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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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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PS：此章为过渡章节，看过的书友可以不看，只是为了交待前因后果

    “钧如哥，你在干什么？”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歪着头，看着身边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大婶说，不许你调皮捣蛋！”

    “你懂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少年不服气地转过头来，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汗珠，“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如果能掏到这个鸟窝，说不定还能抓几只小鸟给爹补补身子，最少也能收获几个鸟蛋！”

    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嗫嚅着说：“可是，小鸟也很可怜，它们还这么小，你这么干，小鸟的爹娘也会伤心的。”

    “那谁来可怜我们！”少年气愤地挥了挥拳头，“爹病了快十几天了，我们家没有钱，非但请不起大夫，连好好的饭都没让他吃过一顿，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不要把它们都抓光，留下一只好不好？”小女孩的脸上一副泫然欲涕的样子。

    “算我怕了你，好吧，听你的。”言语间，名叫钧如的少年往手心里吐了几口唾沫，噌噌噌就上了树。

    树上的鸟窝中并没有他想象中肥肥的小鸟，只有一只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老乌鸦，练钧如怔了一怔，咬咬牙，还是把它抓在手里，三两下爬下了树。“真倒霉，只有这么个老家伙！”他的脸上满是懊丧和厌恶，早知道何必费这么大劲。

    “钧如哥，你看天上那只是什么，是不是你抓的这只乌鸦的爹或娘？”小女孩对于这只黑漆漆的鸟儿并没有什么厌弃，反而感到一阵同情。天空中的一只乌鸦不断在两人头上盘旋，发出阵阵哀鸣。

    “开什么玩笑，这么一只老乌鸦，它的父母早死了！”钧如对这种说法很不屑，但头顶那只乌鸦的凄厉叫声仍然让他打了个哆嗦，“也许是它的孩子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还是放上去吧！”小女孩的脸上满是不忍，“钧如哥，赶明儿你再抓一只不就好了？”

    沉默了半晌，钧如只能再次上树，把手中的老乌鸦放进了窝里。

    默默地注视了一会树上的那两只乌鸦，钧如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钧如哥，你怎么了？”小女孩不解地问。

    “没有了他，今天爹爹还能吃什么呢？”少年没有理小女孩，自顾自地喃喃自语道。

    一个装饰华美的房间内，一个少年正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十二三岁的年纪，头上却已经有零星的几根白发，看上去煞是惹眼。他的肤色是那种很少见阳光的白皙，虽然不算英气，但至少不能归到那种纨绔子弟的范畴。

    “殿下，该喝药了。”一个相貌清丽的红衣侍女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跨进房门，室内顿时充满了一阵药香。

    “好像从我记事开始，这药就从未停过。”少年的嘴角牵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总没有效果，倒是药的滋味越来越苦了。”

    “殿下不必忧心，别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这么尊贵的人，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红衣侍女抿嘴一笑，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少年呆了呆，随即端起那碗药汁，毫不皱眉地一饮而尽。旁边的红衣侍女连忙将一块糖喂进他的嘴中，还唠叨着：“殿下真不简单，奴婢不过是熬药的人，都觉得那味道苦不堪言，您居然一口就喝下了。”

    “如果你习惯了，也不会觉得苦。”少年的脸上一片平静，“红如，父皇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红如浑身一阵，惊惶地看着她的主子，她明白，一句话回答得不好就可能引起这位殿下的心病。小心地斟酌着语句，她回答说：“这些天政务繁忙，皇上可能没功夫上您这儿来，听说他一直在勤政殿，连娘娘们那里都很少去。”后面半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但少年明知是谎话，却没有反驳的心情，挥手让她退下了。

    父皇已经多久没有到这里来了，年轻的皇子风无痕陷入了沉思，大概有三个多月了吧，上次来时也不过时偶尔路过，坐了一盏茶功夫就离开了。这也难怪，谁愿意到一个病泱泱的皇子这里多呆，就连母妃不也是一样？自从自己的弟弟长大后，又被某个相士推算出有极贵的命格，原来还到风华宫来坐坐的她就很少再上这里来，就算来了颜色也是淡淡的，仿佛自己不是她的儿子。生在帝王家，如果这就算金枝玉叶，那他宁可不要，他只希望有疼爱他的父母和亲人。可惜他做不到，没有人可以帮助他做到这一点，没有……

    练钧如硬着头皮踏进了家门，每次回到这个家，看到娘的强作笑脸，他就觉得心头似乎压了铁石一般重。“我回来了。”他低声叫道，屋内却没有人回答，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自从爹摔断了腿以来，娘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唯恐爹有什么想不开。一个猎户没有了行走能力，那他就失去了生活能力，而年幼的钧如根本没有能力顶替父亲养家糊口，这个原本就不宽裕的家已经陷入了窘境。

    “爹，娘，你们在哪里？”惊恐的钧如大声叫道，一个个令人恐惧的念头冲入他的脑海，让他不由地害怕起来。

    他冲进里屋，发现了一张小纸条，那是比孩童学字更幼稚的字体，但在这种小村庄已经是很难得了，这还要归功于钧如经常跑去村中富户的私塾那里偷听，然后教给他爹如何写字。“儿子，娘带你爹到寸（村）外的赵庄去了，听说那里有人能只退（治腿）。”草草的几个字令他眼睛发酸，赵庄，那可要走十几里地，贫穷的练家雇不起驴，这样走过去，恐怕那个能治腿的人也走了。

    孤独地靠在墙上，虽然没有吃的，但他还是渐渐进入了梦乡，那里，他不再是贫苦家的孩子，他梦见了自己穿着华丽的衣裳，周围有好多漂亮的女孩，住在好大好大的屋子里，甚至有几次，他看见过一位美丽得像仙子一样的女人，还有一个比县城中的官老爷更神气的老人……自从记事以来，每天他都会梦见这样的场景，有时他甚至有这样的幻觉，自己的苦难都是假的，自己本该在那华丽的屋子里生活，然而，每次一觉醒来，在他眼前的仍然是那空空荡荡的屋子，满脸风霜的爹娘。

    倚在门前的栏杆上，风无痕望着天上的朵朵云彩，恍惚间又进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六岁时第一次经历那几近真实的梦境时，他还惊骇于那二老的满面风霜。在那个家里，他只是一个寻常的贫家孩子，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华屋美食，只有家徒四壁和简陋的屋子，年迈的双亲，还有就是自己。虽然生活无比艰难，但是，总是有机会畅快地笑着。

    沉浸在贫穷却又愉悦的梦中，他多么希望永远不要醒来，永远享受着这难得的快乐时光，没有什么比父母的关怀更让他心碎的，他不想每次醒来就面对那冰冷的宫室，虚情假意的太监和宫女，还有那总是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也许，自己还是不要出现在这个人世上更好……

    两个年轻少年的精神紧紧连接在了一起，倏忽间，他们仿佛成为了对方的模样。两个互不相通的现实世界中，遥远的天际闪过一道耀目的电光，随即便是轰然巨响。躲在屋子里的人们无不惊恐万分地捂着耳朵，任那隆隆雷声肆虐。与此同时，在两个少年的梦境中，突然有一道粗大的雷电直挺挺地朝两人所在劈了下来，直中他们那微不足道的精神世界。一切都碎作了光点，他们只觉得整个人被带到了一个无比黑暗的深渊，渐渐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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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惊风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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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

﻿口鼻间依稀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焦味，想到那突如其来的雷击，风无痕唯有黯然苦笑而已。只可惜，他眼下却是动弹不得，除了黑暗找不到其他的感觉。难道自己真的要死了吗？下意识的，他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有几分期待，长久缠mian于病榻的废人，即便是自己的父母也看不起的废人，还是死了的好。尽管他的耳边似乎隐隐约约传来焦急的呼声，但是，他仿佛看到黄泉道就在眼前，内心的执念驱使他一点点沉沦下去。

    突然，风无痕感到面上传来几分清凉的感觉，随后便是一股奇冷无比的液体灌进了他的嘴里，转瞬之间，他几乎认为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结冰了。到底是谁？明知道自己自幼秉性脆弱，还敢用冰？难道就连宫中的那些下人也这么急切盼望着自己死吗？一股怒火瞬间冲散了刚刚求死的念头，他微微动了一下。

    “孩子他爹，你看，醒了，冷泉还是很管用的。我就说没事，咱们家钧如哪会那么容易有事！”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畔。

    他缓缓睁开眼睛，还是黑暗，可是，自己不是醒来了吗？大惑不解的风无痕吃力的抬起手臂，这才感觉到一阵不对劲。那粗壮有力的手臂，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的，还有身上的粗布衣裳，那种微微霉臭的气味，更是皇宫里不可能有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抬头一看，他便发现一张如同老树般密布着皱纹的脸出现在了他眼前，“钧如，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到底怎么回事？我和你娘一回来，就见你昏倒在柴堆旁，是不是饿的？”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苍老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种浓浓的怜惜。

    钧如？风无痕只感到一片茫然，自己不是叫这个名字啊，可是，为什么有那种该死的熟悉感？一股奇异的眩晕感又笼罩了他，脑际中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搅动，一声无力的惨叫后，风无痕又晕了过去。朦胧之间，他只听到两个截然不同的焦急呼声。只是此时，那呼声反复愈来愈远。

    “孩子他爹，怎么办？怎么办？钧如这孩子一向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得了这种怪病？”金洋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急得快要哭了出来，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以后的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急有什么用！要不是你相信那见鬼的走方郎中，钧如也不会弄成这样！”练云飞呵斥道，“看钧如这样子，恐怕不是小病，这么着，上次我的腿伤是山上紫云寺的慈海大师给医的，我上山再去求大师一次就是了。”

    “可你的腿不能多走动……”金洋欲言又止，“不如我去吧。”

    练云飞摇了摇头，“慈海大师一向喜欢清静，平日就只有钧如还上去陪他说说话，你一个女人去那里不好，说不得我再拼一次命吧，唉，只要儿子没事就好！”说完支起旁边的粗木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走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风无痕只觉得自己脑中似乎多出了不少东西，那是另一个人的完整经历，但是，最蹊跷的是，居然和自己从前那些奇特的梦一模一样。看样子，自己似乎变成那个练钧如了，可是，即使这样，那这身体的正主儿到哪去了呢？他思来想去，却是半点头绪也无，所幸属于练钧如所有的完整记忆尚在，他在之前的梦境中又和二老相当熟悉，骤然真实享受到那种浓浓的温情，他竟有一种惊喜的感觉。

    “阿弥陀佛，练小施主终于醒了。”一声佛号打乱了他的思绪，没错，从今天起，自己就是练钧如了，不必因为那虚伪的皇子头衔而每天如行尸走肉般地活着。风无痕，不，他现在的名字应该是练钧如才对，使劲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当那阵剧烈的刺痛感告诉他并非梦境之后，练钧如才确信，自己确实已经改头换面了。

    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丝笑意，练钧如挣扎着坐起身子，“多谢大师相救。”

    慈海身着一件淡黄的僧衣，外面罩着一袭半旧的袈裟，脸上隐隐泛出一丝神光，他面带深意地看了练钧如一眼，这才双掌合十道：“出家人本应慈悲为怀，练小施主又和老衲有缘，一个谢字就免了。若非你时常往紫云寺向老衲请教经义，老衲也懒得救一个无缘之人。”说了这句话时，慈海的面上突然露出了和出家人完全不相称的讥诮之色，“想不到老衲前半生杀孽无数，如今竟也会坐起救人的勾当。”说完也不顾旁边的练云飞竭力挽留，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行去。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身想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门外传来渐行渐远的念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的声音。

    练钧如却觉察到慈海大师言语中的一丝含义，尽管还没有熟悉这个身体，但他却是已经接受了其中所有的记忆。包括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曾经在慈海大师那里学习经义和学问的事实。令人惊讶的是，这位看上去佛学精深的高僧教授的竟全是经世济国那一套道理，有时甚至会说出一些偏激至极的话语，大大有别于他以往的认识。

    练云飞只是一个猎户，自然听不懂慈海的话是什么意思，可他也是个精细的人，隐隐约约发现完好无缺的儿子似乎有些不同了。眉宇间颇有几分耐人寻味的东西，倒是和平日大相径庭。管他呢，反正儿子没事了，如果他将来有出息还不是给家里争脸？练云飞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繁琐的思绪，他哪里想得到，自己真正的儿子早就不在这里了。

    眼看唯一的外人也离开了，金洋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痛哭失声。“钧如，你以后可不能吓娘了，你知不知道，娘快急死了。如果你再不醒来，可让我和你爹怎么办呢……”

    练钧如只感到一滴滴灼热的泪水溅在自己的衣襟上，手臂上，脸上，那早已冰冷死去的心似乎又暖了过来。即使贫穷如斯，那又怎样，即使富可敌国，那又怎样？在他的心目中，这个面色慈祥的妇人，比自己那风华绝代的真正母亲要美丽千万倍。反手搂过金洋，他不住地安慰着母亲，“娘，我不是没事了吗？您不用担心了，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您再哭下去，可就不漂亮了！”

    练云飞只看得目瞪口呆，一向执拗的儿子什么时候会哄人了？这可是天大的变化，唉，希望这次大病能让他懂事才好，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不肯认输，什么事情都要赌一赌，跟自己上山打猎是这样，和其他的孩子玩耍是这样，越是不可能完成的事越要尝试，也不掂掂自己有多少分量。想到这里，他不禁微笑起来，还是和自己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啊！

    练云飞轻咳一声，随即开口道：“好了，阿洋，在儿子面前哭个什么劲，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对了，家里还有些什么吃的？”说到这里，他的脸立即阴了下来，前两天都是靠些野菜糊糊对付了过去，可今天儿子大病初愈，不补些东西怎么行？

    听了父亲的话，练钧如这才感觉到肚子已经咕咕叫了，不免有些尴尬。可是，看到父母更难看的脸色，他马上领悟到了一个严峻的事实，自己现在可不是在皇宫里，从以前的情形看来，自从练云飞，不，应该是说爹爹摔断了腿以后，家里就日益艰难了起来，自己以前不是还上树掏过鸟窝的吗？没想到，自己现在要面对的第一关，便是糊口，真是异常的讽刺啊！

    终于，练云飞狠狠心道：“总不能坐着饿死，阿洋，你去把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卖了！好歹应该值几个钱！”

    什么盒子？练钧如听得满头雾水，他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知道练家世代以打猎为生，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就是几张兽皮，可是就这点家当也早就变卖了钱给爹治腿，哪里还会有什么贵重物品？

    “孩子他爹，你疯了？”金洋不可思议地盯着丈夫，“十几年了，你从来就没舍得动过那盒子里的东西的念头。难道你忘了当年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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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猎

    “都那么多年了，我们练家如今的样子，怎么配得上霍大哥的女儿？你还留着那些东西干什么？”练云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更多的事无奈，“连肚子都没解决，你还想着给儿子娶媳妇？真是异想天开！”

    练钧如终于听明白了点意思，敢情那盒子里的东西是和自己有关的，而且还价值不菲。他在宫中多年，尽管尚未染过男女之事，但至少还是明白一些。看看这里家徒四壁的样子，他怎么也不明白那个与练家订亲的人究竟是为什么。

    儿子疑惑的样子，练云飞都看在眼里，他轻叹一口气，“你也大了，告诉你也无妨，你爹曾经救过一个贵人，就是你霍伯伯，他虽然和我身份有别，却一点都没有大人物的架子。当时你娘正怀着你，而霍大嫂也正好有孕，这才定下了亲事。按照那些有学问人的说法，应该叫，叫……”练云飞为难地挠了挠头，他实在记不住那些拗口的说法。

    “指腹为婚！”练钧如不禁脱口而出，可话音刚落就后了悔，自己这么多嘴干什么，那些出身显贵的女子，哪会看得起一般的男儿，况且自己家里现在的状况，正如父亲说得那样，如何配得起那位小姐？再说自己刚得到了关爱自己的父母，对什么婚事的根本就没心思。十三岁的少年，谈婚论嫁确实还早。

    “还是钧如念的书多！”金洋慈爱地看了儿子一眼，“要我说，霍大哥和霍大嫂都是实在人，未必会嫌弃我们家。当年的婚事还不是他们先提出来的？再说，这种订亲信物怎么也不能变卖，否则传扬出去我们练家还能做人么？”

    “那现在怎么办？”练云飞本来就不是下了十分的决心，但眼看着儿子挨饿，这种事情他还做不出来。

    随便活动了一下手臂，练钧如蹬脚就下了床，抓起旁边的一副小弓箭，“爹，娘，我去山上看看，也许能打到什么也说不定，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钧如，你病刚好，这几天又什么都没吃，不行，你绝对不能上山！”金洋惊呼道，“吃的东西，爹和娘会想办法，用不着你操心。”

    看着那张同样倔强的脸，练云飞仿佛看透了些什么，他挥手阻止了妻子，“让他去吧，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上了山，练钧如才感到自己行动的荒谬，不是吗，虽然这个身体很熟悉打猎这种活动，可即便自己继承了那些经验，到底还是生手，再加上这两天根本没吃什么，只行了几步，就感觉两腿发软，只得无奈地停了下来。待要寻个地方歇息一下，可这山上，除了烂石头破树桩，哪里有什么洁净的地方可以坐下？

    想起自己先前在宫里的洁癖，练钧如不禁自失地一笑，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惦记着从前，现在除了日子清苦一些之外，有什么不好。想着想着，他瞥见身旁几步远有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上面还结着几棵青涩的果实。虽然自己是从没吃过这种奇怪的东西，但他知道，这种被以前那位称为鼠儿果的东西虽然味道极差，但还是能暂时顶一下饥。仅仅犹豫了片刻，练钧如便决定摘两个尝尝。

    一口下肚，练钧如就感到一种比药还苦的味道直冲脑门，五脏六腑也觉得一阵发寒，天哪，这种东西居然能吃？从那些记忆里，他清楚地知道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曾经连续几日都以鼠儿果为食，真不知道他是如何下咽的。满心想把那个只咬了一口的鼠儿果扔了，但思量再三，练钧如想到家里的爹娘，只得狠狠心，三口两口地消灭了那两个果子。果然，虽然嘴里又苦又麻，但肚饿的感觉确实减弱多了。狠狠地勒紧裤带，练钧如操着弓箭，继续向高处爬去。

    村里和练家一样以打猎为生的人并不算少数，在练云飞腿脚灵便的时候，还是数一数二的好猎手，可即便如此，山上的猎物有时也无法维持一家的生活。这种贫瘠的地方，能打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再加上动物习惯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个个机灵无比，往往一个精明的猎手连一只兔子都逮不着。一路行来，除了看见几棵稀稀拉拉的野果树外，练钧如一个活物都没看见，连只老鼠都没有，真是见鬼。

    突然，他眼前一亮，不远处的山崖上，似乎有个鸟窝，透过那用来做窝的稀疏的树枝，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个硕大的鸟蛋。练钧如心中一喜，三两步冲到崖下。

    只看崖下杂草丛生，连野兽脚印也看不到半个的样子，练钧如就断定这里很少有人来，而自己也从来没有这里的印象。奇怪了，这座山林印象中曾经来过不知多少次了，怎么可能遗漏任何一处可能有猎物的地方？他回想了一会刚才的小路，这才发现自己似乎闯进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心里不由有些发虚。

    山崖高百余丈，而那个鸟窝，却正好位于半当中，无论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都得大费周章才行。仰头望了好一阵子，练钧如才下定了决心，自己的经历已经够离奇了，再多一桩估计也不打紧，饿死和摔死也没什么两样，况且一想起家中父母，他就无法空手而归。

    伸手试了试山崖上那几丛野草，练钧如不禁露出一丝微笑，真是够坚韧的，想来有个万一还能救自己一命。才爬了两三丈，他就感到一阵体力不支，可是，潜意识里却似乎有一种东西在鼓励他继续。尖利的岩石早就划破了生满厚实茧子的双手，原本就破旧的衣衫更是磨破了几个大洞，汗水甚至迷住了双眼，然而，此刻的练钧如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继续往上爬，否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坚持下去。

    鸟窝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了，练钧如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几个比普通鸟蛋大两三倍的家伙正躺在里面。小心地拿起其中一个，他突然犯了难，下去的时候恐怕更不容易，想要把这光溜溜的东西丝毫无损地带下去，根本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是，要放弃这到手的食物，他又很不甘心。

    正抓耳挠腮时，他瞅见身旁有棵不起眼的矮树，便将鸟蛋先放了回去，然后用另一只手试了试，还算结实，于是一个鹞子翻身，猛地坐到了矮树上。才刚坐稳，练钧如无意间看了一眼地上，这才感觉到一阵眩晕。无论如何，这么危险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尝试，即便身体对于这种活动并不陌生，可是，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哪那么容易习惯。深深吸了口气，练钧如的心情缓缓平复了下来，这是自己获得重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倘若无法完成的话，那还有何面目再以练钧如的身份生活下去？

    伸手摸了摸腰间，练钧如找到了那把熟悉的镰刀，不免又多了几分把握。他熟练地割断了几根藤蔓，随即灵巧的编织了起来，转眼间，一个简陋的篓筐便成形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小心翼翼地将四个鸟蛋全装入了篓筐中，练钧如又在里面塞了不少杂草，直到确认普通的碰撞不会砸破这些珍贵的食物，他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用刚才多余的藤条紧密地把篓筐的口封住，再将篓筐牢牢绑在自己身上，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下山崖远比想象中更为艰难，由于背上多了些东西，练钧如几次脚底打滑，要不是身体每次都比意识反应地更快，他早就摔了下去。饶是如此，他的一个鞋子也掉了下去，膝盖也磨得鲜血淋漓。这样一路艰险地下去，总算踏上了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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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收获

    才刚刚松了口气，练钧如就感到耳边一阵风响，随后左臂就是一阵剧痛，一股大力瞬间将他推dao在地。虽说受了突袭，但毕竟危险就在眼前，猎手的本能立即显现了出来，只见他用腿向崖壁微一借力，几个连翻，立即向旁边的矮树丛中滚去。即使不用脑袋去想，他也知道袭击自己的是什么，自己摆明了想偷走那几个鸟蛋，看来这下是碰到正主儿了，只是不知道何等大鸟如此凶悍。

    那矮树丛仅有不到一丈高，占地也不过十几步方圆，但树却长得出乎意料的严密，透过树枝间隙，练钧如骇然发现一只足有一人高的大鸟正焦急地扑腾着翅膀，只可惜它的双翼过于庞大，只能在外面干着急。那鸟长得丑陋至极，可眼睛里却精光四射，一身漆黑的羽毛泛着诡异的光芒。一人一鸟，林内林外，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就这么对峙僵持着。

    只耗了一小会，练钧如就觉得汗水滚滚而下，刚才的一举一动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这样下去迟早会撑不住的。握紧了手中的镰刀，练钧如惨笑一声，随手割断了背上的篓筐，将其放在了地上，如果自己死在这怪鸟手里，自然就用不着这些了。

    他脚尖一动，顿时扬起一大片尘土，铺天盖地地向怪鸟袭去。练钧如可没把握正面对付这么个大家伙，说不得要取些巧。可那只怪鸟也机灵得很，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只听见呼呼的风声，显然那些沙尘压根没起到什么作用。练钧如扑出树林，凭着感觉一刀挥出，只听噗一声，竟然正中目标。可接下来的事实出乎他的意料，那把镰刀虽非什么上品，可日复一日的使用，再加上经常的磨砺，锋利程度可见一般，然而，适才的一刀上去，怪鸟不仅毫发未伤，那巨大的反震力反而让他连退好几步，挥刀的那只手竟有些发麻。

    眼看怪鸟又扑了上来，练钧如只得蹂身躲开，可他的速度哪比得上怪鸟的双翼，肩膀上仍吃了一下重击，顿时感到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半边身子都木了。望着眼前巨大的黑影，练钧如恐惧地闭上了眼睛。然而，怪鸟就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停住了，两只眼睛惊惧不定地盯着那片矮树丛。

    只听一阵噼哩啪啦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了，练钧如也顾不得怪鸟的巨大威胁，赶紧回头一看。一只胖乎乎的小东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紧接着，两只，三只，四只，在这个紧要关头，四只鸟蛋居然全部孵化了。四只初生的雏鸟三两下破开了那藤蔓做成的牢笼，欢快地奔了出来。见到这一幕，练钧如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唉，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还得赔上自己的性命，看来自己真是废物。

    那四只雏鸟的举动却极为奇怪，非但没有冲到怪鸟身边，反而向练钧如靠了过去，其中一只还调皮地跳到了他的头上。怪鸟似乎很愤怒，凄厉地一声哀鸣，一步步朝练钧如逼了上来。四只雏鸟仿佛也有些害怕，一个劲地往练钧如的衣襟里钻，弄得他哭笑不得，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这四个小家伙就像久未谋面的朋友一样。

    舐犊之情，连动物也不例外，怪鸟最终还是停住了，但两只眼睛仍然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偷走了自己孩子的少年。练钧如如释重负，但一想起食物没了着落，脸色马上难看了起来，就看眼前这个庞然大物虎视眈眈的样子，他也不敢打那四只雏鸟的主意，更何况四个小家伙对他颇为依恋。一想到自己起初打算将它们当作食物，练钧如就感到浑身发寒。

    用自己认为最轻柔的动作捧起一只雏鸟，练钧如试探性地站了起来，果然，怪鸟只是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发起攻击。这下练钧如有点乐了，他压根不管其他三只小家伙在自己身上蹦啊跳啊，径直走到怪鸟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一个吃饭的样子。此时的他，就如同一个诡计得逞了的孩子。

    一只硕大的鸟在天空不断滑翔，搜索着地上可能出现的猎物。要说雷鹏也是异兽，一向是雌鸟生产之后立即离去，由雄鸟负责养育雏儿，因此对于那些觊觎自己宝贝的人毫不容情，可现在它居然因为孩子落到人类手中而不得不听人使唤。一想起那可恶的小子，雷鹏就忍不住想一把抓死他，可偏偏自己的宝贝死粘着那人不放，它连一点办法都没有。虽然有些不情愿，可空中的王者毕竟不是白当的，犀利的眼睛注意到了地上的一点黑影，立即俯冲了下去。

    一团血淋淋的东西丢在了练钧如脚下，虽然看上去有些可怖，但在他看来，无疑是最美妙的东西。一只足足有三四斤重的野兔！喜出望外的练钧如一把抢上前去，拎起野兔左看右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正想提着猎物回家，一个黑影马上挡在了他的面前，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练钧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怪鸟的意思，可是，看着那个在自己身上活蹦乱跳的小家伙，他还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顺顺利利地把它们移交给一边的庞然大物。

    无奈地摇了摇头，练钧如笨手笨脚地做了几个拙劣的手势，似乎向怪鸟说明自己也没有办法，让它自己把孩子弄回去。这下雷鹏可不客气了，翅膀一扇，一股强烈的气流顿时把练钧如扑倒在地，四只雏鸟也被冲得东倒西歪，从他的身上跌落了下来。趁此良机，雷鹏轻展双翼，把四个小宝贝揽在自己圈内，犹豫地看了倒在地上的练钧如一眼，还是决定放过这个奇怪的人类，毕竟自己的宝宝挺喜欢他的。

    练钧如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只怪鸟离去，心中也大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自从换了现在这个身体后，原本抑郁的心情也变得开朗多了，换作以前，无论如何他也打不起勇气对付这么个怪物的。想起自己和它周旋了这么久，以及身旁那战利品，他不禁欢呼一声，飞一般地拎起猎物向山下跑去。

    金洋从儿子冲出去那一刻起就一直痴痴地站在门口等着，丈夫的腿伤已经让家里陷入了困境，她实在是不能眼看着儿子步入丈夫的后尘。可一接触到丈夫坚决的目光，她就不得不服软，毕竟家里的事情还是要男人做主的。钧如虽然是孩子，但他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自己不能像老母鸡护雏一样。想着想着，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哭什么，你看，儿子不是已经回来了！”一双宽阔厚实的臂膀将她搂在怀里，她马上醒悟了过来，除了丈夫哪还会有别人？不过那句话却让她喜上眉梢，远远望去，儿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爹，娘，你们看，这是什么？”练钧如献宝似的提起手中的兔子，“今天可以好好给爹补补身子了！”

    “看把你高兴的！”金洋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道，“看，手和脚都磨破了，这么拼命干啥？实在不行，我拼着脸皮不要，到乡亲那借点不行吗？”

    “钧如，你娘说的不对，村里其他人的日子也不好过，能不给别人添麻烦，就不要去求人家，这是做人的道理，你知道了吗？”练云飞的脸上异常严肃，“不过，能打到这么肥的野兔，我儿子本事不小啊！”

    练钧如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他又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不过是使了点阴谋诡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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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惊闻

    一家人享受着难得的美食和温馨，练钧如看着爹娘满足的笑脸，只觉得自己原本如同寒冰般的心融化了，这才是真正的家啊，没有华屋美室，绫罗绸缎，珍馐佳酿，只有不掺杂一点杂质的亲情。就算是穷一点也就认了，他看惯了那些贵人之间的倾轧，这种平凡的幸福反而是可望而不可及。

    正当他们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享受着美味兔肉时，突然听得外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须臾之后，只见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练，练大叔，不，不好了！”大概是因为跑得太急，女孩明显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小秋，什么事这么急，看你喘的，快坐下歇口气，慢慢说。”金洋一向喜欢这个孩子，一把将她揽过来，按在竹椅上。

    小秋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练大叔，你，你快去看看，虎头，虎头他身上出现了奇怪的情景，似乎，似乎……”她毕竟年岁还小，说着说着便不知下头该如何出口，只能硬拉着练云飞往外头跑。一旁的金洋和练钧如觉着蹊跷，便一起跟了出去。

    村前的空地上已是围了不少人，练云飞好容易排开人群，这才见村长的孙子虎头双目紧闭旁坐于地，身上隐隐现出奇异的光芒。他一问围观的众人，却是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只知道一个时辰前，正在劈柴的虎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跑到村前空地，不一会儿就是现在的景象。满心好奇的练钧如欲上前看一个究竟，却只能走近虎头身侧三尺之内，就再也难以寸进。

    拄着拐杖的村长赵老汉尽管见多识广，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异相，怔忡着脸呆呆地出神，竟一点法子都没有。赵庄只不过是清远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平素都是本本分分的猎人，哪里见过这等怪力乱神的事，因此大多数村民都是在那边指指点点，脸上尽是惊骇疑惑之色。

    练云飞正想开口说话，却听得头顶传来一阵厉啸，顿时抬头一望。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多了十几只展翅翱翔的异鸟，上头还隐约可见人影。村民们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景象，没多久就慌乱了起来，忙不迭地往自己的屋子躲，只是一会儿，空地上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练氏夫妇本也想拉着儿子躲藏，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异鸟上跃下数人。

    空地中央的虎头仍然毫无所觉地盘膝而坐，身上的银色光华愈发明亮，须臾便结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光茧。从鸟背上飘然落下的几个人尽是黑巾蒙面，手持明晃晃的利刃，见此异相丝毫不惧，反而穷凶极恶地朝静坐中的虎头扑去。一旁的练钧如见状不由惊呼出声，不料却惹来了杀身之祸，几个黑衣人舍开了虎头，竟向练氏夫妇这边杀来。

    练钧如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望着那明晃晃的刀锋向自己劈来，自忖必死无疑。须臾之间，空中又响起数声震耳欲聋的长啸，空地中突然又多了几个蓝衣人影，身形掠动间，练钧如只觉周身一阵剧痛，眼前便一片模糊，终于禁不住昏厥了过去。

    原本平静的村庄突然变成了修罗杀场，两帮来历各异的人不由分说地打斗在了一起，后来的那些人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银茧中的虎头没有禁住那一刀又一刀的劈刺，随着银色光芒的烟消云散，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直到临死前，这个淳朴的乡间少年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死不瞑目地仰望着原本清澈的天空。

    完成了任务的黑衣人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杀戮，仿佛是为了泄愤一般，他们的对手几乎是用最残忍的手段将他们送入了黄泉。劫后的赵庄处处都是哀嚎不已的伤者，所有的孩童少年几乎都遭到了毒手，死相可怖的尸体随处可见。

    为首的蓝衣人伫立在这修罗杀场的中央，一双闪烁着寒芒的眼睛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许久才深深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又晚了一步，天数，难道这就是天数么？”他喃喃自语道。几个蓝衣人大约是查看了村中景况，走到他身边黯然地摇了摇头，显然是一无所获。他们今次本以为能一举功成，谁想到最终仍被人抢在了前头，不仅功亏一篑，而且还断送了最后一点希望。身为生来就背负重责的人，他们又怎能甘心服气？

    首领又扫视了一眼幸存的村民，正要下令离开，突然感到脚边有了动静。他低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微微动了一动，身上也隐隐现出银光，这副异相顿时令他大惊失色。然而，不远处的练氏夫妇比他动作更快，一把抱起那少年便失声惊呼道：“钧如，你没事吧！”

    首领轻轻推开那对夫妇，伸手在练钧如鼻间一探，顿时现出了喜色。“他还活着！”他也不顾自己的话语让他人如何惊喜，挥手招呼自己的同伴道，“你们赶紧将刚才银茧中少年的尸体包裹好，不管如何，一定得带回去！”他说着又指了指地上的练钧如，“这个少年也带回去，他身上似乎被魂力侵蚀过，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几个蓝衣人一听到“魂力”二字，同时勃然色变，立刻想要将满身血迹的练钧如带走，却遭到了练氏夫妇的拦阻。眼看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在村中引起了一场杀戮，他们又怎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带走。苦苦哀求之后，最终，首领不耐烦地将他们两人一起带上了那异鸟，一行人转瞬消失在长空之中。临行之前，其中一人被高高盘旋在空中的雷鹏吸引，和首领嘀咕了几句话之后便暂时追踪而去。

    赵庄之内一片狼藉，谁也不知道适才发生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幸存的村民只知道，他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孩子，一切犹如一场最可怕的梦魇。能够证明那一场杀戮的，便是遍地尸体和染红了尘土的斑斑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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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胁迫

    睁开双眼时，练钧如愕然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华美的床榻上，顿时愣了许久，那一瞬间的感受几乎令他以为回到了曾经居住过许久的宫室。难道那温暖的亲情和可怕的杀戮全都是梦魇？不可思议的他翻身坐直了身子，却感到前胸后腑一阵剧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你终于醒了！”一个深沉的声音突然传进了耳畔，惊得练钧如四处张望。只是扫了四周环境一眼，他的心便往无底深渊沉去，这陌生的布置和陈设，绝对和他居住了十几年的风华宫不同。这里，绝对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地方，究竟是谁把他带到了这里？

    眼前倏地多了一个人影，那双沉静的眸子似乎能穿透人的心防，看得练钧如一阵心悸。“你，你是谁？”他竭力控制住心头的恐惧，大声喝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他已是认出了来人正是当日突然出现在村庄中的蓝衣人，顿时分外警觉。

    蓝衣人凝视了练钧如许久，终于露出了一个颇含深意的笑容。“属下伍形易，参见使尊殿下！”他突然双膝跪倒，恭敬地低头叩拜道，“属下率众使令等候了您多年，终于等到了您回归的这一天！”他也不待练钧如回答，猛地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直刺对方的眼睛，“中州百姓为了这一天足足忍耐了数百年，殿下的出世正是对他们最好的回馈！”

    练钧如完全不知对方在说些什么，心头一片茫然。他到这个世界不久便突遭如此大变，哪里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此时此刻，他只想见到自己那对体贴入微的父母，让饱受惊吓的心灵得以平静。“我爹和我娘在哪里？”他一点也不想去追究对方话语的真意，用尽了最大的声音怒吼道，“我爹和我娘究竟在哪里？”

    伍形易的双眉不经意地轻轻一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听他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使尊殿下不必忧心，两位尊者都很好，只是此时不是你见他们的时候。”他看也不看练钧如几近暴怒的神情，自顾自地说道，“早先的危局殿下应该清楚，若非属下到得及时，恐怕您和两位尊者都是性命堪忧。如此状况下，属下窃以为您还是晚些再见他们的好。”他的话语不卑不亢，却是多了几分威吓的意味。

    电光火石间，练钧如想到了当初在村头空地上看到的一幕，顿时感到身躯不稳。他如今虽然算是山野草民，但那份身为皇子的记忆犹在，刚才又听了伍形易的一番话，脑中已是模模糊糊生出了一股明悟。

    “你，你莫非是想李代桃僵？”他突然惊呼出声，随即又冷笑道，“当日的情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银茧中的人乃是别人，和我并无一点关系。你如今硬是指认我为所谓使尊，又扣下了我的父母，是不是想让我按照你的言语作一个傀儡？”

    伍形易的眼皮不由剧烈跳动了一下，尽管城府深沉，他却没有料到自己的图谋会在这个时候被拆穿，而且还是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语道破。从练钧如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恨意以及埋藏得很好的恐惧，这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因此不过晒然一笑。

    “殿下知道就好，使尊代天子行事，乃是中州天子华王的辅佐，寻常人欲图富贵而不可得，殿下如今骤然得此高位，应该觉得荣幸才是。”伍形易若无其事地又是低头一拜，这才站起身来，高大的躯体牢牢锁定了练钧如的所有气机，一字一句地道：“属下已经派人发文告示天下四国，中州新任使尊已经现世，恐怕此时四国诸侯都在商议此事。还有，华王陛下也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此时应该已经在来此地的路上了。殿下请记住一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你无法应对，那么，两位尊者也会一起遭殃。”

    几句淡淡的话如同五雷轰顶般重重劈在练钧如的心头，只是安享了几天温情，却又再度陷入纷争的漩涡，还是作为傀儡之身。为什么，为什么他就不能逃过那形同宿命般的劫数？为什么他始终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为什么！

    伍形易镇定地看着身前的少年，他很有把握让对方照着自己的话语去做，毕竟，这里的一切都由他掌控，他要的是大义名分，要的是四国重新宾服王道，这是他自从获得使令身份后最大的心愿。这一次虽然出击未果使得真正的使尊陨命，却仍然收获了这样一个因为巧合接受了魂力的少年，那么，不利用就太可惜了。

    “殿下想好了没有？”伍形易的话语中多了一丝不耐烦，“我的时间不多，你也是一样。陛下从起驾到驾临此地不过半个时辰，你若是说出什么不当出口的话，后果如何你应该自己清楚。冒充使尊殿下的罪名，是车裂于市，尸骨永远不得入殓，要让天风吹拂到化为灰烬为止。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应该为两位尊长着想，他们年岁已经大了，本可安享荣华富贵，却要因为你的执迷不悟而受到苦楚，为人子嗣，应该不会这般绝情吧？”他满意地看着练钧如脸色大变，蛊惑的语气又加强了一些。

    “为什么是我？”练钧如趋前一步，竭力想要对上伍形易精芒毕露的眼睛，“我想知道为什么你选择了我？既然是傀儡，那么，不被人识破就是我的唯一存身之道，对么？”

    伍形易终于愉快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这句话还真是有理。他微微躬身，神态显得优雅而温文，谁都不会想到，他就是被称为中州之镇的八大使令之首。“殿下天赋异禀，在那个时候得到了魂力，只需中州三右用密法查探便知。说你是冒牌货其实并不确切，其实，殿下若是有心修炼，也许能够成为真正的使尊也说不定。”几乎是一瞬间，他又变成了平时出现在人前那个威严深沉的使令之首，“他们就要来了，殿下倘若能收得众人之心，将来的处境便会容易得多。”

    “伍形易，今日你所说的话我都记住了！”练钧如后退了几步，扬起苍白的脸，狠狠地撂下一句话，“如果你伤害了我父母一根毫毛，那么，即使上天入地，即使化为九幽厉鬼，我也必定取你性命！我练钧如不过是草芥之民，倘若能和你共下黄泉，也是值得的事！”

    伍形易仿佛没有听到这形同赌咒发誓般的言语，只是微微一笑后便转身离开。“忘了告诉殿下，如今赵庄已经是一片废墟，就在我们离开之后，第二批的刺客又赶到了，赵庄上下七十二人，在这场浩劫中全部陨命。你倘若为二位尊者着想，就一定得按照我的话去做。”他在门前停住了脚步，口气突然变得冷冽无比，“使尊出世，乃是中州吉兆，却非列国所愿，你和两位尊者其实全都是命悬一线。是死是活，就要看今后的命数了！”

    不用回头，伍形易就知道练钧如目前神色如何，因此又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此地名为钦尊殿，乃是历任使尊殿下所居之地，属下先行出去预备，也请殿下整整衣冠，准备迎驾吧，陛下应该快到了！”

    练钧如看着伍形易离开的背影和那缓缓关上的大门，毫无知觉地颓然倒在身后的台阶上。几天之内发生的一切有如一场最真实的梦境，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却失去得更快，那不知幽禁在何处的父母，究竟是否还安好？

    怔怔地愣在那里许久，练钧如终于仰首狂笑起来。老天爷，你真是给我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身在凌云时形同提线木偶，身在此地又要作一个无法自主的傀儡。赵庄上下七十二条人命，就这么如同草木般折损无形，难道这就是我的报应么？

    既然连天公都对我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什么百姓，什么江山，什么天下安泰，伍形易，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揭了龙之逆鳞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既然需要一个不可替代的傀儡，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练钧如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傀儡！他声嘶力竭地大笑着，滚滚声线在宫室中回荡，显得阴森而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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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子

    伍形易自然听到了身后宫室中传来的阵阵大笑声，却只是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他确实曾经发誓效忠使尊，还天下太平，可上天却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既然如此，那他又何必再遵从什么天意？“没有神明，那我伍形易就造一个给你们看看！”他突然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意，想那庙中的泥偶尚且能得万千民众的膜拜，又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使尊殿下？他丝毫不担心会被人识破，自己研习了那么多年的使役之术，尽管无法达到当年使尊的十分之一，却依旧可以糊弄过去。

    “中州的积弱，将会在我的手中改变！”伍形易倏地在面上罩上黑纱后，突然笑了，笑得极为畅快，让前来禀报的其他几人颇为奇怪。

    “伍大哥，你确认此计万无一失？”一个女子忧心忡忡地问道，“我们这是欺瞒天下，难道你就真的不怕被人识破么？陛下这几年变化极大，若是生出怀疑，那该如何是好？”她的这一番话顿时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一双双不安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伍形易身上。

    “我们还有退路么？”伍形易看了众人一眼，冷冷驳斥道，“自从我们成为使令的一天起，就注定了这个命运。倘若放出使尊殿下再次被刺的消息，你们认为中州还能顺利逃过这一劫？那个少年已经答应了，你们也无需再优柔寡断，存有妇人之仁。想想你们各自的身世，这天下一直乱下去，那就有更多人遭劫！长痛不如短痛，有朝一日中州重新一统天下，万民都会颂扬我们的好处，又有谁会在意这种小事？”

    随着他沉着的话语声，外头响起一阵号角声，远处华盖如云，兵士齐齐整整的护佑下，中州天子——华王姜离的御驾，终于已经到了。

    宦者令赵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华王姜离，这位至尊依旧是那幅无精打采的模样，只有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才能看出他往日的威严。自从得了八大使令的奏报起，中州朝臣权贵就全都乱了，谁都知道，所谓的使尊对于中州意味着什么。如今四国诸侯独大，除了周侯樊威擎朝觐不失，几乎没有人把天子和天子近臣放在眼里，而这一切，都将从使尊降世的那一天起得到改变。所有人都记得第二十七世炎侯的大败，在他们看来，只要有使尊镇住局面，那四国的嚣张气焰便再也不是问题。

    中州的三公三少和六卿五官已经全部站在了华王姜离身后，面色复杂地看着钦尊殿紧闭的大门。太师姜玖、太傅张谦、太保谢员，是为中州三公；少师叶谨、少傅方问、少保原平嘉，是为中州三少；总揽朝政的太宰石敬、掌祭祠礼仪的太宗安铭、掌历法记事的太史司马群、掌祈祷的太祝介文子、掌神事的太工巫极、掌占卜的太卜百里拓，是为中州六卿；掌土地和农人的司徒荣旷、掌百工职事的司空公输坊、掌军赋军政的司马姬毓泰、掌版籍爵禄的司士范德复、掌刑罚的司寇淳于威，是为中州五官。

    一行人都穿着簇新的官服，那黑色的冠袍将殿前映衬得格外肃穆，然而，眼前的大门依旧紧闭，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正当华王姜离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钦尊殿中终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一步一步地敲击着他们的心防。不用人提醒，自华王姜偃以下，所有人都后退了三步，默默等待着那扇大门的开启。

    练钧如没有在意身上的打扮，他站在那大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要迈出这一步，就再也回头路可走，为了父母和自己，他却不得不如此。他双臂微微用力，毫不费劲地打开了面前紧闭的大门。阳光终于照射进了这几乎暗无天日的大殿中，照耀在了他的脸上，泛起一阵金灿灿的神光。正当他眯缝着眼睛抬头望天时，只听得外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立时怔在了原地。

    就在刚才，也不知谁起了一个头，“使尊降世，中州安泰”的呼声已然此起彼伏，但是，中州众朝臣的脸上却是神色各异，甚至有几人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所谓使尊，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尽管周身隐隐可见微微神光，却没有多少不寻常之处。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够拯救危局中的中州？几乎大多数人的心中都埋下了深深的疑惑。然而，太祝太工太卜这中州三右却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少年看似寻常，但以他们多年精习卜筮之术的眼光，已经几乎确认了对方的身份。真是天降大幸啊，三人同时叹道。

    练钧如终于看到了一个身穿王者衮冕的中年男子，尽管那张枯瘦的脸显得那么没有神采，但有那么一瞬间，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凌人的气势。然而，和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位帝王相比，他已是觉察到，眼前的这位天子，似乎少了一点什么，兴许，此人坐在天子御座上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的眼角余光已是看到了伍形易寒光迫人的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短短的一句话中蕴含了太多意义，因此即便练钧如再没有说第二句话，朝臣中也是激起一片骚动。华王姜离挣脱了赵盐的手，亲自上前一步将练钧如搀扶了起来。“好，好！想不到朕在位数十年，还能亲眼看到这一天！使尊现世乃是天降吉兆，朕实在是欣慰之至！”他深深看了练钧如一眼，倏地转过身来面对群臣，竟是猛地拔出腰中所佩宝剑，高高举起道：“从今往后，练卿之命即为朕之旨意，若有违者，当以此剑诛之！”

    他也不看群臣惊愕至极的脸庞，郑而重之地转过身来，双手将剑奉至练钧如跟前，重若千钧地开口道：“练卿乃国之千钧，朕一时也寻不出他物可赠。此剑为名匠所制，采群山之精英，以童男童女之血淬之，用之则锋芒毕露，藏之则锋芒内敛，名曰乾吟，乃是朕最喜之物。今日得练卿襄助中州，朕便将此剑赠予练卿，唯愿一扫中州疲敝，还天下朗朗乾坤！”他的话说得中气十足，丝毫不见先前无精打采的模样，听得群臣一阵心悸，而伍形易等人则是眼中异芒乍现，显然是心情复杂至极。

    练钧如情不自禁地接过姜离手中宝剑，手指轻轻抚上剑脊，竟激起一阵黄闪闪的微芒。如此异景落在其他人眼中，自然是神异已极，再加上华王姜离的言语，他们已是几乎默然接受了事实。从这一天起，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少年，将会成为中州的国之宝重，那镇压一切的鼎！

    感受着剑上传来的阵阵杀意，练钧如的心潮竟不知不觉地彭湃起来。他没有再注意伍形易那边传来的吩咐声，郑重其事地将宝剑高举过头，朗声喝道：“承陛下厚赐，我练钧如在此立誓，必以此剑斩除魍魉小人，还中州清平安泰，辅佐陛下创承平盛世！”比起曾经习武的姜离来，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但不知怎地，竟神奇地传至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使得闻者骇然。伍形易饶有兴味地看着群臣面上复杂的神色，嘴角浮出了一丝诡异至极的笑容。

    趁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难言的气氛中，伍形易突然转身，对着台阶下排列得齐齐整整的护卫军士大喝道：“使尊殿下已然立誓，我等必奉殿下之令，还中州清平安泰！”在他的一声号令下，八大使令突然分开群臣，在练钧如的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底下的护卫军士仿佛如梦初醒，齐齐跪倒在地高呼道：“恭喜陛下得使尊殿下辅佐，吾等必上遵王命，下领尊旨，还中州清平安泰！”

    中州群臣面对群情激昂的场面，颇有些手足无措。也不知是谁人起了个头，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口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台阶之上，只有高举宝剑的练钧如和满脸振奋的华王姜离犹自挺立，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底百感交集，四道含义不同的目光，终于交击在了一起，迸发出一阵无言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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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会见

    钦尊殿中，练钧如犹如提线木偶般会见着那一个又一个面目陌生的大臣，心中已是涌起了一种深深的无奈，但仍旧是强自打起精神，不欲在伍形易面前露出丝毫疲态。适才在华王姜离面前说出的话虽然气势迫人，但却仅仅是那一瞬间的热血沸腾。那个时候，在伍形易无声无息的气机压迫下，他的愤怒已是郁积到了极点，正好趁着那个机会完全爆发了出来。

    练钧如已然将华王所赐的宝剑佩在了腰间，长长的剑柄和他不高的身材比起来着实不相称，却无一人敢小觑。练钧如在钦尊殿之前的高呼仍然像炸雷一般响在群臣心头，就连那些心怀叵测的臣子也丝毫不例外。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分心怀疑这位使尊殿下的真假，他们只知道，不久之后的中州庙堂上，将再次多出一个可以发号施令的人。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华王姜离的心中突然浮上了这么一句话，但随即便被他打发得无影无踪。他见八大使令牢牢簇拥着练钧如，仿佛不欲群臣和这位使尊多接触，眉头不由一皱，转身就对旁边的赵盐吩咐了几句。宦者令赵盐躬身一礼后，便匆匆几步走到练钧如跟前，跪地禀奏道：“使尊殿下，陛下说有要事和您商议，请您到信亭去。”

    练钧如已是能感到身后的八大使令射来的炯炯目光，心中不由一动。前头那几个拼命阿谀奉承的官员都知机地退开了去，他们知道，华王要和使尊商议的，必定是关乎国家走向未来的大事。练钧如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举步前行，却不料八大使令全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顿时生出一股恼意。不待他发作，赵盐便像先知先觉地转过身来，冲着伍形易等人深深施礼道：“诸位大人，陛下想要和使尊殿下密谈，请各位在信亭外止步。使尊殿下乃国之千钧，陛下乃是与之商议国事，绝不会提出什么非分要求，还请各位明鉴！”

    除了伍形易尚能自持，其他七人都是勃然色变，待要出口反对，却见练钧如转过头来，面色沉静地吩咐道：“既然是陛下吩咐，你们从命就是。我虽未到过信亭，但此地既为陛下选中，应该也是隐秘之所，你们在外头等候，自可护卫我的安全。”他这句话一出口，不仅前头的赵盐心中惊讶，后面的八人更是几乎无法置信。伍形易凌厉的目光直视着练钧如的眸子，许久才低下头应道：“殿下既然有命，吾等无不遵从。”

    仅仅是那片刻的对视，练钧如便感到脑际一阵眩晕，牙关紧咬之后方才坚持了下来。他知道那是伍形易的无声警告，但是，倘若他连这么一点自由都尚且没有，那这个傀儡恐怕永无见天日的时候。他既然已经发誓不作一个名不副实的傀儡，那么，就必定要在华王姜离那边打开一个突破口，否则，他便再没有和伍形易讨价还价的条件和砝码。

    他走过之地，群臣都纷纷弯下腰去，面上露出了或真或假的恭谨之意，待到他行远几步，所有人都纷纷跟了上去。使尊一旦离开钦尊殿，旁人便不可在其中徘徊，尽管钦尊殿已经多年无主，但这些熟悉中州律例的官员还是不敢造次。信亭处于钦尊殿东侧，乃是历代使尊和华王密谈之所，几乎已是闲置了数百年，今日一旦启用，列国又不知要发生怎样的变化。

    华王姜离一个人端坐在信亭之内，手指滑过桌案上的笔砚，倏地发出一声冷哼。中州之地不过三千里，远不及四国诸侯加在一起的万里河山，积重难返之处，又岂是使尊出世能够挽回的？但是，不管如何，他都必须试一试。十年前，就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切都已经拉开了帷幕，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哪怕是所谓的天意也不可能！他老而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大了，那一闪而逝的精光中，分明带着勃勃的野心。

    “启禀陛下，使尊殿下驾到！”门外传来赵盐恭谨有度的声音。姜离收起了脸上的其他神色，亲自上前打开了大门。不出他所料，练钧如身后，八大使令排得齐齐整整，尽管黑纱蒙面，他却可以感受到这些人不安的情绪。然而，踏进门的却只有练钧如一人，其他人只是在门外躬身一礼，便再也没有前进一步。姜离打量着练钧如漠然而自持的眸子，心中掠过一丝疑惑，难道，他得到的消息有误？

    不待姜离吩咐，赵盐便关上了房门，里头的声线再无传出一丝一毫。信亭之地，乃是第一代中州三右（太祝、太工、太卜）亲手设计所建，里面的布置上承天机，下秉地气，即便外面的人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以探听里面的虚实，最是商议大事的好去处。

    “陛下，您应该知道，我之前不过是山野草民，对于所谓大局大势并无了解。我已经照您的意思将八大使令全都留在了外面，不知您执意召我单身前来有什么要事需要商议？”练钧如躬身一礼后便挺直了身子，脸色淡然地问道。

    姜离心中又是一紧，心中本就动摇了几分的信念顿时更加模糊了起来。他略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突然发出一阵长笑：“练卿过虑了，朕并没有避开八位使令的意思，那是你会错了意才对。不过，历代使尊皆是王之辅佐，商议密事时没有外人在场自然是最好。”

    他又换了一张亲切的脸，示意练钧如在一侧坐下之后，方才负手而立，脸上的老迈之色无影无踪。“朕自登基以来，无时不刻想要恢复中州的荣光，令天下百姓宾服王道。奈何四国纷争，坐拥神州近八成的国土，朕的王命仅至于华都，竟是连中州的其他地方都是阳奉阴违。久而久之，掣肘愈发严重，朕愈发有心无力，如今的局面竟是比想象中更为危急。”

    他见练钧如脸色丝毫未变，心中不免有些焦虑不喜，但仍旧继续道，“如今练卿既然已经以使尊的身份出世，自可襄助于朕创不世功业。唉，若非之前的历代使尊没有锐意进取之心，中州又岂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练钧如一句一句地消化着姜离的话，心中一片茫然。初到这个世界，他除了脑中的那点记忆之外，对于列国局势没有一丝一毫的认识，又如何能够开口做出承诺？眼前这位天子尽管神情激昂，又如何能够担保不像伍形易那般心怀叵测，毕竟，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够做的事情，真的太少了。

    “陛下，我无法给您什么肯定的答复。”练钧如沉吟良久，终于起身回答道，“中州积弱已久，不是光凭我的一个身份就能够挽回的。您说自己掣肘重重，我又何尝不是？”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稍稍露出一点口风，“世上之事虽皆是人为，却并非全然能由己身做主。我之前入世尚浅，就连一些粗浅的东西也未曾通透，又何来什么治国济世的才能？陛下倘若允准，请委派国中贤能之士为我讲授天下大局，再由我观阅各色典籍。陛下既有惊天抱负，那我练钧如虽只有微末之才，也将尽菲薄之力相助！”

    姜离终于重新回头审视着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年，心头已是翻起了惊涛骇浪。他平生阅人无数，自忖能够第一眼看清对方的底细，却在练钧如身上遭到了失败。钦尊殿前，他之所以解剑相授，并非仅是为了收官民之心，也是为了一种试探，而练钧如正好给予了他最好的回答。这一次的信亭之会，他又是为了试探对方心性，岂料得到的答复又是大出意料。“伍形易啊伍形易，你做出了一个非凡的选择，又岂知胜者究竟是谁？”姜离只是思量片刻，便缓缓点了点头，这才举掌笑道：“好，朕便答应你，可击掌为誓！”

    练钧如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笑意，也随之举起右掌。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两人突然同时大笑起来，笑声中的复杂情绪，就连两个身在局中者也仅仅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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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交锋

    自信亭中走出时，华王姜离和练钧如都是笑容满面，看在赵盐眼中自然是欢喜十分，而伍形易等人却都是心中一沉。他们都知道练钧如不过是冒牌货，本意是绝不想他过于交往天子和群臣，唯恐露出了马脚。岂料练钧如和华王姜离竟在信亭之内足足坐了半日，就连膳食都没有用过半分，除了君臣相得或是别有密谋之外，找不到第二个解释。谁都知道练钧如之前不过是山野草民，又怎会明白天下大势，所谓君臣相得自然是笑话，那么，八大使令能够揣测的就只有密谋两个字了。

    练钧如对着华王姜离深深施礼告辞，便随即转身离去，也没有和伍形易等人打招呼。八大使令见势不妙，连忙急匆匆地跟了上去。伍形易目光犀利，甚至发现华王姜离露出了一丝诡异而充满讥诮的微笑。自以为掌握了一切的他哪里能够容忍有脱出掌心的状况，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一旦回到钦尊殿，就一定要让练钧如明白，谁才是主导一切的人。

    华王姜离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久久伫立在原地，似乎在沉默地思索着什么。足足静立了一刻钟，他才对赵盐道：“朕今日终于明白了，那些拥有使尊辅佐的历代先王为何都能享有贤名。有这么一位精明而又谨慎的人物随侍左右，身为天子者又哪里敢不殚精竭虑？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长笑，畅快的笑声听在底下侍立的群臣耳中，竟是觉得分外刺耳。

    伍形易阴沉着脸进了钦尊殿，随即便拂袖扫出一道劲风，那两扇门立刻便紧闭了起来。壁上昏暗的灯火依旧闪烁不止，而练钧如却仿佛没有感觉到背后沉重的压力，自顾自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他知道，有如*般的冲击立刻便会爆发，但是，不管如何，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心变得无比坚强才行，为了父母，也为了自己！

    “殿下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么？”伍形易示意其他七人守住了身后的大门，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冷冷地发话道，“殿下，吾等为使令之身，便是殿下最亲近之人，无论有何要事都不可稍离，你竟然在外人面前令吾等守候在信亭之外，是不是有心想要透露一点什么？你不要忘了，中州王军尽在吾等掌控之中，即便是天子，没有军权，其旨意王命也难以传出华都之外！”

    一句句威吓十足的话带着排山倒海之意朝练钧如奔涌过来，却无法将其冲退半步。被人操控在掌心的感觉，他已经领教了多年，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熊熊怒火，却无半点畏惧之意。他倏地转过身来，脸上犹自带着温和的笑容，但这副表情和说出的话语却是那么地不相称。

    “伍形易，你口口声声称我作使尊殿下，在外头面前却不给我一丁点自由，你以为别人都是瞎眼的么？适才若不是我遮掩得好，怕是陛下早已看出端倪。没错，你是掌控了中州王师，可是，一旦你真的敢有所异动，那陷入危局的中州可能应付列国的倾力一击？陛下不过是想让我熟悉天下大局，以便将来应对四国使臣或是诸侯，难道这其中有误？明日陛下就会遣贤士前来，倘若你不同意，我也懒得搭理这些闲事，中州存亡又与我这个外人何干！”他说着说着便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目光中的挑衅之意一览无余。

    这一句句听似轻描淡写，实则重若千钧的话让伍形易顿时愣了，然而，他并非庸才，很快便听出了练钧如的话中真意。想不到啊，仅仅半日多的功夫，这个原本还竭力抗拒的少年就明白了使命。他深深地凝视着练钧如的眼睛，许久才露出了一丝笑意。没错，他承认自己小看了对方，无论是钦尊殿前的即兴发挥还是和华王姜离的密会，无不昭显着这个少年的不平凡。然而，想要和自己对抗，他仍旧不是对手。

    “原来如此，殿下想得确实周到，也许属下应该反省反省才是。”伍形易微微躬身，仿佛是在为自己的莽撞道歉，“不过，也请殿下记着，八位使令才是真正随时护佑您的人，如今您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有失，后果如何您应该自己清楚。两位尊者的年纪都大了，您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吧？”伍形易的这等言语听在其他七位使令耳中，顿时多了一种其他意味。他们和这位形同师长一般的大哥相处多年，却从未听到他用这种威胁的语气说话，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转世之后，练钧如最痛恨的就是别人以父母为要挟，那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逆鳞。他强力忍耐着心中的怒气，一字一句地道：“伍形易，你不必时时刻刻提醒我这些，我知道你如今只是想利用我，让使尊出世的消息传遍天下。但是，你不要忘了，为何你之前从未用过这一计？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就是要假造一个冒牌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若非我阴差阳错具有了你所说的那些魂力，怕是你费尽心思也难成功吧？就如你先前所说的，我们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仅此而已！”

    伍形易身后的七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直到此时，他们还是不明白，这位一向稳重，爱民如子，心忧天下社稷的大哥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先是在带着练钧如一家回到华都后亲自回去屠尽了整个赵庄，然后又是苦苦逼迫练钧如就范，这一言一行颠覆了他们以往对伍形易的所有认识。现在的这个男人，危险而可怕，仅是在其身后，他们就可以感觉到那隐藏在其中的巨大风暴。

    伍形易终于笑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不寒而栗。“很好，殿下，属下很高兴您能够明白这些。如此一来，属下就不必费心于让您了解其他事情了。陛下既然答应派贤士前来为您讲授天下大局，那么，您很快就会明白属下的用意。天下乱离已久，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属下既然选择了一条深渊之路，便早有倾覆的准备，他们也是同样如此。”

    他挥手指了指背后的七人，这才直起身来，“列国之中，觊觎中州大统正朔的权贵很多，四国诸侯之外，还有不少人在虎视眈眈。殿下若是真的有心助吾等振兴中州，那么，我伍形易可以在此地立誓，必将辅佐殿下成事！”他说着突然双膝跪倒，额首点地道，“为了心中夙愿，属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只要能成大事，哪怕是殿下怨恨一辈子，属下也心甘情愿！”他深深地俯伏于地，没有人看得清楚他的脸色表情。

    练钧如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一股危机，他虽然立足未稳，但毕竟曾经看过听过一次又一次的宫廷内斗和权谋较量，又岂会轻信伍形易的话。他可以断定，正是自己在华王姜离和群臣面前的表现，以及刚才显露出来的决心，让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正视了自己。他紧张地搜索着一切记忆和经验，仿佛是下意识地开口答道：“伍形易，此时说这些无异于纸上谈兵，如今我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即便是我任事不理，那些四国诸侯的爪牙就会放过我么？”

    他见伍形易的脊背微微一动，便知道对方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不过，练钧如也清楚，两人在之前的交锋中早已结下冤仇，倘若自己装作不计较一切，只会更加给人城府深沉的感觉。“但是，你掳我父母，恃强威逼，赵庄身死的七十二条人命，也要记在你的头上。我练钧如恩怨分明，这些事情，必定会在今后和你计算清楚！”他狠狠一拍座上的负手，霍地站了起来，脸上已是憋得通红，目光中更是迸发出无穷怒意。此时此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不过是在演戏，拳头已是咔咔作响。

    七大使令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练钧如的表现尽管大大出乎他们的预计，但只凭他现在的言语，便表明了他还是一个孩子。他们瞥了仍旧俯伏于地的伍形易一眼，也都缓缓跪倒。“使尊殿下，吾等可以证明伍大人所说句句属实，只要殿下能尽力让列国宾服王道，事成之后，我等愿以身殉那些枉死的村民！”其中一人重重叩首道，其他人顿时纷纷附和。那一瞬间，他们仿佛忘记了练钧如只是一个冒牌的家伙，眼中的期待之色尽显无遗。然而，这些话中有几分真意，却是谁都说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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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交易

    练云飞夫妇被软禁在钦尊殿南侧的倚幽宫中已经足足六日了，尽管他们身上穿着质地上乘的锦衣华服，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却是苍白若死。自从被人带到这一处形同富贵牢笼的宫室起，两人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哪怕是面对美酒佳肴也是食不知味。当日亲眼看见儿子满身血迹，他们又如何放心得下，因此即便伍形易保证练钧如将会安然无恙，他们却几乎仍旧是度日如年地等待着消息。

    练氏夫妇并非普通的猎户之家，练云飞虽然未曾念过书，但早年曾经在列国之间游历过，还曾经凭着手中弓箭闯出过一点名堂，直到遇见了金洋。金洋本是富家的庶出之女，却不想在父丧之后被赶出家门，几乎流落街头，幸得练云飞解救。两人结识之后一见钟情，便在赵庄安身立命，谁料日子愈发艰难，金洋的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尽管如此，两人的见识也不比一般山野百姓，只是从那服侍他们的侍从侍女的谈吐举止中，他们就知道，今次所见之事并非寻常。

    宫室的大门被轻轻推了开来，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而练氏夫妇却早已没了探究的心思。这些天来，除了奉了伍形易密令的心腹侍从侍女曾经进来伺候之外，便只有伍形易八人间或前来探视一番，顺带着询问一些练钧如的情况。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不再奢望能尽快见到自己的儿子，只是暗自祈祷练钧如能够平安无事。

    “爹，娘！”犹自发怔的练氏夫妇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顿时猛地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钧如！”两人刚叫出声，就见练钧如快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们的胳膊。尽管练钧如清楚，两人的温情和慈爱不过是针对这个身体原先的主人，却不能克制地生出了依恋之情。对于前世几乎被父母亲情抛弃殆尽的他来说，只有亲情是最难得的东西，也是他唯一的依托。

    练云飞和金洋仔细打量着儿子，愕然发觉儿子的眉宇间似乎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心中都是一痛。只是寥寥数语，练钧如便交待了自己目前的景况，为了安定父母的心，他并未透露自己的身份以及处境，只是说被伍形易看中，会留在华都念书，至于赵庄上下的遭遇更是只字未提。横竖伍形易要留两人为质，还是让父母一无所知反而更好。他并不知道，自己面上深深的阴霾早已落入了二老眼中，但通情达理的练云飞和金洋却并未加以追问。儿子已经大了，他们并不想干涉练钧如的选择。

    “钧如，看样子我和你娘暂时也不会离开这里，来的时候太急了一些，那个匣子还未带来，你能不能和那位伍大人商量商量，让他帮忙取来？”练云飞长叹一声，显然是耿耿于怀，“霍大哥虽然多年没有消息，但这好歹是他留下的唯一信物，我没法随意丢弃不管。”一旁的金洋本欲开口阻止，最终却仍是没有说话，在她看来，如今早已落魄的练家哪里配得上霍家的千金之女？

    练钧如却是不想违背父亲唯一的心愿，尽管相处未久，但记忆中那满溢的温情和慈爱仍旧让他有如身受，能够在这一世得到真正意味上的父母亲情，他已经暂时满足了。一家三人享受了难得的欢聚时光后，门外便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一阵叩门声，随之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正是伍形易。练钧如看着对方脸上挂着的虚伪笑意，只能竭力控制心中恼恨。

    昨日的交锋中，双方最终达成了妥协。练钧如答应尽力了解天下大局，根据以后的实际情况对华王姜离施加影响。而伍形易等人则会在练钧如全力襄助中州王室的同时，护佑他和家人的安全，另外尽一切可能提供协助。至于练钧如，可以每隔十日见一次父母作为回报。当然，只要在人前，所有使令都会奉练钧如为主，不会再出现之前形同监视态势，这一点让练钧如分外满意。不管如何，为了自己和父母的生命着想，他都不能让外人怀疑半分。

    练钧如满心不情愿地走出了倚幽宫，看着宫室的大门合上，他仿佛感到自己心扉上仅有的一条缝隙也紧紧闭合了起来。面对伍形易时，他已是完全端着一张冷静自持的脸。“伍形易，当日我父母离开时，曾经将一个珍贵的匣子留在了家中，希望你能将它取来。如今我父母只能居住在倚幽宫中，我希望你能够完成他们唯一的心愿。”

    伍形易心中冷笑，却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去：“殿下放心，些许小事，属下定会办妥。另外，陛下已经委派了太傅和三名中州贤达前来为殿下讲授天下大势以及其他一些必要的东西，至于您曾经和陛下提过的典籍，如果需要，也可随时至王宫阅览。”

    由于彼此身侧都随侍着不少姜离委派的侍从，他的神态愈发恭敬，见练钧如并无异议后，他又趋前一步，指着身后一个侍女打扮的年轻少女，聚拢声线道，“殿下的起居需要人伺候，寻常侍女无法胜任。这是使令孔懿，不仅武功不凡，而且忠诚可靠，决计不会让殿下陷于危难。有她在殿下身边伺候，属下就不必日日担忧了。”

    练钧如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他没有想到，伍形易竟会出此下策，让一个堂堂使令操此贱役。不过，他早就知道伍形易不会全然放心他行事，因此只是漠然地点点头，随后便打量了那个侍女几眼。和之前的面笼黑纱不同，此时的孔懿显得格外俏丽，只是面上寒霜密布，显然对这个安排不甚满意。

    “唔，既然你没什么大事，我就先回钦尊殿了，莫要让陛下派来的人等候太久。”练钧如回头招呼了孔懿一声，便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离去。伍形易已经敏锐地发现了那一群侍从中的几个可疑人影，不由露出了一个讥诮的微笑，想不到华王姜离口口声声地信任练钧如，却仍旧把宫中伺候已久的心腹调拨了过来，实在是可笑至极。

    不过，练钧如目前的表现仍旧是可圈可点，前次来讲授时，中州太傅张谦对练钧如的悟性赞不绝口，回朝之后便大大宣扬了一番，对于伍形易的计划也有了很大帮助。中州群臣之中，为四国诸侯权贵收买的不在少数，只要消息一经传开，说不定之前毫无动静的列国诸侯便会云集于华都。伍形易想着想着便握紧了拳头，浪费了数十年的大好光阴，他终于可以放手一搏了。

    练钧如闲庭信步般回到了钦尊殿，在里头等候已久的太傅张谦和三名精挑细选的贤士连忙躬身行礼。张谦已是第二次见到这位使尊殿下，因此面上的拘谨之色早已收拢，而其他三人却是几乎不敢抬头仰视。历代使尊中，出身贫贱的占了多数，但这却丝毫无损于他们尊贵的身份。相比寻常人，这些天赋重责的人往往会进益极快，在使役王军之外，便是华王当仁不让的辅佐，可以让四国钦服的存在。三人早已从太傅张谦处得知了练钧如的情况，一个山野草民的进境能够让张谦称赞叹服，他们不由对风雨飘摇的中州第一次生出了希望。

    “四位无需多礼。”练钧如颔首为礼后，便示意他们坐下。尽管算是讲课，但宫中并不止他们这几人，每一根雕花廊柱下都立着一个侍从，仿佛是为了昭显使尊的突出地位。“昨日太傅曾经说过，四国分封，共尊天子，本是朝廷律例，先前五百年来未曾有过战事，此话可是当真？”待众人全都坐定之后，他便忍不住出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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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局

    太傅张谦点了点头，面色突然变得沉痛无比：“四国虽吞并了其他诸侯国，鼎立数百年，始终奉中州之地为正朔，不敢有违。至第二十七世炎侯，对此主弱臣强之势心怀不满，欲取而代之。炎侯暗中励精图治二十年，国力大盛，百姓宾服王道，皆称炎侯可为天子。其后，炎侯号令部属全力攻天子京都，眼看一夕可下。然当时使尊翩然而至，以赋魂之术召王军八师迎战，并役使神鸟为辅，大败炎侯。其余三国诸侯为一己之私，战前皆作壁上观，战后畏使尊威势，遣使卑词以谢，并为炎侯求情。至此，二百年无战事。”

    他用低沉的语气诵了这一段话之后，便黯然摇了摇头：“恕臣僭越，这主弱臣强之势，自初代天子时就种下了因果。当时天子为了永保天下安定，裂土分封，将普天之地分成许多块，其中炎、夏、商、周四国最大，分封给了当初功劳最大的四位功臣，自己却位居中州富饶之地。之后初代天子又定下规矩，四方诸侯每次朝觐，天子必先赏赐封地，长久下来，列国之势日大，四国又吞并了其他各国的疆土。再以后，即便是诸侯有心维持现状，国中自有小人撺掇，一旦使其主心动，则战事不可避免。中州地处神州之中，须得靠四国诸侯抵御四夷，方能安然无恙，久而久之，军备武事便再也难及得上各国。”

    练钧如听得嗤笑不已，他听多了开国天子诛杀功臣的故事，却从未想到还有人反其道而行之，大肆裂土分封，这分明是亡国之道。只不过，就他来此地的经历来看，无论是天子还是诸侯，首重宗法之道，因此论起权贵的姻亲和其他亲属关系来，往往可以追溯数代。这种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法制度固然可以保一时平安，但一代代血缘淡薄之后，却未必能使得诸侯安心为天子屏障。

    然而，还不待他提问，太傅张谦身旁的一个老者便勃然大怒，高声驳斥道：“太傅所言不啻大谬，我初代天子宅心仁厚，裂土分封之举也是为子孙后代能永享太平。四国诸侯既为臣子，则应当谨守君臣之道，怎可因君父积弱而行杀伐之举？实在是狼子野心作祟，以怨报德之举！”他越说越激动，竟是离座而起，径直走到了练钧如跟前，双膝跪地道，“殿下，您既为陛下辅佐，便应当惩治这等不遵王道的逆举！”

    这等迂腐之人居然能称为贤达？练钧如几乎难掩面上讶色，望向太傅张谦的目光中也多了几许疑惑。成王败寇本是天下至理，又哪里来什么真正意味上的狼子野心，君臣之道？他的前世虽然不问世事，但至少还懂得这种道理，所谓君臣，重在制衡，倘若有朝一日为君者再无法驾驭臣下，制衡朝中的各种势力，那几乎就是亡国的前兆了。如若中州真的已经积弱数百年，那能够存留至今就是四国诸侯彼此制衡的结果，否则，凭借四国联手之力，将中州连根拔起也不困难。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便浮现出了一丝冷笑，对于所谓的贤达也就失去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尊敬。

    太傅张谦见跪在地上的闻辛犹自喋喋不休，不由感到大失面子。身为太傅，他不仅有辅佐天子之职，更是中州士子文人的领袖，三位贤达都是他提名的，又哪里会想到此人会如此不智？起先闻辛当面斥责他的不是时，他虽感大怒，却还想借机掩饰过去，但之后又见练钧如的目光有异，立时心中一凛，连忙出口喝道：“闻辛，孰是孰非自有殿下自己判断，你怎可在驾前咆哮？来人，将他带下去仔细反省！”

    练钧如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站在张谦等四人身后的两个侍从匆匆出列，深深施礼后便一左一右地将闻辛挟住。闻辛本来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天子王道，万万没有想到会遭到如此待遇，还想继续叫嚣些什么，却被其中一个侍从点住了哑穴，只能死死地瞪着眼睛被带了下去。

    张谦见大门再度紧闭，这才吁了一口气，随即起身谢罪道：“殿下，闻辛本就有些迂腐，臣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不明大势。”他又用警告的目光扫视了其他两人一眼，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担忧。中州虽然不乏有德有才之士，却往往被四国诸侯招揽，忘了自己的根本，他此次算是遴选甚严，却忘了现在留在中州的这些人，大多都是腐朽不堪任用。

    练钧如自失地摇了摇头，“太傅不必在意，自古以来，不识天下大局的人多了，我只是未曾想到此人竟是贤达。”他徐徐离座而起，若有所思地道，“我虽然长自山野，却也听师傅说过所谓‘势’的道理。陛下虽为天下共主，居中州正朔，倘使真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四国诸侯，则根本不用我现世。四国挟数千里之地，自然不会甘居人下，哪怕陛下王道再佳，没有足够的‘势’来压服诸侯，就只是一句空谈而已。”

    他一边说着自己的思索，一边却用目光打量着其他人。当他不经意瞥见侍立在另一侧的孔懿时，心中不由一动。只见孔懿怔怔地立在那里，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脸上的表情奇异至极，待到发现练钧如在看着自己时，方才立刻垂下头去。练钧如虽感有些疑惑，却也不想在此时思虑过多，因此又有些自嘲地面向太傅等人道：“我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你们听过也就算了。我自幼长于山野，教授文字学问的师傅乃是一位有些偏激的世外之人，对于大局难免有些偏差。太傅还请继续，我洗耳恭听。”

    太傅张谦再难遮掩面上惊容，起身长长一揖道：“殿下此言切中时弊，足可见那位世外之人的高明。”他有些尴尬地瞧着另两位中州贤达，一瞬间便下定了决心。这种时候，出丑不如藏拙，与其让这两人也在练钧如面前丢尽脸面，还不如干脆让这位使尊殿下去藏书楼自己参详的好。

    “殿下自幼得高人教导，兼且天赋不凡，让臣这等鄙陋之人教授，实在不甚妥当。陛下先前便有吩咐，若是臣等无法胜任教授之职，只可由太宗安大人教习殿下进退之道和相应礼制，至于其他则由殿下自行至藏书楼领会。如今看来，臣等才学粗浅，要为人师还差火候。”他言罢便目示同座的另两人，显然是令他们起身请辞。

    那两位“贤士”见先前闻辛因言得罪，又怎会不领风色，连忙起身拜道：“太傅大人所言极是，殿下乃是非常人，吾等萤火之光，岂可与日月争辉？再者，吾等已经老朽，殿下在藏书楼自行领悟之后，可胜吾等百倍。”

    练钧如情知对方是心怀畏惧，然而，此话由太傅张谦率先说出，他却不好拒绝。昨日和今日的这番试探，他已是知晓中州之内所谓贤达的真正面目，因此心底愈发失望，只是敷衍了一阵便点头答应了。不过，对于他来说，学识也许只是凑合，但所谓的礼仪之道却是从小被人教授的重中之重，其中不同的只有些许而已。不过磨蹭了两日功夫，他便触类旁通，大致的礼数进退已是丝毫不乱，让负责教导的太宗安铭惊叹不已。

    伍形易也确是信守承诺，三日后便派人取来了练氏夫妇最为珍重的匣子。身在如今的处境，练钧如也不想查看其中之物，更是不想提到自己那所谓的指腹为婚一事，因此只差人将东西交给自己的父母。尽管来到王宫不过十日，他的心境却已经逐渐调整了过来。如今之势，哪怕他真的能够离开此地，也逃不过四国的猎杀和追踪。那么，与其对伍形易虚与委蛇，误了自己性命，还不若找出一条真正的存身之道。须知，距离四国发函通知的朝觐之日，只有区区一个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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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危局

    慈海不过闭关入定了七日，醒转之后就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他这个看似慈眉善目的佛门高人其实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角色，前半生曾为炎国勇将，杀人无数，只是为了得罪权贵方才隐姓埋名，最后得遇一位高僧指点后，便开始专心研习典籍经义，硬生生地从一个武人变成了一个有识之士。饶是如此，他却深知乱世之中唯有自保才是正道，因此从未放松过习武练气，因此每月总要至少闭关七日。

    相比之前每次醒来时的心神安泰不同，一股深深的血腥和死气让许久没有动过杀念的他心神恍惚。仅仅是犹豫了片刻，他便飞身朝山下掠去，果然，远远地看见赵庄的轮廓时，他的心便沉了下去。原本还算兴旺的村子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四处是烈火焚烧的痕迹，地上的骸骨更是触目惊心。慈海自忖见过多少修罗杀场，此时也禁不住怒气勃发，仰天发出一阵悲愤的长啸。村中不少人都和他打过交道，其中练钧如更是不时前往紫云寺请教经义，慈海甚至曾有收一个弟子的想法，只是一直在等待时机，想不到七日之隔便是天人永诀。

    他默默地伫立在村子边缘，许久才开始动手收敛尸骨，口中佛号不止。足足大半日的功夫，他才将这些村民唯一的留存埋入了深坑，并堆起了一处高冢。冢前的木碑上，只是书写了“慈海敬立”四个字。尽管已经丢弃了许多世人的感情，但慈海仍旧自责不已，在高冢前默念了三日的心经后便飘然而去。他必须要弄清楚，一个世外小村突然遭此大劫究竟是所为何事，一向被压抑在心底的杀念，已经无可抑制地爆发了出来。

    中州华都内，可以称作宫城的共有两处，一处是天子华王所居的王宫，另一处便是使尊的居所——由钦尊殿为主体的御城。两座宫城各据南北，遥相呼应，本应是中州的权力集中之地，只是御城中无主已是多年，向来只有几位使令占据，久而久之也就荒废了下来。谁都没有想到，到第四十四世天子华王姜离在位时，使尊殿下竟然会再度降世。

    练钧如站在御城内最高的天台之上，神情一片怔忡。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足足一个月了，他从藏书楼中得到的讯息不计其数，却几乎没有任何抗衡四国诸侯的办法。倘若他真的是那劳什子的使尊，兴许还能用那神乎其神的使役之术让王军迎敌，可是，他根本就没有那份能耐。

    和中州君臣接触日深，也让他对伍形易生出了一种深深的疑惑。作为八大使令之首，中州除华王姜离之外，实际权势最大的男人，绝对不可能一时性起地强迫他这个冒牌货居于使尊之位。仅从中州群臣忧心忡忡的脸色上，练钧如就能隐约察觉到，中州之外的情势已经到了万分紧急的地步。他正在那里愣愣地出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冷淡的话语声。

    “当日中州和炎国一战后，天下百姓皆获知使尊大威，对天子敬畏更甚，而诸侯权贵则心生忌惮。每代使尊均应天命而生，背有凤鸟图腾，能役使神鸟。如若图腾无法觉醒，则不过如草芥，一介庸人而已，无法为天子臂膀。每代天子均有使尊辅佐，而其人往往隐于市井乡间。诸侯为削天子权威，往往于新天子继位之后，密遣人搜寻使尊后继，以杀之为后快。自中州第三十九代天子至中州第四十四代天子，使尊始终未曾现世，使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练钧如愕然回头，却见侍女打扮的孔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顿时愈发奇怪。尽管伍形易苦心安排了孔懿跟在他的身边，但此女竟是那种冷若冰霜的典型，等闲并无一句话，只有在练钧如吩咐事情时才偶尔会答一个“是”字，几天下来，练钧如几乎要忽视了身旁的这个使令。

    “二十年前，四国合力攻打中州，却因为陛下的反间计而乱了阵脚，最终不得不撤兵。眼下就是剧战之后难得的太平，四国为了防范四夷的袭击，都收敛了部下的兵马，并趁此难得的机会休养生息。然而，自月前开始就天现异相，使尊降世的消息再次充斥天下，伍大人和我们再次出动寻找，想不到会发生那种事情……如今，虽然殿下已然屹立于中州庙堂，但列国的一众豪强都是蠢蠢欲动，四国边境业已集结了大军。”孔懿仿佛没有注意到练钧如的眼神，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天台之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其余侍从一流都是站得极远，孔懿又是极力收束了声线，因此不虞外人闻听。练钧如虽然早已大致清楚了天下大势，骤听得这些话，还是忍不住脸色大变。“孔懿，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倘若伍形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四国诸侯的朝觐之日就在七日之后，一个不好就是大军压境，中州如今的兵力抗衡一国兴许还有胜算，但若是四国大军齐至，又该如何打算？”练钧如扫视了远处的一众侍从一眼，这才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孔懿突然沉默了，她虽然跟随伍形易多年，对这个亦兄亦父的男人信任异常，却仍旧不明白伍形易的心意。她见练钧如这些天始终郁郁寡欢，便知道对方在心忧处境，再想起之前在练钧如面前的誓言，她便想提醒一二。毕竟，她的内心中还存着一丁点侥幸，倘若这个少年真的是那具有无上之能的使尊殿下，那中州危局便能够迎刃而解。

    “殿下所言，属下也不知道。”孔懿终于勉强开口道，她见练钧如似乎有些愤怒之色，又低下头轻声答道，“伍大人的心意向来无从揣测，我们虽为同僚，却向来奉他为主。殿下，您尚未见过四国诸侯，待到你见到他们时，便会明白中州的局势是何等侥幸。四国诸侯中，周侯治国有道，赋税而重民事，是百姓称许的明主；商侯礼贤下士，馆清宫中名士数千，被誉为‘贤君’；夏侯性格阴森，狡诈多智，喜怒不形于色，为人最难应付；炎侯冲动暴虐，麾下雄师却为列国之最，对先祖的失败耿耿于怀。这些人一旦会于中州朝堂，便要看殿下应付的本领了。”

    尽管练钧如曾经自华王姜离和群臣之处听说过这些，但是，自孔懿的口中条理分明地吐出这些话语，却格外令人心悸。练钧如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危机感愈发明显地缠绕在心间，一步步地勒紧了他的脖子，目前的他，已经是一只脚深深陷在了泥潭中，再也无法自拔。

    离开天台时，练钧如和孔懿再也没有多说什么，此时此刻，两人都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消化。练钧如曾经旁敲侧击地向他人打听过八大使令的来历，却始终一无所获，仿佛这些人都是一夕之间出现在中州朝堂一般。而这些天赋异禀的人可以用赋魂之术役使王军，这才让中州能够勉强存留至今，未曾失掉正朔之名。可是，他们的行踪和举止过于隐秘，因此没有朝臣愿意和他们有过多往来。

    “孔懿，你相信伍形易能够挽救一切么？”当练钧如的寝宫中只剩下了孔懿一人时，他终于忍不住再次问道，“还是说，一切就只是赌博而已？”

    孔懿没有回答，但是，借着那昏沉的灯光，练钧如依稀发现，这个从未露出其他表情的女子，突然露出了一个极为软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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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煽动

    眼看朝觐之日日渐临近，华王姜离的性情也愈发暴躁了起来。谁都知道，除了周侯樊威擎之外，其他三国已是许久未曾有觐见之礼，这一次又并非三年朝觐的日子，突然联袂而来，为的就是使尊降世的消息。姜离位居王位已久，自然知道这既是契机又是考验，倘若能真的震慑住四国诸侯，那么，中州便有了徐徐布置的时间，今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可是，倘若这一次熬不过去，那中州就可能没有将来了。

    他正心烦意乱地在寝宫中踱着步子，一个内侍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跪地禀报道：“陛下，太宰大人、太傅大人、太宗大人联袂求见！”他虽然知道主上气性不好，却半点不敢耽误，外头候着的三位官员不仅出自中州三大世家，而且在朝中权柄极大，等闲得罪不起，因此即使姜离曾经吩咐过不许打扰，他也只得冒死通报。

    “唔，太宰，太傅、太宗？”姜离面带不悦，许久才出口应道，“让他们至前殿等候，朕这就去见他们！”虽然为思绪被人打乱而恼火万分，但他还是不想轻慢这三个臣子。这些年他懒于上朝，国中大权已经有些旁落了。想到不少人盼着他驾崩的心理，姜离的心中便像梗了一根刺般难受。虽然没有储君，但他一定会撑到有人接班的那一日。

    “臣石敬，臣张谦，臣安铭叩见陛下！”眼见脸色不佳的姜离自侧殿缓步上座，等候已久的三人慌忙跪地行礼。他们虽然知道姜离这位主上的性情，合议之后却不得不前来打扰，眼看朝觐之期日近，伍形易却踪影全无，他们只能前来请天子拿一个主意了。

    “都平身吧，你们这么急着前来，难道是又有什么棘手的大事么？”姜离一想到诸多麻烦，脸色就愈发阴沉了下去，“朕如今也老了，不少事情都指着你们分忧，再加上诸侯朝觐之事也得好好预备，希望你们不要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使朕烦恼！”

    三位官员都是心中一凛，对视一眼后，太宰石敬连忙换上了一副笑脸。“陛下，微臣并非为了那些烦心事而惊扰陛下，实在是因为使尊殿下降世的消息乃中州臣民之幸，应该将这个消息利用到极致才行。”他见姜离脸色稍霁，又趁热打铁地建议道，“殿下一个人在钦尊殿里谋划也不是办法，不若让殿下高居车内，和华都百姓打一个照面，然后按例祭天，以安民心则更佳。如今有不少心怀叵测者在华都内大肆造谣，谎称陛下非天命所钟之主，不可能得使尊殿下之助。只要让殿下登高一呼，自然会应者云集，对于之后的朝觐也是大有裨益。”

    这都是三人计议好的话，因此太傅张谦和太宗安铭自然也是上前附和。安铭自然是极力夸奖练钧如的礼仪风范，“陛下，使尊殿下虽然出身山野，但举止有度，仪态端方，比之那些世家贵族子弟不逊毫分。倘使让他在中州民众面前露面，自然会令他们钦服。百姓对于使尊殿下的崇拜由来已久，一直让殿下居于深宫，对于民意并非好事。再者，使尊祭天乃是名正言顺之举，还请陛下明鉴！”

    太傅张谦想起练钧如在藏书楼中日夜苦读的情景，也在旁边连连点头。“陛下，太宰大人和太宗大人所言皆是老成持国之言，使尊殿下的风范，外人一看便知，用之收民心自然是上上策。殿下一旦有亲民之举，则上可为陛下安定民心，中可为陛下收拢贤士，下可震慑诸侯，让他们不敢妄动。只要派出甲卫好生保护，殿下安全自可无虞。”

    姜离的脸色一连数变，最终略带着犹豫地点了点头。倘若伍形易仍在华都，他自然会二话不说地答应，可是，这个武力非凡的男人居然不见踪影，万一事机有变，其他人能应付得过来么？御城中守备森严，即使四国的人再有本事也难以渗透，可是，这大街之上就说不准了，谁知道百姓中是否混有奸细？然而，姜离却在三位臣子巧舌如簧的蛊惑下动了心，石敬、张谦和安铭三人自然是带着欣喜的心情快步离去。

    为了表示郑重，姜离竟是直接委派了三公和六卿中的三左前来和练钧如商议。练钧如虽然对这等权谋有一丁点认识，却哪里禁得住那六个官场上的老狐狸苦口婆心地劝说？足足一个时辰后，他终于接受了姜离的安排。侍立一旁的孔懿早已面色铁青，却碍于目前的身份无法开口驳斥，待到那六人离开之后便立刻责怪起练钧如的莽撞来。

    练钧如本意是想靠此举暂时安定民心，顺带看看是否有贤才能人，此时一经孔懿提醒，立时想到了其中的巨大风险。他如今早已是众矢之的，当日虎头的遭遇仿佛仍旧历历在目，那么，他又如何担保自己这个冒牌货不会重蹈覆辙？不过，孔懿口口声声地待伍形易回来再作抉择却惹恼了他，他也许可以勉强接受其他使令，却分外容不得那个男人。无论是在他面前故作恭敬的言谈举止，还是从外人口中听到的其他事迹，都让他更加忌惮和痛恨伍形易这个人。

    “孔懿，这是陛下的意思，你以为我有拒绝的余地么？”练钧如突然冷笑道，“陛下派了这六位元老重臣前来，只是为了给我颜面和台阶，倘使我真的拒绝，外人会如何看待？如今四国朝觐在即，陛下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那件事做准备，这一次的安排也不过是幌子，重点虽在民心民意，却仍有震慑诸侯之意。伍形易虽然暂时不在，但你们这么多人如果还护不住我，多他一人也是无用。”

    孔懿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变得无比强硬的练钧如，须臾之间便明白了其中关键，心中不由生出了一股深深的忧虑。自打她刚才说出伍形易三字后，对方的态度就完全变了，显然，练钧如并没有消除心中的芥蒂。然而，她也知道练钧如的话确实有道理，八大使令这些年虽然屡建奇功，却仍不免为他人所忌，就是天子姜离应该也不例外。

    “既然如此，属下便立刻去联络其他人。殿下，你也最好准备齐全，中州之中本就有不少各国人士为官为民，这些人却不见得使用武力，说不定会用棘手的问题发难，你若是应对失当，就会有损自身威望，还请殿下多多注意。”孔懿沉吟良久，终于决定冒险一试，但还是不忘提醒练钧如其中关键。

    “民心，民心？”练钧如待孔懿离开后，突然喃喃自语道，“自古得民心的不但有明君，还有那些心怀叵测的小人。枭雄未得天下之前，都知道民心可用，拼命向民众示好；一旦坐稳龙床，却都是视民心如洪水猛兽，谁都不敢过分重用得民心的臣子，就怕为人取而代之。哼，若非中州目前情势紧急，天子又岂会出此下策？那提出建议的三位臣子，究竟是想要助我，还是想要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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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民心

    众多带甲兵士在街头张贴的榜文顿时在华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街头巷尾全都在议论使尊祭天之事。尽管前次华王姜离率群臣在御城中的钦尊殿会见使尊之事早已传开，但对于小民百姓而言，谁都没有亲眼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不仅如此，好事者纷纷传说起四国诸侯的朝觐来，甚至有人指认，朝廷的这一次造势，就是为了能够安然度过这一次的朝觐。

    榜文上的日期订得颇有些巧合，正是象征民间团聚之日的中秋佳节。不仅如此，华王姜离还另外下了旨意，赐予新任使尊练钧如阳平君的爵位封号。不过，这使尊与华都百姓的第一次会面自然不会放在晚上，自八月十五的清晨起，中州内外的军士就忙碌了起来，净街，洒扫，警戒，巡视，一队队的人马看在百姓眼中，无不透露着一种谨慎郑重的意味。

    直到巳时，由二百甲士为前导，一驾华贵的马车徐徐自御城内驶出，高坐在驭者之位的，竟是司掌军赋军政的司马姬毓泰，只见这位早年曾经力抗四国大军的武将神采飞扬地驾驭着马车，一双锐目时时刻刻地打量着人群中的各色人物。

    “看，那一位便是传说中的人物了！”人群早在马车驶来时就纷纷跪倒在地，只是一双双不安分的眼睛仍旧肆无忌惮地朝马车中人打量过去。由于姜离事先早已吩咐一切务必隆重，因此这一驾马车比诸寻常要高大宽敞得多，丝织幔珞顺着车顶华盖垂下，却半点没有遮挡里头的人影。不少百姓都看见了里头端坐着的那个人，心中愈发好奇，谁都无法断定，那个看似寻常贵族的少年是否能真的拯救中州于危难。

    练钧如自一大早开始就被一群仆婢折腾得不胜其烦，光是更衣配饰就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更不用提太傅和太宗两人在他耳边唠叨的叮嘱之语了。可以想见，倘若这一天华王姜离不是偶感风寒无法到场，那他耳边的鼓噪还得再多一倍。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尽管端坐于车中，但外头百姓的只言片语仍旧不时传入他的耳中，其中不乏怀疑之语。此时此刻，他并不知道跪坐于身后的孔懿和另一个使令是什么神色，唯一可以控制的便是自己脸上的表情，在外人看来，那位马车上的使尊大人无疑是冷静自持的。

    使令蒙辅和常元不安地跟在那一驾马车之后，右手已是不约而同地扶上了腰间的剑柄。只是区区一刻钟路程，他们就已经发现了隐在人群中的几帮可疑人物。尽管对方的杀机内敛，但他们俩谁都不敢掉以轻心，今次伍形易突然离开了华都，他们拗不过姜离和练钧如，只能勉强同意了这一次造势，心中却是极为忐忑。可以想见，万一出了一点纰漏，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无穷无尽的悔恨和更加凶险的危局。

    马车在一处转角的地方稍稍放慢了一点速度，然而，只是那一刻间，角落中便窜出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身形相当灵活，恰恰避过了前头的二百甲士，竟是直冲着马车而来。外头观望的百姓中已是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却没有任何人看好这种鲁莽的举动。毕竟，要以孤身一人行这种大逆之事，成功的几率实在太小了。此时，侍立在练钧如身后的孔懿已是寒光满面，一只手已是握紧了袖中的短匕，她已是打定主意，一旦发现对方有行刺之意，便立刻下手格杀。她的眼力颇佳，早就发觉来人并不高明，因此只是稍稍向前挪动了一步。

    正当甲士发现有变，急停之后打算拿下来人时，那个瘦小干枯的人影突然扑倒在马车之前，双膝跪地大声嚷嚷道：“使尊殿下，请你救救小民一家老小吧！小民读过几年书，后来因为没钱托人推荐入仕，只能作了城外凤头村的农户，想不到如今这地全都让人家占了，日子没法过了！官府说，小民是上告无门，那些地都是各国权贵在中州占下，里头的主人都和王室有亲！可怜我们凤头村一共三十户人家，连夜被人赶出了家园！”他仿佛没发现即将及体的利刃，仰天悲呼道，“现在华都城外已经没有多少农户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所有的百姓都被这凄厉至极的喊冤声刺激得毛骨悚然，一个个都露出了兔死狐悲的表情。中州之中世家权贵甚多，所谓的大权也都掌握在少数几人手中，然而，各国派驻在中州的虽有不少人，但多数都是质子一类的人物。若是此人言语当真，那么，背后的黑幕便不知有多深厚，毕竟，中州自己的权贵占地尚且情有可原，但任由四国所属在华都之外占地，这后果如何，内情如何，又岂是一言两语能够分辨得清楚的？

    驾车的司徒姬毓泰已是完全变了脸色，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大肆为练钧如造势的时候，竟会在街头公然揭出这样一件公案。由于四国实力日强，本应是处于质子身份的各国贵胄都是颇不安分，时时希望得以立功返国。而这些人都是出手阔绰的贵公子，结交起中州官员自然是轻松易行，久而久之，就连华都附近的土地也染起指来。

    那些甲士可不管这拦驾的人是何等来历，他们行前就得了华王姜离严命，不能让练钧如受到一星半点损伤，因此将瘦小的中年人团团围住之后，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便冲上前来，一人拽住他的一个胳膊就往下头拖。

    那中年人却仍旧不肯放弃，口中的求告之声愈加凄厉悲惨：“殿下既然出世，就该为我中州民众作主，又岂能让这些小人胡作非为？小人既然读过书，便不能继续忍气吞声，只能趁着殿下巡视之际冒死求告，请殿下为死难的百姓伸冤啊！凤头村上上下下三百二十七人，如今只剩下了二百五十二人，那些稍有姿色的女人都被人留住了！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开开眼！……”他的声音猛地嘎然而止，原来，竟是那两个大汉粗暴地在其口中塞了一团破棉絮，只有咿咿呀呀的声音不住传来。

    “通通住手！”练钧如再也无法抑制心头的愤怒，突然大喝一声道，“此人虽然行迹鲁莽，却是情有可原，先放了他！”尽管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插手，但是，当他刚才不经意地瞥见人群中的反应时，却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保持沉默。他竭力回想自己当日的遭遇，面庞上已是浮现出了阴寒的杀气。没错，这是乱世，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然而，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倘若他一味装聋作哑，那他这个泥菩萨就只是一尊泥菩萨，上不得台面！

    他不顾身后孔懿的劝阻，示意身前的姬毓泰先行让开，便起身快步走下了车驾。孔懿见阻拦不住，连忙加紧步子上前跟着，唯恐路边有人行刺。姬毓泰本能地觉得不妥，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觉得哑了词，只得目视马车旁的几个护卫好生扈从。练钧如竟是亲自走到那个中年男子身前，排开两名左右挟持的甲士，缓缓伸出了手。他并不认为对方怀着歹意，不是亲生经历，绝不可能发出那样绝望的悲号，更何况对方始终声称是一个读书人。

    魏方已是完全惊呆了，他自打看了榜文后就是存了死志，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事情上达天听。当他看到甲士的斧钺时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谁料最终会听到了那个喝止的声音。他茫然地抬头看着那个向自己伸出手的少年，心底顿时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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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悦服

    魏方突然省起对方的身份，不敢握住练钧如的手，直接翻身俯伏在地。“小民冒犯殿下车驾，罪该万死，但是，华都城外流离失所的民众已经有成百上千人，请殿下慈悲为怀，替他们讨回公道，小民死而无怨！”他重重地碰头不止，额角已是血迹模糊。旁观的百姓从练钧如下马车的那一刻起就止住了喧哗，谁都想知道，这位刚刚背上使尊重责的少年究竟会如何处置这一切。

    “你放心，本君既然听说了这件事情，便决计不会袖手。”仿佛是为了使对方安心一般，练钧如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和，“你抬起头来回话，也让华都民众看看，敢于公然拦截本君车驾，并直言是非的是什么样的硬汉子！”他的这一句话说得格外响亮，顿时，百姓的兴致高昂了起来，后头的人都纷纷踮起脚来，想要看看那位拦驾的汉子是何方神圣。

    魏方心中激动，又重重叩首后方才挺直了身体。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此人的面目，只见他面色黝黑，如同刀刻般的皱纹密布在额首颌间，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户。然而，仅仅从适才他求告时条理分明的言语中，人们便能够确定，他确实是一个读过书的人。魏方没有左顾右盼地窥视周围众人的表情，只是朗声奏道：“殿下夸奖，小民不敢当。民不与官斗，小民本不欲挑动事端。无奈那些人竟是将吾等农户视若猪狗，只得大胆冒犯殿下车驾。”

    “唔，本君且问你，你是中州人士么？”练钧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愈发平淡，但脸上却带着仿佛不合时宜的阴沉。侍立在他身后的孔懿心中微动，不由和同伴对视了一眼，目中的惊诧显露无疑。后方的姬毓泰也是脸色铁青，此时此刻，他就担心练钧如过于沉不住气，一旦手段言语过于激烈，怕是立刻就会挑起战端。

    “是，小民自然是中州人士！”魏方尽管并不知道练钧如所问何意，但他仍旧是大声答道。

    “很好，中州百姓的土地被外人所占，各位应该都听清楚了。”练钧如环视左右，面上露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本君闻听四国诸侯朝觐在即，分外不愿意相信这样的奇事。想四国诸侯送宗族子弟至中州，都是为了交好王室，不料想其中竟有这等卑劣之徒！强抢百姓田地，这种行径无异于强盗！”

    他没有理会孔懿在耳边的提醒，又换了一种莫测高深的语气，“四国共尊天子已久，似乎从未有过如此的传闻，今日在场的应该不止中州人士，还有各国的显贵使臣夹杂其中，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这样的奇闻？说起来，本君深知周侯开明，商侯贤德，应该不会放任这等扰民乱民之举；而炎侯豪爽，夏侯多智，其属下也应当不会有这样目无法纪的小人！”他一口气为不在场的四国诸侯都奉送了一顶高帽子，这才冷笑道，“来人，传本君之命，速去华都城外凤头村，待事实分明后，将那些打着各国名义的奸徒全部押起来，等四国诸侯朝觐之日，由他们自行问罪！”

    那些本来担当护卫的甲士见练钧如突然如此发号施令，不由面面相觑。一个领头的突然发觉这位少年使尊的犀利目光朝自己射来，早就被撩拨起来的心火顿时更加旺盛，一翻身跃下马背，答应了一声后便招呼起本部人马，呼啦啦地策马奔出城去。其他人都没想到有人动作如此之快，不由全都愣在了当场。

    练钧如这才勉强定下心来，他刚才突然出口下令，其中风险极大，倘若无人遵从，那这威信不免就打了一个折扣。好在魏方先前的悲号感染极大，他又早就看到不少甲士的脸上都露出了忿忿不平之色，因此便有意望向其中一人，果然收到了一点奇效。

    他见人群中一时议论纷纷，又上前扶起了魏方，这一举动更是引得百姓一阵喧哗。“诸位中州父老，本君涉世未深，骤担大任怕有不称职之处，因此还请诸位多多提点。今日之事，显然是有人假托四国诸侯的名义恣意妄为，不仅害了我中州百姓，还伤了列国诸侯的威名！中州立国以来，天子居中号令天下，诸侯持镇扼守四方，此为天道，亦为人道！本君早有听说各色谣言，涉及列国权贵诸侯等极多，几乎不堪入耳。本君虽然只是粗通天下大势，却不会忘记天赋之责，若真有来犯者，当年的前车之鉴犹在！”

    尽管不少百姓并不太明白练钧如的言下之意，但其中的读书人纷纷高声附和了起来，甚至还破天荒地对身边人解释一二。仅仅是片刻，人群中便爆发出阵阵欢呼，毕竟，中州百姓只是在传闻中听说过使尊之威，如今听练钧如信誓旦旦，哪有能耐追究其中真假，满心以为这位少年使尊真有传说中的大能，心中性气顿时高昂无比。

    夹杂在人群中的各国谍探和使臣却都是惊疑不定，使尊数百年未曾现世，他们早就断定练钧如乃是假货，然而，他们此时竟是越看越像。不仅是因为那贴身佑护的众多使令，还有其他中州官员大异于平日的神情。就是刚才那简简单单的一些话语，奉承列国诸侯是假，警告和敲打却是真，而且言辞之间隐约可以分辨出凛然怒气。相传历代使尊虽有大能，却从未动过四方诸侯的主意，只要列国秋毫不犯，按例朝觐，则中州列国各安疆土，鲜少爆发战事。而一旦真有哪一国动了歪心思，则王军对敌时也从不留情。

    练钧如满意地看着人群中的反应，这才转头吩咐甲士们保护好魏方，将其带入钦尊殿。他适才故意将列国诸侯的干系撇清，其中颇有强词夺理之处，那些小民百姓和迂腐书生也许会受骗，其他人却是应该知道言外之意。而魏方即使曾经读过书，为农户多年也不应该有这样的敏锐，可他分明看见对方的脸上有过一丝异色，而且未曾有半点的胡搅蛮缠。只凭这一点，他便想对其详细盘问一番，不管如何，他如今并不能轻易步出钦尊殿，与其相信别人，还不如从魏方的口中套话更加牢靠。

    车驾又开始重新行进，练钧如的目光扫过挤得满满当当的大街，果然发觉众人的目光有所改变。仅凭这一次的处置，要让所有人心悦诚服确实不可能，但是，只要能在众人的心中种下一点悦服的种子，那么，他这个使尊才不至于永远是傀儡。

    伍形易为人不可琢磨，尽管练钧如不知道对方究竟去了哪里，但应该也是为了应付四国朝觐之事，那么，自己目前的行为举止便没有逾越本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谎言何时会被揭穿，然而，他曾经在藏书楼中接触到诸多使尊先辈的语录，逐渐摸清了这些人言谈举止的精要。正如华王姜离所赐佩剑一样，用之则锋芒毕露，藏之则锋芒内敛，他也应该表现出同样特质才能够取信于人。当日谒见华王姜离时，中州三右齐聚，却无一人看穿他的伪装，足可见他的身份还经得起推敲。

    “殿下，今日你做得很好！”一个清冷的女声传入了他的耳畔，“属下诚心诚意地希望您能够以这种状态面对四国君侯。”练钧如倏地转过头来，目光正好抓住了孔懿脸上一闪而逝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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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祭天

    什么叫做民心，什么叫做天意，练钧如终于有了深切体会。他前世身处宫中，面对的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脸孔，而在这里也是形同软禁，对于外间民众的感受，就唯有那些已然丧命的村民而已。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微笑和企盼的脸，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畏惧，难道，他就真的必须像那伍形易所说，镇压住这天下之局？

    车驾的终点是位于华都城中的灵枢之台，相传，这里曾是历代使尊和身具大能的巫者告祭天地之所。练钧如身穿黑色冠服，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步步拾阶而上，步履却不知不觉地沉重了下来。那看似可以接天的高台，是否能真的听见天意？

    灵枢之台高二十七丈，左右各八十一步，皆取极致之意。华王姜离事先便在附近设下了重重岗哨，灵枢之台上还另有宫中禁卫二十七人，以为使尊护佐。除了伍形易之外，其余七大使令尽皆随侍在练钧如身后，脸上一片肃穆。此时此刻，他们分外期待天公予以预示，相比而言，他们当初成为使令时尚且能够获得不可思议的能力，又何况练钧如？尽管曾经亲眼看见过倒在血泊中的虎头，但这些天以来，他们宁可相信练钧如才是真正的使尊，即使那也许是自欺欺人。

    练钧如一振袍袖，缓缓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拈过一束线香。透过面前不远处的栏杆，他依稀可见下头的民众纷纷跪倒，口中都在呢喃着。这一刻的居高临下，他仿佛骤然成为了云端中的人物，俯视着尘世的芸芸众生，这突如其来的感受几乎令他动摇了起来。就在心神恍惚之际，他的心中倏地涌来一股怒意，随即便重重地咬住舌尖，这才回复了灵台清明。

    情知自己刚才几乎迷失的练钧如立刻镇定心神，仰天祷祝道：“苍天在上，我练钧如在此谨诚祷祝，唯愿中州社稷永泽，百姓太平安泰。如今天下烽烟不断，祸殃朝野，望天公体察民心，还人间净土！”也不知是身后的几个使令使了什么花招，他的声线远远飘了出去，在场百姓无不听得清清楚楚，立时伏跪于地，一个个都诚心祈祷起来。这是巫蛊盛行的时代，练钧如以使尊之身亲自祭天，又有几个百姓敢不信此中关键，因此祷祝声中，十有八九都是小民百姓祈祷平安的声音。

    人群中夹杂着的各国谍探却都是嗤之以鼻，四国诸侯虽然也笃信天意星象，却不信这样简单的祈祷就能上达天公，因此对于华王姜离安排的这种造势之举并不以为然。然而，仿佛是老天听到了那虔诚的祈祷，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间或可见隐约的电光。

    湛蓝的长空中瞬间被乌云遮蔽，那铺天盖地骤袭而来雷鸣电闪顿时激起了灵枢台下的一片喧哗。几个心思机敏的谍探趁机高声叫嚷道：“天公示警，天公示警！华王无道，天谕雷公电母示警！”他们这一嚷嚷，场面顿时全然乱了，而高台之上的练钧如等人同时呆若木鸡，孔懿和其他使令心中都是轰地一声，仿佛五雷轰顶般无法动弹。

    谁都没有想到，在向来少雨的中州，竟会在此时此刻降下这一场不合时宜的天赐甘霖。在这种电闪雷鸣的奇景中，就连不信鬼神的练钧如也几乎认为是自己触怒了苍天。须臾间，他想起了那场将自己带入此地的风暴，同样是这样风雨飘摇的日子，同样是这样的雷声阵阵，电光闪闪，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他突然站了起来，高声喝道：“天公，倘若你真的认为吾等有罪，那就将劈下天雷，我愿以一身承受！你来啊！”他禁不住内心的悲哀和愤怒，撕心裂肺地大喝道，“来吧，就将所有罪孽归于我一身，哈哈哈哈！”

    仿佛是为了映衬他的话，一道粗大的电光突然如灵蛇般自空中跃下，竟是朝着练钧如的身上劈去，后面的孔懿措手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练钧如即将在这天怒之中烟消云散。电光火石间，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只听一声：“开！”那电光便像通灵一般变换了位置，重重地砸在高台下的人群中，无巧不成书，那几个适才还在嚷嚷天公示警的人顿时化作了一团焦炭。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唯有练钧如仍屹立在香案前，滚滚笑声仍无止息之意。

    孔懿见事机可为，连忙趋前一步，冲着台下一众百姓道：“天公已然降下警示，这些人心怀叵测，污蔑陛下和使尊殿下，因此便在天雷下无所遁形。殿下得天之助，自可襄助陛下匡扶王室！”她随手抓起香案上本来用以焚烧祭天的榜文，高高举起道，“天公已颁下诏令，佑陛下子民永享太平安泰！”她这般装腔作势，其他使令哪个不知机，同时放声道：“天赐谕示，佑我中州！”

    百姓们哪里知道其中蹊跷，先是见练钧如祷祝时天空突变，又是见闪电劈死了那几个随口嚷嚷的人，一个个都是噤若寒蝉。此时他们再听孔懿和其他使令信口开河地这么振臂一呼，立刻又来了精神。“天赐谕示，佑我中州”的嚷嚷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随着时间流逝愈来愈响亮，一时间，竟是似乎整个华都都在震动。

    练钧如的笑声早在孔懿出口说话时就嘎然而止，看着和自己想象中截然相反的情景，他不由仰头往空中望去，心中已是一片清明。既然连老天都未曾降天雷劈死他，那他就绝不能死于常人之手，这真可谓是天意，天意！他就不信，前世碌碌无为，任人摆布，换了一个身体还是不能逃脱傀儡的宿命！他眯着眼睛仰望着大雨倾盆的天空，倏地发现头顶出现了一个黑点，瞳孔顿时猛地一收缩，几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黑点愈来愈大，几乎是顷刻间便砸到了练钧如的面前，这大为蹊跷的景象让侍立在他左右的孔懿和使令明空大吃一惊，同时出手往上攻去。谁都难以相信，就在这雷雨肆虐时，还会有人乘异禽自空中展开偷袭。两人重若雷霆的一击同时中的，却是如击败革。那人像是丝毫未曾醒觉一般，重重地砸在地上，那青石板顿时发出一阵碎裂声。

    “不要杀他！”练钧如近乎本能地止住了孔懿和明空，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了那电光即将及体时，空中想起的那一声暴喝。“今日之事收获颇丰，你们将他带回去，待他清醒之后再作计较。倘若我没有料错，他应该不是四国派来的刺客！”

    灵枢台上的突然一幕只有极少数人看见，大多数民众仍处于无比高昂的情绪中。他们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祭天，又有几人能亲眼看见天公发怒的威势。练钧如毫无畏惧地沐浴在电光中的情景，已经深深印刻在了人们心中。在他们看来，这位使尊殿下能够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甚至说出将罪孽归于一身的言语，便再也不存在任何可疑之处。笃信神明的中州百姓，终于决定开始信奉一个活着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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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质子

    名义上，四国都会遣贵胄子弟在中州为官，但那些官职大多都是一些虚职。换言之，被委派驻扎中州的大多是在国内郁郁不得志，或是为人排挤的王侯子弟而已。正是因为如此，这些人才会在中州挥金如土，希望借着交好朝中权贵在中州置下一片势力，那将来无论是回国还是为官，日子都会好过得多。不过，如今的四国质子俱是身份非常之人，也以往又大有不同。

    在四国质子之中，论身份和气度才干，最显眼的就是商侯汤秉赋的侄儿——信昌君汤舜允了。此人出生时便有异相，长成之后更是仪表堂堂，能文能武，却偏偏招了商侯之忌。几次为了馆清宫中名不副实的贤士上书劝谏之后，汤舜允便失了商侯的欢心，最后在五十护卫扈从下，被遣送中州为质子，担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大夫职衔。

    祭天前的那一场闹剧很快便传入了他的耳中，相比其他人认为练钧如过于鲁莽，他却嗅出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作为一个曾经在权谋斗争中的失败者，汤舜允已经琢磨出了一收一放的道理。作为一个曾经的乡间少年，练钧如骤然获得这种地位，无论是真是假都极不牢靠，倘若再不搭理那个拦驾喊冤的农户，怕是一转眼就会失尽人心。那么，他对此事的处置尽管草率，却能够获得民心，至于四国诸侯那一头，结果如何就很难说了。

    汤舜允想着想着便心中一动，起身吩咐随从道：“备车，本君要入宫面圣！”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侍女取来朝服，匆匆穿戴完毕后便疾步向外走去。这个时候，谨慎已经没有用了，倘使不能趁机结交大援，怕是到死，他那个伯父也不会让他回国，老死华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王宫之中，姜离看着面前的太宰、太宗和太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起来吧，此事无需谢罪，练卿的处置也并无差错。”他瞥了瞥面色沉静，端坐一旁的练钧如，又换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华都城内，这些列国贵胄还不敢放肆，但是在城外，他们便肆无忌惮了。哼，分明是为质子，还要如此张扬，简直是欺我中州太甚！”

    练钧如见三左仍然跪在地上未曾起身，只得起身趋前一步道：“陛下，此事我未及深思，处置之处也有偏颇之处，却与三位大人无关。那拦驾鸣冤的魏方已经被我妥善收留，至于这件事情的缘由，也不必再加深究了。”他见太宰石敬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便微微一笑道，“祭天之时突然现出奇景，实在是惊煞了我。陛下得天洪福，又何必再心怀懊恼？”

    姜离的脸色稍霁，觉得自己先前的斥词也太过分了一些，毕竟，将这些事情归罪于石敬三人也并不妥当，在练钧如面前迁怒太过，到时便会有不小的麻烦。他缓步上前，竟是亲自一一搀扶起了三位重臣，这才面色凝重地道：“朕适才的责备之语虽然过了些，却都是肺腑之言。你们身为国之元老，便绝不能放任这些列国贵胄把持过多。如今四国朝觐在即，若再不能多加抑制，到时恐怕会祸殃长远。”

    他正想转头对练钧如说些什么，就听外间内侍恭声禀报道：“启禀陛下，朝议大夫，信昌君汤舜允求见！”这一声奏报之后，除了练钧如面露疑惑，其他人都是神情一凛，太宰等三人更是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尽是忧虑。

    “宣他觐见！”姜离只是沉吟片刻，便下定了决心。这信昌君汤舜允乃是四国质子中的顶尖人物，祭天完毕便急匆匆地跑来求见，其中的缘故便值得回味了。“石卿，安卿，司马卿，你们三人且退下，练卿，你和汤舜允尚未见过，不妨见识一番这位商国贵公子的风范！”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个男子宏亮的声音。“臣，朝议大夫汤舜允，觐见吾王陛下！”大门被两个内侍轻轻推开，只见一个身穿绯衣官服，体魄雄伟的男子缓步进殿，在离众人甚远处俯伏跪倒，叩首三次之后方才直起身来，一双眸子中闪动着神秘莫测的光芒。“臣叩见陛下，参见使尊殿下！”

    太宰三人连忙告退，经过汤舜允身侧时却都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眼，这才快步退去，而刚刚敞开的大门又立刻封闭了起来。姜离示意练钧如坐下，这才归回御座，绕有兴味地打量着汤舜允的脸色。

    “卿家匆匆求见，不知有何要事要禀奏于朕？”他明知故问地开口道，眼睛却瞟向了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的练钧如。但凡面对汤舜允，他便往往将身为天子的尊荣和矜持发挥到了十分。和其他三位质子不同，汤舜允乃是商侯的眼中钉，肉中刺，绝不可能有回国的机会。因此，他在面对其他三位质子时始终以礼相待，却在汤舜允面前摆足了天子的架势。

    汤舜允似乎并不计较姜离的折辱之意，朗声奏道：“臣今日虽然未能亲身见殿下祭天，却也从旁人口中得知了那难得一见的奇景。天降谕示，佑护中州，乃是天大的吉兆，因此特意进宫向陛下贺喜。想不到能一并见到使尊殿下，实在是臣的福分。”

    练钧如本来还在思索此人的身份，突然从姓氏上找到了答案，眼皮不由一跳。他见姜离似乎没有答话的打算，便颔首笑道：“汤卿过誉了，所谓天赐谕示，不过是天公对于陛下勤理国事的恩赏，佑我中州之意只是民众以讹传讹而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赐谕示，佑护的是我神州子民，绝非单指我中州，难道汤卿以为陛下这天子之名仅限于中州一隅之地么？”

    姜离闻言大悦，他万万想不到，练钧如会如此机敏练达。尽管只是言语上占得些许优势，但是，他这天子毕竟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又岂可在一个区区质子身上丢了颜面？他不待汤舜允做出反应，神采飞扬地起身踱了几步，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练卿所言极是，这天赐吉兆，不仅降天雷劈死了恶语中伤朕和练卿的卑鄙小人，也警醒了我神州子民。四方诸侯皆是初代天子分封，自然是遍享天公恩泽。如今卿家也是中州朝官，这恭贺的诚意朕自然领了！”

    汤舜允丝毫不以为忤，反而悦服地叹道：“殿下提点得极是，是臣失言了。陛下得使尊殿下辅佐，自可使四方宾服，万民归心。不过，臣今日前来，除了贺喜之外，便是请罪。”他见姜离眉头一皱，便深深俯首道，“据臣所知，华都城外，炎侯的幼弟阳无忌、周国长新君义子洛欣远、夏侯庶子闵西全，连同臣在内都曾经置有田庄。不过，我等原本都并非中州人士，因此不免为刁奴所欺，名正言顺的置业之举竟变成了扰民。今日若非有人趁使尊殿下祭天之时拦驾鸣冤，臣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实在是惭愧得无地自容！”

    他见上头的两人仍未有反应，便自顾自地继续奏道：“如今此事已是广为人知，不仅败坏了臣的名声，而且还有辱四方诸侯清明，因此臣乞陛下拟一道旨令以示惩戒，臣愿意将先前在华都城外所购田产尽皆献出，以昭显臣的诚意！”

    这一番话虽然冠冕堂皇，但姜离已是听出了其中真意。他见练钧如投来一道征询的目光，不由发出了一阵长笑。“好，好！卿家有此心意，不愧为朕的股肱之臣。这样吧，朕今夜设宴，你替朕知会那三位公子，让他们前来赴宴，到时再将此事好好分辨清白，也好还他们一个公道！”

    汤舜允见目的达到，连忙俯身应承，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了下去。他乃是四国质子中最为年长之人，行事比之其他人更为谨慎，只要看看今夜的架势，四国朝觐的光景便能猜测一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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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封赠

    练钧如出了王宫，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适才他在殿中狐假虎威，只不过是为了试探姜离的性子，果然，这位天子并未如人们想象中那样，灭了一统天下的雄心。只可惜照如今的态势，四国能够不图谋中州正朔就已是分外之喜，又哪里来的力量让他们重归王道？他面色凝重地登上马车，待到坐定时却发现往常紧跟其后的孔懿不见了人影，反倒是另一位使令明空换上了普通侍从的装束，面色肃穆地跪坐于他身后。

    本想开口询问的练钧如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尽管孔懿随侍多日，等闲却是极少说话，平日也总是端着一张冷脸，让人分外没趣。不过，马车仅行了片刻，他便忍不住问道：“明空，今夜陛下要宴请那四位公子。本君毕竟是初来乍到，他们来历如何都不清楚，如果有时间的话，待会还请你解释一二。”

    明空的脸上浮现出一缕异色，幸好练钧如没有回头，他这才顺利遮掩了过去。“殿下有命，属下自然遵从！”他应了一声后，仿佛又想起什么，连忙又低声禀报道，“伍大人已经有了消息，不知殿下……”他想到伍形易的吩咐，不由有些犹豫，但要藏着掖着又觉不妥，毕竟，华王姜离似乎对练钧如极为信任亲近，他们若要完全将练钧如撇开，将来的势头便说不准了。

    练钧如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仍旧是淡淡的。“他的事情本君不便插手，你们就自行处置好了。”他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后，突然更加想念倚幽宫中的父母。这些天诸事繁杂，再加上和伍形易有约在先，他只能命其他人前往探视，实在是有违孝道。自己的命脉操持于他人之手，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难受愤恨的，想到这里，练钧如原本早已抑下的杀机立刻又高涨了起来，好半晌才恢复了面上的镇定。

    马车刚刚在御城外停下，练钧如就听得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立刻扭头回望。一众护持的甲卫如临大敌，在首领的一声令下后便排开了阵势，待到看清来人服色后方才稍稍松了口气。明空见那策马奔来的人一身内侍打扮，一双锐目只打量了对方片刻，脸色当即就是一变，原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华王姜离驾前最受信任的宦者令赵盐。

    赵盐急匆匆地跃下马，几步奔到马车前便跪地行礼道：“使尊殿下，陛下刚才接到了急传，这才忆起了一件要事。殿下双亲都仍健在，按照中州礼制，应该册封爵位已示尊荣。因此，陛下特命小人带来诏令一轴，待为殿下双亲加封之后，便照殿下谕令，赐宅邸别居，或仍旧在御城内居住。”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诏令高举过头，等待着练钧如的反应。

    此时此刻，饶是练钧如先前再镇定，也已经有些乱了方寸。为了避免麻烦，他对父母只字未提这劳什子的使尊一事，谁想到华王姜离竟骤然下了如此旨意。就在刚才，姜离也似乎没有如此打算，偏偏等到自己出了王宫后才打发赵盐送来这诏令，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事出突然？他来不及多作思考，冲着下头的赵盐点点头道：“陛下厚赐，我自然不敢辞，待到夜晚赴宴时再作谢恩吧。你且起来说话。”

    赵盐千恩万谢地站起身来，便欲趋前伺候练钧如下车，却被一旁的明空狠狠瞪了一眼。他虽不知练钧如这侍从的身份，却明白对方定是伍形易的心腹，因此只是装作任事不知，小心翼翼地随侍在练钧如身后进了御城。他自小便跟随华王姜离为宦侍，行事谨小慎微，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他的心中是清清楚楚，所以哪里理会周围人射来的冷冽目光。

    练钧如心中烦躁地走进了钦尊殿，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明空打量了过去，想要探知对方的反应。果然，明空见赵盐一副不见人不心死的模样，也着实乱了方寸，只得告罪离去，想来是去和其他使令商议对策。赵盐见最碍眼的人已经离开，举止便不再那么拘束，几步拉近了自己和练钧如的距离，这才一脸谀笑地说道：“殿下，陛下先前是遗忘了此事，心中懊恼不已。恰逢四国君侯来信问起，陛下才想起这件事，立刻便吩咐小人送来了诏令。依小人之见，御城内虽好，却是目标过大，不若为二位尊者在华都城内觅一处清净之地。”

    练钧如心知肚明姜离的打算，于是愈发恼怒，只是面上却无论如何都不好发作。安置父母在御城之内则受伍形易挟制，安置父母于华都的其他地方则受华王姜离挟制。总而言之，这两人分明是面和心不和，也不知道中州这些年是如何支撑着屹立不倒的。他一边腹谤不已，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点头道：“陛下好意，我都心领了，还是以后拿主意吧。一时半会，我也实在不清楚他们愿意安居在哪里。对了，陛下巴巴地派你过来，应该还有别的事情，不是么？”

    赵盐闻言一怔，随即才强笑道：“殿下真是好眼力，殿下是思量着，待到四国朝觐时，两位尊者怕是也要出席，因此请殿下和他们打一个招呼。这朝觐之礼乃是国之大事，说不定会有人胡乱搅和发难，万一使得两位尊者有所尴尬之处……”

    “够了！”练钧如再也难掩心中怒气，倏地转过身来，脸上已尽是寒霜，“本君的父母自有本君照料，倘若他人有意说三道四，那他们最好看清楚那是何人！你回去禀告陛下，若无必要，本君并不打算劳烦二位老人出场。四方诸侯朝觐，贺的是陛下的王命，服得是使尊降世的吉兆，没必要牵扯一堆无关人！”他越说越怒，额上青筋已是几乎暴起，吓得赵盐连退了三步，这才慌忙跪地请罪。

    “你把诏令留下，自己回去吧！”练钧如见赵盐垂首不敢仰视，心中顿时掠过一丝明悟。兴许，这个阉人正是奉了华王姜离的命令前来试探，而自己这一顿脾气发的也正是火候。“你想要看的，都已经看到了，想要听的，本君也都对你说了，回去如实禀报陛下就是！”他缓步走到赵盐跟前，扬了扬手中那轴诏令道，“你替本君谢谢陛下恩典，该如何措辞，你应该比本君更清楚！”他言罢便拂袖而去，急匆匆的脚步声须臾便在大殿中消失了。

    赵盐早已被适才突然出现的威压骇得出了一身冷汗，待到练钧如离开后方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心头充满了无穷疑惑。尽管中州三右分明说这位使尊殿下并非冒牌货，可华王陛下似乎始终存有疑虑，但荣宠却一点都未曾少过。先是赐予“乾吟”剑，加封阳平君，又封赠其父母，颇有些将其高高抬起的意味。千头万绪，赵盐也懒得追究这么多，整理了一下练钧如的意思之后，便一溜烟小跑似的朝御城外冲去。毕竟，今夜的盛宴还得他来操持。

    尽管伍形易不在，但几个使令商议良久后，还是答应让练钧如前去见他的父母。一来这本就是不该禁绝的天伦，二来又有华王名正言顺的封赠，他们怎都不好拒绝拦阻。练钧如站在倚幽宫门外，却连一点展开那轴诏令的心思都没有。如今的练氏一家，虽然再不用遭受饥寒交迫的窘境，可也无法安享自由和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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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公子

    练氏夫妇的通情达理让练钧如省去了很多麻烦，乍听实情后的惊诧过去后，两人的目光中便充满了忧虑和无奈。临去时，练钧如的步子中多了几分坚定，少了几分犹豫，他清楚，在这个孤立无援的环境中，除了更加坚强之外，别无他途，毕竟，他只是孤身为战而已。

    “殿下，车驾已经备好了，陛下已经派人催促多次，请殿下尽早赴宴！”明空见练钧如神色淡然地步出倚幽宫，连忙上前催促道。在他身后已是多了四个身着黑色长衫，面带黑纱的人影，显然是准备护送他前去王宫。光是这份阵仗，看上去就颇为引人注目。练钧如想到今夜便要见到四国送于中州的所有质子，心中就愈发沉重了起来。尽管先前在车上，明空只是稍稍花了些功夫作说明，其中干碍却让他不得不格外注意。

    “走吧，若是让人等候太久，说不定又有人要说本君摆架子！”练钧如仿佛是有口无心地丢出一句话，这才在其他人护持下上了车驾。一旁的明空却不敢怠慢，直到上车还在思考这句话的用意，他乃是八大使令中最富智计之人，平日只服伍形易一个，丝毫不买他人的帐，如今却对练钧如颇为头痛。山野间也能生出这种少年，他算是服了！

    既然是夜宴，便不可能只有那四国质子出席，姜离一道旨意，中州三公六卿五官中出席的有大半数，其他不能来的也都遣人告了罪。四国的质子几乎都来得极早，一个个衣着华贵，面上却都是布满阴霾，唯有汤舜允笑容可掬地和其他官员打着招呼，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大宴的场所是在王宫中的崇庆殿，天子御座以下，除了特别为练钧如这位使尊陈设的座位之外，足足摆设了几十张桌案，宫中膳房更是全力开动，应付着这足足上百人的盛宴。不过，华王姜离和使尊练钧如都还未曾到场，这筵席自然就无法开始，三三两两的官员贵族便在一旁谈话打趣，不过都识趣地避开了早先有人拦驾喊冤的事，唯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长新君义子洛欣远毕竟年岁尚小，尽管在家中义父管教极严，但在中州之地却仍是染上了几丝权贵习气，早先一听到自家人被甲士拿了，几乎就要寻上王宫理论，幸得被亲信劝住。这一晚前来赴宴，他便有心将此事闹大，因此旁若无人地对阳无忌道：“无忌公子，如今陛下得使尊殿下佐助，本是令天下安心的大好事。可这位殿下上任的火竟然烧到了我们头上，也未免过分了一些。谁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在此地不过是应个景儿，倘若连买田置地尚且要受人管束诟病，这今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的声音极其响亮，一时之间，旁边的不少官员都躲开了些许，就是那些正在谈话的也纷纷止了声音，唯恐惹祸上身。阳无忌也是年少气盛的个性，虽然由于年纪尚小的缘故未曾封爵，但毕竟是生在贵胄之家，极其好面子的一个人，此时便点头附和道：“洛公子所言极是，我等都是取了现钱买来的地产，凭什么说是欺压百姓？难道光凭一个刁民之言就能断定我等有错，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旁的汤舜允见这两个少年始终在冷言冷语地嘲讽不已，心中不由暗自鄙薄。这样毫无见识的少年贵胄，也不知炎侯和商侯担心哪一点，即便不让这两人在中州为质，凭他们俩的个性，在国内也只有吃亏的道理。身在他人屋檐下还敢如此不安分，这为质之道张扬到了十分，性命不保只是朝夕之事。他一边应酬着身边一个官员的问话，一边注意着其他人的反应，他相信，无论如何，中州都一定会有人前来应付这两位他国公子。

    太宰石敬见两人越说越离谱，勉强用克制功夫压着心头情绪，继续神色不变地和身旁的安铭说笑谈天，不时交换着一个心照不宣的脸色。正当洛欣远和阳无忌得意洋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冷漠自持的声音：“两位公子所言差矣，民乃国本，上位者若是不听百姓的疾苦，又何来治理天下的凭据？”

    练钧如在外面悄然站立了多时，听到两人出言不逊，心头的恼意就愈发深重了。不过，他早从明空口中得知两人不可轻易得罪，因此勉强让语气显得和缓了一些。“今日本君曾经询问过那个魏方，两位公子的家奴只愿意以市价的四分之一买下这些农户的土地，而且家中一应陈设都不许带走，甚至连眷属都不例外，这哪是买卖，分明是劫掠嘛！”

    他不待两人开口申辩，先一步用言辞堵住了对方的驳词，“本君知道两位公子对这些都不知情，因此只是命人扣住了那些刁奴。炎侯和周侯都是明主，两位公子又皆为天性良善之人，而且领着中州官职，应该不会坐视百姓遭难才是。”

    洛欣远和阳无忌见练钧如言之凿凿，又将他们的强词夺理全部驳尽，待要指认那魏方是骗子，却又觉太失面子，不由都是冷着脸不作声。练钧如却深知这等贵胄子弟的心性，不以为忤地走上前去，“两位公子他日都是国之栋梁，这等刁奴惑主的事情各国都有，不足为奇。倘若你们处置得好，想来朝觐之日，四国君侯都会对你们刮目相看。须知民心乃天下之柱石，一旦惹起民怨，可是对两位德行有碍。”

    阳无忌自幼被人宠坏了，此时虽有人给台阶下，却仍旧是转头不做声，洛欣远却是几乎立刻想起了父亲的教诲，脸上现出了一丝惭愧之色。练钧如心知两人此时还未消除心中隔阂，因此只是一笑置之，正欲和其他人打招呼时，背后便响起了一阵笑声。

    “好，好！使尊殿下果然名不虚传，我未曾好生管教下人，以至于出了这样的刁奴，实在是愧疚之至！”一个面相俊秀的年轻人含笑上前，躬身一揖道，“夏国闵西全拜见殿下，多亏殿下明察秋毫，否则此事一旦传入我父侯耳中，还不知要激起多大的风浪！”他一边说一边朝洛欣远两人挤眉弄眼，“洛公子，无忌公子，区区几个刁奴算得上什么，打杀了也就是了，横竖是他们咎由自取！这件事可大可小，你们都是尊贵人，应该也不想将这等丑事传入炎侯和周侯耳中吧？”

    洛欣远和阳无忌见这个一向相处得好的夏侯庶子也是这般说辞，脸色都是一变。练钧如见闵西全一副温文公子的模样，不由心生好感。明空曾经说过，闵西全虽为夏侯庶子，平日却是有勇有谋，若非他说服国中元老大臣，亲身至中州为质子，身为嫡长子而无一丝一毫气度和德行的闵西原就可能要遭殃了。听说闵西全的这一举动让夏侯闵钟劫极为赏识，说不定过几年之后，这质子由谁充当还说不准。

    “全公子通情达理，本君实在欣慰得紧。其实，这一次事关民生，既然有人拦驾，本君也不好袖手。幸好各位都是列国的少年英杰，若是真遇着那些胡搅蛮缠的人，本君就束手无策了。”他见洛欣远面上一红，而阳无忌的目光中则是掠过一丝阴沉，便隐约觉察到两人性格迥异，此时汤舜允也正好走了过来，四位公子就正好都聚在了一起。

    “说起来我和各位的年纪都差不多，唯有允公子似乎更年长些许，彼此过于客气也不是道理，以后得空不妨多多走动，本君也好了解四国情况，如何？”练钧如见汤舜允一过来，其他人就颇有些色变，便笑吟吟地建议道，称呼也变得更加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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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欢宴

    汤舜允闻言现出一丝喜色，神情却愈发恭谨。“殿下得天公谕示，乃是除天子之外最尊贵之人。臣不过是一介常人，又怎敢高攀？”他此话奉承之意显露无遗，其他三位公子都是面色微微一变。练钧如虽然没有格外留心，却也猜到旁人的心思。身为列国质子而对他自称臣子，这汤舜允的克制功夫和涵养可以说得上是顶尖了。

    闵西全突然哈哈大笑道：“殿下既然有命，乃是我等的福分，又哪里敢拒绝？”他目示一旁的阳无忌和洛欣远道，“我等都是微末之人，难得和殿下年纪相仿，将来自然应当多多亲近，也好恭聆教益。西全今年已是年满十八，不知殿下尊龄几何？”

    洛欣远和阳无忌平日与闵西全时有交往，深知这位夏国贵公子极有心计，再者，练钧如适才在两人面前言语温和，丝毫没有架子，两人心中即便再有芥蒂，此时若还是不给面子，传扬出去便脱不了一个狂妄的名声。

    洛欣远也不等练钧如回答，也上前笑呵呵地道：“欣远今年正好十三岁，想来该是最为年幼的一个。”只不过片刻间，他面上的骄色已是无影无踪，“平日在家中，父亲始终管教甚严，那些家奴仆婢也不敢放肆，想不到此次竟会捅出这样的纰漏。正如全公子所说，若非殿下一意周全，此事散布开来对我等都是一个污点。唉，即便如此，父亲若是这一次随同君侯朝觐，也非得狠狠责备我一顿不可！”他一面说一面朝着练钧如深深一揖，“到时还请殿下在我父亲面前多多转圜，如此自可免去一顿责罚。”

    练钧如见洛欣远笑意真诚，不由觉得心中一松。“想不到洛公子竟和我同岁，真是无巧不成书。你放心，不过些许小事而已，哪里会惊动令尊。换作其他父亲，想来是向我兴师问罪也有可能，令尊能通情达理就已是大幸了，他若是以此事责怪于你，我一定代为说情。”他说着竟上前拍了拍洛欣远的肩膀，神情极为亲近。两人本就是难得的同龄，一时间自然热络非常。

    “全公子竟是年长我许多，今后该称一声兄长才是。”练钧如又转头对闵西全道。他见对方露出谦逊之色，便自嘲似的摇头道，“我自幼没有兄弟，只有父母照料，如今在此地竟也形同孤家寡人。各位都是各国的英杰，人前自然得谨守礼数，可是这人后便不妨事了。如若只有我们几人在场，称兄道弟又有何妨？”

    汤舜允知道练钧如是在设法拉近和这些人的距离，不过，这是他最为巴望的事，自然是乐得水到渠成。有了练钧如这个中间人，他和这些各国质子交往稍稍亲密一些，也就没有那么多干碍了，否则若是照先前的情形发展下去，他在中州仍旧是孤立无援。“殿下既然如此，以后只有我们几人的时候，我们可就要大胆僭越了！”他的目光突然直击上了闵西全略带挑衅的眼神，连忙装作不经意地躲避了开去。

    阳无忌见其他人都已经开口应承，自知已是落了下风，心中不由有些懊恼。“唉，看来兄侯平日教训得真是没错，我平日行事太过肆无忌惮，今日又没抓到大好时机！”他一边在心中叨咕着，一边换过笑脸凑了上去：“我和欣远的年纪差不多，应该也和殿下同龄，至于全公子和允公子，以后就改称大哥好了！不过，我等长辈之间辈分过于复杂，不妨我们各交各的，免得将来人前尴尬，如何？”

    练钧如见起先还沉着脸的阳无忌也终于开口附和，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四国朝觐在即，先前他祭天发生的那档子事就着实棘手得紧。现在四位公子都将事情推到了下人头上，手段虽不光明，却是唯一的解决之道，这也和他在街头硬是强词夺理是一个缘故。眼看气氛融洽，他也就和四人谈笑了起来，言语中颇为轻松，旁人见这五个身份地位皆是碍眼无比的人凑在一块，自然也是知机地没有上前打扰。不过片刻功夫，五人便约定了一个时间，三日之后在闵西全的府邸欢宴。

    汤舜允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见侧殿中似有动静，便连忙出言提醒其他人。果然，只听内廷事务官一身高喝：“陛下驾到！”大殿中喧哗的气氛便突然平息了下来，众人纷纷按照既定的位置俯首下拜，练钧如也和四人打了招呼后，匆匆来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却只是微微躬身。此时此刻，他分明感到一股赫赫威严，那并非针对即将到来的华王姜离，而是对着大殿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可以想见，只要四国中的任何一位诸侯能够享有号令天下的实力，御座易主是指日可待的事。

    “臣等叩见陛下！”随着华王姜离升座，殿上诸人都参差不齐地高呼道。这一夜，姜离的脸上一扫以往的颓色，竟神奇地现出了熠熠神采。“诸卿平身！”他在御座上坐定后，便微笑着颔首道，“今日盛宴，一是为了慰劳练卿祭天辛苦；二是为了庆祝我神州得天公谕示，降下吉兆；至于三嘛，则是为了四方诸侯朝觐在即，朕也想召集四位公子以图一聚！”

    群臣都是明白人，先前根本并未起身，此时听得姜离的一番场面话，太宰石敬领头，中州六卿立刻又是知机地叩首道：“吾王英明，天赐使尊殿下以为辅佐，天下自可永享太平！”姜离身侧立着的练钧如却是怎么听怎么别扭，再看下头的四国公子也都颇有些不自在，他顿时心生蔑视。这礼崩乐坏，国将不国的时候，大臣们还只是知道阿谀奉承，即便在他国贵胄面前，也太过分了些。他想起姜离之前的肺腑之词，对于这位天子当初的远大抱负也不禁起了怀疑。无论如何，沉湎于这些溢美之词中的君主，是不可能有多英明的。

    姜离面上现出了一丝得意，片刻便又恢复了常态，“好了，你们也不必准备这些颂圣的言语，都起来吧。今日乃是欢宴，国事么可以以后再议，大家不妨试试这些膳夫精心炮制的膳食！”他低头打量了一眼桌案上琳琅满目的佳肴，突然指着面前一道只供天子所用的凤鸟拼盆道，“赵盐，将这百鸟朝凤赏赐给练卿，记住，以后但凡这等以凤鸟为主的菜色，在膳房的菜谱中撤去，只供练卿一人所用！其他人不得朕的旨意，绝不可擅用凤鸟图案！”

    练钧如闻言愕然，正要开口婉拒，背后便传来一阵剧痛，耳边也传来孔懿清雅淡然的声音：“不要拒绝，这是陛下对你的恩宠。历代使尊殿下皆是以凤鸟为图腾，陛下自然不好再食用状为凤鸟的食物，这也是给下头群臣的一个暗示。”

    孔懿是在姜离驾临前一刻才匆匆赶到的，她见练钧如和四位公子相谈甚欢，也就没有上前打扰。华王姜离对练钧如的种种恩遇既让她欣慰非常，也让她忧心日深，毕竟，练钧如应该只是冒牌的使尊，倘若有一天被人识破，那事情就再无收场的余地。伍形易在中州经营多年，如今一旦扶持使尊出世，他的威权便会更隆。可是，照眼前形势看来，练钧如是不是和天子姜离过于亲近了？

    “陛下如此厚赐，令我受宠若惊，只能拜领了！”练钧如既然得孔懿提醒，拒绝之意便早已烟消云散，“不过喜庆之日，其他人也兴许有用凤鸟图案的时候，陛下的禁令便稍稍严厉了一些。”他瞥了一眼底下神色各异的官员贵族，突然展颜一笑道，“凤鸟乃是我神州的象征，今后诸卿在喜庆之日，这等物事大可不用忌讳，所谓僭越不过在心，不在其行，陛下以为是否？”

    华王姜离微微一愣，随即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殿下群臣贵族也随之发出一阵稀稀落落的笑声，各自品评着姜离和练钧如那些话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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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异人

    一夜的宴会充满着欢声笑语，但也同样是一场不见刀剑血腥的战场。上至华王姜离，下至群臣贵族，再加上心思各异的四国公子和练钧如，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四国朝觐的前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州虽然积重难返，但好歹还是拥有着神州之中最富饶安定的土地，没有四夷时时刻刻的侵扰，而四国边境的重兵尽管不时有逾矩之处，却由于制衡之力无法肆意妄为，因此并不是那么容易亡国的。

    直到午夜，练钧如才拖着疲惫不已的身躯上了马车，这一夜，让他见识了这中州真正的权力中心，还有就是那四个名为质子的贵胄公子。隐隐约约间，他仿佛觉得所有人的头上都吊着一根丝线，所有人都想挣脱那一根丝线，掌握自己的命运，就连华王姜离也是如此。一面享受着“吾王英明”的称颂，一面努力利用着他这个所谓使尊的天命优势，仿佛这样就可以慑服四国。

    一路上，他没有和孔懿说一句话，也懒得询问对方究竟去了哪里。这八个使令，名义上都是他的直接下属，却是他最大的掣肘和负担，那一双双形同监视的眼睛，让他几乎无法安眠。踏进钦尊殿时，孔懿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殿下，伍大人在边关打了一个伏击战，歼灭炎国精锐一千人，相信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华都！”

    练钧如先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即便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脸上尽是惊诧之色。“你，你刚才说什么？”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看上去阴沉冷静的男子，竟会做出这样鲁莽的事情，“四国朝觐在即，他这是什么意思？倘若炎侯到时兴师问罪，陛下那里又该如何置词？”尽管竭力控制着声线，练钧如还是感到自己的声音格外刺耳。

    孔懿心有所悟地瞟了练钧如一眼，心中却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缕暖意，不知何时，这位原本心怀抗拒的少年竟似乎接受了现实。话虽如此，她的言语却丝毫不留情，“殿下不是很讨厌伍大人么，倘使他真的惹下大祸，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殿下为何如此忧心？”

    练钧如陡地感到心中一凛，确实，伍形易乃是他心中最痛恨之人，按理来说，他应该希望寻到一个由头让对方倒霉，可是，此时此刻未免太不是时候了！不管是幽禁父母还是任人杀戮村民，都是不共戴天之仇，可是，倘若和近在眼前的覆亡之祸比起来，所有的仇恨都可以延后。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练钧如逼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锁住了对方的眼神，“现在这个时候，倘若出了什么大纰漏，我就是想溜也溜不掉，就连我的父母也会一起遭殃！”震撼过后，他的头脑已是冷静了些许，因此言语间便不再咄咄逼人，“孔懿，不要卖关子了，你刚才既然说出来就一定有其中用意，究竟怎么回事？你至少得让我弄清楚事实，否则陛下那边一旦问起，我连一句言语也说不出来！”

    孔懿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由于练钧如身边的人早就被明空以各种借口支使开了，因此她并不担心两人之间的微妙冲突为人所见。她轻轻凑近了练钧如耳侧，如同呢喃般地耳语了一阵，随即便垂手退到了一旁，再也未曾发出只言片语。练钧如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面色惊疑不定。许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回到了自己的居处。

    转眼已是过了三日，就在练钧如从闵西全的府邸赴宴归来之后，风尘仆仆的伍形易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兴许是听说了练钧如这些时日在华都的表现，他的态度犹为恭敬了几分，即便是听到练钧如交接那四国质子也未曾出言询问，仿佛是放任不管一般。不过，他对于祭天之时的异景却是小心非常，不仅事无巨细地盘问了几遍，还对练钧如一意救回的那个人分外好奇，只是其人始终未曾醒转，这才不得其门而入。

    终于，就在四国诸侯预期抵达华都前两日，昏迷了多日的那个少年终于醒转了过来。伍形易如获至宝地想套话问出对方的底细，却在尝试过三次之后大失所望。那人自从醒转之后，只是浑浑噩噩地睁大着眼睛，却是一言不发，最终伍形易不得不动用秘术逼供，谁知还是一无所获。城府深沉鲜少真正动怒的伍形易几乎想要命人将其处死，却被练钧如拦了下来。不知怎地，他总感到对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让他无法对其生死置之不理。

    “你究竟来自何处？”练钧如站在那人的床头，禁不住喃喃自语道。伍形易多番审讯无果，他自然不会想着费神套话，只是仍旧在琢磨着祭天时的那一幕奇景。“我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喝了一个‘开’字，随后漫天雷电才改换了方向。说是天意使然，其实蒙骗普通人还差不多，我却是绝对不信。这种役使雷电的传闻，在这里我还从未听说过，倒是曾经……”他说着说着便突然想起一件尘封往事，因此诧异地又往对方脸上打量了几眼，心中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总不会和我来自一个地方吧？”

    尽管内心觉得荒诞无稽，但练钧如毕竟曾经听说过，前世之中，曾经有一位号称明方的修道士曾经用天雷轰塌了整个兰州县衙，因此还是试探性地问道：“喂，你是否认识一位修道士？我记得他法号明方……”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原本在床榻上死气沉沉的少年突然一个鱼跃，竟是直接翻身下了床，伸手就朝练钧如的衣领抓来。一旁的孔懿见势不妙，连忙一个旋身护在练钧如跟前，抡掌重重地朝对方劈去。

    练钧如还来不及叫住手，那个少年却奇迹般地脱出了孔懿的掌风，然后一个踉跄瘫坐在床上。“不可能，不可能！”他口中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明明成功了，那就是师傅说的金丹凝练之法，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错？那天雷，那天雷分明是别人渡劫时才会出现的……”他看也不看火冒三丈的孔懿一眼，突然抬起头对练钧如道，“我就是明方真人的大弟子严修，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的这句话使得练钧如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万万没有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荒谬的事情。然而，传说那位明方真人有通天彻地之能，那么，其弟子可以到达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奇怪的。饶是如此，他的目光却是无比古怪，这个自称严修的少年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刚才却说什么金丹凝练的，看来也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物。

    “孔懿，你先出去，我想和他单独谈谈！”练钧如情知自己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因此便动了异样的心思。他也不顾孔懿心中在想些什么，又转过头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吩咐道，“这件事情很重要，你也看到了，先前伍形易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你若是想知道什么，就照我的吩咐去做！”

    孔懿最终还是屈服了，然而，她的心里却好奇得很。无论她还是伍形易，用尽了办法都无法从对方口中撬出一个字，为什么练钧如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就能收到奇效？还有，那个所谓道号“明方”的修道士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猛地发觉，看似普通的练钧如身上，有着太多太多的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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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四国朝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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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周侯

    华都的王宫之内，一众臣子毕恭毕敬地站在两侧，心中却都是忐忑不已。尽管名义上中州乃是天子属地，他们这些文武官员也应该可以和四国君侯平起平坐，然而，数百年来，中州领地日益萎缩，而历代天子中也没有出现过几个明君，平素也是任用小人，疏远贤臣，到如今只是一息尚存而已。倘若不是四国彼此牵制，怕是顶着一个天子名义的华王早就无法继续在位了。

    端坐在御座上的是第四十四代华王姜离，尽管年轻时也曾经立誓要让四国四夷重新宾服王道，但在十年前，一场大病使得这位天子身体无比孱弱，如今竟是连早朝也不时免去，因此甚至有大臣在暗自计算他的死期。须知这位天子虽然后宫嫔妃众多，却无一人能诞育下王子，因此今后少不得要从王族旁支中选出储君了。一旦出现这种状况，难保四国不会暗中插手立储之事，那样一来，中州就名存实亡了。

    练钧如立在天子之下的一处平台上，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仅仅一个多月的功夫，他仿佛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一般，每一天都在推敲周围人的话语，每一刻都在想着天下的局势，他几乎能够感到头上生出了白发。这种算计人的日子有多么苦楚，他终于品味到了，可却已经完全无法抽身。他如今的地位和尊荣都是那个身份给予的，一旦有所差错，便是万劫不复，还要牵累无辜的家人。

    一群朝官正在胡思乱想中，就听得外间的内廷事务官高喝一声：“周侯樊威擎，携夫人觐见陛下！”这一声通禀让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周侯樊威擎治国有道，辖下官吏轻赋税而重民事，是百姓称许的明主。其夫人王姬离幽是当今天子的幼妹，生得美貌妩媚，只是至今未曾为周侯诞下子嗣，也是一大憾事。众臣见周侯夫妇一同稳步走进大殿，都微微低下了头以示尊敬。周侯虽然麾下勇士众多，但轻易不动兵戈，每三年的朝贡也从不缺失，每次都是亲身前来谒见天子，光是这份礼数就极为难得。

    “臣，周侯樊威擎叩见陛下，愿吾王万寿无疆！”樊威擎和妻子在御阶前俯伏跪倒，竟是用了臣子谒见君王是最隆重的稽首之礼。廷下群臣俱是大讶，往年周侯虽也前来觐见，但向来都是行拜手之礼，今次突然以最恭敬的礼数跪拜，难道是有什么大事降临么？

    中州六卿五官不由交换了一个眼色，但都知机地不闻不问，果然，御座上的华王姜离似乎也相当惊讶。“周侯，你乃是朕的股肱之臣，又是三年谒见未曾有失，为何骤然行此大礼？难道是国中有所变故么？来人，扶周侯和朕的王妹起来！”天子既然吩咐，那些内侍自然是忙不迭地上前巴结，如今眼看中州王室是一天不如一天，他们也都不敢对诸侯太过失礼。

    樊威擎谢过之后，这才和妻子一同起身。他见群臣面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不由微微一笑，这才微微笑道：“陛下，臣闻听使尊殿下出世的消息后，倍感振奋，曾与夫人计较过多次。数百年来，八代华王皆无使尊殿下辅佐，这才使得诸侯离心离德，背弃了王道。如今陛下得天命眷顾，臣身为臣子，又怎能不为江山社稷感到欣喜？臣一生勤劳王事，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泰，余愿足矣！臣今次朝觐，不仅是恭贺陛下，也是为了一睹使尊殿下尊容而来，因此以稽首之礼参拜，正是为了表示隆重！”

    练钧如见樊威擎锐利的目光朝自己射来，却不觉心情有多少变化。他这一个多月不知见了多少中州重臣，就是四国公子也是攀上了交情，尽管见真正的诸侯还是第一次，胆怯之意却是早已褪去。他如今的一举一动都象征着中州，稍有差池便会为他人诟病耻笑，他可不想处心积虑创出的一点点局面遭到破坏。

    “本君早就闻听周侯贤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练钧如见姜离笑着以目示意，便顺势开口道，“如此真心实意地心忧社稷，确实是四方诸侯的典范。说起来本君出身山野，又是正当年少，虽然骤登高位，许多事情却是还得请周侯指教才是。”

    樊威擎一进殿就注意到了华王姜离身边的练钧如，只是一眼，他便已经断定了对方的身份。无论是服饰位置，都足可见华王姜离对其的重视，不仅如此，练钧如仅仅是站在那里，却没有一丝局促的模样，气度高雅而淡然，却仿佛是和大殿上的肃穆气氛融为一体，没有一丝格格不入的感觉。他能够感觉到对方言语间那种轻描淡写的口气，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分外不能理解线报中提到的其人来历，一个区区山野少年，又怎么会突然间具有这样的举止谈吐？须知天下没有一夕可成的贵族，所谓仪态风范，都是需要多年教导才能够水到渠成的。

    他趋前一步，微微欠身道：“殿下过誉了，臣只是鄙陋之人，身居诸侯之位已是颇感吃力，又何德何能来指点殿下？”他说着说着便口风一转道，“臣闻听八位使令大人当日为了使尊殿下现世一事殚精竭虑，曾经苦战多时才救得殿下脱险，其中艰辛不问可知。不知陛下是否业已颁下恩赏？如若可以，臣希望能一睹八位大人的风范，以解心中多年所愿。”

    姜离和练钧如的心中同感咯噔一下，周侯樊威擎携夫人比其他三位诸侯早了一日赶到，其中缘由绝非只是为了表示恭敬那么简单。如此看来，这位贤名远播的周侯，心底应该还有其他打算才是。姜离看了看神色坦然的练钧如，顿时觉得分外满意，光凭这荣宠不惊的态度，就不是寻常少年能够具有的。

    沉吟一阵之后，姜离便开口道：“周侯如此留心，朕也颇感欣慰。先前八位使令确实辛苦了，朕虽有心重赏，他们却是执意不受，朕也就只能罢了这个念头。来人，召诸位使令前来议事！”

    已经是年逾六旬的太宰石敬看着脸色各异的同僚，心中百感交集，数百年了，若不是前几代使尊都在出世不久之后就为人暗杀，中州国运又怎会走到今日的地步？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另一边的周侯樊威擎，眼中却闪现出一丝厉芒，不管如何，他身为六卿之首，绝不会让练钧如再遭到什么伤害。

    随着内廷事务官一声通报，众人就见八个相貌各异的男女走了进来，然而，他们的面上全都笼罩着黑纱，显然不欲让人察觉他们的真面目。群臣对这种情况都是司空见惯，唯有周侯樊威擎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种情形很不满意。

    “参见陛下！”所有的使令齐齐躬身行礼，但并未屈膝下拜。使令虽名义上是中州臣子，却只是使尊的下属，因此即便是在天子驾前，也能够直立回话。“参见使尊殿下！”八人又对着练钧如深深一揖，由于乃是御前，他们不好分出礼节轻重，以免被人钻了空子。

    姜离示意免礼之后，八人便都直起腰来。为首的伍形易此时看上去只是一个极为稳重的中年男子，他微微扫视了一眼群臣脸色，便略略欠身问道，“陛下急召我等，不知有何要事？难道是周侯远道而来，有事要和我等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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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姬

﻿樊威擎立时脸色一变，但片刻便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暗地打量着那个中年男子。姜离却似乎不以为意，只是微笑着点头道：“伍卿家，适才周侯说练卿能够避免先前历代使尊的遭遇，都是你等的功劳，因此便要求见你们一次。朕思量着你们当初为了隐蔽身份寻找练卿下落，始终鲜少现于人前，现在便无需顾虑那么多了。”

    听到姜离称那中年男子为伍卿家，樊威擎便确定此人就是八大使令之首伍形易。传言伍形易出身卑微，但一身本领却是极为不凡，额头的魂印也是觉醒得最早。八大使令来历各异，彼此间往往并不相服，唯有伍形易的命令无人敢违背，足可见其威信之高。想到这一点的樊威擎不由额外注视了对方一眼，不料伍形易似乎觉察到了他的视线，锐利的目光立刻朝樊威擎这边射来，其中还带有一种冰冷的寒意。

    “陛下，侍奉使尊殿下乃是我等的职责，既然已经知道殿下现世，我等竭力寻找拼杀也是应当的。”伍形易不卑不亢地答道，他又扫了樊威擎一眼，这才转身一揖道，“周侯勤劳王事，如此关心殿下安危，伍形易在此谢过。吾等虽然自幕后走向了台前，却也会矢志保护殿下。伍形易在此立誓，绝不会让那等卑鄙小人伤害了殿下！”后面一句话煞气极重，顿时让大殿中的其他大臣打了个寒噤。

    姜离对此自然没有任何意见，须知若是练钧如现在能够入朝，得到最大好处的便是他这个天子，无论是于公于私，他都会竭力支持练钧如，至于伍形易本人，他却要加紧防备。当下姜离便赞许地点点头，起身傲然道：“朕有练卿这样的人物辅佐，又有伍卿家你们这样的豪杰，四方诸侯和各位朝臣又都是难得的英才，何愁大事不成？来人，赐酒！”

    起先侍立在姜离一旁的宦者令赵盐早已匆匆下去准备，此时听得主上召唤，立刻亲自托着一个朱漆条盘，先至御前奉上一杯，然后便至练钧如身前，屈膝跪下，将条盘高举过头用以奉酒，这种罕有的隆重礼节让其他人都是大吃一惊，赵盐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内侍总管，但他更是华王姜离最信任的心腹，此时行此重礼，不啻代表着莫大的含义。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想起了当日姜离赐剑给练钧如的情景，顿时将两个举动联系了起来。

    “小人在此谨祝殿下能还我神州百姓永世太平！”赵盐朗声祷祝道。

    由于黑纱蒙面，樊威擎并未看到伍形易的神色，然而，他却注意到后面几人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因此已是心满意足。看来中州的这八个使令着实是非凡人物，既然能够早知一步，那就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如今他走的路就犹如架设在深渊上的独木桥一般，容不得半点马虎。他可比不得炎侯那种粗鲁暴怒的家伙，须知要在天下散布一个贤德之名，所需的功夫比诸打仗更为艰难，他绝不会轻易拿名声去冒险。

    赵盐又向伍形易等人一一送上了美酒，而一旁的周侯等人也自有内侍奉上佳酿，一时间，大殿中满是酒香。高台上的练钧如却是神色好奇地看着下头的樊威擎，心中盘算着以后单独面对时该如何应付此人。今日这位周侯只是寥寥数语，就使得伍形易犯下了一个小小的语病，使令之所以能在列国之中纵横，一是因为他们的骑乘博乐鸟迅疾无伦，二是因为他们始终未曾露出真面目，无人认识，如今一旦真的走到台前，其实并不像伍形易说得那般轻易。

    “好！”姜离大喝一声，自己先举杯一饮而尽，“朕就在此和各位卿家同庆，望江山社稷永保万年，普天百姓皆享安乐！”

    “承陛下吉言！唯愿江山永固，万民安泰！”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道，随即举杯喝得干干净净。伍形易等人却并未在殿上停留多久，把酒杯放回条盘之后，他们立刻齐齐躬身告辞，竟是如同一阵风般消失在大殿入口中。

    “陛下有如此忠诚的臣子，真是天下之幸啊！”周侯樊威擎语带双关地赞叹道。果然，他一言过后，就见华王姜离脸色有异，顿时得意万分。坐在他身侧的王姬离幽除了一开始行礼问安之后，始终一言不发，此时却是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看在其他人眼中，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四方诸侯的封地尽管遥远，但在华都之内都有豪奢的府邸，这也是初代天子的善举，只不过住惯了富丽堂皇的宫城，任何一位诸侯都不会感激这种恩遇，身在府邸中反而会觉得无比局促。王姬离幽更是如此，她自幼长于深宫，成年之后又嫁给了周侯，始终都是享受着世间最为贵重的待遇。周国丰都距离中州华都有千里之遥，若是用马车至少也得用去月余，但以三足青鸟代步，不过是两日的路程。饶是如此，见了自己的王兄之后，她还是觉得一身疲累，足足在府中的大浴池中泡了许久才开始打扮梳洗。

    此刻，离幽正慵懒地任由侍女为其梳理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顾盼间风情万种，似乎根本不像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从侧面看去，她的轮廓无比优美，五官中的每一部分都散发着一种惊人的媚惑之态，就连身旁伺候的那些侍女内侍都是惊艳不已，几个留在中州，久未见过离幽的内侍甚至还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夫人，您真是越来越年轻了！”那个梳头的侍女一边拢着那漆黑秀发，一边打叠精神奉承道，“怪不得主上几乎从不招幸那些嫔妾，只是一意地宠着您。夫人当年是艳冠列国，如今也不例外呢！”

    离幽却只是微微一笑，刚想答话，就听见一个内侍高声奏报道：“主上驾到！”一众伺候的宫婢内侍连忙俯伏在地，不敢仰视，王姬离幽却款款地站起身来，轻舒长袖迎了出去，眉头却不经意地微微一皱。这个时候，她的丈夫突然跑到自己的寝室干什么？

    “妾身恭迎主上大驾！”离幽待到近前，只是微微偏身行礼，脸上挂着永不褪色的笑意，“主上初至中州，不去拜访那些元老重臣，也不去和使尊殿下套套近乎，到妾身这里来作甚？若是传扬出去，他人还道妾身不懂得国事和家事孰轻孰重的道理！”

    “夫人还真是不肯放过寡人！”樊威擎爱怜地搂住妻子腰肢，这才开口道，“寡人故意比其他三位诸侯早来了一日，就是为了能够好好看看那位使尊殿下的真面目，想不到今日在殿上能够有那样的收获。若是寡人趁着今日再交结中州臣子，传扬出去，这话可就难听了。说起来，夫人乃是堂堂王姬，不妨会一会那些中州贵妇，比之寡人暗地里会见朝臣可是要稳妥得多。”

    离幽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她和那个高居于至高御座上的王兄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自幼感情本就淡薄，出嫁之后更是只有三年一次的朝觐时会敷衍出几分兄妹之情，自然及不上和丈夫之间的****。四方诸侯中，樊威擎虽然算不上最强势的一个，却是最聪明的一个，就是家事上也无可挑剔。离幽虽然自负美貌，却还从未认为自己真能够艳冠群芳，因此丈夫独宠自己一人的缘故，她也是心知肚明。

    “主上放心，妾身既然是你的夫人，就绝不会在这些方面让您吃亏。”离幽突然发出一阵有如银铃般的浅笑，“陛下至今尚未有过子嗣，将来的事情还很难说。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指不定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主上心愿得偿！”她突然抬头望着丈夫充满野心的眸子，轻轻地凑上前去，深深吻在对方的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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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雏鸟

﻿见了周侯之后，练钧如便被华王姜离留了下来，两人这些天时不时单独见面，看在旁人眼里便多了几分君臣相得的意味。姜离为了表示宠信和笼络，几乎每天都有赏赐送进练钧如居住的御城，若非练钧如年纪尚小，怕是美貌姬妾也会多出不少。

    “练卿，今日你见过了周侯，对其观感如何？”姜离示意练钧如坐下，这才挥手斥退了殿中伺候的其他人，只有赵盐侍立身侧，不曾回避。“人道是周侯樊威擎贤名远播，百姓称道，依朕看来，他可以说是四方诸侯中的第一人。”

    “陛下所言甚是。”练钧如点点头道。想起适才周侯锐利通透的眼神，他的心中便有几分忌惮。无论言行举止，周侯樊威擎都谨守君臣之道，礼数上更是无所缺失，依照常理，这样的人若不是真正的大贤，就是大奸大恶之人。“周侯觐见时，群臣都极为礼敬，怕也是因为他在诸侯中享有盛名，又礼尊王室的缘故。周侯夫人又是陛下的王妹，若是论起亲疏来，陛下和他也应该较别的诸侯更为亲近才是。”

    姜离却只是置之一笑，“我朝虽然向以宗法维系诸侯，但到如今，这姻亲之道却也已经无甚大用了。嫡亲兄弟为了一个嗣子之位尚可争斗不休，又何况这种靠婚姻联结在一起的同盟？唔，练卿就位不久就能看清楚这些，也是着实不易了。朕听太傅和太宰他们说，那些所谓的中州贤达太过迂腐，不合你的心意，朕便给你特旨，你若是寻访到了贤才，就自己留在御城之内，只需知会朕一声便可。若是这些人能够为朕所用，大可赏赐官职爵位，以收民心。”

    练钧如闻言不由抬头，目光正好和姜离的炯炯眼神交击在一起，随即立刻垂下头去。“陛下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恕我直言，如今的天下，已经到了礼崩乐坏的时候，那些游子文士，往往只知有各国诸侯，不知有中州王室，轻易不会答应招揽。若无好手段，怕是陛下心意落空的机会居多。我曾经闻听商侯聚士三千，数目虽多，其中却应该也是良莠不齐，不知陛下是想要商侯那般求名，还是只要真正的贤才而不想张扬？”

    姜离赞许地看着练钧如熠熠发光的眸子，终于霍地站起身来，伫立许久方才昂然道：“练卿此问甚好，若是照着朕当年的性情，自然是恨不得列国诸侯都知道朕的雄心抱负，如今却是不会再那般年少无知了！天下乱离已久，各方游士无不在寻访明主，这些人中，欺世盗名之辈居多，朕可不想在这些人身上做文章。古来曾有千金买马骨的典故，虽能令四方名士来投，却是张扬太过，不符合中州如今的处境。练卿，朕知你此问之意，尽管放手去做就是，不必担心有什么功高震主之忧，须知天子使尊，自古便是一体，哪有相忌之理？”

    练钧如走出王宫时，面上仍旧是带着一缕微笑，即便是如今，对于天下大势，他的看法仍旧是无比肤浅，但是对于自己的生存之道，他却是明白得一清二楚。伍形易即便手握王军兵权，却也不敢过于妄为，否则便是自找灭顶之灾，毕竟四国诸侯仍在那里虎视眈眈。而姜离虽不是那等雄才大略之主，但在这等时刻，却是他唯一依附的对象。只有保住这位天子，保住中州，他才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由于孔懿等人已经先期离开了皇宫，因此车驾上的侍者已经换了另一个人。对于此人，练钧如的信任之心还要多些，不为了别的，只是因为那是和自己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万万没有想到，一次形同作秀的祭天，居然能从天雷中得到这样一遭奇遇。

    “严修，如何，这个乱世是否让你感到更加心悸？”练钧如低声对身后的人道，“相比那一个充斥着贪官污吏的世界来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乱世。居上者可以随意处置所谓贱民奴隶，四方诸侯可以随意出兵践踏他国国土。换作从前，我甚至无法想象人间曾有过这种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我说过，你可以选择是否襄助于我。我不能给你什么承诺，如果你想要离开，我也不会阻拦。”

    严修自苏醒后已经是三天了，尽管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仍是时时刻刻处于怀疑之中，对于练钧如的话却没有几分排斥。伍形易等人用在他身上的手段曾经让他感到生不如死，然而，心底的警惕却让他当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自打苏醒后开始，他就莫名其妙地暂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道力，只剩下了那点用来防身的武功，凭着这些要在乱世生存下去几乎不可能。饶是如此，他也只是答应练钧如暂时呆在中州，旁的便再也不肯开口承诺。他并不清楚练钧如的来历，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因此仍旧把自己暂时死死地封闭了起来。

    说过那句话之后，练钧如也没有再开口，只是任着车驾前行。然而，他分明能够听到身后严修粗重的呼吸声。就在即将抵达御城的一刻，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鸟鸣。他不由抬头望去，只见数十只金色的异鸟正傲然盘旋在长空之上，双翼的羽毛在阳光映衬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车前的驭者也是愕然抬头，待到看清之后便失声惊呼道：“旭阳金乌，难道是炎侯已经到了？”

    练钧如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以周侯的身份地位，尚且是提前令华都中的府邸备好车驾，然后在华都外弃了骑乘的三足青鸟，通报王宫后方才乘坐车驾进城。仅看适才空中的声势，便知这炎侯为人嚣张，倘若来人只是信使，那排场也是太大了，倘若金乌上骑乘的真是炎侯，那就更为离谱。堂堂一国诸侯，竟连这点礼数都不肯遵从，足可见其人心志。

    “不用管这些，你令人把车驾收好。倘使陛下使人来请，就说我偶感不适，今夜无法奉诏！”练钧如淡淡地对驭者吩咐了一声，随即就下了车驾，一言不发地往自己的寝宫走去。不管如何，诸侯朝觐的日子应该是明日。周侯是名正言顺地进城，他确实应该接见，至于炎侯，恐怕就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练钧如此时犹记得当日孔懿说过的话，伍形易在边境歼灭炎国精锐一千人，其中隐情他却是不知道，那就由得别人去应付好了。

    还未走到钦尊殿，他便听到发觉前方一阵慌乱，只见几个宫中侍者上窜下跳，似乎是想要捉住什么东西，不由眉头大皱。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决定上前瞧一个究竟，谁料几步上前之后，他便发觉了那四个眼熟的小东西。当日初次上山行猎时，他曾经为了它们吃过那只异鸟天大的苦头，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重逢。

    那几个侍从一见眼前的人影，立时矮了一截，忙不迭地一个个俯伏于地，至于那四只雏鸟则是继续在地上活蹦乱跳。练钧如看也不看地上的众人一眼，只是缓慢地向前挪动步子，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家里和父母的温馨一刻。四只雏鸟仿佛认出了练钧如，竟是毫不避忌地朝他身上扑来，一时间，练钧如的身上倏地便挂满了四个毛茸茸的小家伙。

    练钧如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爱怜地抚mo了这些小家伙一会，他便招呼了严修和身后的其他人一声，竟是没搭理地上的那些侍者。自从看到这四只雏鸟的那一刻，他便知晓，那只护雏心切的雷鹏，怕是早已陨命。尽管人畜有别，但此时他竟能想象到雷鹏临死那种深切的悲哀，不管怎样，他都不想让四个小家伙落入伍形易等人的手中，想必对方也不会因为四只尚未长成的雏鸟和他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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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炎侯

﻿炎侯的突然驾临让华都城内一片慌乱，按照礼制，四国诸侯朝觐之前，须得命人先向天子奏报，随后在城外扎下营寨，等天子诏令下达之后，方可乘车驾至王宫。相比古时诸侯会盟，请天子于郊野再行朝拜的典故，这已经是分外简陋草率的了。无奈如今中州威权日弱，谁也不可能斤斤计较这些事，而炎侯这一次形同僭越的无礼之举，无疑是在中州群臣权贵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炎侯阳烈却顾不得那许多，自打他接到边关急报之后，便知道自己出兵威慑之举为人完全破坏，不仅如此，对方还死死扼住了他的把柄，竟连他派出的信使也全都被拦截，若是被人将其中内容公诸于众，他这个堂堂一国之君就要丢尽了脸面。他生性就是暴躁之人，身边人见他气性不好，也没有一个敢于进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主上直截了当地降落在华都府邸内。

    虽然炎侯舍了后头的大部分护卫匆匆而至，但随侍的十几人中都是天下赫赫有名的人物，除了几位官员之外，还有天下四大门派之一旭阳门的三位长老随行。最最显眼的就是一对形同璧人的少年男女，男的是炎侯义子，又被旭阳门主阳千隽收为首徒的许凡彬，女的则是炎侯独女，有驭琴炎姬美名的阳明期。在旁人看来，这对少年男女看上去颇为亲近，似乎是早已得了炎侯默许的恋人，但无论是旭阳门主阳千隽还是炎侯阳烈，眼前都没有表示任何心意，毕竟，历代旭阳门主和炎侯都是阳氏后裔，这血脉相连的关系牢不可破，所谓联姻也不过是在巩固一下彼此关系而已。

    炎侯阳烈一面遣人向王宫送去文书，一面在大厅中咆哮道：“寡人倒要看看，那个小子有什么三头六臂，竟敢出动王军偷袭！难道他还以为是当年的势头么？如今四国鼎立，天子不过就是一个摆设而已，他不知内敛，反而不知好歹地欺到寡人头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猛地转过身来，冷冷地扫视了几个自己的臣子一眼，一字一句地道，“寡人不管他是真的使尊还是假的使尊，只要是犯了我炎国利益，绝不会轻易放过！今夜崇庆殿奏对之时，寡人倒要看看他是否真有这个胆量！”

    随侍的炎侯心腹，司寇虎钺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好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道：“主上，万一他们在金殿上将信使传达的密信公诸于众怎么办？如今周侯已是抵达了华都，此人最为较真，平素也是沽名钓誉，怕是会抓着这件事不放。他国都是陈兵边境以作预备，而我国前锋确实已是进入了中州境内，若是被人编排起来……”

    “住口，寡人岂会畏惧那些黄口小儿！”阳烈不由大怒，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樊威擎那个家伙不过是靠贤名行骗天下，旁人怕他，寡人可是夷然不惧！若是真的僵持不下，我炎国的军队位居四国之冠，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虎钺见自己的主上已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由暗自叫苦。如今正是非常时刻，倘若真的做下了什么不智之举，怕是其他三国都会乘虚而入。虎钺平日为人虽然也是残暴不仁，欺上瞒下，但对于天下大势还是知道的，又怎敢让自己的主上去碰钉子？无奈炎侯阳烈已是铁了心要为那一千人的损失讨回公道，任是虎钺说什么都不管用。

    姜离对于炎侯突如其来的举动也是诧异不已，尽管有心将他晾在一旁不予理睬，最终却还是接受了炎侯派人呈交的文书，算是认可了他进入华都。即便如此，姜离仍是在宫中雷霆大怒，一干内侍宫婢都是躲得远远的，丝毫不想沾惹这位至尊半点。直到闻讯而来的伍形易与姜离密会之后，宫中僵硬的气氛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姜离和伍形易两人自后殿出来时，便令人前去请练钧如入宫。谁知半个时辰之后，奉命而去的几个内侍脸色惶然地回转来，竟是声称使尊殿下身体不适，无法前来。听到这个消息，无论姜离还是伍形易都是大吃一惊，须知早上会见周侯时，练钧如仍是安然无恙，如今却传出有恙的消息，内中必有蹊跷。

    姜离瞥了若有所思的伍形易一眼，突然大笑道：“此计甚妙，朕知道练卿的意思了。来人，去报炎侯，就说使尊殿下偶感微恙，让他明日与商侯和夏侯一同觐见！另外，按照炎侯进贡的东西，比照周侯的份例进行赏赐。还有，就说炎侯远来辛苦，让宫中膳夫挑选拿手的，送一些饮食过去，就说是朕的一片心意！”

    伍形易见姜离旁若无人地下达旨意，眼中厉芒一闪，转瞬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面容。“陛下英明，炎侯乃是暴躁的性子，您今晚不接见他，他必定会暴跳如雷。明日四位诸侯齐集崇庆殿，他就算想要发作也得看着他人脸色，言行也不敢过于恣意。”他微微躬身，神情恭谨地道，“明日请殿下允准我等出席，毕竟，这一次的祸事乃是臣闯下的。”

    姜离捋着颌下的几缕长须，志得意满地道：“伍卿家此事做得极为妥当，又何来闯祸之理？你截住了所有信使，占在了一个‘理’字上头，谅炎侯也不敢放肆。就让他一个人在府中暴跳如雷好了，他不是名正言顺叩关觐见的周侯，朕未曾追究他私自进城，就已经是额外开恩了。”想到炎侯嚣张的行径，他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下去，“好在练卿寻了一个好借口，这四国朝觐本就是为了他而来，他既然身体不适，朕又怎好强求，只能让炎侯等明日了！”

    伍形易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回到了御城，却正好早先的那几个侍者迎了上来，一五一十地将练钧如的举动奏报了一遍。他一听说练钧如不打一声招呼就带走了四只雏鸟，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当日离开赵庄时，他无意中发现那只雷鹏天赋异禀，便起了降服的念头，谁料派去的蒙辅最终功亏一篑，那雷鹏最终重伤身死，却抓到了四只雏鸟。本意他是想驯养这四只雏鸟以供骑乘之用，却不料练钧如在此事上也横插一手。

    “算了，不过四只不成气候的小家伙而已，本座不想为此事和殿下有什么冲突。”那几个侍者虽是伍形易心腹之人，却也不知道多少隐秘，“使尊殿下如今在钦尊殿中么？”

    “回禀伍大人，殿下正在钦尊殿中歇息，只有那个叫严修的家伙陪着，旁人都被撵了出去。”一个侍者瞥了瞥伍形易的脸色，不敢隐瞒实情，“大人，那人身份可疑，绝不能让他留在殿下身边，这可是一个天大的祸害啊！”

    伍形易冷哼了一声，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何尝不知道那个叫严修的少年有古怪，可是，不管如何盘问或是用秘术询问，都问不出所以然来，反倒是练钧如三言两语问出了对方来历。这位名义上的使尊殿下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好拒绝，再加上想要弄清严修的底细，他才默许此人暂时担任练钧如的扈从。如今看来，练钧如这个出自山野的少年颇有几分算计，并不若当初想象中那么好控制。

    站在钦尊殿大门前，伍形易露出了一丝冷笑。不是庸才最好，倘使那将会名留史册的使尊殿下真是庸才，应对起四方诸侯来也是一个大麻烦。白天接见周侯时，他分明能觉察到周侯樊威擎注视练钧如的目光，这种兆头很好。兴许，他应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练钧如身上，如此一来，他便可以行使自己的计划方略。“众矢之的是什么滋味，你就好好品尝一下吧，殿下！”他低声咕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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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诸侯

﻿华王姜离派人给炎侯阳烈送去的讯息让其大为震怒，然而，身在中州，他又是名义上的臣子，在外人面前也不能做得太过。他当面客客气气地收下了天子的赏赐，待来人全都离开后，他便几乎把所有的物品都砸了一个遍，包括那号称天下第一的美食也不例外。炎姬阳明期看惯了父亲的这种脾气，因此只是待在房中弹琴散心，至于其他人则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入内相劝。

    次日，姗姗来迟的商侯汤秉赋和夏侯闵钟劫几乎同时抵达了华都。一时间，城门大开，万人空巷，这四方诸侯同朝天子的盛景，从前竟是无人得见。就连一些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老翁一流也都是泪流满面，在他们看来，天下的乱局在这一天就已经结束了。

    四国诸侯当初奉王命镇守四方，防御四夷时不时的侵袭，因此论起功劳来算得上天下第一；可要论起祸害，他们也同样算得上是王室的心头大患。从最初的谨言慎行，恭谨有加到后来的狂妄自大，不服管束，再到其后炎侯的发兵征伐，可以说，在象征王权的天子和象征实力的诸侯之间，那一根维系着太平的丝线，其实只需轻轻一拨就会断裂。

    如今，那四国诸侯全都高坐于马车之上，四周的帷幔遮掩得结结实实，丝毫看不见脸上的表情，此时此刻，谁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底下的百姓竭力踮着脚，希望能看清这些尊贵之人的面目，无奈重幔之内，只有些许人影露出，他们又如何能得偿心愿。马车四周，俱是四位诸侯的心腹甲士，明晃晃的长戈斧钺衬托出无穷威势。

    少数聪明人却只是在高处俯视这一队气势浩荡的人流，甚至揣摩着四位诸侯的次序，毕竟，御道上两辆马车并行犹嫌太挤，又如何能让四驾最为华贵的马车并排而行？太宗安铭几乎伤透了脑筋，最后只得按照初代天子的封赠排序，毕竟，这是记载在史书上的礼法，白纸黑字不容辩驳。

    于是，人们远远望去，居首的就是夏侯闵钟劫，其先祖乃是初代天子的嫡亲幼弟，分封之后便易姓为闵；其后乃是炎侯阳烈，须知其先祖乃是初代天子的庶兄，虽有嫡庶之别，却是最为亲近，分封之后易姓为阳；在后乃是商侯汤秉赋，其先祖乃是初代天子的授业恩师，两子又都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最后的却是周侯樊威擎，周侯虽然人称明主，但其祖位分不显，这周国之地本来极小，却在历代周侯一步步经营下发展壮大，最后在三百年前，将原本位列四方诸侯之首的鲁国吞并，成就了当时最为盛传的霸业。

    且不提这四位诸侯对于先后次序抱着什么样的态度，直到王宫前他们下了马车后，也没有谁看清他们面上的神情，即使性情最为暴躁的炎侯也是如此，无忧无喜，仿佛他们就是带着这样一种态度前来参加朝觐。

    一向紧闭的王宫正门已是完全敞开了，那些鲜少出现在人前的精锐甲士禁卫，此时都是腰佩长剑，手持长戈列于大门两侧。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要此时天子一声令下，自然可以斩除与会的四位诸侯，称得上是快刀斩乱麻。然而，其后要面对的却是暴怒的四国军队权贵，因此，饶是历代诸侯朝觐天子时，常有逾矩的言行举止，天子也只能忍气吞声，寄希望于其他诸侯予以谴责制裁。所谓王道，便是以礼义止刀兵，不出一兵一卒便能使他国宾服，这也是中州自初代天子开始最为讲求的一点。

    华王姜离端坐于御座之上，虽然精神振奋，但脸上依稀可见苍老之色。他自二十岁登基，如今已经历经了三十年的岁月，论理应该早已磨去了雄心壮志。然而，如今使尊降世的消息传遍天下，谁也不敢再小觑这位天子，毕竟，姜离早年的励精图治可圈可点，若非十年前的一场大病，说不定中州早已变了模样。

    四位诸侯不分先后地步入了宽敞的崇庆殿，按照先前的次序报名拜谒。“臣夏侯闵钟劫叩见陛下！”“臣炎侯阳烈叩见陛下！”“臣商侯汤秉赋叩见陛下！”“臣周侯樊威擎叩见陛下！”报名事毕后，四人齐齐跪拜俯伏于地，状极恭谨。

    姜离这才微微笑道：“四位远来辛苦，都平身吧！”四人谢过之后，却齐齐朝着天子身侧的练钧如躬身一揖道：“参见使尊殿下！”此时，他们方才注意到，练钧如身后，齐齐整整地立着八个黑衣人，无一例外地脸带黑纱。

    练钧如颔首偏身答礼，这才各安其位。一番场面话说完之后，炎侯阳烈便第一个沉不住气了。他昨日匆匆赶来，却被姜离的几句话拒之于门外，心底早已窝着一肚子的火，此刻见姜离身旁的练钧如一脸可恶的笑意，愈发觉得这个小子可恨，因此见旁人都不开口，便一步抢出，高声奏报道：“陛下，臣奉王命世代镇守炎国，防备东夷侵袭，始终兢兢业业，不敢懈怠。谁料，就在数日之前，臣在边境的一支千人军马遭人偷袭，全数阵亡，还请陛下明鉴，还臣一个公道！”

    果然是这一套！练钧如心中一跳，顿时感觉到背后的伍形易无形中散发出了一股杀气。他轻吁一口气，却只是故作高深地站在那里，这一次的交锋不属于他可以插手的范围。对于军务，他是任事不懂，而伍形易也不会轻易让他懂得这些，那么，就交给行家里手去解决好了。他斜睨了一眼御座上的华王姜离，等待着这位天子和稀泥的言辞。

    华王姜离却并未像以往那般唯唯诺诺，他霍地站了起来，面上露出了惊诧和愤怒之色，右手也是情不自禁地握得紧紧的。“炎侯此话当真？”他不待阳烈做出回答，踱了几步便怒不可遏地道，“朕早闻东夷野心勃勃，始终想要染指神州国土，想不到竟有这样的本事。炎国军力为四国之冠，历代炎侯均是注重军务，想不到还会被外人钻了空子！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想来以炎国将士的骁勇善战，对方也应该尸横遍野才是！”

    炎侯阳烈顿时勃然大怒，姜离这指鹿为马的一招他又怎会听不出来，当即便高声反驳道：“陛下，臣的兵卒并非丧命于与东夷之战，而是在另一处边境遭人暗算！若是被臣知道那下黑手的是谁，休想臣会轻易罢休！哼，正如陛下所言，炎国兵力强盛，这区区损伤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是，臣绝不容许有人借机清除异己！”

    姜离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而本欲不插手的练钧如却是神情突变，挣扎了好一阵子之后，他方才面色复杂地趋前一步道：“炎侯所言差矣，你的封地除了和东夷接壤之外，似乎并未与其他敌国有任何交集。若是其他边境遭了敌患，那主事者便都在这朝堂之上。炎国的北面乃是周国，南面乃是夏国，而西面则是我中州，想来陛下从未下令征伐，无论周国还是夏国都不会有胡乱兴兵之举，而我中州非到不得已，更是鲜少起兵戈。炎侯所指何人，不妨直截了当地告诉诸位就是！”

    话一出口，练钧如便感到炎侯身上冒出一股森寒的杀气，牢牢地锁定了自己的身体，竭力控制才使自己的脸色丝毫不变。适才伍形易在背后传音，让他出言为华王姜离解围，他实在无法才只得硬着头皮强自出头，心中却不住暗骂伍形易的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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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挤兑

﻿炎侯阳烈万万没有料到练钧如竟然敢当面说瞎话，正欲冷言嘲讽，身边的周侯樊威擎却忍不住站了出来。尽管心知是计，但樊威擎并不想让阳烈这么一个莽撞的家伙搅乱了一局好棋。

    “炎侯，寡人倒未曾想到，以炎国的军力之盛，还有人敢打您的主意？且不说我等同为诸侯，断然没有轻易侵扰他国边境的道理，就是陛下，也绝不会不教而诛，让你吃一个哑巴亏。炎侯，倘若寡人记得没错，倒是你曾经有越过国境冒犯他人国土的先例，莫不是那一千个军士也犯了同等错误吧？”樊威擎一扫平日的温文尔雅，语气异常辛辣讽刺。

    夏侯闵钟劫见周侯率先发难，首当其冲的又是他最讨厌的炎侯，哪会甘落人后，立刻阴阳怪气地补充道：“周侯所言甚是，历来炎侯的军士总有些不规矩的行为，时常在他人国界之内偷鸡摸狗的，难道是这一次踢到了铁板？寡人倒是未曾听说国内有什么击退敌军的消息，歼灭的盗贼倒是有好几股，不知炎侯的人是否混在了里头？”

    炎侯阳烈几乎气得倒仰，若是单单夏侯出言讽刺，他还能反唇相讥，可是一向不偏不倚的周侯樊威擎都站出来搅这一滩浑水，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了。瞥了瞥另一边有如老僧入定般的商侯汤秉赋，他第一次生出了孤立无援的感觉。毕竟，即便他身为炎侯，在炎国之内声势浩大，一呼百诺，在这王宫中也很难找到同盟。他骤然想起行前一众下属的劝谏，却已是有骑虎难下之感，脸色瞬息万变，转眼已是涨的通红。

    华王姜离好整以暇地看着周侯和夏侯应对着炎侯阳烈，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身为君王的自傲。以往只要有两位以上的诸侯前来朝觐，朝堂上就必定是吵成一片，各说各的道理，最后还得归罪于他这个天子。如今，中州仍是那点国土，朝中仍是那几个大臣，局势却是发生了微妙变化，换作从前，周侯樊威擎这样聪明自持的人决计不会第一个站出来论战。

    “好了，好了！炎侯兴许是匆忙间得了国内传来的消息，一时失误也是可能。依朕之见，怕是东夷那些小人又在琢磨些什么杂七杂八的小动作。不过是一次小败，炎侯又何必耿耿于怀？再者，朕新得练卿辅佐，无需多久，王军八师就可以齐齐整整地再现世间，届时也可以为众卿分担一二。”他也不看底下四位诸侯突然无比难看的脸色，环视群臣道，“朕已经老迈，却并不会忘记列祖列宗的教导。如今神州外有四夷，内有种种隐患，须得同心同德抵抗外敌才是，又怎可自相倾轧？炎侯乃是深明大义之人，又是朕之臂膀，应该不会一意让亲者痛，仇者快吧？”

    炎侯阳烈本就是四位诸侯中智计最劣的一人，若非前代炎侯只有他一个嫡子，再加上其时幼弟阳无忌尚小，怕是他也无法继承这诸侯之位。此时，他被姜离的几句话挤兑得瞠目结舌，若要直指中州王军灭了他的一千精锐，则依照眼前态势，一旦被人拿出信使所传的密信，殿上的周侯和夏侯就会对他不利，说不定届时连大殿都出不去。天子确实不能轻易诛戮诸侯，可是，只要其他三位诸侯一意认为他罪孽深重，把他关在中州还是办得到的。

    阳烈自忖膝下无子，乱了炎国则大事休矣，只能勉强克制心中怒火，躬身一揖道：“陛下所言甚是，是臣孟浪了。先前消息乃是信使昼夜送来，许是臣没有细看的缘故。东夷阴柔狡诈，应该是他们在背后捣鬼，臣回国之后一定好生扫荡，让他们知道****神州的威严！”

    这突兀的一番话让群臣顿时议论纷纷，姜离却是赞许地点点头。“好了，今日各位远来辛苦，朕早已令膳夫备下盛宴，待会就在隆明殿赐宴吧。朕已经命人去请四位公子前来，你们分别多年，也可以趁此机会小聚。对了，朕闻听炎姬也随同炎侯来了华都，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炎侯此时心情大坏，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便再无其他言语。姜离却是留上了心，侧身便命身旁内侍前去延请炎姬一同前来赴宴。练钧如却是只知道炎姬乃是炎侯爱女，见朝中其他人都是面露喜色，不由大为奇怪。

    侍立在练钧如身后的伍形易心中微动，见练钧如一副茫然的神情，便低声提点道：“殿下，炎姬阳明期为炎侯独女，冰雪聪明，曾经师从天下第一琴师绎兰夫人学琴，相传一曲终了能使百兽臣服，百鸟来朝，刀兵者退避三舍，号为驭琴炎姬。尽管炎姬尚且年少，但这一美名早在三年前，其人十岁时便已经传遍天下。算起来，她应该和殿下同龄。”

    “驭琴炎姬……”练钧如默默念道，心中竟有一丝悸动，究竟是什么样的乐曲竟然能有此奇效，他真的有些好奇了。

    随着华王一声令下，殿上众人纷纷移步隆明殿，而四位诸侯却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落在了最后。周侯和夏侯适才联手把炎侯驳得面红耳赤，此时更是压根不看炎侯阳烈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在谈论一些国中趣事，而阳烈向来看不起性情懦弱而又喜好名声的商侯汤秉赋，因此独自走在最后，心中郁闷不已。

    “父侯！”突然，阳烈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不由转过头去，只见自己的女儿炎姬阳明期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朝这边走来，旁边的贴身宫婢的手中还抱着那一具从未离手的古琴。阳烈这才省起先前姜离的问话，不由大悔，他本就是拗不过女儿的哀求，这才带了她一起前来，如今还要让本就名动天下的女儿在其他人面前操琴，这实在有违他的本意。阳烈平素驭下严苛，却对妻子庄姬和女儿炎姬极为宠爱，凡事言听计从。这一次他虽然未曾带其夫人庄姬前来朝觐，却也不想让女儿郁郁寡欢地待在府邸中闭门不出。

    “明期，待会陛下可能会让你当众献艺，你若是不情愿就拒绝好了，不必顾忌父侯的体面。”思来想去，阳烈还是出口吩咐道，“行前你的母亲曾经吩咐过，非到不得已，不要在外人面前卖弄，你都记得么？”

    炎姬微微抬头，目光中满是自信的神采。“父侯放心，女儿不是那等粗俗之人，若非有知音在场，就是陛下下令，我也不会轻易演奏。不过，刚才听说父侯在崇庆殿上受了气？”她说着说着便凑到了父亲身边，语气也变得低沉无比，“难道有人敢冒犯父侯虎威？”

    阳烈被女儿一语触痛了心中伤疤，却只是冷哼了一声，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拉起了女儿的右手便并肩而行。“明期，转眼你也到了快要嫁人的时候，寡人着实舍不得。要不，寡人到时替你招赘可好？只可惜，天下之大，怕是难有能配得上吾女的英雄！”

    炎姬突然停住了脚步，绝色的容光在日光照耀下显得更加明丽，她轻轻拢了拢额上的乱发，认真而又严肃地答道：“父侯，女儿只想让您答应一件事！倘使有一天，女儿有了意中人，不管他是谁，请您一定不要阻挠，好么？”

    阳烈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吾家有女初长成，寡人答应你便是，将来就由你亲自选婿。以你的眼光，看上的都是绝世英雄，寡人又怎会有不满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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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炎姬

﻿隆明殿中此时是济济一堂，天子一声令下，群臣无论是否别有要事，全都聚在了此地，再加上几位诸侯带来的重臣和四国质子，竟是热闹非凡。自从第三十五世天子之后，中州鲜少出现四方诸侯共朝的盛况，因此这一次华王姜离算是大大挣了一回面子，苍老的脸上也是神采飞扬，煞是得意。

    这等盛会，王姬离幽自然不会缺席，当这位艳名远播天下的贵妇和周侯一起出现在殿上之时，不少人都禁不住发出阵阵惊叹。前一次她和周侯一起来朝时，为了表示庄重，她穿的是一袭黑色长袍，因此很难凸显出多少美貌，而今日便大不相同了。

    身为中州王姬，周侯夫人，她显然是经过了精心打扮，一袭深紫色的曳地长裙衬托出她玲珑有致的美好身材，而外头的同色短纱衣则是给人一种朦胧之感。她头上缀着的是来自南海的稀罕珍珠钗环，颈项中只有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坠，却是王室贵女故老相传之物。缓步前行间，一股如香似麝的淡雅清香从她的身上阵阵袭来，吸引了诸多人的目光。

    尽管夏侯和商侯都是见惯美女之人，国中也是姬妾无数，此时此刻竟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目光中尽是熊熊欲念。平素阴沉的夏侯闵钟劫甚至忍不住嘀咕道：“绝代尤物，真是绝代尤物！也不知道樊老头如何消受得起！”商侯却是平素端着君侯架子的人，饶是心中再有妄想，脸上也很快便摆上了一副肃穆的神情。

    正在殿上诸人皆为王姬离幽的风韵倾倒之际，外间内廷事务官又大声通报道：“炎侯阳烈，携女炎姬阳明期驾到！”这一声呼喝顿时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若是单单炎侯来临，他们自不会过于留心。可驭琴炎姬之名享誉天下，美名甚至直追王姬离幽，不仅如此，就连炎侯夫人庄姬，相传也是一位绝色美人，只是鲜少有人见过。推母及女，这炎姬虽然年幼，应该也是容色无双才对。

    只不过片刻功夫，大殿入口便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只见炎侯身着绯衣，一手牵着炎姬的手，步伐极为从容。炎姬阳明期这一年正好十三岁，尽管身形尚未长成，却已是一副十足的美人相。和王姬离幽顾盼间流露出的成熟风情不同，炎姬的青涩看上去就如同幽林明月，内敛而清雅。贵为炎侯独女，她的身上却没有几分耀人的配饰，周身上下就是一袭翩翩绯衣笼罩，一头秀发任其披散而下，只在脑后用一条黑珍珠链轻轻绑住，愈发衬托得气质不凡。

    练钧如对于王姬离幽的媚惑之态并不在意，却在第一眼看到炎姬时沉醉了进去。“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天下竟有如斯美女！”然而，背后的一声轻咳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目光也从迷离转为了清明。不说对方乃是尊贵无比的炎侯爱女，就是以中州如今和炎国交恶的处境，他也不可能有多少妄想。尽管伍形易曾经将炎姬的驭琴之技夸奖得天下无双，可他那时见炎侯形貌，怎都不可想象对方会有这样的女儿，如今看来，却是自己浅薄了。这等集山川日月灵秀于一体的少女，在这乱世之中，也只能生于王侯之家，否则又何来太平？

    随着炎侯携女向天子问安之后，宴会便正式开始了。一轮轮的劝酒声中，练钧如无可抑制地向嘴中灌下了一杯杯美酒，只是始终没有向炎姬那边望去。而早已与会的一群贵公子，则是频频向炎姬献殷勤，希望能博得美人芳心。大约只有阳无忌辈分有碍，只能默默地坐在一边，就连天性谨慎的汤舜允也夹在奉承的人群中，为的只是博美人一粲而已。

    姜离望着自斟自饮，和旁人丝毫不搭调的练钧如，目光中掠过一丝忧虑和明悟。处在姜离这样的年纪，炎姬这样的美貌少女便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了，而练钧如却不相同。尽管他派给练钧如的都是美貌端庄的侍女，平日也不见对方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这一次却似乎对炎姬一见倾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想到这里，姜离不由抬手示意全场肃静，这才微笑着对炎姬道：“朕早闻炎侯有女冰雪聪明，琴技天下无双，可否为在场诸位演奏一曲，也好让我们欣赏一番这绝世技艺？”

    炎侯面色一变，正待开口拒绝，却不防身旁的女儿盈盈立起，行至殿中深深一拜道：“陛下明鉴，臣女当年随绎兰夫人学琴，夫人曾经教导过，琴者，传五内之音，不可轻言亵du。昔神农氏继伏羲而王天下，上观法于天，下取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陛下和各位大人若是想听臣女弹奏一曲，臣女也不敢怠慢，只求在场各位能说出此琴来历，则臣女必定奉上一曲，以为陛下和诸位大人助兴！”尽管年幼，但炎姬的谈吐流利，不卑不亢，让本来还有些担忧的炎侯阳烈畅快不已。他点头认可后，随侍炎姬的侍婢沁雪就双手捧着一具古琴出了炎侯坐席，屈膝跪于炎姬身侧。

    姜离虽知炎姬有意为难，却觉心中有趣，哈哈大笑道：“好，好！果然不愧兰心蕙质之名，朕就准了！天下制琴者虽多，名琴却少，诸位卿家，倘若你们谁能说出炎姬此琴的来历，朕重重有赏！须知炎姬的琴艺虽然闻名天下，献艺的次数可是不多，大家可不要错过了这大好机会！”他又瞥了一眼练钧如，心中不由暗叹，就算在场有人能够侥幸成功，练钧如这个山野出身的少年却是不可能居于其列。不过，他本心就是不想这对少年男女搅在一起，因此转眼就将这个念头抛在了一旁。

    沁雪得姜离允准后，便捧着那琴一席席走过，却只许近观，不许亵玩，此物乃是炎姬最喜的珍宝，她自是不能让那一等俗人坏了清气。不出炎姬所料，尽管那些贵公子都自负不已，却是无人得识，就连中州太宰等喜好乐理清音者也丝毫不例外，诸人都是扼腕叹息，显然是不作指望了。行至练钧如跟前时，沁雪有意多停留了片刻，她早知此人乃是中州使尊，地位尊贵非凡，却是出身山野，料想也不知道此物的珍贵，再加上早先听到自家主上在朝堂受辱，便有意出言暗讽道：“殿下，此琴之珍贵，不知千金可买否？”

    练钧如睹琴思人，待听清楚沁雪的言下之意后不由大怒，他前世自幼体弱，虽然谈不上学什么经义道理，那位教授他琴艺的大儒却是享誉朝野，技艺精深之处，想必也不会逊色于炎姬的那位授业恩师绎兰夫人。不过，前世之中他也未曾习过辨琴之术，此时若是胡言乱语，不仅中了对方诡计，而且还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他思来想去，脑际突然出现了一句旷世名句，心中默念几遍之后，他便浮现出一丝颇可玩味的意味，总不能让区区一个侍女小觑了去。

    “看这琴年代久远，果然是珍物。可惜啊可惜！”他突然长声叹道，“千古寥落独琴在，犹如老仙不死阅兴亡！但凡传世之琴，不惟音声品质超凡，其形制、沐漆、断纹、题款等，皆可令人品鉴玩味，此琴也是如此。世事多变，无论此琴的历代主人是否曾经大放异彩，如今也皆已作古，炎姬殿下能够得此名琴，大约也是天意！此物本君无能辨别，看来是无福消受这旷世之音了。”他言毕便现出了萧索之态，摆摆手示意沁雪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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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驭琴

﻿“好一句‘千古寥落独琴在，犹如老仙不死阅兴亡’！”炎姬突然击掌叹道，刚才还垂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眉宇间尽是熠熠神采，“使尊殿下此语和家师当年所说有异曲同工之妙，每逢天下乱离，不少名琴尽管能够在贵人庇佑下存世，却是阅尽朝代兴亡，其中苦楚也只有它知道了！”她接过沁雪递过来的古琴，温柔地摩挲着那细密的纹理，嫣然一笑道，“虽然无人说出此琴来历，但就为了殿下那一句话，臣女便奉上一曲，也好遂了陛下心愿！”

    姜离闻言神情大振，立刻高声对殿上兴奋不已的众人道：“炎姬勉为其难为大家献艺，所有人都不得喧哗吵闹。须知这本该是两三位雅士在一室之内精心赏评的，如今在这殿上奏出，便失了藉琴养心的本意！”

    被他这么一说，大殿中须臾间便鸦雀无声，静默无比。只见炎姬命沁雪取出随身荷包，又焚起一炉清香，足足闭目静坐了好一阵子，方才屈指轻轻抚在琴弦上。练钧如只听耳畔传来一阵松沉低缓、宁静悠远的声音，顿时感到周身疲惫尽去，脑际间种种繁杂的情绪也逐渐远离，竟是罕有地入了定。

    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种淡然的气氛，不少士大夫都闭上了眼睛，就连几位诸侯也不例外。炎侯尽管多次听爱女弹奏，此时此刻却仍旧闭目静听，体会着琴音中的那股深意。炎姬不缓不急地拨动着那一根根琴弦，完全沉醉在了那古朴的乐声中。适才练钧如的一番话令她心有所悟，因此琴声中，时有感慨苍凉之意。音声低缓处便有古远之意，音量低微处则有静逸之美，正可谓性洁净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直到此刻，炎姬才知道，自己已经真正入了抚琴之至境，而并非从前那样只在堂前徘徊不入而已。

    练钧如闭目徜徉在琴声虚幻出来的世界中，心头愈发清明。他适才那句话虽是拾人牙慧，却正是发自内心的感慨。他自曾经的世界沦落到此便连遭大变，心境已经早已不是那个养尊处优却又毫无自由的皇子了，今日的朝觐上，倘若不是周侯和商侯不约而同地阻止了炎侯的发难，一场冲突便在所难免。这些执掌权柄的人又哪里会去思量，千年兴亡只是一瞬间，就是那曾经踏遍万里河山的中州初代天子，到头来也不过一杯黄土而已。

    他正在那里品味着愈发苍凉的心境，却陡地感到一阵不对劲。他以前为人也并非真的恬淡，到了此地更是早已发下誓愿，又怎会轻易兴起这等寥落之感？绵绵不绝传入耳中的舒缓琴音渐渐地被他隔在了脑外，他自忖并非那等心志极其坚定的人，要做到让琴音流过心间而似水无痕，那是万万不能的，想来是他适才一时有所共鸣，沉得过深了。想到这里，他便突然睁开了双目，毫无忌惮地朝炎姬脸上打量过去。

    炎姬丝毫不知道有人正在那儿饱餐秀色，仍旧是沉浸在自己一手打造的清雅和润、静远淡逸的琴音中，然而，她身后跪坐着的沁雪却只是左顾右盼，扫视着诸人神情。待到她发觉练钧如的异态时，不由大为不忿，狠狠地瞪了对方几眼后，这才不屑地收回了目光。不过是运气好一点的傻小子而已，哪里配得上她的主子，沁雪已是在心里为那个胆大妄为的少年画上了一个大墨团。

    待到一曲奏完，大殿上却几乎无人发出任何话语，依旧是闭目沉醉不已。好半晌，华王姜离才第一个发话道：“朕曾经闻听，抚琴者，乃是于袅袅青烟中体味那清虚旷远之境，今日一试果然名不虚传。好，好！炎姬，你可否告诉我等，此琴究竟来历如何，也好让在场诸人增长见识！”

    炎姬淡然一笑，伸手在琴弦上连拂数下，突然传出了阵阵清微澹远之音。“此琴相传为神农所制，向来归历代琴师中技艺超群者所有。然而，虽然琴师皆以修身养性为好，却无法禁住此琴的吸引，往往暗地做出卑劣之事，久而久之，此琴上便有了杀意，沾染了血腥。家师自得此琴后，虽奏过多次，却始终无法消弭其上的无穷杀机，后来便由臣女讨要了过来，日夜以檀香清泉陪伴，希望能除其杀气，最终便成了如今的模样。此琴虽然年代久远，音质不凡，但却并非常人能够禁受，既是珍物，也是魔物，因此号曰‘逢魔’！”

    一番尽是杀机的话从炎姬的口中说出，听上去就少了惊心动魄的感觉，然而，人们一想到号为天下第一琴师的绎兰夫人尚且不能驾驭此琴，目光中的好奇之色不由更浓了。不过，炎姬身为炎侯独女，其他人自然不敢再打那张琴的主意。那逢魔之琴尽管珍贵，在俗人眼中也不过死物而已，因此众人也是一笑之下将其揭过了。

    炎姬却不忙着归座，又朝着御座上的华王姜离深施一礼道：“陛下，适才臣女听使尊殿下所言，似乎对琴艺很有研究，若是这几日内无事，可否允许臣女至御城请教一二？吾师曾经有言，琴道如同天道，并无止境，如今臣女得殿下一言指点，已经突破了曾经的瓶颈，因此想再借东风之力，还请陛下允准。”

    这一言顿时让殿上所有人议论纷纷，连练钧如也是愣在当场。不用回头，他就已经能感受到背后伍形易的炯炯目光，而御座上的华王姜离仿佛也是疑心不已，此时此刻，他分外恼恨刚才的一时性起，为了和一个婢女怄气而惹来一场麻烦，这简直是太儿戏了。然而，炎姬已经开口，他若是明言拒绝便更加不智，只能寄希望于华王姜离的决断了。

    不过，率先出言反对的却是炎侯阳烈，他万万没有想到，女儿会突然来这么一招，实在是令他乱了方寸。“启禀陛下，吾女大约是魇着了，一句戏言而已，一句戏言而已！”他一边忙不迭地离座至殿中央行礼谢罪，一边转身目视炎姬道，“使尊殿下日理万机，适才不过是偶尔指点你一句罢了，你怎可如此得寸进尺，不明道理？还不快向陛下和殿下请罪！”

    炎姬却并未照父亲所言谢罪，清澈的双目直直地看着练钧如的眼睛，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她的脸上适才始终未曾出现任何表情，这一笑就如同明月破开乌云，骤然笼罩大地一般，竟和先前的琴音给人同样的感觉。

    “殿下，答应还是拒绝，全在您的一念之间，臣女以为，陛下也应该是想听听您的意思。”她寸步不让地紧逼道，仿佛没有看到一旁炎侯难看的脸色，“臣女自幼习琴，已是将其作为了生命一般爱惜，因此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倘使殿下此次无暇，臣女自会在下一次再当面恭聆教益。”

    这无疑是将事情说得毫无转圜余地，旁观的诸人尽管心中嫉妒，却对于炎姬的勇气深感钦佩，能够对于琴艺如此执着者，放眼天下恐怕也难寻几人。御座上的华王姜离神色复杂地看着练钧如和炎姬，许久才自失地笑道：“炎侯怕耽误了练卿的功夫，炎姬却一意欲求长进，朕实在是两边为难。练卿，你就自己决定吧，说不定只需片刻，便可令炎姬琴艺再登一步，如此我等也就能够再闻绕梁之音了！”

    练钧如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将来若是他能够在中州站稳脚跟，则炎姬再托词请教，他也能顺势应付，如今却是万万不可。不说炎侯在那里心怀不满，只论满座的贵介公子，哪个不是对炎姬心怀敬慕？若是轻易应承，转瞬他就会竖起一帮敌人，自己也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想到这里，他的脸上便堆满了歉意，缓缓摇了摇头道：“炎姬美意，本君心领了，只可惜本君只是略通琴理，根本谈不上指点。炎姬的琴艺独树一帜，不若游历天下以求进步，本君实在是有心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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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巧遇

﻿虽然遭到一口回绝，但炎姬的面上反而现出了一缕微笑，显然不以为忤，俯身又施一礼后方才退下。炎侯却是抬头看了练钧如一眼，目光中尽是警告之意。殿上众人听过了这绕梁不绝的乐声，对于其他的歌舞献艺便都失去了兴致，草草敷衍了一阵之后方才各自退去，此时却也已经是夜半时分了。

    练钧如端坐于车驾之内，脑中却仍是不住地浮现出炎姬那动人的面庞，旁的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发觉思绪实在混乱，他只得狠狠心将所有美好的印象都驱出脑海，一心一意地想起姜离刚才说过的话。

    尽管名义上，四国诸侯都已经在今日完成了朝觐的使命，但论起时日来，这些人还要在华都城内停留很久，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盘算。适才的宴会上，华王姜离曾经轻描淡写地提起过四国质子先前的作为，尽管把罪责都归在了那些奴仆身上，但仍是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不出练钧如所料，暂时投鼠忌器的四方诸侯对本国质子都是严厉地斥责了一番，随后就在天子驾前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真正的举动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练钧如心中清楚，倘若没有他这个所谓使尊出世的消息，这件事情就永远不会掀上台面，至于那个魏方，则是只有死路一条而已。

    他正在思量间，不防马车嘎然而止，顿时一个踉跄，险些坐立不稳。身后的严修突然侧身而起，悄然护持在他的跟前，眼中已是现出了炯炯神光。难道是有人行刺？一个不好的念头突然冲上了练钧如的心头，然而，他一想到身后还有八大使令随侍，胆气又壮了起来，须知如今乃是非常时刻，又有谁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前来行刺？

    “前方究竟何事？”久久不见驭者有任何反应，练钧如不由生出一股不耐，一把掀开了面前的重重帷幕。只见那回归御城的必经之路上，一驾华贵的马车正好挡在了道上，不少护卫随从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少数几人则是在上下忙活着。不远处的人群中，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身影再次进入了他的眼帘，那绝色容光和浅浅笑意，不是炎姬又是何人？

    “启禀殿下，这是炎姬的车驾，听说是车辕突然断裂。”驭者早已被炎姬那绝世容貌所慑，听了练钧如问话也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方才开口答话。不待练钧如吩咐，伍形易等人便策马上前，皱着眉头看着那群堵住去路的人。

    炎姬阳明期也没有料到今夜会如此倒霉，和父亲一同出了王宫之后，宫中内侍又传来华王姜离旨意，将炎侯召入了宫，她只得在护卫扈从下返回府邸。谁料行至半路，这马车的车辕竟然断了，实在是蹊跷得很。不过，炎侯的护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因此她并不担忧有人暗中图谋，待到看到后方赶来的车驾时，她已是眼睛一亮。

    “炎姬殿下，在下伍形易，可是您的车驾出了什么纰漏？”伍形易从马背上跃下，快步走到炎姬跟前，微微欠身问道。

    炎姬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情，这才手指马车道：“伍大人，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车行至半路居然断了车辕，着实古怪得紧。倘使父侯在，我尚可和他共乘一骑，可现如今却是麻烦了，我不会骑马，若是勉强为之，万一有所闪失，连累的就是他们了。”她说着说着便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看着马车上的练钧如道，“使尊殿下，若是真的无法，您可否搭载我一程？”大约是因为不在宫内，她的说话也就没有那般拘谨，那一笑更是现出几分小儿女之态。

    练钧如一听炎姬所言，便知道今次怕是难以躲过去，索性大大方方地出了车驾。“炎姬殿下的车既然坏了，我身为地主，自然该送你一程。”这个时候他再拒绝，非被人称作矫情不可，横竖伍形易等人皆在，应该也不至于传出什么谣言。至于这个时代，男女大防的道理似乎还没有普及过，炎姬的求助也算不上逾矩。

    “那就多谢殿下了！”炎姬见练钧如答应，顿时转身对那些仍在忙活的人吩咐道，“你们留几人在此地收拾，若是遇着了巡城的军士，再设法将车修好就是。其他人暂时在前边开道，免得有什么不知好歹的小人惊了使尊殿下！”

    练钧如听得哭笑不得，只能将炎姬让上了车。然而，车上空间有限，严修见又挤进来一位美貌少女，立刻知机地下了马车，找了一匹马后方才牢牢护在车身一侧，惹来炎姬频频目视。“殿下，这位是您的扈从？竟是比几位使令大人更为忠心耿耿，殿下真是好福气呢！”她说着便瞧见自己的侍婢沁雪抱着逢魔古琴，撅着嘴坐在另一匹马上，立刻又调转话题道，“适才在隆明殿中，沁雪这妮子太过轻狂，居然在殿下面前放肆，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她计较才是！”她一边说一边弯腰行礼，脸上却没有几分歉意的表示。

    练钧如心中苦笑，却不敢干受对方一礼，连忙还了半礼道：“炎姬殿下言重了，沁雪姑娘乃是真性情。再者，我自幼生长山间，不知古琴珍贵也是可能的，沁雪姑娘一时口快而已，我又怎会责怪？”说实话，直到现在，他尚且摸不透炎姬的用意，只能小心翼翼地敷衍着。

    “殿下果然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炎姬显然对练钧如的回答甚是满意，却仿佛突然忆起了什么，不由掩口笑道，“我们俩殿下长殿下短的，听起来着实别扭。嗯，我自小随绎兰夫人学琴，这人前礼数不可少，却都是勉强为之，毕竟这都是繁琐至极的东西，稍有错处便会被人诟病。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殿下倘若不嫌弃，就如吾师绎兰夫人一般，直呼我名如何？”

    练钧如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他对炎姬确实心存好感，却知道两人间隔着重重沟坎，绝不是能够轻易越过的，因此竭力劝告自己打消非分之想。此时此刻，这样一个清丽脱俗的少女在面前吐气如兰，并示意他可以直呼其名，难道是意味着……他正想脱口称对方明期，猛地又想到车后众人，原本有些迷失的心神又恢复了几许清明。“炎姬殿下虽然如此说，但直呼你的名字绝对不妥，若是你真的坚持，我便去掉殿下二字，称你为炎姬如何？”

    炎姬的心中颇为赞许，面上却装着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勉强点头道：“唔，殿下之意我明白了。先前殿下在隆明殿中所言，我句句铭记在心，自习琴起，他人皆以为琴技乃陶冶情操，荡涤心神之道，却从未有人将其与兴衰历史结合在一起，殿下此言令我茅塞顿开，一时间得窥琴道至境，这才在殿上提出了那样非分的要求，让殿下为难了。”

    练钧如本以为炎姬的亲近是有其他意图，见她突然又转回了琴道，不由意兴阑珊，但还是竭力打起精神道：“炎姬，不瞒你说，我那只是一时之感慨，哪里有什么真正见识，所以万不敢当指教二字，这才拒绝了你。我初时观那些旧损斑斓的古琴，不由生出物是人非的感叹。历朝历代流传至今的那些古琴，兴许在某朝某代、某时某地的琴人雅集上相聚过，如今却流落不同人之手。炎姬乃是驭琴大家，将来必定会将琴道发扬光大，我在此谨祝你能够超过乃师，成为琴道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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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对策

﻿将炎姬送回炎侯在华都的府邸，练钧如便命驭者回转了车驾。适才浩浩荡荡的扈从人马着实惊人，若非已是夜深人静，众人又无大声喧哗，怕是早已惊动四周百姓。见炎姬离去，严修则是重新回到了车中，脸上的神情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练钧如也无暇顾及这些，只看伍形易阴云密布的神情，他就知道，对方一定对这突如其来的偶遇很不满意，想来是担心自己和炎侯有什么勾当。

    然而，这一夜注定无法平静，离开炎侯府邸不过两条街，车驾就再次被人拦住了，这一次挡驾的不是别人，正是周侯樊威擎。这位素有明主之称的君侯一脸的歉意，甚至亲自下车向练钧如道歉，口口声声说有了不得的大事需要商量，并声称商侯已经在他的府邸等候。练钧如尽管不知对方所为何意，却实在找不出拒绝的借口，思量周侯和商侯定然不敢趁机行刺之后，他便只得硬着头皮喝令转向。

    出乎伍形易等人的意料，这一次无论周侯还是夏侯，都丝毫没有让人回避的意思，竟是将练钧如和八大使令全数请到了密室之中，方才神情郑重地诉说了一件颇为棘手的大事。原来，就在四国诸侯齐集中州华都之时，偃旗息鼓多年的四夷竟又再度蠢蠢欲动，而首先挑起边乱的，就是西戎和北狄。

    此话一出，饶是伍形易等人经过不少大阵仗，也不由脸色大变，更不用提在一边唉声叹气的商侯了。不过，周侯樊威擎的言语也相当明白，现如今挑起战事的不过是小股敌军，若是突然大军压境，则战事还不知要持续多少时日。须知四方诸侯尽管觊觎中州大统，时刻有想要取而代之的设想，用兵时却慎之又慎，为的就是周边四夷虎视眈眈，时不时会有惊人之举。

    “戎狄之人不服中原教化，多次趁战乱出兵，确实是我朝的心腹大患！”练钧如眼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顿时有如芒刺在背，只能勉强应付了一句话。这种用兵之道，让他提出建议无异于纸上谈兵，又怎能真正切中时弊？对于天下诸侯大势，他在藏书楼中参详多日，再加上前世听过的诸多历史典故，勉强还能应付过去，可要是说起对付戎狄，他哪有什么了不起的见识。“不过，这些军政之事，本君着实没有什么大见识，周侯和商侯不妨问问伍形易，他毕竟经略王军多年，说不定还会有些参考的意见。”

    周侯樊威擎终于释然，在华都眼线传来的的诸多讯息中，他始终觉得练钧如不像一个寻常山野少年，反倒像是豪门子弟，否则又怎会进退有度，面对诸多官员仍不怯场。可是，几乎打听了中州的所有权贵之家，也未曾听说有这样的可能。上至华王姜离，下至中州群臣，都对这位骤然出世的使尊殿下赞不绝口，仿佛他真是中州救星。如今看来，练钧如确实潜力无穷，但毕竟还年轻，这种军机大事就顶不住了。

    伍形易却感到很自然，毕竟，当日就是他亲自从那个荒僻的小山庄将练钧如带到华都，后来又一再确认过多次，自然明白其真正底细。他沉吟片刻，见商侯犹自忧心忡忡，便出言安慰道：“商侯不必过于忧心，戎狄之所以骤然出兵，定然是认为我朝内部有变，以为这一次朝觐会中途生乱，这才会扰边以探究反应。依我之见，只需出兵以雷霆之势将这些大胆夷兵扫除，则他们在短时间之内，必定不敢兴兵来犯。”

    话虽如此，伍形易心中却是乐开了。中州地处神州腹地，四面就是四个诸侯国牢牢护卫，四夷但凡有兴兵入侵大的迹象，就必定要先大败那一方的诸侯军队，因此中州立国以来，还从未被夷兵入侵过。尽管因为这个原因使得中州武备松弛，但四夷在这个时候蠢蠢欲动，无疑为中州争取了时间。夷兵一日不曾消停，四国便无法抽身，如此一来，他多年的安排便有可能奏效。

    周侯樊威擎哪里会不知道伍形易在算计些什么，心中不由冷笑连连，面上却是装出了一副赞同之色。他见商侯似乎仍有犹豫，便在一旁敲打道：“商侯，寡人知道你想来不喜大兴兵戈，只是如今被那些蛮夷之人欺上了头来，你若是再不反击，就显得太过好欺了！贵国之内文事兴盛本是好事，可也不能忽略了战备。使尊殿下，您说是也不是？”

    练钧如不防周侯突然将语调一转，问到了他的头上，顿时一愣，见商侯脸色不愉，他便省出了周侯的险恶用心。商侯汤秉赋天性懦弱，却是极为好名，否则也不会花费巨资兴建馆清宫，并纳文士三千于其中，周侯如此直截了当的言辞显然是刺痛了对方的伤口，却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着实可恶得紧。

    “周侯此言似乎有失偏颇，商侯宅心仁厚，以民心民情为己任，这才不愿大起兵戈，不知本君猜测得可准？”练钧如见商侯的脸色有所好转，便趁机再次恭维道，“本君早就听说商国之内文事鼎盛，想来天下贤才皆慕商侯之德，因此才矢志报效。虽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但文事韬略若是盛到极致，便足以弥补武事的不足。再者，戎狄不过是小股兵马侵扰，以商侯麾下的大军，自可轻易荡平，商侯乃是心忧百姓，又哪里是心忧什么西戎的侵袭！”

    一番话说得商侯汤秉赋容色大悦，顿时捋须长笑道：“使尊殿下果然名不虚传，竟能看出寡人心中真意，若非寡人已经不胜酒力，此刻定要浮一大白以示庆祝！”他向来就喜欢听阿谀奉承之词，国中那些文士自然知道体察君心，说话都是拣好听的。这一次到了华都之后，他的风头就全被其他三位诸侯盖了过去，朝觐之日，那三人吵得不可开交，却无一人来征求他的助力，让其相当不快。这时练钧如投其所好，他又怎能不畅快，大笑过后便对练钧如深深一揖道，“天下之大难寻知己，想不到殿下知寡人如此之深，请受寡人一拜！”

    练钧如慌忙离座而起，双手搀扶着商侯，哪里敢让对方下拜。“本君年少，不堪辅佐陛下，只是勉强为之而已。如今既报将有四夷之乱，便只能靠各位诸侯齐心协力了。商侯素有贤名，本君慕风采多日，如今能够聆听教益，自是万分荣幸，哪里当得起商侯如此大礼？”他已是觉察到商侯汤秉赋乃是四国诸侯中最好对付的一个，自然是一顶顶的高帽子往对方头上套去，口中的溢美之词不断。“唯愿商侯能够勤劳王事，为陛下分忧，本君就感激不尽了！”

    商侯汤秉赋自然是一口答应，看得旁边的周侯樊威擎叹息不已，至于伍形易等人则是乐得练钧如笼络人心。等到戎狄之事商量完毕之后，却已是早已过了丑时，练钧如此时再赶回御城势必歇不了几个时辰，周侯也就顺势请商侯和练钧如同时歇在府邸之内。本欲拒绝的练钧如拗不过周侯盛情，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这一夜，在周侯的执意挽留和邀请下，三位身份迥异，心思不同的尊贵人物便同睡于一个寝室之内，完全是仿效当年初代天子与麾下将士同眠之举。而伍形易等八个使令却只有半数留在了周侯府邸之内，其余半数趁着夜色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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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撺掇

﻿四夷的意外蠢蠢欲动让中州上下顿时乱成一团，自然，四国诸侯是担心本国武备，而华王姜离却是装作一副极为关切的模样。四夷尽管时时扰边，但对于中州富饶之地而言，危害实在是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这么说，倘若没有四夷牵制了四国的大部分兵力，那四国的国力军力要比眼下更强，对付起来也就更加不易了。

    由于练钧如在军机大事方面并无多大见识，伍形易又有心将其撇开，因此本来事务繁忙的他顿时清闲了下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事关军事，本来伍形易派在他身边的孔懿和明空便都告了假，一心一意地和四国诸侯商量开了对策，这样一来，练钧如立刻感到身边的压力减轻了许多。自朝觐之日以来，四国诸侯无一人对他的身份提出异议，他也就顺势度过了最为艰难的时光，如今即便是伍形易，也不再限制其在华都内的活动，只是一二十个随身护卫却是无论如何都少不得。

    这一日，洛欣远和闵西全联袂求见，开口就是邀请练钧如出去游历散心。言谈间，两人仿佛是不经意地流露出即将归国的意思，练钧如大愕之下，思量自己无事可做，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待到练钧如带着护卫随两人出发之后，闵西全才笑称练钧如老是困在御城之内，还未赏玩过华都风光。练钧如已经提醒，方才想起自己这月余以来始终在应对着各种情况，一根神经绷得紧紧的，确实应该找一个机会松乏一下。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他还是禁不住埋怨了几句，无非是指两人太过狡猾而已。

    不过，难得在华都之内结识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尽管知道对方很有可能是敌非友，练钧如还是感到心情稍稍轻松了一些。待到问清一行人的目的地时，闵西全和洛欣远却都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坚称定会使他满意，让练钧如好不疑惑。

    “这里不是朝堂之上，我就僭越几分称呼你一声练公子好了！”洛欣远摇扇笑道，“我的练公子，你可知道，坐在你这个位置可以拥有华都内外的多少产业？我知道你现在压根没有什么准备，不少人手也是陛下和伍大人委派的，可是这么下去自然不是道理。身为上位者，还是得有自己的班底才行！”尽管他似乎比练钧如还要小上几个月，说起话来却故意装得老气横秋，逗得闵西全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练公子，你别听欣远贤弟胡说，他那分明是为了自己作势。”闵西全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透露道，“这一次长新君樊威慊并未跟着周侯而来，听说就是想要将欣远接回去。也不知周国贵胄是什么道理，长新君虽然位分尊贵，却也是只有欣远这么一个义子，所以想要早早地接他回去承袭爵位，听说陛下和周侯已经答应了。至于我么，父侯还在和陛下商议之中，多半也会另派质子前来中州，怕是要和练公子告别了。”

    练钧如听得眉头大皱，须知四位质子无不是四国中第一等的贵胄子弟，此次突然有两国提出换人，其中蹊跷便有些古怪了。这几日华王姜离一反常态没有频频召见于他，却只是和四国诸侯密商过几次，这已经令他陡起警觉，如今闵西全又故意透露了这一点，岂不是意味着有人瞒着他在计议一切？尽管心中已是惴惴不安，但练钧如仍是竭力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甚至还逼出了几许惊喜之色：“全公子此话当真？那我可是要恭喜你们了，你们俩一旦回国，可以说是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自然会大展抱负，只是今后想要见面就难了！”

    洛欣远毕竟年纪尚小，面上便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而闵西全则只是摇摇头，便寻了个由头岔过了这个话题。此次出行，练钧如在两人的提醒下换了一驾未带标记，但更为宽敞的马车，因此三人得以同车而行。至于随侍在练钧如身边的严修则是令洛欣远和闵西全频频侧目，饶是好奇得很，两人却知机地没有询问对方来历。

    到了地头，拉开马车的帷幕，练钧如便听得一阵喧哗的声响，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人头攒动的景象，竟是一个无比热闹的集市。尽管惊叹于此地的繁华热闹，但练钧如知道自己的处境，哪里敢轻易到人多的地方招惹是非，因此不免露出了一丝不快之意。“两位公子，此处的人也未免太多了一些，你们俩究竟是和我卖的什么关子？”

    闵西全微微一笑，朝着前方努努嘴道：“此地就是华都最富盛名的地方天宇轩，因为无论你要求如何，都能在其中找到合适的人选。外头的不过是普通大户人家在挑选奴仆，里头的才是真正的权贵云集之地。练公子，你初在中州立足，万不可凡事由他人料理，无论是家将还是家奴都应该及早调配。我听说，陛下早已下令为令尊加封阳明君，又册封你为阳平君，这都是中州内的顶级爵位，加上随着爵位赏赐的大笔财物，你绝对应该好生算计将来。”

    他说着说着便嘎然而止，面上掠过了一丝尴尬，“对不起，这些话本是不该我说，只是一时性起，倘若练公子真的没有此意，那就算我多嘴，趁着主事者还没出来，我们现在回转也来得及。”

    洛欣远接着闵西全的一个眼色，也在旁边帮衬道：“练公子，世上之事向来如此，你虽然表面看来位高权重，却没有几个心腹，万一事机有变，连一个靠得住的人都没有，这样下去岂不会被他人架空？你放心，此地之内多半是各国罪奴，不少人都是待死之囚，后来才被主事者赎出，只要你能待人以诚心，让他们忠心耿耿容易得很。”

    练钧如禁不住两人的巧舌如簧，竟是真的有些心动。然而，当他看着满脸谀笑迎上前来的那个所谓天宇轩主事时，脑际突然一亮。若是真的依照闵西全和洛欣远所说，两人此次都要归国，那么，今次的相邀便大有问题，说不定，正是周侯和夏侯在后头撺掇。可是，自己如今的安全都是华王姜离委派的甲士和伍形易的人护卫，即便是买上再多的家将家奴，也不过是给姜离赐下的几处产业添些人口，轻易到不了他的身边，这大费周折地究竟有何用意？

    既然暂时想不出什么名堂，练钧如也就只得行一步看一步，在闵西全和洛欣远的左右陪伴下，跟在主事者的后面进了另一条僻静的通道。不用他多罗嗦，那些精锐甲卫就护持在了他的身前身后，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势，让前面的肥胖主事心惊胆战，一个劲地琢磨着闵西全和洛欣远究竟带了什么样的人物过来。

    这一处通道虽然幽静，练钧如一路走来，却是看到不少身穿粗布衣物的男女，却是动作敏捷，脚步轻盈，等闲没有丝毫声响发出，端得是训练有素。闵西全见练钧如眉头一扬，便趁热打铁地道：“这些人都是质素上佳的货色，也只有达官显贵才能走这一边。这些人之中，不少曾经都是炙手可热的世家子弟，只是因为兵灾或是见罪于王侯才被贬为奴隶，男子大多都习有武艺，而女子更是才貌兼具。今日我们早已打过招呼，让公子见识一下真正的极品，待会你就自己好好挑选就是！”

    然而，练钧如的心神却是已被不远处的一对少年男女吸引了过去，一时间，竟是没听到闵西全在说些什么。

    PS：由于准备下周强推，所以本周更新不得不放慢到一天一章，强推期间将一天更新三章，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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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奴隶

﻿尽管那个身着白衣的少女脸上戴着一层面纱，但练钧如仍是一眼便看穿了对方身份，那个正和同伴巧笑嫣然的少女，正是炎侯的独女炎姬。再看炎姬身边的那个少年，高大俊朗，神采飞扬，黑眸中间或闪过一丝熠熠神光，显然是一位技艺精深的武者。尽管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和炎姬保持距离，但是练钧如却万万没有想到，炎姬身边还有一个如此优秀的少年陪伴。

    仿佛是注意到了练钧如的目光，炎姬突然转过了身子，不可思议地看着练钧如一行。不过，她一见那些甲卫虎视眈眈的模样就明白这三人乃是微服出行，便低声对身边的同伴嘀咕了几句，两人舍下了那一头喋喋不休的一个伙计，笑吟吟地朝这边走来。

    “想不到能在此遇见公子大驾，看来天公还真是有意作美！”炎姬偏身为礼道，“来往此地的虽然不乏权贵，但公子应该还没在华都好好逛过，想必是全公子和洛公子撺掇着您到此一行吧？”她说着便朝闵西全和洛欣远投去嗔怪的一睹。

    闵西全和洛欣远眼力颇佳，打量了对方几眼之后，便立刻认出了炎姬。不过，他们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此地遇上这位尊贵的炎侯独女，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所幸炎姬身旁的那个少年抢去了话头。“既是相逢，便说明我等有缘，小妹又何必过于执着？不过今日得见三位公子，实在是荣幸之至，怪不得连赫赫有名的天宇轩林主事也亲自随侍。我和小妹今日正好也想挑上几个人，不如就借三位的东风了。”

    练钧如听到那白衣少年口口声声的小妹，不由心情大振，原本颇有些尴尬的面色也变得轻松了起来。“我本来就是随全公子和洛公子而来，既然如此，大家结伴同行就是。不过，这种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涉足，你们都是熟门熟路的人，可是得提点一二才是！”他这开口一答应，闵西全和洛欣远自然是如蒙大赦，不过，他们全都知道炎侯膝下无子，那白衣少年既然能和炎姬以兄妹相称，身份便有些奇怪了。

    林主事见半途加进来的少年男女似乎和自己的这些贵客相识，而且似乎身份相当，一时间更是眉开眼笑。权贵他接待得多了，可是，像这样地位尊贵的一行少年男女还是头一回，今次想必能够大赚一笔，想到这里，他原本就只有一条缝的眼睛便更加小了，脸上堆满了奉承的笑容。

    闵西全和洛欣远却已经是一身冷汗，炎姬似乎漫不经心的问话一句句都击在了正点上，仿佛完全看透了周国和夏国的密谋，这一点明悟让他们分外懊恼。他们今次确实是奉了上命而来，可是，偏偏遇到了冰雪聪明的炎姬阳明期，这搅局的人也来得太快了一些。换作平常，他们自然会大力巴结炎姬，期望能够博得佳人芳心，那样就半个炎国到手了，可是今次却是大大的棘手。赶又赶不得，说又说不得，两人已是变成了一张苦瓜脸，却仍只能小心翼翼地敷衍着。

    “各位公子小姐请坐！”林主事终于将这些人带入了一处宽敞的大厅中，这才停住了脚步，“小人虽然只认识全公子和洛公子两位，但也知道各位都是尊贵之人。先前两位公子曾经说过大体要求，小人也已经备下了最上乘的货色，待会各位若是有看中的，尽管告诉小人就是。至于价钱，天宇轩向来是比普通地方贵上一成，想必各位也不会在乎这些赏钱。”

    闵西全微微点了点头，便有些不耐烦地挥手道：“这些陈词滥调就不用说了，我们既然为你带来了两拨贵客，自然便不会吝啬。不过，这位公子如今缺的是得力人手，你可别用普通货色来糊弄！”

    只见林主事点头哈腰地答应了一声，便立刻击掌三下，刚才还紧闭的侧门缓缓被人推开，一行面色沉静如水，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鱼贯而入，随后面朝众人而立，竟是如同树桩一般挺得笔直。练钧如随意打量了一眼，便发觉这些人的身上都隐隐流露着几分杀气，尽管神情漠然，却仍能够感觉到一丝丝悲凉的意味。

    “各位，先头炎国猛将高家曾经因为谋逆之罪而被满门抄斩，其精心训练的家将一百，私兵三千也是死得死，逃得逃，这十几个人都是得敝上收留，随后以重金向炎侯赎出的高府家将。他们个个都有以一敌百之能，若非得了高家家主严命不得报仇，不得自残，怕是早已身殉高家了。”说到这里，林主事的声音便低沉了下去，仿佛也带着几分无奈，而练钧如分明看到，那十几个汉子的眼中精光乍现，随即又恢复了漠然的表情。

    炎姬和那白衣少年的表情便有几分不自然，林主事虽然并无一丝一毫对炎侯不敬的言语，但听在他们心中，却是分外刺耳。须知高家自炎国立国起便世代为将，始终是忠心耿耿，可却为了流言和所谓的铁证而全部诛灭，其家将更是沦落为奴。两人身为炎国贵胄，竟都有心中惭愧的感觉。白衣少年正是旭阳门首徒，已经被炎侯收为义子的许凡彬，他天性良善，对于炎侯的暴虐颇有微辞，却由于上下尊卑之道无法劝谏，此刻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随着林主事的介绍，其中一个黑衣汉子突然一步跨出，冲着众人深深施礼道：“各位公子小姐，倘若你们愿意以重金购下我等全部十八人，那么，吾等愿意效死。吾等高府家将百人，如今只剩下了这些，倘若再分开，恐怕再难有当日之威。小人观各位都是囊中富足之人，万望满足小人所求！”

    闵西全目中厉芒一闪，顿时重重一掌击在身旁几案上。“好大的胆子，尔等如今身为奴隶，竟敢在贵人面前如此放肆，敢情是贵主没有向你们说过规矩么？即便你们曾经是威名赫赫的高府家将，如今也不过是卑贱的奴隶而已！”他大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便满脸歉意地转身对练钧如道，“练公子，这些人过于桀骜，恐怕将来你也不好驾驭，若是不满意，我让林主事换上一批人就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主事听到“练公子”三字时，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跳竟也加快了几分，不待闵西全多话便几步冲上前去，大声呵斥道：“高明，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主人好心收留了你等，并不代表你们就是自由身！贵人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余地，还不快快跪下谢罪！”他本来眯缝着的眼睛突然睁开，里头闪动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那高明脸现悲愤之色，右手拳头也是咔咔作响，然而，他最终还是双膝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小人一时莽撞，冒犯了诸位公子，还请恕罪！”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听在众人耳中，竟是带来一种无比绝望悲哀的感觉。

    尽管前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练钧如还是对这十八人起了兴趣，毕竟，武将世家训练出来的家将非同小可，他若是能够买下，总能派上用场。一旁的林主事也在那里游说道：“公子若是想要购买家丁护卫，这些人就是最适合的。全公子适才说要换人，说实话，我这里还真是寻不出什么更为上等的货色。他们受了主人大恩，小人敢打包票，绝不会心生背叛，也绝不会再出现刚才那等大胆举动。公子若是真的有意，他们一共十八人，只需二百金即可！若是公子只看中其中几人，那么则是二十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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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家将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二百金无疑是可以让他们过上一辈子的大笔财富，而对于此刻的练钧如而言，这区区二百金则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仅是先前华王姜离在封爵时的赏赐，就有足足万金之多，再加上后来陆续封赠的诸多田产以及四位诸侯朝觐时的馈赠，他的家产之丰厚，可以说是富比王侯。

    练钧如眼神大亮，竟是直接离座而起，朝着那跪在地上的高明走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高明几乎埋入双手中的头颅，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一个战士的悲哀。十八个人一起买下确实是一个好主意，不提别的，仅仅是这些人身上具有的气势，就足以让他万分心动。“很好，林主事，这十八人我全都要了！”他压根不看那胖子一脸惊喜的模样，又出口问道，“若是他们先前都有随身兵器，也麻烦你一同卖给我。这些身经百战的勇士，寻常兵刃应该配不上他们！”

    林主事顿时大喜，就连那些黑衣汉子也是脸色大变，刚才还俯伏于地的高明更是惊喜交加地抬起了头，满脸地不可思议。确实，当初他们被人追杀，连兵刃带人都落入了着天宇轩主人的手中，为了那个人的安全而不得不签下卖身契，从此就沦落成最卑贱的奴隶。然而，和他们的百金价值比起来，那些高家精心打造的兵刃却要珍贵得多，十八人的兵器加在一起，至少得值上千金。为刚刚买下的家奴置办如此珍贵的东西，那个即将成为他们主人的少年，也就是那个中州使尊，究竟是真的有一掷千金的豪气还是那种容易糊弄的败家子？

    林主事早已从闵西全的暗示中明了对方身份，自然不会以为练钧如可欺。他略微盘算了片刻，便小心翼翼地建议道：“公子，他们的兵刃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十八套铠甲和长戈佩剑，再加上另外配置的盾牌，足足得将近千金，您确定真要一并买下？”

    千金！在场诸人不由都是大愕，而练钧如也是吃了一惊，这些活生生的人尚且只需二百金，而那些兵刃装备竟要千金？他瞥了一眼闵西全和洛欣远，见两人都是始料不及的模样，方知此事他们俩也不知情。沉吟半晌，他又将目光转向了那些黑衣汉子，只见这些人都是一脸狂喜，心中的疑惑顿时就放下了。

    “唔，我既然开口答应了，那就不会为了区区千金而反悔！待会你带人将东西送到，我自会一并付迄。”练钧如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真的购来了这十八名家将，那便无须为了省钱而降低这些人的战力。

    果然，他这句话一出，那仍然跪在地上的高明顿时感激涕零地叩首谢道：“小人多谢公子恩典！公子既然肯为吾等一掷千金，吾等必将尽心竭力为公子效死！”不仅仅是他，其他人也瞬间全都俯伏于地，齐声道：“吾等愿为公子效死！”

    练钧如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直到如今，他都不明白这些勇士为何会屈从于像天宇轩这样的奴隶贩子，更是为了区区几件兵刃而感激涕零。不过，眼下显然不是弄清楚这些的时候，他前世就品味过权力的滋味，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人的矢志效忠而心有所动。不仅如此，他的心中隐隐约约仍徘徊着一缕怀疑，这些人的忠诚，究竟是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

    “你们都起来吧！”练钧如沉声吩咐道，待众人纷纷起身肃立之后，他又对林主事嘱咐了几句，无非是送人回去那一档子事情。

    那林胖子见轻易做成一笔大买卖，早已是笑得满脸放光，示意那些黑衣人先行退下之后，便忙不迭地上前奉承道，“公子果然是宅心仁厚，换作常人，又怎会为了几个卑贱的奴隶而花这样的价钱？那些兵刃都是杀场利器，在任何人手里都能发挥奇效，不见得非他们才行，像公子这样大方的人，小人倒是头一回瞧见。”为了防止练钧如反悔，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话点透，那些东西可都是了不得的凶器，若是闯出点什么祸事，他这个小喽啰可是担当不起。

    练钧如却似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道：“兵刃自是凶器，我如何使用难道还需要你提点么？林主事，我既然来了，虽然有所收获，却是还不准备收手，你若是还有什么顶尖的人物，就请不要藏私的好。”话音刚落，还不待林主事回答，练钧如便听见炎姬的轻笑声。

    “公子还真是大手笔，你这么一来，到时候浩浩荡荡归去的车队就颇为可观了。不过，天宇轩确实非同凡响，居然能赎出这些炎侯本是志在必得的高府家将，不愧号称能解百忧。”炎姬突然站了起来，缓步朝林主事走去，眼中闪过一丝异芒，“只不过，阁下号称这些人都是从炎侯那里赎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她倏地扯下了面上轻纱，双目寒光凛凛地问道，“本宫身为炎侯独女，为何没有听说过这种事？还有，你将这些人卖给练公子，难不成是别有用心？”

    始终坐在炎姬身边，一言不发的许凡彬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平素性情温和、深得宫中仆婢爱戴的炎姬竟会骤然发难，一时间竟是愣在了原地。待想清楚事情关节之后，他也顿时脸色大变，身形一动便护在了炎姬身侧，右手已是蓄势待发。

    尽管面前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但林主事竟是被对方凌人的气势迫得连退三步，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却又觉得周身上下被杀气团团围绕，竟是动弹不得。一旁的闵西全和洛欣远也都是被这一变故所慑，竟是不敢上前劝阻，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

    炎姬的雷霆之怒练钧如全都看在眼里，此时此刻，他才消去了心头最后一丝忐忑和疑惑。自从适才碰巧遇见炎姬开始，他就担心是周国、夏国和炎国联手炮制了这一场好戏，因此即便他从那十八个黑衣汉子出现开始，就始终按照着对方的期望反应，谁料最终竟是这个结局。他望着林主事求救的神情，心中反而轻松了下来，悠哉游哉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后，他方才好整以暇地开口问道：“想不到林主事竟是对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好生回答炎姬殿下的问题，我可不想买回去的人还要犯了炎侯的忌讳！”

    林主事只感到额头冷汗淋漓，他哪里会想到今次竟会撞见这样身份的人。本来，像闵西全和洛欣远这样的贵公子便鲜少会亲身到这个地方来，更何况是炎姬这样的天之娇女？“炎姬殿下，这个，小人乃是从敝上那里得到的消息，说是炎侯已经下令撤销了对高家流亡在外人等的通缉，所以这才大胆将这些人拿出来展示。若是，若是您有所不满，小人，小人收回就是！”他一边哭丧着脸告饶，一边又朝练钧如打躬作揖道，“使尊殿下，小人哪里敢欺瞒您，此事绝无虚假之处，这些人也都是货真价实的高府家将，您……”

    炎姬和练钧如早在对方叫出使尊二字时就不约而同地勃然色变，在这种地方，此人突然变得如此大胆，无非是背后靠山极硬。炎姬瞥了身旁的许凡彬一眼，这才露出了一个慵懒的笑容，“算了，这本就是父侯的事情，更何况使尊殿下都已经看中了，即便他们真的有罪，本宫也会令父侯不再追究。不过，林主事，你当众揭穿殿下身份，胆子倒是不小啊！”她狠狠瞪了一旁的闵西全和洛欣远一眼，便开口对许凡彬道，“大哥，我有些累了，今日出来也大饱了眼福，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许凡彬自然不会拒绝这个义妹的要求，点点头后便向练钧如出言告辞，却压根不理睬闵西全和洛欣远两人。练钧如待到这一对看似璧人的少年男女离去之后，方才阴沉着脸对另两人道：“全公子，洛公子，今次你们可是给我惹了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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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交心

﻿练钧如在天宇轩买了十八个奴隶的事并未传扬出去，知情的闵西全和洛欣远早已得了夏侯和周侯吩咐，自然不会四处胡言乱语，而炎姬更是恪守承诺，未曾对其父提起一句。至于华王姜离和伍形易，在得知消息之后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是默许了练钧如蓄养家将的做法。这年头，四方权贵哪个没有自己的班底，练钧如虽然骤登高位，权势财富一样不缺，但是可用的人手起初却是只有严修一个，而且还不能保证对方一定会遵从命令。

    尽管平日仍是居住在御城之内，但练钧如并不打算将这十八个碍眼无比的人安置在那里，毕竟，钦尊殿附近来往的朝中权贵太多，稍不留心就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那高明等一帮家将在得知新主的身份之后，都是揣着一张惊讶万分的脸，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然而，练钧如却并未像他们想象中那样故意装腔作势，只是将林主事送来的武器一一发还给了他们，随后便宣布他们将成为阳平君府的直属家将。

    饶是高明先前已是对自己这帮人的前程作了最好的估计，他也未曾想到练钧如会这么慷慨大方。他们本是高府领养的孤儿，为了成为所谓家将，苦苦磨练了足足二十年，这才终于脱去了奴籍。如今练钧如一买下他们，也没有来什么下马威，而是直接委了他们家将，至少这份笃定和洒脱就让他们钦佩。他们谁也不会去想，练钧如这堂堂中州阳平君，仅在华王之下的中州第二号人物，不过是一个担着使尊名义的傀儡而已。

    练钧如还是第一次走进这华王姜离御赐的阳平君府，尽管比不上御城内的气势恢弘，但也是富丽堂皇，亭台楼阁中隐隐流露出一种卓尔不群的风范。府中的总管老金见主人亲至，自然是随侍左右一一提点，但也是足足费了练钧如两个时辰功夫，才把这一座府邸游览了一个周全。可以这么说，光是这一座占据了华都最好地段的府邸，就非十万金能够抵偿的，只看随行的高明等人魂不守舍的目光，练钧如便明白，自己眼下已是被人高高供在了神坛上。

    练钧如瞥了一眼身后众人，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回头就对总管金福吩咐道：“老金，这些人本君就交给你了，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勇士，虽说如今尚在奴籍，你却不可慢待了他们。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过轻松，陛下赏赐的财物不少，府中却没有多少人手。这样吧，你再去购买一批体格健壮的家丁家仆，然后让他们操练一下，省得让他们闲散着无事可做。陛下那边本君自会去奏报一声，如若有人由此大做文章，你就记得至御城之中通报，记住了么？”

    那金福乃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身子骨却很硬朗，眉宇间的神气也不似寻常总管奴仆。他闻言微微一愣，这才开口问道：“殿下，难道您不在身边安置几个人？老奴记得，您身边的人都是陛下和伍大人委派的，除了这一位，似乎没有其他可靠的人了！”

    他的一句话把练钧如和严修说得脸色大变，就连那些新晋家将也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这位总管，心中都在衡量着此人胆色。此时此刻，练钧如实在不明白，身为姜离亲自委派的总管，这个金福为何会骤出此言，这分明是撺掇自己蓄养势力和人手嘛！

    “老金，此事你就不用管了，本君的安全，自有陛下和伍大人安排，至于他们，只有在将来才会发挥用场！”练钧如不轻不重地甩出一句话，只有将这些人留在这一处没有住人的府邸中，才有可能不过分招人所忌。

    他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朝后面众人脸上打量了一眼，这才伸手唤过高明。“本君知道，你应该是这些人当中领头的，本君也不会让他人看管你们，就由着你折腾好了。”他突然话锋一转，言辞也变得无比锐利，“但是，你得给本君记好了，如今你们再也不是昔日的身份，不管是故主还是旧主，你们自己掂量掂量该怎么做！天宇轩的手段本君已经领教过了，居然连炎姬殿下的警告也能那般对待，对你们的承诺能够遵守几分自然就不得而知了！”

    高明起先还唯唯诺诺地应着，听到最后一句却不由悚然而惊，面色更是大变，竟是忘了主仆之仪，情不自禁地直起腰来。“殿下，您怎么知道……”他只是吐出半句话便突然嘎然而止，脸上也浮现出了一种无比痛苦的表情，显然，练钧如的话勾起了他的心中隐痛。

    “本君不想管你们之间的交易，只是奉劝你们记住如今的身份。没错，本君的一切都是骤然得到的，兴许不如那些世家显爵能够镇得住场面，却也不会轻易让人糊弄！你们记住，凡事好自为之，不要来阳奉阴违的那一套！”狠狠地发泄了一通心中怒火之后，练钧如便拂袖而去，今日的事情过于古怪，他可不会自傲到那种地步。这原属高府的十八家将显然是别人的一份厚礼，只是既不知道送礼的主人是谁，会在什么时候派上用场也还不知道而已。

    回程的路上，练钧如身侧始终一言不发的严修终于开口问道：“殿下，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这些人是真心投靠你？毕竟，他们已经沦为奴隶，不复以往的威势了！”

    一直以来，严修都很少开口说话，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几乎一直保持缄默。练钧如也没有想到此时他竟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不由诧异地转过头去。严修似乎想趁着没有外人的时刻一股脑地倾倒出心中所有疑问，因此连珠炮似的发问道：“当日殿下一出口就是尊师名讳，随后又是毫不避忌地保下了我的性命，随后又将我留在身边，仿佛丝毫不担心我有所加害，那为何又要对旁人抱着如此疑心？”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不属于你我。”练钧如终于第一次艰难地吐露出实情。即便是那一次的试探，他最终也只是语意含糊地蒙混了过去。他知道，只要严修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自然便会产生疑虑。就在颠簸的马车上，他开始一点一滴地讲述着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语气平淡无比，仿佛是在转述他人的故事一般，从现实到梦境，再到眼下这形同虚幻的现实。然而，他还是下意识地隐去了伍形易逼迫他假冒使尊的事实。

    严修已经全然震惊了，尽管隐隐约约感到这个世界和原先的经历截然不同，可他还是抱有一丝最后的期望。他无数次地尝试过，但那曾经引以为豪的道力却只是以水滴的速度缓慢恢复。他幼年遭遇大变，被师傅养育长大后成为落英一脉的首徒，如今却莫名其妙地流落异域，而且很有可能再也无法归去，连师傅的托付也一起……想到这里，他不由怔怔地呆坐在那里，目光中的神情瞬息万变，任是谁都能看出其中的寂寥和悲哀之意。在他身侧的练钧如将一切说完之后，也随即陷入了沉默，仿佛不知该说什么好。

    许久，练钧如终于艰难地开口道：“严大哥，你比我年长，阅历也要丰富许多，你应该知道我如今的处境。我现在孤立无援，周遭虎视眈眈的不怀好意者却是不计其数，希望你能够帮我！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对旁人抱着如此疑心，那是因为我暂时没法子信得过他们！这华都城内暗潮汹涌，我又何尝知道谁抱着好意，谁怀有异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除了这一世疼爱我的父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如今你在这个世间也同样孤苦一人，想要回归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帮我一把。”

    严修的背影一片苍凉，待他回过头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了一贯的淡漠和防备，反而多了几许软弱。

    “你，让我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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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妥协

﻿各怀心思的两人再也没有说话，待车驾到达钦尊殿时，一个侍从上前匆匆禀报道：“启禀使尊殿下，陛下和伍大人已经在钦尊殿中等候您多时了！”

    练钧如不由微微皱眉，此时此刻，若是华王姜离单身前来商议，那还顺理成章，可这伍形易也跟在后头赶到此地又是何意？只看先前的光景，这两人应该是水火不容才对。他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就懒得思考这么多。如今诸多事务头绪繁杂，凭他那点小小见识，能应付得过来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先知先觉地做好准备。他转身对严修嘱咐了一声，便跟在那侍从身后往钦尊殿行去。

    一路行去，他却是暗自心惊，只见御城内各处的守卫几乎陡增了一倍，四处可见头脸陌生的持械禁卫。练钧如心知自己根底尚浅，心中却是渐渐生出了一股怒气，不管华王姜离是有意为之还是心存试探，他都必须有所反应，否则必会被他人认为心中有鬼。想着想着，他的步子突然一停，脸色也随即大变，须知按照常例，御城之内的守卫全由八大使令掌管，而如今伍形易手揽大权，应该不会轻易让华王姜离染指才对。那么，难道他们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妥协，还是华王姜离根本就已经了解了自己身份中的玄机？

    “殿下，殿下！”前头领路的侍从见练钧如突然止了脚步，不由愕然回头唤道，“陛下他们已经在钦尊殿中等候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您是不是……”他还想开口提醒什么，见练钧如脸色有异，目光中更是带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连忙知机地闭上了嘴。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从，这些大人物的事还是少插嘴的好。好在练钧如虽然心情极其复杂，却没心思和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过不去，因此只是挥手令其继续前行。

    推开钦尊殿大门，练钧如果然发觉里头济济一堂，除了华王姜离和伍形易之外，其他使令一个不少，颇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架势。他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行至华王姜离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道：“今日我去安置那些家将，想不到耽误了这么多功夫，让陛下久候了。” 他说着便摇摇头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神情，“若是知道养几个人有那么麻烦，当初全公子和洛公子一意劝我时，我也懒得费那些功夫。”

    华王姜离竟是亲自起身将练钧如扶起，这才不以为意地笑言道：“练卿乃是尊贵之人，区区几个家将自然是应当的，若非闵西全和洛欣远想得周到，朕便要背上小气之名了。”他见周遭众人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便话锋一转道，“朕和伍卿家确实有些要事和你商议，这才召来了所有使令，所为之事你也清楚，无非就是蠢蠢欲动的戎狄。”

    分明是借口！早有觉悟的练钧如眉头一皱，口中却哦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地道：“我听说陛下已经和伍形易就此事商议过多次，四方诸侯也都有了十全打算，难道此事仍旧有变么？可惜了，我不懂军机大事，在这种事情上着实没有什么心得，陛下若是相询于我，怕是要失望了！”

    这句话一出，其中蕴含的深意顿时让在场众人尴尬不已，伍形易勉强克制住不耐情绪，沉声道：“殿下骤登大位，属下也不敢以戎狄之事劳烦。只是四夷来去如风，陛下和各位诸侯定计之后，已经决定让殿下游历四国，如此方可知战阵辛苦，也好真正了解天下大势。”

    一旁的使令明空见练钧如大愕，连忙趁热打铁道：“殿下，伍大人所说只是其一，所谓战阵凶险无比，吾等为属下，自然不敢让殿下轻易涉险。此次朝觐结束后，周侯将会将洛欣远带回周国，然后他将会把幼子樊季留在华都，请太傅大人以王道教化，以便将来交好中州。洛欣远这一次归国后，周侯便欲为其长子樊嘉行冠礼，因此，陛下和伍大人商议后决定，让殿下换作另一个身份，并率王军一师随周侯至周国巡视，一是可以出席周侯长子樊嘉的冠礼，二是为了慰劳抗拒北狄的将士，三是让天下百姓重新了解中州的决心，免得为人污蔑陛下只知坐视诸侯抗敌！”

    尽管明空和伍形易的话都说得冠冕堂皇，天花乱坠，但练钧如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机。历来使尊确有奉王命巡视各诸侯国的先例，但那至少是他们站稳脚跟之后。可以想见，像他自己这般有名无实的使尊，只要一离开中州之地，会遭遇什么危险俱是未知数，更何况还是假借其他人的名义。可是，只看华王姜离略有些虚伪的笑容和先前伍形易颇有些逾越的口气，他就知道这一次并没有任何反对的余地。

    “原来如此，看来各位都已经安排周到了，我也早想一览周国风情，此次就要周侯多多照顾了！”练钧如突然展颜一笑，也稍稍解了殿中僵持的气氛，“只不过我来中州未久，若是轻言离开，怕是百姓中的议论绝不会少。陛下可有相应对策？”他虽是向华王姜离问话，目光却是盯着一旁的伍形易，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事到如今，他已然断定，华王姜离、伍形易和不在此地的周侯樊威擎三者之间，应该是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姜离早知练钧如会有疑虑，因此胸有成竹地道：“练卿放心，此次你是以寡人义子兴平君姜如的身份前往周国，至于中州百姓，朕会以你斋戒祈福三年的名义告示天下，除了这里的人之外，应该无人会知道此事。周侯乃是贤明之主，朕以为你此次周国之行必定能够有所收获才是。”

    华王姜离既然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练钧如自然寻不到话头，气氛顿时一片沉寂，各怀心思的君臣都在做着各自的打算。沉默了好一阵子，姜离才再度开口道：“练卿，此次朕不得不委屈你了。四国朝觐本是盛举，无奈背后暗潮汹涌，朕虽然和伍卿家多方周旋，却仍是只能避战一时。中州之地虽勉强能和一国抗衡，却是绝不能抵挡四国合力之威。如今四夷蠢蠢欲动，四国便不能分心他顾，不过能拖延时间也只是有限。练卿并未精习使役之术，此次借着引王师出征之名，可以趁机磨练此术，如指臂使则更佳。”

    他说着便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目光中隐现神光。“朕自幼便立志重振王室，谁料天意弄人，十年前大病之后便再无余力，如今天赐练卿，若再不振作，朕便再无脸面对列祖列宗神位！四方诸侯之中，周侯贤名最盛，其人爱惜羽毛，又和王室有亲，朕先前和他暗中商议多次，许他方伯之名，如此，他便可以尊王攘夷的名义号令诸侯。不过，这都是打退北狄入侵后的事情了。而这关键之处就在于练卿你，倘使寡人派其他人前往周国，定然无法安周侯之心，以兴平君这个身份再加上练卿你的才干，才可以勉强镇压局面，若是可以，还能拉拢下一代的周侯。不过，中州从未以形同入质的方式向外派过钦使，此事乃是中州至今最大的耻辱，朕也不想宣之于天下，唉！”

    练钧如听得头晕目眩，他万万没有想到，华王姜离会让他充当所谓质子的角色。然而，按照先前所学，王军八师二十万人，光是一师也足足有两万五千人，让他带着那么多人前往周国，又全然不像普通质子。伍形易和姜离究竟想干什么？辛辛苦苦扶植一个使尊，又轻而易举地将他派出去，这究竟在干什么？

    伍形易倏地站起身来，手中已是多了一本薄薄的绢册，郑而重之地双手奉上。“殿下，此物乃是历代使尊遗留的珍品，属下一直代为保管，如今就交由殿下了！此次随同殿下前往周国的乃是属下精心训练的王师——无锋，其中全都是武勇绝伦之士，佐之以使役之术则能够傲视群雄，殿下可择机而动。另外，属下还会令孔懿和明空随行，定能佑护殿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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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义子

﻿炎侯阳烈这几天的气性相当不好，不仅是因为朝觐时受过那一番奚落，更多的是因为女儿炎姬阳明期的奇怪举止。尽管炎姬那一次并未向父亲透露在天宇轩中的所见所闻，但阳烈最终还是从许凡彬处辗转得知，女儿曾经见过练钧如，这一点令他暴跳如雷。

    若是论身份地位，练钧如并无不妥之处，毕竟，中州使尊之名威震天下，所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王权。然而，在炎侯的心中，一个本来出自山野的少年，又哪里可以配得上自己的女儿。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当日在隆明殿，他才会出言阻止炎姬的奇怪举动，可却没有料到，自己这个眼高于顶的女儿竟会真的对练钧如生出兴趣。

    “彬儿，你倒是说说，寡人如今应该如何？”心烦意乱的炎侯挥手召过许凡彬，竟是满肚子的火气，“明期这个孩子向来都是不兜搭那些贵胄子弟，让寡人放心得很，如今竟是突然变了模样，难道真是女大不中留么？”

    许凡彬心中苦笑不已，面上却只得恭恭敬敬地道：“父侯息怒，小妹兰心蕙质，她既然会对使尊殿下有所兴趣，应该有她自己的道理，不一定就是所谓男女私情。不过，依我当日所见，这位殿下确实不简单，做事毫不拖泥带水，敢于一掷千金为几个区区家奴置下兵器的，我敢说天下权贵并没有几人能够办到。不仅如此，我总觉得洛公子和全公子竭力撺掇这位殿下置买家将，内中似乎别有详情，而他也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炎侯冷哼一声，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一个乡下穷小子，不过是走了一点运气，否则又哪会有如今的风光？暴发户而已！”他见许凡彬不敢反驳，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彬儿，寡人膝下只有明期这么一个女儿，至今也没有子嗣可以承袭大位，每每想来便是扼腕叹息。唉，你无论文韬武略俱是不同凡响，为何不是寡人的亲生骨血？若非寡人和你的师傅早有约定，你又是身负重责，让你娶了明期，寡人再将这诸侯之位传给你，又何来烦恼之处！”

    许凡彬闻言心中感动，他虽然被炎侯收为义子，却因为卑微的出身和师傅的嘱咐始终保持低调。旭阳门中弟子多为朝中贵介子弟，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若非得到师傅旭阳门主宠爱，再加上炎侯阳烈的器重，断然不可能身居首徒之位。如今炎侯一语道破心意，他顿时再难抑制心中感激，双膝跪倒在地，颤声道：“父侯器重，凡彬铭感五内。儿臣自知出身低微，决计配不上小妹，还请父侯打消此意！不过，父侯尚在鼎盛之年，后宫诸位夫人也必定会有子嗣，还请父侯放宽心！凡彬既受父侯和师傅养育之恩，便当尽心竭力以图报效！”

    炎侯阳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上前亲自扶起了义子，“彬儿，你有此意，为父就颇感欣慰了。你的身份地位皆为寡人赐予，旁人谁敢说三道四？练钧如区区一个山野草民，得了机缘尚且可以居于庙堂之上，又何况你堂堂旭阳首徒？天下四大门派之中，无忧谷不过装神弄鬼，寒冰崖一群女子难以成事，黑水宫行事诡秘，难上台面，只有旭阳门秉承我炎国阳氏血统，光明正大，足以为一时领袖！你虽不能接替寡人的大位，但有朝一日，必定可以傲视群雄，成就一时之大业！”

    炎侯这这一番话说得气势十足，说到最后的“大业”二字时，他竟是忍不住运出了旭阳门最纯正的霸气心诀，身旁的许凡彬竟是隐隐被压服得抬不起头来，心中更是生出了高山仰止之感。勉强镇定了一番心神，他方才点头道：“父侯之心，儿臣明白了，定会将旭阳门发挥光大，令其他三门望之悦服！”

    “好，很好！”炎侯阳烈忍不住仰天长笑，许久才止声，满脸欣慰地看着这个白衣少年，“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人，小小年纪就能有所担当，比那些旭阳门中的贵介子弟强上百倍！怪不得你师傅口口声声称许不已，就连明期那丫头也对你言听计从，赞不绝口！既然你有如此大志，寡人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你可敢接下？”

    “儿臣有何不敢！”许凡彬被炎侯煽动之意极强的话激起了浑身血性，抬头朗声答道。

    从炎侯书房走出，许凡彬的脸上却多了几许怔忡之意。他虽不是豪门出身，但在旭阳门和宫中多年，也是见惯了权贵之中的钩心斗角，你争我夺。从小就被灌输了接掌旭阳门的意识，他对于这个重大的责任并无反感和推辞，可是，就是刚才，他视若父亲的炎侯说出了一番让他错愕惊诧不已的话，每一句无不重重敲击着他的心防。

    “大哥，难道父侯又责备你了么？”正在廊柱边呆呆发愣的他突然听到了一个有若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炎姬阳明期身着一袭罕有的白衫，巧笑嫣然地站在那里，眸子里闪动着好奇的光芒。“是不是父侯又为难你，想让你说出当日的见闻？”

    许凡彬自失地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出脑海，这才走近炎姬身侧，郑而重之地嘱咐道：“小妹，此次你和父侯一起回炎国，我身有要事，怕是难以陪你了。你应该知道，父侯平素最为宠爱你，但婚姻大事，你却不可视同儿戏，若是惹恼了他，怕是连庄夫人也护不住你，你千万好自为之！”

    炎姬大讶，手中的帕子竟也是悄然落地，“大哥竟不和我们一起回国？”她见许凡彬露出一丝苦笑，随即恍然大悟，“定是父侯又让你去做什么艰险的大事！唉，大哥，你身为旭阳门首徒，乃是将来要领袖群伦的人物，又何必为了那些事情如此奔波？不行，我得去见父侯，非得让他打消主意不可！”她说着说着便怒不可遏，竟是绕过许凡彬，直接往炎侯的书房冲去。

    “小妹，不可莽撞！”许凡彬堪堪拉住炎姬的胳膊，用力过猛之下，竟然将那薄若蝉翼的白衫撕破了一条口子，顿时尴尬地转过了身去，“父侯待我恩重如山，他的重托我自然应当竭力完成，你就不要胡乱揣测了。总而言之，我的吩咐你最好能够记住，千万别让父侯他老人家生气，万一他雷霆大怒起来，事情就不可收场了！我先走了，小妹你好自珍重！”言罢他竟没有转身告辞，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似乎炎姬身上有某种让他惧怕的东西。

    “大哥，希望你能够永不后悔才好！”炎姬默默地念叨道，苦笑着看了自己的衣衫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十五年习武，始终未曾近过女色，就连看我的时候也始终像看一个小妹妹，为何竟有人卜卦说你会耽于女色而误了大事？那些所谓未卜先知的高人，又如何能断定这种玄虚？哼，我炎姬阳明期绝不会相信什么天命，师傅曾经说过，倘若真的有心有志，逆天改命并非不可能！”

    她的俏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煞气，随即便面色大变，竟是直接盘膝坐地调息起来，一阵艳红和惨白过后，她的神情终于恢复了常态。“看来师傅说得没错，我确实太过好强了，逢魔之琴不知有过多少主人，却无一能有好下场。”她喃喃自语道，随即便转身离去。花园中突然刮来了一阵颇为怪异的风，桂花树上开得正茂盛的馨黄桂花顿时星星点点地飘然而下，瞬间使大地为之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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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笼络

﻿练钧如心不在焉地翻阅着伍形易所赠的绢册，心中却是一片茫然，那种不知所措的情绪中，夹杂着更多的无奈和悲愤。周侯的贤名他是听说过，然而，在这个错综复杂的乱世之中，所谓贤名的背后，很可能隐藏着更深沉的城府和阴谋。既然如此，华王姜离让他练钧如随周侯而去尚可解释为帝王心术，为了拉拢一个中州之外最好的屏障；可是伍形易的认可又岂是这么容易的？他无法想象，如伍形易这般处心积虑，将一个冒牌货好不容易推上使尊的神坛，骤然间又会答应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更不用提会令两个使令随行了。

    他想着想着便不自觉地起身而立，身形竟是无比萧索。如今他看似位高权重，得百姓顶礼膜拜，却只是一尊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而已，连父母尚且护佑不住，又何谈护佑天下万民？姜离曾经有言，令他聚拢中州贤士为国出力，如今暗中来投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其才干也不过中平，难以担当大任，长此以往，难道自己就真的要身殉这几近死局的中州？

    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严修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自打那一日见过华王姜离和伍形易之后，他就重新定下了规矩，钦尊殿非传唤不得擅入，而只有严修不在禁忌之中，可以随意在殿中通行。对于这个终于下定了决心的同路人，练钧如给予了最高的敬意和信任，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这么一个形同兄长的可靠人而已。

    “魏方来了，你这几天一直都在四处瞎转悠，难道忘了你还把这个人安置在了御城么？”严修的语气中有那么一丝不悦，他解开心结之后，在无人的时候也就丢开了明面上那些礼节，“此人虽说算是农户，但那点见识比起腐儒来说要强许多，再者，听他的口气，隐于山野的名士也不少，你若是有心，不妨让他想想办法！钧如，你应该知道，此去周国只是开始，并非终结，你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可是和当初劝诫我重新振作的那个人完全不同！”自从两人真正交心之后，严修便在练钧如的坚持下直呼其名，关系也热络了许多。

    练钧如心中一震，面上却浮现出一丝了然的苦笑，“严大哥，你还真是一针见血，半点都不给面子。我知道了，你让魏方进来，我此次离开华都不可能带他同行，确实得交待他一些事情才行。”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绢册，郑而重之地将其藏在怀里，这才整了整衣冠。严修微微一笑，点点头便退了出去，片刻之后，殿外便传来严修低沉的声音。

    “奉使尊殿下钧旨，宣魏方觐见！”

    大殿的门又被缓缓退开，只见魏方身着一袭宝蓝色的儒服，人也是精神了不少，举手投足见可见几分读书士子的气度，再不复当日苦巴巴的农户相。他依礼在练钧如座前跪倒，重重叩首道：“草民魏方，叩见使尊殿下！”紧随其后的严修却是一言不发，微微欠身之后便上前立在了练钧如身侧。此时此刻，空旷的大殿中只有他们三人，气氛便显得有几分诡秘。

    “魏卿起来吧，不必如此拘礼，站着答话即可。”

    练钧如的言语分外温和，听在魏方耳中，竟是仿若清泉流过一般。魏方虽然曾经拜过明师，但由于家中困苦，出身卑微，数年游学下来已是身无分文，履投权贵门下却皆遭斥退，最后回到故乡后，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农户，至于那些学问也随着岁月蹉跎而不复得用。此次他本是冒死求告，却投了练钧如缘法，不仅以礼相待未曾歧视，而且练钧如这个高高在上的使尊甚至流露出几分招揽的念头，如何不令他感激涕零？他一听那“魏卿”二字便浑身一震，紧抠着地上青砖的手更是不住颤抖，只是抑制着心中情绪不敢失仪而已。

    “魏方不过一介农人，不敢在殿下面前挺立。殿下若有所问，草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的头又垂得低了些，竭力掩饰着面上复杂的情绪。

    练钧如的面上浮现出了一缕异色，他何尝不知道，魏方并非他想要招揽的真正有才之士。然而，在目前的情势下，他与其自己贸然行事，不若借重魏方这个曾经与如今各国名士都有过交往的人。自从上次攀谈下来，他已是大约知晓了这个人的心性，不愿借助他人之力去求权贵器重，这在如今的世上已经是不多见了。而且，此人与夏国名士鬼谷子王诩有过数面之缘，这也是相当难得的。鬼谷子王诩虽是隐士，却是交游广阔，等闲人欲求一面而不可得，若是魏方能够帮助他结识这些人，将来或许能求自保。

    “魏卿不必妄自菲薄，本君既然用你，便不会计较你的出身来历。”练钧如亲自将其搀扶起来，又在魏方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英雄不论出处，你曾经和本君谈过多次，这见识也算不凡，怎可轻易断了大志？本君虽然年轻，却也知道如今的大势所向，你能够不畏强权据理力争，便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比那等只会叫嚣君臣大义的腐儒要强的多！”

    “下臣明白了！”魏方重重点了点头，“殿下但有所命，请尽管吩咐，下臣定当竭力去办！”早从接受了练钧如馈赠，安置了家眷开始，魏方就知道自己已经出卖了那一条微不足道的命。士为知己者死，他虽然不是什么无双国士，但也知道忠心事主的道理。

    信昌君汤舜允来来回回地在御城之外踱着步子，眉宇间尽是浓浓的忧色。自打得知洛欣远和闵西全都将归国的消息之后，他就没有一刻能够安宁。同为质子，他自然知道来自各国的其他三位公子皆为身份干碍极重之人，洛欣远是周侯之弟长新君樊威慊的继承人，闵西全是夏侯庶子，阳无忌则是炎侯的幼弟。

    在他看来，如今周侯骤然下决心迎回洛欣远，定是因为北狄军情压力日重，为了安抚长新君樊威慊而不得不出此下策；而夏侯接回庶子闵西全，极有可能是因为嫡长子闵西原实在不争气，对庶子别有期待。可是，他这个堂堂正正的商国贵胄，却只能俯伏于那一无是处的华王姜离面前摇尾乞怜，在伯父商侯汤禀赋面前卑躬屈膝，希望能够苟延残喘保全性命，这种日子，他实在过够了！为什么他伯父那样的昏君能够安坐诸侯之位，他这个有雄才大略的侄儿却只能在中州为质，数着日子熬过岁月？他如今已是三十岁了，再不能把握机会，怕是到年华老去也无法回归故国。

    “允公子，殿下这几日心情不好，您若没有重要的大事，还是改天再来吧！”一个侍从见汤舜允神情烦乱，便禁不住开口劝道。但凡在华都待过多年的人，都知道这位商国信昌君是什么样的人。堂堂商国顶尖贵胄，竟足足在华都为质十年，换作常人早已磨平了棱角，哪像这位信昌君大人还能四处钻营的。

    汤舜允自失地摇了摇头，他真是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高傲和矜持，如今即便面对一个小小的侍从，他也不敢出言厉声呵斥，换作那时纵马沙场的时候，又哪里会想到一时不慎而落得今日的下场？

    “多谢阁下提醒，只是本君今日身怀要务，倘若不见到使尊殿下，就只能在此苦等了！”他知道华王姜离必定不会放其归国，那么，要有所突破，就只能从练钧如这一头下手。横竖他已经无路可走，说不定，这位时常有非凡举动的使尊殿下，能够成为他的福星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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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暗示

﻿严修送走魏方不多时，却又满脸古怪地回转了来。“信昌君汤舜允已经在御城之外足足等候了两个时辰，我本来想让他知难而退，如今看来，这位允公子似乎真有什么要事。钧如，你适才准备去阳平君府，是否在此之前拨空见一见他？或者我去让他改日再来？”

    练钧如微微皱眉，据他所知，汤舜允这个人平日和朝中权贵相当热络，仿佛是有心在中州终生为官似的，可是，凭着他在商国子民中的影响力，事情应当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算了，横竖我那阳平君府也没有多大玄虚，你出去吩咐一声，让他们把车驾备好，让汤舜允陪我同去。如今华都之中情势复杂，倘若被旁人看到我和他同行，兴许能看出些许端倪才是。若是汤舜允拒绝了这个邀请，便说明其人过于畏首畏尾，当不得大任。”

    严修点点头便转身出去预备，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便遣了一个侍从前来通报，果然，汤舜允未作任何犹豫便爽快答应了练钧如的邀请。由于伍形易等人必须为了练钧如出行周国做准备，因此八大使令这些天来全都忙得昏天暗地，竟是无法有余遐来顾及练钧如行踪，除了那些精锐甲士和姜离所派的禁卫之外，练钧如的近身侍卫就只有严修一人而已。说来也怪，原本对练钧如安危极其谨慎的华王姜离竟是轻易就认可了严修，不仅未曾追问其人身世来历，甚至还在御城旁边赏赐了他一座小小府邸，允了他近身侍卫一职。

    “臣汤舜允参见殿下！”候在马车旁的汤舜允见练钧如在一众侍从甲士簇拥下缓步行出，连忙趋前行礼，只是膝盖微微着地便被练钧如搀扶了起来。

    “汤卿不必多礼，这又不是朝堂奏对，再说了，汤卿今日乃是本君的客人，这客随主便还是应当的吧！”练钧如打了个哈哈，便笑着将其让车上让。他的话虽然客气到十分，但对于汤舜允的称呼却是一口一个汤卿，全然不像当初称呼为允公子，听在旁人耳中便多了几分意味。汤舜允却是一如既往地端着一张笑脸，丝毫不在意周围侍从的炯炯目光，稍稍谦让了一阵便随同练钧如一起上了马车，随后就是严修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今日臣贸然打扰，想必搅了殿下雅兴，实在惶恐。”汤舜允见练钧如命严修拉下了马车四周的帷幔，便心领神会地笑道，“臣听说，最近时常有各方贤达前来中州，为的就是仰慕殿下之名，希图投效，真是应该恭喜殿下了！只可惜臣只是庸碌之才，否则托庇于殿下门下，总好过在中州受人冷眼好！”他说着便长吁短叹起来，眉宇间竟是紧紧拧成一个结。

    练钧如面上露出讶色，心中却是冷笑不已，以汤舜允的贵胄身份，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地称臣，怪不得会被另三国质子鄙薄。不过，他虑及此人在中州为质时日最长，便可猜测出汤舜允曾经经历过多少世事磨难。其人不过三十岁便世故练达如此，足可见将来如何。想到这里，他似乎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身后的严修，便含笑摇头道：“汤卿如今位居朝议大夫之职，又是商国贵胄，朝中寻常公卿，又哪里及得上你的身份尊贵？莫说是本君这个曾经山野草民，就是陛下，也应当对你极为看重才是！”

    汤舜允见练钧如始终虚词敷衍，便知自己若是不下重注，就难以博取对方信任。然而，他如今形同阶下之囚，若是真的放出狠话，落入他人耳中便是天大的把柄，更不用提姜离和商侯的反应了。须臾之间，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旁人看待自己时不屑的眼神，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目光中的阴霾一闪而现，转瞬下定了决心。

    “殿下此语不过是玩笑罢了，我汤舜允如今是什么人物，殿下应该比臣更清楚才是！”他双目光芒大盛，直接对上了练钧如闪烁的眼神，竟是气机紧锁不放，“我那伯父忌我之深，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否则又岂会任我在中州十年，蹉跎大好岁月而从未有过只言片语？殿下，如今夏侯和周侯欲接回两位质子，一是为了笼络国中重臣，二是为了竖自身德名，可笑我那伯父一心求贤名，却是在这一点上毫无顾忌，可谓是滑天下之大稽，欺世盗名者，莫过于此！想不到我汤舜允英雄一世，却得屈居此等人之下！”

    只是这一刹那间，练钧如便从对方的眸子中看到了熊熊怒气和勃勃野心，心中陡地一凛。几乎未经考虑，他便出口怒斥道：“住口！允公子，你此言未免孟浪了！”尽管想要制止对方惊世骇俗的言论，但他还是本能地控制住了话语声，一边的严修却如同老僧入定，丝毫未曾理会两人之间的言辞交锋。

    “商侯虽然一心求名，却是你的伯父，又是堂堂一国诸侯，你身为臣子和晚辈，怎能如此鄙薄？允公子，本君向来敬你通达事理，希望你也自重一些。”练钧如语带双关似的敲打道，神情又恢复了淡然。

    汤舜允并未被这些带着警告之意的话语吓倒，仰天长叹一声之后，便面带冷笑地继续道：“殿下有所不知，我汤舜允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当日商侯之位本应属于我父，我父却以德才不足而让国于汤秉赋，谁料他即位后明面上礼遇有加，暗地里却对我的功勋忌惮不已。我自弱冠之龄扬威边疆，谁料因为上书劝谏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触怒了汤秉赋，随后被作为人质‘礼送’华都。殿下倒是说说，这其中是何道理？我可有对不住汤秉赋的地方？”

    练钧如悚然动容，只听汤舜允突然改换了称呼，竟直呼汤秉赋之名，足可见两人间再无回圜的余地，难道说，汤舜允今日前来，是想要归国一搏？想到这里，他原本提到十分的心更觉警惕，兹事体大，他可不敢轻易开口。须知助人谋诸侯之国，传扬出去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汤舜允见练钧如突然沉默了下来，心中不免有些后悔和忧虑，他今次撕破脸下了重注，就是希望能够打动练钧如，然后借由练钧如的身份说动华王姜离开口。不管如何，在中州臣子的眼中，一个乱离的商国总比一个繁盛的商国要好得多。只要他能够和商侯汤秉赋彼此牵制，中州便能少却一个心腹大患。

    “允公子，今日之事就当我们二人之间的隐秘，本君不会宣之于外，也希望你不要时时刻刻抱着恨意过日子。”练钧如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给汤舜允正面答复，“你的经历确实多桀，辜负了大好年华着实可惜，只是……唉！”

    一个可惜几乎让汤舜允急得面红耳赤，他听到前两句话，本以为今日之事就这么不了了之，谁料听到最后，对方却露出了几许同情之意，难道……他不敢放弃这大好暗示，竟是转身正对着身旁的练钧如，肃容一拜道：“殿下，若是认真论起来，哀莫大于心死，臣已经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本来并未抱着多大期望。殿下能够说‘可惜’二字，臣就心满意足了。只求殿下能设法令臣归国，那么，臣虽不能说可为中州解燃眉之急，却能为殿下臂膀，毕竟，商侯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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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无忌

﻿炎侯阳烈的府邸中，这一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在中州为质的炎侯幼弟阳无忌。尽管年纪尚幼，但是，秉承着炎国阳氏一脉高贵血统的他，在那一袭绯衣笼罩下仍显得神采奕奕。只是，其人脸上浮现出的表情却是令人心悸得紧，光是那一双令人不寒而栗的眸子就使寻常人望之却步。

    终于，一个内侍战战兢兢地上前施礼道：“无忌公子，君侯正在会见贵客，暂时不见外人，您是不是……”他的话还没说完，面上便被甩了重重一巴掌，几乎头昏眼花地跌坐于地，腮帮子已是肿起了老高。这内侍乃是炎侯身侧的亲近人，和阳无忌并未打过几次交道，哪里曾想到这位少年公子会脾性如此之大。内侍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见阳无忌冷哼一声便想往里头冲，连忙欲起身拦阻，却被阳无忌一脚揣在前胸，连撞着好几个花盆后才颓然倒地，竟是已经气绝身亡。

    这天大的动静立时惊动了不少府邸中的仆婢，但人人都是呆愣着看阳无忌行凶，竟是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就连那些护卫也是一样。阳无忌却仿若没有半点杀人后的冲动，提脚便往内院行去，口中犹自不屑地斥道：“不长眼睛的奴才，死了活该，竟然拦阻我的去路，哼！”

    “九叔好大的脾气！”阳无忌远远望见那熟悉的亭台楼阁时，却不防耳边突然多了一个悦耳的声音，心中顿时一凛。他凝神看去，只见前方的一棵桂树下，一个同样身着绯衣的少女正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手中还拿着一枝开满了馨黄花朵的桂枝，身后寸步不离的侍婢正抱着一具古琴。

    “我道是谁，原来是明期你啊！”阳无忌哈哈大笑，心中却充满了警惕。尽管炎姬很少插手国事，但炎侯阳烈对其言听计从，若是惹火了她，对自己的算计并没有好处。“怎么，难道你也要拦着我去见兄侯么？兄侯到华都也已经十几日了，除了在陛下赐宴时会过一次，他竟是一次都未曾来看过我，如此冷落嫡亲兄弟，传出去可是会被人笑话的！”

    炎姬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却是展颜一笑，玉容和桂花映衬下，竟是更显娇艳。“九叔这是哪里话？父侯难得朝觐一次，自然得拨空见一见各国君侯，还有朝中公卿，那也是一人都不能少的。冷落了九叔并非父侯所愿，倒是您一来就那么大脾气，内侍虽是微不足道之人，却也是一条人命，九叔如此轻贱，却也亏了自己德行。”

    阳无忌本来还是冷脸听着，待到最后炎姬指责他刚才的行径时，他的脸色顿时更加阴沉了。然而，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表情。“多谢明期提醒，我这么多年孤身在外，险些忘了这些事情。不过，这些下人之命固然金贵，难道我这流着阳氏血脉的贵胄之身就不尊贵么？兄侯在里头会见贵客，却把我这个嫡亲兄弟拦阻在外头，似乎不合情理吧？明期，倘若我没有听错的话，兄侯似乎有意为你招赘，让外人继承我炎国大统，不知是也不是？”

    炎姬顿时愣住了，她早知父亲有此心意，上一次似乎还对许凡彬提过，只是未曾在她面前说起，如今阳无忌骤然露出口风，怎能不令她心生警惕？“九叔，我的婚事自有父侯作主，究竟如何，眼下还太早了一些。至于国之大统，我这个女流之辈更是插不上手，若是您真有疑问，我想父侯自会给您一个交待。”

    她言罢便转身自侍女沁雪手中接过那逢魔古琴，直接盘膝坐下，竟是心无旁骛地演奏了起来。与那一日殿上献艺不同，此次她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丝丝清渺之音自弦上阵阵散发开来，渐渐消逝在长空之中。阳无忌怔怔地立在那里听了一阵，随即脸色数变，终于还是提脚向里间走去。

    不过行得数步，阳无忌就和送客出来的炎侯阳烈撞了个正着，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看得分明，那位所谓的贵客不过是商侯的一个臣子，论起身份来，无论如何都及不上他。就是为这样一个货色，门前的内侍开始竟然敢阻拦于他，真是欺人太甚！阳无忌尽管年轻，却也是自深宫中历练出来的，因此竭力控制住内心的暴躁，上前深深一揖道：“见过兄侯！”

    炎侯阳烈未曾料到会有人闯入，面色便有几分不自然，却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训斥幼弟，只能淡淡地吩咐道：“起来吧，这位是商侯驾前的遥辰大人，你先到书房中暂坐一会，寡人送了他便来见你！”

    阳无忌装作热络的模样和对方打了个招呼，随即便转身进了书房。炎侯面上露出了一丝异色，这才笑吟吟地将遥辰送出了门。那遥辰也是一等一的机灵人，本能地看出这一对兄弟并不若外间传闻一般亲密，因此临走还不忘撩拨道：“君侯真是好福气，外臣观无忌公子乃是人中龙凤，将来必定是镇国之才。君侯一有炎姬冰雪聪明，琴技无双，二有无忌公子英才为辅，将来炎国的繁盛恐怕要居列国之冠才是！”

    炎侯阳烈并非那等胸无城府的人，因此只是置之一笑而已，他尽管有意交好商侯以作后援，却不想凡事为人牵着鼻子走。这个遥辰身为商国司士，行事却是并不光明正大，心思灵动之处不亚于人称狡狐的夏侯闵钟劫，从此人嘴中说出的溢美之词，若是不多多琢磨，怕是着了道都被蒙在鼓里。

    重新回到书房，阳烈便斥退了所有下人，这才沉着脸斥道：“无忌，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若是有心求见，在外头候一阵子也就是了，一进门便是一条人命，若是传扬出去，他人还道是我炎国没有王法了！”他本就是暴躁的性子，眼下没有外人，脾气就愈发大了，“你在中州好歹也呆了五年，怎么就没有好生收收性子！你看看闵西全和洛欣远，如今都是能替自己的国家分忧，哪像你一味的自高自大！”

    阳无忌的性子一向洒脱不羁，喜怒更是形于外，此时见兄长如此训斥，顿时冷笑连连。“兄侯若是有心挑我的不是，又何必拿全公子和洛公子来说事。须知全公子本就是夏侯最宠爱的儿子，洛公子更是有个好父亲，那像我，出生没几天就是个没爹的孩子，后来更是被嫡亲兄长送到华都为质，哪里比得上他们通达事理？”

    他狠狠地刺了阳烈几句之后，方才好整以暇地翘起了二郎腿。“横竖破罐子破摔罢了，兄侯不是一直认为我是纨绔子弟么？我倒是想问问，后宫诸夫人至今未曾诞下子嗣，兄侯就真的想为炎姬招赘，让我阳氏血脉从炎国消失么？”

    “反了，你这是反了！”眼见幼弟一语刺痛了心中隐秘处，炎侯阳烈顿时大怒，“你小小年纪，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大放厥词！嗯，寡人是没有后嗣，但是，你若打着这个主意，想要趁机染指诸侯之位，那是休想！嫡庶有分，尊卑有别，哼，你若是成器，寡人又何必将嫡亲弟弟送到中州为质？若是你还是如今日这般不知悔改，寡人也不作其他打算了！你现在给寡人出去，出去！”说到最后，阳烈的声音几近咆哮，室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怒气。

    阳无忌脸色一连数变，最终却只是高傲地一扬头，转身便大步离去。“兄侯，你既然一再苦苦相逼，丝毫不顾忌我的年纪和同胞手足之情，将来若有变故，休怪我不客气！要知道，你后宫那些夫人，未必就能够生出一个儿子来！”吐出一句恶毒的诅咒之后，阳无忌便重重甩上了门，只余炎侯阳烈一人站在屋内，脸上已是一片阴森和冷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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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世道

﻿既然汤舜允已经把该说的话全都说了，到了阳平君府，他只是稍稍耽搁了片刻便告辞离去。临行前，他终于得到了练钧如满意的答复，尽管只是让他三日后再去御城，但有这么一个结果已是分外难得。他虽然在中州十年，却是从未断了和国内的联络，即便那些明面上忠于他的官员都已被商侯汤秉赋剪除，但经他父亲传下来的暗势力却不可小觑，尤其是那些军中大佬，一个个都是偏向他的，就是商侯汤秉赋也奈何不得。

    有了这一层心思，练钧如待在自己的府邸中便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按照他的吩咐，总管老金一口气用将近五百金买来了百多个壮年家奴，全都是粗通武技的健壮男子，经过高明等人的一番教导，已是颇有些战力。当然，比起其他显贵动辄上千的私兵来说，这点人还极其有限。

    大约是想清楚了其中关节，练钧如此次一到，高明便要求和主人单独商谈，脸上全然是坚决之色。练钧如仿佛没看见老金的阻挠之色，只是犹豫片刻便答应了下来。在他看来，凭自己如今在中州的影响力，绝不至于让这些见惯战阵的家将驯服。那么，天宇轩处心积虑地把这些人塞给自己，估计是因为高明等人有隐秘捏在对方手中，另外一点估计就是想安插几颗得用的钉子了。

    “殿下，请恕小人当时欺瞒之罪！”高明见房内只有练钧如和严修两人，便突然屈膝跪倒，额首点地道，“天宇轩主人当初率人拿住吾等，将我们受主公之命，死命保护的小公子掠为人质，迫我们为他效力。因为心忧少主安危，我们只能迫不得已签下卖身契，矢志为其效命。那一日前，天宇轩主人传下令谕，说是在殿下前来挑人的时候，无论挑中几个都不得违抗。小人那时一念之差险些误事，谁料殿下最终竟将吾等全数买下，这才避免了一场劫数。”

    练钧如听得眉头紧皱，回头不经意地和严修交换了一个眼色，手指却毫无所觉地轻轻叩着扶手，好半晌才嗯了一声。“高明，你们的恩主如今已经陨命，那位所谓少主是否在世，还未必可知。依本君看来，那天宇轩主人机关算尽，应该不会轻易留下一个把柄，所以说，你们如此甘心为他卖命，说不定并不能挽回那一条无辜性命。”

    他也不看高明瞬间变得铁青的神色，自顾自地说道，“这些虽然是猜测，但推己及人，你以为他会如此好心么？以你们十八人加在一起的战力，正是权贵想要大力笼络招揽的，他又怎会放弃这种探听虚实的好招数？可以想见，到时若是本君事败身死，你们又得更换新主，长此以往，你们十八个人便会彻底沦为他手中的工具。你们虽为高家家将，但也不至于会为一个生死不明的小公子，坚持这般愚忠吧？”

    高明的双拳已是咔咔作响，面上的神情也愈发悲愤。他自幼被高家收养，灌输的全是尊卑上下那一套道理，因此当日小公子落入他人手中，他就只能束手就擒。虽然一样是为人奴仆，但当初高家已是发还了所有家将的奴籍，如今他们却是沦落微尘，一个不好就有可能万劫不复。“殿下，小人身受家主厚恩，万难坐视小公子遭难，若是殿下能让小公子平安，小人愿意……”话只说了一半，他便瞠目结舌，难以为继，毕竟，他现在就算是阳平君府的家奴，无论性命荣辱，都操之于他人之手。

    不出意料，练钧如的脸上闪过一丝讥讽的笑容，“高明，你知道本君为何没有在你们十八人进府后为你们更改姓氏么？那就是因为你们始终当自己是高家的家将，从未有过为别人效命的念头！身入一门便当为一门效死，你们的忠心固然可鉴，但是，在如今的情形下尚且要坚持这一点，那就是愚不可及了。只不过是炎侯的大笔一挥，高家上下就全数陨命，唯一的小公子如今也死活不知。你也看到了，当日在场的尚有炎姬殿下，倘若你认为天宇轩还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孩子得罪炎国，那你就不妨抱着那一点希望好了。”

    练钧如说到最后，竟是情不自禁地离座而起。“当日本君听林主事说起时，心中便已存着怀疑，须知炎侯行事一向是斩草除根，所以，天宇轩若是仅赎出你们几个，那还容易，但若是要为高家留下一丝血脉，便是大大得罪了炎侯。两害相权取其轻，以天宇轩主人行走于权贵之间的手腕，自然不会留下一个祸害。”他也不待高明再多想，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想来再过几日，便会有人来问你们探听情报，那时你不妨去要求见你那少主一面，若是只听其声不见其人，你就可以彻底死心了！”

    高明已是完全乱了方寸，出门时竟几乎被门槛绊倒。练钧如看着他惊惶未定的背影，再想想此人当日驰骋沙场的英姿，竟是生出一股不忍。不过，这乱世之中首重实力权势，即便是曾经的上位者，只要一步走错，也会如同高家这样遭到灭门之祸。他想着想着便露出了一丝苦笑，炎侯一怒之下便可灭高家满门，那他的假冒身份万一揭穿，是不是真的要和伍形易曾经威胁过的那般，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你是执意想让这些人替你效力？”严修见周遭没有外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若是真的照你这么说倒好，可是，如果那位高家小公子仍在又该如何？万一高明激怒了对方，人家可是要痛下杀手的。”

    “严大哥，你想得太过仁慈了！”练钧如倏地转过身来，双目正视严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即便当初那天宇轩主人未曾杀死那位小公子，但是，在林主事见过炎姬之后，这便是不可避免的结局。万一炎姬将事情透露给炎侯，那么，炎侯必定兴师问罪，说不定还要牵扯到其他干碍更深的地方，如此一来，除了献上那位小公子的头颅谢罪，他们别无他法。”

    严修听着练钧如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些世上最可怖的惨事，一颗心渐渐沉沦了下去。在他的印象中，即使杀人也定要有个借口，哪里像现在这样视人命如草芥。“你，你的意思是说，高家的最后一根独苗，也肯定不存在了？那个高明，他们一路扈从幼主的忠心，就这么了无效用，完全白费？”

    练钧如再未多说一句，只是体谅似的拍了拍严修的肩膀，随即缓步走出了门外。他看得出来，这位和自己来自同一时代，形同兄长的少年尚未接受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还未完全具有身在乱世的觉悟。再过不久，他就得和周侯樊威擎远去周国，若是严修仍然心存侥幸，那么，无论是对严修还是对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悦耳的低鸣，练钧如抬头一看，只见树丛间，几只寻常麻雀正在嬉戏玩闹，看上去很是无忧无虑。他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笑容，一时竟想起了自己从伍形易手中救下的那四只雏鸟。为了安全起见，他始终将那四个小家伙养在钦尊殿之中，最后得孔懿劝阻之后，方才养在殿后的园子里。想来，还是这等禽鸟最为幸福，至少，它们还享有无穷自由。

    然而，他的笑容瞬间就凝结在了脸上，几声利箭离弦的脆响，那几只适才还在忘情飞舞的小麻雀无不中箭落地，每一只的胸口都钉着一枝细细的竹箭。树丛后，手执一把寻常竹弓的总管老金突然现出了身影，嘴里犹自唠叨着：“这种无用的麻雀就只配做人的食物而已，只有那种能够背负贵人的异禽，才能在笼中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但说不定有朝一日也会有性命之忧！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谓逍遥无忧，不过是空谈而已！”

    练钧如仿佛是痴呆了一般看着老金拾起那一只只麻雀的尸体，脚步再也难以挪动，一股透心的寒意瞬间从头到脚，一时竟冻彻心肺，难以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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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华王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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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双亲

﻿转眼间，四国诸侯在中州已经呆了一个多月。这些难得一见的顶尖贵人使得中州朝臣忙得天昏地暗，光是各色宴会就层出不穷，最为麻烦的是，往往几位诸侯都将重要宴会放在了一天之内，害得不少人为了取舍而苦恼不已。

    这一日，练钧如就拿着那一份轻飘飘的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倘若光是哪一国诸侯派人送来的请柬，他尚可以推辞，然而，下头的签名赫然是四位诸侯龙飞凤舞的大字，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思考对策。更可虑的是，上头分明写着邀请练钧如的父母出席，若是以往，怕是他想都不想便会一口回绝，可如今他远行在即，而且绝不可能携带父母，那么，他便不得不考虑，怎样令双亲在中州得以安全度日，此时若是得罪四国诸侯就得不偿失了。

    思来想去，他便觉心头愈加慌乱，所幸最后还是严修提醒了一句，他才揣起那请柬往倚幽宫行去。伍形易尽管限制了二老的自由，但是，这些天下来，所谓十天才许探视一次的禁令却是取消了，只要练钧如愿意，随时都可以出入倚幽宫，而且相伴二老的是一等一的锦衣玉食，就是随侍的仆婢也是那等最乖巧之人。

    “钧如！”金洋见儿子出现，顿时一阵大喜，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尽管只是在宫中好生调养了两个多月，但她脸上的苍老之态已是消逝了许多，隐隐约约又流露出了少女时的娇美气质。“你总算还记得来看我们！唉，看看，这么几天，似乎又瘦了不少！”

    练钧如不由苦笑，俗话说的好，儿行千里母担忧，如今自己尚且能不时承欢膝下，母亲就担忧成这个样子，若是让二老知道自己即将一去数年，岂不是更加糟糕？由于怕外人作祟，他即将动身前往周国的消息始终被华王姜离和伍形易瞒得紧紧的，就连练氏夫妇也不例外。对于那等外人来说，要证实消息是否可靠，还得从二老身上打开缺口，因此练钧如也只得忍下心头的不快。

    “爹，娘，今夜四国诸侯联名设宴，请柬上注明想拜见你们二老，我……”练钧如一时不知该如何接着往下说，愣了好一会方才勉强建议道，“若是你们不愿去，我这就去派人知会，找一个借口推掉也就是了。”

    练云飞和金洋不由面面相觑，只不过片刻功夫，练云飞便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想不到我一个小小的山村猎户也有如今的体面，不就是四国诸侯么，见一见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着便豪气大发，竟是上前重重拍了两下儿子的肩膀，“你如今身份地位和往日大不相同，凡事都不能只考虑我和你娘两个。好歹你爹我当年还见过一些世面，你娘更是大家出身，这点场面还是能够应付的！你派人去回帖，就说我们两人定会出席！”

    金洋见丈夫突然露出了隐居后未曾一现的振奋之色，心中也感到一阵欣慰。她虽是富家的庶出之女，往日不受重视，但也好歹经历过一些场面，如今为了儿子，又何怕什么抛头露面？“钧如，你该听到了，你爹既然都应承了下来，这事情便决定了。再说，陛下派人医好了你爹的腿疾，你如今又是位高权重，算起来我们可是欠了人家不少，你快去派人回帖吧！”

    母亲的善良和父亲的执着让练钧如无以为继，只得点头答应了。临去前，他再三嘱咐那些下人好生准备，毕竟，今夜四国诸侯联名设宴，华王姜离也极可能出席，中州权贵怕也会尽数到场。他不知道旁人打得是什么主意，然而，他已经暗自下了决心，绝不能让人看轻了自己的父母。

    也不知四位诸侯是如何商议的，是夜的宴会，竟是安排在商侯汤秉赋的府邸。这一处府邸乃是中州第四世天子姜锋赐给乃师太傅荆儋的住所，后来世事变迁，竟成了历代商侯在华都的别居，但规模之浩大却远远胜过其他三位诸侯的府邸，这一次也就顺理成章成了盛宴的举办地。

    商侯汤秉赋忝为东主，这一夜就自然身着诸侯冠冕在中庭迎客。寻常官员早早地被门上侍从带到了偏厅，只有那些位高权重的中州权贵才有资格进入正厅。不多时，周侯樊威擎、夏侯闵钟劫和炎侯阳烈便一一赶到，同时笑吟吟地站在商侯身边迎客，这种难得一见的景象让不少人都是心中嘀咕，议论声更是在人群中不时响起。

    由于此次宾客如云，晚宴也从平日的酉时推迟到了戌时，不过，大多数宾客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份，都早早地赶到了这里，丝毫不敢让四位尊贵的诸侯久候，因此，直到酉时三刻，宾客便几乎到齐了，除了华王姜离和练钧如尚未抵达之外，就只有中州太宰石敬和太傅张谦找借口推辞了这一次晚宴。

    终于，正当众宾客等得有些不耐烦之时，姗姗来迟的天子和使尊车驾终于先后出现在了府邸的正门口。四位诸侯交换了一个眼色，竟是同时迎出门去，如此恭谨的礼仪顿时让宾客中发出阵阵惊叹。换作不知晓大势的人，也许会当作这是君臣相敬的征兆而加以颂扬。

    华王姜离在行前特意命人先至御城，和练钧如会合之后方才联袂朝商侯府邸而来。当他知道今夜练氏夫妇也会出席这次晚宴时，脸上的诧异之色顿时再也无法遮掩。他虽然事先知道四国诸侯在请柬上作了注明，却认为练钧如为了藏拙，定不会让父母轻易露面，想不到事情大出意料。不过，他乃是城府深沉之人，问了一句之后便把话题岔开了去，反而是邀请练钧如和他同乘天子鸾驾，而把原属于使尊的车驾留给了练氏夫妇。

    因此，当四国诸侯看见天子鸾驾上施施然走下华王姜离和练钧如之时，目光中都现出一缕异色，甚至连起先已然有所断定的周侯樊威擎，这个时候也觉得心头一片迷糊。饶是如此，四位诸侯仍然齐齐俯伏于地叩首道：“臣等恭迎陛下，恭迎使尊殿下！”

    随着这一声高呼，府邸中的其他宾客也纷纷伏跪于中道两旁，不敢仰视，心中却尽是转着别样念头。须知自古以来，天子驾临臣子府邸乃是最大的恩遇，即便是当初辅佐四世天子姜锋的太傅荆儋，这座府邸的旧主，也从未在此接驾一次。天子高居九重御座，垂衣裳而治天下，此乃王道。尽管如今王室业已式微，这些规矩却仍旧牢不可破，今夜太宰石敬和太傅张谦未至，应该就是不满四国诸侯形同示威的举动。那么，这个时候姜离破例驾临四国诸侯所置办的盛宴，其中可供品味之处，就太多太多了。

    “诸卿平身吧！”姜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低垂的头颅，这才淡淡地吩咐道。他见周侯等人纷纷起身，这才转头看了看练钧如。“练卿，阳明君和夫人还在你那车驾上，你还不赶紧将二老搀扶下来？话说四位诸侯也是天大的脸面，竟能说动练卿的二老双双莅临，朕还真是大吃一惊呢！”话虽如此，姜离的目光中却也隐现几分期待，须知除了伍形易等人之外，练氏夫妇的形貌，至今未曾有外人看见过。

    练钧如躬身答应了一声，便回转身上前，令人拉开了车驾上的重重帷幕。在众人目光注视下，身着锦衣华服的练氏夫妇，第一次出现在了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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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机锋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知道练氏夫妇出自山野，因此尽管对练钧如这些时日表现出来的深沉多智另眼相看，却对其父母不抱几分期望。山野之中即便真隐有大贤，也决计不可能出现在一双普通猎户夫妇身上。然而，当练云飞和金洋经过侍从精心装扮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时，竟也颇有几分气势，自然，当着众多公卿的面，两人看上去仍旧有那么一点怯场。

    虽然说了不少大话，但练云飞看着眼前的大场面，心里着实发慌，好在旁边的金洋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他才勉强收拾起内心深处的不安，从那梯凳上缓步走了下来。岁月的痕迹在二老脸上一览无余，可是，那种形同云淡风清的气度却也有异于寻常山野草民，看上去倒是清逸之气居多，草莽之气为少。

    大约是金洋早就教过了应对之语，练云飞只是瞥了一眼，便发现了华王姜离的身影，连忙和妻子一起趋前行礼道：“臣练云飞携夫人叩见陛下！”正欲俯身行大礼时，一双大手却牢牢搀起了练氏夫妇，只听姜离言语温和地说道：“两位乃是练卿尊长，不必如此多礼。论起来朕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位，果然是观子可见其父母，练卿如此不凡，原来是经二位尊者精心教导的。”

    练云飞不知该说什么，唯有呐呐而已，倒是金洋微微偏身为礼，随后便谦逊道：“陛下过奖了，吾儿的才学尽是他人所授，与我们夫妇并无关系。我们二人都是山野草民，若有不识礼数之处，还请陛下和各位大人见谅！”言罢金洋环视众人，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此时此刻，便是伍形易也皱起了眉头。由于赵庄已毁，要打听练氏夫妇来历就极为困难，因而他在百般打探无果后也只得黯然放弃，毕竟，当日的情形下，能够继承到魂力的，就唯有练钧如一人而已，为了其身世而大费周折也不值得。饶是如此，他适才见练氏夫妇颇为得体的言谈举止，也是生出了一股不妥之感，难道，这一对夫妇会是什么名门之后？他转瞬就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列国之内的权贵世家他一清二楚，既没有练姓也没有金姓，应该不会有如此巧合才对。

    四国诸侯很快便从起先的怔忡中恍过神来，一一上前和练氏夫妇打过招呼。尽管练云飞的封号只是阳明君，但其身为使尊生父的地位却不可小觑，因此一路行来，练云飞已是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脸上的笑容也几近僵硬了。好容易至正厅就座之后，他才觉得背后一阵虚汗，老早夸下的海口也丢在了脑后，趁人不注意灌下一杯酒，这才觉得胆气又壮了起来。好在一旁的金洋时时刻刻注意着周遭的情况，温柔得体的笑容替两人挡去不少麻烦。

    姜离举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之后，盛宴便终于拉开了帷幕。这一次炎侯阳烈借故未曾带炎姬出席，身边反而多了另一个白衣少年，正是和练钧如有过一面之缘的许凡彬。与练钧如先前猜测的不同，此人竟是炎侯阳烈的义子，旭阳门首徒，这两个身份中，任何一个都是非同小可，与会众人的目光，倒是有一小半集中到了这个镇定自若的少年身上。

    由于宾客过多，汤舜允便正好和阳无忌同席，略一留心，便能看见对方目光中深深的阴霾。尽管自视甚高的阳无忌从来看不起在中州为质十年，在华王面前卑躬屈膝的汤舜允，但此时此刻，这位一向心高气傲的少年公子，竟也生出了一股寥落之感，若是再过几年，他不是也得沦落到和汤舜允一般的境地？

    “无忌公子，我观你脸色不平，难道是对那位许公子有什么不满之处么？”汤舜允借着饮酒的功夫，低声甩过一句话。他也不看阳无忌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眯缝着眼睛不住朝炎侯身边打量，“观乎其人，似很得炎侯宠爱，怪不得有人传言炎侯欲将爱女许配于他。”

    阳无忌轻轻冷哼一声，“允公子怎么似乎很得意的模样，莫非想看我的笑话么？”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讥嘲，“我毕竟还年轻，我那兄侯又别无子嗣，届时立嗣之时，只要能活动中州和他国，未必就不能功成。倒是商侯膝下有三子，允公子要归国尚且不易，又何来其他本钱？”他今次是心中憋闷已久，言语间便分外不客气，只想借机讽刺回去，横竖他和汤舜允也是一向不对眼。

    多年在中州的为质生涯深深磨练了汤舜允的涵养，这么重的几句话也只是让他微微一笑，既未动怒也未曾反唇相讥，只是仰头灌下了一杯酒，随即便将目光转向了端坐于华王身侧的练钧如。他相信，那一日的言语必定已经打动了这位使尊殿下，只要对方能推波助澜，那他回国之后，中州便不必担心商国的威胁。当然，无论对中州还是对商国而言，这都是一柄既强悍又脆弱的双刃剑。

    练钧如仿佛注意到了汤舜允期待的目光，眉头不由微微一皱。这个时候，欢宴正进行到中场，人们不是醉心于面前载歌载舞的歌姬舞伎，就是私下谈论着其他要事，坐在练氏夫妇身旁的则是在处心积虑地套话，至少，集中在他这个使尊身上的目光，远较平日稀少。

    “陛下，看来您今日圣驾莅临，让这里平添了几分气氛！”练钧如突然执壶斟满了华王姜离面前的酒杯，又双手奉上道，“谨以此杯贺陛下千秋，之后恐怕是想要重现今日盛况也不容易。”他语带双关地说了一句之后，便目示不远处笑容可掬的商侯，言语也变得有几分含糊，“今日商侯似乎很是尽兴，想他在国内大聚贤士于馆清宫，膝下又是子孙满堂，世子早已册立，掣肘也远较其他三国诸侯为少，竟是有福之人啊！”

    姜离听着心有所动，接过酒杯后遥遥望了那边一眼，便含笑点了点头。“练卿所言甚是，炎侯膝下无子，夏侯又始终未曾册立世子，而周侯的那位长新君也不是省油的灯，相形之下，竟是商侯最为惬意。”说到这里，他便寻了些借口将身边的侍从全都遣开了去，这才借着下头乐声最大的时候低声问道，“难道练卿对此已有主意？还是说，你认为那位允公子有可用之处？”

    练钧如心中惊疑，面上却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陛下说笑了，我只是觉得这情势颇可玩味而已。陛下乃是天下共主，对于这些当然比我更清楚，怕是心中早有定计了。想那汤舜允当初在我那御城之外苦候多时，其行迹应该也早为旁人所知，他这么作势，陛下若是不回报一二，怕也是辜负了他的一片期待吧？”

    姜离闻言眉头轻轻一扬，转头深深注视了练钧如一眼，便举杯凑到唇沿，却只是微微抿了一口。“练卿，你虽然年少，却比之中州群臣要强的多，可惜，可惜！”他一连说了两个可惜之后，方才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待会你到王宫来，朕还有要事嘱咐你。练卿，如今情势瞬息万变，你可不要轻易为表相糊弄了！”

    练钧如愕然抬头，随即便垂下了眼睛，“谨受教，陛下放心，我绝不会忘了自己的使命！”他见乐舞稍有止歇，突然起身举杯道：“各位，今日欢宴乃是华都难得的盛会，有四位诸侯的美意在前，本君便借花献佛，敬各位一杯，愿我神州之威绵泽万世，天下子民太平安泰！”

    众人不过愣了片刻，便同时站立了起来，隐隐间，以周侯樊威擎为首，齐齐向御座上的姜离跪叩了下去。“臣等愿吾王万寿无疆，天下永享太平！”然而，这颂圣的场面话中有多少诚意，只有各人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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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定计

﻿一夜欢宴过后，商侯府邸中只剩下了寥寥数人，然而，其他三国的诸侯却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交谈几句之后便进了密室。中州朝臣为了避嫌，早就纷纷告辞离开，亭台楼阁间，只有几个贵公子模样的人在那里徜徉踱步，而阳无忌却是毫无所觉地在那边自斟自饮，似乎不知道盛宴已经结束。

    许凡彬奉义父之命守在外边，目光不可抑制地投注在了阳无忌身上。不知怎地，他从对方身上感到一股深深的敌意，不止如此，阳无忌的眼神中，还隐藏着很多复杂情绪，让他望之心悸。尽管知道阳无忌并非义父中意的接班人，但许凡彬早知自己肩上大任，对于这位炎侯幼弟并没有多大恶感。如今这第一次正面相见，阳无忌便摆出这份态势，顿时让他极为不喜。略一沉吟，他便背转了身去，眼不见为净，他可不想为了一个心高气傲的贵胄子弟而坏了自己心情。

    阳无忌见许凡彬转身避过了自己的目光，心头怒火立时更甚。他紧紧握住了手中酒杯，额上已是青筋暴起，却始终未曾发作。那一日和兄长在书房中的谈话，已是彻底断去了两人间明面上的那一丝情意纽带，若是再让冲突升级，他便今生今世别想重归炎国。想到这里，阳无忌的脸色便开始一点点地恢复正常，就连充斥着怒气的眸子也逐渐清明了下来，只是面上的阴寒之气愈发鼎盛。

    华王姜离却是邀了练钧如同行，出乎意料得是，伍形易打发了人扈从练氏夫妇回倚幽宫之后，竟也是亲自上了天子鸾驾，如此一来，中州明里暗里权势最盛的三人，终于再度坐在了一起。与上一次会面时不同，练钧如分明能够察觉到，横在姜离和伍形易之间那股似有似无的默契，而恰恰是这一点令他分外警觉。

    鸾驾之上，三人久久未曾说一句话，仿佛谁都不愿意打破这难言的沉寂。终于，华王姜离长叹一声道：“练卿和伍卿都不是外人，朕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再拐弯抹角了。练卿大约一直在为远去周国一事而耿耿于怀，那么，朕便想解释一句，此事并非仅仅是妥协，而是借力之举。此次周侯换了幼子樊季入质中州，换回洛欣远，为的就是压制长新君一派日益高涨的势头，洛欣远还年轻，要授爵也不在目前，加之流言日盛不利于周侯的贤名，所以他才会下这么大的决心。周侯虽是难得的明主，其弟长新君樊威慊却也并非等闲人物。此次你前去周国，最主要的的就是出席周侯长子樊嘉的冠礼，须知周侯必将会在其后册封其为世子。”

    姜离见练钧如凝神倾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樊嘉乃是朕的王妹离幽所生，无论是从哪一点看，朕都不会任他人夺去属于他的诸侯之位，因此，练卿此次的任务不可谓不重。另外，所谓的三年之期也不过是百姓前的一个幌子，再说，朕也没有让你始终待在周国的意思，对外也是声称让你游历四国。一旦周国事了，你就先去夏国一次，夏侯嫡长子闵西原已经给朕来了好几次急信，告称其父欲废长立幼。其人懦弱不可虑，相比夏侯庶子闵西全，让他登上诸侯之位才是最好的选择。伍卿，接下来就由你说吧，朕和你算计多年，如今有了练卿，不啻如虎添翼，中州的将来有望啊！”

    伍形易微微一笑，身子稍稍前倾，这才沉声道：“殿下，你如今也看到了，四国诸侯虽然野心勃勃，但其国内也是一刻难以消停，这就是陛下费尽心思布下的好局。所以，当属下得知殿下曾经和汤舜允会过面时，便确定最后一个机会也已经来了。殿下游历四国，且又背着陛下义子的名义，便可吸引绝大多数人的目光，正好可以容陛下在华都好好布置，虽不能说是扫清颓势，但至少也可以挽回危局。当初屠村的那些黑衣人，属下直至如今也未曾查到下落，所以说，这一次也是引蛇出洞之举，是难是易，便要看殿下是否能够屹立不倒了！”

    练钧如只觉周身冒上来一股寒气，眼前的姜离和伍形易两人，竟似浑然一体，如此说来，难道伍形易早就将自己的冒牌身份一一告知？他愈想愈觉得此事大有可能，顿时如坐针毡，只是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不时用目光在两人脸上打量，尽力不露出心底的恐慌。

    练钧如掂量一番，最终还是开了口：“陛下，你和伍形易的意思我懂了，并非我惜一身之命，只是使尊生死也同样关乎天下大局，当日那些黑衣刺客都是身手不凡之辈，若是没有相应的手段……”

    话未说完，伍形易便抢过了话头。“殿下，这就是属下派王师——无锋随您同行的道理，再加上孔懿和明空的辅佐，等闲刺客决计近不了身。明里，这些王师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协助抗击北狄；暗里，这却是保护您自己最强的力量。无锋本来有两万五千人，不可能一次过境周国，而是先行驻扎中州与周国接壤的边境，抵达周国边境后，与您随行的共计五百人，皆是以一敌百的勇士。殿下若是好生使用，自保有余之外，尚可行震慑之效，这都是陛下和周侯事先商议好的条件。”

    事已至此，练钧如竟是一时找不到该说的话。毕竟，比起华王姜离和伍形易这一君一臣来，他浸淫在朝局中的时日尚短，要真正看透一切，需要得是无比的阅历和经验，而这恰恰是他最缺少的。练钧如心知肚明，他在华都即便再尊荣，也不过是表面，难以在华王姜离和伍形易眼皮底下笼络人心，布置势力，与其徒享使尊身份地位，还不若在外头苦心经营，说不定能得另一番景象。当然，若能在他国种下可以存身的势力，将来他便有了后退的地步。

    伍形易见练钧如低头不语，误以为对方仍有顾虑，便又凑前了一点，语气中多了几许神秘之意。“殿下不是曾经从属下那里拿走了四只雏鸟么？那是上古异种雷鹏的后代，若是好生驯养，将来比之吾等使令的骑乘博乐鸟强上百倍，就连赫赫有名的旭阳金乌也决计不能相提并论。若非四只雏鸟和殿下您十分亲厚，怕是属下也割舍不下。殿下在外三年，只要驯养得法，这些小家伙便都足以长成。”

    练钧如被伍形易忽东忽西的说辞转悠得心里发虚，不过，他很快就醒觉了过来，见一旁的华王姜离正满脸期待，他便郑而重之地深深一礼道：“陛下，无需多说，如今我身属中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别无转圜之处。既然您和伍形易都认为此计可行，那我这个受了陛下诸多礼遇的人也就应该竭力效劳才是。”他突然扬起了头，眉宇间焕发出了异样的神采，“既然周侯已经知道了陛下将派义子兴平君姜如随他归国，那其他三国诸侯又如何？倘若事情流传太广，恐怕会令心怀叵测之人有可乘之机！”

    姜离傲然大笑，声浪却奇怪地未曾引起外界任何响动，练钧如见伍形易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心中不由恍然大悟。

    只是片刻，姜离深沉的声音便不断传入他的耳畔，“练卿放心，其他三国诸侯自然已是得了消息，他们将借着陪伴朕义子的名义，令国中贵胄随行护卫。炎侯派出的乃是义子许凡彬，其人是旭阳门首徒，无论武功智计，应该都是一流人物，而其他三国相信也差不到哪里去，都是最心腹的亲信。如此一来，你这游历各国之举便有名正言顺的说法，若是遇着袭击，他们奉了君命无法袖手，就暂时将四国绑在一起了。话说回来，此次四夷突然蠢蠢欲动，怕是一时半会消停不了，练卿在外也得小心战事才是，这种地方若是出了纰漏，朕也无法怪罪。”

    练钧如重重点了点头，心里明白，眼下该是时候将魏方派出去了。趁着所谓游历的机会暗中布下势力，这才是他的存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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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绝色

﻿王姬离幽并未出席这一晚的盛宴，她一早就给炎姬发了帖子，两位不分伯仲的绝色美人，竟是在众人云集商侯府邸时，悄然来到了城外的凌峰之上。虽然不是十五，但明月仍旧当空，银白色的月辉下，那绯衣和紫衣身影格外显眼，仿佛两女是乃是月宫仙子一般。此时此刻，就连伺候王姬离幽多年的侍从，也几乎陷入了一片幻觉。

    许是今夜大宴贵客，炎侯阳烈对女儿的行踪也就未加几分钳制，因此，炎姬身后除了十几个护卫之外，别无从人，而王姬离幽则更是大方，四个侍从只是远远跟着，绝不靠近两女，只有目中神光紧盯着四周环境，右手更是全都搭在剑柄上。

    “久闻炎姬殿下乃是炎国第一美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离幽眼见峰顶在即，不由展颜一笑，脸上的媚惑之态在月光辉映下显得光彩夺目，竟是让炎姬身后寸步不离的两个护卫愣了神。

    “哪里，幽夫人过奖了，那不过是外人谬赞，当不得真的。”炎姬似乎察觉到了身后侍从的不对劲，俏眉微微一皱，随即便转身吩咐了几句，挥手斥退了紧跟不放的那两人。“幽夫人趁着今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

    离幽却只是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伸出那一只如同白玉般了无瑕疵的右手，迎着月光照耀了许久，方才将其放了下来。“美人迟暮，就是我如今的年纪了，炎姬殿下可知道什么叫做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她不待炎姬回答，便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这才苦笑道，“旁人皆以为我身为王姬，嫁的又是天底下声名最显的周侯，又有谁知道我内心的苦楚？”

    炎姬眼神一亮，却不似旁人见此情景那般上前安慰，反倒是好奇似的问道：“照幽夫人如此说，难道似周侯这般尊贵无匹的人并非良配？周侯后宫虽然姬妾众多，却无人能当椒房之宠。夫人艳冠天下，身世无双，列国中无人能出其右，若是您尚且觉得苦楚，那又有何等女人称得上是幸福？”

    王姬离幽仿佛从不知道炎姬的口舌如此之利，稍稍愣了一愣方才自失地一笑。“炎姬殿下不是也有同样苦恼么？放眼天下，能入得你眼界的人屈指可数，此外还得禁得上令尊的挑选，倘若一旦细细筛选，怕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当得了你的夫婿才是。倘若我那日在隆明殿赐宴时未曾看错，你怕是已经对那位使尊殿下动了心思吧？如果你真的有意，我去求王兄下旨赐婚，你觉得如何？”

    炎姬顿觉芳心悸动，然而，她并非寻常女子，平素不仅见多识广，也早在绎兰夫人教导下练就了表面功夫。她随意折下了路边一株迎着月光绽放的野花，将其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眸子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

    “幽夫人此话最多说对了一半，也许我是动了心思，但要说别的，却是言过其实了。”炎姬突然仰起了头，深情地凝视着高悬于穹顶的明月。在这山顶之上，除了远远的几个护卫中，只有几只宿鸟被人们的脚步声惊起，扑打着翅膀消逝在长空之中。对于深居宫中的两女而言，这等景象分外难得，因此一时间，炎姬和离幽都沉默了。

    许久，炎姬方才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继续着适才的谈话。“不可否认，在我看到过的同龄人中，使尊殿下给人一种不同凡响的感觉，不过，我并无意因为那一丁点直觉而托付终生，更何况，以他的身份背景，恐怕并非我的良配。幽夫人应该知道，身为王侯之女，这婚姻无法自主乃是最关键的一条，您想必不会意图让我父侯雷霆大怒吧？”她随手一指近处的一块青石，脸色轻松地招呼道，“这样站着说话实在太累，若是幽夫人不在意，我们在那边坐着说如何？”

    离幽也不推辞，用衣袖在上头轻轻一拂，便将腰间罗帕盖在其上，这才好整以暇地坐下，示意炎姬接着往下说。

    “我父侯是什么性情的人，天下恐怕无人不知，所以，惹怒了他会给整个天下带来什么后果，幽夫人应该也是心知肚明。”炎姬仿佛在说着旁人的事情一般，舒服地倚靠在青石上，目光紧紧盯着天上熠熠发光的群星，“幽夫人的夫君乃是周侯，既得天子赐福，又得百姓称道，如此你尚且觉得心有苦楚，那又何况是我？天下英雄男子无不是三妻四妾，姬婢无数，一旦消磨掉感情，日子也就平淡了。你我身为王侯之女，又怎能奢望所谓幸福？”说到这里，炎姬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绝望和悲哀，却在王姬离幽醒悟过来之前消失无踪。

    “炎姬殿下，可是我曾经听说，炎侯许你亲自择婿，难道这不说明着你可以挑选自己的爱人么？”离幽轻轻抓起了炎姬的右手，一字一句地道，“二十年前，我也曾经是你如今这般年纪，却是为了父侯的一道旨意远嫁他国。如今你既有选择的余地，便不需要再重蹈我的覆辙！”

    炎姬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面上的神情也冷冽了下来。“幽夫人，你无需反复撩拨我的心绪，炎姬习琴时日虽短，这守心的功夫却是连师傅也赞不绝口。”她轻轻地将手中那株野花向远处一掷，这才颇有深意地缓缓说道，“天底下难言之事有许多，尤以王侯之家为最。寻常草民固然能够享受自由，可他们的自由就犹如那野花一般，尽管开得灿烂，却禁不住他人一折之力，那种完全不能操控的自由，不要也罢。”

    王姬离幽怔怔地看着眼前少女决绝的脸，一时间竟感到心中生出一股深深的寒意。她今次出行虽未曾告知丈夫樊威擎，却着实是不怀好意，一来是对年轻美貌，才艺双全的炎姬心怀嫉妒，想要挑起炎侯之怒，二来便是想从对方口中套出一点讯息，回去也好向丈夫邀功。谁曾料到，明面上看起来云淡风清的炎姬阳明期，竟是如此一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幽夫人，再过几天，我便会归国，不能恭聆夫人教益，想来也觉得遗憾。”炎姬仿佛并不在意对方的怔忡，左手在离幽的肩膀上一搭，脸也凑近了些许，“我虽然年轻没见过世面，却也知道父侯的心意，所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半年之后，便是我的十四岁生日，若是夫人有心，不妨拨冗前来出席，那炎姬将不胜感谢！”

    言罢，炎姬也不待离幽回答，便转身缓步离去。“凌峰赏月固然是中州一景，只可惜我未曾有良人相伴，形单影只更为孤寂，只能辜负幽夫人美意了！将来若炎姬得无双夫婿，定然携来请幽夫人过目。”她一边说一边招呼自己的侍卫，又从沁雪手中取过那古琴，竟是且行且奏，丝丝清音自弦上跃出，须臾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离幽的四个护卫见炎姬远去，愣了好一阵子方才忆起自己职责，为首者示意其他人原地等待，几步奔到主人身边，躬身一礼问道：“幽夫人，她已经离开，是否要……”

    王姬离幽突然掩口轻笑，随即笑声愈加响亮，竟是在林间久久回荡，激起一群群的宿鸟。“如今天下果然还有才貌双全的女子，而且还出自王侯之家，看来真是本宫太过浅薄了！”她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回答地说了一句，便扶着那侍从的右手盈盈起身，皱着眉头瞥了青石上的罗帕一眼。“你们把这里的痕迹都破坏掉，莫要让他人玷污了此处。凌峰之上今夜能得本宫和炎姬殿下莅临，怕是将来会传遍天下也说不定！”她也不顾那人愕然的脸色，嫣然一笑便挣脱了手，轻扭莲腰向峰下行去，再未回头看上一眼，留在另一边的三个护卫也连忙跟在了后面。

    为首的护卫眉头紧皱，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伸手小心翼翼地取过那一方皱巴巴的罗帕，如同珍宝似的揣进怀中，随后拔刀出鞘，把旁边的一丛灌木砍了个稀烂，这才几个起落向离幽下山的方向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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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临行

﻿华王姜离即将排遣其义子兴平君姜如前去周国的消息很快在华都传了开来，街头巷尾，几乎人人都在议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贵胄少年。不过，天子膝下别无子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在不少人心目中，这位所谓的义子也许就是承袭王位的不二人选，毕竟，一个姜姓就能解去一切疑惑。只有少数大臣心中有数，倘若真是华王姜离择定的储君，那便绝不会去四国之地冒险，这个派出去的兴平君姜如，应该只是和周侯商议后妥协的产物。不过此等大事，没有一个朝官敢于宣之于口，无不是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周国和夏国将迎回原本入质中州的两位公子，另派他人的消息也同时散布了开来，甚至有传言说，夏侯闵钟劫将废长立幼，另立庶子闵西全为世子，而周侯之弟长新君樊威慊也在边关蠢蠢欲动。一时间，各式各样的谣言充斥着大街小巷，与此相比，围绕着中州朝议大夫——商国信昌君汤舜允的去留而进行的一系列暗中行动，便显得微不足道了，毕竟，这位公子在中州呆了足足十年，平日也是低调得很。

    商侯汤秉赋虽然厌恶这个侄儿，对其才能也是万分忌惮，却是禁不住几个近身内侍在耳边的叨咕，再加上此次随行的两个名士都早已被汤舜允花大价钱买通，并允诺了不少好处，因此迎回信昌君的呼声日渐高涨，国内的军方更是头一次放出了强硬的回应，理由很简单，西戎的攻势已经展开，汤舜允统率大军时，曾经对西戎十战十胜，被称作军中战神，如此将领始终搁置在中州，浪费之大不言而喻。若仅仅是因为这些缘故，汤秉赋也许还会拖延一阵，但不少流言已是传入他的耳中，似乎其他三国诸侯也在暗中取笑他的伪善。

    如此一来，比周侯樊威擎更爱惜名声的商侯汤秉赋终于上书求告，决定以自己的幼子换回汤舜允，毕竟，他的世子早已成人，他日若有差池，这诸侯之位也决计轮不到汤舜允接掌。接到文书的华王姜离却是态度微妙，先以汤舜允位居中州朝议大夫，功劳卓著为名不肯放人，而后又以其精通武略，欲委任其为镇西将军。汤秉赋心烦意乱之余，愈发坚定了把汤舜允弄回国中监视的念头，五日之内连上七本，终于使得华王姜离下旨认可。

    状似安分守己的汤舜允尽管待在府中，却无时不刻地在关注着外界的动静。伯父汤秉赋的举动他廖若指掌，而华王姜离那欲擒故纵的把戏也没逃过他的观察，在他看来，所有的人不过都在演戏，只有汤秉赋一人被蒙在鼓里。他在中州十年，经营却未曾停过一刻，当年在商****中埋下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成长得郁郁葱葱，就连商侯汤秉赋，如今怕也是难以控制所有军队，这就是他最大的筹码。一旦脱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何愁大事不成？

    练钧如也无暇顾及外界的情况，他如今正在紧张地进行着行前准备。伍形易早已将王师无锋布置在了边境之上，而那些精锐扈从更是枕戈待旦，时刻准备响应召唤。由于这一次的四国朝觐乃是时间紧迫下匆匆而为，所以四位诸侯全都弃了车驾，骑乘国中的异鸟远来赴会，周侯的三足青鸟就是其中之一。因为这个缘故，准备扈从大军便不切实际了。对于各国诸侯来说，所谓异鸟乃是国中最珍奇的物事，数目绝不会过百，即便是以此次诸侯出行的盛况，也仅仅在重臣和家眷之外带了四十名近身甲士，其余人马尽是在国境蓄势待发而已。

    为了这个所谓兴平君的身份不为寻常人看穿，练钧如需要的掩饰还着实不少，然而，伍形易传授的一种变脸秘术却轻而易举地弥补了这一切。由于练钧如本就身具魂力，因此领悟了寥寥数句口诀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尝试了起来，仅仅是须臾之间，他的脸五官稍作了变换，只是移动了少许位置便显得张扬而锐气十足，正是寻常贵胄子弟给人的感觉。

    只不过，在伍形易的反复警告下，练钧如也明白了这种所谓的变脸之术并非随心所欲，用多了不仅有所损害，而且很可能导致面部僵硬，因此也就断了尝试那种高难度变脸的打算。除此之外，他还费了好大气力改变说话的声线，力图使旁人无法识穿，毕竟，要是人家知道堂堂使尊竟然离开了华都，这漏子就捅大了。

    料理完一切的伍形易匆匆回到自己的居所，却愕然发觉里头多了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他仿若司空见惯般地微微一笑，这才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你这么晚前来，应该是不放心那位殿下吧？”他也不计较对方的沉默，取过清早沏下的香茶，咕噜噜地一饮而尽，随意用袖子擦拭了两下，又起身踱了两步，眼神突然变得冷冽了下来，“真正使尊殿下的尸体你也见过，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而这位冒牌殿下也被事实证明不是那么容易控制。既然如此，不让他在外头吸引各国的注意力就太可惜了！”

    “可是，伍大哥，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过自私了么？”黑衣人口中的声音是那样软弱无力，他倏地抬起头来，伸手抓下了头上的风帽，这才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真正的使尊殿下身死，让你很是为难，可是，我们这样利用一个无辜的人，难道不是草菅人命么？伍大哥，你曾经说过 ，要让天下万民重沐王道，可如今你这么做，又和当年欺压百姓的权贵有什么分别？”风帽之下，赫然是一张少女清秀而苍白的脸，尽管算不上十分的绝色，那种坚决却带来了别样的异种风情。

    “孔懿，你不要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伍形易再也难掩心中怒气，厉声喝道，“当年是谁害得你们姊妹分离？是谁救了你那垂危的父亲，又是谁教授你武功学识？天下百姓何其多，倘若我事事畏首畏尾，要到何时才能真正让天下一统？”

    伍形易来回在室内踱着步子，声音几近咆哮，眉宇间也尽是狰狞。“我告诉你，莫说真正的使尊殿下已经死了，就算他仍旧活着，我也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心念！练钧如既然要远赴周国，中州便得推出另一个傀儡应付民众，否则老是斋戒祈福可不行。真正的使尊殿下虽然已死，但其尸首经我多番炼制，足可应付一般场面，就是中州三右也察觉不到差异，如此一来，就正好遂了陛下心愿。孔懿，你此次扈从练钧如前去周国乃是奉了王命，你千万不要忘记，你可不是那个冒牌货，而是一个真正的使令！”

    孔懿用一种看着陌生人的表情死死地盯着曾经敬仰的大哥，许久才垂下头去，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我明白了，伍大哥。”她颤抖着盖上了风帽，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她今夜此举本就是逾越，却没想到会从伍形易口中听到这般回答，直到此刻，她才发觉，自己似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直至孔懿的背影全然消失，伍形易才重重地一掌击在几案上，那茶盏扑地跃到空中，一道锋芒倏地闪过，瞬间将那光滑润洁的茶盏分作了两半。“孔懿，你不明白，天底下要使尊性命的，远不止四国诸侯！”说着，伍形易的脸上掠过一丝凌人的杀气，转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温和而又暖人的笑意缓缓在他的脸上弥漫开来，一时间，室内凝肃的气氛一扫而尽。

    突然，伍形易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形一动便往门外掠去。御城之中，只见一条迅疾无伦的黑影在亭台楼阁的阴影中一闪而逝，夜，愈发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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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起行

﻿转眼已是到了十月初三，各国诸侯各自入宫请辞，明面上把各色客气话说得天花乱坠，暗地里却是一副别样景象。自然，大多数人还是对这一次中州之行颇为满意，即便是事先再心中不满的炎侯阳烈，眼下心情也是格外好，不住对即将离开的义子许凡彬嘱咐些什么。

    练钧如含笑伫立在周侯樊威擎身侧，时不时和前来送行的人寒暄一阵。由于华王姜离和伍形易的手段高明，因此他的一应身份各自齐全，父亲的名头也挂在了已故华王幼弟姜钒身上。中州群臣见这位华王义子一副从容自若，沉着镇定的表情，心中都不由暗赞，毕竟，此去周国风险极大，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因此对他的勇气和决心分外钦佩。

    而练钧如的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次一去便不知要离开多久，为了安父母之心，他只是说将为天子斋戒祈福，随后会在王宫中苦读三年。练氏夫妇尽管心存疑惑，却也只能接受爱子的这种说辞，行前千叮咛万嘱咐，金洋更是哭了足足半日。不仅如此，练云飞仿佛感觉到了其中玄虚，将那只藏了十几年的匣子交给了练钧如，交待今后有空便需寻到义兄霍弗游，了结这桩心愿。练钧如无法，只得苦笑接下，心中却早已将此事搁置一边。如今的情势下，他能保命已是诸多不易，哪有空计较这些。父亲的那位义兄不和他扯上关系还好，一旦牵扯不清，不啻为他人带来天大的灾祸。

    许凡彬直待义父一一交待完所有明细之后，方才躬身一揖送炎侯阳烈上了金乌，又转身对一旁的炎姬吩咐了几句。然而，身着绯衣的炎姬却始终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在人群中穿梭，最终落在了改头换面的练钧如身上，许久之后，面上疑惑的表情才缓缓褪去，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炎侯阳烈对许凡彬的嘱咐没有他人知道，其算计也是颇绕了几个圈子，就连炎姬也被蒙在鼓里。

    许凡彬见炎姬怔忡的脸色，心中不由暗叹，本来还想告诫几句的说辞便再也寻不到话头，只能摇摇头转身离去，谁料此时炎姬竟几步靠了上来。

    “大哥，父侯先前对你交待的事应该就是关于那位兴平君殿下的吧？”炎姬轻轻拉住许凡彬的衣袖，低声问道，“你应该知道那位兴平君殿下是陛下义子，千万别做出什么傻事来，不值得。父侯的谕命固然重要，但是，万一事机有变，父侯恐怕也会丢卒保车。”她的表情无比淡然，仿佛不觉得说的话有多么惊心动魄。深深地凝视了许凡彬的双目一眼，炎姬便微微一笑，转身朝自己的坐驾走去。

    许凡彬已是感到心中五味杂陈，偏生便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万万没有想到，义父的所有算计只是被炎姬这一眼就看穿了。好在他此次并不负责动手，最多只是推波助澜而已，饶是如此，他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待到炎侯那数十只金乌展翅离去之后，他方才转身来到练钧如身侧，躬身为礼道：“旭阳许凡彬参见兴平君殿下！”

    借着适才那匆匆一瞥，他已然看清练钧如身侧立着的另外三人，与他自己未曾领受炎国爵位不同，其他三人都是名副其实的三国贵胄。来自周国的是长新君樊威慊的外甥，洛欣远的族兄——中大夫洛欣坚；来自商国的是商侯世子的妻弟，中大夫冯聿铭；来自夏国的是夏侯的外甥斗昌，其父斗御殊乃是夏侯夫人的嫡亲兄长，世袭孟尝君的封号，养着门客三千，仅次于商侯的馆清宫，被天下传为美谈。如果认真论起来，许凡彬虽然有旭阳门为后盾，又是炎侯义子，其身世背景也只是处于劣势。

    不出意料，听到许凡彬报名之后，其他三人都露出了几分轻视的神色，眉宇间傲气毕露。练钧如和许凡彬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对其很有好感，忙不迭地将其搀扶了起来，神情更显温和。

    “许兄大可不必如此多礼，本君奉父王之命游历列国，不过是一介常人罢了，今后和大家一起同行，还要靠大家多多照应，这些虚礼免去也就是了！”他虽然是在许凡彬面前说出这些话，其意却是针对所有人，因此那三个年轻人都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是自视极高之人，练钧如现在的身份虽是华王义子，要他们成天卑躬屈膝却也是一件屈辱的事。

    “殿下果然快人快语，这礼数都是做给外头人看的，没有外人的时候，我等何妨兄弟相称？”斗昌承袭了其父的性子，当先建议道，“不过，在周侯面前，吾等还是稍稍收敛一些，否则他一个僭越的罪名下来，吾等小卒可是吃罪不起！”他见周侯樊威擎向这边射来一道冷冽的目光，不由苦笑不已。

    五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心中却各自做着盘算。虽然伍形易安排了孔懿和明空随身护卫，再加上严修的身手和随行的禁卫，练钧如的安全已是可保无虞，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启用高明等那些家将。正如他的预料，高明果然曾经去过天宇轩，却是被林主事一口回绝，尽管尚未完全死心，但他至少已是暂时安心立命，所以练钧如便从十八家将中挑选了四人随行，并请伍形易为他们改头换面。如此一来，周侯这边便多了几十号人，济济一堂，光是用作骑乘的异鸟便是各式各样，看上去格外显眼。

    代替华王姜离前来郊送的有不少朝臣，为首的乃是太宰石敬和太傅张谦，尽管两人对于这四国诸侯都没有什么好感，但眼见朝觐能够平安结束，他们的心中还是充满了喜悦。除了华王姜离和伍形易以及相关使令之外，华都尚未有其他人得知练钧如就是所谓的兴平君姜如，因此石敬和张谦两人的态度很是坦然，对练钧如这边的几人也未曾加以多少注意。

    很快，夏侯和商侯两边的队伍也都纷纷消失在了长空之中，眼前便只剩下了周侯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足足上百只异鸟等候的场景一直都是极为罕见，因此送行的中州群臣都露出了几分惊叹的神色。不过，堂堂华王义子即将和周侯一起远行，有这样的排场也是应当的。

    然而，夹杂在人群中的阳无忌却是怀着深深的恨意，眼见平素最看不起的汤舜允也得以回国，忌恨和嫉妒便如同烈火般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深知，由于那一次的争吵，自己和阳烈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因此将来在中州的日子也必定不好过。有了汤舜允的前车之鉴，他已经隐隐察觉到华王姜离从中扮演的角色，心底已是动起了一丝邪念。只要是能够回国掌握大权，暂时牺牲一点炎国的利益又有何妨？

    周侯樊威擎和身边的王姬离幽打了个招呼，便笑吟吟地朝练钧如几人走来。“兴平君殿下，时候已经不早了，若是可以动身，我们今夜应该便可以抵达周国边境，不知你这里准备得如何？”随着他的到来，奉命护佑练钧如的四国贵胄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

    练钧如见各人都准备就绪，而太宰石敬和太傅张谦那里也别无交待，便含笑点头道：“有劳君侯久候，大家都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吧！”樊威擎见练钧如发了话，便挥手示意自己麾下众人骑上坐驾，那一只只各具灵异的飞禽纷纷展开双翅，其状极为神奇，竟是让从未目睹过这盛况的练钧如心中赞叹不已。

    石敬和张谦望着这一队浩浩荡荡的异禽远远消失在长空中，不由相互对视了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华王姜离未作明言，但他们何曾看不出来，这位兴平君的所谓游历，怕也是有着入质的意思。堂堂中州王室竟沦落到如今的地步，礼崩乐坏之说，已经名副其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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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无锋

﻿腾云驾雾的经历，练钧如至今还是第一次体会，尽管男装打扮的孔懿就在身后驾驭着博乐鸟，但他仍是觉得一阵心悸。他起先还有兴趣放眼地上的所有景物，愈到后来便愈发脸色发白，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久久不去。心中忐忑的他忍不住向前方的周侯夫妇望去，只看两人背影，便知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等驭风而行的便捷方式，就连身侧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坦然。见此情景，他便只得咬牙苦撑着，尽力不让腹中已然翻江倒海的感觉影响全身。

    好在周国边境的几个城池离中州华都并不遥远，中午休息了一个时辰之后，一众浩浩荡荡的人群便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胥方城。远远俯瞰下去，只见城门前早已等候着一队队排列整齐的军士，尽管刀剑入鞘，但看在练钧如眼中却犹觉战力非凡。

    由于先前已经越过了中州边境，因此孔懿早就向他指点过，所谓的王师无锋驻扎在何地。正是因为如此，他方才一眼便发觉了夹杂在周国军队中的那一个方阵，不管从队列还是装备，都和周围的其他军士格格不入。尽管是居高临下地大致扫视了一眼，练钧如便从他们身上发觉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便是王师无锋中的精锐甲士？”尽管心知不会有错，练钧如还是忍不住问道，“我看这些人似乎都诡异得紧，不会出了什么差错吧？”

    他的话音刚落，背后就传来了孔懿冷漠自持的声音，“这些人都是无锋中的精锐，平日自知上阵杀敌，不知生死，乃是天下最好的死士。殿下可别小觑了他们，只看周军和这些人隔开这么大距离，便足可见他们的煞气影响之大。这些人都可以称得上无心之人，殿下只需当他们是死物即可，别的无需操心。”

    练钧如闻之大讶，几乎要转头问个究竟，想到自己尚在博乐鸟背上，便只得硬生生地止住了念头。随着周侯骑乘的三足青鸟发出一声脆鸣，那些异禽便纷纷高声啼叫起来，此起彼伏的鸣声中，一只只毛色体态不一的异鸟收拢双翅降落在地面之上，五彩缤纷的羽翼竟几乎遮盖住了落日的余晖，为其上的人们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异芒。

    高居马背上的周国将领突然一声厉喝，所有骑士立刻整齐划一地都滚鞍下马，俯伏跪倒于地，高声奏报道：“恭迎主上和夫人返国！”几乎同一时刻，另一边隶属于王师无锋的五百人方阵也在统兵将领一声叱喝下同时靠拢，却是同时挥戈顿地，口中不发一声，只有那将领前行几步出列，单膝跪地道：“末将奉命恭迎兴平君殿下！”

    两边际野分明的迎接之词让周侯和练钧如都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周侯樊威擎毕竟不是寻常人物，立刻不满地训斥道：“寡人早就有言，此次归国会与兴平君殿下同行，尔等还不行礼问安？”一句话说得全场了无音响，王姬离幽却只是微微一笑，显然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她也不待丈夫吩咐，随即便命侍从搀扶，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鸟背。

    那周国将领只是愣了一愣，随即悄悄仰头望了一眼，见主上目光炯炯，便立刻垂头道：“主上，请恕末将失礼。适才见主上夫人回归，末将一时疏忽，竟忘了主上吩咐，罪该万死！”他轻轻碰头之后，这才起身对高居博乐鸟上的练钧如深深一揖，随即再度单膝跪下道：“周国胥方城城守孟明参见兴平君殿下！”尽管受了周侯训斥，其人却并未让一众军士跟着呼喝，孔懿见状不由目现寒光，用手指在练钧如背后轻轻戳了一下，示意其多加注意。

    “孟将军多礼了，本君虽受君侯相邀，却不过是寻常人而已，当不得你如此见礼，快快请起！”练钧如一边说一边目视周侯，微微颔首谢过。

    周侯樊威擎和练钧如打了个招呼，甩开前来搀扶的侍卫，只手在三足青鸟的鸟背上一撑便轻轻跃下，这才板着脸走到那孟明面前，看了好一阵子方才伸手将其扶起。“孟明，这些年辛苦你了。以你当日之功屈居区区胥方城守，寡人虽然是有意为之，却也知道辜负了你的才能！”他说了一句让练钧如没头没脑的话之后，便沉声喝道，“胥方城守孟明渐听封！”

    孟明诧异地抬起了头，随即大喜过望，立刻深深地俯首道：“末将听令！”

    “孟明镇守胥方城多年，此间功勋卓著，和以往战功合计，兹册封尔为上大夫，并赐冗原城为尔封地！”

    骤然晋封上大夫，孟明不由感到脸上涨得通红，久已消失的血性竟似猛地燃烧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道：“末将谢过主上恩典，定当尽心竭力辅佐主上，不敢稍有懈怠！”

    周侯的面上露出了一丝微笑，竟罕有地上前拍了拍孟明的肩膀。“寡人以往压着你的秩位未曾升迁，如今却是启用你的时候了。你文武双全，区区一个武将不足以昭显你的才能，而辅臣方是你最好的位置，起来吧，这并非朝堂之上，无需如此。”言罢他竟亲自将孟明搀扶了起来。

    两人适才奏对之时，练钧如早已从博乐鸟上跃下，见孟明感激涕零的模样，不由凑趣似的缓步走到周侯樊威擎身侧道：“恭喜君侯得了一个股肱之臣，怪不得人称君侯贤名，所谓知人善任，莫过于此！”

    樊威擎自然是谦逊了一阵，随即便将目光投注在那王师无锋的五百人上。尽管众人先前并未来得及理会这些人，但他们始终不曾挪动身体，就连呼吸声也是似有似无，只有那执戈顿地的声音不断传来。为首的将领维持着适才单膝跪地的姿势，身躯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好，尔等不愧都是我中州勇士，仅这军纪就令本君叹服不已！”练钧如满意地走到那将领跟前，俯身便欲将其扶起。岂料那将领就如同钉子般钉在地上，入手的胳膊处一片冰冷，平视的目光中也是一片漠然，其中甚至夹杂着些许死气。

    练钧如正在愕然间，便听得耳畔传来孔懿刻意压低的声音。“殿下，所有正规的王军将士，都是用赋魂之术淬炼过的，你难道未曾习练过伍大人所授的使役之术？”一语惊醒梦中人，练钧如连忙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右手的三根手指，这才觉得手中的躯体稍稍柔软了一些。那将领顺着他的手劲徐徐立起，口中又叱喝了一声，那些执戈顿地的勇士齐齐止歇了下来，同声喝道：“王师无锋所属虎豹营，恭迎兴平君殿下！”

    直待那将领起身抬起头来，练钧如才真正看清了其人容貌。只见他身高六尺有余，浓眉大眼，肤色黝黑，眉宇间的死气已是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表情也丰富了起来。“末将秦锋已在胥方城等候了殿下足足五日，由于奉了伍大人之命保护大人安全，因此从王师无锋中苦心挑选出执戈佩剑甲士五百，全都是精锐之士。将来若有差遣，请殿下尽管下令！”他说着便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搭配着杀气腾腾的脸色，竟显得格外可怖。

    周侯樊威擎心中暗凛，面上却露出了一丝称许的笑容，快步走近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这秦锋好一阵子，方才转身对练钧如道：“想不到中州有如斯将领，此人乃是天生带兵杀伐的统兵之人，伍大人竟把他派来随侍兴平君殿下，真是大手笔啊！”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竟在对方目光中找到了几许相得的东西，不由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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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迎驾

﻿由于已至周国境内，周侯和练钧如各自随行的扈从大军又足足有上千人，因此两人便只得暂时弃了那些用作骑乘的异禽，而将其改为警戒之用。百般谦逊之后，周侯樊威擎和王姬离幽便作了第一辆车驾，而练钧如则乘车紧随其后。一路行来，只见农田处处，耕者济济，到处都是一片繁盛的景象。

    “果然是富甲天下的周国，名不虚传！”练钧如本还认为传闻失实，如今真正看到这副情景，便忍不住出口称赞，“我曾听说中州田地荒芜多处，倘若能像周国这般重视农耕，至少也可以让百姓不为饥馁所困。”

    跪坐于练钧如身后的孔懿却忍不住冷哼一声，随即便不以为然的发话道：“殿下此言差矣，若非四国征战不休，中州又怎会沦落到如今的模样？周国的繁盛虽要归功于历代周侯的雄才大略，却也是因为他吞并了众多小诸侯国，这才使得国力大盛。这周国边境疆土，无不是浸透了鲜血，值得称道的也就是一个霸字而已。倘若没有四国扰边，中州民众自然也能够安心耕种，如今，人心虽然初定，局势却是不明，谁能说准天下将来的走势？”

    练钧如心知孔懿向来偏激，也就不再多言，心中只是思考着行前仔细温习过的周国景况。洛欣远早在得到归国的许可后便在两名护卫扈从下先行归国，按照道理，长新君樊威慊应该仍在边关抗击北狄入侵，此次不会出现在丰都之中，传说此人文韬武略不逊周侯分毫，隐隐甚至有不臣之心，也不知是真是假。

    浩浩荡荡的车驾和随行大军自然不可能急速行军，由于周侯每到一处重镇必要停留，不是接见百姓就是查看军政，因此这行程便极为缓慢。然而，练钧如却从百姓发自内心的崇敬举止中看出了端倪，人称明主的周侯樊威擎，惯于笼络人心虽然不假，但这民政上头，确实手段非凡。

    众人十月从中州华都启程，待赶至周国丰都时，却早已是十一月下旬时分了。远远看见丰都古城时，练钧如被这两个月的行程束缚得阴沉无比的心情也畅快了起来。尽管他勉强也能和扈从的无锋将士交谈几句，但这些人都是言简意赅之辈，为首的那秦锋更是三句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平日更是常常冷着脸，一来二往，练钧如也就失了继续的兴趣。好在已经改了姜姓的四名家将都渐渐和他熟络了，有时也可谈话以解途中寂寥。

    四国指派给练钧如的四位扈从贵胄都是习武出身，因此都拒绝了车驾而一意策马而行。这一路上，除了许凡彬刻意避免冲突之外，其他三人都是你争我斗，年轻人的性子显露无遗，似乎定要分出一个胜负来。仅是随侍这三人的几个家将，就是天天鼻青脸肿，显然比试过多次。此时此刻，见到丰都在即，他们心中无不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天天缠斗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们也只是硬撑着怕失了面子而已。

    然而，御驾上的周侯樊威擎已经全然变了脸色，城门口那黑压压的一片接驾者原本并无不妥，可是，一群玄衣冠服的人当中，分明便站着一个身着银袍的例外者。不用细想，樊威擎便明了这个敢于在此时标新立异的是何人。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离幽，只见这个一向镇定的妻子也有些微微色变，显然并未料到这种状况。

    “臣等恭迎主上大驾！”随着一个内侍的一声轻喝，一众迎驾臣子纷纷俯伏于地，如此一来，那银袍之人就格外显眼。只看此人尚且跪于周侯长子樊嘉前列，便知他身份非同小可，旁人伏跪不敢仰视，他却大胆地抬起了头，目光和车驾上的练钧如正好来了一次交击，其犀利的眼神竟令练钧如想起了和周侯初次相见的时候。

    “想不到五弟亲来迎候，真是令寡人诧异得紧！”周侯樊威擎下得车来，便快步上前将那银袍人扶起，笑呵呵地道，“五弟既然出现在此，想是北狄之患并不足道，不知寡人所说可是实情？”

    练钧如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更为留神，听樊威擎说话的口气，这个看似张扬的人竟是长新君樊威擎？对照传闻，他怎都想不通这个声名赫赫的周侯之弟会如此招摇，心中的疑惑更甚。他也不敢怠慢，下车之后便跟进两步，恰恰立在了周侯身侧，却并不胡乱插话。

    “兄侯所言极是，那北狄不过是小疾，怎堪我周国大军一击之力，有劳兄侯挂心了！”长新君樊威慊顺势起身，先是肆无忌惮地打量了练钧如一番，这才正视自己的兄长。“兄侯远至中州朝觐，一路辛苦，臣弟既然回了丰都，又怎有不迎驾的道理？”他又指了指依旧跪伏于地的樊嘉，眨眨眼睛道，“再者，兄侯和嫂夫人不在丰都期间，一应政务全靠臣弟这侄儿料理，也着实辛苦了一点，臣弟若是不帮衬一二，说不得也要被嫂夫人埋怨了！”

    王姬离幽的眼中厉芒一闪，随即露出了一丝迷人的微笑。只见她趋前一步搀起了自己的儿子，爱怜地端详了一阵，这才转头对樊威慊道谢。“妾身倒是真疏忽了，嘉儿虽然已近冠礼，对于国事却是初次接手，五弟如此劳神，本宫真是该好生感谢！”她仿佛突然忆起了什么，又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道，“主上也别光顾着和五弟说话，群臣都在候着你的谕旨，兴平君殿下也在后头看着呢！”

    周侯似乎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丝歉意的微笑，朗声道：“寡人前往中州朝觐多日，国中事务全赖诸卿劳心劳力，各位都辛苦了，快快请起！”他一面说，一边趋前扶起原本跪于长公子樊嘉身后的上卿尹南，口中歉然之意愈发浓重，“尹卿年事已高，这等迎驾之事只需交给小辈即可，怎可如此劳顿？”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责备其子樊嘉，“嘉儿，尹卿乃是寡人臂助，又是两朝老臣，你怎可为区区小事而去劳动他？”

    樊嘉顿时面色通红，还未来得及辩解，那白发苍苍的尹南便抢过了话头。“主上切勿责怪嘉公子，吾等身为臣子，迎候主上本是应当，和年事资历并无关系。”他堂堂正正地挺直了腰杆，这才有暇顾及他人，“主上还未对臣等介绍，这位公子可就是陛下义子，兴平君殿下？”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疑忌之色，显然对周侯将这样一位干碍甚大的人物带回丰都有所不满。

    练钧如也曾经听说，尹氏乃是周国望族，自辅佐初代周侯以来，世世代代居上卿之位，深得历代周侯器重。此时他已听出对方言语中的顾忌之意，微微一笑上前一揖道：“久闻周国尹老之名，本君有礼了！今后若有不明之处，还请尹老多多指教！”

    尹南乃是拘泥礼节之人，哪敢当此一礼，偏身躲开后忙不迭地回礼。“兴平君殿下乃是陛下义子，身份贵重，哪可向我这等老朽之人见礼？殿下乃是主上贵客，万万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长新君樊威慊却不像尹南这般作势，“兴平君殿下驾临丰都，乃是我周国无上荣幸，若是殿下有空，请来敝府多多盘桓，也好多多指点小儿欣远。”他敷衍似的甩过一句话之后，便将目光集中到了周侯身后的孟明身上，脸色也冷森了下来，口气顿时变得有些不怀好意，“想不到孟明将军也回到了丰都，真是可喜可贺啊！”

    孟明早在看到樊威慊时就勃然色变，只是一直低垂着头不敢露出面上神情，此时见对方先行挑衅，他也只得苦苦忍了下来。“长新君大人，臣得主上器重，已经受任上大夫，今后同佐朝政，还请大人不吝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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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刺杀

﻿转眼到周国已是数日，除了连日不断的宴会邀约之外，练钧如几乎抽不出半点空闲，每日在权贵中敷衍，久而久之竟觉得连脸上表情都僵硬了。偏偏送来的请柬从不见少，而且个个都是推脱不得的人物，除了周侯王姬之外，上卿尹南和孟明之父上卿孟韬也在邀约者的行列，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人，练钧如竟发觉手头又多出了一张分量颇重的帖子，上头赫然是长新君樊威慊的名字，时间便是明晚。尽管尚不清楚周侯兄弟之间的纠葛，但练钧如心知自己身上的重责，不敢轻易涉足这滩浑水，因此已是觉得脑际隐隐作痛。

    正在踌躇间，严修突然匆匆走了进来，附耳轻声道：“那位嘉公子来了，看情形似乎颇有兴致，你是否要见他？”自从周侯刻意将他安排在其长子樊嘉的府邸之后，这些天来，这位嘉公子是频频出入，有时是询问中州景况，有时则是闲聊天下大事，总之是没有一天的消停。练钧如虽然不想如此高调，但想到自己此行就是为了保证离幽唯一的这个儿子登上世子之位，只得打起精神应付此人。

    “兴平君殿下，我可是又来打扰了！”樊嘉一进门便放高了声音，“你这些天老是在各家府邸中转悠，竟是未曾好好逛过丰都城。怎么样，是不是随我领略一番丰都气象？”他说着便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许，“须知丰都美女可也是天下闻名的呢！”

    练钧如只觉哭笑不得，然而，对方热情相邀，他就是想要拒绝也寻不出理由，但是，樊嘉摆明了是要寻花问柳，这随同前去又多有不妥。沉吟片刻，他只觉眼前一亮，“嘉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只我一人前去未免无趣，你也知道我那四位扈从乃是四国诸侯钦点的，不若邀着大家同去一游丰都，如何？”

    樊嘉虽为周侯长子，却是个没架子且好热闹的人，这些天也早和那四人熟识了。练钧如一提议，他自然是爽快答应，如此一来，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便从其公子府出发了。十几骑高头大马行在道中央，寻常民众无不迅速躲避，不少识得这位嘉公子的更是行礼不迭。樊嘉年近二十，承袭了父母的优点，生得是风liu倜傥，倾慕的周国名门淑媛不计其数，就是在风月场上也是第一流人物。一路行来，那些小家碧玉的目光便多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当然，其后锦衣华服的练钧如等人也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其中不乏挑逗之意。

    斗昌和冯聿铭正大叹周女多情，许凡彬却是凑近了练钧如些许，神情也有些警觉。“殿下留意，我刚才发觉人群中似有反光之态，保不准有人心怀歹意，您看是否要通知嘉公子？”他早觉四周气机有异，言语间更是觉得身后汗毛倒竖，颇有些危险到极点的感觉。

    “许兄不若前去护持嘉公子，周围虽有歹人，却似乎不是朝殿下而来！”不待练钧如回答，孔懿便远远地传音道，其坐骑也是逐渐靠近练钧如身侧。只见练钧如身侧的严修也是频频目视不远处的一个小贩，显然心有所动。

    许凡彬立时了然，刚想动作，只见一道匹练似的银光直朝马背上的樊嘉卷去，一时间，炫目的光芒笼罩了整条长街，人们却都是呆站在原地未曾反应过来。樊嘉的护卫虽然一开始慑于那惊人的气劲，随即便纷纷醒悟到了自己的职责，两个近身护卫一声怒吼之后便双双策马跃至樊嘉跟前，牢牢用身体构筑成一双屏障，另一人则是挟起樊嘉躯体便往地上滚去，试图以此脱出那道银光所指。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斗昌和冯聿铭瞬间都冲了出去，却依旧落在了许凡彬身后。只见这位旭阳首徒骤然宝剑出鞘，身影随着那道银白剑光诡异般地划出几道弧线之后，跃空朝下狠狠击去。刹那间，那银白色的绚烂剑芒收于一点，竟是毫无花巧地和许凡彬手中宝剑撞击在一起，顿时响起一阵悦耳的金玉交击之声。适才挡在樊嘉身前的两个护卫已是倒飞了出去，随即重重落在地上，生死不知。而斗昌和冯聿铭已是一左一右挟制住了那似乎毫发无伤的刺客，许凡彬却是脸色苍白，手中宝剑的锋刃上竟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两个当事人并不好受，许凡彬虽然临时赶上，但毕竟力道尚未运足，再加上又是好不容易在万千剑芒中找到了实体，能用得上的真力不过六成，自然抵不上对方全力一击，眼下已是强弩之末。那刺客则料错了先机，如今左右尽是强敌，虽未曾受伤却也难以持久。双方只是僵持了片刻，那长得毫无特色的刺客便脸色大变，恨恨地瞪了许凡彬一眼之后便撂下一句话：“樊嘉，别以为旁人不知道你的玄虚，欺母逼弟，你哪里配当周国世子！”言罢他也不多话，竟是横剑自绝，丝毫没有逃遁之意。

    樊嘉在听了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之后，脸色已是变得铁青，见那刺客自绝更是目现凶光。他也不理会那生死未卜的两个护卫，几步冲到自己的坐骑旁，一拉缰绳便跃了上去，就这短短几步功夫，人们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长街尽头处，一群身穿甲胄的骑士已是现出了身影，如同疾风般冲进了场中，为首者一声叱喝，众人便齐齐勒马。待看清樊嘉等人的面目之后，为首将领顿时大惊失色，号令部属下马之后，他立刻趋前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城卫偏将容奇，参见嘉公子！”

    樊嘉脸现怒色，声音也变得无比阴沉：“容奇，本公子问你，这长街之上突现刺客，是否你城卫失职？今日若不是本公子的几个护卫誓死救主，再加上兴平君殿下和几位他国贵胄正好都在，本公子怕就要陨命街头了！尔等疏于职守，该当何罪！”

    容奇早已看清场中景况，顿时汗流浃背，欲出言辩解却找不出万全说辞，竟是只得谢罪道：“卑职罪该万死，未曾料想丰都有此凶徒，还请嘉公子恕罪！卑职一定尽力追查此事，给嘉公子和主上一个交待！”他见樊嘉丝毫不搭腔，只得以求助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练钧如等人。从刚才樊嘉的话语中，他已是听出了那些人的身份，一想到今日那刺客几乎得手，他便是浑身发冷，此时更期望那些贵人能再救自己一回。

    尽管练钧如震慑于这诡异的刺杀以及那一句不明所以的话，但此时他眼见樊嘉当街兴师问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上前劝解。“嘉公子，今日骤生突变，我看还是交由这位容将军的好。”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策马上前，行至樊嘉身侧方才低声道，“你那两个忠心护主的护卫还生死未卜，这兴师问罪之举放在以后也行，否则传扬出去，岂不是被人诟病？”

    樊嘉只是一时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此刻经人提醒，立时醒悟到了事情轻重。他狠狠瞪了容奇一眼之后，方才对自己剩下的几个护卫吩咐道：“你们去看看陈四和陈五伤势如何，若无他们拼死相救，说不定就被那刺客得逞了！”他又瞟了已经杂乱不堪的街市一眼，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随后高声喝道，“此人已经伏诛，传本公子之令，今日受惊百姓一律赏赐百钱以作压惊之用，如有损伤，本公子也将一律负责医治！”

    这两句话传开之后，刚才还惊惶失措的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嘉公子万岁”的呼声此起彼伏，一时间竟似无人记得刚才还有人横尸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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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戏

﻿突遇刺杀的樊嘉自然没了寻花问柳的兴头，命人收拾起三个阵亡护卫的尸首之后，他便和练钧如等人匆匆离去，接下来的烂摊子，则自有容奇等人负责处理。堂堂周侯长子竟然在本国国都之内遭遇刺客，而且还遭了一番奚落，不啻是天大的事情，因此樊嘉前脚刚踏进自己的府邸，周侯樊威擎便派了内侍前来询问究竟，最后竟是干脆把所有当事人都召进了宫城。

    尽管并非第一次出入周国宫城，但练钧如还是禁不住暗地留心四周的禁卫。人人皆道是炎国军力天下无双，然而，仅就他在周国观察到的景况，那些禁卫和城卫便都是战力非凡的角色，倘若周侯以前只是韬光养晦，那么，万一四国再起纷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正如意料那般，昭庆殿中除了周侯樊威擎之外，王姬离幽也同样在场。她第一眼看见儿子就禁不住站了起来，目光中尽是浓浓忧色，此情此景落在练钧如眼中，便不由令他想到了那刺客临死时的高呼，“欺母逼弟”的罪名非同小可，若是樊嘉真的坐实了这个罪名，别说周国世子，就是要保住如今的地位也不容易。练钧如眼看着樊嘉和离幽母慈子孝的模样，怎么都想不通，这所谓欺母之说从何而起。

    樊威擎早已得知适才乃是许凡彬出手相救，又见其人乃是炎侯义子，因此不仅口头好好感谢了一番，又命人取出宫中珍藏的玄天甲相赠。所谓玄天甲乃是取北夷特产的玄鸟羽翼捻线编织而成，等闲刀剑根本无法刺入砍伤。这玩意北夷不过也只有数件而已，可见其珍贵。许凡彬本就不是矫情的人，对于这类护身至宝自然不会拒绝，谦逊几句之后便收了下来。至于斗昌等三人虽未及援手，却也是各有厚赐，所得均为周国国库珍藏，比之那些寻常珍宝来说，无异于稀世之宝。

    王姬离幽总算相信了儿子樊嘉别无损伤，这才转身面向众人，目光中满是感激。“今次嘉儿能够平安无事，全赖诸位相救，我一介女流，也没有什么好感激的，他日便从宫中择几个温柔贤淑的侍女送给各位作为谢礼好了！”

    练钧如和许凡彬固然是大吃一惊，斗昌和冯聿铭却全都是大喜过望，连忙上前行礼谢过。这三人都是色中恶鬼，平日在国中都是无女不欢，此次住在樊嘉的公子府中不敢恣意，算是憋坏了。而洛欣坚自忖身份有所干碍，却是不敢直言拒绝离幽的美意，见周侯目光始终朝自己这边射来，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权衡再三也只得谢恩而已。

    如此一来，练钧如和许凡彬便没有了拒绝的余地。他们都知道，王姬离幽赏赐的美女虽然一定是绝色，却不一定消受得起，毕竟没人可以担保她们的忠诚和可靠。

    “幽夫人有赐，我等哪敢推辞？”练钧如只能一句话定下了基调，接着才试图从中套取一些隐情，“今日之事虽突然，但观那刺客行迹，不仅早有准备，而且悍不畏死，临死前甚至口吐狂言，若有百姓误信了这些话，恐怕非同小可。嘉公子乃是千金之躯，今后也难保没有小人算计。”

    樊嘉听得脸色大变，心中立刻浮现出了那句可怖的话，不由生出几分杀机。无奈当时在场的不知有多少人，就是想灭口也寻不到时机借口，他也只得暗自恼恨而已。反倒是王姬离幽嫣然一笑，显然不以为意：“嘉儿乃是我唯一的儿子，那刺客临死前的话又怎可取信于人，不过意图挑拨而已，兴平君殿下不必忧心！”她斜睨了一眼丈夫的表情，又似突然想起了一事，“若是论起辈分，我该算是你的姑母，今后你便无需一口一个君侯夫人的。你大可称呼主上为姑父，称呼我为姑母即可！至于嘉儿么，横竖长你几岁，称呼一声大哥也就是了！”

    这一句话来得突然，别说练钧如有几分措手不及，就连一旁的周侯樊威擎也是微微色变，许久才明白了其中深意。“夫人此议颇佳，寡人既是天子妹婿，就僭越几分，称呼兴平君殿下其名可好？如今嘉儿冠礼在即，这样尚可更加亲近几分。”

    练钧如自知眼前乃是寄人篱下，连忙躬身一礼道：“姑母此议甚好，今后侄儿便要请姑父和姑母多多照顾了！”若是换作从前，这种虚词敷衍的勾当他是最为痛恨的，但眼下为了保全自己，更为了保全远在华都的父母，他便不得不这样做。不管曾经如何萌生死志，如今他都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心志自然是不同以往。“侄儿自幼便是父王暗中抚养长大，从未受过几分亲情，如今姑父姑母如此关怀，实在令我心中感激。”他一时意动，竟是真的垂下泪来，身旁诸人无不侧目。

    饶是樊威擎和离幽先前曾经百般怀疑过这个少年的身份，此时也是有几分悸动。他们都知道华王姜离的那个嫡亲弟弟死得早，是否留下子嗣也是无从得知，所以对姜如这个突然冒出来，声称是华王姜离义子的少年颇有些怀疑。不过，中州王室的直系子嗣如今极为艰难，能够掌握一个，将来兴许便可以挟天子而令诸侯。

    “唉，我苦命的侄儿！”离幽前行几步，竟是轻轻地将练钧如揽在怀中，目光中现出无限慈爱和温柔之意，“我那兄长行事常常瞻前顾后，唯有这件事处置妥当，若是任你在封地中长大，便真的苦了你。如儿，你如今乃是陛下的义子，说不定将来还要继承华王大位，万不可如此懦弱，一定得坚强起来才是，知道了么？”说着说着，她的眼中已尽是水光，须臾便泪如泉涌。

    练钧如唯唯诺诺地听了，表面装得感动无比，心中却是觉得可笑得紧，先是假冒使尊，随即又是假冒那个子虚乌有的兴平君姜如，他在这个世界竟是和假冒有缘，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不待他答话，周侯樊威擎便上前劝解开了，“夫人，过去的事情就不用提了。唔，让如儿和嘉儿住在一起，他们兄弟俩便能更加亲近，这样不就行了么？”他又指指后头几乎呆若木鸡的许凡彬等四人，笑吟吟地道，“再说了，四国英才皆伴在如儿身旁，你还担心他作甚？”

    樊嘉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弄得目瞪口呆，瞅着正好有空挡，连忙点头称是。“父侯说得是，如今四弟去了华都，儿臣正好就少了伴儿，现在如弟奉了天子旨意前来出席儿臣冠礼，乃是天赐良机让他得享亲情，母夫人就不要再悲伤了！”

    离幽这才止了悲声，转身用帕子拭去了脸上泪痕，这才强打着笑脸道：“好了，今日你们都受了惊，便不用先回嘉儿的公子府，本宫在昭阳殿中为你们设宴压惊，至于主上就去忙国务好了！”她冲樊威擎丢了一个眼色之后，这位周侯便只得苦笑着离去，只留下了面面相觑的练钧如等人。

    离幽纤手一挥，旁边便有内侍婢女匆匆前去准备，而这位周侯夫人，中州王姬便展开了她独特的攻势。那种惊人的媚惑之态下，饶是斗昌等人见惯美女，也是禁不住被其套出了众多话语，而早有准备的洛欣坚和许凡彬则是苦苦抵挡，背后已是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此刻，连同一样招架不住那温柔话语的练钧如在内，众人都见识到了这位幽夫人的水磨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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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姬妾

﻿朦朦胧胧地从睡梦中醒来，练钧如才发觉自己头痛欲裂，而四肢也是酸酸麻麻的，不禁苦笑起这该死的宿醉来。昨夜离幽特意用极品的北国美酒——玉壶纯来招待他们几个，在那些年轻貌美的侍女殷勤劝酒下，任是他们平日再自持，也禁不住被灌了个大醉。斗昌和冯聿铭都是风liu少年，酒筵过半时便在两个侍女搀扶下寻了宫室歇息去了，自然少不了一夕缠mian。

    想到离幽特别指派的两个侍女，练钧如突然心中一动，再往身边一看，他几乎吓得跳了起来。只见两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女正安稳地睡在那儿，脸上尽是心满意足的神情。大骇之下的练钧如手忙脚乱地就想披衣下床，谁料仅是动了动手脚，那两个少女便清醒了过来。

    “殿下！”练钧如听见背后那两声参差不齐的呼唤，只得暗叹一声回转头来。只见那两个少女已经起身，正****着身子跪坐于床上，表情毫无抗拒之意，显得温顺而恭谨。“昨夜殿下大醉之后，夫人便命奴婢二人服侍。殿下若是要更衣，容奴婢二人唤人伺候！”

    练钧如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愣了半晌之后，方才半带犹豫地点了点头。可以想见，王姬离幽所谓的赠送侍女，定然就是眼前这双姝了。昨夜大醉后，他着实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此时更是无论怎么回想都想不出一丝一毫，只得任那些进来伺候更衣的宫女摆弄。从那些宫女脸上含笑的表情中，他就能够省出自己昨夜的荒唐，可惜此时就是知道也已经晚了。最难消受美人恩，他都已经销魂一夜，又怎能再拒绝离幽的一番美意？

    果然，穿戴整齐的他来到正殿时，便发现了其他人几乎都是青中带白的脸色，明显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就连一身白衣的许凡彬也是揣着无奈的表情，一见练钧如进来便报以一个了然的苦笑。离幽则是早早地起身梳洗完毕，此时又恢复了那般高贵端庄的模样，昨日夜宴时的媚惑风情只能从眉宇间依稀看出一二。

    “看来昨夜你们都过得不错呢！”离幽款款地站起身来，眸子中流露出深深的笑意，“本宫的这些侍女并非寻常女子，皆是出自豪门世家，各位都是出自各国名门，你们可不能怠慢了她们。虽说她们并非正室所出，但头上的家名仍在，服侍你们也并不辱没身份。如儿，回头本宫自会向你父王禀明，让你正式收了这两个姬妾，所以你不必担心本宫那兄长责你荒唐。”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言语中真意显露无遗，心中着实得意得很。倘若这些豪门贵胄一早便得知这些侍女非同寻常，又怎会毫无避忌地风liu一回？

    果然，包括斗昌和冯聿铭在内，众人全都是脸色大变。正如离幽所说，收两个侍女算不得什么，可是，若昨夜伺候他们的侍女均是周国世家出身，这干系就大了。洛欣坚本就领教过这位幽夫人的厉害，此时业已成骑虎难下的势头，想要拒绝又不敢，只能目视练钧如，希望这位兴平君殿下能够令离幽收回成命。

    练钧如还未开口，许凡彬便当先趋前一步，深深一揖道：“幽夫人美意，外臣原本不该推辞。可是，凡彬身为旭阳门首徒，若是不经师命擅自收容女子在身边，怕是师傅责罚时会连累了那两位姑娘，就是父侯那里也难以交待。”他先是委婉点出了自己的难处，这才词锋一转道，“不过，外臣昨夜已经消受了美人恩情，自然不敢轻言辜负，若是幽夫人能够答应，外臣愿意先将两女暂时安置在丰都之内，随后待父侯和师傅首肯之后，再将两女带回炎国。虽然昨夜荒唐乃是外臣委屈了两位姑娘，但此事着实无法，还请夫人体谅！”

    洛欣坚正欲如法炮制一番借口，却见离幽点点头道：“许公子身份特殊，本宫也无法强求，只要你能善待她们也就是了。至于其他三位么，本宫自会遣人通告你们家中，两个名门出身的姬妾，想来你们家中长辈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应该不会计较才是。”她一句话堵死了他们拒绝的余地，便又令身边的内侍将妆扮好的那些侍女全都带上来。

    只见侧门之内，娉娉婷婷地走出十数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少女，许是初承恩泽的缘故，不少人走路的时候都是有些艰难，但面上的笑意却未曾淡上些许，气度中更是多了成熟妇人的风情。行走间，这些少女无不偷偷斜睨着自己的良人，让下头的一众贵公子全都尴尬不已，而座上的离幽却笑意愈深。

    “从今日开始，你们就不再是随侍本宫的宫人了！”待这些体态优美，容貌惑人的侍女全都跪下见礼之后，离幽才环视了众人一眼，居高临下地吩咐道，“你们须得记住自己的身份，出身官宦家就得有自己的气度，别让他人小瞧了去。本宫为你们挑选的夫婿都是人中之龙，将来皆是贵不可言的人，你们须得尽心服侍夫婿，千万不可辱没了家名！你们在昭阳殿伺候多年，待会本宫自会令内侍准备一份嫁妆，也不枉了一场情分。”说着她竟有些唏嘘不已，仿佛真的割舍不下主仆间的情分。

    “奴婢谨遵夫人教导！谢夫人恩典！”一众侍女连忙叩首应承，得离幽这一句话，她们便正式算是嫁了人，即便将来夫家争宠，也至少不会处于全然的劣势。底下的那些贵胄少年却都是方寸大乱，须知此次虽不是迎娶正室，但返家时带着这些女人，谁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除了练钧如之外，其他人家中全都是长辈严厉，此时早已消了那点色心，暗中腹谤不已。

    练钧如虽知此事乃是离幽有意为之，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无法做到绝情绝义，只能思量着该如何将这两个身份底细不明的侍女笼络过来。须知向来最难提防的就是枕边人，这美人计一旦奏效，其后果便不堪设想。

    又是一通敷衍过后，各怀心思的练钧如等人便出了昭阳殿，每个人的身后都多了两个美貌少女，行在宫中便显得分外刺眼。不仅如此，后头还有一群内侍抬着沉甸甸的箱柜等物，挥汗如雨地跟在众人身后，这一副场面顿时惹来不少宫人内侍驻足。

    樊嘉派来的五辆装饰簇新的马车早就候在了宫门之外，一见众人出宫，几个驭者便纷纷迎了上来，自然是一众女子先行上了车，众贵胄少年才一一跃上，竟都是苦着脸的表情。练钧如见前来迎候的严修脸色有异，只能报以一个苦笑，压根找不到说辞，只得示意回去再说。想是樊嘉早就料到了如此情形，练钧如所乘坐的这马车极为宽敞，两女陪伴在侧也不觉拥挤，只是他已是出了一身燥汗，无论那个坐姿都觉不甚舒服，只能苦忍而已。

    回到樊嘉的公子府，斗昌等人便找了借口告辞，一个个带着属于自己的两个少女回了房间，想要干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练钧如还未来得及安抚两女，便被樊嘉拉了去商谈，让本想问个究竟的严修郁闷不已。闻讯而来的孔懿和明空对这种情形更觉诧异，明空担忧两女是否怀有异心，而孔懿则是多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冷冷瞥了两女一眼扭头就走，竟未留下只言片语。

    明空显然没想到孔懿会撒手不理，愣了好一会便也找了借口溜之大吉，直接把事情全都扔给了严修。无奈严修一个曾经的修道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最终只得使唤了公子府的几个仆妇，好容易将两女安置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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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冲突

﻿昏昏沉沉地被樊嘉灌输了一通《yu女经》之后，练钧如竟是哭笑不得，谁料到这位看似道貌岸然的周侯长子竟是一个如此好色的人物。除了心中大叹倒霉之外，他竟连借口都找不到，显然，樊嘉已是把他当作了同道中人。

    由于众人是在宫中用了午膳方才告辞出来，练钧如又被樊嘉绊住，因此等到他醒悟过来晚上尚有长新君樊威慊的邀约时，已经是天色不早了。樊嘉却是不慌不忙，原来，今夜他也是座上嘉宾，不仅如此，樊威慊今次邀请的尽是国中权贵，连新晋封上大夫的孟明也不例外，更不用提上卿尹南这样的元老重臣了。

    昨夜被母亲耳提面命了一番之后，樊嘉在外头便表现得和练钧如愈加亲厚，同乘一车尚且不算，就连下车时，他也不忘搀扶这个表弟一把。练钧如心知肚明对方的用意，面上便愈发坦然，仿佛这一双表兄弟真的就万分交情深厚。一见公子嘉，前来长新君府赴宴的不少权贵便纷纷围上来打招呼，在樊嘉的刻意介绍下，练钧如的身边也就呼啦啦地围了不少人，一时间，门口这块地方竟是热闹非凡。

    突然，练钧如听到长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齐齐整整却又威势十足，不由转头望去。只见尽头处驰来十几骑，为首的人身穿黑色披风，内里却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身子如同钉子似的在马上一动不动，隔着几十丈之远，那眸子中的寒光却尽显无遗。他凝神细看，来人赫然就是当日胥方城外接驾的孟明，如今身居上大夫之位，正是人人议论纷纷的周国新贵。

    那十几骑人马旋风般地卷到众人跟前，眼看就要撞上了目瞪口呆的人群时，为首孟明一声大喝，随即只听一阵高昂的嘶鸣声，那些骏马竟是神奇般地止住了步子。随着孟明翻身下马，一众护卫也都整齐划一地跃下马来，一个个都是气质彪悍，一看就是战场中滚打过的人物。这周国之中崇尚气度威仪，因此别的权贵都是乘坐马车，谁想孟明和属下竟策马而来，一时令众人全都惊得呆了。

    “臣孟明参见嘉公子，参见兴平君殿下！”孟明旁若无人地从人群中穿过，这才再樊嘉面前停下脚步，躬身一揖道。“想不到长新君盛宴尚且能惊动二位贵人，真是好大的体面！”他说着又瞥了一眼练钧如身后的四国贵胄，含笑一一打了招呼。

    樊嘉深知孟明的为人秉性，哪会计较他言语中的些许不敬，笑吟吟地上前拍了拍对方肩膀。“孟大人不是也前来赴宴了么，何必多此一问？你和五叔都是周国的肱骨之臣，须得精诚合力才是。”他仿佛不欲在人前和孟明过于多话，竟是大笑一阵便当先进了大门。趁着那一瞬间的空暇，练钧如却是上下又仔细打量了孟明一番，不过回丰都一月不到的功夫，此人的气度竟和当日完全不同，看来确实值得注意。

    见孟明且行且走应付着一众朝臣，练钧如不由起了兴致，放慢了脚下地步子，只是饶有兴味地看他敷衍。果然，孟明毕竟是领兵为将的人，当初在丰都中被权贵排挤，此刻哪里耐烦多看众人的丑恶嘴脸，不多时就从人群中脱身出来，自顾自地在院子一角站定，脸色不屑地打量着络绎不绝的宾客。

    “孟大人新晋上大夫，为何不在这些宾客中多多周旋一阵？”练钧如见闲杂人等都已散去，本来在他身侧的斗昌等人也都忙着在人群中敷衍，只有严修三人紧随其后，不由走近几步，意图和这位周国新贵搭上关系，“当日丰都城门接驾之时，孟大人便好似和长新君大人有些隔阂，须知将相和才是国之大计，难道孟大人想要辜负君侯的一片苦心么？”

    孟明愕然转头，见练钧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烦躁之意。他出生世家年少得志，本来以为仕途将一帆风顺，谁知竟和周侯之弟长新君樊威慊始终不对眼，一来二去，不但被贬胥方，而且多年未曾回归都城，心中愤恨何止一星半点。“殿下出身宫闱，哪里知道我等困苦，算了，些许往事不说也罢。不过，还是要多谢殿下提醒了！”尽管看不起练钧如这个顶着兴平君名号的中州王子，但外在礼数孟明却不敢缺失，何况对方提醒得确实没错，这上大夫之名得来不易，他也不想再有什么闪失。

    孟明不想找麻烦，却并不意味着旁人会放过他。尽管他新得周国宠信，但国中不服气的贵胄却依旧不少。只见一个二十几岁，面相阴骛，脚步轻浮的年轻人一步三摇地走近了孟明，语气讥诮地道：“想不到孟兄竟会赏光来赴长新君大人的盛宴，真是稀客啊！孟兄在胥方城蹉跎了十年岁月，如今应当知道仕途和义气孰轻孰重了吧？哈哈哈哈，少年得志莫轻狂，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孟兄如今应该已经分辨得出其中三味了！”

    孟明本来就心绪不佳，若非属下苦苦相劝，他今夜无论如何都不会前来赴宴。虽然在边关磨练心境多年，但一进丰都这权贵圈子，他的心火却格外旺盛，此时一经撩拨，顿时怒火更甚。脸色一连数变之后，他的目光中一时尽是鄙夷不屑，“尹兄出身世家，想不到也会成为长新君大人的门下走狗，难道也是令尊尹大人的意思么？真是好笑，我孟明也曾经建功战场，你这个只知道躲在长辈荫庇下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和我这样说话？难道长新君大人如今让你代言？”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竟是有心挑起争端的态势。

    “你！……”尹姓年轻人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就挥拳冲了上来，可凭着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又哪里是孟明的对手，一个来回便被击飞了出去，四脚朝天地落在了地上，模样极为狼狈不堪。练钧如心知不好，却想看看孟明如何面对之后的状况，因此只是上前一步并未说话。

    “谁敢在本君府邸放肆！”随着一声大喝，此间的主人长新君终于现出了身影，而樊嘉也脸色铁青地紧随其后，显然心中不悦。樊威慊仍然一如既往地身着银袍，颌下胡须浓密，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原来是孟大人，怎么，在边关打仗习惯了，竟然在本君府邸上教训起人来了？咦，这不是尹大人的次子尹峰么，怎么也得罪了孟大人？”

    不待孟明开口，地上的尹峰就恶人先告状道：“长新君大人，您须得为我做主！我只不过好心提点了孟大人几句，他便出口伤人，还出手教训，实在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樊嘉本以为孟明乃是父侯精心挑选，留给他将来使用的臣子，其人一定善于隐忍，谁料孟明竟会如此冲动。听了尹峰一番诉说之后，他只觉事情更加棘手，想要开口时却看见练钧如站在孟明身侧不远处，顿时有了主意。

    “尹峰，这都是你的一家之言，不足以采信，本公子却不信孟大人会如此冲动。如弟，你刚才一直在此处，不若说一句公道话，究竟是何人挑衅在先？”他这句话说完，众人的目光立时集中在了练钧如身上。毕竟，顶着华王义子兴平君的名头，此时此刻，练钧如的一句话无异于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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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接见

﻿周侯樊威擎对最近的进展极为满意，坐拥千里之地，又有绝世美貌的妻子，确实已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成就。不仅如此，此次中州朝觐居然还带回来一个兴平君姜如，比之他想象中的收获更大，毕竟，华王姜离膝下无子，只要能够将姜如掌控在手心里，将来再设法将其扶上中州王位，那便有了辅佐中州王室的大义名分，这比一个区区方伯的口头承诺要名正言顺得多。

    得意洋洋的他在昭庆宫中来回踱步，举止间丝毫不见往日沉着冷静的气度。一个人独处时，他便不是那个贤名远播海外的明君，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唔，嘉儿如今正和姜如在一起，是不是需要另赐一座府邸？等到冠礼过后，寡人便册封嘉儿为世子，如此一来，樊威慊那边若有异动，寡人就可以下手了！不管如何，寡人创下的大好基业，绝不会让旁人插足！”

    门外前来报讯的内侍刚要启门奏报，就听得里头一阵自言自语的声音，连忙畏缩地退了回去，这种时候，听见什么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好一会儿，待到里头没有动静之后，他才乍着胆子禀报道：“启禀主上，无忧谷万先生求见！”他口里说得恭敬，心中却是万分疑惑。须知无忧谷虽属四大门派之一，但门人一向潜修天道，鲜少踏足人世，即便是入世，也向来是为了消弭天灾人祸，在民间口碑极佳。此时只不过是四夷蠢蠢欲动，天下兵戈未曾大起，这无忧谷传人上这里来干什么？

    周侯樊威擎却是一惊，脸上的神气全然敛去，俨然一副镇定的架势。当他从内宫中徐徐走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内侍都能感觉到他们的主上散发出的那种赫赫威势，便情不自禁地额首点地以示恭敬。谁都能感到，今次无忧谷传人前来觐见这位君侯，所为的绝非小事。

    万流宗站在大殿中，心中古井无波，仿佛旁观者一般欣赏着巍峨的宫殿。人说周侯贤明开通，乃是一等一的明主，就连他那位师妹也是这般称道，他便不由好了奇。天下沽名钓誉者何其多也，他倒想看看，这位周侯究竟有什么本事，使得周国富饶安泰闻名于天下。

    正在沉思的他突然听得外面传来一声高喝——“主上驾到！”转身过来，万流宗恰恰和樊威擎的目光来了一次正面交击。两人俱是自负之人，此时虽感对方目光犀利无比，却都不想示弱，足足对视了许久才收敛了外放的气势。

    “无忧谷万流宗参见君侯，早闻君侯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天下叹服，百姓归心。”万流宗含笑深深一揖道，举止飘逸出尘，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樊威擎并不敢托大，亲自上前扶起万流宗，神情间毫无自矜之色。“哪里哪里，能得万先生这一句称道，寡人实在是荣幸得很。相传无忧谷传人每次现世总能大放异彩，为一时之领袖，今日见了万先生，寡人便想到了尊师当年的风采。不过，万先生既然承袭了‘万’姓，想必已然成为了下一任无忧谷主的当然人选，真是可喜可贺！”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面前的青年，只见此人白衣飘飘，面容极为俊朗，却给人一种极为清新的感觉。然而，樊威擎何等人物，仅从其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便看出了此子绝非表面那般脱俗，看来，无忧谷也并非好相与的。

    万流宗暗叹这位周侯的细致，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否认。两人既然已经说了场面话，接下来就不必再旁敲侧击了。万流宗欣然落座，这才说出了自己来意，“君侯，家师数月之前也发觉了星象有变，因此极为忧虑。四国鼎立数百年，却始终未曾分出胜负，而中州也在使令尽力维持下屹立不倒，这都是使尊未曾出世造成的。如今使尊已然应运而生，四国诸侯又尽皆入华都朝觐，声势之大天下皆知。君侯，我此来只想向您请教一事，您就如此确定使尊入世能使天下安泰么？”

    樊威擎苦笑着摇摇头，“万先生，寡人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是有私心的。如今中州贫弱，觊觎者不计其数，四国之外又有四夷，万一事机有变，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夷人？中州已然有数百年未曾出现使尊，此事是吉是凶无从而知，只不过，寡人的处世之道向来光明磊落，绝不屑于背后那一套。寡人在华都曾经见过使尊殿下数次，其人确实非同凡响，不可小觑。再者，炎侯暴虐，麾下将士却是四国之最，倘若被这等人谋夺了天下，岂不是百姓之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听在万流宗耳中，却有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他心中冷笑，口中却赞道：“君侯高义，百姓定会明白。不过，天下乱相已生，非一人之力能够挽回。如今中州传出使尊斋戒祈福的消息，其用心殊为可疑。我无忧谷虽然有无忧之名，但谷中子弟仍有亲友在世间，所以我此次奉师命前来，也是想恳求君侯适时出面，解决天下乱局。”

    樊威擎听得怦然心动，然而，他是老谋深算的人，岂会因为万流宗的几句逢迎而轻易应承。仅是思量片刻，他便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无忧谷的心思也正是寡人最为担忧的，自第一代天子华王统一神州以来，四国和中州便始终秉承着制衡之道，一个使尊便使四国无法妄动。然而，自巫蛊之乱之后，历代天子便无法获得使尊的辅佐，从此中州积重难返。寡人世袭周侯，何尝不想令天下归一，只是治理周国一地已是繁杂，又枉论神州天下？无忧谷的好意，寡人心领，若是四国能有人让天下宾服，寡人定当奉令而行，绝不违背。”

    万流宗这才真正觉察到周侯樊威擎的不凡，目光中多了几分佩服。他长笑一声后起身深深一揖：“君侯请恕流宗无礼，刚才的话并非家师所言，而是我自不量力，想一试君侯心胸。想不到君侯大贤若斯，居然不为我妄言所动，实在令人钦佩之至。”他见樊威擎脸色数变，情知自己成功地乱了对方心绪，不由信心更足，“君侯高义我已然见识，天下共主虽然诱人，但无法使百姓安泰者不可能窃居其位，唯有德者居之。无忧谷虽然一向不问世事，但这个时候绝不会退缩。今次我万流宗奉师命向君侯献上令符一枚，将来若有事，君侯自可得我无忧谷的全力支持！”

    樊威擎这才觉得大为震动，无忧符虽然有名，但自无忧谷之名传遍天下以来，能得此物者寥寥无几，枉论万流宗刚才所说的那个承诺。天下四大门派，旭阳门暗助炎侯，历代门主更几乎都是炎侯亲族；寒冰崖门人多美艳女子，向来与商国往来甚密；黑月宫潜势力庞大，掌握着天下最精准的消息渠道，立场却是摇摆不定，时而襄助中州，时而与四国暗通消息，行迹最为诡异；而最神秘的无忧谷却是鲜少插手天下大局，此次的举动更是从未有过。

    权衡利弊得失的樊威擎终于难以拒绝这莫大的诱惑，倏地站起身来，竟是以一国之尊向万流宗躬身一礼，慌得万流宗连忙偏身避开。只听樊威擎感慨万千地道：“寡人一向对无忧谷的慈悲心怀敬仰，想不到今日竟能得到如此承诺，真是三生有幸。万先生放心，寡人并非无德之人，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此物。周国如今富甲天下，寡人就是有心逐鹿，也不会陷百姓于危难。中州历代天子虽然有所失德，却并未有极恶之处，乃是天下共主，寡人也绝不会轻言背弃，这一点还请万先生转告令师。”

    万流宗望着御阶上自信满满的周侯，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疑虑。师傅认为能够以无忧谷一隅之地影响天下大局，是否真的自负了一些？天下奇人异士之多，并非明面上那寥寥数人，他已然听说了周侯樊威擎携华王义子回丰都的消息，尽管那位兴平君姜如的来历尚不清楚，但是，一旦周侯起了挟天子而令诸侯的心思，师门的盘算就要落空了。不过，无论怎样，无忧谷入世的第一步已经迈出，今后便再没有退缩回圜的余地。

    “先祖那早已失去多年的荣耀，一定会在我的手里重新复活！”万流宗走出宫城，脸上突然焕发出异样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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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交结

﻿听到樊嘉问话的时候，练钧如就知道情形不妙。刚才的交锋他确实听得清楚，尹峰分明就是故意寻衅，然而，此人乃是周国上卿尹南的次子，轻易得罪不起。相形之下，孟明这个人心思比较单纯，若是能下水磨功夫，说不定能够交结一下，不过，周侯刚刚晋封其为上大夫，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笼络的。想到这里，他便彻底犯了难，身在他国不能自主，若是普通的士族尚可用些心计，可是，这两人都是世家子弟，要不偏不倚就实在困难了。

    脑中思绪飞快地转动着，练钧如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此时此刻，拖延时间反而显得自己过于世故。他装作一副迷惑的神情，对着樊威慊和樊嘉苦笑道：“这位尹兄似乎和孟大人有些误会，所以两人就争吵了几句。大概是孟大人反唇相讥的时候激怒了对方，所以两人就打了起来。说实话，他们俩的手段过快，本君虽然有心阻止，却是无能为力。长新君大人，今夜盛宴本是好事，些许小瑕还是不要追究的好。”话虽如此，他却知晓只有孟明一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因此藏在背后的手便微微摇动了几下，显然是示意对方不要太冲动。

    这种好似和稀泥的说辞自然无法令人满意，不过，尹峰是知道刚才练钧如所在何处的，深深庆幸对方没有说出实情，否则必定横遭训斥，而孟明也知道这个场合再起冲突殊为不智，再者练钧如的手势也让他醒悟了过来。反复思量再三后，他终于趋前几步，向樊威慊和樊嘉躬身一揖道：“长新君大人，嘉公子，请恕我适才孟浪，若是尹兄真有什么闪失，我可以明日造访尹府赔礼道歉！”这话虽然说得谦卑，但谁都知道，尹家和孟家同辅国政，虽然暗斗不止，明里却绝不容许自家子弟在外招惹是非。而自当年起，上卿尹南就对孟明另眼相看，若是真的上门道歉，怕是遭殃的反而是尹峰。

    孟明见地上的尹峰哑口无言，心中畅快不已，语气又格外恭谨了一些。“本来府中还有要事等待处置，我本想先行向长新君大人致歉告辞，谁料遇到这种情形。若是长新君大人和嘉公子允准，我就先回府处置急务了！”

    樊威慊虽然心中不喜，却知道对方寻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和孟明本就不和，下帖邀请无非也是为了礼貌。眼见此时闹出这种令人不快的事情，他也就乐得让一个刺头离开。“孟大人若是有要务，本君就不留你了。嘉儿，你可有什么事情要交待他么？”他瞥了一眼身旁若有所思的樊嘉，颇有些明知故问的味道。

    樊嘉早已从练钧如含糊的说辞中听出了端倪，尽管不齿尹峰所为，他却也不想揭破，樊威慊的问话正好给了他机会。“孟大人勤劳国事自然是好，本公子又如何有异议？”他笑吟吟地上前，竟是状极亲密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父侯对孟大人期望极深，还望你不要辜负父侯期望才是。”

    孟明听着两人语带双关的说辞，却只是点点头而未曾置词，深深施礼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新君宅邸。被尹峰和他这样一闹，好好的盛宴便有几分无味，饶是那些歌姬舞伎的表演再精彩，权贵们的脸上也是无精打采，让身为主人的樊威慊极其恼怒，偏生他还只能打起精神活络气氛，这一夜的欢宴着实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练钧如本就无心在筵席之上，因此，他除了趁机和樊威慊义子洛欣远又扯上了关系之外，便是在一众达官显贵群中搜寻边缘人物。尽管与会的顶级人物居多，但其中必有郁郁不得志的，既然如此，他不下一点功夫就太可惜了，毕竟，他如今有变脸的本事，到时候来一个访贤还是颇为可行的。

    自从进了丰都，他那王师无锋的五百精锐便好似成了樊嘉公子府的护卫一般，从未有过动用的机会。如今既然和周侯夫妇又拉近了一点关系，应该抽空让他们再赐一处府邸才是，如此一来，他的行事又少了几分障碍。仅是这些天赴宴时所看所得，他就整理出了一份详尽的名单，其中多半人是出自平民，却又才华横溢的官员，在朝中的地位有限得很。

    这一次，他的目光便集中在了上卿尹南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身上，此人其貌不扬，身材矮小，偏生又长着一双老鼠眼睛，看上去和大部分周国官员体貌堂堂的模样大相径庭。仅看尹南对其爱理不理的神情，练钧如便知其人官职有限，待到旁敲侧击地从樊嘉处打听之后，他方才感到一阵大愕。他根本想不到，此人便是刚才那个孟明的弟弟，周国另一家豪门孟家的庶子孟准。在这个时代中，嫡庶际野分明，孟明身为家族的嫡子，上可承袭爵位，下可授予官职，而像孟准这样的庶子，成年之后最多分得一点钱财就得扫地出门。

    “大哥，既然你说这孟准乃是孟家庶子，为何今日还有资格出席长新君大人的盛宴？”练钧如实在好奇得很，只得询问身旁的樊嘉。

    樊嘉既然和练钧如同坐一席，又记着母亲的话笼络这个表弟，因此言辞中并无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之意。“如弟有所不知，此人虽说只是庶子，却也有些才能，前次混在使团中出使商国时，曾经以嘴皮子功夫说得那些商国所谓名士毫无辩驳之力。其时周国正使乃是五叔，所以回来后就授予了他下大夫之职，不过却没有正经的经管之事，只能算是国家养着他而已。怎么，如弟竟然会对此人敢兴趣？”

    练钧如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鼻间却轻轻哼了一声，立时表现出几分不屑。“我只是看他的形貌似乎不符合周国取士的条件，这才有此一问。想不到长新君大人能够惟才是举，其心胸眼界确实不凡！”他转瞬间就把话题引到了樊威慊身上，不欲让樊嘉明白自己的打算，“虽说是世家子弟，但毕竟是庶出，又是形同游士，如今能够居于朝堂之上，一定会对长新君大人感恩戴德才是。依我看来，这朝堂之上的年轻官员，怕有不少都是长新君大人如此提拔上来的吧？”

    看似无心的一句话顿时让樊嘉分外警觉，他虽然明面上和樊威慊始终保持一致，但内心中对这位雄才大略的叔叔极为忌惮。毕竟，如今有父亲能够压服得了，今后万一他樊嘉承袭了周侯之位，能否镇压局面便分外可虑了。被练钧如这么一搅和，他立刻便联想到樊威慊在此事上存有私心。可以想见，倘若朝堂上充斥满了樊威慊大力提拔上来的中下级官员，一旦事机有变，他便会失去大半支持。

    “大哥，大哥！”练钧如见樊嘉陷入沉思，心中暗暗好笑，果然，这样挑拨他人的疑忌乃是最好的方法。华王姜离确实想要扶助外甥樊嘉登上周侯之位，却未必想看到一个强大的诸侯国，所以只要在樊嘉心底不断种下疑忌的种子，将来的局面便很可观了。

    樊嘉这才恍过神来，强自笑道：“看来适才酒喝得多了一些，如弟切勿见怪，我去吩咐人准备醒酒汤，再去擦把脸醒醒神，你自个先坐一会。”

    练钧如自然是满口答应，谁料，樊嘉前脚刚走，一个人影就突然坐在他旁边的席位上，赫然是一身白衣的许凡彬。只见其人嘴角挂着永远温文的笑容，目光却是犀利无比，出口的第一句话便让练钧如吓了一跳。“兴平君殿下，你刚才对嘉公子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有意挑起他和长新君的争端？”

    跪坐于练钧如后方的孔懿明空严修都是脸色大变，须知他们刚才在练钧如和樊嘉商谈时，便早早用真气隔绝了附近的所有声线，许凡彬明明不在附近却能听得清楚，此人究竟是心怀叵测还是另有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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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孟明

﻿尽管名义上，奉各国诸侯之命担任扈从的四国贵胄都应该听从练钧如的命令，但实际上这些人却是形同监视，若无意外寸步不离，因此练钧如平素都不敢和这些人过于亲密。毕竟，对于这些身处权力高层的贵公子而言，他没有任何可以给予和拉拢的东西。

    面对着平素都是一身白衣，言语温和的许凡彬，练钧如竟生出了一种心悸的感觉，不独是因为对方现在那奇特的脸色，更是因为心意被看穿的缘故。他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端起桌上美酒轻轻啜了一口，方才微笑着答道：“许兄何出此言？我新至丰都，于人事关节上俱不熟悉，又哪里有什么挑拨的意思？长新君乃是周国重臣，又是嘉公子的叔父，若是真的忠心耿耿，旁人又岂会因为一句话而产生疑忌？”

    他一连串的反问之后，突然凑近许凡彬的身旁，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反倒是许兄这听壁角来得古怪，难道我和嘉公子随意两句谈话，你尚且要上报炎侯决断么？”他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显然是动了真怒，让这么一个耳目清明的人跟在身边，岂不是自寻烦恼？

    许凡彬本就不是为了这点小事前来寻衅，毕竟，炎侯交托给他的任务非同小可，他只是想借机拉近和练钧如的关系，然而，这种大大有违他本心的事真正做起来，却是十万分的棘手和麻烦。

    “殿下，凡彬虽然如今得父侯和师傅宠信，但论起出身来，却是和殿下没有差别，不过一介草民而已。不仅如此，我自幼父母双亡，以孤儿的身份得旭阳门收留，能有今日的地位已是侥幸，所以凡事只是奉命而行罢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竟是罕有地露出了真实情绪，“殿下的一言一行，我也没有兴趣搭理，只请您自己小心行事，不要太过分了。”他的声音骤然又低沉了些许，“殿下须得清楚，洛欣坚乃是长新君的外甥，这里又是周国，他岂会放任你和嘉公子过于亲近？”

    说完这些之后，许凡彬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须臾出现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举杯遥遥相敬，面上的微笑既像是挑衅，又像是提醒。适才那番话，练钧如和其身后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但对许凡彬的用意却依旧琢磨不透。直到这个时候，练钧如才发觉自己仍然小觑了天下英雄，如今四国鼎立，无不虎视眈眈中州大统，许凡彬既然为炎侯看重，又是旭阳首徒，岂是容易相与的人物？

    长新君的盛宴便在一片平淡中结束了，接下来的几天之内，练钧如好不容易得了清净，不用在四处敷衍周国权贵。不仅如此，周侯突然又下了旨意，将樊嘉公子府附近的一处别府赐给了练钧如居住，这等殊遇顿时让旁人议论纷纷，谁人都看得出来，周侯是在大力笼络兴平君姜如，以期扶持其继承天子之位。这样一来，固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樊嘉和练钧如都是欣喜不已，而随行的许凡彬、斗昌和冯聿铭三位他国贵胄则是暗自恼恨，但公子嘉的冠礼尚未到时日，他们也只能任凭周侯耍弄手段。

    就在练钧如搬迁前夕，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樊嘉遇刺一案终于有了眉目。那名自绝的刺客乃是一个武馆的剑士，平日很少和人往来，其妹乃是周侯幼子樊季的宠妾。由于樊季已经入质中州，说其暗中指使这场刺杀也就有些言过其实，但是，周侯夫妇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仍旧是勃然大怒，那一日的城卫所当值将领都被降了职，容奇更是受到了杖责。反倒是樊嘉在事后厚加抚恤身亡的护卫，在父母面前为幼弟樊季开脱了好一阵子，周侯樊威擎大悦之下，在群臣面前对长子称赞不已。

    孟明虽然此前得封上大夫，但由于和尹峰冲突一事，在家族中却是受到了好大一通责难，当然，若是深究缘由，无非就是为了他不知天高地厚惹怒长新君樊威慊的缘故。孟家和尹家乃是在周国扎根最深的世家豪门，代代世袭上卿之位，如今和尹南同居上卿的，就是孟明的父亲孟韬。他本来还为长子的归来和加封兴奋不已，在听说了坊间流言之后，却是雷霆大怒，几乎未曾请出家法。最终，心中不甘的孟明只能在祖宗祠堂前跪了足足一夜，这才消了老父心头的怒火。

    此时，他身着一袭最平常不过的游士衣衫，无精打采地走在街头，看上去和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寻常士子并无区别。仅仅是为了一场和尹峰的冲突就降低了其在老父心中的评价，这着实不合算，就连周侯似乎也对他的莽撞颇有微辞。想到自己在边关苦忍多年，却依旧栽在一个“躁”字身上，他就觉得无比懊恼。不过，听说尹峰也同样受了家中杖责，足足得在榻上躺半个月，这好歹让他心气平了一点。

    孟明并没有发觉，换了装束和容貌的练钧如正在旁边仔细打量着他。尽管知道这个孟家将来的家主并不好对付，但练钧如却依旧禁不住诱惑，百般算计之后，终于和严修两人从府中脱出身来，守株待兔地在孟府门前候了两日，直到今日才逮到了孟明。瞧着孟明进了一处酒肆，练钧如连忙和严修一起跟了上去，为了防止他人看出端倪，两人的衣着几乎一模一样，彼此也以兄弟相称。

    酒肆虽小，却也洁净，受挫深重的孟明命人在桌上摆了十几壶美酒，这才敞开胸怀痛饮起来。俗话说一醉解千愁，他一心想在仕途上有所建树，无奈性子实在太直，如今尽管回归朝堂，却不见得真能做出什么大事来。他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着各色黄汤，转眼便已是觉得头晕目眩，不一会儿竟是醉倒在桌上。

    练钧如见状不由皱起了眉头，还不待他有所动作，那伙计便上前推搡开了，毕竟，小店中座位有限，孟明一人便霸占了一处座头，旁人可就不乐意了。几个面相粗豪的大汉久久等不到位子，又见伙计推不醒孟明，顿时火冒三丈地来到孟明桌前，重重一拳击在桌上，怒声喝道：“喂，小子，喝醉了就走路，便在这占着地方！”

    孟明醉眼朦胧地睁开了眼睛，却觉眼前人的头脸和那个可恶的尹峰分外相象，一时反唇相讥道：“怎么，连喝酒都不曾让人安生？姓尹的，那****不想和你过不去，这才放你一马，今日你如果还要寻衅，就休怪我不客气！”

    这几个大汉中无巧不巧地正有一个尹姓男子，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向几个弟兄打了个眼色便扑了上去，伸手便去抓孟明的胳膊，想要一把将其扔出酒肆之外。然而，孟明本就是边关武将，即使是大醉，这身上功夫却没撂下，几拳几脚把对手全都撂得趴倒了，连桌凳也打坏了好几张，吓得掌柜伙计四处奔逃，更有好事的嚷嚷着要去报城卫。孟明却依旧不管不顾，懒洋洋地趴在桌上打起盹来，片刻功夫就发出了阵阵鼾声。

    练钧如见要惊动官府，心知不好，连忙站起身大喝道：“各位，这是朝中上大夫孟明孟大人，今日不过是因为心中不快而在此地借酒消愁。那几个汉子故意寻衅，乃是咎由自取。你们自己衡量衡量，就是请了城卫前来，也是自己的不是，难道那些军士还会和孟大人过不去么？”

    他这一句话立刻镇住了众人，寻常大夫一类的周国上层人物他们尚且没有见过，更何况孟明这个上大夫？那几个汉子还在嘀咕，掌柜便好说歹说地劝他们离开，又许了一点酒钱，而其他酒客听说刚才那个发酒疯的是朝中大官，也都一个个溜之大吉，刚才还热闹不已的酒肆中顿时显得一片寂静，只有孟明的鼾声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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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游说

﻿由于适才的事情闹得不小，因此练钧如并无意在此处对孟明说些什么，毕竟，他如今想要的不是扶助樊嘉登上世子之位，也不是让长新君樊威慊能够得掌大权，而是想方设法地令两人的矛盾激化。樊威慊乃是一世名将，所谓北狄入侵被其如此看轻，自有他笑傲周国的本钱，既然孟明乃是孟族将来的家主，又和长新君不和，那么，让其矢志投靠樊嘉便是最好的主意。当然，最可靠的就是自己能够笼络此人，不过练钧如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妄想而已。

    结了帐之后，练钧如只得和严修两人扶着大醉不起的孟明，步履蹒跚地向门外走去，这里已经上演过一场全武行，虽然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但万一城卫过来，光是解释就得费不少功夫。照他们俩和掌柜的说辞，两人乃是孟家故交子弟，这才会识得孟明这个当朝上大夫，如此一来，倘若真有城卫到那酒肆查探，也不会引起多少麻烦。

    出了酒肆，练钧如和严修就停住了脚步，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之上，扶着一个醉汉实在太过碍眼。严修略一沉吟，贴在孟明背后的右手便缓缓输过一道真气，运行一周天之后，原本毫无知觉的孟明突然睁开了眼睛。

    “孟大人，你刚才在酒肆中大醉，你看是我们兄弟俩送你回孟府，还是先在其他地方安置一下？”练钧如趁着孟明神志恢复清明，连忙开口询问。他知道，弄成这副模样的孟明绝不会回孟府惹人笑话，倘若没有猜错，怕是会找一个可靠的地方先醒了酒。

    果然，孟明只是犹豫了片刻便指了一条路，和孟府完全是两个方向，随后便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足足十几种不同的酒灌进肚子里，饶是神仙也非得醉倒，更何况他本就是心中有事？直到到了地头，练钧如和严修方才面面相觑，那块赫然写着楚情馆的匾额把两人都给吓住了，此处分明就是青楼行院之地，想不到孟明回丰都未久，就染上了这等纨绔习性。

    由于两人扶着的乃是此地常客，因此老鸨芮娘只是略略扫了一眼便换了一副殷勤的脸孔。“哟，奴家道是何人会这般模样前来光顾，原来是孟爷！两位小哥真是辛苦了，这孟爷就是如此，不会喝酒还偏偏要逞强，让人可恼！可不知奴家那女儿茵仙为何就看中了他，真真是缘分情孽！两位小哥也真聪明，孟家家法大，你们若是这样送他回去，甭说他如今是上大夫，就是真的当上了上卿，孟老爷子也是照打不误！”罗罗嗦嗦道了一大堆，芮娘才吩咐龟奴上前搀扶，一边忙不迭地遣人去唤茵仙。

    人如其名，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响声，一个清秀的盛装女子出现在了练钧如两人跟前，不同于寻常青楼女子，她的云鬓上只是斜斜地缀着一只金步摇，脸上也未曾浓妆艳抹，只是薄施脂粉，看上去别有一番风情。只是那层薄薄的纱衣上满是各种外形独特的环佩饰物，几个精巧的金铃正随着她的步子发出阵阵悦耳的声音。她的目光只是在练钧如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立刻转到了正在灌着醒酒汤的孟明身上，脸色也微微一变。

    和芮娘打了一个招呼，茵仙便示意练钧如两人扶着孟明随她上楼，直到把属于自己的阁楼大门关上，她方才饶有兴味地转身打量起二人来。“两位小哥，孟爷回丰都不久，应该没有结识什么人才对。看你们两个的年纪，似乎不可能和十年前的孟爷有什么交情，倘若我没有猜错，二位和孟爷应该不是在酒肆中偶遇才是！”

    一句话把进门就倒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孟明吓了一跳，他几乎是立刻便站起身来，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一股浓浓的杀意。“二位，我和你们并不相识，不知二位如此费心所为何事？”他的问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不待练钧如二人回答，他便冲着茵仙一笑谢道，“多亏你的提醒，否则，我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既然为人识穿，练钧如也就没了躲躲藏藏的打算，他自顾自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之后，方才直截了当地问道：“孟大人，如今你乃是当朝上大夫，那你可曾知道，主上究竟是为了你的才能而提拔你，还是为了你的家族而提拔你？”尽管茵仙一个青楼女子也未曾回避，但练钧如清楚，能够在孟明面前如此说话，此女必定已成孟明心腹，所以只是微微瞟了她一眼，未曾提出别的异议。他情知自己目前是在为樊嘉当说客，因此口气不由自负到了十分。

    孟明闻言脸色一肃，他不是傻子，练钧如竟然敢于这么问，便意味着眼下情势有如浑水，他自然得小心翼翼。“主上恩宠，孟明铭感五内，不论是为了孟家还是为了我的才干，又有什么分别么？阁下年纪轻轻便想来套我的口风，未免太过狂妄了！”他冷哼一声，嘴角上的那分不屑愈发深重了。

    练钧如故意抬头看了看严修，这才失望地摇摇头。“孟大人此言差矣，你身为孟家长子，却在建功之后沦落到胥方城城守的位置，是谁在当中捣鬼你应当清楚。如今嘉公子已近冠礼，主上虽执掌国中大权，军权却多半落于他人之手，孟大人身为曾经的边关武将，应当知道军权旁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旦嘉公子成为世子乃至下一任的主上，有人便会名不正言不顺，一旦如此，则……”说到这里，他却止住了话头，脸上全然是高深莫测的表情。

    孟明早已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然而，他的疑忌未曾全部消除，毕竟，倘若这两个弱冠少年乃是长新君樊威慊派来的，那他就是多说多错。“我孟家世受历代主上大恩，自然会竭力报效主上，阁下若是意图挑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孟家虽然不掌丰都兵权，却还是可以将居心叵测之人交由主上处置！怎么样，二位，究竟是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亲自动手！”他轻蔑地一笑，右脚向前跨出了一大步，双拳也是咔咔作响。

    “不用了，孟大人既然如此说，就算我二人白费口舌就是！可惜了，孟家数百年的基业，怕是要毁在你的手里！”练钧如仿佛不在意似的露了露袖中的一块金质令牌，正好让孟明看在眼中，这才站起身来，“话不投机，那我们兄弟二人就告辞了！”这块令牌乃是樊嘉所赠，公子府上下能够拿到此物的寥寥无几，外头却是无人不识，因此练钧如也不虞为人识破自己身份。

    “请留步！”孟明倏地反应过来，连忙出口拦阻，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请恕孟明适才孟浪，实在是不知二位身份，所以才有那些试探之语。唉，我虽然出身世家，不料却早早得罪了那一位，这才在仕途上一路蹉跎。不过，孟家乃是周国世族，阁下就真的认为，一旦那一位得手就不会放过我？”

    刚才一直未曾开口的严修终于悠悠答话道：“孟大人，你乃是下一任的孟家家主，将来要继承上卿之位的人。倘若那位大人真的看重孟家，当年又怎会将你发落到胥方城？就拿眼下的情形来说，主上刚刚对你有所器重，尹家的那位就站出来挑衅，焉知没有人在后头挑唆撑腰？尹家和孟家虽然并立多时，但一旦孟家因你而式微，则尹家必定独大，到时候那位大人再寻一个借口除去尹家，岂不是周国之内皆是他的天地？”

    孟明听得一身冷汗，对方如此赤裸裸地下断言，他已经能够完全肯定，这兄弟俩乃是公子嘉的说客。一想到平日那位公子嘉礼敬叔父的恭谨模样，再想想眼前两人适才的言辞，他只能长叹一口气，颓然地倒在了椅子上。果然，他还是要替孟家要做出选择，而那个选择，只能是周侯长子樊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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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造访

﻿练钧如和严修两人出了楚情馆，不由相视一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彼此两人才是最值得信赖的。严修在关键时刻的那句话不仅成功使得孟明乱了方寸，而且还更加突出了两人是兄弟这一点。如今尽管周侯另赐了府邸，但是练钧如身边的闲杂人等太多，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人看在眼里，今次若不是让四个家将代为掩饰，怕是这一趟也跑不成。当然，这一次并非是为了自个招揽人手，所以也就没有瞒着孔懿和明空，毕竟，练钧如还想靠这两个使令缠着斗昌等四位公子。

    不过转了两个街角，练钧如便不由眼睛一亮，只见不远处那个穿着宽大袍服，走路一摇一晃的，不正是曾经在长新君筵会上遇见过的孟准么？只看此人的神气举止，练钧如便明白为何周国权贵尽皆看不起他，这居移体养易气乃是为官者最讲究的，孟准出身世家却如此吊儿郎当，怎能不惹人诟病？自打他从樊嘉那里听说此人精擅外交开始，心中便早已留了心，这种嘴皮子功夫看似寻常，却也不是普通人能够胜任的。

    他这里正琢磨着如何上前攀攀交情，那边的孟准却已经惹上了麻烦。孟准这毫无目的地在街心踱着步子乱逛，未免有些心不在焉，连远处疾驰的马蹄声也未曾听见。练钧如两人却看得分明，就在孟准身后，一驾华贵的马车正飞驰而至，眼看便要撞个正着，练钧如却抬手止住了想要上前救人的严修，眼中闪过热切的光芒。

    果然，那马车上的驭者死命地一拽缰绳，恰恰勒住了马，堪堪停在了孟准身后，随后便忍不住怒声斥道：“大胆刁民，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挡住尹二少爷的车驾！”随着他这一声叱喝，随侍在马车四周的六个护卫都策马围了上来，个个都是面带不屑，手中马鞭已是高高执起。

    孟准先是哼了一声，随后才转过头来，“我道是何人如此气派，原来是尹二少，怎么，贵属似乎有当街动手打人的意思，这殴打朝官是个什么罪名，尹二少应该清楚吧？是否需要小弟把《周律》念颂一遍给你听听？”

    车上驭者不识得孟准，但那些护卫中，却有见过孟准此人的，其中一人拱手道：“原来是孟二少爷，失敬失敬！想不到孟二少爷居然有如此雅兴，安步当车地在街头乱逛，和那些庶民百姓混在一起，可不是孟家一向称许的亲民么？”他说着便放肆地大笑了几声，旁边的一众护卫仿佛凑趣一般，全都狂笑起来，面上的鄙夷不屑更浓了。

    孟准的脸上掠过一丝怒色，正要反唇相讥，突听车中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哎呀，我道是何人，原来是孟明孟大人的弟弟，真是无巧不巧呢！可叹我那驾车的奴才不上心，否则一定得赔上医药费了！尹三，你们和孟二少爷罗嗦什么，还不赶紧让开道让他过去？若是误了时辰，长新君大人怪罪下来，我可是要吃挂落了！说起来，今日长新君门下的官员全都会聚一堂，孟二少爷怎么没有接到请柬，难道是被遗忘了？哈哈哈哈！”随着他的笑声，车里便传来了一阵莺声燕语，然后就是连续不断的娇吟声。车中不是别人，正是孟明以为受了尹家家法教训的尹峰。

    孟准已是气得脸色铁青，然而，驭者干脆利落地一挥马鞭，那马车便稍稍移动了些许，随后又飞驰了出去，竟是几乎把他带得跌倒。那六个护卫也是随着主子哈哈大笑了一阵，扬鞭疾驰而去，激起的阵阵烟尘正好将孟准笼罩其中。待到尹峰一行人远去之后，孟准才踉踉跄跄地走出烟尘，眉宇间尽是悲愤，仰天发出一声嘶吼，这才步履蹒跚地沿街角离去。

    练钧如和严修打了个眼色，两人便悄悄地尾随而去，今日横竖还早，若是能打听到这个孟准的虚实，那便是收获颇丰了。不过，练钧如心中却仍有一丝疑惑，同为世家次子，纨绔习气极重的尹峰能够贵为长新君的座上嘉宾，而且似乎还很受重视，这早就授了官职的孟准却为何如此落魄，就连几个护卫也能够轻言侮辱？

    孟准似乎毫无所觉地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很久之后方才停在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面前，几乎未作犹豫，他便推门而入，随后便再无声息。尾随而至的练钧如二人皱着眉头站在围墙之外，心底满是疑惑，此地一看便并非达官显贵的住所，这孟准不回孟府，先到了此地，难道是他的别居，亦或是他金屋藏娇的地方？

    严修看了练钧如一眼，打了个招呼后便越墙而入，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便悄悄潜了出来，示意练钧如到一旁说话。街角处，严修将刚才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抖露了出来，原来，此地竟然就是孟准的居所，里头除了两个年纪已大的老仆之外，就是孟准的生母范氏，别无旁人，一应陈设布置也是极为简陋，看不出半点世家子弟的体面和尊荣。

    “严大哥，照你看，我是这一次就进去攀个交情，还是待有了十全准备再过来？”既然知道孟准在周国丝毫不受重视，练钧如便切切实实地打起了对方的主意，“虽说他乃是周国下大夫，可是授了官职的人还居住在这个地方，又当街被人如此奚落，足可见此人的地位。”

    “那就进去吧，横竖你今次变换了面目，不虞被人认出。”严修只是犹豫片刻便建议道，“我刚才看那范氏举止有度，似乎不是寻常妇人，他们在孟家的地位如此低微，应该还有其他隐情才是。”

    练钧如点点头，两人整整衣冠后便前去叩门，不过，足足等待了好一会功夫，一个满面沧桑的老仆方才探出了头，疑惑地瞧着门外的客人。“二位是不是找错人家了？要找吴先生，请到右边那户人家去；要找贵氏医馆，就请往左！”他显然是看多了此事，说着便想关门。

    练钧如颇感哭笑不得，连忙抵住门道：“我们兄弟二人想要找的就是贵主孟二少爷，他应该就是住在此地吧？”

    那老仆的脸上现出了瞠目结舌之色，好一阵子方才连声答应道：“对，对，孟二少爷就住在此地，二位小哥可是孟府来的么？”他也不待练钧如二人回答，高声嚷嚷道，“太太，二少爷，孟府来人了，孟府来人了！”他竟是连客也不迎，直接跑了进去，脚下利索得很。

    练钧如愕然和严修对望了一眼，心中便隐约浮现出了一点明悟，看来，孟准呆在这里还别有内情。果然，换了一身家居服的孟准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待看清来人面目时不由脸色一变，“二位似乎并非来自孟府，我虽然很少回本家，却记得本家中并无二位这样形貌的人。”他不满地瞥了老仆一眼，这才有些警惕地问道，“二位究竟是何人，寻我孟准何事？”

    严修抢先一步答道：“孟二少爷，刚才我们兄弟俩并未报出来历，只是贵仆想当然地认为我们是孟府之人。”他见孟准的目光突然黯淡了下去，不由又和练钧如交换了一个眼色，“我们兄弟俩乃是奉敝上之命而来，想要结识一下孟二少爷这位名闻商国的周国英才！”

    孟准的脸立时涨得通红，许久未曾说出一句话来，倒是跟在其后出来的范氏出言解围。这是一个看上去很有气质的中年妇人，尽管岁月不可避免地在她脸颊上留下了道道刻痕，却依旧无损她的风华和容貌。“二位远来是客，还请进屋坐吧！刚才都是福伯无状，一时弄错了人。准儿，你还呆愣着干什么，进屋和客人说话啊！”她说着就轻轻在儿子肩头拍了一记。

    孟准这才恍然大悟，忙不迭地将练钧如二人往屋里让，谁料到就在此时，又是变故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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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蛊惑

﻿孟准正打算将两位客人引入房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还不等他打发老仆前去查探一个究竟，几个大汉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为首的胖子倨傲得紧，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众人，这才对着孟准喝道：“孟准，族里一年一回的大比又要开始了，倘若你今年再是最后一名，怕是这一处宅子也保不住！哈哈哈哈！”他一面狂笑不已，一面打发属下四处查看，“虽说不过是一处陋宅，不过好歹即将是我的东西，我倒要好好看看将来改建成我家的马厩行不行！”

    对方那猖狂的话语说得孟准勃然色变，然而，他一想到如今的处境，便不得不苦苦遏制心头怒火。“六叔，你这是什么意思，若是大比后我输了，自然是拱手奉上这宅子，但是如今大比尚未到期，你的奴才怎可在我的地方放肆！六叔，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要欺人太甚了！”他已是瞧见了母亲酸楚的神情，说到最后口气已是变了。

    那胖子却只是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哟，端起二少爷的架子了，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德行，配得上孟姓人么？别以为你如今捞了一个下大夫的官职，那是长新君大人可怜你才赏的，哪里是因为赞赏你的才学，别他娘的假装了！”他劈头骂出两句脏话，又趾高气昂地吩咐自己的家奴道，“你们给我好好查看，然后一一登记造册，将来若是屋子里少了一样东西，我也要去家主那里打擂台！”

    眼看那群仗势欺人的奴仆在自己的屋里大肆翻检，孟准再也难以抑制心头怒火，三两步跨上前去，目光中已满是熊熊火光。“六叔，你不要以为可以永生永世地骑在我头上，立刻命令你那些奴才住手，否则别怪我将他们都扔出去！”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一拳砸在对方脸上的念头，脸上的表情已是异常扭曲。

    “哼，你当自己是什么人，竟敢和我这样说话！”胖子伸手将孟准推了个踉跄，这才高声吩咐道，“你们听着，给我砸，要是给他留下一件过日子的家伙，你们就给我通通滚蛋，听清楚了么？”他这个主子一声令下，里头立刻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高呼声，那帮家奴显然都是兴奋不已。

    严修已是看不下去了，见练钧如也是皱着眉头，突然身形一动，竟是往房间中掠去，不过片刻功夫，里头便响起了一阵惨呼和闷哼声。当着那胖子的面，一个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人影便被扔了出来，个个都是鼻青脸肿，一片狼狈。孟准固然是大喜过望，而那胖子却是恼怒万分，脸色阴晴不定，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范氏身侧多了一个气度雍容的少年。

    “尔等何人，竟敢管我孟家的闲事！”胖子的声音虽然凶狠，却能听出几分色厉内荏的意味，毕竟，他那几个奴仆都是人高马大，如今竟轻易被人扔了出来，足可见内里那人的高明，“孟准，你别忘了自己只是区区一个庶出子弟，若是得罪了我，你今后就休想在丰都安身立命！”

    本来觉得颇为解气的孟准立刻愣了一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练钧如冷冷地发话道：“我们是孟兄的朋友，却没想到名闻天下的孟家居然如此忽视自家子弟，真是天大的笑话！所谓大比尚未开始，你就纵容这些奴才前来捣乱，那我们自可采取一切手段！”他瞥见严修拍着手轻松地从房内走出，脸上不由现出了嘲弄的笑容，“阁下擅闯民宅，究竟是自己乖乖地滚出去，还是我大哥把你们扔出去？”

    孟准见这两个少年明知对方是孟家人还敢行凶，心中立刻大定，几步走到母亲身侧低声解释了几句。事到如今，他已是将这位六叔得罪狠了，也就没什么可以害怕的，因此他喝令两个老仆退后，竟是仿若事不关己一般地在一旁观看。

    那胖子乃是孟家家主孟韬的堂弟孟博，此时眼见骑虎难下，对方那两个少年又似极为难惹，便不由打起了退堂鼓。他狠狠瞪了孟准一眼，厉声放话道：“孟准，别以为寻着两个身手不错的家伙就能够倚为靠山，大比的时候你走着瞧！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听着，得罪了我就相当于得罪了孟家，你们也别想在丰都多待一日！”他撂下狠话之后，便朝着地上一个直嚷嚷的家奴重重踢了一脚，“还在地上哼哼什么，不争气的东西，全都给我滚起来走路！”

    随着这一群搅局的家伙狼狈离开，孟准和范氏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他本来还以为这一对兄弟只是寻常人物，刚才见孟博的家奴都被严修轻易收拾了，方才知道对方乃是真的为己而来，态度也就客气殷勤了许多。范氏自忖乃是女流，敷衍了几句便自己回了房间，连两个老仆也一并遣退了去，留下儿子和来人单独谈话。

    “二位小哥适才说是奉命而来，不知找我何事？”孟准亲手为两人奉上茶盏，这才好奇地问道，“二位也应该看到了，我虽然位居下大夫之职，却只是虚有其表，就连区区几个家奴也敢在我家中放肆，对于贵主也应该作用有限而已。”眼见了对方的身手，他也不敢轻易认承条件，否则万一事情办不成，怕是比六叔孟博更难对付。

    练钧如却含笑不语，轻轻品了一口杯中香茗之后，竟是闭上眼睛舒畅地吁了一口气。直到孟准有些不耐烦了，他方才倏地睁大了眼睛，眸中目光炯炯。“孟二少爷，我等既然奉命相邀，自然不会让你为难。敝上极为欣赏你的才能，如今见了你的窘迫，我们兄弟俩也认为你呆在周国实在是屈才。哀哉叹哉，潜龙伏于深渊，无人得识，想不到闻名天下的周侯也并非真正明主！”

    孟准虽然喜于对方的称许，却对最后一句话大为警惕，竟是拍案而起。“阁下此话何意，吾主乃是天下闻名的贤君，而我却不过是一介庸才，得一下大夫之职已是侥幸，怎敢心生怨望？若是阁下执意挑拨，那我也不敢留客，就请离去便罢！”他说着竟是长身而立，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架势。

    练钧如却只是毫不在意地一笑，也随之站了起来。“孟二少当日出使商国，舌战群臣令商侯叹服，就以此功便当得起周侯器重，怎可因出身容貌而对你不管不顾？若是周侯真的乃是明主，那便应该让你高居庙堂之上，向天下昭显其求贤若渴的心意；若是当日带你出使的长新君大人真的器重你，便不会只求周侯封你区区下大夫之职，而应该大力举荐；若是孟家有人能够识得英才，便不会因为你是庶出而予以轻视，而应当借用家族之力扶你上青云！当然，倘若孟二少只是以为自己是一个庸才，我今日这些话也就只当对牛弹琴了！”

    练钧如近乎咄咄逼人地说出这一连串话语之后，便转身招呼了严修一声，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果然，他的前脚尚未迈出门槛，后头就传来孟准的呼声：“阁下请留步！”练钧如恰恰在门前停下了脚步，却仍旧未曾回头，“敝上需要的是傲视群伦的人才，而不是妄自菲薄，畏首畏尾的人！孟二少若是不能拿出当时在商侯驾前的勇气，那便无法真正在庙堂上屹立不倒！”

    孟准只觉对方的话语仿若重钟般敲击在自己心头，一时震撼得无以自拔。他由于出身和容貌的缘故，从小便受人轻视，当日之所以能够在出使商国时，当着商侯和群臣的面侃侃而谈，机锋无数，却只是因为心灰意冷下的一时冲动。得封下大夫之后，他本以为能在庙堂上占据一席之地，却依旧为人鄙薄，如今看来，在周国，无论他如何出色，始终都只是大哥孟明的陪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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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潮涌

﻿中州王宫交泰殿之中，王后虞姬正对着镜子黯然神伤。说什么宠冠六宫，母仪天下，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个独守空房的下场。她实在不明白，十二年前她好不容易在华王姜离元妃过世后登上后位，十年前却突然失宠，至今，那位御座上的至尊便未曾踏入她这交泰殿一步。尽管人前始终是夫妻敦伦和睦，可这人后的凄苦寂寥又有谁知？

    “王后娘娘，您是不是该歇息了？”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道。尽管明知王后虞姬乃是性情温平的主子，她们这些宫婢还是不敢造次，毕竟，如今后宫失宠的不止王后一人。曾经宠冠一时的卫姬和黎姬等几位夫人也都几乎打入了冷宫，这些曾经在宫中呼风唤雨，甚至可以染指朝政的贵妇们，从十年前开始，就再也没了翻身的机会。如今，能够得到华王姜离宠幸的，只有那几个出身卑微的嫔妾，而且个个都是至今未曾诞育子嗣，秩位也不过寻常而已。

    “歇了吧！”虞姬心灰意懒地发话道，这才从妆台前缓缓起身，一袭淡蓝色披肩从她的背上滑落，轻若无物般地飘落于地，未曾带起一丝声响。虞姬似乎心有所感，目光在其上停留了片刻便转到了别处，却依旧遮不住那缕黯淡之色。曾几何时，她得享椒房专宠，君恩深重，如今却是如同这褪尽光华的披肩一般，再也不复往昔了。随着她的就寝，交泰殿中的烛火一盏盏地熄灭了，曾经那灯火辉映的盛景，却仍然留在不少年长宫婢内侍的心里。这一夜，王宫中的每一个贵妇，注定都只能独眠。

    华王姜离却无暇理会后宫诸女有什么哀怨，往日闲人禁入的崇庆殿后殿，此时此刻却多了一位不速之客。这是一个全身上下尽数笼罩在黑纱中的人，声音也异常的嘶哑低沉，然而，即便在富有四海的天子面前，他依旧笔直地挺立在那里，甚至比华王姜离更有威仪。本就显得苍老无神的姜离，这个时候便显得愈发无精打采了，他那浑浊却又冒着几许精光的眸子死死地盯住对方的身影，仿佛想要将来人完全吞噬进去。

    “陛下，我的意思您应该都清楚了，如今的情势下，中州足可自保有余，您若是始终不考虑后嗣，那百年之后，中州大统可就不一定姓姜了！”黑衣人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您这一次派到周国的那个少年，似乎很有看头，不过，不要闹得太过火了。陛下应该明白什么叫做过犹不及，您若是一意挑起四国君臣不和，那一旦四夷攻破四国防线，四夷乱华的情景便会在千年之后的如今重现，想必您也不会一意孤行吧？”

    尽管已经进入了寒冬，但姜离的额上却是隐现汗珠，只看那青筋毕露却又竭力抑制怒气的神情，便知他几乎处在爆发的边缘。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之后，这位至尊天子方才冷笑着发了话：“阁下莫要信口开河，普天之地，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虽然四国诸侯履有不臣之心，朕还不会至于自毁江山社稷，引夷人劫掠中原！当年的事情，朕很感激你们的帮忙，不过，若是以此要挟于朕，那么，无非玉碎而已！”他的话虽然说得义正词严，其中却仍能听出些许软弱之意。

    “陛下，不过是挑选嗣子为储君，这对社稷，对您都是两利的事，您又何必苦苦拒绝？”黑衣人丝毫不以为忤，反而是逼近了姜离身侧，好整以暇地靠在旁边的桌案上，“您为了社稷存留而处心积虑，又何必为了些许小事而抛弃中州群臣？那件事情可大可小，若是传扬出去，别说您的王位，就是这中州的三千里疆土，怕也得染上层层血光吧？陛下，还是那句话，请早立储君，以安天下民心，勿失众望！至于人选，陛下可以在这上头挑选就是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绢帛，轻轻地搁在了桌案上。

    “你，你们……”姜离用力一拍龙椅上的扶手，倏地站了起来，“不要欺人太甚！朕当初是必须倚靠你们，如今可就未必。你们不要忘了，中州并非朕一人做主，有那八个人在，你们就是有多少图谋，也一定会落在空处！伍形易，伍形易那个人就是朕也无能为力，除非你们可以让他屈从，否则，这立储一事就决计不可能！”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脸上表情也显得近乎诡异，“比起神秘莫测的使令来，你们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黑衣人终于震怒了，突然放肆得大笑起来，如同鬼哭狼嚎般的笑声阵阵回响在姜离耳畔，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流露在外。“陛下既然如此说，那不妨留心就是了。吾等为这一日已经等候了多年，又何惧再等几年？不过，岁月不等人，陛下却是年事已高了！”他撂下一句狠话之后，突然凑近了姜离的耳朵，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随即衣袂飘动，转瞬就消失在宫室中。

    姜离呆呆地坐在那里，许久未曾稍动分毫。自从十年前的那一次异变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始终是与虎谋皮，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御座是属于他的，绝不能被他人夺走，这是他毕生的心愿，也是一切的底线。因为那至高的权柄，他默许了伍形易的独揽军权，默许了太宰等人的斩草除根，为的就是能够稳坐于这天子之位，然而，为什么老天就要惩罚他，让他至今未曾有一个后嗣？为什么！

    终于，他忘情地大笑起来，状似癫狂，脸上的表情竟异乎寻常得狰狞。这一次，外头的宫婢内侍被惊动了，宦者令赵盐小心翼翼地敲打着门，轻声唤道：“陛下，陛下！”尽管赵盐跟随姜离多年，但他始终谨守本分，只要不得召唤，他决计不敢轻易逾越雷池一步。这些年来，宫中内侍换了一批又一批，先人都不知道被打发去了哪里，却只有他荣宠不衰，其中道理正是如此。“陛下可是魇着了，是否要小人前去延请太医？”

    姜离伸手拢了拢额前乱发，沉声吩咐道：“赵盐，传朕旨意，召伍形易进宫，朕有要事和他商议，还有，待会伍形易走后，你宣召舒姬到此地来，朕有话要问她！”

    既然不得进门的命令，赵盐连忙隔着门高声应承，这才转身命其他内侍前去操办，自己则是仍旧候在崇庆殿的前殿，眼神已是变得炯炯，似乎看不见一点睡意。作为宦者令的这些年里，他白日寸步不离地陪侍在华王姜离身侧，就连夜间也从未疏忽职守，很少有内侍宫婢看见过他假寐的模样，更不用提安眠了。

    同样是一身黑衣的伍形易随着两个宣召的内侍匆匆进了崇庆殿，见着赵盐恭谨地躬身行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而已。赵盐见正主已然来到，连忙招呼所有内侍宫婢离开，并亲自关上了崇庆殿前殿的大门。华王姜离并不经常宣召这位八大使令之首，但一旦召其进宫，便必定有要事。此时若有哪个不长眼睛的下人冲撞了，转瞬便有灭顶之灾，赵盐执掌宫中事务多年，早已厌烦了这种不必要的流血，所以亲自守在了崇庆殿门口。

    足足两个时辰后，他才感觉背后刺来一股寒气，连忙偏身让开了去，随即恭敬地垂下了头。果然，大殿的门已经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伍形易的黑衣身影理所当然地迈过了门槛，在走过赵盐身侧时却略一驻足，最后只是深深凝视了他一眼，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仅仅是这看似平常的一睹，赵盐却已是感觉浑身虚脱，仿佛全身上下五脏六腑俱都被人看穿了一般。同是习武之人，高下之别竟是如此悬殊，怎能不让他心惊胆战？

    烈阳宫中，炎侯阳烈正在对着面前的一叠密报出神。对于那个所谓的兴平君姜如，他是十万分的怀疑，所以才让才干出众的义子许凡彬跟在了对方身边，以期能够择时而动。他是个性情莽撞暴躁的人，但是，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会不计后果。望着那些谍探事无巨细的详尽报告，阳烈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暴虐无道又怎样，刻薄寡恩又怎样？只要他存在一日，下头可有任何人敢于作反？他起身踱步到大殿门前，深情地凝视着远处那绯红色的宫室，那里，有他最为珍视的两个女人，即便是为了她们，他也绝不会稍退半步！

    一身绯衣的炎姬正在抚弄着逢魔古琴，神情却颇有些心不在焉，往常清亮的眸子中似乎还藏着一些奇怪的东西，琴音听在耳中，空旷而无深意，一旁的庄姬不由皱紧了眉头，轻轻地伸手按在琴弦上，顿时音色尽消。

    “明期，不要勉强自己！”庄姬在女儿身侧坐下，伸手将其揽在了怀中，眉宇间的那一蹙忧色显露无遗，“你要记住，你是娘最珍贵的女儿，不要委屈自己做不愿意之事。即便是你的父侯，他也不会违逆我而迫使你嫁人！只要我还是炎侯夫人，还是你的娘亲，你就一定可以得到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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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冠礼

﻿丰都的暗潮依旧涌动不止，然而，明里却愈发平静了下来。随着公子嘉的冠礼日益临近，丰都城卫的所有人手都纷纷出动，如同筛子一般将云集于丰都的各方来客筛了一遍。比起和此次冠礼密切相关的公子樊嘉，长新君樊威慊的动作更加快，几乎从未停止过暗中的布置。在他的默许下，北狄的军情已经足足有数日未曾呈至周侯驾前，而周国两大世家之一的尹家，则渐渐和他走得越来越近。

    孟明终究还是为练钧如的话语所惑，虽然他不敢鲁莽行事而选择了回府和父亲商量，但孟家上下在情势逼迫下，还是不得不快速做出抉择。就在樊嘉冠礼之前十日，孟韬和孟明父子联袂拜访了公子府，宛转地向已近成年的周侯长子表达的忠诚和臣服之意，使得樊嘉大为欣喜。

    而练钧如则是成功地说服了孟准，将其收归麾下，毕竟，此人在周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卒罢了。只是进宫和周侯夫妇稍稍一提，此事便轻而易举地办了下来，周侯樊威擎已经从华都那一头得了消息，密报中暗示华王姜离有立储的打算，如此一来，练钧如假扮的兴平君姜如就奇货可居了，毕竟，他不仅是姜离亲口承认的义子，而且还得四国贵胄为近身扈从，具备了一切可以成为储君的威仪和条件。正因为如此，樊威擎才不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臣而和练钧如过不去，更何况孟准的形貌才情本就不讨他的欢喜。

    倒是樊嘉对此甚为奇怪，不过，在练钧如登门造访了一次之后，他立刻就释了怀，毕竟，那一套说辞合情合理，而且似乎练钧如还是在为他樊嘉做打算。

    “此次还真是水到渠成，如今孟家已是矢志效忠于我，如此一来，冠礼之后的册封世子，看来就十拿九稳了！”听完了练钧如加了诸多修饰的解释后，樊嘉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些天来，练钧如除了出席一些必要的筵会之外，几乎和他寸步不离，除了交流国中大势之类的话题之外，樊嘉也是竭力劝说练钧如多纳周女为姬妾，显然是想让对方乐不思蜀。“不过，那个孟准还真是好运气，他不过是嘴皮子利索而已，居然能碰上你那两个好心的护卫，否则他这一次大比之后，说不定连孟家子弟的名头都会丢了，这官也就甭想作了！”

    练钧如一副后悔的模样，却仍旧强笑着想要遮掩。“大哥就别开玩笑了，这孟准其人太过油滑，不过些许功夫便说动了我的从人，所以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将其收了下来，这管闲事就要管到底的规矩还真是麻烦。”他说着便词锋一转，“说起来大哥若是能够册封世子，手下也应该缺人，不若你将其收为幕僚怎样？”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势，正是想要借此消除樊嘉的最后一丝怀疑。

    “罢了罢了，我可消受不起！”樊嘉连连推辞，随后又郑重其事地道，“说起来如弟你将其收归麾下也是帮了我的大忙，那一****那两个护卫可是将孟博得罪得狠了，他不敢拿你们撒气，可却辗转说动了上卿孟大人，孟大人一时气怒，已是下令将孟准从宗谱上除名，如此一来，我焉敢用他，那不是摆明了和孟家过不去么！”他一边摇头一边感叹不已，“如今我既得孟家支持，五叔便不可能轻举妄动，不过，尹家居然如此不识抬举，殊为可恨！”

    练钧如唯唯诺诺地应着，心中却在计议着樊嘉冠礼之后的行程。他昨日刚刚见过周侯夫妇，提出了自己将在樊嘉冠礼后离去。尽管周侯起初并不想放人，但在看了华王姜离的密旨之后，心情顿时大定。

    在樊威擎看来，练钧如能够将这样隐秘的东西出示给他，明显是对自己这个姑父极为信任，不仅如此，姜离另一道密旨此时正揣在他的怀中，那原本只是口头承诺的方伯之说，已是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身为方伯，他将来就可以会盟诸侯，只要在那个时候确立了兴平君姜如的地位，那大势就可以定下了。凭着他和王室的姻亲关系，一旦中州事机有变，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一想到即将操控着下一任天子册立，他便得意万分，往日的故作深沉也都抛开了去。当然，只为了这方伯之名，他就得更加着意地扩充实力，大义名分虽然重要，却仍及不上能够一锤定音，压服天下的实力。

    由于列国之中，贵胄冠礼多为二月进行，因此其他三国奉命前来道贺冠礼的使臣也都直到一月末方才纷纷到达。冠礼前十天，樊嘉在太卜等人的主持下进行了卜筮，最后卜出二月六日方为吉日，这期间的准备工作着实让周国群臣好生忙乱了一阵。由于此次行冠礼的人极可能是下一代的周侯，因此其他三国使臣的贺礼俱非寻常之物，来人也都是赫赫有名的贵族，但众宾之中，最为显眼的仍旧是顶着华王义子名号的练钧如。

    宗庙之内，盛大的冠礼仪式正在进行。由于练钧如本人尚未到加冠的年纪，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过于出众，因此婉言谢绝了周侯欲让其赞冠的要求，最终选定的赞冠者，正是周国上卿孟韬。经过太卜郑重其事的卜筮之后，主持冠礼的大宾出乎众人意料，竟是长新君樊威慊。练钧如看着此人似笑非笑的神色，心中总有一分不安和忧虑的感觉，哪怕是身处热闹的人群中也未曾感到一丁点安定。

    冠礼的进程庄严而又肃穆，那一群群身着礼服高冠的宾客中，练钧如竭力缩在人群中，尽力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冗长的程序和祷祝已经让他有些厌烦了，一想到自己今后也可能要经历这一道关坎，他便禁不住叹了一口气，眼睛也在四周打量了一番。果然，细看之下，不少人都是脸色阴晴不定，似乎对这冠礼盛景颇为心不在焉，这更是让他心怀忐忑。

    终于，冠礼仪式进行到了三加的时候，赞冠的孟韬拿起那缁布冠，郑而重之地为樊嘉戴在了头上，长新君樊威慊便高声祝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缁布冠授毕，接着就是加皮弁了，樊威慊祝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三加则是爵弁，祝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待这加冠之礼结束之后，樊嘉便装束一新地站起身来，向其父母跪拜见礼，由于周侯便是周国之君，因此这见父之礼和见君之礼便大大简化了。作为大宾的樊威慊则为樊嘉赐字为伯严，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伯严。”

    就在冠礼仪式几乎结束的那一刹那，原本还面带笑容的长新君樊威慊突然伸手捂住胸口，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樊嘉手足无措地看着叔父缓缓倒在身前，一时间完全乱了方寸。观礼的人群也顿时沸腾了，阵阵喧哗声不断传来，就连近在咫尺的周侯夫妇也是怔在那里动弹不得。好半晌，周侯樊威擎才恍过神来，连声唤人扶起倒地的樊威慊，将其安置一旁，并急召太医诊治。

    练钧如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惊得目弛神摇，几乎难以自持，只看适才樊威慊还自信满满的架势，何人能够料到刚才那一幕诡异的景象？他正在猜想着事情缘由，却不料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宗庙外的一声高喝：“启禀主上，北狄紧急军情！”

    周侯樊威擎这才脸色大变，他之所以在回国之后没有过问北狄军情，为的就是长新君樊威慊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身为周国最富盛名的将领，樊威慊对此次北狄入侵始终保持着举重若轻的态度，不仅自己离开了边地，而且甚至不同意发一兵一卒往援，并声称狄军必败。相对于他的断言，边关军报也几乎全都是一连串的报捷声，让远在丰都的周侯警惕日消。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樊嘉冠礼结束的时候，先是长新君樊威慊突然昏厥，再是北狄紧急军情，这一切都仿佛是算计好的，一环紧扣一环。

    “启禀，启禀主上，长新君大人乃是心肺损伤过度，这才不支昏厥，精心调养后便可保无事。”那太医看着周侯铁青的脸色，只得战战兢兢地奏报道，“只是此病乃是处于心扉之间，不可过于劳累，长新君大人，大人……”

    周侯樊威擎终于忍不住怒斥道：“长新君究竟如何，你若是再吞吞吐吐，休怪寡人无情！”光是手中那战报就已经让他措手不及，眼下应该负责的人却是突然病倒，事情的蹊跷之处又怎能不令他怀疑恼怒。

    那太医骇得磕头如捣蒜，好容易才迸出一句话：“长新君大人，大人怕是再也无法上阵杀敌了！”

    一句话顿时让全场陷入寂静，包括各国来使和练钧如在内，谁都无法置信，刚才还神采飞扬的长新君樊威慊，病情居然如此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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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乱起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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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狼

﻿周国的北部边塞处，并不若寻常百姓想象的那般荒凉，然而，无论是巡边将士还是务农的百姓，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因为，那看似平静的大草原上，孕育着无穷无尽的杀戮和血腥。就在这一望无际的绿色中，隐藏着四夷中最为凶悍的几十个部落，中原人往往一概称之为北狄。

    由于北狄牧民善于骑射，来去如风，因此历代周侯都曾经试图用兵北上，希望能够慑服这一支雄兵为己用，奈何不用兵则无事，一旦周军挥师北上，则平日视若仇敌的北狄众多部落便会纷纷集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雷霆扑下，往往一场大战下来便是两败俱伤。然而，即便如此，北狄骑兵还能有余力劫掠中原，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下来，也就无人再去打这些化外之人的脑筋，周国的应对之策也只是在塞外连筑了数座坚城，彼此用烽火台遥相呼应，一时倒也缓解了兵灾之祸。

    时年正值北狄最盛的时期，长狄三族，赤狄六族，白狄三族，这十二族人足足竟是罕有地构建了一个大联盟，同时臣服于赤狄潞氏麾下，周遭小部纷纷来附，声势强盛得无以复加。中州华离王二十年，赤狄潞氏部族推举族长的女婿潞景伤为族主，开始了他们统合北狄的步伐，至中州华离王二十六年，潞景伤大合北狄三十二部于汗帐亥野，以血盟誓，各部族主共上尊号，曰天狼王。自此，北狄与中原通婚日盛，时有在国内难以存身的平民前往依附，久而久之，北狄的异变也逐渐传入了中原。

    亥野名虽城池，其实却只有一座作为象征的小土城而已，当日天狼王潞景伤为了大合各方部落族主，派人在汗帐东面堆砌了一座土台以作盟誓之用，后来却并未大兴土木，而只是将其修建为小城。然而，他的豪言壮语却传遍了整个草原。“终有一日，我会让整个天下臣服于我的威名之下，我们不需要城池，我们需要的是踏遍中原河山，让那些自命不凡的汉人在我的族民脚下颤抖战栗！”传言中，这位北狄的真正君王并非真正的狄人，然而，他的豪情和志向却使得所有的勇士甘心臣服卖命，投鞭之处，数万骑兵所向无敌。

    就在周国边境的战事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亥野的汗帐中却依旧宁静。那数百顶灰白相间的帐篷中，时而可见袅袅炊烟，跨刀的勇士们也只是四处巡视，面上都挂着笑容和自信，衣着鲜艳的少男少女则是在营间空地上欢快地嬉戏打闹，今日，就是他们初次射猎的时候，谁不想一举夺得头名？

    那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被簇拥在中间的大帐终于有了动静，随着几声叱喝，名震天下的天狼王终于现出了身影。潞景伤时年三十五岁，正当盛年，那比起寻常草原汉子稍显白皙的肤色丝毫无损于他的英雄气概，随身的锋利马刀仿佛正随着风声在鞘内发出阵阵嗜血的鸣响，等待着割开猎物喉咙的那血腥一刻。打他跨出营帐的那一步起，原本还喧哗不断的营间空地上顿时鸦雀无声，在一双年长少年的指挥下，所有人都整整齐齐地集合在了一起。

    “我的小鹰们，今天是你们初猎的日子，跨上你们的战马，把你们最满意的猎物带回来！”潞景伤满怀笑意地站在了众人面前，猛地抽出了腰间宝刀，“你们要记住，面对猎物不能心存仁慈，要如同狼一般凶狠，只有血性，才能对得住你们背上的勇士图腾，才能向那至高无上的天神献上最好的祭品！快去把！”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所有的少年都呼喝着跨上了不远处的战马，策马飞奔了出去，转瞬间便只在远处留下了一个个微不足道的身影。潞景伤满意地转过身来，却发现面前仍然留着一个如同钉子般的少年，正是他的长子潞怀珉。潞怀珉这一年刚好十五岁，虽然年岁和那些远去的少年相当，他却是长得身材匀称，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闪动着力度的光芒，若是换了外人，谁都无法想象便是他一人斩杀了十二头恶狼，救出了困境中的伙伴。

    “怀珉，我不是让你跟着他们么？”潞景伤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他们都是经验不足的孩子，寻常猎物虽然伤不了他们，但如果又像上次那样遇着狼群，岂不是要损失严重？”尽管天狼王的威名赫赫，但潞景伤平日却犹如寻常的中原人，字里行间文气十足，这才会传出了他乃是汉人的流言。

    “父王，您曾经告诉过我，玉不琢，不成器，那么，如果他们始终都要生活在我的羽翼之下，将来又如何成为真正的勇士？”年纪轻轻的潞怀珉一字一句地说道，神态间满是坚毅，“草原之上凶险万变，只有他们能够克服这些，将来才能跟着父王踏遍中原河山，让天下万民臣服于父王脚下！”

    “好，好！”潞景伤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赞许之意显露无遗，“不愧是我的儿子，那好，你待会去好好练习，一会儿我亲自考较你的武艺和骑术！”他又深深凝视了自己的爱子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有宝刀仍在鞘内嗡嗡鸣响。

    “这样英雄的父王，居然曾经在中原人的手中受挫？”潞怀珉喃喃自语道，脸上颇有些不可思议的神色。片刻之后，他便用力地摇了摇头，不过是一些传闻而已，怎能轻易作数？他铿地抽出腰间佩刀，立刻习练了起来，一套刀法只是那么直来直去简单的几招，却是杀机无穷。

    一座华丽的大帐之中，一个身着汉服的女子正在梳妆，其人虽算不上十分美貌，却隐隐流露出深有主见的意味，双眉略显硬朗，缺了几许柔媚，却和草原风情相得益彰。不仅如此，帐内还有两个同样身着汉服的侍女正在忙碌，再看四周陈设，竟全都是中原物事，一几一凳，一台一座，看上去没有一丝夷狄的感觉。

    “拜见大王！”两个侍女眼尖，一发觉掀帘进来的乃是潞景伤，连忙弯腰参拜，随后便知机地退了下去，一时间，帐内便只剩下了这一对衣着格格不入的男女。

    “前方战事如何？”那女子头也不回，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这一次的用兵实在过于鲁莽，周国在边境经营多年，难道是那么好欺的么？”

    “你放心，我什么时候打过无把握的仗！”潞景伤缓缓走上前来，却在那女子身后两步停下，神色间阴骛和傲气同现。“我苦苦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中原乱相呈现的时候，若是再不出手，怕就难找机会了！”他略略顿了一顿，随手捡起梳妆台上的一颗无暇珍珠，似乎忆起了往昔岁月，“多少年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我！哈哈哈哈，天意弄人，我就要逆天改命，属于我的东西，别人休想一直霸占着！”

    女子终于悚然动容，倏地转过身来，一双秀眸中绽放出了异样的神采。“潞景伤，你难道疯了？此事有多难你就一点都不清楚？莫说那里藏兵数十万，就是合各部族倾力一击，也未必能达成你之所愿！你告诉我，你想要的，究竟是天下臣服，还是仅仅那个女人！”

    潞景伤终于难以抑制心中激愤，却仍然只是冷哼了一声，目光投注在了妆台边那一具纹理斑驳的古琴上。“我的志向你早已知道，又何必多问？我如今已是天狼王，要什么得不到？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男人，你的所愿，我必定倾力达成！”他突然屈指一弹，一缕劲风瞬间掠上了琴弦，发出了一声清渺的低吟。

    “十多年了，已经十多年了，他居然还记挂着那件事！”女子仿佛没有注意潞景伤的离去，面上仅是哀婉的黯然之色。她呆愣许久方才取过了那一具古琴，伸手轻轻拂在丝丝琴弦上，一阵动听低沉的琴音瞬间就在帐内流转。

    “启禀大王，军情急报！”潞景伤正心不在焉地在自己的大帐内踱着步子，就听得门外一声暴喝，顿时双目精光乍现。“进来！”

    听着那信使一字一句地陈述，潞景伤终于现出了兴奋和畅快的神情，片刻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我潞氏的大好儿郎！居然能够率先破了沁城，这么一来，那些个老东西就无话可说了！”一阵长笑过后，他便上下打量起那报讯的信使来。“你在路上花费了多少时日，可曾遇到什么可疑人物？”

    那信使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是长得极为壮硕彪悍，“启禀大王，我在路上马不停蹄奔驰了三个昼夜，没有遇到任何可疑人物！破邪将军本意想要放飞雄鹰报讯，因为担心那些周军中的飞骑将，所以让我亲身赶来向大王报捷！”

    “好，既然沁城已破，往周国的通道就算打通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信使的头颅，终于点点头道，“能够在三日之内穿越战区，足可见你胆色非凡，我就提拔你为扈从亲兵，以作奖赏！”

    那信使大喜，须知天狼王精兵五百，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今日他竟能受到如此破格提拔，足可见这一战的重要。潞景伤没空体会他人的欣喜，此刻，他的五脏六腑中尽是兴奋，一旦真的能够跃马中原，何愁无法得偿心愿？

    “来人，燃起狼烟，急令各路兵马会合！”潞景伤快步走出自己的大帐，高声呼喝道，“从今日开始，所有适龄牧民一律开始正式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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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兵

﻿长新君樊威慊的突然重病给前方战局蒙上了重重阴影，原先以为不过是例行劫掠的北狄大军突然变成了真正的攻坚战，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毕竟，兵法上说得清清楚楚，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的最后一计，更何况北夷多骑兵，又少有能工巧匠制造攻城器具，论理绝不可能轻易打下一城。

    偏偏在樊嘉的冠礼上发生这种事情，周侯樊威擎自然是烦心不已，樊威慊重病倒也罢了，横竖他对这个弟弟着实忌惮，可是，北狄也在这个时候添乱，那就真的要令他焦头烂额了。此时此刻，他身处长新君府，几乎恨不得一桶凉水浇在对方头上，最终却仍旧只是摇头叹气而已，国中最富盛名的大夫都是那个结论，他还能说什么，总不成要以巧合怪罪重臣吧？

    由于想弄清事情究竟，再加上孔懿始终在提醒应该尽快离开，因此练钧如不得不跟在樊嘉后头一起到了这长新君府。只见平日神采飞扬的洛欣远已是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只差没在人前掉泪了，而长新君府上的那些姬妾下人更是一个个手足无措，几乎在周侯面前失仪。此情此景，练钧如分外难以相信这只是作戏，然而，不论是根据自己的直觉还是根据一系列的事态，他都不得不做出判断，那就是，周国恐怕要乱了。

    终于，不耐烦的周侯樊威擎也懒得再听那些太医名医之类的人鼓噪了，拂袖走出了长新君寝室，如此一来，樊嘉等人也纷纷退出。谁都看得出来眼下情势危急，沁城一破，便意味着周国边境四城的互为犄角之势被破，只要狄军能够不惜代价地以骑兵长驱直入，怕是富庶的周国立刻就会遭殃，那种生灵涂炭的惨状，只要想想就令人心寒。不但如此，沁城之中足足有三万精锐，现在既然已经城破，对于周国军力也是颇大的打击，毕竟，要逐鹿天下也需要足够的实力。

    长新君府的书房之中，几个重臣正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各自的脸上都是阴云密布，此时此刻，他们随时都得迎接周侯的雷霆之怒，因此分外羡慕那些不用牵扯到此事中的官员。练钧如见樊嘉目光游离，而且时不时朝自己投来一睹，心中的疑惑就更深了，这个时候，总不成周侯会失心疯到将长子派出去打仗吧？

    终于，始终沉默不语的樊威慊发话了，目光却是朝着练钧如。“兴平君殿下，事已至此，寡人也不怕丢脸了。周国边境四城分别是沁城，运城，乌城和江城，如今沁城已失，周国便失去了最好的一道屏障，不得不直接面对北狄骑兵的侵袭。”他一字一句地斟酌着自己的口气，称呼也不复往日的毫无避忌，尽量让说辞显得缓和宛转一些，把一切都置之于大义名分下，“殿下行前，陛下曾经说过，王师随时可以支援北狄前线。如今虽然无锋大军一时无法调动，但殿下还有五百亲卫随行，又都是千里挑一的勇士，若是可以上阵鼓舞士气……”

    尽管周侯说得含糊，但练钧如却还是听出了其中含义，不由大愕，周国虽然不及炎国军力雄厚，但是几十万大军仍旧不在话下，没道理就沦落到了需要他这区区五百人迎敌的地步。难道是借刀杀人之计？他的脑际刚掠过这个念头，便迅速留意到了上卿孟韬和尹南面面相觑的模样，再细细一品味，刚要出口答话之时，却听那边的上大夫孟明突然起身奏道：“主上，如今虽然边境微有小挫，却不见得便会一败再败，长新君大人卧病在床，臣愿意前往统合众将抗击北狄！想那夷狄之人不过一时得了侥幸，臣绝不会让他们再越雷池，便不用劳烦兴平君殿下了！”

    樊威擎摇了摇头，面色虽然看不出什么变化，却似乎并不反对孟明的建议。“孟明，若是换作二十年前，寡人压根就不会担心北狄军情，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又如何抵挡得了我周国雄兵？如今却不同了，相较东夷西戎和南蛮，北狄的天狼王潞景伤最为难以对付，若是轻视了他，恐怕事情要收场就难了！如今北边缺少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寡人自然也只有派你前去了！”

    他苦笑一声，转身走到练钧如跟前，竟是不顾诸侯威仪而躬身一拜道，“寡人为了国中百姓，不得不请求殿下的扈从亲卫前往，毕竟，陛下乃天下共主，若是抗击北狄有了王师加入，自然能够鼓舞士气，激励百姓，而且也能够令其他三国有所警惕。此前虽然得知四夷蠢蠢欲动，却是谁都没有料到他们能够这样猖狂，我周国一战失利就丢了沁城，那么，保不准商国就不会重蹈覆辙。”

    这句话恰恰堵死了练钧如的一应退路，如此说来，他竟是无法离开周国，毕竟，众口铄金，倘若传扬出去他这华王义子乃是惧战而逃，对本就萎靡不振的天子声望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同时也会让他今后的行事愈加艰难。不知怎地，从未上过战场，看过拼杀的练钧如竟也生出了一股热血沸腾之感。

    他还未曾答应，一旁的公子樊嘉便霍地站了起来，郑而重之地向众人躬身一拜，惊得尹南等人回礼不迭。“父侯，今次儿臣冠礼之时，不幸周国遭此大难，儿臣断难坐视将士杀敌，因此向父侯请缨前往前方督战！”他也不看其他人齐齐色变的神情，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身为父侯的嫡长子，儿臣从未经历过战事，也未曾犒赏过那些浴血杀敌的军士，如此便是儿臣的失职！父侯若是此次以孟明大人为大将，便请封儿臣为督师，儿臣自幼习武，绝不惧战场杀敌！”

    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先前在街头遇刺时，练钧如分明看见樊嘉在一众护卫护持下方才仓惶脱险，哪里有什么自幼习武的架势？他看着樊嘉故作坚毅的神情，一时间竟有一种无比陌生的感觉，难道，周侯反复强调此战艰难，不过是为了衬托长子的勇气，为了樊嘉立功回来册封世子？还是说，周侯是为了挤兑自己答应那五百名无锋精锐上阵，以求探明王军虚实？眼下没有旁人在侧参谋，练钧如只觉脑袋都大了。

    樊威擎却没注意旁人的目光，见儿子自动请缨，他果然露出了赞许的微笑。“嘉儿，你有如此志气，寡人很是欣慰！”就在一众臣子和练钧如当作他要答应的时候，他又突然词锋一转，口气顿时变得严厉无比，“但是，战场并非儿戏，朕若是派你前去督师，究竟何人才算是主将？孟明在边关多年，也应付过他国的数次侵袭，早年又曾经立功北狄战场，可是你呢？身为寡人长子，你如今的急务就是统合后方事宜，为前方将士解去后患，而不是动不动就叫嚣上阵杀敌！”

    周侯的一通训斥将樊嘉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过却立刻给了练钧如一个暗示。他笑着趋前一步，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大义凛然地道：“姑父为国为民，我又怎能袖手旁观？”他想起自己在周国的这些天里，始终是韬光养晦，装作一副浅薄无知的模样，此时便立刻学了樊嘉适才的言行，“不过，姑父适才训斥大哥的话未免过分了一些，吾等身为贵胄子弟，临到危难时想着为国建功也是应当的！既然姑父想要借我那五百亲卫立威，我欲一同前往边境，若是能侥幸斩首数千，回去之后也能够有所称道，万望姑父答应我的请求！”

    谁都没想到，这个时候练钧如还会跟着添乱，若是换作不知根底的时候，周侯樊威擎兴许会有这种借刀杀人的意思，可是，如今他恨不得将练钧如攥在手心里，又哪里会轻易让其涉险？他瞧着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已是呻吟开了，该死，他干吗要动那五百人的脑筋，若是将来能让这个兴平君姜如接掌天子大位，还怕王军作甚？樊威擎暗暗后悔，这试探战力之举试探到这么一个麻烦，不知还要耗费多少说辞才能将对方的冲动压下，他到底只是名义上的姑父。

    最终，周侯在国中征召了大军十万，由上大夫孟明为主将前往增援，行前又下了严命，务必要夺回沁城。公子樊嘉则是领了征集粮草衣物的差事，一心一意地帮办起军务来，至于长新君府，则是受到了最严密的“保护”，除了那些医士之外，无人能够自由出入。就在大军开拔的时候，练钧如麾下的五百无锋将士，也悄然踏上了征途，他们行进的方向自然也是战场。

    在练钧如的一再要求下，驻扎在中州与周国边境，隶属王师无锋的两万多人，足足分出了三千人和他们会合，准备往援北狄之战，而且在周侯和练钧如达成默契之后，更将此事宣扬得天下皆知，只有明眼人才知道这是作戏。由于此次要出师吉凶难测，因此除了那四国贵胄奉命跟随之外，一应妾婢之流都留在了丰都之内。除此之外，为了安全和侦侧联络，各色异禽也都随主人一同出发，时时可见那一羽羽体态各异的飞鸟在天空中尽情翱翔。照孔懿的话说，一旦战局有变，除了明空会留下主持王师无锋的一应事宜之外，他们便会首先保护练钧如前去夏国，说不定，那位夏侯长子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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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战前

﻿固若金汤的沁城已是换了一副景象，往日来回巡逻的持戈步骑已是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些身穿简陋皮甲的北狄骑兵正在其中穿梭，四处可见血迹斑驳的衣物尸体。三十天前，就在这沁城之下，北狄勇将破邪率兵攻城，不但动用了撞车和投石机等大型攻城器械，而且最终在损失不大的情况下破城而入。眼看城破，守城的三万余周国精锐脱出重围的却不在少数，其他三城中，早已收容了不少溃退下来的将士。

    如今，这边境坚城已经易主，源源不断的北狄骑兵，正准备从这个缺口南下中原，而周侯樊威擎从各地调来的大军，也在星夜北上阻击，希望能御敌于国门之外，毕竟，周国的边境四城距离周国腹地尚有不小的距离，但倘若被北狄骑兵劫掠了边地所有城池，取得了库存粮草接应之后，再以风卷残云之势南下，则是万难抵挡其锋锐。

    身为新晋主将，急速赶往周国北部边境的孟明，永远不会忘记周国曾经的贤相诸葛氏议北狄的奏疏，其曰：“北狄居无城郭，随逐水草，势利则南侵，势失则北遁，长山广碛，足以自卫，饥则捕兽饮乳，寒则寝皮服裘，奔走射猎，以杀为务，未可以道德怀之，未可以兵戎服之。我国不与战，其略有三。”

    “周卒且耕且战，故疲而怯；虏但牧猎，故逸而勇。以疲敌逸，以怯敌勇，不相当也，此不可战一也。周长于步，日驰百里；虏长于骑，日乃倍之。周逐虏则赍粮负甲而随之，虏逐周则驱疾骑而运之，运负之势已殊，走逐之形不等，此不可战二也。周战多步，虏战多骑，争地形之势，则骑疾于步，迟疾势县，此不可战三也。不得已，则莫若守边。守边之道，拣良将而任之，训锐士而御之，广营田而实之，设烽堠而待之，候其虚而乘之，因其衰而取之，所谓资不费而寇自除矣，人不疲而虏自宽矣。”

    多年遵行下来，原本人人都认为这是最好的御敌之道，谁曾想到，沁城居然会失守。按照孟明的估计，只要北狄大军挥师攻打沁城，则其余三城接到烽火传讯之后，都可随时往援，最终竟被那北狄大将破邪以伏兵一一破去，这中原用兵的虚实之道，完全被夷狄之人学了去，如何能令他不感到心惊。除此之外，他已是陆续接到了前方军情，道是北狄天狼王潞景伤亲自引大军南下，似乎是有倾力一击的打算。这个消息一经传来，他立刻就着人往报丰都，另一方面则是拼命地封锁军中消息，以避免引起恐慌。

    看似普通的北狄扰边既然已经成为了一次真正的侵袭，与此同时，西戎的大军也从小股骚扰变成了大军突动，与其毗邻的商国也不得不采取了严防死守的动作。由于先前迎回了信昌君汤舜允，商侯汤秉赋便直接将其遣上了战场，并册封其为上将军。总而言之，也不知经过了多少虚情假意和尔虞我诈，蹉跎了数十年岁月的信昌君汤舜允，终于得以重新披上了甲胄，对于他来说，离眼前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练钧如麾下的三千军马，已是到了离沁城只有三日行程的地方驻扎，就在他的正前方，孟明已是设下了重重防线，并知会了边境其他三城，准备伺机而动；在他的后方，周国各地转运而来的粮草衣被等物正在源源不断地送了上来，还不包括那些二线的大军。相形之下，练钧如的日子便相当好过了，他除了每日精研所谓的使役之术和严修所授的练气术之外，便是出去装装样子，至于那新到的三千士卒的演练布阵，则是上有孔懿和明空代劳，下有统兵将领负责，他的注意力，只是完全放在了虎豹营秦锋那五百人身上。

    自从战令一下，往日沉默寡言的秦锋就仿佛变了一个人，身上隐隐流露的煞气几乎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他，练钧如等人身边的那些侍从更是无法把持，一个个都是成天脸色煞白。起初练钧如还认为孔懿建议调兵三千过于谨慎，待到在孟明处得到种种军报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无知。哪怕虎豹营的五百人有多强的战力，一旦面对数千游骑也只有逃窜的份，若非为了求得自保，孔懿根本不会下决心调人。眼下北狄气势汹汹，周国虽然经历了数百年的扩张和养息，底子极厚，但此战究竟结果如何还不得而知。

    抛下正在整军的孔懿和明空，练钧如再度带着数人，和严修一起来到了虎豹营，放眼望去，四处尽是杀机毕露的勇士，在那一双双嗜血眸子的注视下，练钧如竟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此时此刻，只有身边的严修能够令他的心情安定下来，那透过右手缓缓输过来的丝丝真气，正配合着他的使役之术，一阵阵如同无形波动一般掠过众军士的心扉。

    练钧如深知自己目前实力过于薄弱，便不敢将目标放得过大，而且，他也并不指望自己这个冒牌使尊能够令那三千人尽数服膺，所以，他便只能选择培植亲信。他如今虽不能说可以控制整个虎豹营，却已经足以慑服秦锋，他足有自信可以支配这五百人的生死，当然，这是在伍形易和其他使令不加干涉的情况下，彼此实力太过悬殊，他绝不敢在这方面高估自己。

    眼看着秦锋的目光再度从杀气腾腾恢复清明，练钧如终于发现，对方的脸上罕有地现出了一丝人性，不由陡起疑惑。孔懿曾经说过，这些军士虽然看似常人，却已经几乎化作了非人的存在，为首的将领更是一个个只会盲目服从命令，悍不畏死，至于战略等则是丝毫不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王军八师虽然可以在使令的指挥下如指臂使，战法却过于僵硬，一切都取决于使令是否能有高明的战略意识。数百年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王军一师全军覆没的景况。

    面对练钧如要求查看战力的要求，秦锋没有丝毫犹豫，抱拳行礼后便转身喝道：“殿下有命，第一队出列四人！”这道没有边际的命令顿时让练钧如等人全数愕然，他今次特意带了四个家将前来，就是为了检验四人的战力，顺便还想看看这五百虎豹营亲卫究竟具有何等实力。然而，一呼之下，四个面无表情的军汉就立刻站了出来，笔直的身躯一动不动，只有面上的疤痕格外可怖。

    练钧如眼皮一跳，目光却转向了身后的四人。“姜明，你们四人便下场试试！”话虽淡然，改了姓氏的姜明等人却都觉得心中一凛，随即生出了一股愤怒的情绪，齐齐躬身应道：“谨遵殿下之命！”他们曾经都是高府家将的佼佼者，哪里畏惧这些寻常军士，即便是王师精锐也不例外，要知道，当初指点教导他们武技的，全都是真正一等一的武士。

    场中并未展开一对一的肉搏，而是四对四杀成一团，由于练钧如并未刻意指明所用兵器，所以两边都是选用了称手的兵刃，这样一来，姜明四人便隐隐占了上风，他们手中的兵器，可都是真正的上品。八人都是久经战阵的勇士，虽然只是演武场试炼，却全都是拼上了生死，出招毫不顾忌，竟是不留后手，看得练钧如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然而，四周观战的虎豹营将士却依旧是鸦雀无声，就连呼吸也仍旧是均匀无比，仿佛正在力拼生死的，并非他们的兄弟袍泽。

    随着时间的推移，场中的争斗已是近乎白热化，久战不下让姜明等人极为诧异，他们万万没有料到，不过是四个随意选出的王师将士，就能抵挡他们狂风骤雨般的突袭。四人对视一眼，脚下步伐突然一变，竟是突然转为了真正的联手合击阵势。此战乃是他们在练钧如这个新主面前的初次献技，若是落败不敌，将来怕是还会连累到留守中州的其他十四人。

    “杀！”随着姜明突然的一声大喝，四个家将同时奋力掷出手中长枪，随即拔剑冲前一步，右脚又狠狠地跃起蹬踏在长枪之上，状若疯虎般地凌空下击。只是这一瞬间，他们便用了平日战阵之中最为得心应手的枪剑合击之势。练钧如只听几声低沉无比的闷哼声，便看到了面前弥漫起的一簇耀目血光，不由脸色大变，刚才的对战已经让他目弛神摇，哪里想让同属于自己的人手遭到折损，因此立刻就想喝令止歇。然而，严修却突然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低声阻止道：“此战尚未完结，再等等！”

    练钧如已是眼见四名军士的左肩已为长枪洞穿，哪里还会相信他们仍有战力，然而，处于对严修的信任，他只得不安地点点头。再看秦锋等虎豹营将士，果然都是一个个面色平静，丝毫不为战友的生死操心，就在那一刻，他倏地对伍形易所授绢册中，扉页上那硕大无比的“生死”二字有了一丁点明悟。生者死之尽，死者生之尽，兴许，那四个军士，真的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

    四名军士仿佛丝毫不在意肉体上的创痛，只是被长枪的冲势击退了三步，便如钉子一般重新稳住了身子，兵刃忽然换到了左手，随即用右拳重重捣在左肩的伤口上，顿时血泉涌动，大部分都飞溅在他们的兵刃之上。这诡异的一幕不由让逼近的姜明等人动作一窒，就是这一刹那的功夫，四人口中又喷出漫天血星，只听一声凄然厉喝，四人的身影便诡异地模糊了起来，然而，那染血的兵刃却仿佛魔灵一般朝姜明等人击去。

    “天魔解体！”在严修的一声惊呼下，已经被一系列变故惊呆了的练钧如终于恢复了清醒，几乎是顷刻间便发出了停战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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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乱起

﻿宽敞的行军营帐中，八个人正在接受着军医的治疗，姜明等人固然是灰头土脸，伤痕累累，那四个军士的伤势就更为可怖，光是那一盆盆清洗伤口的血水，就足以让寻常人望而生畏。站在一旁的练钧如竭力忍着那股反胃的冲动，目光在四个军士身上转来转去，心中却是涌起一种悲凉的感觉。适才他已是从严修的口中得知，这些看似悍勇绝伦的军士，竟是近乎生人和死人之间，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感觉，所以才能无惧伤势和死亡，就连失血过多也不会轻易导致死亡，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使用类似“天魔解体”这样的招数。

    姜明等四人在练钧如踏入营帐时就已是面露异色，他们在血光及体的一刹那就失去了大部分战力，若非那停战的命令来得及时，怕是他们今次不是丢命也得重伤，即便如今能够保全性命，却也是大大失了主人的面子。姜明挣扎良久，顾不得身上的伤势，挣扎着起身上前，跪地谢罪道：“殿下，属下无能，请殿下再给我等一次机会，定当尽心竭力……”

    “够了！”练钧如暴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顿时让姜明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然而，沉默良久之后，练钧如却亲自上前扶起了姜明，“本君失态了，今日之战并无胜负，尔等也没有任何过错，只是本君自己失察而已！”他仿佛没看见姜明诧异的神色，摇头苦笑道，“你们战力非凡，足可匹配本君当日以千金赎回的兵刃，无需妄自菲薄。”他低头扫了一眼姜明身上的那些伤痕，面上又掠过了一丝悔意，“你们好好养伤，待到痊愈之后，本君另有犒赏！”他再也不想在这充满着血腥气的帐内多待片刻，转身便大步离去。

    临到门口时，他却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对军医吩咐道：“大夫，本君听说你有真正的回天之术，所以希望你能救下那四人的性命。人非草木，本君绝不希望四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尸首，你知道了么？”

    “殿下难道不知道，与其用药救下他们，不若等待他们自行康复？”那军医的声音显得冰冷无情，但字里行间尽是反驳之意，“属下在无锋军中多年，深知其中根底，若是殿下执意一念之仁而浪费了珍贵药材，将来一旦事机有变，属下便无能为力了！”

    练钧如倏地转过头来，狠狠地瞪着那个面目寻常的军医，然而，最终却败在了对方那淡然的目光下。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懒得解答姜明等人心中的疑惑，转身掀帘离开了营帐。营帐之外，孔懿和明空正肃然站在那里，脸上阴云密布，但却默契地一言不发。

    “那三千人怎么样了？”练钧如实在不想再提早先发生的事情，因此顾左右而言他，问起了孔懿和明空整军的状况，如果他没有记错，那些军士似乎原本是伍形易的直辖，并不属于这两个使令指挥的范围。

    “殿下，王师无锋乃是真正的精锐，您不用过度操心。”孔懿的话中似乎带着别样含义，“不过，孟明虽为主将，却估计难以匹敌北狄天狼王的威势，我等还是早作准备为佳！”

    练钧如不由悚然而惊，却听孔懿还在继续着那令人震惊的说辞：“属下已经亲自前去查探过前方军情，北狄大军此次出动了将近二十万，俱是真正的精锐，所以，伍大人已经在中州与周国接壤处布下了重兵防范。还有，周国此次的军队之中，长新君大人的亲信心腹占了七成，属下怀疑周国可能会经历军变。”

    “其中关节你究竟是否有把握？”练钧如只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一时间已是难以自已。尽管他确实打过让周国乱离的主意，可并不是现在，光是内斗，百姓不会受到过多影响，可是，倘若在外敌来临时再来一场内斗，那就绝对是生灵涂炭，残垣无数。

    “长新君大人和北狄天狼王也许有过交易。”明空突然插上来的一句话让练钧如顿时怔住了，须知樊威慊长期都驻守在边关防备北狄，这种话若是谣言，不但杀伤力巨大，而且很可能成功离间周侯兄弟，即便樊威慊最后成功夺得大位，怕也是难以使民众服膺。

    “这是何处传来的消息，依我看，应该是北狄散布的谣言才对！”练钧如突然怒不可遏，狠狠一拳砸在了身边的旗杆上，只见那木质旗杆喀嚓一声断成两截，高高飘舞的无锋战旗顿时倒了下来。孔懿眼中厉芒一闪，上前轻轻一扶，又用力将其往地上的桩子上一顿，木质旗杆便摧枯拉朽一般轻而易举地插进了木桩子之内。

    孔懿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脸色丝毫不变。“殿下，谣言虽然无形，却也有它的道理，所以不得不信！周国看似富甲天下，却是如这木桩一般早已腐朽，不管长新君大人是不是在战事中用了什么手段，这一次都是凶险万分，希望到时候殿下能够听从属下的指令行事！”

    尽管练钧如已经习惯了孔懿那不似寻常下属的语气，但似今日这般直截了当的话语还是第一次听见，因此他脸上的神情已是不知不觉地变了。确实，若是撇开身份地位不谈，以他如今的本事，和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相比，都只是一个累赘，更何况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

    “我知道了，那此事就全都交给你们二人了！”练钧如的语气颇为沉重，其中可以听得出深深的无奈。

    他无知无觉地一个人在营帐间乱逛，心情极为复杂，一会儿想到了远在华都的父母，一会儿又忆起了炎姬的面庞，一会儿又仿佛看到了伍形易轻蔑的眼神，一时间几乎难以自拔。终于，被无数种情绪侵袭得神智迷乱的练钧如仰天怒吼一声，无穷无尽地宣泄着心中郁积的悲愤和懊恼。就在他愤而出声的那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了小有所成的真气，滚滚慑人的声浪顿时四散而去，却诡异地没有引来查探的人。在这无锋军营中，所有人都在一丝不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因此即便练钧如虚有那尊贵的身份，却仍旧不如孔懿和明空的影响力。

    拣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练钧如颓然躺倒在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到这个世界后的所有情形。沦落微尘后得到的亲情，骤登高位后看到的虚伪世故，然后是在列国权贵中苦苦周旋，似乎，上天并没有给他一个止歇的机会。他正在思索着将来的打算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温和中带着冷漠的声音。

    “殿下，如今乃是非常时刻，您一个人不带护卫待在此地，是不是过于大意了？”许凡彬依旧是那一身白衣，眸子中却不再像平日那般疏远，“我刚才骑乘金乌探过沁城，几乎连命都送掉了。若是没有看错，怕是战事就要临近了。”他怔怔地站在练钧如身侧，眉宇间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

    练钧如的脸色丝毫未变，孔懿已经说得那么清楚明白，他自然没有再怀疑的道理。“此事我已经知道了，许兄，请恕我直言，你和他们三人不同，虽然是炎侯义子，却并非庙堂上的人物，为何要跟着搅和到此次的浑水中来？”他说着便想起了平日许凡彬和其他三人相处时，常常带着那种若即若离的笑容，“你上次提醒我注意洛欣坚，如今可是还有其他的建议？”

    许凡彬却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反而是转身正视着练钧如的炯炯目光。“殿下，您刻意在周国朝臣中种下一个年轻浅薄的印象，不就是为了让周侯少起疑心？”他刻意忽视了对方的脸色，反而仰天感慨道，“说实话，我此次奉命跟随殿下，乃是怀有异志欲对殿下不利的，不过，在看了周侯的动作之后，我却改了主意。殿下如此聪明，应该知道周侯打的主意不外乎是挟天子而令诸侯，那么，殿下为何不舍弃城府深沉的周侯，而选择我父侯呢？须知，对于殿下来说，要登上中州大位，只有选择强者才能够成功。周国现在正处于风雨飘摇的境地，实在不是最佳的选择。”

    练钧如已是听得完全愕然，他倒没有想到，许凡彬说来说去，竟是打着这个主意。不过，如今周国眼看便要遭劫，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若自己真是那劳什子的兴平君姜如，对方的建议乃是最好的选择。“许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简简单单地答了一句，却将右手伸了出去，“我只希望，炎侯能够真的有如此心意！”

    许凡彬先是一怔，随即便笑着伸出了右手，响亮地拍了个正着。两人都并非寻常人物，尽管彼此目的不同，但此时此刻，他们却知道，今后的路很可能要求助于对方。许凡彬是为了完成义父的命令，而练钧如却是为了从剧战中的周国脱身。如今周国和商国都遭了边乱，唯有东夷和南蛮还未曾展开攻势，因此，若要离开周国，最好的选择便是邻近的炎国了，而那里，也应该是练钧如名正言顺的故乡，尽管那里已然是一片废墟。除此之外，他还记挂着那个巧笑嫣然的少女……

    总而言之，周国遭北狄入侵的这个时候，他要直接回中州华都是不可能的，无论是伍形易还是华王姜离，都会因为他的临阵脱逃而心中不满，更何况孔懿和明空都在他身边如同监视。他这个被放出去的香甜诱饵，还远没有完成所谓诱饵的所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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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乱离

﻿中州华离王二十一年四月，北狄天狼王潞景伤，引精兵二十万，自沁城南下。驻守运城、江城和乌城，将近十万周国大军却未曾稍动，压根不理会主将孟明的命令，使得离沁城只有五百里路途的周国援军极为被动。在出了沁城之后，潞景伤便兵分数路分头进击，麾下勇将尽皆如猛虎一般直击中原腹地，这几乎是数百年前四夷乱华一幕的重演。

    心知不好的孟明不敢坐视，在和几位宿将商议之后，三十万周国援军也分作了三路，分头迎击北狄大军，孟明更是亲自率主力十二万人气势汹汹地直扑潞景伤中军，希望能够擒贼擒王。另一方面，孟明的十名心腹亲卫，则是星夜赶往丰都报讯，这种节骨眼，任是谁都能从三城的违抗军令中看出一点苗头。每一个将领的头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若是这个时候长新君樊威慊这种当世名将真的来什么兵变，那可就真的是雪上加霜了。

    然而，尽管孟明已是谨慎到了十分，天上地上都派了信使，却仍是没能逃过重重截杀。四月二十日，正式开战后，前方的第一份染血军报，终于抵达了丰都，然而，在大殿中接过军报的，却并非周侯樊威擎，而是长新君樊威慊。自丰都附近的大军被调离了三成之后，身处府中形同软禁又卧病在床的樊威慊突然展开了动作，先是以高手控制了城卫府，又软禁了丰都令尹鲁嘉佑，然后又不费一兵一卒掌握了拱卫宫中的禁卫，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个丰都牢牢控制在了手中。而那些忠于周侯樊威擎的军队却大都被调派到了前方，一时间那些忠臣就是要反正也寻不到机会。

    不过，勉强控制住局势的长新君樊威慊并非一帆风顺，就在他发动前的一刻，周侯夫妇和公子嘉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几乎将丰都翻了个遍也未曾找出人来，因此是隐忧重重。不仅如此，从军报上来看，前方战事也是极为不顺，被来去如风的北狄骑兵长驱直入，一时间边境附近的城池都已是只剩下了残垣断壁，黎民百姓遭难无数。而孟明所率的周军主力，还未曾抓到潞景伤所领精骑的影子，而另一头，老将吕峻的七万步卒，三万骑兵也在和北狄大将破邪一战中伤亡惨重，虽然阻住了对方南下的步伐，却是大大损伤了周国军力。

    “蠢材，真正是蠢材！”樊威慊狠狠地将那一份染血军报掷在地上，那凶悍的眼神令宫中内侍宫女纷纷后退，一个个都是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眼下周国大权已是落在他的手中，樊威慊便收起了一贯的伪装，凶残和嗜杀的本性暴露无遗。“孟明那小子平素倒是像个模样，上了战场居然连一点用场都派不上，哼，若非寡人早已定下了妙计，怕是周国就要毁在了他的手中！”他丝毫不顾忌这些杀孽都是他的一意孤行所造成，反而更是冷笑连连。由于周侯夫妇和樊嘉都下落不明，因此他早已称孤道寡，享受起诸侯的尊荣来。

    “父侯，如今北狄大军已经染指了我周国江山，父侯难道还要让边境三城的军马作壁上观么？”洛欣远打量着义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些天来，他是懵懵懂懂地经历了一切，心中早已惶恐不已。任是他先前再会猜想，也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豪爽豁达的义父会做出篡位这种事情。疯了，眼下所有人竟然都疯了，他的心中不时转着异样的念头。

    “欣远，做事情要看得长远一些，你也不想想，若是被樊嘉继承了周侯之位，还有你将来立足的余地么？”挥手斥退了闲杂人等，樊威慊立刻换了一副慈祥和蔼的脸孔，“樊威擎忌我之深，就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又何况是我？此次我纵容边关守将放北狄人马入关，虽然这个险冒得极大，但却是值得的。”他见洛欣远满脸迷惑，便示意其过来参详桌案上的地图，“你看看，北狄此次出击的都是精兵，潞景伤年轻得志，自然会立刻挥兵南下，留守沁城的兵马并不多。”

    洛欣远的瞳孔猛地一收缩，顿时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父侯，难道您想要关门打狗？可是，这未免代价太大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樊威慊傲然挺立，话语中洋溢着一股浓浓的自信，“此计寡人曾经对樊威擎说过，可惜他目光短浅，不同意这风险极大的一招！你想想，北狄地处广阔，水草肥美，其上更是有数万精骑，若是不能引其来攻，如何能灭其主力？换作寻常部族首领，定然只是劫掠一番，但潞景伤自负英雄，决计不会止于一隅之地，他的目标，乃是全天下！只可惜北狄大军虽然战力非凡，却毕竟人数还少，敌不过我周国数百年的底子。若不是此次四夷都是蠢蠢欲动，寡人也不会用这釜底抽薪之计。当然，潞景伤是个识时务的人，若是真的不能力战，他必定会归顺于我，到时寡人便可坐收数万铁骑！”

    洛欣远顿时恍然大悟，义父居然还打着敌人的主意，光是这眼界就让他叹服。然而，他心中的忧虑未曾减轻分毫，毕竟，周侯夫妇和樊嘉都已经逃脱，外间剧战在即，万一事机有变，那一切便都完了。当着野心勃勃而又自信满满的义父，他竟是什么劝告都说不出来。他并不知道，此时樊威慊在考虑的，还有那已经身处前线的练钧如。和他的兄长一样，樊威慊也在打着挟天子而令诸侯的主意。

    由于北狄并不存在所谓的飞骑将，所以，自从数天前孟明统率的周军主力终于寻到了北夷大军的踪迹开始，练钧如便在孔懿的建议下，让自己所属的三千五百人居于大军侧翼接应，并由明空负责全权指挥。至于他自己，则是和许凡彬等人骑乘座下异禽，意图一观战局之后再选择是应许凡彬之邀前往炎国，还是干脆直接前往夏国。事到如今，倘若不经交战便临阵脱逃，那他的名声就全都毁了。

    尽管樊威慊篡位的消息并未传出，孔懿等人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始终派人监视着樊威慊的外甥洛欣坚。就在大军即将和北狄骑兵交战前夕，洛欣坚便收到了丰都传讯，果然是樊威慊让其设法将练钧如等人引回去，却被生性谨慎的孔懿抓了个正着。练钧如不想再多管周国闲事，却又不想因为洛欣坚而坏了大事，只能命孔懿封住其人武功后，暂时押在了军中。至于孟明那里，孔懿却不同意打发人前去报讯，毕竟，眼下情势多变，不能因为这些而****了军心。

    坐在博乐鸟上高居于长空，练钧如和身后的严修脸色一片凝重，身前不远处，许凡彬也正驾着金乌俯瞰着下方的生死厮杀，至于孔懿和明空则是各怀异术，早早地升到了人眼难及的高空之中。为了避免引起太多人注意，他们都只是隐在战场边缘，却依旧被双方爆发出的熊熊杀机所慑。放眼望去，伏尸遍野，血腥不断，四处都是正在拼杀中的将士。

    北狄天狼王潞景伤虽然精擅于骑兵作战，但在周国土地上被人截住对阵，他的轻骑却不可能占得多少上风，只是仗着锐利的刀剑和来去如风的机动性在周国主力大军中周旋。然而，殊为诡异的是，孟明的号令却只能指挥周国二十万大军中的三成，如此一来，兵力较少的北狄骑兵便钻了空子，好不容易设下的包围圈也被轻易撕开了处处缺口，然而，眼下危机最甚的，却是孟明的中军帅旗所处。

    身在空中的练钧如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眼前便看到了一道迅疾无伦的精光，原来，率军冲击孟明帅旗的，竟是天狼王潞景伤及其所属的五百亲卫，另外则是自两翼包抄的近万轻骑。在目光能看到帅旗之时，御景伤便大喝一声，不减坐骑的冲势就挽弓搭箭，连着射出了三支劲羽，他的逐日弓可远射千步，远胜于寻常强弓。孟明虽被部属团团护住，却不料潞景伤乃是意在那帅旗，一时无能为力。就在箭羽射破帅旗的一瞬间，原本殊无动静的周国周边大军，终于动了起来。

    “此战至少乃是不分胜负之局，而且，潞景伤孤军深入，很可能要吃亏！”练钧如只听耳畔传来许凡彬淡淡的话语声，一时愕然。他极尽目力向下方看去，随着高高的帅旗轰然倒下，四周军中竟是倏地竖起了十几杆高高的旗帜，上头竟是一个迎风招展的“周”字，旁边则是绘着象征周国的三足青鸟，这显然是只有周侯才能采用的王旗。乱军之中，三羽体态优美的三足青鸟近乎神迹般地出现在了长空之中，而端坐于居中的一只青鸟上的，竟赫然是周侯樊威擎。

    “这……”练钧如已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封传给洛欣坚的密信上，虽然没有说明丰都的情况，但至少可以让他确定，长新君樊威慊已经掌握了大权。如今周侯樊威擎突然出现在此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样感到惊愕的还有天狼王潞景伤，根据他得到的情报，周国的纷争已经真正进行到了节骨眼上，他安插在长新君樊威慊身边的奸细也再三确认，其人已经掌握了丰都局势，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三足青鸟上的男子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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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奇袭

﻿“主上亲至战场，儿郎们，让那些狄人看看我等的勇武！”左翼偏军之中，一个将领突然用尽真力高声喝道。一时之间，不少因帅旗落地，王旗升起而陷入慌乱的中军将士再度气势昂然，身为一国之君的周侯竟然亲临战场鼓舞士气，他们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多余的疑问。

    因帅旗意外倒地而惊魂未定的孟明顾不得思考周侯为何会骤然出现，眼见战局似乎有所转机，他在吁出一口长气的同时，立刻喝令散阵合击，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料想其他的周军将领也不会错失良机。震天的战鼓声阵阵响来，号角的高鸣响彻耳畔，当原本始终处于观望的周军侧翼同时投入战场时，战局终于逐渐扭转了过来。

    潞景伤环视不断逼上来的周军，突然仰天狂笑，手中的攻势却愈发猛烈，一往无前的凶悍风格，大异于他往日对战的情形。尽管眼看攻势受阻，四面即将合围，他却仍然率着麾下亲卫朝孟明所在的中军杀去，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而那些经过精心训练，悍不畏死的北狄勇士，也没有一个拉下，这五百余人便如同尖刀一般刺向对手的心脏，正是以矛刺盾之法。然而，面对中军阵势中一字排开的车阵和长矛阵，还有隐藏其中的众多弓弩手，他们成功的期望理应极其渺茫。

    高居长空的练钧如等人已是顾不得隐匿行迹，几声叱喝之下，他们的坐骑便朝周侯那边飞去，但隔着十几丈距离便能感觉到一阵冰寒的杀机。只见周侯樊威擎身后的两只三足青鸟上，各自坐着两名黑衣男子，尽管他们看似平淡无奇，但身上的凌人气势竟是令练钧如等人心中一凛，就连身下坐骑也发出了阵阵鸣声。

    周侯樊威擎却只是向练钧如等人颔首示意，随即挺直了身躯，仿佛丝毫无惧于空中的阵阵狂风。倏地，他高喝道：“有诛杀北狄夷首者，赏千金，爵封上大夫！活擒北狄夷首者，赏万金，爵封上卿！诸将士，寡人便在此看尔等为国杀敌，建功立业！”练钧如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四个黑衣人始终闭着眼睛，但周侯的鼓舞士气之语却随之传遍了整个战场。

    孟明眼见敌军越迫越近，已经到了弓矢可及的范围，又听到了半空中周侯的激励，夷然不惧地扬声大喝道：“弓弩手听令，放箭！所有孟氏亲卫，散居侧翼，准备随本将出击！”随着他的这一声令下，仅剩的近万中军终于动了，那整整齐齐杀气毕露的步卒方阵哗地现出了阵形，而孟明的近千亲卫则是飞速绕到了侧翼，长枪佩剑的铮铮寒光耀目无比，此时此刻，他们有十足的信心一举歼敌。

    接下来的战局并无太多悬念，尽管潞景伤是以骑兵对步卒，但侧翼有孟明亲率的轻骑不断侵扰，前方有拒马和战车阻路，这区区五百名北狄勇士很快就伤亡殆尽，连同猛攻两侧的近万轻骑也是死伤惨重。然而，纵观战场的练钧如却不由皱起了眉头，这突然扭转的场面虽然令人可喜，但是，他总觉得有那么几分蹊跷之处。正在他埋头沉思之时，明空所率的三千五百无锋将士却早已迂回到了后方空虚的左中路，战阵齐齐整整，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天狼王，天狼王会为我等报仇的！”两杆长枪刺进潞景伤的身躯时，他突然声嘶力竭地高喊了一声，最终含笑气绝。那些围住他的骑兵不是没有想过生擒，岂料此人竟不顾身上的伤势强行攻击，最终只能下了杀手。不过，这“潞景伤”临死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所谓天狼王便是此人的尊号，那又为何……

    “糟糕，中计了！”就在孟明恍然大悟之时，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迅雷般朝这边驰来。只听那隆隆声响和滚滚烟尘，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周军便脸色大变，此时此刻，他们谁都未曾有气力阻挡一阵。而趁着对手诧异的那功夫，收拢来的北狄数万轻骑也在大将破邪的带领下汇合到了一处，井然有序地朝后侧方退去。略显慌乱的孟明除了布置中军的战车和拒马外，竟是连整军的功夫都没有。

    “吾王威武！”随着虎豹营那五百人的齐声高呼，其他人终于注意到了明空那三千五百人的变阵。只见那拒马枪的方阵内，一队一队的步兵早已准备好了锋锐的兵器，而骑兵则是份属另一队，这正是以步克骑的战法中，最为通用的一种。敌攻一面时，就从两翼出击，侧袭进攻之敌；敌攻两面时，就分兵迂回敌后袭击；敌攻四面时，就列成圆阵，分兵四面奋力阻击。敌若败走，则令骑兵追击，并速令步兵随后跟进。

    只是片刻功夫，王师无锋的三千五百人就和北狄轻骑的前锋再次展开了交战，一时战况并未有任何不利。趁着盟友这稍阻敌军锋锐的功夫，剩余的周军也以最快的速度开始整顿，很快就结下了数道阵势层层罗网。这一场并非剧战，来敌虽然气势汹汹，却只是来回缠斗，直到退出战场的北狄轻骑全都成功遁走之后，这些原本看似前锋的骑兵才展开了真正状若疯虎的攻击。

    在高空中的练钧如看来，秦锋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血人，而虎豹营的阵势仍旧丝毫未乱，即便是不久前曾经身受重伤的那四名军士，也仍旧在前方浴血奋战。终于，在扔下了一地尸体之后，仅余的这数百骑兵终于被孟明等人率军团团围住，今日这一战过于古怪，谁都未曾料到，潞景伤竟会用上了替身法，难道，就连那逐日强弓射出的箭，也不过是幌子么？

    “什么，潞景伤率军劫掠了陪都风杨，而后挥师自沁城退走？”长新君樊威慊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实在近乎天方夜谭，“这个男人气势汹汹地挥师南下，难道就是为了财富和女人，这根本不可能！”他怒声吼道，随手将一只白玉镇纸摔得粉碎。

    信使早已吓得心惊胆战，而一侧的洛欣远却是听得五味杂陈。周侯樊威擎不但未曾有事，反而出现在了前方军中，而且看情形竟是掌握了军权，这就意味着，他的义父失去了大义名分，也再没有了一贯的倚仗。他究竟该如何是好，是照着洛家上下的意思去做，还是一如既往地追随义父？

    樊威慊似乎没注意洛欣远神不守舍的模样，冷冷哼了一声，把那信使遣了下去。“我带兵不是一两年了，樊威擎这个只知道坐在宫中的家伙又如何能轻易掌控大局，欣远，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不知不觉的，他又把前几天挂在口中的寡人二字去掉了，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父亲，可是线报中，幽夫人并未随行，倘若她去了中州求援，那么……”洛欣远思虑良久，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此时此刻，多年的父子亲情还是占了上风，“如今商侯无暇他顾，而炎国正在虎视眈眈，一旦天子有所谕命，说不定炎国大军会趁机而动，到那个时候，我周国难道不会沦为他国附庸？还请父亲三思，趁着您尚未真的宣告天下，还是和主上妥协吧！”

    “你是让我把罪过归于他人，然后再迎回那家伙？”樊威慊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突然发出一阵长笑，“欣远啊欣远，你以为我和他都是傻瓜么？如今我们兄弟二人的嫌隙之大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我只差没捅穿最后一层纸，他也只差未曾直言我是叛逆了，你认为还有转圜的余地？”

    “启禀大人，兴平君殿下求见！”一个侍从在门外高声报道，心里直嘀咕。如今丰都已是变了天，外头的状况也只有几个领头的贵族知道，这兴平君姜如乃是华王义子，前不久才和大军一起离开，此时回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练钧如面沉如水地候在大殿之中，心中却是七上八下并不安定。他之所以会答应周侯的请托前来说和，并不仅仅是为了王姬离幽所说的立下大功以为将来继承王位，而全然是为了自己的真实将来而考虑。周侯樊威擎已经摆明了不是容易相与的角色，王姬离幽则是更加难应付，如此一来，隐忍不住在这个时候发难的樊威慊，其城府心性都要稍稍浅薄一些，更何况，洛欣远可是要比樊嘉好对付多了。

    “父亲，兴平君殿下已经来了，那便说明事情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这周国倘若内斗一起，便宜的只是外人而已。”洛欣远已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事情的一点转机，因此连忙上前劝说，“您不妨听听他说的是什么，只要有利，您就可以先退一步，此次之事虽然未必成功，却能够顺势要挟更多条件。大不了父亲您和主上明说要共治周国，相信主上一时无法，也只能答应。”

    樊威慊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了点头，临去之际，他伸手在义子的肩上轻轻一拍，语重心长地道：“欣远，你做得很好，这一次也是为父对你的考验。若是你一味盲从洛家的意思，永远成不了大气候！”

    洛欣远一人呆呆地站在殿中，背上已是为冷汗沁透。他决计没有想到，自己本家那背地里的算盘，早已为人摸得清清楚楚。刚才若是一念之差，是不是就真的会为洛家带来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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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说和

﻿“呵呵，想不到兴平君殿下会专程从战场赶回来，真是令本君意外啊！”长新君樊威慊一踏进大殿便似乎满不在乎地关上了大门，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练钧如的神情，“此间的来由相比兄长已经告诉了殿下，怎么，殿下是来说降还是别有他意？”他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上首周侯专用的椅子上，眸子中闪动着熠熠光彩。

    练钧如见对方没有避忌的意思，心中不由一动。他却并不坐下，反而是缓缓拾阶而上，走近了樊威慊身侧。“长新君大人，我也不卖关子，我那姑父百般求恳，便是让我前来说和的。至于所谓的降或是不降，不过是外人眼中的东西罢了，大人乃是当世枭雄，难道还会在乎区区污名或是谣言？”他一手扶在桌案上，一手轻轻地在那国玺之上轻轻抚过，“如今我那姑父已经真正控制了孟明所率的周国大军，足足数十万人，若是真的计较起来，怕是你们两人只有两败俱伤一途而已。”

    樊威慊轻蔑地一笑，随手取过桌上的一份奏疏，抖手丢了过去。“殿下不妨看看上头说些什么，那些将领的联名效忠书都在此地，就算他们迫于形势屈从了我那兄长，将来也是要吃亏的。再说了，除了那些周国军队，我还有不少后手，白白放弃这一次的大好机会，我岂不是自寻死路？殿下应该知道我那兄长的脾性，别看明面上是什么明君贤臣的那一套，暗地里却是相当自负，我若是退让，他能轻易放过我？”

    “大人错了，姑父是骑虎难下，所以只能忍气吞声，而你也是一样。”练钧如屈指在那奏章上弹了一下，又想起了外间孔懿和明空适才的吩咐，“那些将领即便会服从你，但是底下的士卒早已在看到姑父的时候便没有了战意。这些年来，姑父虽然并未大肆征召军士，却是对立功的将士大加犒赏，其亲民之举更是天下称道，大人此次乃是推翻一位‘明主’，到时候不但史书会加以口诛笔伐，就连陛下那里，也会有人前去告状，说不得会惊动了其他三国诸侯，到时候，富甲天下，强盛一时的周国又会如何？”

    樊威慊终于沉默了，诚然，他还有不少未曾使用的砝码，可是，正如同练钧如所说，倘若周国真的陷入内乱而无法自拔，那么，得益的就是别人，一旦被外兵入侵，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已。可是，他心底还有最后一丝疑惑，眼前的这位兴平君殿下适才毫无惧意地侃侃而谈，和先前在周国上下君臣面前表现出来的矜持和浅薄难以相比，难道此人先前一直在藏拙？

    “哈哈哈哈，殿下真是说得通透，好，我也是爽快人，如今情势一时不明，我纵是退让一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周国不是他樊威擎一个人说了算，这一点我可是要说在前面，至于丰都么，我也不稀罕，让给他也就是了，不过，我那封地太小了，怕是容不下我那些随从和臣子吧！”樊威慊狡黠地一笑，讨价还价的口气就出来了。

    此时，练钧如的目光正好撞见了樊威慊的眼神，两人竟同时大笑了起来，似乎极为畅快。练钧如从袖中取出一物，像是揣着烫手山芋一般将东西丢了过去，脸上的神情却是平淡得很，“此物乃是行前姑父给我的，乃是这一次谈判的底线，我也没打算拆开，大人不妨看看，估计条件就这么多了，再增加的话怕是也难以成功！”他转身伸了一个懒腰，施施然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这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对方的举止。

    眼见练钧如这么痛快，樊威慊心中的疑惑就更深了，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拆开弥封，一目十行地扫视起其中内容来。突然，他重重一掌击在扶手上，霍地站起身来，逼人的神光紧紧瞪着练钧如的眼睛，身上也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杀机。

    “大人不用这副做派，我可是胆小之人，禁不起这样的惊吓！”练钧如一手捂着胸口，举止颇有些做作，“那可是姑父给我的东西，断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出入，长新君大人若是真的觉得不妥，我可以回去向姑父复命，好歹我也是走了一遭，也对得起姑母向我父王的进言了！”

    樊威慊本意就是想诈上一诈，看看兄长和练钧如究竟还有什么玄虚，谁料练钧如竟丝毫无惧。他也是聪明人，听到最后一句时便明了这位华王义子的用心，神情也逐渐缓和了下来。“殿下如此热心，原来是为了这个，不过，你如此大方将底线都露给了我，就不怕我那兄长反悔么？须知幽夫人可不是寻常角色，不仅将我那兄长玩弄于掌心，就是陛下也对她言听计从。立储之事乃是天下大事，她会如此轻易地认承你？”

    “我自然不信，否则又岂会将希望寄托在长新君大人身上？”练钧如轻轻叩击着扶手，面色终于变得有些凝重，“我虽然年幼，却也知道天下诸侯无不对中州大位虎视眈眈，所以绝不会轻易答应这种事情。这些年来，怕是安居在各国中的王室后裔绝不在少数吧？长新君大人，我既然能把底子透给你，自然便是有所求，若是将来你真的为我臂助，那么，周国的内斗还有悬念么？姑父此次遣我前来，不就是认为以我的身份，大人你不敢留难么？他又何曾真的为我着想？”

    “好，好！”樊威慊终于爽快地点了点头，“殿下真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决断最有利益。”他这才颇有些得意地重新落座，一条一条地说出那绢帛上的条件来，不说还好，一一听过之后，练钧如愈发感到不安。此次被人迫出丰都，论理应该是周侯夫妇的奇耻大辱，又怎会这样轻易善罢甘休，甚至还允诺了这么多优厚条件？他起初未曾拆开弥封，本就是为了足以取信樊威慊，现在却不由有些懊恼，早知如此，刚才就不应该把话说满才对。

    “看来殿下也觉得蹊跷了，不是么？”樊威慊突然发问道，笑容中也现出了几许讥诮，眉头却舒展了开来，“若是他口口声声都是让我认罪，那兴许我还会觉得心安，可是，他除了晋封我属下不少亲信的爵位之外，便是划了好大一块地方给我自治，甚至还准备册封欣远为我的嗣子。这条件过于优厚便是反常，事有反常即为妖，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不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既然殿下能够如此信任我，我就勉为其难应承下来好了。”

    他微笑着取出了一枚精致的玉符，这才感慨道：“此物乃是我用来联络心腹属下的信物，欣远那里也有一枚，殿下用此可以寻求帮助，当然，各地信使会随时和我联络，殿下若是有什么过分的要求自然不可能兑现。”他略略顿了一顿，随后的话语便有一些含糊，“将来若有机会，殿下证实了您真有天子的气度，或者我真正登上了周侯之位，自然可以另外结下盟约。”

    练钧如上前郑而重之地接过那玉符，赏玩了好一阵子便收入了贴身的锦囊之中，又从怀中掏出一柄看似平常的匕首，轻轻地搁在了桌案上。“这乃是我生父曾经送给我的东西，于我而言珍贵非常，便以此作为交换。长新君大人，今后倘若你能真正制衡姑父，能够掌控北狄，让父王在四位诸侯之外再册封一位诸侯也不是不可能，一切，都取决于实力和气度，这就是我此来的缘由。”那柄匕首并非镶金嵌玉的俗物，看上去却有几分隽永的意味。

    樊威慊先是一讶，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只是在其上轻抚了片刻，便冷不防地将匕首抽了出来。然而，入目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只见那锋刃上蓝汪汪一片，分明是淬过剧毒，看得他暗中倒吸一口冷气。

    “长新君大人，如今你应该知道，此物不是我杜撰捏造来蒙混过关的吧？”练钧如似乎有些不舍，许久才勉强移开了目光，“身处庙堂之高，也正如同这匕首一般，要么藏拙，要么则是雷霆一击毒辣无比不留后路，大人，我说得对不对？”

    樊威慊先是沉默不语，随即竟将匕首脱手朝练钧如掷去，差之毫厘地从对方耳畔擦过，匕首顿时深深地陷在了地上的青砖上。“殿下既然有此决心，我自然奉陪到底！想不到今日能够一睹殿下的真形真性，真是值得浮一大白！”

    练钧如刚才是压根就没反应过来，待到看清地上的匕首时，他已是几近腿软了。他当然不会以为樊威慊会痛下杀手，但是，以他的年龄阅历又何曾应付过这样赤裸裸的威胁和试探？良久，他方才苦笑着摇头道：“长新君大人，你若是想要对饮，大可不必如此，我敢不奉陪？”他一边说一边举袖擦去额头汗珠，仿佛是吁了一口气。

    “好，我就先灌醉了你，否则这谈判过于轻易，岂不是让我那兄长小觑了去？”樊威慊哈哈大笑，上前轻易收起匕首后，猛地击掌三下，大殿的门终于被人缓缓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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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鬼谷

﻿清溪鬼谷外，正是好一片世外桃源，除了其中的三两个隐士之外，便只有深山樵子间或出现，却也不曾扰了山野清净。时值春日，谷中的几棵古树上，竟是破天荒地开出几个嫩黄色的花蕊来，远远望去，葱绿之中一点馨黄，别有一番风情，令人惊叹不已。

    魏方已是在谷外徘徊良久，却是始终没有鼓起勇气踏入谷中。他幼年家境尚可，也曾求学拜师，游历天下，到头来却是一事无成，老来所谓的耕读也不过是笑话而已。蹉跎岁月四十载，此时想到要和故人重逢，他心中的畏怯之意顿时占了上风。

    须知他虽然和鬼谷子王诩有过数面之缘，当年也谈得极为投机，但如今一者已是为天下名士，名噪天下而隐于山野，他却是寻常农人，当初求权贵门客尚不可得，这天地际野，又岂是能够轻易看透的？再者，他深知己主练钧如虽贵为中州使尊，却没有多少实权，要能说动善于词锋的鬼谷子出山，或是通过其人招揽贤士，困难并不是一星半点。若是一事无成地回去，又有何颜面对那位礼贤下士的使尊殿下？

    他正在谷外的青石上沉思，却不防远处早有两个年轻人注意上了他。鬼谷之中虽然履有访客，却都是大大方方报名求见，而今魏方衣着得体，行为举止却是古怪，怎能叫人不起疑心？这两人也都是出身贫家的子弟，在鬼谷之中跟随师傅多年，心中向往的乃是列国权贵纵横睥睨的日子，这些年来，他们也不知道看着师傅拒绝了多少奉命前来延请的权贵之人，可无论是谁，鬼谷子王诩都是摇头谢绝，翻来覆去的理由就是那么一条，山中岁月好，不慕人间富贵，这就让两个心向富贵权势的年轻人急得直跳脚，只可惜来人对他们俩根本就是不屑一顾。

    “这位先生，请问您可是来拜访家师的么？”苏秦实在忍不住了，狠狠心一跺脚，便直截了当地现出了身形，走到魏方面前一揖问道，“家师这些时日都在谷中炼药，怕是难以接待贵客。您若是真有要事，不妨说出来，若是真的紧急，我再向家师通报不迟。”他的心中已是打起了如意算盘，倘若真的遇着了求贤之人，他非得一展那三寸不烂之舌不可。

    魏方闻言愕然，刚一抬头，面前便又多了一张堆满笑容的脸孔，正是鬼谷子的另一个弟子张仪。“先生，我们师兄弟乃是家师的弟子，平日除了为其操持劳役之外，便是学习那纵横言论之理，如今也是小有所成。先生远来是客，虽然家师暂时不得而见，但里头还有茅屋数间，至少可以遮蔽风雨寒气，先生不妨进去叙话，如何？”

    魏方见这两个年轻人执礼甚恭，说话更是有条有理，不由点点头。横竖他如今也没有完全想好和当年故人说些什么，还是先进去再作计较好了。苏秦和张仪见来人丝毫没有往昔那些人眼高于顶的架子，心中不由大喜，言谈间也更为热络了起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套问着对方来意，魏方却始终含笑不语，只是环顾着四方景致，时不时点头赞叹，顾左右而言他。

    到了那草庐之中，魏方果然见那居中的一间大门紧闭，因此也顺势随着两人到了另外一间居室之中。只见里面的一应陈设都是就地取材，看上去颇为简陋，却洋溢着一股山野的清新淡雅之气，果然是他那老友一贯的风格。不过，他的目光很快便停在了角落中的一处，眉头也是不经意地微微一皱，那上头的东西虽然看似斑驳，却是前朝曾经用过的银质酒爵，论理只有朝中权贵才会在盛宴时使用，此处又怎会留有这等物事？

    他正在沉思，却听得两个年轻人忙不迭地招呼他用茶，只得微笑着答应了一声。轻轻闭目品了一口茶水，他只觉口鼻间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许久之后方才升起一股淡淡的余香，却是一会儿就消散了去。待到他睁开了眼睛，瞧见的却是苏秦和张仪两人满怀期待的脸，不由莞尔一笑。

    “此茶定是王兄所制，他习性如此，一贯不喜那些香气扑鼻的俗物，爱的就是这种山中野茶，说是如此才具有真性情。想不到多年未见，他居然还是老样子，真是……”魏方自失地摇摇头，这才正视着两人的眸子，“你们二人声称乃是王兄的弟子，那应该深得其学说真髓，为何还未曾出师去求一个出身？如今列国权贵无不求贤若渴，虽说骤得高位有些困难，但总还是有些门路可走的。”

    苏秦和张仪见说到了正事上，立刻对视了一眼，换作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许久，苏秦才长叹一声道：“先生有所不知，家师平素对我两人要求极严，言明若是不得纵横一道的精髓，便不得出师，即便出师也不能提他老人家的名头。可叹我二人都是庸俗之辈，哪里能轻易窥得真正的门径，所以至今仍在苦读研习，希望能够在将来使得家师的学问一道能够发扬光大。”

    张仪哪会让师兄一人出风头，略一思索便紧随其后。“不瞒先生，来往此地的权贵名士虽多，却大多是仰慕家师之名，未必就真正看重纵横之学，对于我等二人也是不屑一顾，如此之人就是勉强收容了我俩，将来也不过是一介不得志的门客而已。若是真想他日得遂凌云志，便一定要寻找到真主才行，否则不得主人信任，又何来一伸抱负的机会？”

    “好你们这两个小子，居然敢在贵客面前胡言乱语，说什么凌云之志，也不怕闪了舌头！”苏秦和张仪正准备炫耀一下口舌之利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只见一个衣着朴素，颌下只留着一缕长须的老者缓缓走了进来，步履却是稳健得很。来人虽是略显苍老之相，但眸子中却是神光熠熠，待到看清魏方之后竟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呼。

    “竟是魏贤弟！当年一别后便再无你的讯息，怎地今日竟想起我这个旧友！”饶是鬼谷子王诩平日冷淡自持，乍见老友也不由喜上眉梢，“这些年你销声匿迹，我们这些旧友虽然记挂着你，却都不知道你隐在何地。”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魏方，许久才露出了笑容，“观衣可见其人，魏贤弟如今可是已然高就？”

    苏秦和张仪早在师傅出声后便退到了一旁，脸上尽是难以掩饰的懊丧之意，看师傅这架势，和来人定是极好的交情，看来愿望又得落空了。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同时悄无声息地起身，欲图溜之大吉，既然没他们俩的事，那还是躲开的好，天知道这一双旧友之间有什么话要谈。谁知还没到门口，两人便听到魏方发话道：“两位小友暂请留步，刚才你们在我面前大发了一通感慨，这就想溜？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这一句话一出，原本大失所望的两人立刻回转了来，毕恭毕敬地在师傅身后坐下，大气都不敢吭一声。魏方见两人坐下，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意，“王兄适才说我高就，其实，那不过是因为我前些时候的一时激愤，最后祸事无意间变成了好事而已。你也知道，我幼年家财散尽，游历列国以求学问出身，最终却一事无成。虽然各位旧友都曾经有心帮衬，可叹我那时太过矫情，一一推辞了之后回乡耕读。无奈如今的世道，无权无势之人只能为人欺压，我因四国质子当初侵占中州农户之事而一意出头，这才和使尊殿下结下了一丝缘分。”

    一席话虽然说得淡然，却让听者三人悚然动容，谁人都知道中州使尊现世，却是谁都不知是吉是凶，如今四国朝觐之后就是四夷侵袭，更是让不少人心生疑窦，毕竟，传说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无人可以断定，天下的乱离之势可以轻易解开。王诩沉吟良久，似乎明白了老友的来历，右手无意识地捋着长须，眼睛却只是打量着跃跃欲试的两个弟子。

    “那么魏贤弟此行就是为了贵主求贤而来？”王诩起身踱了几步，在窗前停住了步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一片春guang，“你就真的确定他会辅佐天子重现太平盛世？你要知道，天下大势已然朝着另一个方向倾斜，即使是中州初代天子复生，怕也是难解乱局。使尊之说虽然神乎其神，但我却是不信的。倘若此人一出便能辅佐天子令百姓得享太平，为何不是此人居于御座？”

    苏秦和张仪从未听过师傅如此直言不讳，顿时瞠目结舌，然而魏方却是镇定得很，似乎早已料到了这种情形。“王兄，你乃是纵横一道的鼻祖，我自然不敢和你诡辩什么天下苍生，太平盛世。虽说世间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却并非每个人都相信这个道理，我也是一样，使尊殿下也是一样。他如今尚年幼，一个不好就会为奸人操控，那时便真的是生灵涂炭了。我观他时有愤世嫉俗之态，用人也是不拘一格，所以才动了心思。王兄，隐于山野虽然能笑看世事变迁，但你这两个弟子俱非池中之物，难道也要他们苦守清贫寂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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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回都

﻿丰都的闹剧仿佛在一夕之间得以收场，然而，北狄之乱却仅仅只是开始而已。由于潞景伤的谨慎，沁城最终还是牢牢地被他把握在了手中，最终得到了一个直取中原的门户。尽管北狄二十万大军在此次进军中原的战役中损伤不小，但是，从周国陪都风杨中劫掠得到的财富美女却是足以弥补这一切。有了这些，他们可以向草原上的游商换取必要的东西，可以冶造兵器，驯养战马，不过几年的功夫，他们便能打造出更多的北狄铁骑。

    回归汗帐的潞景伤丝毫没有气馁的意思，在他的灵活手腕下，各部都把行将成年的少年牧民集中了起来，并派了专人负责他们的骑射训练，而潞景伤的长子潞怀珉，更是因为在对周国大将孟明一役中立下功勋而得到了所有勇士的认可。作为上一代赤狄潞氏族主的外孙，本代北狄天狼王的长子，他很有可能在无可非议的情况下担负起将来统领北狄的大任。

    相比起北狄牧民的兴高采烈，欢欣鼓舞，周国上下则是须得从头整理河山。若非本次北狄的劫掠只限于边地一带，怕是损失更为惨重，饶是如此，那子哭其父，妻伤其夫的惨景仍然让人们黯然神伤，不过，长新君樊威慊在此期间欲图篡位的逆举却被轻轻掩盖了过去。此时此刻，周侯夫妇就是再咽不下这口气，也得顾虑樊威慊在军中的赫赫权威，还有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其余三国。

    正是因为如此，长新君樊威慊及其心腹人等在一夕之间退出丰都，并没有掀起多少风浪。身处一国之都的百姓，奴姓远比边远城池的百姓要重一些，这种时候，他们的心中都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往常一有动静就满城风雨的流言，这一次却完全没了风声，就连街头巷尾最好事的长舌妇，都被丈夫紧锁在了家中，丝毫不敢放出去多嘴多舌。

    虽然对于北狄勉强算是胜局，但上至周侯夫妇，下至孟明这等统兵大将，谁都没有大肆张扬的意思，因此入城仪式简简单单，而周侯樊威擎和王姬离幽更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宫城，仿佛一直就没有离开过似的。只有樊嘉装出了一副凯旋的模样和练钧如并排入城，身后的其他将领却是不多，这一次长新君之乱，足足把周国的军权分去不少。如今长新君樊威慊安居封地，手中掌握着周国一半以上的兵权，赫然是和周侯分庭抗礼的势头。

    “如弟，今次要好生感谢你才是！”樊嘉而练钧如并骑而行，态度极为热络，“若不是你解了周国的这一场内斗，怕是就要被外人小觑了去。”他偷眼一瞥远处的许凡彬等人，嘴角现出一丝不屑的冷笑，“母夫人已经答应为你进言，如此一来，那储位就十拿九稳了！我要恭喜你才是，未来的陛下！”

    尽管樊嘉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听在练钧如耳中却不啻是重若千钧。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周围动静，这才埋怨道：“大哥未免太过莽撞了，大庭广众之下，你怎可如此轻率？不提父王如今尚在鼎盛之年，就凭我这区区义子的身份，也决计不敢多作妄想，你以后可不要再这般信口开河，我可承受不起！”话虽如此，他还是露出了喜不自胜的表情，“倒是大哥这一次在后方调配有功，到时候世子之位就在你的掌心之中了，可喜可贺！”

    樊嘉起先还觉得练钧如太过小心，但听到最后一句时，脸上的矜色愈发浓厚，直到看见前方前来迎驾的上卿孟韬和尹南，他方才换上了庄重的表情。孟明虽是主将，但此次一战并没有多少值得称许之处，因此早早便下马立在了一旁，孟韬和尹南却郑而重之地向着马上的两位贵胄行礼。见此情景，樊嘉和练钧如连忙滚鞍下马，一人搀起了一位上卿。果然，樊嘉仍未忘怀尹家襄助长新君樊威慊的嫌隙，搀扶的自然是孟韬，而练钧如却是别有用心，对着尹南嘘寒问暖，极为客气热络，仿佛丝毫不知此次尹家在内乱中扮演的角色。

    尹南知道周侯如今在尽力栽培这位兴平君殿下，见其待人礼敬，而樊嘉却似乎故意冷落了自己，心中更生感慨。

    “兴平君殿下此次亲率大军前往协助抗击北狄，此中高义，我周国百姓都会铭记在心！唉，一朝用兵过后，千家万户都失去了顶梁柱，这北狄真真是心腹大患啊！”不过数月功夫，尹南便又显得苍老了几分，前次长新君樊威慊确实曾经力邀他前往封地新野，可是，尹南自知自己是尹氏族长，世袭上卿，倘若轻易离开丰都，那不仅坏了家族基业，而且更会在世人心中留下污点，因此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如今眼见樊嘉的态度冷漠，他就只能想办法傍上这位兴平君殿下了。

    “哪里哪里，本君年少，战场上也不过是麾下勇士用命而已，哪里真有什么功劳，尹大人实在是言重了！”他一边说一边顺势搀起了尹南的胳膊，态度中是亲切中带着一丝恭敬，“尹大人和孟大人乃是周国栋梁，此次战事虽然是前方将士奋力杀敌的结果，却也少不了你们在后方调度。孟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孟韬正在应付着樊嘉的问话，突听练钧如问话，愣了半晌才应了一声，随即才省到自己的口误，心中暗暗懊恼。内乱期间，他身在丰都又怎会不明白其中关节，对于尹南这个善于钻营的老东西，他是打心眼里厌恶，深深地希望周侯能够借此机会铲除了尹家。如今练钧如的言辞中分明就是为其开脱之意，他又不知道那究竟是谁的意思，因此立刻便警惕了起来。一旁的樊嘉在听到了练钧如的这句话之后，也是神情微微一动，不由朝尹南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由于此战最多只是惨胜，因此论功行赏的时候，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是兴致不足，只有樊嘉始终怀着期待的心情，听着座上的父亲在那里侃侃而谈。他心中清楚，这一次的内乱早已迫使父亲下了决心，世子之位，决计不可能落在别人的手中。毕竟，父亲的三个儿子中，他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而庶出的樊季被留在了中州为质，另一个弟弟也并非嫡出。除此之外，樊嘉还有一个最有利的条件，那就是，他早已娶了正妻，如今早有了一岁多的嫡长子，这才是真正可以延续国之大统的制胜一招。

    “既然北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寡人有意册立世子。如今，寡人嫡长子樊嘉已经成年，此次更是立下了战功，因此援引宗法中的立嗣制度，寡人有意立樊嘉为世子，各位可有异议？”周侯樊威擎笑容可掬地环视着底下的臣子，终于说出了这个决定。

    这立嗣一议群臣早已提过多次，不过，当年有不少人都是意在长新君而已。如今，谁都知道长新君樊威慊是摆明了和周侯对着干，哪里还会不识好歹，因此几个重臣齐齐上前一步禀奏道：“主上英明，嘉公子既为嫡长子，平素礼敬父母兄弟，此次更是调度后援物资有方，深有国主风范，正该册立为世子！”

    樊嘉见发话的重臣中夹着尹南的身影，不由晒然一笑，却不经意接到了练钧如的一个眼神，连忙收敛起了那一点得色。宝座上的周侯也极为满意，轻轻瞟了身边的妻子一眼，便对孟韬和尹南两位上卿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此事便由孟卿操持，尹卿协理好了！命太卜择出吉日，趁着兴平君殿下留在丰都的最后这些时日，把立嗣一事完成，寡人也好全了心愿！”樊威擎看着犹如兄弟一般的樊嘉和练钧如，心中得意非常，长新君樊威慊是心腹大患不错，但是，他自有办法消除这颗毒瘤。

    “姑母这么急召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朝议一结束，练钧如就被王姬离幽请进了昭阳殿，因此心中不免有几分忐忑。他在周国这大半年，已是勉强摸清了各方的脾气，可以这么说，如果周侯樊威擎是笑面虎的话，那王姬离幽就是一条真正的毒蛇，他实在无法相信，有如此妹妹的华王姜离会是一个软弱的角色。周旋于众多势力之间，练钧如已是不知不觉地学会了最顶级的察言观色，见人只说三分话这一条也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如儿，本宫这儿有一封你父王的信，你不妨好好看看！”离幽轻轻用两个手指拈起了那一块绢帛，含笑递了过去，“你今次使得长新君退让一步，解去了我周国的大患，所以我那王兄自然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练钧如装作诚惶诚恐的模样接过了那块绢帛，展开之后却是先瞥了一眼那鲜红的印玺，随后才匆匆浏览起来。上头的文字全都是官面文章，除了褒奖了一番他的智计胆略之外，就是一通丰厚的赏赐，但任何有助于他此番四国之行的东西却是一样都没有。练钧如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始终未找到对王师无锋那七百人损耗的任何处置，心中便立刻透亮了起来。

    “虽说父王又因此颁下了隆恩，但我还是要谢过姑母的进言之力！”练钧如躬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如今大哥已经即将册封世子，我便在此向姑母道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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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幕僚

﻿周侯樊威擎赐给练钧如的府邸虽然并非毗邻樊嘉的公子府，却也是相隔很近，因此樊嘉几乎是无事就要来叨扰一番，让孔懿等人不胜其烦。好在如今这府邸乃是独门独户，所以孔懿在让明空重新补充满了虎豹营的五百人之后，便让他将余下的人重新带回了边境再行整编。这些天来，她是几乎忙得头晕目眩，却连一个帮手都没有，这心头的火气就愈发大了，说话都是冷言冷语，连练钧如也是受了不少排揎。

    话说孟准那一次在练钧如和严修的联手蛊惑下，最终还是答应了离开孟家。果然，只是事隔两天，他便听说了自己被革除宗谱的消息，顿时寒心不已。好在练钧如早已将他的母亲范氏和两个老仆接来，另辟了一处院落让他们一起居住，也抽空以兴平君姜如的身份见了他好几次。后来战事一起，孟准便只能暂时待在丰都，那内乱虽然牵涉广大，却是没有扰到他的头上，让他好一阵庆幸。不过，练钧如回来之后，却是连见他的功夫都没有，他唯有日日在花园中闲逛，日子倒也消遥自在。

    这一日，孟准闲来无事，又见母亲精神不振，便想着奉母到府中上的凉亭去赏赏荷花。倒是范氏觉着自己已经为此间主人添了麻烦，执意不肯，孟准好说歹说之下，她才松口答应了。由于这府邸乃是周侯所赐，因此一应仆婢都是宫中匀出的人手，待孟准虽然客气，骨子里却也是有些蔑视。好在孟准早已从练钧如那边得到了口风，知道这主人的为难和自己如今的处境，也就只是当作没看见而已。待到他和母亲二人到了荷塘边，却是看到不远处的凉亭中似乎有人影，不由觉得有些诧异。

    “准儿，那里似乎有人，你我寄人篱下，还是不要去叨扰的好。”范氏的眼色却是厉害，看清了里头似乎是女眷，脚下不由有些犹豫。

    “娘，不碍事，您老是闷在屋中也不好，不过是略坐一会而已。”孟准忙不迭地安慰着，极目远望之后，他也难以断定里头究竟是何人，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往那边行去。

    待到近前，他方才看清亭中女子乃是练钧如身边的亲近之人，平素也是形影不离的。尽管其人面目不算十分出色，只是颇有姿容而已，但孟准只是扫了一眼，就觉得此女并非寻常。光是那一对似乎能看穿人心的眸子，就让他觉得心中咯噔一下，枉论那不怒自威的气度了。如此女子，又怎会安居妾婢？他愈发摸不清练钧如这个主人的底细了。

    “婉儿姑娘，打扰了。”孟准不敢过于失礼，因此还是略一弯腰先打了招呼，“家母适才觉得屋中憋闷，因此我才带她前来凉亭赏荷，不知……”他这话还未说完，就觉得身边的母亲似乎身子一僵，立刻又转头介绍道，“娘，这一位是兴平君殿下身边的婉儿姑娘，不碍事的。”

    那倚着栏杆观荷的正是孔懿，她好容易找到一个空闲歇一会，却又遇着了孟准，不由多打量了对方几眼。她倒不似寻常观人衣貌的女子，虽然孟准身躯略显肥胖，外表也是其貌不扬，她却是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孟先生客气了，你曾经是周侯封赠的下大夫，我只是殿下身边的侍女，你不必如此多礼。”她瞟了一眼孟准旁边的范氏，竟是亲自上前搀扶其坐下，这才赞道，“早闻孟先生事母至孝，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这夏日奉母赏荷的兴致，可并非寻常人能有的。”她说着又转向孟氏问道，“夫人在此地居住，可是还习惯么？”

    范氏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往日在孟府中，哪一个下人都敢拿白眼看她，直到儿子为官出府别居之后，日子才好过了一些。“婉儿姑娘，我这儿子就只有一点孝心可嘉而已，别的本事也没什么。殿下能够收容我们母子二人，供我们吃穿用度，这就很感激了，哪里还有什么不惯的道理？不瞒你说，准儿这个下大夫的职衔来得侥幸，平素在朝中，旁人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唉，若非我是罪臣之女，又怎会累得准儿至今只有这点出息？”她说着说着便拭起泪来，脸上尽是黯然神伤之色。

    孔懿自己就是苦出身，被权贵逼得几乎家破人亡，最终还是和妹妹失散，后来在庙堂之上看惯了权力斗争，性子也就愈发冷漠了。此时听得范氏凄语，不由激起了她心中那点沉沦已久的隐痛，又觉得一阵感伤，连忙用话岔了过去。“夫人，我家殿下很是看重孟先生，将来必定有他一展宏图的机会。”见四周无人，孔懿的话语也就没有那么谨慎，“如今孟家既然把事情做绝了，你们母子也就不必再打回去的念头，那个地方着实呆不得。”大约是第一次安慰人，她竟是觉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到最后竟是只能呐呐而已。

    孟准却能够听得出对方好意，思忖眼前女子乃是练钧如的贴身侍女，他的心思转瞬就活络了起来，再想到之前召见之时，练钧如若有若无流露出的那些心意，他立刻便断定自己没有做错选择。孟家弃他母子若敝屣，那他还需要恪守什么家族大义，借助好风上达青云才是正道，他倒要看看，不识时务却被父亲孟韬捧在手心里的大哥孟明会有什么好下场！

    孔懿瞥见了孟明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骛，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却是什么都没说。此时，荷塘之上突然掠过一阵微风，水面上的阵阵涟漪逐渐向四周荡了开来，摇曳着那片片荷叶，那娇艳的荷花在日光照耀下，也愈发显得婷婷玉立。

    “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她突然想到了练钧如曾经无意间写在纸上的一句诗词，便曼声吟诵了出来。“孟先生，所谓世家都是大染缸，你如今既然脱得桎梏，就请为殿下尽心竭力，方才不辜负他的一番期待。”她抬头看了看日色，又向范氏打了个招呼，“算起来我也该回去了，还有不少事情在手边，刚才只是偷闲，这就先告辞了！”她微微偏身行了一礼，转身朝那九曲桥走远了。

    “婉儿姑娘真是个善人！”范氏忍不住念了一声佛，随即闭上了眼睛念叨不已。旁边的孟准却陷入了沉思，一个小小的贴身侍女，论理不可能用那种口气说话，而且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气度风仪，这其中难道还有蹊跷？

    这一日夜晚，练钧如终于再次召见了孟准，如今，周国权贵都知道自己无意间插手了孟家的事，并将孟准收归了门下，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避忌的。好在人人都以为自己收了一个累赘，练钧如也就顺势造成了一个假相，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注意到一个无名小卒的去留。

    “孟准，你在此地留了将近半年，我却总共召见了你三次，你可是觉得不解？”练钧如示意孟准坐下，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府中仆婢皆是来自姑父和姑母指派，未免就有些轻视了你。如今你也看到了，周国之中纷争不断，当日和你起过冲突的尹峰，早已跟随长新君跑得无影无踪，怕是不到长新君大人重掌权势，他是不敢回来了。”

    孟准却是洒脱得很，“殿下言重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贵人，您把我撂在一旁原也是应当的，毕竟正事要紧。”他总觉得练钧如似乎更欣赏真性情之人，因此毫不客气地端起茶盏一阵牛饮，待到茶盏见底之后，他方才不好意思地擦去了额上汗珠，“让殿下见笑了，我从小就是这么一个脾气，学不来那种城府，所以家中无人看得起我。至于尹峰么，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仗着自己的母亲乃是尹南面前得宠的姬人，就时常嘲弄于我，甚至连大哥那一头都敢于讥讽，算不上一号人物，无足挂齿！”

    练钧如赞赏地看了对方一眼，心中感触不已，若是设身处地将他和孟准倒转过来，便未必能够像对方拥有这般才华。孟准能够舌战商国群臣，其胆色、谋略、口才俱是上上之选，又哪里是寻常人物？“好，好！”练钧如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郑而重之地放在了桌案上，“你乃是非常之人，所以本君托付给你的也是非常之事。如今本君还要在周国盘桓一阵，让你待在此地却是屈了才，毕竟，你为孟家所斥，在这里也没有用武之地。一旦此地事了，本君会前往夏国，所以就请你先去夏国做好一应准备，如何，你可敢孤身前去？”

    孟准愣了一愣，随即却是大喜过望。练钧如能对他道出行程，足可见他目前已然取得了对方的信任，然而，他立刻就品出了别样滋味，若是区区打前站的工作，派出几个侍从家将也能够胜任，为何练钧如单单找他？“殿下，您如此煞费苦心，应该不是做准备那么简单吧？”他把头凑近了一些，声音变得更低了。

    练钧如这才满意地笑了，挥手示意对方附耳过来，轻轻道出了一番话。自然，孟准这个打前站的有着诸多用处，凭他那口若悬河的功夫，何愁不能翻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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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楚情

﻿樊嘉的公子府中，这些时日全是宾客盈门，来往的车马足足将府邸前的小巷都堵得严严实实，连风liu倜傥的樊嘉也不得不减少了出门次数。自打朝议上周侯命两位上卿准备世子的册封事宜后，街头巷尾便全都在风传此事。朝臣们议的是将来的国之大势，而那些世家贵女们却全在殷羡即将成为世子妃的伯姬鲁氏，因此，最最高兴的人除了周侯夫妇之外，便是丰都令尹鲁嘉佑了。

    在公子府伯姬的房间内，鲁嘉佑一边盘算着将来的荣华富贵，一边在唏嘘着以往的经历。鲁家并非周国世家，自他祖父出仕起，如今也不过三代的官宦而已，若非他从现任周侯为世子的时候便矢志效忠，如今也不可能安居令尹之位。最关键的是，前不久的丰都内乱，他最终还是没有狠心投靠到长新君樊威慊那一边，果然，最后周侯安然归来，他这个忠臣自然又是水涨船高。

    “伯姬，你须得记住，今后你的身份不同了，该贤淑的时候就得贤淑，该下狠手的时候也不要手软。”鲁嘉佑凑近了一些，声音变得低沉无比，“你该知道，当日嘉公子除了嫡妃尹氏之外，还纳了七位世家女子为姬妾，旁人皆以为你身世不显，无法得宠。可最后怎么样？你拔得头筹，生下了长子，最终尹氏因为出嫁三年无出而郁郁而终，你却凭借这个儿子和主上对我的宠信得封正室！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如果你以为将来就能够高枕无忧，那就错了！记住，一定要好生算计，另外，你还得设法和那位兴平君殿下攀上一点交情。”

    伯姬一向对父亲言听计从，但听到最后一句时，却忍不住开口问道：“父亲，我自然知道居安思危的道理，毕竟，那些姬妾们都是虎视眈眈，谁都想自己的子嗣能得享尊荣。不过，男女有别，兴平君殿下虽然和公子情同兄弟，我一个妇人又如何见他？再者，兴平君殿下迟早都是要返回中州的，不可能干涉我周国事务啊！”

    鲁嘉佑看看左右无人，又亲自到门边观望了一阵动静，这才回转身来，脸色无比肃重。“伯姬，你要知道，按照一般道理，兴平君不过一个中州闲散宗室，主上为何要对他如此看重？不仅放任嘉公子和他结交，而且幽夫人又频频笼络，最后连上一次丰都的事情，都是让兴平君做的中间人。中州那位陛下已经老迈不堪，此时放出一个义子来，无非就是一个讯息，他可能就要立储了！一旦你的儿子能够和中州未来的陛下有所关联，将来的世子之位又何愁不可得？你不要忘了，天子毕竟是天子，如第二十七世炎侯那般的逆举，主上是决计不会做的。”

    伯姬不由失声惊呼，随即用手掩口，悚然动容。“父亲，你居然能够看到这些，真不愧是主上的重臣！”她用力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地道，“您且放心，虽然我从未见过兴平君殿下，但是幽夫人送给他的两个姬妾，我却是曾经见过，有了这一层关系，下点功夫也不难。”

    鲁嘉佑这才露出了笑容，“嗯，很好，一点就透，不愧是我的女儿。”他说着便从座上起身，竟是恭恭敬敬地朝女儿施了一礼。

    伯姬万万没想到父亲会骤然以大礼参见，一时手足无措，待到受礼过后方才反应过来。“父亲，你，你这是何意？”

    “伯姬，我鲁氏一门出身卑微，自你祖父出仕以来，如今终于真正登上了高位。你的兄长虽然争气，却是仍不及你。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在为一国之母后能够扶助鲁家！尹家和孟家迟早会两败俱伤，那么，我希望有一天，我鲁家也能同样身居上卿之位！”鲁嘉佑的话说得斩钉截铁，目光中隐隐可见熊熊野心。

    既然周侯已经出口留客，练钧如便不好过分坚持要离开的意思，好在由于筹备及时，樊嘉的世子册封仪式就在一个月之后，因此也不耽误太多功夫。这些日子，无论是孟家还是尹家的两位家长都不时前来拜访，说的话却含含糊糊，不过其中似乎都有许婚之意，听得练钧如毛骨悚然。

    若要论姿色仪容，王姬离幽曾经赐下的香洛和仪嘉两女都是上上之选，无奈两女不但出自宫廷，而且父兄都是周国士大夫，所以练钧如对两女最初总怀着提防之意，亲近得也并不多。两女也都是聪慧灵巧之人，平日尽心侍奉起居，竟是和寻常侍女仆婢无异，不仅如此，她们仿佛能体会到孔懿的敌意，下了死力巴结这个练钧如身边的红人，成天是婉儿姐姐长，婉儿姐姐短的，久而久之，练钧如身边的人便逐渐接受了两女的存在，除了机密大事之外，旁的事情也不避着她们。

    这一日，樊嘉终于抽了空从府中脱出身来，一路轻车简从地来到了练钧如的府邸，却正好遇着了两女。他平日往来离幽的昭阳殿，向来是不避忌这些宫女，而香洛和仪嘉又是众女之中最为娇俏可人的，若非离幽看得紧，怕是他早就将两女弄上手了。如今眼看如花似玉的两个美人跟了练钧如，他嘴上虽说着郎才女貌之类的俏皮话，心中却是后悔不迭，一双眼睛更是不住地在两女身上打量。

    练钧如见樊嘉心不在焉，频频目视正在削着瓜果的两女，顿时心中不喜。“大哥这些天也是忙坏了，今日有空过来，可是有什么好事要带挈小弟么？”他趁樊嘉不注意，向香洛使了个眼色，这才笑吟吟地道，“旁人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似大哥这等日理万机之人，想必以不会无事登门和我闲话吧？你说好了，究竟是想着何方美人，又要我去和你凑趣？”

    樊嘉见香洛和仪嘉摆放好瓜果后便垂首离去，只得恋恋不舍地收起略有些过头的目光。“如弟这是何话，我就只能为了美人而找你么？”他倏地想起自己的来意，顿时有些尴尬，确实，他今次前来，就是为了那点寻花问柳的心思。如今他册封世子在即，寻常公卿子弟哪里敢和他一起去那青楼楚馆之地，自然便只能找上练钧如了，“不过呢，这一次确实是为了一位绝世美人，此女乃是当世名姬，新至楚情馆便惹来了四方豪客竞相出资，直到如今，尚未有人能得美人垂青，所以我就前来邀你，试试能否一亲美人香泽了！”

    练钧如颇感无奈，他还记得第一次樊嘉提出这等建议的时候，外出遇到的那名刺客，自此以后，他就怕了这样香艳的邀约，十次里头最多只去三次，而且几乎是次次中途逃席，怕的就是惹上了麻烦。说来也是奇怪，周侯夫妇对樊嘉的风liu行径却是置若罔闻，最多也只是斥责几句，一副放任自流的态度。

    “好了好了，我算是服了大哥，这就更衣和你一同前去，这总行了吧？”练钧如双手一摊便唤人前来更衣，忽地又想起一事，转头取笑道，“那楚情馆似乎不是大哥你常常来往之地，你这将来的世子殿下一光临，岂不是把其他客人都吓跑了？”

    尽管算是微服出游，但樊嘉的车驾和扈从还是不少，再加上练钧如带着的严修和四个家将，一行人抵达楚情馆时，惹来了不少人的注意。直到此时，练钧如方才发现这楚情馆似曾相识，待到看见那出迎的老鸨和几个美貌女子时，他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上次他就是将孟明送到了这里，似乎，孟明的相好芮娘，其身份还有些干碍。

    大约樊嘉还真是第一次来此处，因此并未被人识穿身份，他也就顺势捏造了一个孟姓，大摇大摆地和练钧如一同走了进去。进了大堂，练钧如方才发现此地和上次来时大相径庭，无论是装饰布置，还是那些服饰华贵的美女，或是来往的客人，都是足足提升了几倍，想来应该是换了后台老板才对。上一次金壁辉煌的庸俗气无影无踪，随处可见的姬人也都是一如芮娘当初的素雅打扮，看上去气质高华，大异于寻常倚栏卖笑的女子。

    甫一坐定，便有龟奴取来了女子名册，樊嘉的心思本就不在这上头，随意打赏了银钱之后便选了四个，然后便问道：“我听说如笙小姐现在乃是你们楚情馆的头牌，怎么到如今也不见人影，难不成你们还敢藏着掖着？”他这话的声音颇大，大堂之中的嘻笑声也微微一窒，不少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位新来的年轻人。

    “贵客莅临，我这小小楚情馆又如何敢怠慢？”正当人们心中惊疑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便自侧门传来，紧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大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四个衣着各异的年轻少女，脸上都带着局促之色。几个欢场行家对视一眼，全都感到惊愕不已，这楚情馆的老板北冥节轻易不出来兜搭客人，此刻领着的竟是四个绝色处子，难道，刚才来的那两位客人竟是了不得的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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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欢场

﻿樊嘉虽然年纪轻轻，却早已是花丛中的老手，一见到北冥节身后的四女时，他的眼睛便放出了贪婪的光芒。只见那北冥节未曾在其他各席上停留半步，直接来到了樊嘉和练钧如一席前，躬身行礼道：“小人北冥节，见过二位公子！楚情馆能得二位贵客莅临，真是无上的荣幸！”

    一众客人顿时更为愕然，须知北冥节平日待客向来不卑不亢，纵是权贵也不能令他退步毫分，这才能护得那位艳名无双的名姬如笙周全。如今他竟然对那两个年轻人卑躬屈膝，显而易见对方的来头之大。再说，所谓公子都是国中的真正贵胄，此刻一出现就是两位，怎能不让人感到惊奇？

    樊嘉哈哈大笑，口气也就没有适才那么小心，从对方的言辞中，他便知这北冥节了然自己的身份，故而愈发得意。“北冥先生不必如此，今日我只谈风月，不论其他。”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练钧如，又笑道，“平日我都是混迹于其他倚栏之处，想不到楚情馆换手之后竟有如此场面，早知道，我就早带兄弟前来见识了！”

    北冥节连称不敢，又奉上了一堆的逢迎话，这才令身后的四名少女上前侍酒。在旁边的客人看来，这四名少女都似是青涩的果实，衣着上也大异于寻常青楼女子的暴露轻狂，浑身上下尽皆遮得严严实实，外头还另裹着一层轻纱。练钧如凝神望去，只见他身边端坐的两女都是含羞带着浅笑，眉目间流转的风情，竟是那种小家碧玉的婉约雅致，不见一丝一毫的*之色。他心中惊叹之余，却听樊嘉也是击节赞赏：“好，好！我也见识过不少绝色，却是今日最为满意！北冥先生，我闻听如笙小姐美名，是否能请得她前来见上一面？”

    那些起先还心中嘀咕不已的宾客不由大喜，须知名姬如笙一向是架子极大，即便来的是炙手可热的权贵，她也往往是信口拒绝，丝毫不在意得罪人。此时樊嘉的话语虽然宛转，却隐隐流露出命令之意，谁都想知道，北冥节这个老板该如何应对。

    “公子既然有命，小人又怎敢不从？”北冥节竟是爽快得紧，“只不过，如笙小姐乃是小人千方百计方才请来在楚情馆逗留，色艺双全不假，却并非小人能够说动的。若是公子真的有意，不若亲至如笙小姐绣阁，如此一来，如笙小姐感动公子诚心，一定会亲自作陪，如何？”

    “如笙小姐乃是一代名姬，怎可轻易在人前露面？若是你想要一见佳人，便应当照规矩投上名帖！”还不待樊嘉出口答应或拒绝，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便高声鼓噪道。其人不仅肥胖不堪，而且面目极为庸俗，言谈间也不放过身边的那个女子，上下其手，将一个美人弄得娇喘连连，旁边的宾客无不侧目。此人本是夏国纨绔子弟，自从奉父命来到周国后，发现了这一处妙地就流连忘返，只可惜他虽然和楚情馆中的绝色美女销魂无数，却连如笙的一根毫毛都未曾碰过。如今樊嘉一来，这北冥节就奉承着要如笙侍客，他怎能憋得住这口气。

    “哦，想不到如笙小姐如此金贵！”樊嘉本来已是有心答应，听得他人竟敢在旁边帮腔，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若是我不想这么麻烦，而是直接想要一亲芳泽呢？”他一时气怒，话便说得硬梆梆的，听得那胖子更加难忍。

    “小子，你不要猖狂！如笙小姐乃是一代名姬，岂是你说见就见，轻易亵du的！”胖子狠狠一拍桌案，倏地站了起来，眉宇间狠厉之色毕露，“别以为你是周国权贵子弟就可以无法无天，告诉你，我可是堂堂正正的夏国斗家的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樊嘉就动了真怒，“来人，将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扔出去，直接送给令尹鲁嘉佑！本公子倒要看看，这个出言不逊的肥猪有什么本事！”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随侍一旁的两个护卫立刻应承了一声，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去准备动手。

    “大哥且慢！”练钧如在听得对方说是夏国斗家时，便不由脸色一变，连忙凑近樊嘉耳边，低声打圆场道，“不过一句玩笑话，若是为了这点小事闹得朝野皆知，岂不是正中了对方下怀？大哥要整治这种家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你若是真的想见那如笙小姐，我为你上楼去请就是了！”

    樊嘉这才冷哼了一声，挥手示意两个护卫回来。就那一会儿的功夫，那个胖子的随身侍卫就全都被鼻青脸肿地扔了出去，自己也是几乎遭殃，此刻见对方停手，撂下一句狠话后便如蒙大赦地准备开溜。“小子，你等着，惹了斗家人，我和你没完！”

    练钧如横竖看着这个胖子不顺眼，砰的拍案而起道：“斗家人又怎么样，如今夏侯的外甥斗昌就在丰都，阁下是不是要他来和你一见？”他说着便露出了一丝讥诮和轻蔑的微笑，“来人，回府去看看斗兄是否有空，让他前来见见这位同宗！”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品出了其中滋味。能请得动斗昌的，又怎会是平凡人物？须知斗家不仅是夏国世家，而且斗昌更是夏侯的外甥，怎么想也比那胖子更尊贵。果然，胖子一听这话就脸色大变，嗫嚅了好一阵后，竟是一跺脚就转身离开了，和丧家犬没什么两样。

    樊嘉不由哈哈大笑，起身拍了拍练钧如的肩膀，一副解气的模样。“如弟好手段，这种拿家名唬人的家伙，就该如此处置！唔，北冥先生，既然你说要请如笙小姐，我便请如弟代劳，如何，想必如笙小姐也不会拒绝吧？”

    北冥节见那胖子离去，仿佛也是吁了一口气，笑容可掬地点头道：“自然可以，不过若是这位如公子能得如笙小姐垂青，怕是嘉公子就要失望了！”事到如今，他竟是一语直接道破两人身份。一听到嘉公子三个字，全场之中寂静无声，不少人都在暗地捶胸顿足，人人都知道公子樊嘉乃是喜好风月之人，为何适才始终没有想到，竟是失去了阿谀奉承的机会。

    樊嘉先是一愣，随后便朝着练钧如挤眉弄眼，“如弟，你听到了没有，北冥先生已是说得分明，若是你真能拔得头筹，那我也只能认命了，哈哈哈哈！”他见练钧如似乎有些尴尬，便忙不迭地催促他上去，反倒是没注意北冥节拆穿了他的身份。练钧如犹豫半晌，最终点了点头，又和身后的严修打了个眼色。

    北冥节见目的已经达成，告罪一声后便引着练钧如往后院而去。只是穿过一条回廊，前院的嘈杂声便如同潮水一般退得无影无踪，练钧如环视四周，只见目之所及处，尽是郁郁葱葱的林荫草木，顿觉神清气爽。

    “兴平君殿下，如笙小姐的绣阁就在那小楼之上，我未得召唤，就不过去了！”北冥节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清雅小楼道，“殿下能盘桓多久，就得看如笙小姐的心情了。不过，我还是想敬告殿下，如笙小姐不是寻常女子，您若是能得她青眼相加，对您今后的大业极有帮助，希望殿下能够把握机会！”

    这话说得古怪，练钧如本就是觉得有些蹊跷，此时听北冥节话里藏着机锋，眉头不由紧紧皱了起来。然而，只看北冥节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对于那位未曾谋面的女子，他突然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好奇。北冥节能够在知道兴平君这个身份之后，还说出这种狂言，足可见其人身份并不寻常。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似乎不经意地留下了一句话。“北冥先生，能够如此算无遗策，看来你还真是一位能人，经营这楚情馆似乎不是你的本业吧？不过，我那兄长却并非好气性之人，你还是去多多应付他才对！”

    看着练钧如消失在了小楼入口，北冥节不由苦笑，那句话虽然平常，警告之意却是清清楚楚。如今的情势愈来愈乱，他之所以一改往日隐于幕后的习惯，突然出现在前台交接权贵，为的就是及时把握局势。他抬头望着头顶的朦胧月色，深深叹了一口气，这身不由己之说，不仅适用于朝堂权贵，也同样适用于他这种江湖草莽。

    练钧如在两个侍女的引路下，一步步地踏上了藏月阁。从进入此地的第一步起，他的好奇心就情不自禁地被吊了起来。只看前头两个侍女的待客之道，他就可以断定，所谓的名姬之说，怕只是糊弄外人的言辞而已。果然，两女只是把他安置在了一间雅室之内，便一前一后进了珠帘，竟是连香茗也未曾送上一杯。

    练钧如却是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仿佛如自己家中一样自在。不知怎地，他总觉得此地的一应陈设都露出一股天然亲切的意味，心情也不知不觉地轻松了下来。阵阵清幽的香味，不断地从珠帘之中散发了出来，引人无限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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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如笙

﻿“兴平君殿下，让您久候了！”珠帘之内突然传来一个婉转柔和的声音，“殿下在周国时日虽不久，名声却是为诸多权贵称道，就连我在这青楼楚馆之地，也时常听到殿下的名字，想来定是有非凡之才。今日我借机一会，个中冒昧之处，还请殿下宽宥才是。”

    隔着珠帘，练钧如隐约可见其后的那个女子风姿绰约的身影，而先前两个侍女却不复得见。直到此时，他还是不太明白对方的心意，因此言语也只得谨慎一些。“如笙小姐客气了，本君不过年少寡德之人，哪里能得他人称道，那些不过是些许溢美之词而已，不足取信。不过，请恕本君直言，如笙小姐名冠丰都，旁人欲求一面而不可得，为何会拨冗一见我这无名之人，甚至还有劳那位北冥先生苦心安排？”

    练钧如只闻一阵清澈的馨香之风扑向鼻翼，就见那女子突然掀帘而出，周身上下尽是一片素白，脸上也笼罩着一层白纱，和寻常姬人喜爱的各式鲜艳颜色大相径庭。这名姬如笙任凭一头漆黑秀发垂在肩头而不加任何修饰，身上并无一点佩饰，只是那纤纤玉手交合着拢在腰前，莹白得令人不由生出遐思。如笙也不屈膝见礼，只是微微颔首之后便在练钧如对面坐了下来，一双眸子中闪动着神秘的光芒。

    “殿下，若是我回答你，这一切都是处心积虑数月的结果，不知您是否相信？”如笙突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自打殿下入周国起，我就注意到了殿下其人。须知中州王室始终是子嗣艰难，似殿下这等年纪的更是寥寥无几，天下诸侯无不着意笼络，可却偏偏漏掉了殿下。如今，时值陛下可能立储之际，殿下横空出世，虽在周国韬光养晦，装出一副浅薄无知的模样，但却恰恰解了长新君之乱，这样岂不是欲盖弥彰？”

    她见练钧如突然身子一僵，心中立时把握更大，言辞竟也更锋锐了。“为了以求万无一失，我亲自下令探听殿下自出生后的一切事实，最终得到的却都是模模糊糊的消息，仿佛一应行迹都被陛下和那位伍大人掩盖了过去。若是只照这些表面现象，似乎您早已被陛下和伍大人隐藏了起来，不想让各国诸侯早日接触，既然如此，倘若陛下真的要立您为储君，又何必在如今让您游历各国，那可是天大的危难！”

    练钧如的脸色已是完全冷冽了下来，听如笙的口气言谈，不仅丝毫不惧他中州王族的身份，而且似乎在各国都有相当大的势力，如此心机深沉的女子，却隐于青楼楚馆之间，其动机目标竟是完全朝着自己而来，这些事实如何能令他心安？

    “如笙姑娘，你居然这样大费周折，究竟所图为何？本君自小便被父王秘密抚养，个中详情没有外人得知，你若是以为能够凭借一星半点不实的消息断定什么，那悉听尊便，本君就不奉陪了！”练钧如起身一拱手，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而去。

    就在练钧如正准备拉开房门的一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了如笙好整以暇的一句话。“使尊殿下，倘若你真的不求自保，那就尽管离去好了！”他只感到浑身大震，周身上下都仿佛为冰水沁透，一时间动弹不得。不管如笙是否真的识破了他的伪装，只要她在外间一宣扬，自己的处境就会变得无比艰难。此时此刻，不管对方究竟意在如何，他都不可能轻易地踏出门槛一步，否则转瞬就是万劫不复。

    “如笙小姐，恐怕你要失望了，如今使尊殿下正居于御城之内为陛下和社稷祈福，又怎会轻易到这种险地来？”练钧如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中却带着深深的疲惫，“至于你所说的什么安排，我不过是一颗棋子，所以做的也是别人吩咐的事情，至于目的，你认为我这个小卒能够明白么？”他说着便流露出了内心中最深层的情绪，语气也变得无比自嘲，“所谓我的出身来历，都是他人的安排，一应行动也都是在他人的监视下，身份和荣耀更是陛下的赐予。事到如今，难道如笙小姐还能够坚信，我这么一个身份的人对你有用？”

    “世事沧桑，谁能断定未来？”如笙似乎想起了过往，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使尊殿下，您不用矢口否认，我既然能够一语道破您的身份，自然便有可以倚仗的东西，也不会轻易让外人知道。我想要的，不过是和殿下的一个交易，殿下若是能够答应，不仅可以多了一个强大的助力，也有了可以在列国之中周旋的本钱。殿下虽然骤登高位不久，却也应该知道眼下的情势，您虽有天子倚重，使令辅佐，可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权力，只不过是傀儡而已。一旦当今陛下驾崩，而他又没有留下遗命，那天下转眼便会陷入天大的乱局，殿下欲求自保恐怕也难……”

    “够了！”练钧如倏地转过头来，入目的却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顿时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天下竟有如斯相象之人，他难以相信，自入中州之后，他最初彻夜难眠，直到后来夜夜梦中皆会出现一个举止温柔的白衣佳人，他方才得以安睡。如今，那个令人梦魂萦绕的白衣身影，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面前。倘若真是那个人，那么，他还有什么秘密可以瞒住对方？

    “殿下，我就是如笙，至于身份么，就是黑水宫少宫主。”如笙的面纱已经轻轻丢弃在了地上，一双清冷的眸子中隐现寒光，嘴角却仍旧挂着动人的笑意，“殿下不会告诉我，您未曾听过黑水宫之名吧？”

    练钧如悚然而惊，情不自禁地退缩了一步，脊背一时贴上了那扇大门。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从如笙的只言片语中，他已经察觉到，对方并不是那位梦中的白衣丽人，既然如此，除了黑水宫这三个字给予他的震撼，他还有什么可以惧怕的？

    “我自然听说过黑水宫，想不到，竟然能在此地见到少宫主大驾！”练钧如竟是忍不住大笑起来，许久才大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悠哉游哉地坐了下来，“少宫主若是真的有意襄助，我是感激都来不及。只不过，少宫主既然已经断定了我是那个劳什子的使尊，就应当知道，中州的实权除了陛下之外，都掌握在伍形易手中，无论以后登上王位的是何人，或是说所谓的使尊真有那传说中的秘术大能，怕是都难以动摇此人的强势。”

    “殿下，所谓棋子只是在棋盘中作为牺牲的，而高居棋盘之上，操控一切的巨手，那才是真正的力量。”如笙回转身来，朝着壁上那一管碧玉箫虚手一抓，那箫便形同通灵一般到了她的手中。如笙微微一笑，随即将其凑在了唇边，一曲悠扬宛转的曲调立刻弥漫了开来，无孔不入地朝练钧如周身侵袭了进去。练钧如只觉四肢五内都充斥着天籁之音，浑身懒洋洋的，竟连动一个手指都办不到。

    尽管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轻易沉沦，但他的心神还是渐渐地沉浸在了这乐声之中，无法自拔。朦胧间，他仿佛看到了刀光血影的战场，看到了哀鸿遍野的荒地流民，看到了那嗜杀凶狠的强盗山贼，这听似美妙的乐声中竟然藏着这么多杀机和丑恶，一时令他难以回味。倏地，那乐声嘎然而止，就仿佛来得无踪一般，去得也是了无迹象。

    “殿下应当听出了其中意境，如今的天下就是如此景象，所谓的太平盛世也只是一个笑话，只要天下格局依旧是诸侯鼎立，无论中州有多么贤德的天子都没有一丝作用。殿下倘若不想为人操控，希望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应该知道，没有外力，所谓的自保只是一句空话！”如笙的笑容充满着蛊惑的意味，然后，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庄严无比，“殿下既然受中州民众爱戴，这一点便是可兹利用之处。将来重建盛世，功业未必会逊于当初跃马河山的初代天子。”

    练钧如苦笑着摇了摇头，心神却情不自禁地放在了门外。自从习练了绢册之中的口诀后，他的感知力大大提升，此时此刻，他能够清清楚楚地察觉到，门外那几个提刀虎视眈眈的人影。如笙的提议确实诱人，他如今没有一星半点自己的班底，行事往往要借助他人之力，就是行走各方，也要时时提心吊胆。倘若真的能和黑水宫达成交易，今后的处境就容易多了。

    “少宫主不用多说了，你既然能在我面前如此侃侃而谈，便说明你们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既然得益的是我这个原本籍籍无名的小卒，那我又岂会不识抬举？不过，如今我既无一艺可以傍身，又无别的势力能够襄助，黑水宫大力扶助于我，所谓的交换条件究竟是什么？”练钧如直视着如笙的眼睛，目光忽然变得犀利而冷漠。

    “殿下果然是爽快人！”如笙见目的达到，终于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笑意，“所谓条件其实很简单，殿下一旦获得了我黑水宫的襄助，请在当今陛下驾崩之后，扶助我们指定的一位王族子弟登上天子之位，仅此而已！”

    练钧如毫不犹豫地点头应承了下来，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一个虚有尊荣的中州天子之位，不啻是隐忧重重，处处掣肘，黑水宫这么大的暗中声势，为何向自己提这种要求？当他的右掌和如笙的右掌相击在一起时，他只感到内心深处传来一阵深深的悸动，仿佛，他曾经真的见过面前的这个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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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庄姬

﻿自从见过父亲鲁嘉佑之后，伯姬鲁氏的言行举止便更加谨慎了一些，对于樊嘉的风liu行径只当没看见，即便是连着守了几夜的空房也只是安之若素，至于那些时不时到她面前来抱怨一番的姬妾，她也是好言宽慰，府中上下对这位未来世子妃的好感也就更深了。即便是喜新厌旧的樊嘉，对于这位诞育了嫡长子的正室也是礼敬有加，一应内务便逐渐都交给了她料理。

    樊嘉在楚情馆中度过的这一夜，伯姬鲁氏却并未安分地待在府中，而是令仆婢准备好了几色精美小食以及一些罕有的布匹饰物之后，乘着车驾来到了练钧如的府邸。由于她指名拜访香洛和仪嘉，留在府中的孔懿也不便阻拦，但却是亲身跟了进去。须知如今册立世子在即，未来的世子妃突然来访，孔懿自然不敢等闲视之。她虽然怜惜香洛和仪嘉两女的乖巧可人，却始终记着两女乃是王姬离幽赐婚给练钧如之人，所以分外担心伯姬鲁氏别有所图。

    伯姬令随侍身边的两个婢女将东西摆放整齐，便挥手命她们俩退了下去。她见孔懿和香洛仪嘉坐在一起，似乎相处得颇为融洽，不由笑着打趣道：“婉儿姑娘，兴平君殿下有你在身边照料，果然是莫大的福分。”

    尽管孔懿生性清冷，但如今出门在外，经常要见到各色人等，因此她也就渐渐很少端着那幅漠然的面孔，只有在练钧如面前总是不苟言笑。此刻伯姬问话，她却只是垂着头，低声答道：“伯姬夫人谬赞了，奴婢只是殿下身边的人，奉了陛下之命伺候殿下起居而已，您的话万万当不起。”

    她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一旁的香洛便抢过了话头，“婉儿姐姐，你也用不着这么躲躲藏藏的，谁人不知，就是殿下也得让你三分，在伯姬夫人面前就用不着如此了！”她一边说一边推了身边的仪嘉一把，脸上的促狭之色愈发浓了，“殿下如今尚未迎娶正室，你又得殿下信赖，正是内室的真正女主人呢！”

    孔懿闻言不由面色一变，一缕红霞浮上了脸颊，狠狠瞪了香洛一眼，心中却着实有些异样。伯姬心中一动，双手却取过一块紫色的锦纹纱，“这是前些时候幽夫人赐下的东西，本来公子的那些姬妾都喜欢，我却寻思着没人配得上这颜色，所以也就搁下了。今日想着要来看看你们，就捎带着拿来了，如今看来，香洛妹妹和仪嘉妹妹似乎都不衬这姿色，还是婉儿姑娘穿着合适。赶明儿我去请府中的衣娘来量了尺寸，做出一身来，一定可以艳惊四座才是！来，快让我看看成色如何，是不是配得上你？”

    孔懿不好推辞，只能依言将紫色锦纹纱在身上试了试，却发现不但轻薄透气，而且颜色也确实衬得上自己。不过，她见伯姬拿来的一大堆衣料之中只得这么一块锦纹纱，不由觉得有些古怪，“伯姬夫人，这东西本就是稀罕之物，您还是自己留着好了，或者送给香洛和仪嘉也行。我若是穿着这么一身招摇过市，怕是人人都得侧目，就是殿下也会心中不喜。夫人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决计不敢领受！”

    尽管孔懿的话说得宛转，伯姬却仍旧听出了一点不同。论理香洛和仪嘉皆得王姬离幽赐婚，都是有名有份之人，她们称呼婉儿姐姐自然是为了客气，但是孔懿应当不应该对两女如此随便才对，在外人面前直呼其名更是不妥，如此看来，此女身份确实不同。想到这里，伯姬的语气更客气了一些，“婉儿姑娘，所谓衣料不外乎是给人穿戴的，哪里有这么多规矩。再说了，我送给香洛和仪嘉的都是上等的美饰，不过送你一块锦纹纱而已，无所谓招摇。”

    香洛和仪嘉也品出了一点滋味，连忙在一旁帮衬，因此孔懿只得没奈何地答应了下来。她不过略坐了片刻，外间便有人前来奏报，她思忖着伯姬的来意怕是套交情居多，也就打了声招呼先行出去料理内务，只留下了香洛仪嘉二人。伯姬见孔懿离去，不由对两女笑道：“想不到你们两人也会如此善于观风色，想当初在昭阳殿里之时，除了幽夫人，你们何曾服过外人，如今却大不一样了。”

    香洛和仪嘉对视一眼，目光中的神情不言而喻。两人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见确实无人隐伏后，仪嘉方才低声对伯姬道：“伯姬夫人，婉儿姐姐虽不是殿下的姬妾，平素却是威权极重，就是那些家将侍从一流，殿下不在时也都听她的调派，我们两姐妹不过是初来乍到，怎么敢摆架子？”

    伯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便将话题岔开了去，心中却在打着算盘。如此看来，想要通过香洛和仪嘉来左右这位兴平君殿下的判断并不实际，而那位婉儿姑娘一看就不是容易相与的角色，看来自己得多下一点功夫才行。

    孔懿匆匆来到前院，却发觉明空含笑站在那里，不由大喜过望。她这些天独立应付府中大小事务，早已是忙得头昏眼花，刚才还不得不抽空去应付伯姬。“好你个家伙，居然还知道回来，这府中上下大小事务就托付给你了！”匆匆撂下一句话之后，孔懿竟是寒暄话都没有多一句，急匆匆地快步离开，留下明空一人在那里发怔。许久，他才明白孔懿是作起了甩手掌柜，不由大吃一惊，可不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身边已是围了一群前来奏报的下人，顿时只能苦着脸料理了起来。

    炎国宫城之中，炎姬正在御花园中抚琴，三柱清香直上青云，琴音袅袅回荡在天地之间，逐渐让她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一旁的沁雪鼓着腮帮子只是不作声，心中却是如同一团乱麻，要知道，早先炎侯来的时候，似乎不经意地说出了一句让她大吃一惊的话，那就是为炎姬招婿。沁雪自小入宫，伺候的就只有炎姬阳明期这一个主子，平素吃穿用度也都是第一等的，更是被炎姬视为姐妹，因此最能了解主子的心思。她知道主子是冰雪聪明不假，可这情之一物，愈是聪明人就愈是容易沉溺其中，她已是不知不觉为主子操起了心来。

    一曲终了，炎姬却仍旧是愣愣地坐在那里，目光中一片迷茫。她已是记不清怎么回答父亲的了，仿佛是“但由父亲作主”，亦或是其他说辞，总而言之，她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可是，既然如此，她又为何奏出了一曲颇为悲凉的曲子？她无知无觉地立了起来，命沁雪捧过琴之后，便如同行尸走肉般向母亲的宫室走去，此时此刻，她似乎体会到了母亲当日的心情。

    “殿下，主上只有您这么一个掌上明珠，断然不会让寻常人亵du您的！”沁雪实在不忍心看着炎姬这副模样，忍不住出口劝慰道，“天下间总有好男儿可以匹配殿下，若是殿下真的不愿，不妨向来者多出难题，如此便可令那些纨绔子弟之类的男人知难而退，主上想必也难以怪罪的。”

    炎姬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自然知道父亲对自己的宠爱，不过，在国之大义面前，所谓父女亲情也只有靠边站而已。父亲斤斤计较的，是令炎国之威代替中州天子，至于对她的些许宠溺，也决计不会超过国家大事。寻常贵胄子弟父亲当然看不过眼，但是，倘若真的有家世背景都能匹配她，又是为父亲器重的男子，恐怕无论她如何作势，都非得允从不可。想着想着，炎姬不由忆起了当日离幽对自己说的话以及自己的回答，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奴婢叩见夫人！”眼尖的沁雪发现了一众宫婢簇拥着庄姬缓缓行来，立刻退到一旁伏跪于地。这一声请安却未曾惊扰炎姬的思绪，她仍旧怔怔地立在那儿，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庄姬心痛女儿怔忡的模样，却不好在外人面前发作，挥手斥退了所有人之后，方才上前将女儿揽在了怀中。

    “母夫人！”炎姬讶然抬头，失声惊呼道，“您怎么知道我在御花园内？难道是沁雪这妮子多嘴多舌？”她不满地瞪了犹自垂首跪伏于地的沁雪一眼，回转头来，脸上已是挂着些许笑意，“母夫人，我不过是一时想些心事，并没有什么大碍，父侯的心意我知道，不会让母夫人为难的！”

    庄姬勃然色变，许久才冲着地上的沁雪道：“沁雪，你先退下，今日是你报讯有功，待会本宫重重有赏！”她见沁雪叩头退下，方才郑重其事地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嘱咐道，“明期，你父侯虽然有意为你择婿，但还是得看你的意思，否则，即使那个人是中州的未来天子，本宫也绝不会许嫁！你放心，今次就算和你父侯撕破了脸面，本宫也绝不会同意此事，那些个求亲的使者就交给本宫好了。哼，不过是一些纨绔子弟，也敢打你的主意，真是无聊透顶！”

    “夫人，你这是什么话！”两人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喝，庄姬回头一看，只见炎侯阳烈正满面阴云地站在那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明期也不小了，自然得考虑婚嫁之事。再说了，寡人只是有意择婿，未得你们二人允准，纵是他人有惊天权势，也决计不可能夺了明期去！”

    庄姬愕然地看着丈夫，许久才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希望主上能够一言九鼎，妾身绝不希望，明期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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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殊遇

﻿为了避人耳目，在交换了一个个条件之后，练钧如只得在如笙的绣阁中呆了一宿。往日他在和樊嘉一同光顾这种地方时，逃席而去尚可以解释为看不上寻常庸脂俗粉，但今日外人皆以为他得名姬如笙眷顾，再矫情就似乎不妥了。好在如笙乃是见识广博之人，就天下大势侃侃而谈，挥洒自如犹若男儿，隐隐约约的，练钧如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股沉静的大气。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然大亮，望着窗外的那一缕朝霞，练钧如不由生出了几许感慨。隐忍至今，他总算是有了一个大援，尽管这个盟友不见得十分可靠，但是在大势未定，也就是他们指定的那个人尚未登基之前，应该不会对己不利。如此一来，他就有了与伍形易和华王姜离周旋的本钱，直到如今，他还是不明白，这一君一臣究竟在玩弄什么把戏。

    整整衣冠下了藏月阁，练钧如方才发现北冥节早已候在了那儿，脸上挂着深深的笑意。“殿下，看您的模样，似乎已经和如笙小姐谈妥了，真是可喜可贺啊！”他躬身一礼，表情谦卑而自持，“如笙小姐乃是眼高于顶之人，少有在绣阁中留宿外人的。此次殿下得蒙眷宠，将来定能一展大才，声震天下！”

    练钧如只是颔首为礼，却未作回答，直到他看见严修候在园外时，方才不经意地回头问道：“北冥先生，如笙小姐已然说过，如在周国有要事，可以随时和你联络。你看到前头那个人了么？此人乃是本君心腹，今后倘若我派了此人来，便表示事情万分紧急，半点耽搁不得，还请北冥先生尽力襄助。”

    北冥节连声应承，见练钧如大步走出园子，脸色方才阴沉了下来。须知黑水宫少宫主如笙向来都是对男子不假辞色，除了他们这十二都护外，旁的男人根本不可能见到其真面目，如今练钧如竟在其绣阁中留了一宿，难道真是被如笙看上了？他摇摇头驱赶出脑中纷乱的头绪，急匆匆地赶至藏月阁下，高声通报道：“北冥节求见小姐！”

    片刻功夫，楼上便下来了两个年轻侍女，虚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上得楼后，北冥节竟是破天荒头一次进入了如笙的内室，虽然仍旧隔着帘子，却比以往候在门外亲近了许多。突见这等殊遇，他却有些心中忐忑，坐在椅子上也是总觉不舒服，直至帘后丽人真的现出身影，他方才镇定了下来。

    “北都护，这一次你做的很好，能够将这位殿下的底细来历探明，乃是天都护的功劳，但是，在周国之内伏下众多暗棋，在此次伺机而动，却是你北都护的功劳！”如笙的声音不复夜间和练钧如攀谈时的温和，变得冷漠无比，“师尊早已定下未来大计，我等身为黑水宫之人，就当尽心竭力，不能有丝毫懈怠。不过，前次有人刺杀樊嘉，我总觉得事情有蹊跷，远在中州的樊季如今纵使有心也是无力，决计不会做出这种蠢事来。如今旭阳门偏安炎国一隅之地，不可能朝此地伸手，寒冰崖又都是女子，平日行事也不甚妥当，我倒是觉得，那个号称能使天下无忧的无忧谷并不似传言那般光明正大，你派人多盯着一些。”

    北冥节略略欠了欠身，神情又恭谨了几分。“少宫主过奖了，属下尽是行分内之事，这周国本就是属下所辖范围，若是出了纰漏，哪里对得起宫主和少宫主的器重？如今少宫主亲自坐镇周国，为的就是拉拢那位殿下为我黑水宫所用，属下自然不会懈怠精神。不过，上次无忧谷万流宗前去谒见周侯，双方在昭庆宫中谈了许久，内侍宫婢一个都不得闻其中隐秘，所以属下也认为，无忧谷定是想择机而动。不过，每代无忧谷传人，行走在外的最多只有一二人，要想盯住他们的行踪并不容易，就连无忧谷的所在，如今天下也没有一个外人得知，这般鬼鬼祟祟的，确实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般大气。”

    如笙点了点头，缓缓离座而起，在珠帘内踱了几步，随即脱手掷出一物，如同电光一般直冲北冥节胸腹。北冥节一愣之下，立刻以二指轻轻夹住，这才发现是一柄黑色小剑，剑刃上还流转着似金似银的光芒。“少宫主，您这是……”他只是瞟了一眼形貌便大惊失色，连忙出口问道。

    “周国之乱已现端倪，如有必要，你可随时让其他都护前来协助。那位主儿即将离开周国远行，那么，我就必须跟随而去，否则若有疏忽，后果便不堪设想。”如笙见北冥节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由展颜一笑，“你不必多想，此物乃是我离宫之时，师尊亲自所赐，宫中仅有的三枚被我带出了其二，这一次颁赐于你，乃是为了大计，你收好就是了。”

    北冥节连忙起身郑而重之地谢过，须知黑水宫十二都护向来不相统属，只听从宫主一人之命，这黑水符就是印鉴之一。如今如笙一开口就是调度之权，无疑将他置于和十二都护之首天都护龙滨海同等的地位之上，他心中的兴奋就不用提了。

    严修见练钧如一脸睡眠不足的模样，不由哑然失笑，大庭广众之下，他自然不能表现出过分亲密的架势，侧身让练钧如走在身前之后，他便低声传音道：“昨晚那位嘉公子见你一直未曾下来，似乎很是意外，随后打发自己的侍从去了宫城，兴许是向周侯奏报去了。那北冥节苦心安排的四个女子他全都要了，直到现在也还未起身。听说，他拿出了千金为这四个女子赎身，可能是想将她们带回去。”

    练钧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脚下却毫不停息，待到行至自己的马车前，他却发现樊嘉的一众侍从护卫早已候在了那里，瞥见自己时，这些人都是一副惊愕之色。“兴平君殿下，您，您这么早就起身了？”樊嘉的一个近身护卫难以置信地问道，“我家公子还未出来，您是不是再耽搁一会，和他同行？”

    “算了，大哥想必是流连忘返，本君还是不扰他的雅兴为好。”练钧如随口笑道，“待会大哥出来之后，你们替本君转告他一声，就说恭贺他新得美人！”

    一众人等顿时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大笑，便目送练钧如登车离去。待到看不见人影了，几个侍从便在那里嘀咕开了。“也不知这位殿下用了什么迷魂药，那位如笙小姐平日见客时，也都是拢着面纱，隔着珠帘，到了楚情馆这么久，连一个得亲芳泽的人都没有！”

    “你还说，昨晚公子听到那个北冥节来禀报时，脸色都青了，还得装作一副大度的模样，真真是……”

    “你不要命了，居然在暗地里说公子的不是？公子昨夜也是销魂十分，你得知道，那四个绝色处女，可不是人人都消受得起的！”

    ……

    练钧如踏入自家府邸大门，一入目就是一副繁忙的景象，不由眉头微皱。这一处府邸虽然豪奢华美，他却是没打算长住，因此平日负责洒扫的仆役也并不多，大多数仆婢都是在内院伺候，外院却只有几个装点门面的人而已。此时此刻，只见青石地上处处都是水痕，几个身材粗壮的男仆正在卖力地打扫着，四周的花草树木似乎也经过了一番修剪，焕发出别样的生机，就连远处的亭台楼阁也隐隐可见人影晃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练钧如看得目瞪口呆，见明空和孔懿两人迎了上来，不由伸手指了指忙忙碌碌的众人，不解之色溢于言表。“这些人都是眼生得很，什么时候到此地来的？”

    明空和孔懿相顾一笑，还是明空把话说在了前头，“殿下，陛下已经来了旨意，以您在前线抗击北狄有功为名，通告天下，为您加封地三城，将虎豹营的五百人拨为您的随身扈从，今后，他们就是您的人了。周侯昨夜得了消息，今早就派了这些人来，说是体面要紧，不能马马虎虎地，传扬出去还道是他亏待了您。就连幽夫人也是遣人送了香洛和仪嘉一堆锦缎珠宝，还让您得空进宫一趟。”

    尽管听上去都是殊遇和恩宠，但在练钧如看来，这些举动无疑是将他架在火上烘烤而已。他本就是一个诱饵的身份，行走在外已是尽量收敛，结果华王姜离骤然间下一道这样的旨意，既是更加引起了他人注意，又让他的行动更加艰难。不过，在孔懿和明空面前，他却只能装作一副安然领受的模样，敷衍了几句之后方才朝自己的内室走去。

    不过，他已是注定今日无法消停，一踏进原本清幽的小院，只见几个人早已是恭候在那里。除了和长新君有关的洛欣坚早已离开丰都之外，许凡彬、斗昌和冯聿铭还是待在此地，见他进来便齐齐起身相迎，斗昌第一个打趣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如今不但陛下下旨褒奖，您还得了如笙小姐的芳心，想必这条消息转眼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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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催情

﻿练钧如见许凡彬也露出了赞同的表情，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面对着确是绝色的如笙，他自然不可能不动心，只是对方分明没有色诱他的意思，他若是自作多情就没意思了，谁想到这边的三人这么快就知道了此事，还口口声声说会宣扬得满城皆知，这不是显然添乱嘛！

    话虽如此，三人都是他国贵胄，他也不好拉下脸来，只能苦笑一声应付了过去，随后便赶紧岔开了话题。“三位，今日你们一起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三人名义上算是这位兴平君殿下的侍从，但暗地里却都有着监视之意，无奈身处周国丰都，他们纵是有十万分气力也使不出来，何况提出邀约的往往是即将成为世子的樊嘉。如此一来，他们便无法把握住练钧如的行踪，再这么下去，他们可就真的是无所事事了。

    斗昌家世最显，见其他两人没有打头阵的意思，他便笑吟吟地上前一揖道：“殿下，您在周国盘桓了也快一年了，如今嘉公子册立世子在即，您是不是也定下日期？我国主上频频来信催促，说是全公子分外希望和您重聚，再者，殿下领了游历四国之名，总不可能就在周国一地老是这么待下去吧？”他的话说得极为直接，许凡彬和冯聿铭也是听得勃然色变，就不提首当其冲的练钧如了。

    “斗兄此话虽然在理，奈何此事决之于周侯，我却是毫无办法。”既然获得了黑水宫这个强援，长新君和周侯又已经真正决裂，练钧如也早有了离开的意思。“一旦嘉公子被册立为世子，我在周国的任务自然就告一段落了。”他含含糊糊地解释了一句，却见许凡彬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不由一紧。直到如今，他仍旧记得当日许凡彬的要求，只不过，比起夏侯和商侯来，炎侯从未盛情相邀，他纵是想去炎国一会炎姬，也得有先后之别。

    四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闲嗑牙，直到半个时辰后，斗昌和冯聿铭才告辞离去，只有许凡彬一人留了下来。然而，他的第一句话却是突兀无比：“殿下，有一件事情也许我不该说，不过，前几****接到了庄夫人的信函，上头提到，父侯有意为小妹择婿。虽然此事和你没有多大关系，不过，我还是想和你提一提，毕竟，上次看起来，小妹似乎对你很有好感。”

    就是为了这一句话，练钧如奉诏来到王姬离幽的昭阳殿时，完全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恰逢其时周侯一大早就前去巡视丰都城外的三处重镇，宫里的一应事务便都是王姬离幽做主，那些嫔妾一流也全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了自己的宫室中。练钧如一路行来，竟是没看到几个宫婢内侍。

    练钧如一脚踏进昭阳殿，后头的大门就倏地关了个严丝合缝，里头的灯火也突然昏暗了起来，使得他不由心中一阵不安。然而，大殿并未如那种小说野史所说窜出来一群持戈甲士，反而是静悄悄的，这种诡秘寂静的气氛一点点地缠绕住他，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姑母，侄儿奉命而来，就请你不要开玩笑了！”练钧如直觉地感到一阵不对劲，停下脚步之后连声唤道，“听闻您召见，侄儿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内殿传来一个慵懒无比的声音。“如儿么，你直接进来好了，你我既是姑侄，就不必拘于那些礼数了。我今日有些贴心话想对你说，所以才遣开了内侍宫女，没有其他意思。”

    练钧如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这才挪动着步子朝内殿走去，十几步的路程足足拖了好半晌。然而，当他看见那斜倚在床沿的无双国色时，还是忍不住心神失守，整个人都迷失在那香艳的一幕中。

    王姬离幽此时只穿着一袭轻纱，瀑布般的秀发全然释放了下来，脚下的金缕鞋也无影无踪，只露出一双小巧而纤细的玉足。大概是为了将媚惑发挥到极致，这位幽夫人的玉腿翘得老高，隐隐约约可见胸腹之间的大好风光，再加上那眼眸中流露出的万种风情，足以让任何男人颠倒迷醉。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离幽见练钧如犹自怔在那里，心中既得意又好笑，不由嗔怪地唤道。

    练钧如这才如梦初醒，使劲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双脚就像不听使唤一般，一步步向前挪动。然而，经脉中倏地流过一丝清流，他已被欲火蒙蔽的眼睛瞬间回复了清明，饶是如此，他的呼吸声也愈发粗重了。“姑，姑母，您究竟，究竟要……”

    王姬离幽轻笑一声，猛地将身上仅剩的那一袭黑色薄纱掀在一旁，一时间，那玲珑有致，无限美好的****躯体，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呈现在了练钧如跟前。如玉肤色，没有半点赘肉的平坦小腹，馨红的两点红色，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尽管再非风月场上的愣头青，练钧如也再难以把持心中熊熊欲念，懵懵懂懂地冲了过去，身上的外衣已是在刹那间飘落在地上。

    离幽早就在室中各处燃烧起了催情药物，只是没想到练钧如能撑到现在，如今见对方终于降服，她不由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她嫁入周国多年，看过许许多多不同的男人，除了周侯之外，她甚至享受过那些道貌岸然的贵胄大臣的侍奉，对于此道已是精熟。只是一抽一拉，她就迅速褪下了对方的束身中衣，很快，两具****的躯体死死地缠mian在了一起，房中*无边，间或夹杂着阵阵娇喘和呻吟。

    在双方交合的刹那，练钧如就已经清醒了过来，此时，神智早已跟不上肉体的厮磨，即便他心中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那形同野兽般的躯体仍旧在不停地驰骋挞伐，仿佛是永远不知疲倦。终于，在一次又一次地努力遏制心头欲念之后，他终于疲惫地伏在了离幽身上，浑身上下连一丝气力都使不出来。

    “姑，姑母，你，你为什么……”练钧如挣扎着问道，目光中早已没了那熊熊燃烧的欲火。

    王姬离幽也早已动弹不得，却只是仰头看着头顶上的屋梁，许久才迸出了一句话。“如儿，你知道我究竟有几个孩子么？”

    练钧如闻言大愕，他很想转头去看离幽的表情，最终却只得无力地放弃了这个打算。“据我所知，您只有樊嘉大哥一个孩子，难道不是吗？”

    “你错了，我根本就从未生过孩子！”离幽突然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大笑，眼眸中的怒火愈来愈盛，“嫁给樊威擎一年之后，我就从太医那里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不可能养育孩子，也就是说，不管他樊威擎能有几个儿子，都不会是我的！”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吐露着那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对于丈夫也是直呼其名，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恩爱。

    “樊威擎很聪明，他后宫中的嫔妾，都是四国世家的名门淑媛，如此一来，假若我一直无所出，就免不了要遭到休弃。那时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文昭适逢婚龄，也可能会被嫁到周国。他喜欢我的灵巧善媚，又听闻文昭乃是刻板的性子，所以最终和我达成了协议，先是让我佯装怀孕，然后在临产时，将让孟氏之女新产下的儿子记在了我的名下，然后赐死了孟氏，对外却宣称是母子皆亡，而这个时候，再向外界宣布，我产下了嫡长子！”

    这惊心动魄的隐秘听在练钧如耳中，自然是格外骇人。然而，他还是有些弄不明白，为何周侯会绕这么一个大圈子，还有，王姬离幽出嫁时不过少女，又怎会偏偏那么巧就无法生育？

    离幽突然翻了一个身，左手轻轻地搭在练钧如肩头，一只大腿又搁了上来，无时不刻地撩拨着他的欲念。“我那时心性单纯，只想保住周侯嫡夫人的位子，也未曾细想，所以始终把樊嘉当作亲生子嗣养育。此事涉及到的所有内侍宫婢，也很早就被灭了口，只有那最初诊断我不能受孕的太医留了下来，直到十年前才寿终正寝。我本以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谁料，南夷使者前次秘密送来了一种摄魂香料，我一时好奇就在樊威擎身上试用了一次，结果他在迷迷糊糊间道出了一切，正是他用所谓补药夺去了我怀孕生产的机会，然后处心积虑地安排好了一切，就是想让中州血脉永不可能染指周国！”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练钧如突然坐了起来，目光中尽是难以名状的恐惧。即便早知道周侯樊威擎乃是一个伪善之人，他却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斯地步，夫妻之间相疑至此，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政治？

    “如儿，大概我那兄侯没有告诉过你，中州的血脉，乃是出自传说中的伏羲天神，故而才得天神谕示，派了使尊前来辅佐。这虽然是遥远的传言，并非一定可信，但四国诸侯却无一人敢忽视这个传说，所以，中州许嫁各国的王姬，一般都不可能诞下子嗣，纵是女儿也逃脱不了早夭的命运。我自从得知此事之后，足足暗中调查了许久，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练钧如望着王姬离幽凄然的面庞，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怜悯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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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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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海缓步于丰都街头，一身黄色僧袍显得格外碍眼，路人无不频频侧目。这年头，佛门子弟实在是不吃香，佛宗除了几处大山头还有香火之外，旁的小寺庙都是凄凉度日，时常有和尚忍不住山居清苦而去还俗的。倒是道门在各国倾力支持下兴旺发达，天下四大门派中，除了黑水宫行迹莫测，其他三门都是道门一脉，无忧谷甚至号称乃是秉承了老子正道。久而久之，潜心慕道的越来越多，而一心礼佛的则是愈来愈少，除了些许固执老人之外，佛门子弟竟是等闲难觅身影。

    一个酒肆的伙计一见慈海的人影朝这边过来，立刻就慌了，想了想还是迎了上去，孤身在外行走的僧道，往往并非俗类，何况慈海这人一看就是年纪不小，他也只能打叠精神应付。“这位大师，您是来化缘的么？小店内只是沽酒，这斋饭一类可是……”他装作一副为难的模样，还想再把话说得宛转一些，谁料完全白费功夫。

    “老衲说过要化缘么？”慈海冷笑一声，没有半点出家人慈眉善目的模样，“给我来五斤上好的烧酒，要是有肉食也准备一些，老衲还要带着上路。”以往在山间时，他也时常猎些野味，山民们要是求他救治，总也会送上一些猎物，他这个和尚可不是吃素长大的。

    那伙计犹自目瞪口呆，直待银钱入手之后方才如梦初醒，连声应承后便转身冲进去操办。慈海也不顾旁人诧异和鄙夷的目光，神情自若地拣了副临窗的座头，只是瞟着街上的来往行人。待到酒菜上齐之后，他就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饮起来，心中却是转着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自从埋下赵庄那数十具尸体后，他就打定主意寻访元凶以及失踪的练家人，谁料竟是形同大海捞针，附近的清远城等地方都是半点线索皆无。然而，数天之后时，他便听到了中州使尊出世的消息，而且巧合的是，那位使尊殿下也是姓练，这立刻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千里迢迢赶到中州之后，那位使尊殿下又在钦尊殿中斋戒祈福，听说没一年半载不可能出来，他觉得心中蹊跷，只得到周国丰都来碰碰运气，毕竟，兴平君姜如也是新近冒出来的中州王族，兴许能打听到一点什么。

    突然，长街之上传来了一阵车轮转动声，宽阔的御道上，那充作开路的十余名持戈勇士之后，便是八名跨刀骑士，再后头就是一驾围着重幔的马车。慈海极目望去，只见其中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着的人影，只是无论如何都窥不透其人形貌。仅凭着一缕直觉，他的心中便模模糊糊地窜上了一个念头，难道，里边的人就是他苦苦寻找的那个山野少年？

    练钧如却不知道慈海为了找他而跋山涉水，仅仅从那一次伍形易冷酷无情的表现中，他就早已断定，赵庄左右定然不会留下一个活口，几次噩梦之后，他就下意识地暂时丢弃了过往，只是一心一意地扮演好目前的角色。适才王姬离幽实在是对他交待了太多的东西，多得令他无法接受，那些封存已久的典故隐秘，若不是从离幽的口中一句句娓娓道来，他是决计不可能相信的，毕竟，无论是前世所知还是此世所见，他的阅历和经验还只能够应付寻常的阴谋诡计。

    “如儿，你要知道，王兄这个人的心思，始终没有人能够琢磨得透，这些年更是变本加厉。”练钧如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王姬离幽的话，“从前，王后虞姬的话，他十句之中还能听进去七八句，如今却也是不成了。中州后宫中曾经得宠的妃妾，现在几乎都是夜夜独守空房，而那些后来居上的嫔妾都是身份低微，也没有一人怀有他的子嗣，所以，眼下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要择谁为嗣。”

    练钧如想到离幽那诡异迷蒙的眼神，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一个念头不知何时浮上了他的心头，那就是，王姬离幽已然识破了他的身份。正当他怔忡之际，外头突然响起一声震天佛号，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他浑身一震，那熟悉的声音和威迫感，不就是曾经救过自己的那位慈海大师么？虽然练钧如只能算和这位高僧见过一面，但记忆中的那些经史典故几乎全都是来自此人，所以此刻他几乎未作考虑，立刻掀开了那层帷幔。

    四道目光倏地交击在一起，尽管练钧如形貌已然大变，但不同于那些和练钧如不熟悉的王侯贵胄，慈海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丝微笑。“阿弥陀佛！”他又是高喝一声之后，便大步朝车驾走来，惊得那些扈从卫士连忙上前阻止。

    尽管故人重逢让练钧如很是激动，但他此刻心中谜团太多，再加上一身之命牵扯到诸多旁人，所以并不想让一个形同师长的人轻易牵扯进来。“大师半路挡住本君车驾，想必是为了化缘，本君自不会吝啬，来人，取百金赠给这位大师！”

    被这变故吸引来的百姓不由发出声声惊叹，他们都知道车驾中是谁，听闻一出手就是百金，顿时看向慈海的目光中便多了殷羡和嫉妒。谁料慈海却似乎丝毫不领风色，只是低头稽首道：“老衲并非为了化缘，只是见施主眉心发暗，恐有灾噩来临，所以才想提醒一二。施主若是真的有心，不妨容老衲拜访尊府，以解后忧，如何？”

    练钧如的心情立时无比复杂，狠狠心想要开口拒绝，却听得身后严修低声传来一句话。“此人似乎有不凡之处，你现在用人之际，还是留下他为好。再说，他自个送上门来，你若是闭门不纳，岂不是绝了旁人投效之路？”

    “大师既然如此说，那本君就领了你的好意，以求作法消弭灾祸。”练钧如终于开口道，“唔，大师既然年事已高，想必不可久劳，便请同上车驾如何？”

    那酒肆的伙计掌柜已然看呆了，待到慈海真的上了车驾之后，他们方才如梦初醒。“想不到这老和尚居然一句话就能够蒙人！”看到那一行车驾远远离去，伙计第一个发出一声不平的牢骚，“这都是什么老套的说辞，佛宗的人还真是不可信！”随着他的这一句话，人群中顿时发出阵阵议论。

    慈海却顾不得外人是什么心思，身在车驾上，他自然不好说些什么，只是始终闭目养神，十足入定参详的模样。练钧如碍着四周耳目众多，也是难以开口，只得苦苦克制着心头情绪而已。直到步入内室，他令姜明等人守住四周，又命严修随侍，方才定定心心地和慈海分头坐了下来。

    “钧如，这差不多一年没见，你可是真的风光至极啊！”慈海一开口就是一句火辣辣的话，“赵庄上下百多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归了黄泉，你却仍旧富贵消遥，这其中的道理，你可否告诉我这个糊里糊涂的老和尚？”

    严修听着就心头大震，再看练钧如一脸黯然，顿时省出了两人之前的关系，只能懊悔自己的莽撞。他刚想代为辩解，就被练钧如挥手止住，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慈海大师，这些事情说起来都是离奇到了十分，除了严大哥之外，我也没有他人可以倾诉，你既然想听，那么我告诉你就是！”沉默良久，练钧如终于开始重新追溯那一段触目惊心的往事，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悲哀也一点点从他的眼神中流露了出来，就连早已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严修也是觉得一阵心悸。

    曾经沧海难为水，慈海乃是经历过多次生死劫数的人，足足听了一个时辰之后，脸色终于微微一变。他见练钧如除了目光之外，一如在陈述旁人的经历，便轻声宣了一声佛号，顿时满室皆静。

    “如此看来，那位华王陛下早已有了重振雄图的意思，却苦于时机未到；而四国诸侯也是野心勃勃，欲图等到中州王位虚悬之时，借机染指大统；而那位使令伍形易也是自有主张，手握大权不肯放？”慈海说了这几句话之后，突然仰天哈哈大笑，“想不到天下如今竟是如斯乱局，看来，我要想寻出杀人凶手，着实不易。”

    他的目光倏地冷冽了下来，俯低身子直视练钧如的双目，许久才出言道：“你的无奈我已经知道了，不过，你既然已经矢志要脱离他人的掌控，那究竟是想要明面上的风光还是暗地里的一语千钧呢？”他的话异常犀利，就连旁边的严修也忍不住心头一动，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大师，你的意思是……”这些时日来，练钧如从来都是一个人瞎琢磨，最多再就某些大事和严修商议一二，一直都未曾真正摸清自己究竟该如何在人前人后自处，此时一经提醒，竟是一种拨云见月的恍然大悟。

    “你看，为了不在人前用使尊这个面目出现，你不得不接受了华王的建议扮作他的义子，那将来呢？若是有所变故，他们还会同样做出同样的要求，你就这么遂他们所愿？”慈海的话语中多了一丝蛊惑，“既然你已经被他人拱上了神坛，将来又何必死死地待在上边？如今伍形易已经想要借机走上前台，你又何必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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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十八章 世子

﻿    “上一次刺杀樊嘉的勾当，是否你的手笔？”密室之中，传来一个女子冷漠的声音，“如今周国终于陷入了乱局，难道这就是你希望的么？”

    室内的灯火突然明亮了些许，一个男子似乎不以为意地轻轻拨了拨灯芯，回头微微一笑道：“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又何必追根究底？再说了，樊嘉之事早晚自有公论，他若没有欺母逼弟，那么纵使那刺客临死前拼命一呼，也不会有几许应者。如今他即将被册立为世子，倘若中间真能有什么差池，对于你我又有何害处？”

    女子终于沉默了，她的身影始终笼罩在黑暗之中，无论从任何角度偷窥，都丝毫看不见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也罢，周国之事就交给你了，我也懒得搭理，横竖，你也不会让他们消停的！为天下苍生谋福，让乱战天下得以一统，真是可笑，我当初怎会相信这种鬼话！”一阵大笑之后，女子的身影倏地一飘，转瞬消失在密室的入口，“你转告师叔，他的严命我自会遵从，不过，我不希望师门多年声名，就为了这权势名利毁于一旦！”

    男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丰朗俊秀的脸上现出一缕温和的神情，只不过片刻又变得无比冰寒。“所有人都是苦心孤诣多年，又怎会轻易放弃，更何况那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你不在周国也好，省得看到那些血腥场面污了你的眼眸。只不过，明萱啊明萱，若非你得师傅眷宠，就凭你那脾气。又怎么可能存活至今？你可知道，对于我族之人而言，你，始终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眼看樊嘉册立世子之礼日渐临近。练钧如却是愈发难以安心，虽然他和樊嘉并没有几分真正的交情，可是，事情若牵扯大了，难免不会祸水外引，只看那一日王姬离幽疯狂的行径和不寒而栗的眼神，他就可以深深地体会到，这个看似尊贵地女人已经接近了爆发的边缘。她多年视樊嘉犹若己子。最后却得知不能怀孕全都是丈夫从中作祟，又如何不气急万分？

    “孔懿，丰都之内这几日情况如何。有没有听说行迹可疑之人出没权贵府邸？”练钧如自从留下了慈海之后。心结便解开了许多，对于孔懿和明空的防范虽然仍在，却已是将他们当成了自己人使用，毕竟，眼下如笙那边还未有真正的动作，他能用地人太少了。

    孔懿摇了摇头，“这几日出奇地平静，所有人似乎都怕沾惹上了是非。所以都在韬光养晦。倒是斗昌和冯聿铭两人很不安分，一直在外头厮混，甚至还有两天没有归府。殿下。说起来，你该好好注意许凡彬其人，他看似隐于府中，却每隔一日就和炎侯联络一次，我总觉得他似乎比斗昌那两人要难对付得多。”

    她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就是那句提醒也是硬梆梆的。

    练钧如领教惯了她的脾气，倒是不以为忤，却转过头来看着明空。不待发问，明空沉声奏道：“陛下适才发来急报，说是长新君大人竟直接向华都发去了奏疏，虽然其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周国内乱的消息，却是引起了中州群臣的慌乱。殿下，难道这位长新君大人就真的有信心能够取周侯而代之？这实在是太古怪了！”

    这一疑问顿时令众人全都陷入了沉默，练钧如虽然略知其中隐秘，但得离幽警告，哪敢胡乱多言，因此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遮掩过去。“总而言之，我们身在他乡是客，只要看着就好，若是真的多插手，只怕会引起不必要地麻烦。”他却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未曾宣之于口，“樊嘉究竟是否知道，王姬离幽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呢？”

    册立世子的那一日正值七月盛夏，尽管襄坛之上地日头毒辣辣得让人难以自持，但是，周国上下和各国宾客依旧云集一堂，等待着那尘埃落定地一刻。由于中州有贵为兴平君的练钧如撑着场面，所以华王姜离只是钦赐了几件珍品，而其他三国无不派出了分量颇重的重臣，其中就有斗昌的父亲孟尝君斗御殊。其人频频打量着练钧如这一行人，目光中蕴藏的深意让孔懿和明空提防不已。

    冗长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时，周侯樊威擎捋须微笑不已。除了喜好渔色，从哪一点看来，樊嘉都是一个合格的世子，不愧于他多年的教养。为了让樊嘉从心中提防中州王室，樊威擎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既要让他能够和王姬离幽以母子身份和睦相处，又要让他学习制霸之道和驭下之道。樊威擎顺势瞟了一眼身边地妻子，只见离幽面色沉静，只有嘴角似有欣慰的笑容，心中不由暗自得意。

    突然，空中响起了一阵明亮清澈的啼声，引得众人无不抬头仰望。原本被周国十六位飞骑将牢牢护住地天空之中突然现出了一片巨大的黑影，观其形状，竟是比黑水宫流传于外的黑翅天鹏更为巨大。见此情景，人群中不由产生了阵阵骚动，周侯夫妇和樊嘉更是脸色铁青，谁都知道，此时的不速之客一定是有所图谋，否则，又怎会选择这样的出没方式？

    电光火石间，那高高翱翔在天际的巨鸟突然俯冲了下来，将十六位飞骑将的包围圈冲得七零八落，自己身上的羽毛也是落得四处皆是。就在人人惊于躲避之时，异鸟在着地之前，鸟背上倏地飘落一人，如同不着力一般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其人面目竟是和樊嘉一模一样。

    “哈哈哈哈，你这个冒牌货，以为我就真的无法脱困么？若非有贵人襄助，想必就要让你得逞了！天下竟有如此笑话，一个冒牌货也想被册为世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练钧如和离幽也是一样，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如此突兀的一幕，然而，只有周侯父子面色苍白，似乎更多的是恐惧而非惊愕。

    “父侯，我被居心叵测之人暗地困住，想不到这冒牌货竟然想被册为世子，请您千万明察！”那黑衣人根本不看四周围上来的众多甲士，竟是恭恭敬敬地跪地朝上头叩头道，“父侯万不可被此小人蒙蔽，母夫人，请您分辨一二，儿臣才是您的亲生儿子！”殊为诡异的是，其人声音和樊嘉也是毫无分别，旁听的周国群臣之中，几个年老体弱的竟是支撑不住昏厥倒地，顿时引起不小的混乱。

    尽管是七月盛夏时节，练钧如却感到浑身上下一片恶寒，就连背心也是阵阵发冷，他见王姬离幽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更是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说，当初樊嘉生母孟氏产子之时，乃是双胞胎而并非一个儿子？这些日子，他隔几日便会见到樊嘉一次，所以万难相信那个身着世子服饰的是冒牌货，毕竟，其人无论言行举止都没有任何变化。他愈想愈觉得可疑，手足冰冷得几乎难以动弹，既然如此，眼前这男子就一定是假冒的，那么，又是何人将此人藏匿至今？

    “父侯，此人突然从天而降，分明是有心扰乱人心，请父侯即刻命甲士予以诛戮！”台上的樊嘉根本就是慌了神，忙不迭地下跪奏道，“儿臣始终在丰都侍奉父侯和母夫人，哪里有什么为人所困！还请父侯和母夫人明察！”

    那黑衣人见四周的甲士都是面面相觑未曾严逼，猛地撕开了外衫，里面竟赫然是樊嘉平素罩在身上的深红色常服。“父侯，母夫人，儿臣好不容易脱困而归，若是你们执意要相信这个冒牌货，儿臣，儿臣便没有存身之地了！”

    人群中的骚动顿时更大了，高台上的樊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射向那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愤恨和无奈。端坐在宝座上的周侯樊威擎已然完全乱了方寸，他怎都没料到，当初孟氏产下双生子后，为了不让离幽生子一事在他日产生麻烦，他命人将其中一子和孟氏一同除去，谁知如今竟会出现如此状况。眼前那人的措辞举止，像足了樊嘉平日的模样，一时间，他竟是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妻子。

    离幽沉吟半晌，刚想要开口说话，岂料台上的樊嘉突然狂笑不已，竟飞身而下，手中已是多了一具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弩箭，对准了那人的心窝，一只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对方射去。人群中顿时爆起一阵惊呼，这么近的距离，纵是神仙也没有回天之力。

    嗖地一声，那弩箭不偏不倚地命中了目标，而那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却趁势连退了几步，随后喷出了一口鲜血，却仍旧安然无恙。周侯樊威擎再也难以抑制心头情绪，倏地站起来大喝道：“快，将他们两人全都拿下！”从那人中箭的态势来看，他已是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须知樊嘉随身应有一块特制护心镜，如今那人能中箭无事，显然也是有这件东西，如此一来，真假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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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十九章 托付

﻿    尽管册立世子乃是国之大事，但以现在的形势却是无论如何都法继续下去。无论周国群臣还是各国宾客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了一个头昏眼花，谁都辨不清究竟孰真孰假，最后周侯樊威擎只得将两人分头软禁。

    练钧如回到自己府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由于他和樊嘉来往不少，所以周侯夫妇竟是把他留下了，然而，最终他却是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那真假樊嘉。周侯樊威擎亲自盘问了两人之后，出来的时候就犹如老了十岁，竟是连和妻子交待一声都没有，就把自己关在了昭庆殿之内。见到这副情景，练钧如和离幽两人情不自禁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看来，无论何人是真的樊嘉，两人都是周侯亲子这一条怕是坐实了。不仅如此，那假的樊嘉怕是还握有什么把柄，否则，周侯樊威擎大可如同以往那样将其狠心除去。

    果然，就在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的三天之后，周侯诏告全国，声称失散多年的儿子日前得以和他重逢，由于其人面目和樊嘉一般无二，所以引起了诸多事端，并册封此子樊景为长莘君，册封世子的仪式将赶在五日后重新举行。这一诏令一下，不仅是周国群臣一片哗然，就连列国宾客也是大为惊讶，当日要死要活的真假之辨，最后竟以这种形同闹剧的方式收场，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经过这一场变故，册立世子的典礼便显得有几分萧索了，这短短数日之内，足足有七八名周国老臣禁不住这迭生变故，只得告病在家中休养。尽管各国宾客仍然都留在了周国，彼此却密会了好几次，想来都是在揣测周国形势。当初富甲天下，繁荣昌盛的周国。先是遭北狄劫掠，后是周侯兄弟反目，最后册立一个世子也闹出如斯丑剧，怎能不令其他三国兴奋非常？就连事先有所定计的练钧如，在这种状况下也是决定冷眼旁观，而且加紧了今后行程的安排。

    照仪制穿上了世子服饰地樊嘉全然像个木偶一般参拜行礼，临到仪式结束之后，他竟是兴致全无。就连面对宾客时也不过早早退场，这更是让一干人等心生疑窦。练钧如看着樊嘉颇有些落寞的身影，再想到他往日张扬的模样。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然而。不过顷刻间，他就觉得腰间被人碰触了一下，等到环顾四周时却没发觉可疑人影。略略敷衍了一阵之后，他便趁机上前向周侯夫妇告辞，说是三日之后要远赴夏国。在此之前，已经划拨给他的五百虎豹营勇士已经分批离开了丰都，因此倒也无人意外他地请辞。

    好容易撑过了众人的奉承乘车驾归府，练钧如才忆起了开始的变故。连忙摸了摸腰间，果然发现了一块团成一团的绢帛，上头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下头的标记却让他浑身一震，那图案样式和先前长新君樊威慊所赠的玉符一模一样，如此看来，这下书相邀的，一定是长新君的心腹。思来想去，他只得召来孔懿与明空商议了一阵，最终决定由孔懿和严修陪伴前去赴会。

    不过，当练钧如一行在那所民居中见到长新君樊威慊时，却着实大吃一惊。这种时候，人人都以为这位周侯之弟在封地厉兵秣马，谁知他却亲身到了此地。一别数月地功夫，练钧如似乎觉得长新君樊威慊年轻了些许，心中更觉惊讶，口中却是客气得很。“长新君，想不到今日能够在丰都再会。说起来如今情势纷乱，我也即将离开周国，您择了这个时候和我相会，莫非是有什么大事么？”

    “无甚大事，我之所以拣在这个时候和殿下一会，一来是为了给殿下饯行，二来是为了小儿欣远，这三嘛，则是想看看殿下是否会爽约！”樊威擎狡猾地挤了挤眼睛，引得练钧如不由莞尔。

    “想不到长新君居然会信不过我，看来还真是我往日疏忽了！”练钧如自嘲地一笑，随即朝四周看了两眼，面色便有几分诧异，“长新君适才所言，似乎还为了洛公子有事找我，可我怎么没看见他的人影？我这次到丰都也没来得及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想来真是有些遗憾。”

    樊威慊抚掌叹道：“近日变故太多，欣远自从获封嗣子之后，我也不敢放他出来，少不得我这老骨头多多劳动罢了。不过，殿下以后可是得改口了，欣远已经正式入了樊氏一脉，今后世上再无洛欣远，只有樊欣远。”他见练钧如回报以一个歉意的微笑，便又站起身拿起一叠奏疏道，“你想必也知道我频频向陛下送去这些东西，如今你也该知道其中含义了。兄侯虽然勉强立了樊嘉这个世子，但其后地风波想必也难以平息，只要这件事情一日未完，他就一日也别想消停。”他突然露出了一副凶神恶煞地神情，看上去颇为可怖。

    练钧如自是知道两兄弟之间的重重芥蒂，但听对方的口气，似乎此次之事，樊威慊根本就是知情者，这令他不由感到心中一沉。然而，这种交锋的时候，他万不敢露出心中情绪，刚才那话也不好多作反应，因此只是沉默不语。

    “不过，如今洛欣坚和洛家都随我去了封地，殿下此去夏国，便没了周国贵胄随侍，所以我已经分别向陛下和兄侯上书，让欣远在夏国边境候着，到时他就可陪伴殿下左右，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樊威慊见练钧如不答话，知道他心中还有一杆秤，立刻便调转了话题，“欣远这孩子虽小，却是懂事得很，至于身份嘛也决计胜过其他三人，殿下应该不会觉得，我诚意不够吧？”

    练钧如连道不敢，也寻不出什么道理来反对，毕竟，樊威慊敢于这样提出来，想必周侯也早已答应了。不过，此中关节却是极为蹊跷，毕竟周侯樊威擎一直在拉拢自己，如今放任樊欣远跟在自己身边，不啻是给死敌帮忙。他思来想去也寻不到缘由，也就索性不去想这些麻烦事，只是打叠精神应付樊威慊的话语。

    尔虞我诈之间，练钧如也勉强相信了樊威慊的诚意，不过，对于这种动辄以人为质的作法，他却是无法芶同，想来乃是如今列国权贵的习惯。足足两个时辰后，他方才和孔懿二人悄悄回到了府邸，却得知上卿尹南已经等候了多时，忍不住长叹一声。时值他离开周国前夕，怕是应付这些人就得费去大笔功夫，然而这些人情上地勾当他却着实无法拒绝，只能勉强振作精神，摆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匆匆往大厅赶去。

    “兴平君殿下，外臣有礼了！”尹南一见正主儿一行进门，就忙不迭地起身欲跪，却被练钧如一把搀扶了起来。“尹大人乃是姑父也要敬重几分的老臣，我如何当得起你这一拜，快快请起。你年岁大了，还是坐在这里好！”练钧如拣了一个凉爽通风地位置让尹南重新坐下，又喝令仆婢将冰盆挪开了一些，以防这位看上去脆弱苍老的周国重臣吃受不住。

    “殿下真是客气，唉，外臣真是老了。”尹南连忙欠身谢过，见四周闲人退尽，方才说出了自己来意，“殿下您也知道，主上为了先前的事，对我尹家多有不满，唉，这都是我一念之差所致，原本不该麻烦殿下。奈何外臣这上卿爵位也到了应该交付给长子的时候，主上却一直未曾吱声，所以，所以……”他说着竟是难以为继，脸上尽是尴尬之色。

    练钧如先是一愣，随即便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随意地在厅中走了几步，最后才点点头道：“尹大人放心，若是可能，我自会向姑父进言，想来尹家和孟家同是周国支柱，姑父定不会轻易冷落了你们。”他见尹南大喜过望，又露出了几分告诫的神色，“不过，恕我直言，尹大人位居上卿，这所谓的立场就至关紧要了。姑父前些时日曾经透露过要重设国相一职，这个么……”

    尹南在官场厮混多年，稍一深思便恍然大悟，“殿下放心，尹家绝不至于一错再错，如今既然情势纷乱，主上又心存芥蒂，今后我尹家便只管国事不理纷争。所谓国相自是择贤，外臣便不掺和到这一滩浑水中去了！”

    送走尹南，练钧如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他见身后的孔懿和严修也都是身心俱疲的模样，连忙打发了两人去休息，这又唤人叫了明空来陪着。明空本就不耐烦府中俗务，如蒙大赦地赶了过来，言谈间就不经意地提到了练钧如托养的四只雏鸟。

    诸事缠身的练钧如已经许久未曾过问那四个小家伙，今日一被人提起便兴致盎然，待到他带着明空兴冲冲地感到那蓄养异禽的鸟监时，赫然发觉四个胖乎乎的身影。数月不见，四只雏鸟已经不复当初那稚嫩的模样，颇有其父翱翔长空的英姿。它们倒是还记得练钧如这个主人，扑腾着翅膀迎了上来。不知不觉的，练钧如便想到了它们将来的飒爽英姿，原本有些郁积的心情也逐渐好转了。始终保持低调的慈海却站在远处，望向此地的目光中除了欣慰，还夹杂着几分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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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乱起变生 第二十章 前奏

﻿    赵盐领着两个内侍急匆匆地往交泰殿方向走去，他实在不明白，华王姜离早已冷落了王后虞姬，这一日又突然降旨说将在当晚驾幸，个中情由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自从那一夜华王姜离召见伍形易之后，他就总觉得这位陛下的脾气暴躁了许多，平日易怒且不用说，就连内侍宫婢也是发落无数，闹得人人都是战战兢兢的。

    交泰殿早已不复以前的盛景，就连来往的奴婢也都是无精打采的，在赵盐看来，这衰败的气象怕是还得继续持续下去，天子中宫的这位王后，兴许……赵盐将些许杂乱的念头驱赶了出去，便示意两个内侍退后，自己上前高声通报道：“王后娘娘，小人赵盐奉陛下之命求见！”

    宫内的虞姬不由一怔，许久方才醒悟了过来，忙不迭地吩咐内侍宣赵盐进来，又对着妆台左右端详了一阵，这才仪态万方地坐上了王后御座。“赵盐，陛下有何事吩咐你来交泰殿？若是本宫没有记错，除了节庆日，陛下已经很久没有派人来此地了。”尽管心中满怀着企盼，但她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怨恨的情绪。

    赵盐却只是充耳不闻，依礼拜见之后就垂手奏报道：“陛下的心意，小人怎敢妄自揣测？王后娘娘，小人只是受命而来，陛下今夜将驾幸交泰殿，望您早作准备，以免到时慌乱。”他又是恭恭敬敬地一礼之后，从身后的内侍那里接过一个托盘，双手呈了上去，“陛下特命小人送来此物，说是王后娘娘看了就明白了。”

    虞姬将信将疑地接过那盖着红绫的托盘。只是一眼便几乎昏厥过去，身子也摇摇欲坠，口中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赵盐心中大愕，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既然口谕已经传到，王后娘娘又受了这东西，请容小人告退！”叩头之后，他慌忙带着两个内侍退了出去，直到离交泰殿足足有几十步距离，他方才停下脚步，举起袖子擦拭了一把额上细密的汗珠。

    “赵大人，您这是……”其中一个内侍奇怪地发问道。谁料话说了一半就被赵盐狠狠瞪了一眼。“你们两个给我听着，今日之事不许传扬出去，尤其是王后娘娘接了什么东西以及她地反应。宫里头死牢多着呢。要是你们不知死活。别怪我不客气！”

    赵盐见两人闻言都是噤若寒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脚下步子也稍稍放慢了一些，眼下华王姜离许是还在接见人，没必要赶得太急，往崇庆殿复命虽是正事，但他可不想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入夜的交泰殿再次点燃起了明亮的烛光，顿时引起了后宫其他嫔妃地注意。由于王后虞姬根本就是魂不守舍，因此交泰殿中几个有头有脸的宫婢内侍就只得一一应付着众人的询问，耐着性子将探听消息的人送走。直到华王姜离的鸾驾远远地现出了影踪，那些嫔妃的心腹亲信方才逐渐散去。

    “臣妾恭迎陛下！”虞姬盈盈拜下，心中却是一团乱麻，面目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怔忡，比起平日的端庄自持来，此时的她更显娇艳。

    华王姜离却是无暇欣赏面前美色，挥手命其他仆婢退下之后，便随便拣了一个位子坐下，炯炯地眼神直盯着虞姬的双目。“朕派人送来的东西你应该接到了，如今你该知道如何取舍吧？告诉朕，那个孩子在哪里？”

    虞姬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但随即心中便烧起了熊熊妒火，原本低垂着地头也高高抬了起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那物件臣妾从来没见过，并不知道陛下是何心意！”她说着胆气就渐渐壮了，“陛下莫名其妙派人送来一个肚兜，今夜又是亲自来兴师问罪，不就是厌烦了臣妾这个王后吗？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废了臣妾就好！”

    “你以为朕不敢么！”姜离冷笑一声，声音也不由高了起来，“凭你当初做过地那些事情，朕早就可以诏告天下，废了你这个狠毒的王后！若非看着多年夫妻的情分，又何必现在和你罗嗦？中州储君关系着社稷存亡，你若是执意不肯透露那个孩子的去向，朕便只能将你的罪行通告天下，然后让有司审理你的罪孽。到时候，就是你的家族，怕是也难逃族诛之祸！”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虞姬再也难掩心中恐慌，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一片，右手死死捂注了胸口。良久，她方才颓然地倒在了椅子上，仰天叹道：“陛下，您变了，若是当年，您根本就不会对我说这种话！若是换作十年前雄心勃勃的陛下，您一定会雷霆大怒当场发作，而不会在暗室让臣妾说出一切，罢了，罢了，这都是命数！横竖臣妾再也难得眷宠，所谓地罪孽一身担了就是！”

    姜离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多说什么，眸子中尽是冷漠，看不出一点情意。在这种深深的压力之下，虞姬终于开始断断续续地透露出那一桩秘事，藏在她心底十几年地秘事。

    鬼谷之中虽是清苦之地，王诩却也驯养着三两只蒲鸟，平日向来是由苏秦和张仪负责喂养。虽然这蒲鸟只是异禽中的中品，无论速度还是战力，都及不上各国诸侯的御用坐骑，但对于寻常平民却是分外难得了。王诩自己却不肯出山，只是赠送给魏方一件信物，又借给三人两只蒲鸟以供骑乘，这才再度决定闭关炼药。苏秦和张仪有感师傅的教导恩情，目送王诩进了药庐之后，又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方才转身离去。

    苏秦和张仪得以跟着魏方出了鬼谷，顿时对外头的世事憧憬不已。两人自从十三岁拜入王诩门下，至今已经有足足十年了。十年的时光之中，除了苦苦研习纵横一道的精髓，他们就只有在一起想象将来的富贵和前程，奈何这点梦想一次又一次地破碎成空，直到遇见魏方，两人方才看到未来的一线希望。

    由于苏秦和张仪平日都只是在鬼谷附近的小城中置办生活用品，因此对于一应路途都没什么见识。反倒是魏方早有准备，一路上看着地图不断摸索，终于抵达了夏国都城洛都。四国都城都是千年古都，气象却是大不相同，丰都气度恢弘，殷都古意盎然，绯都霸气磅礴，而洛都却是始终笼罩在一片迷雾中，显得神秘而阴沉，正是和这一代夏侯的脾气秉性一模一样。

    “魏先生，您不把我们带往中州，反而让我们到这洛都来，究竟是什么道理？”好容易安置在了一处客栈之内，张仪便再也忍不住满腹疑惑，急不可耐地问道，“如今传闻使尊殿下在华都御城之内斋戒祈福，每月才见一次外客，倘若不抓紧时间，我们可就是难能见上殿下一面啊！名不正则言不顺，总不成我们连一个实在的名分也没有吧？”

    苏秦却比师弟沉得住气，见魏方但笑不语，思量片刻便试探道：“魏先生，您既然肯向殿下引荐我们，知道的应该比外人更多才是，否则也不会轻易带我们来洛都。既然我兄弟二人已经打定了主意，您可否让我们明白一点眼下的局势，免得到时自找烦恼？”

    既然是在客房之内，魏方便也不再顾忌太多。他伸手蘸了蘸杯中茶水，就直接在桌子上画起地形图来。直到四国四夷的大致地形已成，他方才指了指中州那一隅之地，“你们看看，中州为四国围在当中，虽然没有四夷侵扰，却是战备不齐，武事不盛，再加上世家权贵都是经世累积而成，哪里有你们存身的余地？以你们纵横一道的舌辩之能，在四国之内足可挥洒自如，到时候居中策应更能生奇效。”

    他见两人频频点头，直到他们都丢下了心中的那点执念，不禁又笑道：“虽说传言中，商侯和周侯都算贤君，但如今北狄和西戎的攻势刚过，相形之下还是夏国和炎国更为稳妥。你们两个自己选吧，谁想留在夏国，谁想远去炎国？”

    苏秦和张仪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既可见勃勃野心，又可见不可掩盖的惶恐。魏方既然可以说能为两人掩饰身份，那将来就自然能够戳穿他们的伪装，那么，他们的一身荣辱，已经是和他人的命运联结在了一起。不过，如今四国势力大多定型，就是最好贤士的商侯，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们这种出身低微的士人，既然如此，他们也只能一搏命运而已。

    “我，想去炎国碰碰运气。虽然传闻中炎侯暴虐无道，但一个真正暴虐的君主无法安坐诸侯之位那么久。”张仪第一个开口道，语气中隐约可以听出一丝坚定。

    “那么，我就留在夏国好了，听闻如今公子全归国之后很是风光也有礼贤下士之举，相信我若是能应付得了身份盘查，就能够留在他的身边。”苏秦也随即说出了自己的意愿，望向师弟的目光中却多了一点复杂的情意。

    “很好，你们两个都是有主见的人！”魏方起身大笑，从怀中取出了两份文书，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两人。他并没有透露，这两份东西，原本就是鬼谷子王诩为两个弟子准备的，以练钧如这个使尊处处掣肘的处境，又如何能有这般能耐？“殿下，能做的事情我已经开始做了，您是否真能够扫除一切障碍，就要看您的手段了！”魏方负手走到窗前，以往深藏在心中的张扬之色终于显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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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一章 婚约

﻿    夏国和中州接壤的边境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坚城涉谷，虽说也曾经起过战事，但总的来说，这里也已经保持了百多年的平静。守城的军士们虽说承担着戍边之职，但比起那些驻扎在南边边境的士卒来说，此地的环境便要宽松多了，就是领兵主将也往往都是贵胄子弟，为的就是积功方便升迁。突然，长空之中出现了一层黑影，只是片刻功夫，十数只异禽便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上，让一众军士诧异不已。然而，得报后的主将只是向外瞧了一眼便恍然大悟，忙不迭地吩咐开城门迎接。

    对于这种过境的仪式，练钧如原本并不耐烦，只是这都是礼仪上必须尽到的规范，他也只能由得孔懿和明空安排。好在那主将也是识大体的人，一应仪制料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五百早已赶至此地的虎豹营亲兵也安排得极为妥当，估计是早就得了上命。正因为如此，练钧如等人只是在涉谷城中停留了一日便再度起程，目的地便是夏国都城所在洛都。

    这一路上除了采办补给，他们再也没有在城池中停留，一路行来比之上一次和周侯归国要快速了许多，不仅如此，许是夏侯早有准备，一路都没有任何人出现查证，因此练钧如一行人不过匆匆赶路二十天，便抵达了洛都城下。自然，若是他们甩开五百亲兵以博乐鸟赶路，怕是早就抵达洛都了，只不过如今情势未明，无论孔懿还是明空都不同意这种风险极大的便捷法子。

    这一次，奉命来迎驾的乃是夏侯闵钟劫的两个儿子，嫡长子闵西原和归国不久的庶子闵西全。尽管练钧如早知两人已经水火不容。但面上还是赞了几句兄弟和睦地套话，果然，闵西全听了仍然安之若素，而闵西原却是一脸阴沉。似乎触到了心中隐痛。

    “兴平君殿下一路奔波辛苦，父侯早已备下了华宅，只等殿下入住了！”闵西原故意撇开弟弟，微微一笑道，“对了，这几位都是我夏国重臣，待我为殿下一一介绍。”自孟尝君斗御殊以下，他一个个为练钧如引见介绍。殷勤的态势和往日的懒散大不相同。练钧如点头见过众人，却发觉旁边的闵西全始终是一副笑吟吟地模样，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他早知闵西全城府深沉。顿时对于此行的目的有些担忧。若是真的比拼起来。光气度这一点，闵西原就要逊色三分，还不知道夏侯的心意究竟如何。

    然而，当他听到霍弗游的名字时，便再也难以克制脸上异色，若非此时在场之人过多，他几乎要失声发出惊呼。自打父亲练云飞当日交托给他那个匣子，他就把其中来由打听得清清楚楚。因此分外清楚霍弗游这个名字究竟代表着什么。若是并非巧合，那么，这个上大夫霍弗游。就一定是曾经和父亲义结金兰的兄长，也是自己所谓的未来岳父。弄清了这一层关节，练钧如只觉得脑际隐隐作痛，神情也顿时有些尴尬。

    即使感觉再迟钝，闵西原也察觉到练钧如似乎有些不对劲，再看面前地霍弗游同样不知所措，他只得开口问道：“兴平君殿下，看你刚才的反应，似乎认识霍大人？”

    练钧如心念数转，装作仔细打量对方的模样，许久才自嘲道：“我刚才是认错人了，霍大人地形貌和我之前地一个旧识极为想象，故而失态了，还请霍大人不要见怪才好。”他说着便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这种时候，那婚约早已不足道，若是因为这一点露出马脚，怕是霍弗游也会卷进这复杂的漩涡之中。

    霍弗游哪会怀疑对方的说辞，连道不敢，倒是闵西全在一旁打趣道：“霍大人年轻的时候乃是有名的美男子，所以当年才会博得美人青睐，说起来霍小姐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只是很少在人前露面而已。”他这话一出，一旁的闵西原勃然色变，就连霍弗游也是一样神情异样。这个时候，任是谁都品得出其中滋味，原来，闵氏兄弟似乎都钟情于那位霍小姐，而练钧如一想到那人乃是自己地未婚妻，心中便涌起一股酸涩无力的感觉。

    练钧如见过夏侯闵钟劫和夏国群臣之后，第一个来拜访的果然就是公子原。这位夏侯嫡长子早就丢了先前温文尔雅地气质，甫进门之后就请求练钧如斥退了无关人，随即黯然倒在了椅子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兴平君殿下，不瞒你说，向我闵西原出身尊贵，不仅母亲乃是王后之尊，舅父也是赫赫有名的孟尝君斗御殊，可是，为什么那个身为庶子的闵西全始终就和我过不去？”没有任何拐弯抹角，闵西原捏紧了拳头，口中是一连串的抱怨和不平，“当初委派质子前往中州时，就曾经有大臣忘记了嫡庶之分，竟提出让我前去，结果幸好闵西全自动请缨，也就免去了麻烦。可是，他要逞英雄不妨彻底一些，为什么还要回来？”

    练钧如望着已经陷入了歇斯底里状态中的闵西原，心中却诡异地生不出一丝怜悯，只有一种厌烦和鄙夷的感觉，然而，他却只能把真心感受深深地埋藏起来。“原公子，你身为夏侯嫡长子，又有舅家势力为助，论理不用如此担心。须知嫡庶有分乃是宗法之中注明的一点，除非你父侯废黜了你或是你自己犯下大罪，否则，这世子之位迟早都是你的囊中之物。说起来，我倒是觉得你太过冲动了，毕竟全公子曾经有功于夏国，你若是对他态度不够诚恳，又怎能让群臣服膺你这个嫡长子？”

    闵西原的口才本就不怎么样，此刻练钧如一反击，他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练钧如只见其人脸上转过种种复杂的神色，便隐约感觉到对方的优柔寡断，心中不免浮现出了长新君樊威慊杀伐决断的影子。“原公子，你应该知道，全公子多年为质未归，夏侯自然是认为对其有所亏欠，所以你若是始终用一种敌对的态度来看待对方，岂不是告诉别人你心胸狭隘？”思量片刻，他还是选择了继续敲打闵西原一番，“我虽不知夏侯将用何种方式选择世子，但我知道，原公子假若再这么下去，我也是无能为力！”

    闵西原这才真的生出了一丝恐慌，类似的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就在前些时日，他的舅父斗御殊也说过同样的话，但他却是全都当作了耳旁风。再联想到这些天舅父那一边的大臣似乎全都疏远了自己，他顿时更慌乱了，起身在屋子里不停地踱着步子，却依旧放不下嫡长子的尊荣。

    “难道，难道殿下就真的要坐视夏国落入他闵西全手中么？兴平君殿下，我曾经听说过，我这个弟弟暗地里窥伺中州已久，甚至早就开始进行周密部署。若是真的让他登上诸侯之位，怕是他日又会重新引起战火！”他突然转过身来，脸上的诱惑之色显露无遗，“殿下若是能够影响一下我的父侯，那么，我可以发誓，有生一日绝不会心生战争之念！”

    这一次，不仅是练钧如，就连孔懿明空严修等人也是露出异色，显然，对于闵西原的这种行径，他们都是心生鄙视。练钧如凝视着对方狂热的眸子，许久才摇头自失地一笑：“原公子，就冲你这么一句话，我勉强试试吧！”他见闵西原大喜过望，又不经意地转过了话题，“我只是想知道，你如此痛恨你那弟弟，是不是因为那位霍小姐的缘故？”

    闵西原先是一愕，随后面上的神情愈发微妙，许久，他才抬起头，清清楚楚地显露出一丝狠厉。“没错，就是为了霍小姐。殿下大约不知道，霍家小姐玉书温柔贤淑，高贵端庄，乃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妻子。当初我册立正室时，她年龄尚幼，所以无法婚配，如今我的正室已死，只要能够获得世子之位，霍弗游一定会许婚，可是，闵西全就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他狠狠地一拳击在木柱上，竟是越说越气急败坏，“也不知是他用了什么法子，竟是夺去了玉书的芳心，如今两人频频约见，若不是碍着霍弗游，怕是要双宿双栖了！”

    “什么！”练钧如几乎跳了起来，尽管始终劝说自己不要和霍家再搭上什么关系，可是，按照婚约，那霍玉书确实是他的未过门妻子，如今听闵西原所说，岂不是他这顶绿帽子是躲不过去了？即便他开始再得体地劝慰别人，此时也是怒气冲冲，“原公子此话当真，他真的已经染指了那位霍小姐？”他甚至有一种砸掉那个匣子的冲动，好容易才平息了下来。

    “只差一点点而已！”闵西原见成功地撩拨起了练钧如的火气，心中着实得意得很，“霍弗游是个古板人，始终坚持着当初的婚约，任何人求婚都是坚辞不受。

    不过，眼看玉书就要十五岁了，再不嫁人便要耽误，所以他已是松了口。若是这个时候被闵西全夺得美人归，我岂不是白费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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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二章 相见

﻿    夏国上大夫霍弗游的府上，这一天也来了一位女客。尽管其人面上拢着一层白纱，通身上下也都是一袭白袍裹着，但仍旧隐约可见绝美的轮廓。不仅如此，霍家大小姐霍玉书亲自出来迎接，这更是让注意霍家动静的贵胄子弟们大吃一惊，人人都在猜测，来人究竟是霍家的亲戚还是霍玉书的女伴。

    “姐姐早就说要来，我可是盼了好久！”霍玉书欣喜交加地执着对方的手，平日的稳重早就扔到一边去了。“就凭姐姐的外在风华，哪个男子能够配得上，又何必在风尘圈子里厮混，没来由让那些登徒子占了便宜！”她这一年正好十四岁，但早已出落得婷婷玉立，一颦一笑都煞是惹人恋爱，相比艳冠天下而高不可攀的王姬离幽和炎姬阳明期，她又多了几分青涩而灵秀的魅力。

    在侍女的伺候下，女客先是褪下了外头的白袍，随后便掀开面纱，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正是当初楚情馆中的名姬如笙。这一次千里迢迢远赴夏国，她在联络了黑水宫南都护南宫齐之后，便直接到了霍府居住。当年她在过境夏国时，曾经因缘巧合救了霍玉书一次，从此便以姐妹相称，两人的关系极为要好。

    “玉书妹妹，我怎么没发觉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如笙亲昵地一揽玉人腰间，这才故作惊诧地道，“怪不得人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这身段可是愈发纤细了，怎么，女为悦己者容，你已经有了心上人么？”

    霍玉书哪里知道如笙只是调笑。脸蛋立刻变得绯红，“如笙姐姐，你，你又嘲笑我。太，太可恶了！”她一跺脚便转身离去，临出门还回头作了一个鬼脸道，“晚间爹爹会为你好好接风，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打扮，说不定爹爹还会延请客人前来！姐姐这名姬可是人尽皆知，到时候人家君子还指不定追求谁呢！”

    “这小妮子！”如笙见霍玉书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不由失笑叹道。然而。她的心中却着实为对方欢喜，能够寻得真正倾心相爱的人，对于一个女流已经是最为难得的事了。她地师尊苦心经营黑水宫多年。不仅和曾经的情人分道扬镳。最终也是一身孤苦。女子要成就功业，要放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如今才十六岁便已经心志苍老，也许，会步上师尊的后尘也说不定……想着想着，她便由着两个贴身侍女替自己按摩着肩背，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在这霍府中。她不用再像从前那般处处防备，终于可以稍微吁一口气了。

    霍弗游早已将如笙收在膝下，对于这个周旋于权贵之中却依旧守身如玉地义女。他竟是从未有过任何一点轻视。自从元配妻子去世之后，他便一心一意地抚育着女儿玉书，心中却无时不刻惦记着当初的婚约，严于管教之余几乎疏忽了女儿的感受，幸亏那一次如笙出现，这才使得玉书不再郁郁寡欢。他信手从书架上取出那个珍藏已久的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之后，室内瞬间呈现出一丝雾蒙蒙的光华，就连窗口的落日余晖也未曾掩盖住。

    “唉，练大哥，你那孩儿如今一丝消息也无，我究竟是应该遵守当年的情谊约定，还是应该任凭玉书自己做主呢？”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心整个纠结在一起，“为了这婚约之说，我已是辞了朝中不少权贵的提亲，也招惹了相当麻烦。如今主上地两位公子都对玉书有意，这样下去，又该如何是好？”

    尽管本意只是家宴，但霍弗游权衡再三，还是想到了那位初至洛都的兴平君殿下。如今他是哪位公子都不敢胡请，算起来夏侯曾经关照过要多多交好练钧如这位中州王子，他便遣人去下了拜帖，随后又散了几份帖子给朝中友人，至于那些对霍玉书有意的贵介子弟，他是一个都没请。这都是如笙提出地要求，想她本是游历天下地名姬，自不会同那些名门淑媛一般矫揉造作。

    练钧如本就想借机拜访一次霍弗游，得了这个大好机会自然不会推辞，因此竟来得最早，倒是让霍府的下人们吃了一惊。霍弗游亲自将他迎了上去，言谈间却是闭口不谈霍玉书，只是略略提点，今夜乃是替义女接风。待到练钧如走进大厅看见两女之后，方才大吃一惊，霍玉书他固然是第一次见到，但那位和霍玉书亲密无间，言谈甚欢的白衣女子，不是名姬如笙又是何人？

    “兴平君殿下，想不到初至夏国就能重逢，如笙有礼了！”如笙也未曾想到义父会下帖邀请练钧如，只是微微一愣便偏身行礼。她见练钧如仍是一副惊诧莫名的模样，不禁展颜一笑，大厅中忙忙碌碌的仆婢顿时都被这一笑所慑，一时全都怔在了当场。“我和玉书乃是姐妹，霍大人也早已收我为义女，难道殿下还是心有疑虑？”

    练钧如见霍玉书也对自己投来好奇的目光，只得露出一丝苦笑。“如笙小姐，你就不用再打趣了，我为刚才的失态向你赔礼还不行么？”他是真没想到如笙竟会和霍家有这一层关系，但心中已是隐约有了计较，毕竟，两人已经算是同乘一条船的盟友，“今日霍大人下帖相邀，说是替义女接风，我又哪里知道是如笙小姐大驾光临洛都？”

    霍玉书见两人一来一回地交锋，心中更觉有趣，竟是情不自禁地往练钧如周身打量，这一幕恰恰落在了领着其他几位客人进门地霍弗游眼中。他方才将练钧如引进门之后便返身去接待其他宾客，并不知晓其中情由，因此连忙上前打岔道：“玉书，今夜是为你如笙姐姐接风，你怎么胡乱走出来了？既然出来也就罢了，你怎么呆呆愣着，不上前见过兴平君殿下和这几位世叔世伯？”

    霍玉书这才省起自己的失礼，上前一一见过之后，方才拉着自己的父亲，满面欢喜地道：“爹爹，如笙姐姐原来和兴平君殿下早已见过，您今次可是请对人了！”她一面说一面向如笙投去意味深长地一睹，“他们俩刚才言语交锋，你来我往，可是真的有趣！”

    练钧如和如笙顿时都觉得尴尬非常，而霍弗游也是闻言大讶，细细察看之后，果然发现了一丝端倪。和他一同进来的都是几个夏国老臣，自然少不了孟尝君斗御殊，其人先是为如笙姿容所慑，但只是片刻便清醒了过来，待听到练钧如和如笙乃是旧识时，他不由露出了会心的微芜

    “霍大人确实太过孤陋寡闻了，前些时日本君前往周国出席嘉公子的世子册立仪式，丰都之内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说是兴平君殿下得蒙美人青睐，竟在如笙小姐的绣阁盘桓一晚，也是一桩美谈呢！”斗御殊捋须大笑，几步走上前去，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练钧如和如笙。

    厅中顿时一片哗然，名姬如笙向来游走于列国之间，身份超然，就连各国诸侯也是敬若上宾，等闲人欲求一面而不可得，更不用提相邀绣阁了。听得练钧如得此荣幸，饶是那几个宾客都已是姬妾儿孙满堂之人，也忍不住心怀妒忌。不过，他们都是城府深沉的人，郎才女貌之类的场面话却奉承了一大堆。

    好容易捱到了筵席开始，霍玉书却是死活不肯退场，霍弗游拗不过她，只能由得她去。练钧如却是被有意分配到了如笙旁边，闻着鼻间如兰似麝的香气，他竟有一种心猿意马的感觉，连忙借着饮酒掩盖了过去。突然，他的耳边传来了如笙低低的话语声。

    “殿下适才朝我那玉书妹妹打量了好一阵子，可是对她有意么？虽然佳人仍是待嫁之身，但听说夏国原公子和全公子都在拼命追求他，殿下若是不想惹麻烦，还是谨慎行事的好。我此次前来夏国，虽然是有夏侯邀约，却也是为了襄助殿下。如今中州情势诡秘，还请殿下多加防范。”就在暗地传音地同时，如笙仍然在眼波流转地打量着四方宾客，不时露出妩媚迷人的微笑。

    练钧如暗自头疼，却只能轻轻嗯了一声，不防此时孟尝君斗御殊突然举杯遥祝道：“本君早就仰慕如笙小姐之名，今日有幸得霍大人相邀一睹真面目，乃是无上荣幸！闻听小姐精擅于乐声，不知可否助兴一曲？本君愿亲为舞剑，以作陪衬！”

    霍弗游在听得斗御殊提出要求时便皱起了眉头，毕竟，这一次如笙乃是以他女儿的身份出现，怎可如寻常姬人那般献艺？然而，斗御殊竟提出亲自舞剑，他便难寻法子拒绝，只得任由如笙自己决断。

    “孟尝君大人既然愿意亲自舞剑，我又怎敢拒绝？”如笙轻轻点了点头，回头对身后的婢女吩咐了几句，泰然自若地答道，“今日有幸见大人舞剑，如笙不敢造次，便取碧玉箫以为助兴。”

    众目睽睽之下，如笙从婢女手中接过那一支通透碧绿的碧玉箫，闭目吹奏起来，这舞剑向来都是击鼓以为伴奏，孟尝君斗御殊的提议着实有些为难的意思。只见这位年过半百的夏国权臣取过一柄宝剑，含笑立在了场中。倏忽间，一曲杀伐之气极重的乐声骤然自如笙箫中传出，只是片刻便弥漫了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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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三章 争风

﻿    尽管早已年华老去，但斗御殊一剑在手，瞬间激发出无穷气势，再佐以如笙仿若无处不在的杀伐之音，他竟产生了回归沙场的感觉。他用的也并非寻常姬人在剑器舞时所用的无刃剑，而是随身佩带，夏侯所赐的名剑冷泉，舞动之间，阵阵杀机和寒气自剑上不断渗出，竟使得周遭众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练钧如只见面前团团银光，斗御殊的身形竟是矫若游龙，招招式式尽是战场所用，端得是青山低头，风云变色，光耀九日。看到精彩之处，他心中压抑已久的血性和杀机终于爆发了出来，合着如笙那箫中节拍，突然大喝一声：“好！孟尝君果然英姿不减当年！”

    不待其他人反应过来，他又高声吟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锤如界身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情不自禁的，他想起了幼年曾经背诵过的唐代杜甫名句，只是一时激动之下，竟是连“佳人公孙氏”这五个字也丝毫未曾改动。

    奇得是，他这八句诗词念完，如笙那箫声也突然告一段落，就连斗御殊也正好收剑而立，已是满头大汗，神情却是畅快已极。他刚想开口询问练钧如那诗词来历，就听得门外传来一声长笑：“想不到霍小姐还能为此战场杀伐之音，实在是令人钦佩！霍大人好生没有道理，如此欢宴竟是少了本公子，真是该罚酒三杯才是！”

    随着这略显嚣张的言语，闵西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待到看清座上宾客时却是大吃了一惊。他原本为了霍弗游未曾请他心存恼怒，待到发现闵西全也同样不在其中，而练钧如端坐于宾客之位，就连舅父斗御殊也正挺立场中。狠狠瞪着他时，他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莽撞。

    眼见其他宾客纷纷起身行礼，他连忙还礼不迭，又朝斗御殊深深一揖道：“甥儿见过舅父！”他又偷眼瞟了瞟四周，见练钧如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顿时心中大悔，只是此时早已来不及了。

    斗御殊见霍弗游似有不愉之色，心中也恼恨外甥举止无礼。

    就连出言为其遮掩也懒得费功夫。“今日霍大人设宴乃是为其义女如笙小姐接风，你这番闯席着实无礼，还不赶紧向霍大人赔罪？哼。所幸我刚才的剑舞未曾被你扰了兴致。否则……”他冷哼一声便朝着如笙颔首道，“小姐这一曲箫声已入至境，本君着实佩服！”他说完也不看尴尬的闵西原一眼，直截了当地转身返席。

    练钧如却不好坐视不理，只能轻轻碰了碰身旁地如笙，示意她把事情转圈过去。如笙本就是心思灵动的人，竟是亲自斟酒一杯奉至闵西原跟前，这才嫣然一笑道：“今日乃是义父为我请来了诸多宾客。原公子身份特殊，义父又怎敢轻易劳动？既然原公子已经来了，那我就奉酒一杯。原公子也应该就闯席之罪和众位大人道一个不是才对！”

    闵西原进来时只看到了霍玉书一人，直到此刻才发觉了如笙的绝世容貌，顿时心神巨震，几乎难以把持。他懵懵懂懂地举杯一饮而尽，这才勉强恢复了脑际清明，团团一揖道：“各位，我适才实在鲁莽，搅了各位雅兴，实在该死！霍大人乃是今夜主人，还请宽育闵西原这一遭！”

    霍弗游连道不敢，这才勉强将闵西原的闯席敷衍了过去，又在斗御殊地旁边为他增设了一个座位。闵西原甫一坐定便偷偷打量着如笙，见其人比霍玉书更为妩媚迷人，立时有几分魂不守舍，旋即听到耳畔传来舅父的警告，这才勉强收摄了心神。他见如笙和练钧如相谈甚欢，不知从何处又浮出一丝妒忌和怨恨，一时间隐约有些迷乱。

    “兴平君殿下，适才你那吟诵的诗句虽然极妙，但佳人公孙氏五字不知该做何解？”酒酣之际，斗御殊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众宾客也立刻出声附和。须知适才剑舞乐声诗句无不精妙，若非被闵西原闯席扰了兴致，怕是他们还会鼓噪着斗御殊再来一曲。

    练钧如见霍玉书也疑惑地瞧着自己，不由哑然失笑道：“诸位勿要误解，这诗句乃是我从古书上翻阅得来，并非我自己所作。所谓佳人公孙氏，相传为一舞剑姬人，这剑舞绝技能使天地变色，日月无辉。今夜乃是我第一次观孟尝君大人这非凡技艺，一时有所感便吟诵了出来，谁想贻笑方家。孟尝君大人早年建功沙场，执掌夏国朝政之后又履有赫赫功绩，以一世英雄之身舞动当世名剑，让我大开眼界，着实佩服！”

    闵西原也不知从哪里冒上来的勇气，抢在斗御殊之前开口道：“怪不得我在门前听着那诗句有些熟悉，原来是兴平君殿下借用的他人之词，不过还是贴切至极，贴切至极！”他说着便词锋一转，又奉承起如笙和斗御殊来，“若非亲耳听见，谁人能相信如笙小姐能为此杀伐之音，只是我未曾目睹舅父的无双剑舞，真是可惜可叹！”

    这一句话无疑是蓄意鄙薄，即使练钧如事先已经对闵西原的愚蠢和小心眼早有耳闻，此时也禁不住脸色一变。不仅是他，就连孟尝君斗御殊也是神情异样，额头上甚至暴起了几根青筋，看上去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在练钧如看来，这个闵西原先是主动和当初自愿前往中州地亲弟弟过不去，随后又是为了美色而口不择言，显然根本不是一个治国理政的材料。如此口出不逊，若是自己再轻易退缩，怕是在场诸人都会瞧不起自己这个中州王子。

    “原公子，本君原来就不擅长吟诗作对这种风雅之事，自然比不上孟尝君大人和如笙姑娘。”练钧如故作冷淡地说，他微笑着和身边的孔笙打了个招呼，随后又朝着霍弗游道，“霍大人盛情款待，本君感激不尽，来日定当回谢！霍大人有霍小姐这样冰雪聪明地亲生女儿，又有如笙小姐为义女承欢膝下，真是令人羡慕！本君还另有要事，不得不先行告辞了！”他潇洒地朝一众夏国权贵打了声招呼，便头也不回地离座而去，陪侍在侧地严修等人立刻随同离去。见此情景，一道道含义不一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了闵西原身上。

    “殿下，您先前刚刚答应闵西原倾力襄助，如今又突然拂袖而去，会不会太过……”马车上，明空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原公子浅薄无知确实不假，可是，只有这样的人登位，才不会对中州形成威胁，难不成您准备支持闵西全不成？”

    练钧如冷笑一声，见孔懿漠然无语，便知道这个聪明的女子已是了然。“闵西全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毕竟，嫡庶有分，除非他获得朝中所有大臣的支持，否则，光是以宗法制度而言，立嫡立长都轮不到他！”他扫了明空一眼，声音中露出了刺骨寒意，“就如同伍形易选择了并不算驯服的我一样，我为何不能选择闵西全？”

    “蠢材，你这个蠢材！”孟尝君斗御殊府邸的书房中，正传出一声声满怀震怒地咆哮，“明明知道那个姜如是中州王子，你竟会为了一个区区女子和他过不去，嗯？”斗御殊脸上的神情除了讥诮就是不可思议，“你知不知道，如今你的母夫人地眷宠早已不复当初，主上之所以迟迟没有册立世子，不过就是为了你舅父我，我的权柄还不足以让他妄动而已！”

    尽管不是第一次被人斥责，闵西原的目光中还是掠过一丝怨毒之色，沉默许久，他方才不甘心地答道：“既然舅父如此说，我又怎敢打那个如笙的主意？可是，为什么我看中的女人，他人总是想要抢夺过去？”一时间，他竟越说越怒，“玉书如此，如笙还是如此，为什么我堂堂夏侯嫡长子，却老是要对他人让步？舅父，你常常说，国君之怒，伏尸千里，可是我呢？处处掣肘尚且不谈，就是心爱的女人，也得看他人脸色，这种日子，我实在难以忍受！”

    斗御殊既心痛又失望，颤抖的手指着闵西原，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吁出一口长气，他才恨铁不成钢地叹道：“西原啊西原，为什么直到如今，你也不会好好考虑自己的处境？不让步，可以，倘若你如今位居夏侯之位，那么，夏国之内，美女财富任你予取予夺，但是，如今的你有这样的威势权柄么？十四年前，如今的炎侯还是世子，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人迎娶自己最倾心的女人，只能忍受着心痛的噬咬，可如今呢？谁人皆知庄夫人乃是炎侯的妻子，还有谁记得她当年的丈夫？男子汉大丈夫，进退之道乃是最重要的，若是你真的连这一点都不明白，连我为何在人前对你冷淡也不明白，那么，你就根本不配去争世子！”

    闵西原听得呆若木鸡，手中正在把玩着的玉佩不经意间悄然落地，砸了个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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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四章 大火

﻿    练钧如虽然在明空面前撂下了狠话，却并非真的下定了决心。只不过，闵西原一看便是翻脸不认人的角色，若真的扶持此人登上了诸侯之位，自己未必就能够真的将其牢牢掌控在手。

    今夜他已是见识了孟尝君斗御殊的心机秉性，可以料想，闵西原其后会受到一通教训，有这么一位手握权柄的舅父在朝，只要行止不曾有亏，闵西原册立世子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么，夏侯迟迟未曾下定决心，究竟是何缘故？他倚在书桌前，渐渐陷入了沉思，就连有人进了书房也未曾察觉。

    孔懿悄无声息地将茶水果点摆放整齐，见练钧如犹自怔怔地坐在那里，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自从此次以假面目现于人前之后，她清冷的性子便大有改观，可是每每在练钧如这个假冒使尊面前，却始终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为的就是不让自己弥足深陷。不管练钧如怎样挣扎求存，怎样奋力向上，都没法逃过他人的算计。难道，自己就真的放任这种状况继续下去？

    书房中的两人一坐一立正在发呆，就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大呼小叫。孔懿警觉地冲到门口一张望，只见不远处冲天火光，足足将半边天映照得通红，观其方向竟似乎是香洛仪嘉所居住的清华别院。练钧如只是比她慢了一步，待看清之后也是面色大变，急匆匆地向外头冲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和两女朝夕相处的这些时日，他已是习惯了用她们的温情一点一点地融化自己的心扉。正是因为如此，尽管知道她们可能是王姬离幽的耳目，他却仍然容下了两女。

    孔懿见练钧如脚下步子紊乱。只是犹豫片刻便挟着他往别院掠去，夜晚地微风拂动着她的丝丝长发，荡漾出别样风情，只是此刻谁都无暇欣赏。不过几息功夫。两人便到了清华别院门口，那冲天热浪逼得两人连连后退。府中的仆役早已被惊动了，一桶桶自旁边小溪中汲取的水不断地往高涨地火头浇去，却始终是杯水车薪。练钧如急躁之余，只得抓着旁边一个直跳脚的仆役，厉声问道：“里面为什么会突然起火，人呢，都跑出来没有？”

    那仆役这才看见练钧如。却也忘了行礼，带着哭腔嚷嚷道：“殿下，这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走了水！郭如夫人适才去了小厨房为殿下做点心。董如夫人不知是不是在里头。小人，小人奉命去取用茶水，谁想到，谁想到……”

    练钧如听到香洛不在别院中时便吁了一口气，然而，仪嘉的安危就分外可虑了。望着那四处肆虐的火舌，他竟是有一种夺门而入的冲动。身旁的孔懿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沉吟片刻便对身旁围着的几个侍从吩咐道：“取棉被和凉水来！”她也不多罗嗦。取了棉被盖在头上，又在周身上下泼满了凉水，二话不说便往火场中冲去。练钧如阻拦不及，只能在后头高声道：“婉儿，不要逞强，你……”看着孔懿地身影消失在烈火中，他的心便似刀割一般痛苦难耐，直到此时，他方才隐隐察觉到，对于这个外表坚强的女子，自己似乎早就存了一丝情谊。

    一进火场，孔懿便感受到一股逼人骨髓地热意，饶是她内功精深，此时也不免步履踉跄。刚才练钧如地那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心头自然有那么一丝感动。然而，她亲身进火场救人，虽也有相救仪嘉，另外则是为了探察这起火之因，毕竟在夏国的地头上，两个出身周国的姬妾所居之地发生火灾，怎么想都是蹊跷万分。

    所幸外头看来火势凶猛，里头的不少房间里还都是齐齐整整，再加上孔懿早已闭住了呼吸，因此走动起来也还勉强使得。一路上，她也不知道跌跌撞撞碰倒了多少东西，总算摸到了一具犹有气息的躯体。孔懿也来不及多看，见其人面目似乎是仪嘉，便一把将其扶了起来，死死地掐了几下人中却始终没有反应，此时，屋梁上已是隐隐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心道不好的她急忙将仪嘉负在背上，才刚冲到门口便发觉面前掠来一条黑影。

    “把人给我！”来人正是严修，匆匆赶到火场之后，他便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果然找了一会便遇到了孔懿。“殿下在外头都急坏了，你快些出去，这地方不能多呆！”他一把抢过孔懿背上的仪嘉，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孔懿才刚要尾随而去，却发现了地上一颗亮晶晶地东西，未及细想便拾起来放入了怀中，几个起落冲出了火场。

    刚从小厨房赶回来的香洛早已是哭得浑身痉挛，扑在练钧如怀中不敢抬头。练钧如原本就焦急万分，却又不好责怪香洛，只能喝令着那些仆役加紧救火。终于，就在人人耳中都传来房屋的崩塌声时，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严修和孔懿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冲出了火场，在他们地背后，那原本甚为壮观的小楼轰然倒地，化作了一团废墟。

    练钧如命两个侍女扶住香洛，急匆匆地奔上前去，见严修和孔懿都是安然无恙，他方才放下了心思。两人救出的果然是仪嘉，尽管一息尚存，但仪嘉吸了过多的浓烟，又是受了火毒，一时半会并未清醒过来，饶是如此，香洛仍旧喜极而泣，抱着仪嘉的躯体哭个不停。

    火势也惊动了洛都令尹，一个时辰之后，大队甲士前来帮助扑灭了火势，善后工作足足进行了一夜，这一次，练钧如等人彻夜无眠。好容易等到大夫确定仪嘉的伤势没有大碍，练钧如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了后花园。此时，旭日早已冲破了地平线，然后练钧如却觉得身上依旧一片冰冷，严修虽然语焉不详，他却听出了其中真意，似乎，那一场冲天大火是人为而并非意外。

    “钧如，那位全公子来了。”尽管知道练钧如心绪不佳，但严修还是不敢耽误这种正事，“看他的阵仗，应该是来劝慰你的成分居多。夏国这么多大臣之中，就是他来的最早，不得不说，他真的很会观风色。”

    练钧如苦笑一声，旋即点点头道：“你就请他到这里来吧，府里到处都是焦味，闻着刺鼻得很。再说了，那些仆役仍在清理废墟，就不用让那位全公子到清华别院去了，省得他心生怀疑，到时候又说出一些不得了的话。整理发布于ωωω．”

    闵西全却识相得很，见面安慰了几句之后，竟是只字不提失火原因。“这秋高气爽的时候也容易失火，今次殿下洪福齐天，所以只是伤了屋子，也幸好董如夫人未曾有什么大闪失。

    对了，殿下若是不喜此地，我可以向父侯禀报一声，为殿下另行更换居处，不知您意下如何？”

    练钧如先是一怔，随即便摇头道：“全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一次祝融肆虐就要搬迁，未免惊动太广。全公子好意我心领了，这一场大火足足折腾了令尹府和城卫府一夜，又让你一大清早赶来，着实让我过意不去。”他见闵西全含笑推辞，便岔开了话题，“全公子今日前来，可是还有什么要事？”

    “哪里有什么要事，我不过归国一年，政务上头也未曾经手，父侯体谅我学识鄙陋，所以准我在不少朝中重臣那里学习了解一番而已。”闵西全一副轻松自如的模样，丝毫不见乃兄迫不及待的样子，“在华都时，我虽然和殿下素不相识，但如今却是一见如故，更为难得的是，殿下未曾因为我是父侯庶子而加以轻视，这就令我很是满足了。”

    练钧如一句句品味着闵西全看似不经意的话语，渐渐听出了一丝深意。“全公子不用妄自菲薄，自古列国国君都是多子之人，你当年自请入质中州，足可见友爱兄弟之心，只凭这一点，将来便必定能够大放异彩。”他陡地想起霍玉书清秀的面容，不禁试探地问道，“不过，我闻听你和原公子似乎都中意霍小姐，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闵西全始终镇定自若的面庞终于出现了一丁点异样，不知是真的难以克制情绪还是蓄意而为，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痛苦。“想不到此事连殿下也知道了，我和霍大人本来没有多少深交，只是在几次请教朝中事务时，无意中见到了霍小姐，一时惊为天人。我虽然也见过不少绝色，却大多是矫揉造作难以相处，唯有霍小姐天性纯良，是我心目中的良配。谁知，大哥竟也是钟情于她！殿下，情之一物乃是世间最难舍弃的，就算我真的想要兄弟和睦，这将来只怕也难以维持局面，再者，霍小姐也对我更有好感，我又能如何？”

    练钧如只觉心中酸涩之意更加浓重，然而，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他便渐渐释然了。昨夜的欢宴中，霍弗游未曾提到任何婚约之事，说不定早就有意毁约，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执着过深。他和霍玉书，中间隔着的根本就是千沟万壑，几乎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不仅如此，他如今和霍玉书只见了一面，压根谈不上所谓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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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五章 佳人

﻿    孟尝君斗御殊看着面前神情自若的孟准，突然生出了一股奇怪的情绪。论身份，此人不过是那个兴平君姜如一时性起收下的食客；论地位，此人在周国最高也不过升至下大夫之职；论权势，此人更是从未执掌过权柄，更枉论一呼百诺的威势了。只是，面对这个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猥琐的年轻人，他始终有一种琢磨不透的感觉。由此及彼，他对于那位中州王子也多了几分好奇。没错，夏侯迟迟未曾册立世子，就是因为他这个夏国权臣总是态度暧昧，能够看透关键而令孟准前来商榷大事，不得不说是一招妙棋。

    “孟准，如今主上迟迟未下决断，依你之见，本君应该即刻发动群臣上书请谏，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他不待坐在对面的孟准回答，便突然仰头大笑道，“本君是孟浪了，想你以舌辩成名，对于时局大势并没有过多心得。罢了，你早已完成了你那主人的托付，本君这庙宇太小，不见得容得下你。是去是留，你不妨自己拿主意。”他正欲起身离开，背后便传来了一个沉静的声音。

    “孟尝君大人，您如何断言我就真的不通天下大势？”孟准并未站起，只是托着手中茶盏，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凝视一件绝世珍玩，“当日我为孟家所斥，虽然兴平君殿下勉为其难收留了我，但始终未曾十分重视，就连向周侯开口要人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至于派我来此地送信，也不过是为了我当年在商国时的出色表现而已。士为知己者死，可是也得是真正可以交托真心的贵人才行。我已经为兴平君殿下完成了那桩使命，此身早已自由。

    孟尝君大人又何必苦苦相试？”

    说完这些，他又在斗御殊面前把玩起那个茶盏的盖子来，“我在周国就如同这杯中茶叶，不是细品看不出成色好坏。若是深深品了又会引起孟家的家变，表现太佳又只会引人注目，对我地将来前程并无裨益。我当日早已和兴平君殿下交换了条件，一旦离了本国替他办完事情之后便可自主。早闻孟尝君大人招揽四方士子，礼贤下士的美名，想不到相疑至此，令人心寒。”他重重地将杯子往旁边一搁，躬身深深一礼道。“既然无法上下相得，那么，孟准在此告辞！”

    斗御殊愕然见其昂首远去。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他见过的狂生一流并不在少数。但却从未有孟准这样的人，既表现出世家子弟地从容风度，又具有平民士子的谦卑和学识，谁曾想到，此人竟是如此决绝，自己屡次相试之后，竟是提脚就走。只是为了自己的声名，就绝不能放走了他。想到这里，斗御殊不由连声唤道：“来人，拦住孟先生。本君重重有赏！”

    孟准的脚步虽快，却及不上府中层层护卫的传令，终于在大门前停住了脚步。望着气喘吁吁追出来的斗御殊，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大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孟准仰慕大人贤德，这才愿在此地停留。如今大人既已追来，但请赐示，孟准究竟是去是留？”

    斗御殊望着孟准精光闪烁的眸子，终于迸出了几个字：“本君决定了，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此地吧！”出于对有才者地绝对尊重，他终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不管如何，孟准的身上都留着周国孟氏一族地血脉，仅凭这一点，他日就一定有可用之处。

    话说三日前兴平君府中那场祝融之灾着实蹊跷，可无论令尹府还是城卫府都没有找出起火原因，就连练钧如也在仪嘉苏醒后放弃了一切追查，这让不少人都感到万分奇怪，尤其是樊欣远。奉了父命地他自然知道缄默的道理，因此平素除了和许凡彬处得好之外，其他两人他是基本不搭话。如此一来，练钧如的这四位扈从便分作了两伙人，许凡彬和樊欣远一帮，而斗昌和冯聿铭一帮，彼此之间的防备竟是好似仇敌。

    这一日，练钧如令人通知了许凡彬和樊欣远，自己却只带了严修一人，四人联袂外出散心，借口则是一览洛都风情。不过，樊欣远和练钧如都是武艺寻常之人，四人之中具有战力的只有两个，万一遭人袭击便极为可虑。樊欣远和许凡彬并排而行，脸上满是无穷无尽的疑惑。好在练钧如只是闲逛了一个时辰便找了一家酒肆歇息，四人正好占了一张临窗的桌子，一面小酌，一面听着里头各色人物的闲聊。

    兴许这酒肆中地各色酒液相当昂贵的缘故，因此座上宾客并不算多，些许议论也不过都是私事，涉及国事大局的一个也没有。练钧如正听得不耐烦，外头便传来一阵女子地说话声。须臾之间，一群身着蓝衫的女子依次走入，个个的脸上都是冷若冰霜，却都算得上美人，座中酒客都忍不住朝她们投去倾慕的目光。

    虽然按照当时的规矩，女子也可毫无避忌地在外头行走，但似这样成群结队的并不多见，因此练钧如不由琢磨起这些女子的来历。然而，适才一直保持沉默的许凡彬突然站了起来，走至那为首的年轻女子面前含笑问道：“想不到会在此地遇见水姑娘，令师还好么？”

    那女子惊愕地抬起头来，待到看清许凡彬的模样，立时便是一怔。只听她一声呼喝之下，其余众女全都站了起来，齐齐整整地向许凡彬行礼道：“见过许师兄！”

    “诸位师妹客气了！”许凡彬忙不迭地还礼，寒暄了几句之后，这才指着另一边的练钧如几人道，“你们若是不嫌弃，可否到那一边就座？他们都是我的同伴，今日正好一起出游，谁想竟无巧不巧地遇见了你们。”

    水清容本就是奉上命前来夏国，行前师尊的教导她丝毫不敢忘记，因此对许凡彬这个旭阳首徒自然师客气万分。她看了看四个师妹，便点头示意那伙计将桌子挪到练钧如他们这一边，方才施礼问安。许凡彬见其他人竖着耳朵倾听这边动静，不由把声音额外放低了一些。“殿下，她们是寒冰崖弟子，这位乃是灵霜长老的大弟子水清容，我也是当年遇见过她。”

    练钧如一听寒冰崖三字便悚然动容，再联想到传闻中的叙述，连忙笑吟吟地和五女打了搁招呼。“想不到今日有幸见到各位姑娘，果然名不虚传。”他见只有水清容欠身答礼，又忍不住问道，“诸位远来夏国，不知是否定下了居处？”

    水清容早已从许凡彬对练钧如的称呼中明白了其人身份，因此只是略一思忖便摇头答道：“我们今日方才抵达洛都，所以还没来得及寻找落脚地。不过，大家都是在外走动惯了的人，只要地方洁净便可，想必以洛都之大，找一个合适我们居住的地方应该很容易。”她正在推测练钧如的言下之意，便发觉酒肆的门口又出现了一个白衣身影，连忙凝神望去，顿时脸色大变。

    只见来人一袭白衣，手中只是拿着一个长长的布卷，显见是兵器一类。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人注意她的来历，所有的人都被那一张清雅脱尘的脸吸引了过去，就连这些时日见惯美女的练钧如也不例外，许凡彬和樊欣远也露出了惊艳之色。平日即便是见到炎姬阳明期或是名姬如笙这一类的绝世美人，练钧如也能寻出些许形容词，然而这一次，他只是沉沦在那不属于人世间的风姿之中，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无双芳华。

    自从那白衣女子踏入这酒肆的第一步开始，这原本嘈杂喧闹的地方就突然变得无比宁静，所有人都沉醉于斯人美貌，竟是连一声咳嗽声也不得耳闻。白衣女子大概是没想到众人反应如此剧烈，待要回身退去又觉不妥，只得勉强发话道：“掌柜，给我来一碗素面！”

    这一声仿若天纶之音的吩咐顿时将所有人都震醒了，掌柜和伙计自然忙不迭地去张罗，其他人则是仍旧暗自打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子。水清容五女都是难得的美人，平日自负美貌鲜少兜搭男子，此时也不由生出自惭形秽之感，愣了许久方才勉强和许凡彬说起此行的目的。练钧如从旁倾听，方才知道这些寒冰崖弟子乃是为了商侯而来，似乎，打退了西戎进攻的信昌君汤舜允已成了尾大不掉之局，因此寒冰崖尊主在得了商侯求恳之后，便派人来见夏侯，暗地里估计还有其他图谋。

    白衣少女见聚在身上的目光少了一些，这才吁了一口气，一扫四周环境后便拣了练钧如一行旁边的一处座位，轻轻挥袖掸了掸其上灰尘，便施施然地坐了下来。不过片刻功夫，那伙计便端着一个托盘匆匆行来，上头正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让其他人诧异不已。须知这酒肆之中向来只是沽酒卖肉，面食一类则是乏人问津，所以难得备有。岂料今日这最不愿意卖这类饮食的掌柜突然转了性子，那些靠墙而坐的酒客不由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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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六章 明萱

﻿    不知怎地，许凡彬看着那个白衣女子，心中总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甚至隐隐约约生出了几许好感。他见水清容五女也在暗地打量那人，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这才唤回了众人魂魄，连同练钧如也觉得有几分尴尬。这种乱世之中，敢于孤身在外行走的绝世美人，一般都是身有倚仗，不是名门传人就是世家子弟，想到这一点，众人都在暗自猜测那白衣女子的来历。

    只可惜并非人人都像练钧如几人这般懂得轻重，三个醉醺醺的汉子实在禁不住那美貌的诱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到那女子跟前意图搭讪，最后竟开始动手动脚。樊欣远年轻气盛，早就被白衣女子姿容所慑，啪的一拍桌子就要上前动手，只不过还是慢了一步。

    只见许凡彬仅是身影一动便出现在那三个汉子身侧，只是轻舒猿臂就将三人全都扔出了酒肆，摔了一个狗啃泥。

    他也没有借机搭话，只是朝白衣女子颔首为礼便退回了自己这一桌，这绝佳的风度终于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刚回到自己的座处，许凡彬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清晰而缥缈的声音，“多谢许兄仗义相助，无忧谷明萱在此谢过了！”

    这一句话顿时令许凡彬面色大变，再回头一看，只见那自称明萱的白衣少女在桌上留下了银钱，身形一晃便出了酒肆，转瞬便不见了踪影。佳人身影已逝，座上众人未免有些扫兴，只有许凡彬想着无忧谷三个字，心中疑惑难解。水清容五女本就有责任在身，一如明萱那般叫了面食。随后也匆匆告辞离开。只可怜那三个唐突佳人的醉汉被摔了个头昏眼花，在外头被人指指点点，好不尴尬。

    “许兄今日英雄救美，真是好威风啊！”回去的路上。练钧如见许凡彬似乎心不在焉，不由出语打趣道，“只可惜那白衣女子消失得太快，否则又是一场风流艳遇也说不准。对了，上次幽夫人指给你的两个，姬妾这一次也跟了来，你得小心一些，我总觉得昨夜的火势有些蹊跷，说不准有人不乐见她们活着。”他地脸色倏地阴沉了下来。似乎不经意地扫了樊欣远一眼。

    许凡彬听了前面几句话不由莞尔，待最后一句入耳时，他也是微微色变。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樊欣远虽然对那些离幽送出的妖媚女子很是不喜。此时也不得不出言撇清。“殿下，许兄，昨夜的火灾确实来得蹊跷，不过，不去大肆追查却是明智之举。正如幽夫人所说，这些女子都是名门所出，你们带在身边便象征着和周国的密切关系，自然有人不想让她们活着。话说父亲也是周国之人。对于这一点只有乐见，绝没有厌弃地道理。”

    练钧如本就是想试探试探樊欣远，听他这么紧张地辩解了一番。心中更是笃定。他微笑着拍了拍樊欣远的肩膀道：“欣远，你如今既然奉了主命跟着我，怎么也算是周侯之人，我也不会多心。对了，许兄，刚，才那个白衣少女你可认识？我总觉得这股清逸出尘之气绝非寻常女子所能具有，这种时候有这样的绝色出现在洛都，只希望不要带来什么变数就好！”

    许凡彬摇了摇头，无忧谷三个字徘徊在他的脑海中久久不去，对于这个神秘的门派，他早就得到师尊多次告诫，所以半点也不敢小觑。须知无忧谷门人虽少，名声却是四大门派之最，这一点一滴都是历代出世磨练的杰出弟子带来的，比之其他三门暗地操纵列国朝局要高明得多。这个拥有绝世美貌的明萱，究竟来夏国做什么？

    明萱最终还是罩上了那一层薄薄地面纱，孤身行走在外，却每每有登徒子为了她的美貌而欲图不轨，本以为在洛都之内能够清净一阵，谁想还是惹来了麻烦。她一想适才在酒肆中的经历，心中便不由苦笑，只不过吃饭歇脚就能遇上旭阳门许凡彬和寒冰崖水清容等五女，这也实在太巧了。

    望着近在咫尺地夏国宫城，她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止住了脚步。她不是致力于恢复师门往日尊荣地师兄，这谒见夏侯的事情还是让其他人经手的好。然而，陷入沉思的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那优美的背影仍然落在了他人眼中。不远处的车驾上，夏侯长子闵西原正用一种无比惊艳的目光打量着明萱，眼中尽是迷醉之色，若非身旁侍从提醒，他几乎要下车前去搭讪。最终，他还是想到了舅父的训诫，只能无奈地放下了帷幔，心中却依然留着那无限美好地倩影。

    练钧如等人一回到府中便发觉大厅中有人等候，来人一如既往地以白纱蒙面，身影竟是和起先酒肆中的白衣女子有几分相象，看得许凡彬不由一愣。不过，练钧如的称呼却让他暗笑自己地失态，略一驻足便和樊欣远一同离开，心中却依旧存着那明萱的身影。

    “如笙小姐，你亲自来我这陋宅，就不怕引起他人注意么？”练钧如示意严修注意四周动静，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脸上满是疑惑，“有了上一次孟尝君大人的说辞，洛都之中怕已是谣言满天飞了，若是坏了小姐名节，我可吃罪不起。”话虽如此，他却是一脸轻松，显然只是说笑而已。

    如笙嗤笑一声，随即取下了面上轻纱，“殿下如今的心情比当初可是好多了，居然有功夫和我调笑。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次亲自前来，自然是有要事相告。”她突然闭上了双眼，许久才倏地睁开了双目，炯炯神光就连一旁的严修也是悚然动容，“中州华都传来了消息，陛下似乎在秘密寻找一个孩子。据我用所有得到的情报仔细分析之后，也许，陛下并不如人们想象那般没有后嗣，而是王后虞姬曾经暗中将一个产下孩子的嫔妾赶出了王宫，此次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证。”

    练钧如越听越觉得心寒，“如笙小姐，你对我说这些，究竟是想要我提防什么？你既然早已知道我的身份，便应该明白，那中州天子之位本就不是我可以染指的。难道……你是说，这个消息会被人有意泄漏出来？”他终于省到了事情重点，如今之所以行走四国而处处受到尊崇，就是因为人人都以为姜离有意立他为储，这个中州王子的头衔才如此好用。假若一旦华王姜离真的立了储君，那么，自己就是处处冷遇，步履维艰了。

    如笙这才沉重地点了点头，“殿下上次所言果然没错，伍形易最近频频借着所谓使尊接见群臣，暗地里应该有所图谋。还有，昨夜此地的火灾似乎也是有人蓄意而为，若是我没有猜错，那个放火的应该就是你身边的人，他们不想让你和四国权贵搭上太多关系，如此一来，他们就没法控制你了。如今情势诡秘，殿下，你是步步危机啊！”

    练钧如的额上已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自然知道对方并非危言耸听，所谓的尊崇信任，不过是为了他的那个冒牌身份，而伍形易就是一切的关键。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夷然不惧地迎上了如笙的目光，这才一字一句地问道：“多谢如笙小姐提醒，你说得没错，伍形易将我遣出华都，又说动陛下为我换了一个身份，无疑就是想让我为他吸引众多目光。说穿了，我就是一个诱饵而已，一旦要丢卒保车，他们自然不会顾忌到我。既然如此，我若是再照他们的指令行事，怕就真的要坐以待毙了。”

    他冷哼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远在中州的父母，那才是他真正的软肋所在。毕竟，梦中的亲情和现实早已完全交融在了一起，倘若连这一点联系都割断，那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打拼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殿下应该主动出击，至少，得在列国权贵中结下一个真正的盟友！”如笙突然凑近前来，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了一些，“我知道殿下当初曾经和长新君樊威慊有过约定，类似这样的盟约，殿下不妨再试一试。夏国如今世子之争如火如荼，倘若真的照中州的意思，自然是扶助闵西原这个懦弱无知的家伙，可是，只要有孟尝君在世一天，夏国便没有你插手的余地。所以，闵西全才是更好的选择，殿下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自从那一日闵西原形同闹剧似的争风之后，练钧如就对这个夏侯长子失去了兴趣，连敌我盟友都分不清楚，将来又如何指望他不会因为小事而翻脸？“如笙姑娘，你的这个建议我也早有考虑，确实，闵西原为人冒失，若是登上诸侯之位，怕就会成为孟尝君的一个傀儡，我就是在其中再费心也没用。

    ”他起身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才转过了头来，“相反，闵西全乃是夏侯庶子，名不正则言不顺，他要夺世子之位，必定要使用非凡手段，只要能够牢牢握住他的死穴，以他的聪明谨慎，必定能够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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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七章 苏秦

﻿    尽管平日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但面对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闵西全还是装不出任何矜持的神情。夏国名士鬼谷子王诩的名字，天底下无人不知，就凭他那纵横天下的无双辩才和对时势大局的敏锐掌握，天下便无人能出其右。如今，这个手持乃师荐书，且又是出身没落名门的苏秦成为了他的人，他怎能不欣喜若狂？那位兴平君姜如初至洛都就和他的大哥有了嫌隙，若是长此以往，不愁他不注意到自己。

    “好，好！古人曰一计值千金，想不到苏先生的计策如此实在，仅仅是一个讯息就成功得令我占到上风，真是令人惊叹啊！”闵西全一脸的赞赏之色，显见心情极佳。不过，他毕竟是城府深沉的人，片刻功夫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么，依苏先生之见，我如今可是应该去再次拜访那位兴平君殿下？”

    苏秦沉着地摇了摇头，旋即露出了一丝颇为无奈的笑容，连魏方尚且不知兴平君姜如乃是练钧如的分身，他自然不会知道这些隐秘。不过，如今闵氏兄弟政争激烈，若是堂而皇之地找上门去，到时夏侯也会知道其中勾当。“全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劳神，您既然倾慕霍家小姐，那就多多上门拜访好了。虽然如今洛都似乎又有绝色出现，但以原公子的秉性，绝不容许有人染指他看中的女人。倘若让霍小姐知道此人的真实面目，就是霍大人也会倾向于您这一边。原公子当初会为了一丁点小事和兴平君殿下起冲突，未必就能忍气吞声。

    闵西全含笑点头，他对于霍玉书倒是真心实意，在中州为质数年早已磨练了他的心志。所以对于那些绝色的抵御力远远大于养尊处优的闵西原。他想起孟尝君斗御殊那张千变万化地脸，心中不由暗叹，倘若此人乃是他的嫡亲舅父，他就不必处心积虑地算计未来。这世子之位铁定无法逃出手掌心，可惜……他只是略略将此念头在心中一转便撂开了，这种天方夜谭的想法，对于现实并无任何帮助。

    “苏先生，你说得虽然有理，可是，若不接触那位殿下，我又怎能和他攀上真正的同盟关系？”闵西全地心思细密远胜于常人。只是思量了须臾便脸色微变，“难道，苏先生愿意亲自前去为我解除后患？”自从他派人摸清了苏秦的所有来历之后。对其的信任顿时无以复加。口口声声的苏先生尊重到了十分。不仅如此，苏秦的居所乃是他暗地里安排的，表面上和他没有一丝关系，正是为了避人耳目。

    苏秦将手中折扇突然一合，霍地站了起来，“既然身属公子之人，便当尽心竭力，这种事情让我去比殿下更有胜算。一来。公子乃是诸侯之子，身份干碍太大；二来，那位殿下身边自有才识之士。说不定早已说动了其主，只要我再晓之以利便定能够令其所动；至于三嘛，我自出师以来还从未用过这三寸不烂之舌，若是放过了这一次机会岂不可惜？”

    主从两人相视一眼，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底充满了畅快。闵西全是庆幸自己拥有一个真正有头脑的幕僚，而苏秦则是因为闵西全地绝佳信任。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了一个极强的冲动，倘若，闵西全是他的真正主人，横扫六合统一八荒地梦想，是否可能在这个男人手中达成？然而，这一丝额外思绪只在他脑中停留了少许时间，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练钧如在丰都地临时居所，正处于权贵云集之地，因此每日总不时有宾客来访，让负责接待的明空很是心烦。这一日，他好容易得了闲，才在藤椅上舒舒服服地放下了身子，耳畔便想起了一个冷漠至极的声音：“七哥，你告诉我，清华别院的那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空只觉浑身一震，回头之后方才看到一脸寒霜的孔懿，心头陡地一沉。他知道孔懿一向的脾气，连忙强装笑脸道：“小懿，你这是何意？那一场祝融之灾分明就是因为有人不小心，这才失了火。我那天正好有事离开，你跑来向我兴师问罪，未免太离谱了吧？”

    孔懿听着明空那天衣无缝的说辞，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七哥，好，你真是好，如今竟然学会瞒着我了！”她从衣袖中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倏地在对方眼前一晃道，“此物乃是当日我在火场中找到地，不就是你那随身宝剑上的佩饰么？他人不知道，我可是自小就把玩过多次，你想要欺瞒我却不容易。香洛仪嘉不过是两个女子，你要是担心殿下因为她们而亲近了周国，寻个方法让殿下冷落了她们也就是了，为何要用这等杀人的法子？”

    一连串地问句和铁证让明空哑口无言，他怎会想到，孔懿竟会找到那么细小的东西。仰天长叹一声之后，他的面色突然变得郑重其事，“兹事体大，你可曾告诉过别人？”

    “你也知道兹事体大？”孔懿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此事若是被殿下或是外人知道，恐怕引起的风波就大了。所幸香洛仪嘉都没有大碍，否则……哼！”

    “那两个女人死了最好！”明空残酷地一笑，眉宇间再不见往日的阳光，“伍大哥的密令早已来了，我看你最近和那位殿下走得太近，所以没有告诉你。那场火确实是我放的，遵的也是伍大哥的密令！”他见孔懿一脸惊愕之色，又无奈地摇摇头道，“小懿，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最好时刻记住，不要轻易信任别人。所谓殿下不过是伍大哥的一枚棋子，随时可以抛弃，也随时可以用来攻打别人的软肋。若是让他和列国权贵太过于亲密，将来还能够控制么？就凭他上一次对我说，可以帮助闵西全成事，这就全盘否定了伍大哥的计划！”

    孔懿听着明空几近咆哮的声音，心中越来越觉得冰冷一片。“小懿，他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若不是伍大哥，他还不是一样在那个村子里等死，他的父母能够享受这荣华富贵？一朝被人托上神坛，转眼就想要自己造势，这样忘恩负义的人，你还一心一意地为他着想，对得起伍大哥么？他如今顶着中州王子的名义四处周旋，若是不给他一点警告，他日吃亏的只有我们！”

    “你们都变了！”孔懿喃喃自语道，“想不到多年身处高位之后，你们也全都变了！”她骤然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藏在心底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出来，“没错，伍大哥当日是救了他，不过，他用练氏夫妇为质，迫使他坐上使尊之位，难道这也算是有恩？我们八人全都是出身平民，如今伍大哥为了权势，早已全然丧失了本心，没想到你也是一样。为了一己之利而不顾他人死活，这等权贵所为你们也都学会了，实在是活学活用啊！”

    听着孔懿字字诛心的言语，明空的脸色不由一阵青一阵白，却是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八人之中，他和孔懿是最年轻的，所以往日也最为要好，也曾经萌生过一点情愫，谁知如今竟会有这样大的分歧。想到当日共坐观星，想要一扫天下疲敝令百姓安居乐业的夙愿，明空竟是觉得心中一阵阵发慌。事到如今，就连他自己也不再相信所谓的公理，伍形易的一举一动，他又何尝不知道就是强权，然而，他还有选择的余地么？望着孔懿愤然远去的背影，他只觉得周身上下再无半点气力，今日这一次争执，会不会就象征着他们之间的决裂？

    “钧如，刚才孔姑娘去找过明空，两人似乎争执得很是激烈，最后孔姑娘拂袖而去，似乎真的闹翻了。”

    严修无声无息地进了房间，见练钧如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便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所见所闻。“看来，那一日的大火确实是明空捣的鬼，而孔姑娘应该毫不知情。”

    练钧如漠然点了点头，眉间已是深深地拧成了一个结。“周国那边有消息么？这樊嘉成了世子，但这日子应该不消停才是。哼，突然冒出来一个双生兄弟，若是他人想要李代桃僵，他岂不是痛失好局？”对于周国册立世子时的那天大变故，他至今犹觉得心悸，“何况，我到现在仍旧难以分辨孰真孰假，要是再这样下去，不用将来长新君樊威慊发难，丰都就自己乱了！”

    严修知道练钧如不想就身边的那两个人多做罗嗦，也就顺势转过了话题。“长新君的信使估计也就在这两天，不过，他既然放心让樊欣远跟在你身边，想必是有了十足把握。对了，你当初只带了姜明四人，其他十四人都留在了中州训练其他家将武士，是不是让那位少宫主设法把人调出来？如今的中州早已成了众矢之的，你短时间内也回不去，还不如让他们发挥一点作用。你那位总管老金似乎也不是寻常角色，还是让人摸摸他的底吧。”

    练钧如面沉如水，如今，他也只能先指望黑水宫这个后盾了。伍形易能够指使人要香洛和仪嘉的命，也就自然而然可以轻易对付自己，要能够扭转不利局面，也唯有兵行险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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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八章 舌辩

﻿    “寒冰崖水清容参见君侯！”尽管是和众师妹一同进宫，但临到谒见之时，却只剩下了水清容一人。即便是在夏侯御前，她却仍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只是神情略略恭谨了一些。“行前尊主和师尊托我向君侯问安，她们曾说君侯为人一向不露锋芒，却是列国诸侯中鲜有的深明大义者，所以请君侯在此事上多多费心了。”

    夏侯闵钟劫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却并不忙着拆开那一封密函，手指轻轻叩击着旁边的扶手，很快陷入了沉思。商国如今的局势他自然了解，虽然西戎的攻势早已受到遏制，但引兵出征的信昌君汤舜允却在暗地诛除商侯眼线之后，赫然已成拥兵自重。他微微皱眉，信手将信函搁在了一边，这才点头温和地一笑，言语却是分外冷冽。

    “水姑娘远来辛苦了，不过，寡人却是不明白，这种事情本应是商侯亲自派人前来接洽，为何由寒冰崖越俎代庖？”

    “君侯明鉴，寒冰崖和商国本是一体，再者，我寒冰崖少主即将下嫁商侯世子，所以值此关键时刻，尊主和商侯秘议之后，便由我充当了这一次的信使。”大约是平日替师门办事从未遭到如此轻视的缘故，水清容的心中很是不快，却只能勉强克制住不耐的情绪，“信函既然已经送到，一切便决于君侯一念之间，请容我先行告退！”

    就在夏侯愕然之际，她偏身行礼后飘然而去，既未索取回执，又未要求任何口信，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令殿上诸人勃然色变。夏侯闵钟劫向来个性阴沉。喜怒不形于色，此时立刻止住了欲图开口呵斥的内侍，若有所思地挥手令众人退下。他才不信寒冰崖真的会这样妄自尊大，毕竟。四大门派就算其力再强，也不敢轻易藐视诸侯，寒冰崖尊主水无韧虽是女子，行事却一向谨慎，断然不会放纵属下弟子胡来。

    “来人，去孟尝君府宣召斗御殊！”闵钟劫沉吟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另外。去看看闵西原和闵西全两人如今在忙何事，就说是寡人之命，让他们两个行事都收敛一些。不要让外人瞧了笑话！”一想起斗得如火如荼的两个儿子。他就感到一股邪火突然噌噌冒上心头，恨不得唤来两个逆子狠狠教训一番。然而，一想到如今外面地局势，他却最终按下了这个念头，不管如何，让人以为国中乱斗无宁日，总比成为众矢之的好。

    练钧如的兴平君府门前，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停了下来。前面一驾看似不起眼的马车上。端坐着一个衣着不凡，神态自傲地驭者，而从上头下来的年轻人却是一身朴素打扮。看似并非权贵；而自后头一驾马车上下来的人，却穿着一身齐齐整整的官服，竟赫然是上大夫霍弗游。这两位客人彼此对视一眼，似乎并不相识，见此情景，门上的仆役都是一阵惊诧。

    霍弗游见那年轻人欠身示意自己先行，连忙颔首谢过，在几个侍从的引导下直接进了正厅等候。年轻男子正是受了闵西全之命前来拜访的苏秦，他整了整衣冠，这才正容对那些仆役道：“学生鬼谷苏秦，前来谒见兴平君殿下，请代为通传！”

    鬼谷子王诩乃是夏国名士，却从未有弟子行走世间，那几个仆役都是夏侯所赐的机灵人，只是怔了片刻便一溜烟地派了一人进去通传，另一人则是忙着将苏秦引向花厅。虽然这些日子也时常有权贵来访，但同时来了两拨尊贵客人地情形尚不多见。在他们的心目中，早已想当然地将苏秦的身份定位为前来投靠地食客。

    霍弗游这一日只是礼节性地拜访，其中也略略提了提夏侯对前几日大火的一些宽慰之词，别无要事的他只是盘桓了半个时辰便告辞离去。练钧如本想旁敲侧击地询问婚约一事，最终却没有找到任何机会，只能撂下了这一层心思。今日这一次和霍弗游会面之后，他已是暗暗下了决心，一旦重返中州便将那个匣子交还给父亲，只当世间再无此事。

    苏秦并不知道练钧如的真实身份，但练钧如心中却是了然。当日魏方离去的时候，曾经言明将先行拜访鬼谷子王诩，因此苏秦能够恰到好处地在这个时候现身夏国，背后一定少不了魏方的谋划。想到这里，练钧如不由更加庆幸当日的做法，有因必有果，倘若真的因为其人出身鄙陋而加以忽视，那最终只是自己错失帮手而已。正是因为如此，跨进大厅地一刹那，他突然换上了一副轻松又不失庄重的神情。

    “想不到今日竟有贵客光临，适才那些下人真是怠慢了！”练钧如见苏秦起身行礼，连忙一把将其搀扶了起来，又笑容可掬地打了个招呼，“本君素来敬仰鬼谷子先生的气度风仪，想不到今日能见王先生高徒，幸甚！幸甚！”

    苏秦连道不敢，眼珠却是转动个不停，显见心底并不似表面那么平静。“兴平君殿下，学生今日冒昧求见，确实是身怀要务。说实话，以我地才学，要出师门原本还是为时尚早，但却禁不住一位师友的劝说，这才勉强欲出红尘谋一个出身。如今乱世气象已成，就是列国之内，权贵之争也是难以止息，若是我没有猜错，殿下此来夏国，想必也是怀着此种目的吧？全文字阅读，尽在ωωω.1⑹κ.Сｎ(1⑥.文.学网”

    练钧如装出了一副惊愕的模样，随后便示意严修退到了大门旁。“想不到苏兄初出师门就能知道这些，着实不可小觑！”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对方，许久才点点头道，“须知夏国之内的权贵大多都择定了立场，不附公子原便附公子全，听许兄的口气，应该已是选择了其中一位才是。既然苏兄知道本君的目的，那么可有什么高见？”

    苏秦似是料到了对方的问题，神情丝毫未变，一动不动地和练钧如对视了良久，方才从腰带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牌。“殿下，如今原公子内挟嫡长子之名，外有孟尝君斗御殊大人为助，中间要做出抉择的主上也仍旧在犹豫不决，如此看来，他已是占定了先机。若是换作旁人，学生自然是建议殿下锦上添花，再助原公子一臂之力，只可惜殿下并非常人，所以不能以常人之理为人处世。学生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冒昧，但依我看来，殿下应该暗地襄助全公子！”

    尽管早就有此心意，但练钧如还是听得微微一怔。他起先还以为苏秦暗地投靠了孟尝君斗御殊，谁料竟是恰恰相反，其人竟是择定了处于劣势的闵西全，胆量之大不言而喻。在夏国这些时日，他已是摸清了内外局势，可以这么说，无论是谁登上夏国至尊之位，都无法拜托孟尝君斗御殊的掣肘。因此，投归斗御殊麾下的人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比较风险和收获，这是一条康庄大道，否则，这斗御殊门下食客也不会仅次于堂堂商侯而位居天下第二了。

    “苏兄未免危言耸听了，不过，本君倒想听听你的理由。”思来想去，练钧如还是决定继续听下去。如今，他身边幕僚尽去，很多东西都是自个殚精竭虑，却没法避免疏漏。

    看来，得设法寻找一个真正无名却又有才的人了，否则，指不定那个时候自己就再没法子熬过去。

    得以一展口舌之才，苏秦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全公子虽然是夏侯庶子，但其天赋秉性都是人君之选，除此之外，当年他自请往中州为质，更是在夏国群臣中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他不在夏国的这五年中，原公子作为主上那时唯一的儿子辅佐朝政，期间疏漏百出，而且尽显优柔寡断的本性，就连斗大人也对这个外甥有所不满。殿下不妨想一想，此人坐上诸侯之位，是不是将始终为人摆布，无法为殿下提供一丝一毫的后援之力？其实，最最重要的就是，锦上添花不若雪中送炭，全公子如今正是困难之时，他日有成必不会忘记殿下恩情……”

    “够了！”练钧如倏然打断了对方的话，眉宇间尽是冷峻而肃重的神情，“苏兄，本君敬你是鬼谷门人，所以容得你罗嗦到现在。你的这些话若是传扬出去，就是再有师门背景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嫡庶有分，长幼有序，这是我朝宗法中的根本。别说本君目前并无实权，纵是手握大权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胡乱行事！”

    苏秦先是愕然，随即低头深思了片刻，脸上并未有丝毫颓然沮丧之色。“既然殿下不愿意听这些，那学生就只能告辞了！”他深深弯腰行了一礼，随即大踏步地走出门去，那一枚亮晶晶的水晶牌却仍旧留在了桌子上，隐隐流转着出异样的光彩。练钧如瞟了瞟这意外的收获，微微一笑便将其拢在了袖子中，随即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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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九章 红颜

﻿    只是习练了一个时辰严修所传的练气功夫，练钧如便感到浑身燥热难当。这些天他故意冷落了香洛和仪嘉，却又命姜明等四个家将日夜守护，就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从那一日和如笙再一次密谈之后，他就感觉到了明空的敌意和防备，然而，孔懿却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模样，甚至还不时去探望香洛和仪嘉，像足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贴身侍女。

    越是如此，练钧如的心中就越发感到不安，就是夜里都往往无法安眠。毕竟，无论如何孔懿都是伍形易安排给他的人，就是要决裂现在也根本未到时机，因此即便他只是相信严修一人，也没法让其彻夜守护在身边。

    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却隐隐约约察觉到似乎有东西在靠近，连忙借助内力流转而发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果然，来人就在他的床前停住了脚步，炯炯的目光有若实质地灼着他裸露的脸。“殿下，您不用装睡了，既然睡不着，不妨我们到外边去小坐片刻，如何？”

    练钧如的心陡地一沉，然后便缓缓睁开了眼睛，面色无比复杂。他不是没想过蒙混过关，但在孔懿这个心思敏捷的人面前玩这一套，无疑是自取其辱而已。“这么晚了，若是被人看见你我二人孤身相处，怕是传到谁耳朵里都不好听。”他一想起有些阴阳怪气的明空，便立刻想要推辞这一次的邀约。面对佳人固然赏心悦目，但是，面对一个可能对自己不利的佳人，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明空今夜出去了，想必是为了伍大哥的密令。”孔懿苦笑了一声。面上地神情竟有几许黯然。“你放心，以我的本事，带一个人出城散心不会惊动任何人。你不是很想知道关于使令的一切么，今次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她一抖手中早已备好地包袱。将一套黑色紧身衣丢在了床上。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练钧如又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匆匆将衣物套在了外头之后，这才发觉似乎正是自己的尺寸。孔懿也不再多话，轻轻抓起练钧如的手，几个起落便上了房顶，只见那博乐鸟不知何时已经稳稳停在了上面。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骑乘这类异禽翱翔长空，但练钧如还从未和孔懿共乘一骑。从身前佳人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幽香，几乎让他沉醉其中，就连心中的戒备也是降低了些许。

    只是这温情瞬间不过维持了片刻功夫。不多久。博乐鸟便降落在了洛都郊外的一处山顶上。这一夜本是新月时分，天上除了点点繁星的银辉之外别无其他光线，往日皎洁地月光更是了无踪影，一切都笼罩在阴沉和暗淡的夜幕之中。练钧如环视四周，只见入目的除了面前那一湾形若月牙地泉水之外，便只有远处几棵枝叶寥落地大树，看上去冷冷清清，似乎是个人迹罕至的场所。

    “此处是我无意中找到的。泉水中阴寒之气刺骨，寻常人根本坚持不过一刻钟，就连习武之人也难以久留。”孔懿见练钧如惊愕莫名。心中不由觉得好笑，脸上的僵硬神情也逐渐舒展了开来，“你放心，对于我等具有魂力的人而言，越是阴寒的地方越容易提高修为，待会若是有暇，你不妨修炼看看，一定会大有裨益。”

    练钧如这才心中释然，见孔懿自顾自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他也就毫不客气地选了一块青石横躺下来，丝毫不考虑什么风度。面对一个深刻了解自己却又不辨敌友的佳人，他的心竟诡异地恢复了平静，四周地环境也一点一滴地在他的脑海中回映了出来。

    孔懿见练钧如毫不避忌的模样，面上反而是露出了难得地笑容，但片刻便陷入了梦呓般的回忆中。“我们孔家本来是炎国富商，虽然谈不上是什么豪门世家，却也是衣食无忧，生活富足。谁知就在八年前，一场大火将孔府夷为平地，父亲正好在外未归，其余人中，侥幸逃出生天的只有我和妹妹。原本以为是天降祝融，谁知竟是炎国司寇虎钺暗中派人所为，他当日未曾发迹时和我父亲有深仇大恨，所以骤登高位之后立刻展开了报复，而我和妹妹，便是他故意留下来意图淫辱的！”

    尽管孔懿说得淡然，但练钧如又怎会听不出话语中的滔天恨意。他自己也曾经亲眼目睹过赵庄那一场血腥屠杀，也曾经在夜半时刻莫名惊醒，更无法摆脱那不知何时袭来的梦魇，如今看来，身在乱世，这种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他见孔懿突然止了声，不由试探地问道：“想必，想必是有人突然出现，救了你们姐妹？”

    孔懿惨然一笑，苍白的面庞在昏暗的夜幕中更显悲凄之色。“没错，伍大哥救了我，然而，是妹妹奋力让我先逃了出来，这才能让我遇到伍大哥。待伍大哥一行人回转去救我妹妹时，只能看到地上的斑斑血迹而已，那伙为虎作休的家伙和司寇虎钺，全都不见了踪影。从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取得非凡的力量和权势用来复仇！”突然将声音整整提高了一倍之后，她的声音再度低沉了下去，“伍大哥又救回了我的父亲，果然，虎钺没有放过商队，除了我父亲，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归来。由于悲伤和绝望，父亲在三年后便撒手西归。”

    练钧如突然想到了四国朝觐时炎侯的随员名单，顿时勃然色变。“那个时候，那个时候虎钺也陪着炎侯前来中州，你竟然忍得住！”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那个时候，我记得你始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难道你就真的不想……”他突然止住了话头，没错，自己可以因为保全父母而忍气吞声，那孔懿也应该是同样道理，就在这一刻，他觉得两人的距离似乎稍稍近了一些。

    “若是论家仇，我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断！”孔懿冷哼一声，回转头来正面对着练钧如的眸子，“这个想法，你也应该有过吧？放任别人屠了赵庄，然后又将你父母软禁为人质，伍大哥的所作所为正如同当日的虎钺一样，你也一样心存深深的恨意，却也不是最多逞逞口舌，而从未真正对抗过吗？”

    “你……”

    “乱世之中，我们这种无根无底的人只是浮萍而已，若是没有掌握住权势，枉论报仇，就是连生存都不可能，这就是我最后领悟到的一点！”孔懿收起了面上的最后一点笑容，突然起身在练钧如身边坐下，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你已经明白了那一晚火灾的真相，也知道你正在积极栽培自己的势力。但是，伍大哥的手段我曾经见识过，不动则已，一旦真的下了决心，以你目前实力，那雷霆一击足以让你万劫不复！我之所以未曾轻易动手，其一是为了妹妹下落至今不明，其二则是为了时机，只能苦苦忍耐而已。”

    尽管孔懿的字里行间分明都是警告之意，但练钧如还是觉得心头一暖。倘若真的不顾自己生死，大可直截了当地将一切禀告伍形易，又哪里需要当面和自己说这些？“孔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正如同你的家仇不共戴天一样，即便我肯乖乖地收敛，一颗棋子在该舍弃的时候，你认为伍形易会有所顾忌么？你那一日舍身相救仪嘉，我很感激，但倘若那一次失败了，不就是一条人命？你也该明白，为了生存，唯有一搏而已。”

    孔懿的眼神渐渐黯淡了，练钧如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呆呆坐在那里，然而，面前的月牙泉中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气息，倏地便笼罩了两人全身。渐渐的，一股莫名的躁动让两人的不安攀升到了极点，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孔懿拉起练钧如便往博乐鸟奔去，但只是行出两步便颓然倒地，两个人的躯体竟紧紧抱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练钧如的眼神已经迷离了，心中的悲愤无奈夹杂着熊熊的欲火，突然猛烈爆发了出来，他反手搂住了孔懿，向那诱人的红唇重重亲吻了下去，片刻便迷醉在那甘美的感受中。他们俩谁都不知道，月牙泉乃是寒蛟栖息之地，只是散发出来的阴寒淫气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忍受，练钧如和孔懿孤男寡女，又怎会有意外？

    慌乱无措的孔懿无力地挣扎了几下，但身躯却是不由自主地迎合了上去。

    从未经过人事的她哪里经得起那种撩拨，少女的矜持很快消失殆尽，月夜之下，两具赤裸的躯体疯狂地纠缠在一起，即便起先只是外力作用下的一时冲动，但在彼此之间早已存在的好感支配下，两人终于突破了最后一层障壁。倘若说当初接受了香洛和仪嘉只是为了负责，对于炎姬阳明期的好感也仅仅限于自己心头，那么，这一次的疯狂却是练钧如一直存在脑海中却并未付诸行动的。

    他突然察觉到了孔懿面上那一层薄薄的东西，不经细想就轻轻地将其撕了下来，果然，那一层伪装的下面，是不知看过多少次的绝色。那徘徊于梦境的白衣丽人，终于在这一刻揭开了神秘的面纱，练钧如再难分清梦境和现实的差别，深深地在那美好娇躯上沉沦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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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章 姐妹

﻿    两人的忘情缠绵终于到了尽头，一左一右无力地躺在软软的草地上，表情却是各不相同。练钧如的目光中尽是温情，他知道适才两人最初只是受外力所趋，但木已成舟的结果却是一清二楚，没错，他喜欢这个行事刚烈的女子，喜欢这个犹如长姊一般管束着他的佳人，如今既然已经丽妹在怀，还有什么可以遗憾的？

    “懿，谢谢你这么久以来对我的看顾！”练钧如仰头望着点点繁星，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没有你那些安慰，兴许我早已把持不住了。今夜的事情不是什么冲动，既然要了你，我就绝不会再把你放走！”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斩钉截铁的坚定，一双眼睛也正牢牢盯着孔懿的双目。

    孔懿却是心乱如麻，她承认自己对练钧如有好感，甚至存在一些奇怪的情愫，可是，若是真的成了他的妻子，她又有什么立场站在对立的双方之中？一方是有过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情的大哥，另一方则是有过肌肤之亲夫妻之实的爱人，不能抽身而退也不能维持原有立场，难道她就只能迷茫一辈子么？

    眼下两人骤然之间关系大进，因此练钧如并无意从中说些什么。没错，只要孔懿愿意，他确实可以知道伍形易的种种密辛，然而，他却本能地不想这么做。思虑良久，练钧如终于想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竟是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望向孔懿的目光中也多了几许惊异。

    “懿，你刚才曾经说过，你还有一个妹妹？”练钧如从孔懿的真实面目想到了誉满天下的名姬如笙，隐隐约约将一条线串了起来。“你那个妹妹原来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孔懿倒没想到练钧如会突然问到这些，稍稍愣了一下方才答道：“我的真面目只有伍大哥看过，但那也是儿时地事情了。如今就只有你这家伙看过！”她心情复杂地瞪了练钧如一眼，这才回转了正题，“我和妹妹是一胎所生，形貌自然是一模一样，她叫孔笙，只是如今也不知道身在何地，唉！”被练钧如触及到心中那一道深深的伤疤，她顿时又想起了悲惨的往事。

    “孔笙……如笙？”练钧如先是一阵喃喃自语。随后便突然上前抱住了孔懿的身子，欣喜不已地说，“如果我没看错。那位如笙小姐就是你地妹妹！”

    孔懿大讶。她确实听说过如笙的名字，也知道练钧如似乎和这个当代名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可是，练钧如的这句话着实惊人，她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你说什么，如笙，如笙是我的妹妹？”她一连重复了好几遍，这才死死地抓紧了练钧如的手。神情紧张地几近痉挛，“你能确定？”

    “如笙的真面目和你一模一样，而且似乎也是身世悲凉。应该不会有错！”练钧如想起了当时产生的熟悉感觉，立刻肯定地点了点头，“回去之后我便请人去带话，一定让你们姐妹有重聚地机会。”事到如今，未经如笙同意，练钧如还是决定瞒下如笙的真实身份，有什么话就让这两姐妹自己沟通好了，他若越俎代庖反而多事。

    如笙在得到严修传讯后匆匆赶到了练钧如的兴平君府，心中很是奇怪。平素有什么事情都是严修代传，除非自己亲自登门，几乎难得有相见地时候，因此这一遭地相请让她暗自提高了警惕。身处她如今的位置，对于任何人都只能保持距离，唯恐因为一时疏漏而坏了大局，即便练钧如乃是师门和自己亲自择中的人，她也不敢有半点麻痹大意。

    还是那一间平常的书房，然而，里头坐着的那一个白衣女子却让她浑身大震。看着对方那熟悉的脸，她几乎要认为自己正站在一面镜子跟前。内心的惊惧越来越强，那已经尘封多年的往事突然全部涌了出来，令人窒息地压力弥漫了整个书房，她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被刻意压低了的呼吸声和那一下一下低沉有力地心跳声。

    “殿下，你今日请我前来，应该不是如此捉弄我吧？”如笙突然露出了轻松的神情，好整以暇地在白衣女子身边落座，这才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蒙面白纱，“这位姑娘，你究竟是谁？如果你以为和我长得相似就能够图谋不轨，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不用多说，这里只有你我，他并不在此地！”白衣女子自然是孔懿，若是说早先她还心存疑惑，那么此时此刻，她早已抛开了一切疑忌，“小笙，难道你就真的忘记了我们孔家的血海深仇了么？难道你就真的忘记了，还有我这个姐姐了么？”

    如笙不可思议地看着一脸沉静的孔懿，失手打破了旁边的茶盏。“不可能，不可能！姐姐早就死了！”她的声音低沉得几不可闻，“孔家的所有人都死了，这个世界上，早已没了孔家的任何人！你不要用这种话来骗我，师尊说过，除了我之外，孔家早已没有半点血脉还存于世间！”

    孔懿也不反驳，只是凄然一笑便突然松开了外袍的纽扣，白皙光滑的胸前，赫然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这是当日那一群畜生留下的，我本来可以有千万种方法让其褪去，但最终我却留下了这一道伤痕，为的就是让自己记住这血海深仇，让孔家所有人的在天之灵能够看到大仇得报的那一日！你应该曾经看到过这一道伤痕么，倘若你仍旧不信，那么我们之间便再没有任何话好说！”

    她正想扣上那些纽扣，如笙却几步冲到跟前，颤抖地伸手轻轻抚了上去，面色惨白一片。“是真的，是真的，你，真的是懿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如笙终于露出了哀婉之色，紧紧地抱住了孔懿的身子，“懿姐，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夜夜梦醒就会泣不成声，我以为你早就死了！”在早已绝望的时候找到了依托，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冲击，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不甚分明，“师尊告诉我，虎钺为人奸诈狠毒，绝不会留下半个活口，因此在寻找了很久之后我便放弃了。尽管知道中州有一位使令和你名字一样，我也没有动过半点心思……”

    “你那师尊是谁？”孔懿心中陡起疑惑，不由想到了自己这些年苦苦寻亲的经历，“如果你师尊真的费心寻找，我们两人应该早就能够团圆才对！我的面目虽然隐秘，但名字却丝毫未变，就是为了震慑那个虎钺！我要让他知道，孔家的人绝不会改名换姓，绝不会让他始终逍遥！”话虽然说得强硬，但孔懿已经察觉到了最大的疑点，如笙名动天下，伍形易又怎么会一点消息都得不到，难不成真是伍形易在瞒着自己？

    孔笙几乎是顷刻间就冷静了下来，这么多年的姐妹分别，她们早已不是当年幼稚无知的孩童了。孔懿显见是中州使令，而她却是黑水宫的少宫主，之所以两人会拖到今日方才重会，不问自知便是有人在背后悄悄隐瞒了所有的消息。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向敬重如母的师尊竟然会欺瞒了她这么久！

    “懿姐，我们相认的消息除了那位殿下，还有谁知道？”孔笙紧紧地拽着姐姐的右手，神情相当不自然，“此事关系重大，也许我们幕后的人早已达成了共识，所以才隐瞒了这一点，目的就是不想失去两个培植多年的亲信。

    在权贵中厮混了多年，孔懿立刻听出了妹妹的言下之意，脸色早已阴沉无比。“除了殿下和严修，应该没有外人知道。”她勉强挤出了一丝凄然的笑容，这才反手将妹妹搂在了怀中，“没关系，只要我们知道就好，我也不管你究竟和他有什么交易，我是不会和自己的妹妹作对的。但是，小笙，你一定要记住，绝对不要对他人掉以轻心！”

    “懿姐，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醒悟到为人欺骗的孔笙突然变得无比镇定，“姐姐，我不想瞒你，我的师尊就是黑水宫宫主，我是她的唯一弟子，将来黑水一脉的承袭者！我已经代表师门和那位殿下订了盟约，将来会帮助他成事！姐姐，黑水宫门人本就是诡异莫测，师尊这样对我，我也早已心有准备，你却不一样！”她盯着姐姐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师尊早已声明，我要执掌黑水宫，便必须通过三次试炼，想必这就是其中一次，而伍形易这个人比我的师尊更可怕。你要提防他，不要让他害死了你的心上人！”

    孔懿的心中浮上一缕异样，随即重重点了点头。她心中那个完美的大哥形象，早已在练钧如离开中州的那一刻便破裂了，如今不过是再加上一道裂痕而已。然而，她的心真的能够做出最好的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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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一章 野心

﻿    斗御殊来来回回在书房中踱着步子，心中的烦躁情绪丝毫无减。以色侍君者，色衰而爱弛，这个道理他自然清楚，然而，看到那个出身卑贱的姬人逐渐占据了夏侯后宫中的高位，他却对妹妹的懦弱忍耐极其不满。本来，闵西原和闵西全两兄弟的世子之争就已经如火如荼了，如今那个该死的女人又怀了孕，岂不是平添变数？

    “唉，若非西原这孩子实在不争气，我又何必费那么多心思？立长立嫡都脱不了他一个，可惜他偏偏是个无能之人！”斗御殊仰天长叹，无奈之色溢于言表，“孟准，你倒是说说，如今主上始终含糊其词，我究竟该如何进言？立储乃是国之大事，若再这么拖下去，恐怕事情就不是一丁点棘手了！”

    孟准尽管新进孟尝君府，信任之隆却是一众食客之最，此时斗御殊舍其他三人而单单问他，顿时让他成了众矢之的。孟准丝毫不在意他人投来的炯炯目光，只是沉吟片刻便反问道：“大人，有一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倘若主上真是喜好美色之人，为何后宫诸妃均为绝色，他却只宠幸出身卑贱的令姬一人？”

    此话一出，旁边的岳超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主上宠爱哪个，姬人，我们身为臣下哪里有资格去管？这令姬如今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自然其他人都得受冷落了。”他自忖往昔乃是孟尝君府的第一幕僚，因此傲然地瞟了其他人一眼，这才发话道，“孟兄新进此地不明形势，主上宠幸哪个姬人并不要紧。倘若令姬产下子嗣也只是幼子，以她卑微的出身以及没有丝毫后援的情势，要争世子之位也是不可能的。依我看，应该将重点放在公子全身上才是。须知这位全公子野心勃勃，目标直指世子之位，他才是心腹大患。”

    孟准见斗御殊不置可否，心中明白他早就厌烦了岳超地这些老调重谈，因此只是淡然一笑。“岳先生所言虽然有理，却恰恰忽视了一眼。

    原公子和全公子两人，孰优孰劣主上早已心知肚明，若是按照宗法。自然得立长，若是他顾及夏国的将来，也应该尽早为全公子谋划。如今主上任凭两位公子相争而很少出言阻止。为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他突然将头转向了斗御殊。石破天惊地道，“夏国有斗家一日，无论谁为国君都得收其钳制，区别只在于多少而已。原公子为君必定对大人言听计从，而全公子为君也不得不曲意安抚大人，所以说，立储的关键在于大人！主上舍弃后宫诸妃而独宠令姬，正是为了给群臣一个告诫！”

    所有人都不禁悚然动容。岳超勉强还想开口反驳，却被斗御殊一个凌厉地眼神止住。“孟准，你知不知道。就只是你刚才这几句大逆不道的话，便足可让你粉身碎骨？”斗御殊趋前一步，面色早已变得铁青，“我斗家世代辅佐国政，忠心可昭日月，主上乃是明君，又岂会疑忌如此之深？不说别的，就凭一个小小的令姬，又能让我斗家如何？”

    “大人不要忘记了，得蒙眷宠的姬人自有群臣趋奉，一旦结交起外援来，声势不见得会输给如今的两位公子！”孟准夷然不惧，反而起身站了起来，“因狐媚蛊惑而行废立之事者不知凡几，主上虽是明察之君，却可以用这个借口另择世子，届时只要群臣排挤斗家，那斗家一落千丈的权势还能支撑到几时？”

    斗御殊此刻终于省出了自己这些天来的惶恐和不安，这些隐隐约约藏在心底地忧虑被孟准一语道出，他竟有一种拨云见月通透开朗的感觉。“今日之论到此为止，本君不想听到家人中关于此事的流言蜚语！”他用威严地眼神一一扫过众人，这才沉声道，“你们全都退下，孟准，今后要记住慎言两字，你实在太大胆了！”

    岳超三人暗自解气，一一告辞退了下去。孟准新进府中便得到了十足地信任，他们这些多年老人不可能没有一丝忌恨，更何况孟准毕竟是世家子弟。然而，孟准却刻意放慢了脚步，果然，不待他走出多远，一个陌生的仆役便截住了他，又将其请入了另一间密室。

    孟尝君斗御殊时年四十九岁，乐善好施礼贤下士的声名传遍天下，骨子里却仍旧有着身为权贵的矜持，因此，他府中所谓贤士虽多，真正能够赞襄大事的却仍旧只是自己的几个亲族。今日，他见孟准毫不避忌地侃侃而谈，终于下决心将其纳入自己的心腹之中。

    扫了一眼那些坐在黑暗中的人，孟准镇定自若向斗御殊躬身行礼，这才问道：“大人突然将我请至此地，不知另有何要事？若是因为我适才说地那些话，那么，不是我大胆乱发悖语，倘若斗家始终摆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一定会引来杀身之祸！”

    “怪不得大哥会让外人前来参加这一次的密会，不奉承拍马而能有这样地危机意识，果然是个人物！”角落中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不过片刻，原本昏暗的房间中便点起了明亮的烛火，“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位孟家的弃子

    曾经任过周国下大夫的孟准么？”

    “小子正是孟准！”孟准点头应道，面上却有些迷惑，“不知各位大人是……”

    “唔，虽然貌不惊人，这才学却还是马虎，比一般纨绔子弟强多了！”

    “我斗家既有文臣又有武将，这以貌取人的事情什么时候做过，依我看来，他配得上小四儿！”

    孟准只觉得一道道奇怪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还不时发出阵阵莫名其妙的议论，不由愈发摸不着头脑。待到斗御殊大手一挥示意止声之后，他方才明白了事情原委。

    “各位都是我斗家如今的中坚人物，自然应当明白眼下局势。今日我破例让孟准参加此次例会，就是想要宣布一件事情！”斗御殊笑吟吟地瞥了一眼身边不知所措的孟准，高声宣布道，“我斗御殊有三个儿子，如今都已经逐渐接手家中事务，唯一的一个女儿也到了出嫁之龄，论理也应该嫁人了。这些年提亲的权贵虽然不少，她却看不上一个，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满意。现在，我有意将斗嫣许配给孟准，大家可同意？”

    孟准只感到脑际轰然一声，周身都几乎僵硬了。以他的家世容貌，在周国怕是根本不会有名门淑媛垂青，又何况如今没了家门庇佑？斗嫣乃是孟尝君斗御殊独女，其美貌在夏国也是顶尖的，身份更是尊贵无匹，如今斗御殊只是一句话便将其许配于己，这胸襟气魄如何不令他万般折服？

    他只听四周传来阵阵赞同声，连忙收摄心神躬身施礼道：“大人垂爱我万分感激，只是孟准自知才貌家世，决计配不上小姐！若是斗家因为这一桩婚事遭人看轻，那岂不是我的罪过？孟准自从遭家门驱逐之后便只有母亲老仆为伴，他日迎亲之日定会为人耻笑，还请大人三思！孟准宁可放弃这一天大的荣耀，也不会误了小姐的终身大事！”

    这以退为进的说辞一出，周遭的斗氏亲族顿时更加满意，早先对孟准形貌的一点看法也都丢下了，斗御殊更是哈哈大笑，亲自上前扶起了孟准。“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他赞赏地点点头，这才负手而立，神态间尽显张扬自信，“我斗御殊一言九鼎，绝不会因为些许小事而放弃了一个好女婿！孟家算得了什么，他们在周国虽然有些权势，但无论如何都及不上我斗家权柄无双！只要我书信一封，不愁孟韬那个老顽固敢不来，至于那些往昔嘲笑你的家伙，我自会命人料理干净！谁若是敢欺负我斗家的新姑爷，我斗御殊绝不会饶过他！”

    浑浑噩噩地捱到例会结束，孟准直接回到了自己的独院之中，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当初答应那位兴平君殿下投身孟尝君府，他只是存着立功的意思，哪里会想到如今的际遇。不说斗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就算斗御殊有十个八个女儿，这乘龙快婿之名也足可让他将来仕途一路坦荡。人生际遇无常，他如今算是真正明白了，一个被家门嫌弃驱逐的庶子，如今却能够跻身于斗府的上层，那么，他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沉吟良久，孟准决定去探视一次母亲范氏，然后将她接来同住。这婚事一说虽然几近铁板钉钉，却也应该让母亲过来商谈细节。不仅如此，他还得设法和那位兴平君殿下见一面，如今情势陡然急变，他必须和对方交涉清楚。对于这位人生中的第一个伯乐，孟准的心中既有感激也有惊惧，一旦成为斗御殊的女婿，他并不希望自己继续在斗家扮演内应的角色，兴许，他的作用应该远远大于原先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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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二章 卜者

﻿    “你说什么，斗家要纳孟准为婿？”练钧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便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当日孟家弃子，今日竟有如此成就，果真是沧海桑田！”他见孔懿似乎有些怔忡，便毫不避忌地伸手揽住了她的纤腰，“想那孟老头当初如同甩掉了一个天大的包袱，如今却不得不亲至夏国来参加婚筵，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就不担心孟准从此不再听从你的话？”自从两人有过肌肤之亲以来，孔懿在人前还始终和练钧如保持距离，在人后却早已舒展了眉头，称呼也不再拘泥于往昔，“他如今的前程虽然大半靠的是自己的才干，可若是没有你将其带出周国，也不会有今日的风光。若是被他轻易脱开了这一层束缚，那你的苦心岂不白费？”

    “懿姐，你错了！”练钧如右手摩挲着孔懿的娇颜，眉目间深情款款，“倘若他如今只是孟尝君府的一个寻常幕僚，那我自然可以照以往那样对他，摆出一副恩主的架势，可是，他即将成为斗御殊的乘龙快婿，这就彻底颠倒了两方面的局势。斗御殊有三个儿子，孟准身为女婿可以进入核心，却不见得能掌大权，对于自小被人轻视的他来说，靠着斗氏可以轻易起家，但有些东西还是需要旁人帮衬一下。如今我要做的，就是将他的身份拉起来，须知孟韬身为周国上卿，和夏国关系不大，其实也可以不必理会斗御殊的邀请。”

    “这么说，你准备为孟准送上一份大好人情？”孔懿顾不得练钧如不安分的手，突然轻呼道，“想不到你对其期许如此之深。此人还真是运气深厚！”

    “不仅如此，就连孟尝君斗御殊，我也一定要通过他拉上关系！”练钧如冷笑一声，顿时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你如今该知道，黑水宫早已在暗地筹备，而旭阳门也早已有许凡彬行走天下，寒冰崖弟子上一次我也碰上了，只有无忧谷没有大动静。在四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的时候，我一个只有虚名而没有实质地人要寻求自保，就只有靠四方权贵的强大压力。长新君樊威慊如今据有半个周国，而孟尝君斗御殊已经惹来了夏侯的疑忌。这种人便是最好的交结对象！”

    “你真地……真的和伍大哥没有一丝转圈的余地？”孔懿的问话无比软弱，尽管不再一如既往地信任那个形同兄长的男人，但要真正起冲突。她仍旧觉得力犹未及。“你这一年多来成绩斐然。

    论理他不可能置你于死地……”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说服力。她至今犹记得行前那一晚和伍形易的谈话，伍形易能运用尸体来遮掩练钧如不在中州的事实，那么，他就能够在任何时候痛下杀手。

    “懿姐，看来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地不切实际，不是么？”练钧如突然笑了，但那笑容却是无比萧索冷漠。“对于他来说，无人不可利用，恐怕就是御座上的陛下也是如此。这些时日见过这么多各国权贵。大家的心思总能够看到一二，只有伍形易我仍旧看不透，就好像他这个人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自失地摇了摇头，他随之换了一个话题，“不说这个了，你刚才说城内有一个奇怪地卜者出现，他可曾出没于那些权贵府邸？”

    “卜者伯岩名动天下，更曾经担任过中州地太卜一职，但认识的人却不多。我这一次不经意撞见了他，大概在城西附近，派人去找找应该会有所收获。此人的卜筮之术号称天下无双，若是由他出面向那位原公子进言，说不定以他的脾气会做出了不得的大事。”孔懿见练钧如一脸惊愕地望着自己，突然低声叹道，“就连妹妹都择中了你，我还有什么好说？横竖你们都认为公子全才是最好的选择，那就由得你们吧！明空那里我会负责遮掩，你是决定亲自延请伯岩还是让我代劳？”

    “谢谢你！”练钧如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温情和感动，“既然你说这老头真能够装神弄鬼，我就亲自走一趟吧！”

    “什么装神弄鬼，巫术和秘术本就流传于天下，当年的历代使尊无不是具有通天彻地之能，你这使尊也当得太容易了！”孔懿一时脸热，又听到练钧如鄙薄神鬼之说，连忙不满地斥道，“你看各国都有所谓地飞骑将，就该知道身怀异术的人有多少，而伯岩正是此中一道的佼佼者，你若是亲至，我只担心他会看破你地真实身份。”

    “算了，这些事情我本来就是一知半解，不和你争！”每每说到那些奇怪的秘术异能，练钧如的心中就总会生出一股烦躁，“你和严修与我同去，若是他敢于包藏祸心，说不得就只能掳人回来了！”

    洛都乃是夏国的都城，其繁华热闹自然不在话下，练钧如和孔懿严修这一路行来，入目的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身后还吊着十几条尾巴，不由都觉得有趣万分。待行到城西处的集市时，孔懿一眼就发现了那个，伫立在路当中的奇怪老人。

    此老须发皆白，精神却极为健旺，手中的拐杖与其说是为了支撑身体，不若说是一件上好的防身利器。尤为奇特得是，这位老人竟是硬生生地站在路中央，使得行人皆需绕道，只是一会儿功夫，便有几个青年后生忍不住上前劝阻，到后来又多了几个好事的，竟演变成了推搡，看得三人尽皆恼怒。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居然对一位老人如此无礼？”练钧如心知那老者便是孔懿口中的伯岩，因此忍不住上前怒斥道，“敬老爱贤乃是人伦大道，你们家中也有长辈，现在对老人家这么推推搡搡的，简直是丢人现眼！”

    “小子竟敢教训我们！”那几个青年后生本就是这西城中一霸，此次趁机出头也是看中的老人腰间悬着的一枚配饰，想要浑水摸鱼，想不到被练钧如搅了局，顿时都是大怒。他们也懒得多言语，瞅着练钧如和严修年轻，便几个人一起逼了过来，其中一人又发觉了颇为动人的孔懿，更是心中大动，和同伴嘀咕了几句后，一群人便将练钧如三人围在了中间。

    “不知好歹！”随着练钧如轻蔑鄙夷的一句话，严修的身形突然动了，那出言不逊的后生首当其冲，捂着肚子便倒在了地上。只是片刻功夫，几个嚣张跋扈的青年便哀嚎阵阵地瘫倒在地，望向练钧如三人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恐惧。

    孔懿早已身形一晃出现在了那老者跟前，对视许久，她突然躬身一揖道：“老丈可是人称神卜伯岩么？人说神卜混迹人间，专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出没，谁想竟能在此地得见，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四周人见练钧如三人似乎不凡，便全都悄无声息地溜了干净，周遭三丈之内竟没有他人行迹。后头的探子也全都听见了神卜伯岩几个字，注意力顿时更加提了起来。练钧如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老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就这么一个老者居然担着神卜之名，难道就真的那么神奇？

    只见老人突然展颜一笑道：“我在世间流浪多年，想不到还有人识得。小姑娘，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是有所要求吧？不管是算卦还是看相，都得和我一起回去才行？”他说着便瞟了练钧如一眼，大有深意地摇了摇头，随后便拉起拐杖缓步前行。

    然而，他和孔懿严修几乎是尽力跟上，却仍被伯岩似缓实急的步子拉开了很大距离，不由相视骇然。足足在街市中穿梭了小半个时辰，三人才到达了一处占地甚广的府邸，练钧如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这才发现此地位于城东角，位置僻静得很，左右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就连眼前的黑漆大门也是紧闭。至于后头的探子是否跟上，此时他们也是顾不得了。

    伯岩大约是看出了两人的疑惑，微微一笑道：“此地原本是一处大户人家的宅邸，最后由于违逆了前代夏侯而遭族诛，最后连宅子也发卖了。不少权贵都打过这里的主意，然而，搬进去的人总是被搅得鸡飞狗跳，甚至连命也送掉几条，久而久之，也就变成了荒宅鬼屋。”他一边说一边上前用拐杖在门上轻轻一顶，只见那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里头竟是透出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饶是练钧如和孔懿严修都是大胆之人，此时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见伯岩当先步入之后，三人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心底却着实发虚。一路行来，宅子里头并不见一个侍仆，只有伯岩的拐杖拉在地上的声音，这种不同寻常的静谧围绕在三人身旁，形成一种令人几近窒息的气氛。

    练钧如深吸一口气，周身真气自然而然地运转了起来，恰恰把不断迫来的阴寒感逼出体外，这才感到心头的沉重感消除了几分。他见孔懿同样脸色发白，便知其身为女子更怕这些神鬼之物，连忙拉住她的右手，缓缓输了一道温暖的真气过去。孔懿未曾想到练钧如竟在人前如此大胆，不由变了脸色，但也不想违逆对方的好意，只是似嗔似怒地白了练钧如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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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三章 卜筮

﻿    伯岩尽管未曾回头，却仿佛看到了背后这对少年男女的动作，不由笑呵呵地道：“此地阴气过重，若是寻常人来往坚持不了一柱香功夫，你们三人都是身具高深功法的人，只要运功凝神就可保无虞。我毕竟是老了，若是没有这股至阴之气护住心神经脉，怕是也难活多久。对于他人来说，此地便是死地绝境，但对于我来说，却是天下第一大福地。这祸福之说，因人而异，就是我这个号称神卜的老头子，也脱不了这命理循环啊！”

    孔懿听得心中一动，却仍旧有些糊涂，只得闭口不言。旁边的练钧如却并不在乎伯岩超然的身份，见四周环境愈发阴森可怖，又想起严修曾经说过的阴阳之道，便开口问道：“老丈，恕小子直言，此地的阴气即便对您的身体有所滋补，却也不是善地。能在国都之内郁结如此沉重的阴气，若是不是沉冤未血就是有冤魂作祟，老丈固然能安居此地，旁人却是不敢靠近十丈之内，长此以往，对阖城居民并非好事。老丈既然有大神通，为何不能体恤民意，把这骇人的阴气稍稍减弱一些？”

    孔懿听练钧如如此直言不讳，不由神色一变，连连朝他使了好几个眼色，却被对方全然忽略了过去。伯岩却是倏地转过身来，双目神光大盛地看着练钧如，好半晌后才发出一阵长笑。“好，好！想不到还有人敢于直言我的不是，看来我真是看走眼了！”

    他见练钧如犹自迷惑，又摇摇头补充道：“少年郎，人生在世，不能只看一时得失。须得为后世计，为百世计，你懂么？以老夫之能，只可暂时驱散这阴气。却会使得冤魂失去凭依，沉冤难得昭雪。此地的主人原是夏国太宰，却被诬以谋逆之罪，临死前发下大誓愿，沉冤未雪，将永不入轮回，直至夏国灭亡。这列国的格局已是维持了千年，要让商国亡国谈何容易。不少人都当作笑话来看，谁想入住此地的达官显贵都没有好下场，人们也就信了。数百人冤死郁积地阴气虽然使人不敢靠近此地。却也令洛都能够免于战乱。炎国曾经大肆入侵。附近的七座城池都大伤元气，却只有此地安然无恙，算来也是异数了。”

    练钧如听得惊叹不已，不过，他却仍旧对这有若实质的阴气大为忌惮，攥着孔懿的手也拉得更紧了一些。

    孔懿已是感到周身一阵暖意，再加上还在琢磨伯岩地言语，因此也没注意练钧如有些得寸进尺的举动。伯岩也不再多说。将两人引进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这才示意他们坐下。

    “伯岩先生，你既为神卜。应该知道我们的身份和此来的用心。”孔懿甫一坐定便先行发话道，“如今夏国的长幼之争已经到了危及国本的紧要关头，原本这些事情和我们并无关系，只是先头周国动乱刚过，若是夏国再有差池，到时南蛮再来挑衅，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伯岩先生神卜之名天下无双，若是能及早放出风声，这场世子之争想必可以尽快结束。”

    伯岩不置可否地转过了头，深深凝视了练钧如一阵之后，他方才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那么，殿下应该也有同样地考虑，老夫却想再问一句，无论是谁继承夏国大统，结果都可能相同，殿下还要执着于那个必然的答案么？不瞒各位，你们并非第一批前来求教的人，前次那位全公子已经亲自来过，老夫却没有给他任何回答。天命之说其实本是缥缈，所谓天机不外乎民意君心，各位今次这大摇大摆地一来，就算我想要回避，怕是那位夏国君侯也会亲来问讯吧？”

    “伯岩先生，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您有为难之处，我别无他法。”练钧如抬头望了望严修，见其微微点头之后，就从袖中取出一块字迹满满地绢帛，“先生自云寿数不永，我这里有秘法一篇，长期修炼便可延年益寿，想必对先生大有裨益。其实我地要求对先生来说很简单，不过是向夏侯传达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而已，以先生的声名，想必天下无人不信。”

    伯岩终于悚然动容，只是略扫了那绢帛一眼，他便立刻闭上了双目。沉吟良久之后，他倏然睁开双眼，刚才还有些黯淡的眸子中闪现出阵阵精光，“好，殿下的托付，我伯岩接下就是！唉，虽说是为了芶延残喘以待将来，我也不想堕了心志，胡言乱语却是做不到的，今日就破例为此卜筮一卦吧！”此言一出，屋内其他三人均是大喜过望。

    伯岩仿佛没看见三人的表情，先是净衣焚香，随后便郑而重之地从盒中取出一把长达八寸的签草，面色严肃地开始了卜签地步骤。练钧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见其中手段诡异莫测，也就信了九分，而孔懿早就知道对方神卜之名，自然不会怀疑。分二、挂一、挨四、归奇，直到卦像成了之后，伯岩才再度开了口。

    “卦像果然很乱！”伯岩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这一次就算不信口开河也是不可能了。想不到啊，存留了千年之久的夏国即将易姓消亡，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好了，三位请回，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对夏侯或是旁人说起此事。”他不由分说地挥手逐客，面上地疲惫之意显露无遗。

    “究竟什么意思？”才从那大宅中退出来，孔懿的面色就已是变得铁青，“卜者伯岩从来都是铁口只断，这一次怎么说得这么糊涂？”

    “好了，先回去吧！”尽管练钧如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但见严修似乎若有所悟，连忙示意回府。不出他们所料，那些本来跟在他们后面的尾巴很快找到了此地，天色昏暗之时，夏侯闵钟劫只带了几个贴身从人，悄悄地来到了此地。神卜伯岩的卜茔之术，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他眼下已经到了万分难决的时候，不得不以诸侯之尊曲意求问，只是为了心安而已。

    明萱已经在洛都盘桓了将近半个月，却仍旧没得到从周国传来的任何消息，心中的惊疑和不安早已渐渐加深。

    她自幼为师尊抚育长大，无论是读书还是武艺都是师门众弟子的翘楚，除了师兄万流宗之外，无人能在任何一方面胜过她。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得以在十四岁就离开师门游历四方，谁想师兄一奉命出谷，世间格局就仿佛突然变了。

    “这位小姐，看你的模样似乎有些心事，可否说来听听？”明萱的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温润柔和的女声，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正立着两个和自己一样面戴轻纱的女子，但其后却还跟着几个护卫，显见两女都是世家淑媛。发话的那个女子身着一身青色裙装，身上却只是寥寥几块青玉配饰，看上去雅致而不失风韵，而旁边的另一人却让明萱有些警惕，尽管其人身上体会不到任何气势，她却敏锐地觉察到一股奇怪的气息。

    “只是偶有所感而已，算不得什么心事。”明萱的月眉轻轻一扬，随之便站了起来，“二位小姐可是趁着秋高气爽，来这郊外赏玩风景的？若是不见怪，可否请教名姓？”

    “小妹霍玉书，这一位是我的姐姐如笙。”霍玉书对明萱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因此抢着上前介绍道，她回头示意几个护卫离得远些，这才摘下了面上轻纱，“如今登徒子太多，不得不略作遮掩，对了，姐姐的大名还尚未赐告呢！”

    明萱见霍玉书生得灵秀婉约，心中不由一动，苦笑一声便取下了面纱。“想不到今日明萱能够见到誉满天下的名姬如笙小姐，真是幸甚！霍小姐乃是夏国最富盛名的贵媛，出门就带这么寥寥数人，未免太大意了一些。”

    “原来是明萱姐姐！”霍玉书嫣然一笑，这才朝着一旁的孔笙努了努嘴，“还不是如笙姐姐的主意，说是带着太多人过于招摇。再说了，这洛都郊外一向太平，应该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睛的家伙才对！”

    明萱闻之愕然，待到发觉孔笙面上也是颇为古怪，便知道这位霍家小姐并不似表面那样性子柔和。三女都算得上是绝色佳人，一朝相聚自然是有数不尽的话题，就连起先戒备非常的明萱也渐渐放下了心头疑惑。融山本是洛都城外的一大盛景，这秋高之日前来游览的人并不少，若非霍府护卫一看就不好惹，怕是早有人禁不住美色诱惑上前搭讪了。

    然而，那几个护卫终究挡不住了，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三女身前。其人发间缀着无双美玉，举首投足间都带着尊贵无匹的气息，只是一双眼睛始终在三女面上打转，显见早已为三女美色所惑。

    “闵西原见过霍小姐，见过如笙小姐！想不到我今日的融山之行恰逢两位小姐出游，真是有缘啊！”闵西原含笑为礼，又见明萱分明就是那一日偶遇的美女，心中又是大喜，立刻转过头来打招呼道，“小姐和霍小姐如笙小姐结交，想必不是寻常人，可否赐告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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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四章 对弈

﻿    闵西原和三个美女足足纠缠了两个时辰，待霍玉书将明萱也请回了霍府居住之后，他方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这下可好，若要拜访这三位绝色，只要跑到霍府一趟就好，真是省却了天大的功夫。然而，兴高采烈的他却得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自己的父亲在今日早朝之上，亲自公布了即将册立世子的消息，而在此之前，他却一无所知。

    “这是怎么回事？”盛怒之下的闵西原怒声咆哮道，“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他一面劈头盖脸地训斥着自己的那帮下人，一面吩咐人备车前去孟尝君府，事到如今，他不求这位舅父帮忙还能指望何人？

    谁知就在平日畅通无阻的孟尝君府门前，闵西原却被人客客气气地阻住了，说辞很简单，斗御殊正在忙着操办女儿斗嫣的婚事，这些天已经向夏侯告了假不再理政，而且这一日已经前去拜访兴平君姜如，并不在府中。这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让闵西原更为气怒，然而，一虑到舅父的脾气，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收敛了神色，命车夫调转车头往兴平君府驰去。这个时候，他压根顾不得自己先前的狂妄言辞，要是世子之位保不住，他就真的完了。

    然而，练钧如和斗御殊早已离了府邸，两人在数次接触之后明白了彼此的要求，因此甫一见面便心照不宣。今日夏侯突然宣布即将册立世子，背后推波助澜的是何人，练钧如心中自然有数，而在洛都之内眼线无数的斗御殊也是心知肚明。一个是夏国权臣。一个是名义上的中州王子，两人间若是建立起不凡地交情，可是比国与国之间的所谓盟约牢靠得多。

    豪奢的马车上，练钧如和斗御殊正在品茗对战。棋盘上的格局仍旧是不分胜负之势。那纵横十九道地棋盘之上，黑白两色棋子重重厮杀在一起，两条大龙早已是难解难分，一招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练钧如对这种奕棋之道原本就是不甚通透，若非严修在后方时时提点，他早就大败亏输了。

    饶是如此，相对于斗御殊的轻松自如，他的额上却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只是眼前却愈发清明。

    “就到此处吧！”斗御殊信手扔下了手中的黑子，“想不到殿下年纪轻轻，棋力却能够如此绵绵不绝。我还以为这一局一定能够争先呢！”他悠然自得地品了一口香茗。又想起了孟准曾经说过的话，“殿下一时失察，将一个大好人才拱手送给了我，如今可有觉得可惜么？”

    尽管知道对方问话的真意，练钧如却不好过于坦然。嘴角牵出一丝苦笑之后，练钧如深深叹了一口气，“孟尝君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无论是何人。只要是和贤才失之交臂，又怎会心平气和？不过那都是我年纪太轻，看事情不够周全所致。所以错失在我，没有道理埋怨他人。孟准既然得逢大人这个明主，也是他的福分和机缘，我既然错过了他，就表明我还不具备大人那样地气度胆略。”

    “好，好！想不到殿下能够如此想，仅是这一点，我夏国青年才俊便无人能及！”斗御殊重重一拍面前的桌案，赫赫威势顿时弥漫了整个，车厢，“度人不如度己，可惜啊，西原虽然为主上嫡长子，行事却是毫无章法，全凭个人喜恶，倘若他能有殿下这样的胸襟，我也就不必事事劳心了！”斗御殊回转头来，面上尽是掩盖不住地苍老和疲惫，“我斗家乃是夏国世家，一人之荣辱牵动着一家之荣辱，如今主上决意册立世子，却不知此事是福是祸，唉！”

    练钧如重重点了点头，“大人地意思我明白，诸侯立嗣尚且困难，又何况天子？我的情形不是和如今的原公子很是相象么？暂且不提这个，当日周国看似毫无悬念的世子册立仪典也会闹出风波，如今夏国原公子和全公子相持已久，要册立世子又岂是易事？”他连着问了一连串问题，方才稍稍顿了一顿，“其实大人也应该知道，此事与其说是完全决之于夏侯，还不如说是完全决之于斗家，否则，夏侯又何必在宫中那位令姬尚未生产的时候提出此议？”

    斗御殊微微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那种发自心腑的畅快之意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主上性子阴沉，喜怒不形于色，只可惜这一点我夏国群臣早有所知，又怎么可能轻易忤逆？”他淡淡地吐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又倏然将话锋一转，“前日我接到周国上卿孟韬的信函，这老头已经答应前来赴小女地婚筵，其中可是有殿下的功劳？”

    “些许微劳而已，孟准跟我不过半年，却如同潜龙伏于深渊无人得识，如今我也应该有所弥补。孟韬之事只是举手之劳，毕竟其人乃是上卿，真要是不来，岂不是丢了大人和孟准的脸面？”他信手拂乱了桌上棋局，这才抬起头来，“大人不将独女许配王侯贵胄而择定了孟准这个在夏国毫无身家背景地外来人，怕是不仅看中了他的才干，而且也是向他人表明心迹吧？既然如此，请恕我大胆，大人如今心中内定的那位世子，应该不是您的那个嫡亲外甥才对！”

    斗御殊凌厉的目光瞬间和练钧如的眼神交击在一起，彼此都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只是沉吟片刻，斗御殊便点头承认了这一点：“斗家早已深深扎根在了夏国之内，无论即位之人是否流着斗家血脉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其人会否败坏了我斗家和夏国的基业！西戎和北狄之乱刚刚过去，南蛮和东夷又在蠢蠢欲动，若是我真的扶助了西原登上世子之位，将来怕是也得行废立之事，那又何必呢？不过，殿下以堂堂中州王子之身，却舍弃了天子的旨意和长久以来的布置，隐隐和闵西全有了默契，是不是也有了其他打算？”

    暗骂一声老狐狸，练钧如的表情便有些不自然，“大人的话锋还是那么尖锐，若是下任夏侯羸弱，中州自然是有利，可是，我对于原公子的某些行径却是无法放心。审时度势建立后援，分清敌友判断进退，原公子没有做到以上十六字的任何一点，那么，即便我费尽心思助其夺位，将来也不见得能够享受好处，这一点大人也应该想到过，不是么？”他知道斗御殊虽然抛弃了外甥，却仍旧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因此狠狠心取出了最后的王牌。

    棋盘之上，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牌正流露出五彩斑斓的光晕，上头那清晰的“西全”两字让斗御殊悚然动容。练钧如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这才轻松自如地道：“正如大人所说，全公子派人前来拉拢过我，所赠送的信物便是这样东西，观您的神色，想必这样东西整个夏国也找不出第二块吧？”趁着斗御殊深思的功夫，他又趁势再加了一句重若千钧的话，“说实话，若是单单此物，自然无法令我下定决心，只是那位送东西过来的人令我无法拒绝。大人可知道，那位夏国名士鬼谷子王诩的弟子，已经投入了全公子的麾下？”

    这才是真正令斗御殊感到震惊的消息，鬼谷中时常有各国名士出没，因此，所谓的王诩之徒，很可能身具众人之长，并非仅仅继承了纵横之道那么简单。

    “看来全公子是对世子之位势在必得了！”冷笑一声之后，斗御殊不经意举起茶盏一饮而尽，什么牛饮文雅都被他扔到了脑后，“我本来还有些属意那位令姬腹中的孩子，如今看来倒是有些差池。不过，我往日对全公子颇有压制，他就真的能够压下这股怨气？”

    “大人，难道你还看不出那位全公子的城府之深？他一没有后宫宠妃作为后援，二没有大人这样的朝中权臣襄助，若是斤斤计较过往之事，那他就只能一事无成而已。”他想起了前次从夏侯宫中传出的消息，眼睛又是一亮，“大人在宫中消息颇为灵通，可曾听说过他还曾经派人交好令姬，送过去不少珍贵之物？只可惜那位令姬夫人过于矫情短视，竟将东西全都扔了，听说还遭了夏侯好一通斥责。”

    此事斗御殊自然听说过，然而此刻品味起来，他终于觉得心中宛如明镜一般透亮。“哈哈哈哈，我明白了，多谢殿下苦苦相劝！”他突然正坐深深行下礼去，慌得练钧如回礼不迭。“殿下所言和我那未来女婿如出一撤，也和我斗氏族议中的结论差不多。唔，殿下可使人通知全公子，届时我会设法相助他夺得世子之位。至于殿下你，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

    练钧如终于满意地笑了，毫不犹豫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一声清脆」的交击之后，斗御殊方才从怀中郑而重之地取出一块朱色绢帛。两人的声音很快低沉了下去，唯有外面车轮的转动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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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五章 玉书

﻿    尽管无数次想象过压倒大哥，登上世子之位的那一天，但闵西全却没想到那一天能来得如此之快，那位兴平君姜如派人送来的信息就毫无疑问地证实了这一点。他心知肚明洛都城内的浑水之深，也知道国中群臣都在谨慎地选择阵营，然而，身为闵西原舅父的孟尝君斗御殊竟然会有意倒戈，这一点让他大为振奋。

    兴致高昂的闵西全在苏秦的居所来回踱着步子，面上的喜色再也难以掩盖。“苏先生果然好计策，若非你亲自上门说服了那位兴平君，恐怕孟尝君也不会有如今这一招。哈哈哈哈，大哥啊大哥，你做人可真够失败，嫡亲舅父都舍弃了你，你还有什么可以自傲的？嫡长子有什么了不起，一旦父侯决意废长立幼，国中又有孟尝君推波助澜，谁都帮不了你！”

    苏秦见闵西全神色癫狂，不由暗自叹了一口气，毕竟这位夏侯庶子从出生之后就居于人下，压抑得太久了。“公子，眼下还不到放松的时候，虽然兴平君殿下已经说明了自己的态度，但是，没到尘埃落定的时候绝不能大意，毕竟，朝中那些老臣们个个都是力挺嫡长子即位的。”他兜头就是一盆凉水朝闵西全浇了下去，“所以，公子一定要立刻定下婚事，迎娶正妻才行。”

    闵西全骤然脸色大变，他去中州为质前曾经迎娶过一位正室夫人，但却早已病故，回到夏国之后只是纳了几房姬妾而已。“苏先生，你也知道，虽然国中贵媛无数，但论起性情品格。我却是只看得上霍家小姐玉书一人。不过，若是真的现在就上门提亲，一定会过早地激起和大哥之间的争斗，父侯那里会不会……”

    “公子。我的意思正是要你尽快迎娶霍小姐！”苏秦倏然立起，几步走到闵西全跟前，一字一句地道，“霍弗游虽然只是上大夫，但在国中老臣中却很有影响力。他出身破落世家，却被主上越级简拔，一步步坐上了如今的位置，结交地朋友士人决不下去孟尝君。如今他为了不偏不倚的立场而始终未曾答应你或原公子的求亲。也正是为了能在将来立于不败之地。可是，你为了争取更多的人站在这一边，势必要尽快采取行动。一旦原公子知道了孟尝君地立场有变。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会做出什么龌龊的事情来！”

    闵西全终于动容。他对于霍玉书一见倾心，自然是不能容许他人轻易染指，更何况是一直处于敌对态势的大哥。“苏先生提醒得是，我有数了！”他冷哼一声，语气也变得坚定无比，“如今的局势下，摇摆不定的人最是可虑，霍弗游乃是非凡之人。相信他会知道如何抉择的。”

    这一日，孔笙又下书将练钧如邀至霍府，而许凡彬也无巧不巧地一起跟了来。两人恰恰遇见了被霍玉书留在府上的明萱。重逢佳人固然可喜，但明萱飘忽不定的态度却让许凡彬极为头痛，练钧如则是早早地和孔笙躲到房间谈心去了。倒是霍玉书见其他两女都有人趋奉，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闵西全。

    霍玉书自幼被父亲严加管束，闵西全虽然不是第一个向她示爱地男人，但却是真正打动她心防的男子。相形之下，身为嫡长子的闵西原过于傲气，老是带着自命不凡地架势，久而久之她就不免对此人敬而远之，而闵西全却不相同。

    她很清楚，只有他能够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只有他才会对自己说着句句情话。然而，她始终在害怕一点，毕竟，王侯之门，谁也说不清将来怎样，她实在无法想象有一日色衰而爱弛地景况。

    她正独自一人在屋里沉思，贴身丫鬟就匆匆忙忙地冲了进来，“小姐，小姐，全公子来了！”一句话立刻惊得她立了起来，须知这些时日为了避嫌，闵西全已经很久没有登门了，如今却又突然而至，难道是……她朝着妆台随意抿了抿头发便起身迎了出去。

    “霍小姐，这些时日碍于闲话不敢登门，西全在此向您赔罪了！”闵西全风度绝佳地躬身一揖道，“怎么，霍大人今日不在么？”

    霍玉书起先还听着一喜，待听得闵西全提到父亲时却又一阵懊恼。“怎么，全公子今日是来求见父亲的？父亲早就出去访友了，不到天黑不会回来。您要是有空呢就等一会，没空就先回去吧！”虽然平日性情还好，可上次被闵西原苦苦纠缠，闵西全一来开口就是关于父亲，她就着实气恼了。

    “玉书，你误会了！”闵西全见佳人带嗔，连忙换了称呼，“我今日上门，全都是为了你我的婚事而来，希望能得到霍大人允准。玉书，你的年纪也该到出嫁之龄了，倘若我今次再不竭力争取，岂不是耽误了你的终身？”

    霍玉书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入目的却是闵西全那能够融化一切的眼眸，立刻就沉沦了进去。就在两人深情对视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地咳嗽声，原来，孔笙和练钧如已经谈完了正事，却在行至正厅时看到了这暧昧的一幕。

    “玉书妹妹，恭喜恭喜啊！”孔笙耳目清明，早就听清楚了两人刚，才的谈话，因此忍不住调笑道，“全公子终于开口求婚，义父知道了一定会允诺地。”

    霍玉书这才想到了父亲吩咐的话，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她瞟了闵西全一眼，声音顿时变得无比低沉，“西全，当年父亲曾经为我定下了婚约，虽然如今那家人生死不知，但父亲是重情义重信诺的人，不会轻易毁弃这婚约。所以……”她突然再也说不出话来，眼中沁满了水光。

    练钧如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在他见过的各色美女中，霍玉书算不上最顶尖最出色的，但是，那股内敛而含蓄的风情却格外难得。

    要说不动心也不可能，然而，他分外清楚现在的局势，莫说他那婚约出手必定要惊动甚广，就是霍弗游应承了，他如何将这么一位大家闺秀迎娶回去，总不能要为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耽误霍玉书的一生吧！

    “全公子，霍小姐，霍大人守诺信义的高风亮节我着实佩服，但是，眼下霍小姐已经到了适婚之龄，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二位信得过我，我可向霍大人作些解释，如何？”练钧如深深凝视了身旁的孔笙一眼，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如今已经有了孔懿，还有香洛仪嘉两女为伴，远在炎国还有另一个令他梦魂萦绕的女子，那么，父亲既然和霍弗游相交莫逆，也应该不想看到霍家遭到牵连才对。

    “玉书妹妹，听到了没有，兴平君殿下答应为你们求恳了！”孔笙嫣然一笑，心中如释重负，“全公子，我可要恭喜你了，这般如花美眷，旁人可是做梦都难以企及。”

    闵西全和霍玉书都是大喜过望，霍玉书固然是脸色绯红地奔回了房去，而闵西全却是朝着练钧如道谢不迭。他今日虽然亲自登门造访，却仍旧是心中忐忑，如今有了练钧如保媒，他的底气顿时足了。与闵西原的花心好色不同，尽管有孔笙的美色在前，他却仍旧是神色清明，似乎并不为他人所动。仅是这一点，孔笙就对其多了一分好感，毕竟，想要迎娶霍玉书的闵西全若还忘不了别人，对霍玉书并非好事。

    霍弗游一进自家大门便有仆人报上了里头的宾客，他顿时深深皱起了眉头。倘若单单练钧如和许凡彬前来，他倒是无所谓，可是，许久未曾登门的闵西全突然又来探望自己的女儿，这不由让他伤透了脑筋。

    “全公子前来所为何事你知道么？”尽管知道问题不合时宜，但霍弗游还是忍不住询问前来迎接的总管，面色很不好看。

    “大人，小人未曾进去，但听说，听说……全公子似乎有向老爷求亲的意思。”总管霍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偷听到的一点点消息，果然，此话一出，霍弗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唉，该来的总是要来！”霍弗游仰天长叹，认命似的进了正厅。果然，言谈甚欢的三对男女慌忙起身问好，他也就顺势还礼，“想不到今日三位贵客居然联袂而来，倒是我怠慢了，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宾主彼此寒暄了一阵之后，闵西全终于下决心道出了自己的求婚请求，而霍弗游一如既往地仍想用婚约之说搪塞过去，却不料练钧如突然起身笑道：“霍大人，婚约一说固然乃是人之信义，但您与那人失去联系已久，为此让霍小姐苦苦等待总是不成办法。虽说人无信不立，可长此下去，岂不是辜负了全公子的一番期待？”

    许凡彬和明萱两人适才只在园中散步，倒未曾知晓练钧如已经对闵西全打了包票，见他突然出头不由都是心中诧异。虽然只是第二次会面，但他们两人之间却已经是悄然产生了一丝情愫，如今听得闵西全和霍玉书之间的关系几度横生波折，不免都是感慨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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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六章 霍氏

﻿    霍府的书房中，只有霍弗游和练钧如两人站在那里，却是一句话都没有。霍弗游可以承认，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州王子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他怎么能忘得了亡妻的嘱咐，怎么能轻易毁弃那一纸婚约？倘若将来练氏子弟找来，他有什么面目能够坦然相对？另外，如今国中两位公子相争愈演愈烈，他若是贸然将女儿许配给闵西全，到时惹怒了闵西原这位嫡长子，权倾朝野的孟尝君斗御殊又会怎么看他？

    “殿下，不是我霍弗游矫情，此事关系过于重大，请恕我无法答应。”权衡良久，霍弗游还是决定把女儿的婚事搁下，“请恕我直言，殿下身负要务，为何会对这件事情如此热心？须知宗法礼制上分明规定，立储首重嫡长，原公子得孟尝君大人支持，轻易不会落马，殿下又何必舍易取难？”他的话不得不坦白直接，毕竟，他到现在还弄不清楚练钧如的真实心意。

    练钧如轻松自如地一笑，“霍大人，不是我决意舍易取难，而是和我一样看法的人着实不少。大人可否知道，就连孟尝君斗大人，也已经有了易帜的打算？”他不看霍弗游突然变得极度苍白的脸色，又火上浇油地加了一句话，“大人也应该看到了，原公子虽为嫡长子，在国中声望却是每况愈下。你若此时不作抉择，怕是将来也得要过这一关。”

    霍弗游当然知道闵西原好色淫靡的个性，因此始终没有允婚的打算，只不过未曾下决心将女儿嫁给闵西全而已。“殿下，你说斗大人也已经易帜，可有什么证据么？”生性谨慎的他不得不问一个明白。否则若是真的有所差池，不仅前程毁于一旦，而且还要累及家人。

    练钧如知道霍弗游不会轻易相信，略一沉吟后。他便沉稳地答道：“斗大人曾经和我有约，个中详情却不便透露。若是霍大人还有怀疑，明日不若抽空至我府上一聚。但是，此事非同小可，大人该知道，一旦确认之后该怎么决断。

    好了，我们两人在此地也耽误了不少时间，大人若是觉得今日无法答应全公子。可以让他改日再来。”

    霍弗游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今日骤然听得这般隐秘，可以想见。一旦他表示拒绝。那位孟尝君斗御殊绝不会放过他。“那好，我明日便登门造访，还请殿下拨冗接见！”

    闵西全虽然未曾得到满意地答复，但听得霍弗游不再口口声声将婚约之说挂在口头，便知道事情大有转机，因此一出霍府便是对练钧如千恩万谢，这才回了自己的府邸。上了车驾之后，练钧如见许凡彬脸色怔忡。不由笑着问道：“许兄，今日我见你和那位明萱小姐言谈投机，可是有意追求佳人么？”

    原本只是一句戏语。但许凡彬却是脸色黯然，看在练钧如眼中自然很奇怪。许久，这位旭阳首徒方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佳人虽好，我却是没有追求的资格，而且恐怕世间能够有幸得其芳心的人也难有几个。殿下可否知道明萱小姐来历？”

    练钧如愕然摇头，这才想到以那明萱地绝世姿容，其家世背景自然是难以小觑，谁想到许凡彬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天下四大门派之中，黑水宫虽然神秘，但下辖三教九流，隐势力大而人员混杂，所以并非我旭阳门最忌惮的门派，而寒冰崖更是因为门徒皆是女子而难成大气候。所以，家师和父侯最最担心的，就是始终打着大义旗号的无忧谷。而明萱小姐，却恰恰是无忧谷本代嫡传弟子，你说我又如何和她交往？”

    练钧如顿时沉默了，四大门派的明争暗斗他也曾经听说过，只是许凡彬的一见倾心居然落得如此结果，他也不免觉得有些世事弄人。良久，他方才强笑安慰道：“许兄年少英杰，确是佳人良配。说不定他日令师和炎侯有意，你能够和明萱小姐结下良缘也说不定……”大约是觉得自己说辞过于牵强，只是说了一半，练钧如便再难以为继。

    “算了，此事我早就知道，所以最多也就是一厢情愿。”许凡彬摇了摇头，这才故意笑语道，“倒是殿下曾经和我那小妹有缘，不知如今作何打算？你地炎国之行可是拖延得太久了。”

    一句话将练钧如说得尴尬无比，他只得笑着遮掩了过去。如今自身尚且难保，情孽却惹了一身，即便曾经真的心动过，现在他也不可能真的抽身而退去见炎姬。

    霍弗游地拜访相当及时，次日一清早，他地车驾便出现在了兴平君府，扈从的护卫等人只是寥寥几个”看上去颇不起眼。只是过了一夜，这位夏国重臣就已是苍老疲惫了许多，看上去竟似一夜未眠。练钧如见这位父亲的旧日好友如此情形，不禁也觉得心中内疚，无奈此事只藏在他自己心底，却是万万不能对霍弗游说出来的。

    “殿下，你昨日说的话，我现在便当面请教，若是你能够拿出证据，那么，我便无话可说了。“

    霍弗游也顾不上寒暄，直截了当地说出了郁积在心里一夜的疑问。

    练钧如也不答话，示意身边的严修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玉匣，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只见里面有两方折叠得整整齐齐地朱色绢帛。练钧如信手取出其中一块，抖开来铺在桌面上，这才指着那清晰可辨的玺印道：“霍大人可看清楚了，这就是孟尝君大人的玺印。上面地字迹也是他亲笔所书，绝非我杜撰吧？”

    霍弗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方才颓然倒在座椅中，脸色瞬息万变。许久，他才艰难地抬起了头，“唉，世事多变，谁能想到斗大人居然会不顾自己的嫡亲外甥？殿下真是好本事！”他突然冷笑一声，炯炯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直刺练钧如双眼，“若是霍某没有猜错，恐怕此事应该是殿下大力促成，再用来和斗大人交换条件的吧？”

    “霍大人言过其实了，倘若只是我片面之词，以孟尝君大人的阅历见识，怎么会轻易应允？若非他早已失望到了极点，又怎会轻易舍弃嫡亲外甥？”练钧如突然沉下了脸，语气也变得有几分冷硬，“如果我行前不是得了父王密令，根本不会对原公子下多少功夫。霍大人也看见了，对于一个与其毫无利益冲突，甚至可以说站在同一阵线的盟友，原公子尚且会因为女人而冷言相加，将来登基后会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霍弗游本就不是迂腐之人，被这一句句重若千钧的话敲在心头，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女儿的终身大事乃是他的一块心病，无论是闵西全还是闵西原，都并非他心目中的佳婿，毕竟，两人都是顶尖贵胄，嫁给任何一人都无法保证终身幸福。相比之下，他宁可女儿嫁给寻常人，即使没有官职爵位也无所谓，所以才苦苦坚持着当年的婚约。

    “难道真是天意？”他喃喃自语地念叨着，“当年和练兄结下婚约，想不到就要这么成空了！”思虑良久，他竟郑而重之地从袖中取出一方手掌大小的红绸包，轻轻地搁在了练钧如面前，“想必殿下也应该知道，小女当年曾经定过婚约，如今既要毁约，我也没有面目再去见当年的义弟。殿下如今奉王命游历各国，若是可以，请将此物退给我那位义弟，就说霍弗游负了当年婚约，让其自便就是！”

    听到这里，练钧如再难忍住心头的情绪，下意识地转过了身，“霍大人放心，此物我必定竭力送到，即使此次未曾找到人，他日我也必定派人寻访。”他看了一眼面有异状的严修，又继续安慰道，“霍大人，若是真的照婚约，霍小姐的未婚夫应当早就出现了，如今他既然未来，也许是家中有事，也许是不能前来，也可能是……”

    “殿下不要说了！”霍弗游厉声阻止了练钧如的话，“是我负义在先，怪不得他人，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够逢凶化吉！殿下能够将朝中密事告知于我，也算是于我霍家有恩，霍弗游在此郑重谢过！”他不由分说地躬身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大步离去，悲怆的背影看上去格外萧索。

    “严修，我是不是逼得太过分了？”练钧如突然转头问道，“不管怎么说，他都算是我名义上的岳父，我如今不仅将未婚妻推入了他人怀中，而且还重重伤了他的心，我……”

    “钧如，霍弗游不是孟尝君斗御殊，所以，你不告诉他实情也是为了他好。”严修微微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如今你的身份孔笙已经知道，没必要再闹得人尽皆知，而且，霍弗游还谈不上位高权重，将其牵扯其中，很可能害人害己。你刚才不是对霍弗游都说清楚了么，他这是衡量利害后做出的抉择，对于霍家的将来也是有利的。何况……”他略一停顿便毫不犹豫地补充道，“霍小姐的心上人就是闵西全，让她嫁给你也不是什么好事！”

    严修的直白让练钧如哭笑不得，刚才弥漫在室内的伤感气氛一扫而逝，此时，他分外想念孔懿的温存一刻，只是不知道她和明空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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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七章 大婚

﻿    孟尝君斗御殊的独女即将出嫁，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夏国上下便震惊不已。须知斗嫣虽然算不上什么国色天香的绝世美女，但仅是其身世背景，就足以让夏国上下的贵胄公子疯狂追求。无奈斗御殊治家严谨，因此就连闵西原，对这个表妹也是未曾见过几面，就不同提寻常世家子弟了。这一次斗御殊骤然嫁女，而且乘龙快婿又是名不见经传的孟准，顿时在洛都的贵族圈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然而，周国上卿孟韬的驾临让一切都有了合理的答案，当人们得知孟准乃是孟韬之子时，心头的疑惑便迎刃而解，每个人都是想当然地认为斗家和孟家的联姻是为了权势利益。寥寥几个知情者却都是心中清楚，如今木已成舟，双方自然不会少了条件交换，但究其本意，这段姻缘却只是斗御殊的慧眼识人而已。

    堂堂周国上卿来访，夏侯闵钟劫自然是亲自接待了一次，他早已发觉国中局势似在酝酿着一场风暴，因此对这个时候的婚礼分外敏感。

    “孟大人为了爱子千里奔波，着实辛苦了，说起来寡人的那位妻兄还真是够强势的。这哪里是嫁女，分明是招婿嘛！”事先没有得到半分消息，闵钟劫自然是很不高兴，他敏锐地察觉到孟韬的表现似乎也谈不上什么喜悦，便想方设法地加以试探。

    “君侯言重了，身为父母，哪有不出席儿女婚嫁之仪的道理？”孟韬语带双关地道，“外臣只是想不到准儿会得到孟尝君大人器重，竟以爱女下嫁，无非是有些受宠若惊而已。”他说着便举杯一饮而尽。神情间流露出一丝得意，但随即又掩饰了下去，“至于入赘么，倒是真有其事。外臣长子孟明薄有微才。早蒙主上看重，将来外臣的上卿之位多半也是他继承的，因此准儿留在夏国也是无妨。”

    夏侯闵钟劫本能地皱了皱眉头，随即便只得把话题岔开。由于孟韬此来并非为了国事，因此闵钟劫也只能和对方闲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酒过三旬，歌舞伎上场献歌献舞之后，孟韬便借醉辞了出去。

    “主上。今夜您是……”一旁地内侍见闵钟劫满脸不愉，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两年来，令姬独享椒房之宠。给他们的赏赐也是远远高于正妃敬姬斗氏。因此他们无不卖力巴结。

    闵钟劫本就心乱如麻，此时冷冷地瞟了身旁一向受宠的那几个内侍一眼，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留下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地在殿内发愣，好半晌才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

    “驾幸拂阳殿！”闵钟劫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听在旁人耳中不啻是晴天霹雳。谁都知道，敬姬斗氏虽为夏侯元配夫人，却早已失宠。若非斗御殊在国中极为强势，怕是这夫人之位就拱手让给了别人。如今夏侯闵钟劫已经足足两年未曾驾幸过拂阳殿，今日这突如其来的一遭。保不准就是敬姬东山再起地预兆。

    “臣妾恭迎主上！”大概是太久没有迎驾的关系，敬姬斗氏的面上尽是慌乱，就连拂阳殿中的宫婢内侍也都是如此，慌慌张张地在敬姬身后跪了一地。

    “起来吧，都是寡人这些年过于糊涂，方才冷落了你许久。”闵钟劫用少有的温和语气开口吩咐道，竟亲自弯腰搀起了妻子，“你们全都退下，寡人有话和夫人说！”

    敬姬性子本就懦弱可欺，此时早已年老色衰，故而愈加惶恐。“主上言重了，您日理万机，自然无暇时时顾及臣妾。”她见自己的手始终被丈夫紧紧抓着，脸上不由泛起了一丝红晕，看上去竟显得格外娇媚。饶是她始终想着重获恩宠，此刻也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想着令这一刻再长一些。

    “是寡人不好！”闵钟劫忆起了往昔夫妻恩情，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性子柔和宽宏，一向不喜与后宫嫔妾相争，结果便老是被人压过一头去。寡人实在难以想象，以你父兄一向的强势秉性，你又怎么会生得这样好性情？唉！”

    敬姬不知丈夫此言真意，以为自己失宠都是性情所致，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许久，她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答道：“主上，臣妾为家中独女，自幼为父兄庇佑，自然不知道相争地道理。

    可是……”也不知从何处鼓起的勇气，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趋奉夫君乃是女子之责，倘若我也像令姬那样善妒阴狠，后宫诸嫔妾又何来立足之处？”大约是省到了自己言语偏激，她连忙偏身一礼道，“请主上宽宿臣妾失言，臣妾……”

    闵钟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苦苦压制敬姬地失策，一时间心中苦涩不已。他不由分说地将这结发妻子拥在怀中，禁不住感慨万千，要是早知今日，他又何必防范着自己地妻子？“唉，敬姬啊敬姬，倘若你的兄长也似你这般通晓事理该有多好？你知不知道，如今为了立储之事，寡人已经焦头烂额了！”他轻抚着妻子的后背，口中喃喃说道。

    敬姬的身子突然僵硬了一下，但只是片刻便松弛了下来。也不知是心底郁积太久还是其他缘故，她突然挣脱了丈夫的怀抱，一字一句地道：“主上，臣妾既为您的妻子，便事事以您为主。立储虽是国事，却也是家事，倘若主上早有定论，便一人决之即可。臣妾虽为斗氏之女，这一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闵钟劫审视着妻子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终于点点头道：“好，好！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轻轻揽住敬姬地腰肢，一把将其抱了起来。今夜，拂阳殿注定将迎来一个不同寻常的春宵。

    尽管女儿大婚前的诸多准备极其繁琐，但斗御殊从未忽视过宫中地一举一动。听闻夏侯闵钟劫昨夜驾幸了妹子的正宫之后，他终于感到了一股迫在眉睫的压力。夏侯为何疏远正妃，其中道理斗御殊一清二楚，却除了在后宫命人护持之外，从未在夏侯面前抱怨过一句。斗家世代秉政，威权日重之余也着实有了功高盖主之忧，所以，为了斗家的将来，他没有打算让女儿走妹子的老路。

    斗家的大婚相当热闹，除了新人两方的父母之外，前来贺喜的各国宾客也是络绎不绝，练钧如也代表中州送上了不菲的贺礼。当夏侯闵钟劫携夫人令姬斗氏亲至孟尝君府时，整个婚典顿时推向了最高潮。夏国上下都知道夏侯和敬姬的夫妇之情早已名存实亡，如今两人却一同驾临孟尝君府，无疑是代表着一个耐人寻味的讯号。

    “主上和夫人亲至，臣真是感到万分荣幸。

    ”斗御殊不卑不亢地上前行礼道，随即便将夏侯夫妇请到了正座之上。他早料到了今日这一出，因此准备颇为充分。

    “各位宾客，今日乃是小女出阁的大喜日子，得蒙主上和夫人垂爱而亲至观礼，本君不甚荣幸。各位之中，既有我夏国脑骨之臣，又有列国贵客，今日莅临陋舍，实乃万千之喜。”说了一大套场面话之后，斗御殊这才请出了孟韬，喜气洋洋地介绍道，“我斗家和孟家今日联姻，自然也希望周国和夏国能够日益昌盛，来，亲家，我先敬你一杯！”

    孟韬无奈之下只得一饮而尽，随后便只能敷衍了一通贺辞。座上的夏侯闵钟劫始终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下面的宾客，却没有打断任何人的话，只是间或和妻子低声交谈几句。练钧如夹在人群中打量着一众宾客，心中暗自盘算。今日的大婚只是一个契机，按照先前的打算，孟尝君斗御殊还会趁势让霍弗游宣布霍玉书的婚事，如此一来，闵西原纵是再不情愿，身在孟尝君府怕也难阻此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随着司仪的一声声吆喝，婚礼终于进行到了最高潮。只不过宾客中却总有那么一丝不和谐的声音，尽管斗嫣容貌无从而知，但孟准的其貌不扬却让不少人大失所望，因此三三两两的冷言冷语几乎从未少过。好在孟准听惯了这样的言辞，仪式之中始终面不改色，就连最后应对诸宾客时也是彬彬有礼得体大方，让那些老成持重的重臣暗自赞许。

    终于，待到众人酒酣之际，闵西全见大哥闵西原已经被斗御殊派人灌得烂醉，终于离座而起，行至父亲跟前双膝跪下行礼道：“启禀父侯，借着今日大喜时节，儿臣有一事求恳，还请父侯允准！”不待夏侯闵钟劫有所反应，他便深深叩首道，“儿臣正妃早已过世，希望能迎娶霍大人之女玉书！”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令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谁都知道闵西原也对霍玉书志在必得，今日闵西全居然胆大到在斗御殊嫁女的时候提出此事，难道准备和斗家撕破脸？

    就在人们惊疑之际，霍弗游也借着酒意略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躬身向夏侯和宾客行了一礼道：“主上，各位宾客，大家都知道我霍弗游只有一个独女，却始终因为婚约未曾许嫁。虽然信义乃是人之根本，但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却是不得不虑的事。小女玉书已经到了婚嫁之龄，之前我屡次以婚约之故而拒绝了提亲，实在是抱歉。由于那一纸婚约的另一方早已不知踪影，我也不愿再耽误了小女的终身大事，所以在此恳请主上允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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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八章 冲突

﻿    闵西全和霍弗游的先后发话把整个婚宴推向了另一个方向，孟韬不由向一旁的孟尝君斗御殊投去了疑惑的一睹，以他的经验阅历，决计不会相信这其中没有这个亲家的推波助澜。毕竟，今日的婚礼非同小可，闵西全和霍弗游都不是那种莽撞人，若没有斗御殊的暗中许可，绝不可能选择这种时候提出婚事。

    夏侯闵钟劫脸色阴沉地看着下头跪着的儿子，突然又扫了霍弗游一眼，心中的恼怒几乎无以复加。今日他破例和敬姬一同驾临孟尝君府，无疑是给人一个信号，然而，本应该感恩戴德的斗御殊竟然让人闹这么一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论情理，闵西原乃是敬姬的亲子，斗御殊的嫡亲外甥，斗家绝对没有偏帮闵西全这个外人的道理。既然如此，今日的婚事之说隐藏的是怎样的内情？

    可是，闵钟劫却不可能沉默不语，一个是身为夏国上大夫的霍弗游，另一个则是他的儿子，倘若他不问情由地加以拒绝，那在这么多宾客的耳目之下，将来必定流传为笑柄。只是略一沉吟，他便点头笑道：“西全的要求也是人之常情，霍氏玉书的美名就连寡人也是听闻多时，又何况是你？”他说着就朝长子闵西原的座处望去，见其完全是大醉不省人事，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脸上却依旧是笑容可掬，“如此美事佳话，自然只有玉成的道理，寡人就准了你二人所请！”

    宾客中的知情者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可是，看着烂醉如泥的闵西原，谁都知道木已成舟。根本就没有再挽回的余地。随着闵西全和霍弗游地先后谢恩，霍玉书的花落谁家终于尘埃落定，而一些心思灵动的大臣们，则是开始暗暗揣测其中深意。而众人望向斗御殊的目光中。

    大多是带着征询和怀疑，夏国地第一名门斗家，难道真的要倒戈向闵西全么？

    直到午夜曲终人散之时，婚宴才真正告一段落，随着夏侯夫妇的一同离去，不少宾客也顺势告辞，只有几个向来和斗家来往甚密的重臣留了下来，个个的脸上都是阴霾密布。而斗御殊却早已不见了踪影。斗家的几个长者和斗御殊的三个儿子周旋于一众宾客之间，言语却不漏一点口风，只是虚词敷衍。令那些想要探听消息的人焦躁不已。

    借着送客之名。斗御殊用金蝉脱壳之计离开了自家府邸，换了一身护卫服色坐到了练钧如车中。今夜他地默许举动虽然不是完全摆明了立场，但已经隐隐流露出了其他的意思。这样一来，夏侯闵钟劫就会打消了原先的看法，斗家并非只有死保闵西原一条路可走。

    “殿下，这一次你可是好手段，居然能说服霍弗游那个老顽固，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安坐车中。斗御殊却是神色轻松，丝毫不见任何地紧张，“说来闵西全也是好福气。不仅即将迎娶一房如花美眷，而且又如愿以偿得到了外援，身为母亲早已去世地庶子，他已经是攀上了最高的顶点。”

    练钧如和斗御殊虽然未曾交锋过几次，却是知道这位斗家掌舵的心思缜密，因此清楚其并非真的有什么感伤。“此事既然已成，便只需等待夏侯的反应了。有了今夜大人的默许，想必不少支持原公子的人都该知道怎么抉择阵营才是。将来一旦闵西全登上世子之位，大人便可以依照心意将原公子掌控在手中，这不是更有奇效么？”

    斗御殊见练钧如赤裸裸地道穿了自己心意，面色不由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就连这些也瞒不过殿下，唉，看来我真的是老了！”他长叹一声，又想起了昨日中州传来地线报，口气更是笃定了些，“只不过，殿下请恕我多言，中州陛下怕是不会喜欢您这样太过明察的个性吧？据说，中州各城已经受命开始寻找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其人身份似有干碍，若是被各国诸侯知道了其中缘由，怕是……”

    饶是练钧如先前早已从孔笙之处得知了这个消息，此时也不禁心中大震。此事从斗御殊口中吐出，却又与孔笙相告地意味不同，也就是说，其他国家的诸侯权臣也会辗转得到这个消息。算起来他已经差不多离开了中州两年，倘若真的一夕巨变，就连可以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黑水宫是盟友不假，可是，万一伍形易不计后果地将所有情由都散布出去，那他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里，练钧如的后背已是被汗水沁湿了大半，却仍旧要装作神情自若的样子。

    “大人，中州积弱已久，所谓的天子威权，也不见得真能够普照八方。”练钧如冷冷地甩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大人也应该知道，倘若父王真的有意立储，就不会轻易放我出来，所谓的众人趋奉，也都是赌一赌运气而已，大人不就正是如此么？”话说到这里，他已经知道自己流离在外的时间不长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尽力争取最后一个外援。须知在他曾经待过的那个时代，三家分晋和齐国易主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既然要保住自己在乱世的最后一点牵挂，他又何惧于让风暴更加猛烈一些。

    “大人如今就是在赌，我也一样，所谓的成败在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谁都说不清楚。斗家已经在夏国存留了那么长时间，是取彼而代之还是仍旧照原样秉政，这都是大人的一念之间而已。”练钧如突然想起了大醉不醒的闵西原，嘴角露出了一丝同情的微笑，“只要能够审时度势，我不认为真有事情难以挽回。”

    “好！”斗御殊轻轻击掌叹道，随即便重重点了点头，“就凭你这一句话，我便放手一搏就是。殿下，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斗御殊和练钧如在兴平君府密商的时候，闵西原也终于知晓了霍家业已允婚的事，顿时暴跳如雷。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一向对自己处处忍让的闵西全会突然向父亲提出这种要求，而霍弗游也居然会站在那一边。不仅如此，如今就连父侯闵钟劫也答应了这件事，岂不是代表着自己完全没了能够夺得佳人而归的希望？

    始终被人捧在手心的闵西原终于再也难以忍耐心头的愤怒和不甘，点起家中私兵之后便纵马向霍府奔去。他已经被怒火冲昏了理智和头脑，心中只有唯一的一个念头，那就是亲自将霍玉书夺过来。自负狂妄的他还在指望着舅父斗御殊的帮助，仍旧认为自己是理所当然的将来世子。

    马蹄在入夜的街道上阵阵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立刻惊动了城卫，然而，三个试图上前拦阻的城卫全都被闵西原命人斩除。见了对方那股杀气腾腾的嚣张气焰，城卫府的飞骑将斗节心道不好，使人往报宫城的同时，又立刻点起了城卫府近千军马，终于在霍府门前将闵西原等人牢牢困住。

    谁都没有想到闵西原会疯狂到这个地步，就连清楚家族选择的斗节也不例外，望着神情狰狞的闵西原，斗节知道，曾经以嫡长子身份呼风唤雨的闵西原，已经完全陷入了死地。尽管如此，看在还是亲族关系的份上，他策马趋前一步，高声喝道：“原公子，你应当知道洛都律令，入夜之后非得王命，所有贵胄官员均不得随意率人骚扰他人府邸。原公子带这数百人到霍府，已是违了主上王命！还请您下马回府，末将还可向主上宛转回报！”

    “哼，本公子乃是为了我那未婚妻而来，若是有违王命律令之处，本公子自会向父侯言明，用不着你多管闲事！”闵西原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杀意，冷哼一声道，“你等全数退开，否则若是冲击了本公子的大驾，父侯怪罪下来，莫要说本公子未曾明言！听到了没有，全部退下！否则，杀无赦！”他信手抽出腰中佩剑，脸上的血色愈发浓烈了。

    斗节也没想到闵西原会如此固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然而，盛怒之下的闵西原已是令人向霍府大门冲去，那些甲士手中的长戈摧枯拉朽般地将两扇大门撕得粉碎。待到斗节反应过来时，闵西原已是策马闯进了霍府，只是片刻就听里面传来阵阵哭喊声。

    斗节情知自己铸成大错，一面命人剿灭闵西原的私兵，一面迅速率部下精锐冲进了霍府。此时此刻，他只能心中暗自祷祝霍弗游父女无事，否则，不仅夏侯那一关无法过去，就连家主那里也必定受到严罚。

    一向平静的霍府之中，第一次多出了一群凶神恶煞的甲士兵卒，上至主人霍弗游，下至寻常仆婢，一个个都是惊惶不已。反应最快的孔笙和明萱先后冲出了房门探听动静，随即出现在了霍玉书房内，只是片刻，闵西原便夺门而入，情况顿时陷入了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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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九章 惊变

﻿    霍玉书还是第一次看见闵西原如此狰狞的模样，再加上她本就是从睡梦中惊醒，衣冠不整，一时惊得花容失色。闵西原看着面前三个各有千秋的美女，眸子中的欲火熊熊燃烧，竟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了上去。

    此刻他只有最后一个念头，那就是把闵西全的好事彻底搅了，没有人可以和自己争抢女人，没有！

    然而，他原先以为三女只是弱质女流，却没料到明萱和孔笙都已经动了真怒。一向性情宽和的明萱第一次动了杀机，冷哼一声便轻若无物地一袖拂在闵西原前冲的身躯上，顿时将他弹出去老远。“想不到堂堂夏国公子居然如此卑劣，深夜闯进国中大臣府邸欲图不轨，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么？”明萱的面上寒霜密布，纤纤玉指上似有点点寒光掠过。

    挨了这么不轻不重的一下，闵西原热得发昏的头脑终于清醒了几分，外面震天的喧哗声一点一点传入了他的耳畔，直到此刻，他方才醒觉到了自己的鲁莽。然而，无论是为了面子还是将来，他都不得不一错再错，霍玉书那充满了惊惧和鄙夷的眼睛，重新点燃了他的滔天怒火。

    “什么耻笑，我乃是父侯的嫡长子，夏国之内自然是由我予取予夺，无论是女人还是地位！”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随身佩剑，立刻长笑一声反手拔出，恶狠狠地逼上了前去，“你们都是聪明的女人，我也一向怜香惜玉，不要逼我痛下杀手！”

    霍玉书见那明晃晃的长剑不断朝自己逼来，终于在无边的恐惧下昏厥了过去。一旁的孔笙一把扶住她地娇躯，重重冷哼了一声。闵西全顿时感到如同耳边响起了一个炸雷，踉跄退出了几步。就在这顷刻间，明萱身形微动欺近闵西全身侧，迅疾无伦地徒手侧击在那长剑上。只闻一声脆响，那名匠所制的精钢长剑就断成了两截，剑尖咣铛一声掉落在地。

    “你……”闵西全终于发自内心地恐慌了，“你们竟敢对我动手！不要忘记了，霍弗游不过是臣子，要是我有什么闪失，你们就全都准备陪葬！”他声嘶力竭地狂叫道，声音之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惊惧和害怕。

    “恬不知耻！”明萱狠狠一脚踢在他的胸腹之间。巨大地冲力顿时将闵西全掀出窗外，直接撞断了栏杆往楼下坠去。只听扑通巨响和一声凄惨的叫喊，闵西全便再也没了声息。片刻之后。下头立刻传来声声惊呼。

    “不好，明萱妹妹你太莽撞了！”孔笙脸色大变，伸手将霍玉书的衣服扯破，随即将其横放在床榻上。由于她惊觉得早，所以早就换上了一身黑色夜行衣，吩咐明萱躲在室内看护霍玉书之后，她便迅速琼出了房间，几个起落出现在了房顶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面众人。

    “堂堂夏侯公子竟然夜闯大臣府邸，偷上贵媛绣阁，实在是无法无天！”孔笙阴冷漠然的声音转眼便传遍了全场。“今日若非我恰巧路过，岂不是任你污了霍小姐清白？哼，老夫倒想看看，此事传遍天下之后，夏侯该如何面对洛都群臣百姓！”她说着便发出了阵阵阴恻恻的笑声，人却如展翅大鹏般在屋檐中跃动，转眼便消失在长空之中。

    尽管是深夜，但前有闵西原的犯夜，后有城卫府的大肆出动，霍府的惊变很快就惹来了不少权贵地查探。孟尝君斗御殊在得知了闵西原的胆大妄为之后，连夜便召集了本族之人商议，随后，十二位夏国大臣联袂叩谒宫城求见夏侯闵钟劫。

    从二楼摔下来的闵西原早已被城卫府妥善安置在了一处静室之中，但这个时候，除了几个诊治地太医之外，无人再有空理睬这个半死不活地公子。这一夜，霍府之中损失惨重，不仅死了七八个家丁，而且连霍弗游也受了伤。好在绣阁中的霍玉书三女都安然无恙，除了衣衫被闵西原扯破之外别无损伤，这也让斗节大大松了一口气。

    “荒唐，荒唐！西原竟敢夜闯霍府欲图不轨，这还有没有国法！”闵钟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下头一溜跪着的全是国中重臣，个个都是脸色肃重，绝不似作伪的模样，“谁来告诉寡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斗御殊见其他人都沉默不语，思量片刻后便趋前一步奏道：“此事城卫府发现得最早，待会召来斗节一问便知。不过，此事经过非同小可，而且又惊动了江湖中人，倘若真的传扬出去，恐怕……”他自己也是恨得牙痒痒的，早知道闵西原是这么一个狂妄不知轻重的人，他早就派人将其牢牢监视住了，哪里会闹出这样地麻烦。一招算错满盘皆输，如今他竟是只能指望闵西全了！

    “主上，斗大人所言极是。事出突然，若是不能下禁口令，届时一定会坏了我国声名。不仅如此，原公子为了私怨而擅闯大臣府邸欲行不轨，致使霍大人受伤，霍小姐和两位女眷受到惊吓，这一罪过若不加以惩处，难以还受害者一个公道！”一向立场不偏不倚的国相国涛终于站了出来，给此事定下了一个基调，“主上刚刚宣布要册立世子便发生了这件事情，足可见原公子德行有亏，不能当世子大任，所以，臣祈主上速立全公子为世子，再下旨惩处原公子的罪过，如此便可令百姓官员心服口服！”

    国涛地这些话就犹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所有在场的官员都不禁勃然色变，几个善观风色的立刻随声附和，但不少人仍在观察着孟尝君斗御殊的神情。夏侯闵钟劫也没有料到，自己会突然被逼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他膝下只有两子，如今闵西原已经失了人心，就只有庶子闵西全能够上得了台面，可是，这大大有悖于他起先的意愿，难道真的要坏了宗法立闵西全为世子？望着刚才奏报之后就犹如老僧入定的斗御殊，闵钟劫不由陷入了两难，此时此刻，他真是恨不得掐死只会惹祸的闵西原。

    “什么，闵西原居然会胆大妄为到夜闯霍府？”练钧如不可思议地看着安坐在房中的孔笙，面上尽是惊愕，“不过，你居然会任由明萱小姐将其踢下楼去，未免太过失策了！闵西全此人虽然识时务懂进退，却也得留着闵西原以作牵制。你今天一下子让他丢了半条命，将来又该怎么办？”

    “若不是明萱动手在先，恐怕我也会接着下手！”孔笙的脸上寒霜密布，再也不复早先的冷静，“你知不知道，他冲进来就是一通疯话，然后就想要对玉书不轨，还想连带着染指我们二人，这种人渣若是不给一点教训，恐怕我和明萱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发泄了一通之后，她方才恢复了原先的神情，“只是今次我和明萱彼此都有了了解，在霍府也待不了多久了。至于闵西原的伤势你大可不必担心，半年之内足可痊愈，我看到那时候明萱脚下留情，不会让他下半生无法动弹的。想必这个时候，明萱姑娘已经去了宫城谒见夏侯。”

    “对了，刚才孔懿拿来了陛下的密令，说是要召我回华都。不过，听她的口气，似乎这件事是伍形易的手笔。”练钧如仔细斟酌着语句，慢慢吐露着心中所思所想，“中州天子虽然尊崇，但如今四国对其政令本就是阳奉阴违，而伍形易又将陛下牢牢掌控在手，所以其中关系分外复杂。

    我这两年一直在外还可少受钳制，一旦归去，怕是就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自主……”

    “殿下三思！”孔笙斩钉截铁地建议道，“既然知道是死路，你又何必偏往虎山行？鱼要得水才能够畅游无忌，你这么轻轻巧巧一回去，不过是一个送上门的傀儡。这两年中你的不少情形都让人刮目相看，想必伍形易早已起了疑忌之心，他怎么还会轻易让你在人前露面或是交结大臣权贵？只要将你关在那个御城之中，你就是被遮住眼耳的聋子瞎子！”

    练钧如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理智和感情都告诉他不要轻易回去，但是，一想起翘首以待的父母，他便着实难以下决心。不仅如此，天底下就只有伍形易那八个使令知道自己是冒牌货，只要这件事对外一宣布，他哪里还有存身的余地。可是，这些事情能够对孔笙说么？

    沉默了不知多少时候，练钧如想到了孔懿，尽管明面上没有给过任何承诺，但仅仅是这些天仿若不经意间说出的一个个消息，就足以让他明白一切。既然如此，对于几乎无孔不入的黑水宫，他要取得足够的支持，恐怕还应该更坦率一点。他终于向前跨出了两步，紧盯着孔笙的双目，说出了那埋藏心中的隐秘。他可以肯定，孔懿并没有对妹妹坦白这一切，那么，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遭了。

    比：看到书评区几条置疑的书评，发觉我的看法和大家确实有分歧。我的本意只是他的身份见不得光，在目前不能牵连霍家，毕竟霍弗游官还不大，经不起这种折腾，谁知不少人已经上纲上线到那个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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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二十章 结拜

﻿    闵西原的胡作非为自然给他那同父异母的兄弟带来了大大的好处，甫一得知兄长夜闯霍府的消息，他大怒之余便立刻欣喜若狂。如今朝局本就不甚妥当，无论是为了安抚霍弗游还是给百姓一个交待，他的父亲都必定会舍弃闵西原这个尊崇的嫡长子。

    “老天助我，真是老天助我！”他一个人来来回回在书房中踱着步子，面上是难掩的兴奋之色，“谁能想到，贵为孟尝君的斗御殊竟然会倒戈？谁能想到，那鬼谷弟子苏秦竟然会投归自己麾下？谁能想到，那兴平君姜如身为中州王子，竟然也会舍弃立储以嫡的宗法制度？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尽管闵西全平日自负得紧，但事到如今，却信奉起那虚无飘渺的天意来。

    正当他兴奋地几近癫狂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侍从的声音：“启禀公子，兴平君殿下说有要事和您商议！”

    闵西全几乎是顷刻间便镇静了下来，思量片刻便起身亲自打开了门，只是略瞟了那侍从一眼便头也不回地从对方身边走过。行了几步之后，他方才转头淡淡地吩咐道：“今后倘若是兴平君殿下再来，你就将他直接领到旁边的翠阁，不要让他在其他地方等候，知道了么？这一次就算了，如果你下一次再有差错，休怪我无情！”

    那侍从尚且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连忙唯唯诺诺地应了，又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闵西全身后。临到花厅时，闵西全便立刻换上了一张笑容可掬的脸，一进门便热情地招呼道：“殿下光临，真是令陋舍蓬筚生辉啊！”他见周围仆婢众多。便顺势虚手请道，“此处只是接待寻常宾客之所，殿下身份尊贵，怎能屈就于此地。还请随我来！”

    练钧如客气了几句便含笑跟在了闵西全身后，心中却仍在琢磨着先前和孔笙的谈话，渐渐地却被四周的环境所吸引。他虽不是第一次前来闵西全的公子府，却从未到过后院，此次一路行来，只见曲径通幽处尽是古树，其中隐隐可见几许奇葩，一时赞叹不已。此地一反前院地富丽堂皇之气。与清幽中蕴含雅致，数条小径中不见仆役走动，竟仿若山间小路一般。

    不知何时。两人的身后已是别无一人。而面前的小路却逐渐开阔了起来，风声中隐约传来鸟鸣花香，练钧如顿时觉得心神为之一振。“全公子真是会择地方，这样的住所真是令人心旷神怡，怪不得平日从不让闲人涉足！只怕还少不了金屋藏娇吧？”

    虽知是调笑，闵西全却神色一正，郑重其事地转过了头。“殿下切莫胡说，此地是我往昔求学之处。自师傅离开之后便都是用来养心之用。但凡遇到不解地疑难杂事，我便独自一人在这翠阁待上一阵，说起来。

    除了父侯之外，殿下还是第一个进入此地的人！”

    练钧如心中微微一凛，见四周确实没有人影，这才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想不到全公子竟然对我如此信任，好！看来我的抉择非但没错，而且是选对人了！”他语意含糊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之后，便将目光放在了远处的亭台楼阁上，“想必那露出一丝檐角的，就是全公子所说的翠阁了？”

    “没错，殿下请！”闵西全潇洒地侧身让过练钧如，这才放慢了步子与其同行。他知道今次练钧如前来定有隐秘要事，所以才定下了这翠阁为会面之所，就是怕被人打扰。待到练钧如真的进入这翠阁，方才生出一种由衷地赞叹。此地竟是完全围绕着一株古树而成，看上去绿意盎然，颇具生机趣味。

    那古树怕是有数百年树龄，不少枝条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了泥土中，又生出了新的树枝藤蔓，古绿中藏着新绿，泥土的韵味中蕴含着新叶地沁香，入鼻便使人精神振作。练钧如细细看去，只见周遭所有桌案座处都是傍树而建，就连那一排靠墙地书柜也是如此，而那些书本典籍竟是丝毫不乱，一点都没有发霉生潮。

    “呵呵，殿下就不要追究此地的这些缘故了，这乃是前人心血，我不过是定期请人维护修剪，其余道理一概不知！”闵西全见练钧如似有征询之意，连忙用话岔开道。“没有我用灵鸟召唤，府中上下仆役无人敢擅闯，所以殿下大可放心。再加上那些小径中都有机关，更是可保安全无虞。”

    练钧如心知闵西全还有隐瞒，却只是一笑置之，随即便容色一肃。“全公子，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前日夜间原公子擅闯霍府一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如今夏国群臣几乎全部倒戈，这舆论一夕之间便全然变向了。”

    “自然知道，说来我大哥也是咎由自取，倘若他行事没有这么张狂放肆，说不定还有人帮着求情，如入……哼！”闵西全一想到昨日前去霍府探望时的那幅惨景，勉强压下的怒火又爆发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畜生，而且还是我的大哥，真不知道老天爷究竟是不是瞎了眼！”由于他清楚练钧如的立场，言辞也就没有多少顾忌。

    “全公子，话虽如此，但是，你最好能去宫中为你那大哥求情！”练钧如本来对这一条也是不以为然，但经过孔懿姐妹反复分析过之后，他才有了今日地这一次拜访，“你须得知道，虽然如今你大哥绝不可能翻身，但在夏侯看来，嫡长子的作用依旧非同小可。恕我直言，公子在中州为质的时候就颇为出色，一旦国中没了可以和你抗衡地子弟，你身上要背负的疑忌便得重了，你可不要忘记，令姬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降世呢！”

    “你的意思是……”闵西全突然感到脊背发寒，一时间竟把持不住恐慌而站了起来。他本就是善于审时度势之人，这一次也只是因为大敌得除而忘了权衡局势，因此很快便醒悟了过来。“殿下提醒的是，我确实太过大意了。”他一振袍袖站了起来，对着练钧如恭恭敬敬地一揖道，“若是为了这点小事而让多年辛苦落空，我一定会后悔莫及！大恩不言谢，请殿下受我一拜！”

    练钧如忙不迭地将其扶起，自己却长长叹了一口气，“全公子，你也不必谢我，观人易，观己难，我虽然能为你稍稍出谋划策，却不见得能够护得了自己！唉！”不用假装，他就现出了满面愁容，神情也黯淡了下来，“如今全公子即将得偿夙愿，又哪里像我身陷两难，举步维艰啊！”

    闵西全心思灵动，一谢过后见练钧如这般作势，立刻就品出了一点滋味。想起斗家在夏国的巨大势力和父侯的暧昧态度，他顿时消了心头的那点欣喜和自得。“殿下这是什么话，你身为名正言顺的中州王子，身份贵不可言，怎可和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诸侯公子相提并论？”不由分说地给练钧如套上一顶高帽子之后，他就笑吟吟地趁热打铁道，“殿下对我的屡次提点帮助，西全感激不尽，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他日但请吩咐，我一定竭力报效！”

    练钧如终于收起了那份装出来的姿态，双目直视闵西原许久，然后便重重点了点头。“全公子，怪不得就连斗大人也会择中了你，果然正如那位苏先生所说，你确有上位之才。”他突然自嘲地笑道，“只可惜父王虽然幼年收养了我，却再也没有其他子嗣，我连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每每想来便觉得遗憾。若是有人可以时时请教，我又怎会……唉！”

    闵西全闻言大喜，立刻上前一步，神情热络地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大哥生来狂妄自大，从来看不起我这个庶子，兄弟之情根本就是淡薄如纸而已！若是殿下不介意西全高攀，我二人便结为兄弟，如何？”

    说来说去，练钧如就是等着这一句话，立刻起身一揖：“此议甚好，想不到我姜如今日竟能得一个大哥，真是人生之大幸！”

    两人既已互晓心意，那歃血为懵的一套自然是驾轻就熟。只是各自拿小刀在手指上轻轻一搪，练钧如和闵西全便将血珠挤在了面前的两个，酒杯中，随后撩袍跪倒，八拜之后举杯正容祷祝道：“苍天在上，今日闵西全和姜如结为兄弟，誓约同生共死，同甘共苦，彼此扶持襄助，共抗大难。日后若有离弃毁誓，兄弟相残，愿遭天雷灌顶，人神共弃！”

    这誓词本就是孔懿所为，因此练钧如将其写出来念诵过之后，闵西全只是诧异一阵便过去了，丝毫没觉得有什么蹊跷之处。练钧如也不太相信这种鬼神之说，只是为了牢牢拴住闵西全，他不得不出此下策，至少在自己还在夏国的时候，闵西全这里还是可靠的。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三月，夏侯嫡长子闵西原因擅闯大臣府邸和狂妄悖逆见罪，庶公子闵西全上书求情，夏侯囚闵西原于谨阳宫。

    四月，夏侯顺应民意和群臣之请，立庶子闵西全为世子，诏告天下。

    同年四月，周国长莘君樊景离奇身亡，长新君樊威慊以世子樊嘉涉嫌谋害为由向周侯上书，周侯樊威擎不得已之下下令严查，周国朝局顿时陷入动荡不安之中。

    同年五月，中州使令伍形易以天子姜离遇刺受伤为由通告天下，一时间谣言四起，中州天子王座摇摇欲坠，四夷四国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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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一章 冥幽

﻿    又是一个满月之日，由于练钧如和孔懿已经好得如胶似漆，因此两人再次乘着博乐鸟来到了上一次的月牙泉，相互依偎着享受这难得的清闲。尽管已经是四月春季，但那月牙泉的周围却依旧冰冷刺骨，不时吹来的寒风竟好似夹杂着冰渣子。好在他们两人早已习惯了这月牙泉的特异景致，一面诉说着情话，一面利用那寒气淬炼内息，一时也是其乐融融。

    倏然，两人紧贴着的身躯突然僵硬了，周身上下的血液也好似凝结了起来，无论怎么运功相抗都无法挪动半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孔懿和练钧如甚至感到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冰渣，只有眼睛间或能转动一下。情急之下，孔懿只得全力往练钧如经脉中催动内息，意图借阴阳调和之力尽快解围，心有所悟的练钧如立刻随之配合。终于，就在两人周身的束缚好不容易一松时，只听水面上一阵哗然巨响，一个庞然大物突然跃出月牙泉，张牙舞爪似的朝练钧如和孔懿扑来。

    “寒蛟！”孔懿失声惊呼道，觉察到已经恢复行动能力，她立刻一把提起了练钧如，身形迅捷无伦地朝一旁的博乐鸟掠去，希望能尽快离开。事与愿违，就在她将要接近博乐鸟的最后一瞬间，背后的迫人寒气终于再次袭来，最猛烈的寒流瞬间将两人结结实实地冻住，只有那博乐鸟临阵脱逃，振翅飞上了空中。

    孔懿和练钧如终于看清了那条寒蛟的真实面目，无论是那长达数十丈的身长还是那如同灯笼般的眼珠，无不令人惊骇莫名。孔懿倒还曾见过这样的异类，但练钧如却是平生头一次拥有这样的经历，只可惜此刻他们都是苦苦和寒气作搏斗，哪里有半点抵抗的能耐。

    那寒蛟长嘶一声，尾部突然朝两人轻轻一卷。一声水花过后，岸边再无半个人影，而那寒蛟也悄然消失在泉水之中。

    练钧如只感到脑际轰地一声便苏醒了过来。再看身边没有任何人影，立刻心道不好。忆起昏厥前被那庞然大物卷进了水中的诡异情形，他连忙摸索着站起来观察四周环境，却见周围干燥非常，丝毫没有水渍。好容易辨明了处境，他这才发现自己分明站在一处宫殿之中，虽说四周昏暗一片，又早已经露出了破败之色，却依旧显得恢弘雍容，气宇不凡。见此情景。他强忍着心头恐惧，一步步地朝深处走去，他目前身无长物，孔懿又不知去向，若不能探明虚实，怕就要活生生困死在此地了。

    甬道的墙壁上似乎有浮雕的痕迹。练钧如却根本没功夫摸索揣摩，只能认准风口的方向向前。四周逐渐出现了雾蒙蒙地光华，他越是往前走，那股光亮就越是温暖，很快。因为寒蛟而染上的一身寒气被驱赶得无影无踪。目光所及之处，他终于看见了那熠熠发光的东西，只是同想象中不同，那既不是无双宝珠也不是无暇美玉，更不是什么金珠宝贝之类的俗物。而是整整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宫殿的璀璨光华中。隐隐流转着一股慑人的阴气。他再定睛看去，只见缠绕在宫殿顶上的一条蛟龙栩栩如生，观其形状。正是早先在泉上肆虐的寒蛟。

    怪力乱神的事练钧如刚刚亲身经历过，此时地惊惧之心早已渐渐淡了。他一步步拾阶而上，最后鼓起勇气向大殿的门推去，不知怎地，他竟生出了一种熟悉而又亲切的感觉，就好似大殿之中有什么人正在召唤他。

    练钧如刚刚跨进门槛，后头的大门就砰地关上了，顿时绝了他的后路。他也无暇顾及身后的变故，依着心中感受飞快地朝内里奔去，只是片刻，他便发现了那好似在召唤他的东西，一团似蓝似白的火焰，或者说，一个仿佛被火焰包裹着的人。

    “你，你是谁？”练钧如乍着胆子靠近了一些，声音根本不复往日的沉稳，“阁下召唤我来到此地，究竟有何指教？”

    “三百年了，足足三百年了，想不到我还能见到身具魂力地天赋之人！”一个幽幽女声突然传来，声音中隐约可听出深深的痛苦和叹息，“我乃中州第三十四代天子的正妃——王后瑶姬，若是我没有认错你的气息，想必你便是本代的使尊殿下吧？”

    练钧如闻言大愕，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地耳朵。倘若那女子自陈乃是精怪一流，他反而会觉得理所当然，可是，这不人不鬼的存在竟是早应死去多年的第三十四代天子正妃，这种说辞着实颠覆了他的所有认识。

    “既然你自称瑶姬夫人，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置疑。”练钧如竭力镇定了一下心神，稍稍向前走了两步，“夫人说得没错，我确实是那所谓的使尊，不过，这个头衔乃是他人强加，我不过是一个冒牌货而已。”他冷笑了两声，这才凝神向那火焰望去，只见里面包裹地确实是女人模样，然而其形状只有真人的三分之一。

    “冒牌货？你未免过于谦虚了，只要能把天赋魂力散到奇经八脉，自然而然便成为了使尊，除非还有人可以和你争夺这个位置，否则你便是堂堂正正的使尊，没有半点虚假！”瑶姬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顿了一顿便岔开话题道，“我被困此地已经足足三百年，好不容易盼到了有大能之人前来，所以只能让寒蛟将你们摄到此地。原本我还以为那位姑娘乃是本代使尊，谁想到竟然是你！唉，难道自我被镇之后，就连世代由巫女担任使尊的规矩也一同没落了？”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音波顿时在殿中久久回荡，震得练钧如站立不稳。

    由巫女担任使尊？练钧如又是一阵惊愕，饶是先前孔懿和他多次解说了使尊一词的由来以及不少流传久远的传统，但似乎从未牵涉到性别问题。再联想到伍形易和华王姜离曾经说过的，中州将近十代天子未曾有过使尊辅佐的事实，那么，眼前这瑶姬所说，应该是一段早已失之于史书的遥远传说。

    “中州初代天子乃是秉承上古大神伏羲一脉的嫡系子孙而中州历代使尊，都是传自瑶山的巫女一脉，一律称之为瑶姬。本来，身为使尊的化身应当尽力辅佐天子安定天下，但是，我那时太过于执迷情爱，竟恋上了天子，从此便种下了苦果。”瑶姬周身的火焰突然黯淡了一些，整个人也现出了影像，一袭绯色凤羽外袍，头上云鬓依稀可见华美的贵饰，仿佛三百年的岁月对她来说只是弹指一瞬间。

    “我本以为情爱能够持续一世，便答应了他的求婚，从此身具王后和使尊两个身份。谁曾想到，那月下盟誓不过七年，他就变了心，不仅冷落了我，而且甚至试图挑战那亘古流传下来的传统。”

    在练钧如看来，瑶姬绝美的面庞上突然现出了狰狞和怨毒的色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瑶姬夫人，那后来呢？难道那位天子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您下毒手？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忘了誓言也就算了，总不成狠心如斯吧？”

    “没错，你说的没错，他确实就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而且甚至听了那个贱人的话，大费周折地将我镇在了此地，对外则是宣称我已经去世，这毒辣手段用在了曾经的妻子身上，我每次回想起来都是不寒而栗！”大约是从未向人倾诉过的缘故，瑶姬的声音已是完全变了，再也不复早先的温和，森森寒气和敌意从那冰冷的火焰中一阵阵流露了出来。

    “只有得天命的使尊才能够解开这一层封印，可是，只要隐瞒了真相，哪个使尊会到这种地方来？为了能够一朝一日脱困，我费尽心思方才驯服了这泉水中的一条水蛇，又借本身精气助其成蛟，自那以后，这月牙泉就可以成为身具魂力之人的修炼圣地，三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你！”蓝白色的火焰一阵飘忽，瑶姬的身影也倏然隐没其中，但滚滚声浪仍旧传了过来，“如今，你已经困在了这冥幽宫中，倘若不作抉择，无非是玉石俱焚而已。你自己决定吧，是助我脱困还是在这里等死？”

    练钧如正在奋力挣扎求存的时候，哪里会甘心一死，只是稍作犹豫便点了点头。“瑶姬夫人，我自然愿意帮你脱困，不过，我又怎知你不会以此为借口对我不利？既然你说了这么多其中遭遇，我也不便隐瞒自己的经历。”他竟是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登上使尊之位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这才仰头等待着瑶姬的回复，“我需要的，是能够和列国诸侯相抗衡的力量，需要的是能够得到可以保护所有重要亲人朋友的力量，如果你能够给我这些，那么，我会心甘情愿地替你解去束缚！”

    “自然可以！”瑶姬驱使着那一团蓝白之火趋近了练钧如身侧，“我被镇多年元气大伤，早已不可能轮回转世，只要附着在你的身上，你就可以驱使我当初修炼的力量！虽然说不能移山倒海力破千军，但是，足可以让你成为真正的使尊，不会再惧怕别人的操控和把持！你说的没错，这乱世之中只有力量才是最重要的！我当初未曾留下一男半女，却有一个弟弟逃出了那一场动乱，其余巫门中人都是死伤殆尽！倘若你得掌大权，必须帮我恢复巫门荣耀，必须找到我弟弟的后代！还有，一旦你能够辅佐新君，一定要重振我巫门的荣光！”

    练钧如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对于目前只能靠别人保护的他而言，瑶姬的交换条件并不算苛刻，毕竟，听瑶姬的口气，自己要助对方脱困不过是举手之劳。终于，他举起了右手，一寸一寸地靠近了那看似冰冷的火焰，牢牢地握住了瑶姬的手。只是刹那间，眼前仿若是炙烤灵魂的幽冥鬼火，突然附着在了他的身上，一时令他痛彻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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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二章 应变

﻿    孔懿醒转时，天色已然大亮，她一骨碌坐起来便发觉了旁边仍在昏睡的练钧如，不由怔住了。昏厥之前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那凶猛的寒蛟乃是天地间鲜有敌手的异物，为何会轻易留下两人性命？心头迷糊的她只能伸手去推练钧如，不管怎样，他们都得赶紧寻找归途，如今连所处时日都不知道，还不知洛都之内会乱成什么样子呢！轻推了几下，她便突然注意到了眼前月牙泉的突变，往常刺骨的寒气竟再也感觉不到了，难道真的发生过天大的变故？

    练钧如终于在孔懿的推搡下醒了过来，先前经历的一切对他来说仿若梦境，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昏迷之前，瑶姬命令那一条寒蛟也同样附在了他的右臂，并声称可以催化双翼凤锦，然而，他如今却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双翼凤锦。见孔懿也同样一脸迷茫，练钧如只得收起了内心的疑惑，起身查看着四周环境。突然，他发现了空中盘旋着的那一个黑影，“懿姐，那是不是你的博乐鸟？”

    孔懿闻言抬头，立刻清啸了三声，只见那本来极小的黑点突然俯冲了下来，片刻功夫便现出了巨大的身影，正是孔懿的坐骑。“还好你逃得快，否则是否有命还不知道呢！”孔懿轻轻摩挲着博乐鸟色彩斑斓的羽毛，喃喃自语道。一旁的练钧如却不由摇头苦笑，实在看不出来，一向清冷的孔懿竟然对坐骑如此体贴，连它起先的弃主而逃也不再计较。

    孔懿刚想让练钧如坐上鸟背，却见那博乐鸟极为不安地向后退去，似乎很是畏惧练钧如身上的气息。费尽功夫，两人方才令博乐鸟安静了下来，一起翻身跃上鸟背朝洛都之内飞去。这一夜的经历给两人一种如同梦幻般的感觉，谁都不知道，曾经经历过的是真实还是虚幻。

    由于不知是否耽搁了过多时日。因此孔懿也顾不上什么光天化日引人注目，直接令博乐鸟停在了府邸之中，顿时引来仆役的一阵骚动。明空和严修先后奔了出来。见两人都安然无恙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孔懿不待两人责问，轻描淡写地道：“我和殿下出城散心，一不留神就误了时辰。”她也不注意明空有些难看的眼神，将博乐鸟交付给鸟监之后，便又深施一礼道，“今日之事确是我的失误，我先送殿下回去歇息了！”

    待到孔懿离去，练钧如方才从严修口中得知，他和孔懿竟在那月牙泉停留了足足三日，但他却丝毫未曾察觉。不由立时大讶。不管如何，这滴水未进，粒米未入乃是不争的事实，断然没有道理丝毫不曾察觉，一想到在那冥幽宫中地经历，练钧如立刻沉默了。示意严修查探四周之后。他方才沉声将事情经过诉说了一遍，听得严修脸色数变。

    练钧如突然脱下了上身衣服，只见前胸之上赫然是一块清晰无比的黑白符记，而一旁的右臂之上，则是一条栩栩如生的蓝色寒蛟图案。这两样东西的存在。不断提醒着他昨夜的奇遇，而四肢百骸中充斥着的一阵阵力量，也正提醒着他做出过的承诺。

    严修放下把脉的右手，长长吁了一口气，面色却古怪不已，“钧如，你的运气可真够好，你的魂力本就是至阴至寒之物。而寒蛟又是天生在阴冷之地的异物，相辅相成之后，我感觉到你那古怪内息强了很多。”他抬头沉思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从衣服深处取出了一本绢册，“师门的练气术我早已传给了你，如今你既然内息有成，到时我会教你另一种调息之法。这绢册乃是我师傅离别前所赠，我是没能耐看懂，你得空了可以自行研习，看看能否有收获。”

    他将绢册塞到了呆愣着的练钧如手中，这才轻轻俯低了身子，“你记住，瑶姬灵体附身一事千万不可对他人道出，这种事情太过蹊跷诡异，何况她被镇冥幽宫已经有三百年，恨意早已高涨，稍一疏忽便会让你万劫不复！”他警告过几句之后，这才重新站了起来，“你骤得外力过多，应该闭门苦修几日，我会吩咐旁人不要打扰。钧如，你一定得明白，以一人之力抗衡天下有多么困难，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胡乱使用！”

    “想不到如今还有人能够习练道术！”严修前脚刚刚离开，练钧如耳畔便传来了瑶姬的声音，“他给你的绢册你好好看看，应该不是寻常秘笈一类。

    想不到如今天下已是真正乱离之势，那些所谓正道也都如云烟般飘散无踪，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长叹一声之后，她便再未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沉睡了一般。

    练钧如随手翻开绢册，见其上尽是鬼画符一类的奇怪字符，顿时感到无比头大，只是翻了几页便将其合起来揣进了怀中。他突然想到了近两年来一直随自己东奔西走的那四只雏鸟，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逐渐变得威猛有力，他竟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羡慕。横竖无事，他便出了房间朝偏院走去，倘若有一天他也能够拥有孔懿他们那样的异禽为坐骑，岂不是可以纵横四海八方而无拘无束？到了那个时候，他就能接走父母，兴许，就可以摆脱这种处处受人钳制的人生了……

    偏院之中，四处都是各色异禽，占地竟达到了整个兴平君府的一半，算得上是惊世骇俗。然而，所谓异禽乃是天下最珍贵之物，就连贵为王侯将相也只能凭机缘捕获驯养，所以飞骑将才会分外珍贵。练钧如此次出行，随行人员和斗昌许凡彬等人的异禽加在一起，足足超过三十只，因此声势不可谓不大。

    按照惯例，能够担任一国鸟监的一向都是王侯世仆，此次练钧如出行，随行的鸟监也是华王姜离亲自选定，姓季名宣旷，一向是勤勤恳恳，言语却极少。他见练钧如单身前来，侧身一让行礼后便躲开了去，似乎不欲和这位名义上的中州王子搭话。练钧如见惯了这种情形，也不以为忤，径直到了那四只雏鸟的所在，却愕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也不知是父母血统本就不和还是其他原因，雷鹏的四只雏鸟竟是各不相同。其中两只继承了其父雷鹏的黑头银翅，身体短小而羽翼覆盖广阔，太过脆弱的脊背似乎连一人之重都无法承担，饶是如此，它们却每天都会试着向空中飞翔；而另外两只则是遍身绯红色羽毛，体态优美纤长，羽翼之中隐现金纹，颇有禽中王者的气度，只是这看似美丽无比的异禽却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半点都没有搏击长空的意思，季宣旷竟也毫不理会。

    严修怔怔地站在两只黑色幼鸟旁边，脸上尽是激赏之意。自从前些天无意中发现这两个奇怪的小家伙之后，他便日日前来探视，想要看看这一双不服输的小家伙如何飞上蓝天。说来也怪，普通异禽只要驯养一年便大多可供骑乘，而雷鹏的这四只雏鸟却都是发育缓慢，至今体形也只是寻常禽鸟的个头，也从未真正翱翔长空。他看两只黑头银翅的小家伙扑腾着翅膀奋力向上，不由笑出声来：“大黑，小黑，在这陆地之所要学会飞翔几乎不可能，只可惜你们不是我的，否则至少也得让你们从树上开始学飞才行！”

    “严大哥真是有意思！”练钧如见严修始终未曾注意到自己，不禁哑然失笑。平日耳目灵动的严修突然变得这副模样，显然很喜欢那两只黑色雏鸟，“你要是真喜欢这两只小家伙，和我说一声不就行了，看它们单薄的模样，恐怕鸟监季宣旷也不会轻易让它们从高处试飞。这样吧，我当初把它们从伍形易那里要来就没费多大功夫，这两只就送给你好了！”

    严修到此地已久，早就知道这些异禽的珍贵，因此始终没好意思开口。他见练钧如态度诚恳，又省起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

    “好，我和你也不说什么谢字，等到它们能载我翱翔长空，到时再让你一睹英姿就是！”他轻轻拍了拍两只幼鸟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了自己肩膀上，又和练钧如打了个招呼后便径直走了出去。

    练钧如这才将目光投在了另两只绯红色幼鸟的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两个小家伙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前来，只是撒欢似的在食盆中打转，那饥饿劲儿就像从未吃过东西似的。吃饱了之后，两个小家伙便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还不时用翅膀拍打着腹部，这人性化的举动顿时让练钧如哭笑不得。

    “两个惫懒的小家伙！”练钧如再也耐不住心头的失望，屈指在它们的头上重重弹了一下，“要是当初知道你们两个这么好吃懒做，我哪会费功夫把你们弄出来！”

    绯红色幼鸟似乎这才看到了自己的主人，啾啾地低鸣两声便朝练钧如身上窜去。然而，它们看似优美纤细的体形却几乎把练钧如压了个踉跄，他只能挥舞着右臂，试图将它们赶下来，就在此时，那原本蛰伏不动的寒蛟图案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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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三章 凤锦

﻿    两只绯红色幼鸟触碰到寒蛟图案的一瞬间，一股庞大无伦的阴寒气息立刻释放了出来，牢牢地将两个小家伙裹了个严实。练钧如见二小重蹈了自己和孔懿当日的遭遇，顿时瞠目结舌，然而，这寒蛟虽然就蛰伏在自己身上，他却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收回，因此只能在心中默唤瑶姬，希望能问个清楚。

    “竟然是雷鹏和瑶凤之后！”正当练钧如等得不耐烦时，脑际突然传来了瑶姬的一声惊呼，“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福缘，这两只幼鸟都尚未长成，否则仅仅凭它们的异样气息就能够令百鸟臣服，到时候怕是人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了。快，将它们抱到你的胸前，用我所化的符记制住那刚刚觉醒的凤锦气息！”

    别无他法的练钧如只能依言照办，果然，才将两个小家伙贴近自己的前胸，那股让它们动弹不得的寒气便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他自己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然而，骤然受此磨难，两个小家伙却仿若无事般地继续在练钧如身上蹦达，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欢乐的鸣叫，似乎很享受这悠闲时光。终于，其中的一只幼鸟蹦到了练钧如的头顶，一声低鸣后第一次展开了自己的翅膀，破天荒地振翅滑翔出了一段距离后，姿势优美地降落到了地上。

    “凤锦展翅天下乱离，也不知世间人还知不知道这句话。”瑶姬的感慨声中颇有些悲凉和无奈，“算了，这些事情都和我无关。这些天你最好把这两个小家伙带在身边以防不测，否则一旦有事，你和那个会道术的小子都没有坐骑，想离开也不容易。”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之后，她再次深深地隐伏了下去，任练钧如如何询问也不再搭腔。

    练钧如看着这两只号称凤锦的绯红色幼鸟，心中着实难以置信。

    他读过不少史书记载，知道所谓使尊的坐骑都是一种名唤双翼凤锦的异禽，只是那号称双翼可覆天的百鸟之王。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两只好吃懒做的小家伙？然而，仿佛是为了验证瑶姬的那些话，在其中一只凤锦尝试过飞翔的乐趣之后，另一只凤锦也开始兴奋了起来，先后频频展翅，竟飞了个不亦乐乎。

    “季宣旷，这两个小家伙本君先带回去几天！”任两鸟在自己身边尽情玩耍，练钧如又招手唤来了鸟监，“另外两只本君已经送给了严修，以后除了吃食之外。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是！”季宣旷深深躬身应了一个字，抬头时却见练钧如已然远去。“凤锦出世，不知是福是祸，唉，看来得回报主上才行。”他低声喃喃自语道，面上的神情再也不复往日的冷漠。

    “该来的总要来，是时候变天了！”

    入夜的兴平君府一片宁静，除了偶尔传来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之外，就只有几声鸟鸣入耳。然而，偏庭的小院之内却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态势，一男一女手持利刃相向而立，彼此的脸上都是深深的失望和阴霾。

    “小懿，伍大哥的密令已到，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尽管压低了声音，但明空仍旧难以克制心头之怒。“就算你执迷于男女私情，也不会就此忘记了伍大哥对你们全家的恩情了吧！你不要忘记了额头的魂印和自己的使命。若是你真的忘了，那我也只能对你动手了！”

    “七哥，你不要逼我！不要以为我是容易蒙骗的人！”孔懿面露痛苦之色，手中的宝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伍大哥若是不喜欢使尊钳制，当初大可不必费心寻找他！既然推了一个冒牌货上去，却又煞费苦心地将其遣出中州，而后又传出一条莫名其妙的遇刺消息，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好，很好，怪不得你会失身于他，原来早就心存异志！”明空失望地冷笑一声，向前大大迫近了一步，“那我就先制伏了你，然后再擒下他！其他使令也都奉命各有公干，小懿，若是你再不觉悟，怕是今生今世就只能与伍大哥和我们为敌了！”

    孔懿被明空的一句失身说得面色通红，然而，了解了越多幕后真相，她就越发觉得心惊胆战。伍形易的密令上尽管只有寥寥数字，却是字字千钧，那些杀机和阴谋足以让练钧如万劫不复，倘若她再听之任之，岂不是自己将爱人推向深渊？瞟了一眼手中宝剑，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坚定和刚强，终于抢先一步持剑向明空攻去，即便被人斥为忘恩负义，她也只能试一试赌一赌了！

    明空面色大变，随即雷霆大怒，两条人影紧紧缠斗在了一起，兵刃的交击声不绝于耳。大约是担心被人发觉，他们一上手就是招招杀机险手，都想在最快的时间内制伏对方，无奈两人都是往日最熟悉不过的人，彼此知根知底，不少绝招也往往能先知先觉地躲开。

    就在明空和孔懿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胶着之态时，战局之外又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巾蒙面的黑衣人，他只是略一扫视战场便全力向明空攻去，招招狠辣不留后路。仅仅几息之间，猝不及防地明空便被制住经脉颓然倒地，眼神中尽是惊愕和怨毒。

    来人信手又点了明空的晕穴，这才揭下了自己地面巾。“姐姐，你怎么不通知一声就贸然和他动手，若是我没有及时赶到，吃亏的只会是你吧！”孔笙不满地埋怨了一句，这才趋前一步紧张地问道，“伍形易诏告天下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

    孔懿黯然低下了头，眉宇间竟是愁绪，“伍大哥以前不是这样的，没想到他现在竟会如此狠辣，这所谓的天子遇刺静养也轮不到他主政，他却公然将中州大权揽在了自己手上，甚至还想要以钧如为筹码和四国达成妥协，他究竟想要干什么？”说到最后，她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复杂情绪，一把抱住妹妹失声痛哭起来。自从父亲亡故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如今，一边是恩情，一边是爱情，面对明空她尚能够动手，但是，倘若真的面对着伍形易，她又怎能断然抉择？

    “姐姐！”孔笙自打知道姐姐的身份之后便派人多方查证，也知道中州使令孔懿一向都不是软弱的性子，因此不禁感到一阵心酸。“如今情势紧迫，伍形易虽然在中州宣布了此事，但想必派到各国的信使还未抵达，一定要先发制人才行！我已经用殿下的名义暗地通知周国长新君樊威慊和夏国世子闵西全预先准备，这个时候，必须要让他们发挥作用才行！伍形易筹备多年，我们又是仓促而动，一定不能走错任何一步！”

    练钧如这一夜睡在香洛的房中，被严修唤起时颇有些意兴阑珊。然而，当他看到严修一指点在香洛的晕穴上时，他立刻清楚了事情轻重，匆匆穿好了外袍便跟着严修往外走去。为免惊动他人，严修竟挟着练钧如一路飞掠，只用了半柱香功夫便将他带到了孔懿所在的小院。

    望着屋内面貌几乎相同的一双姐妹和地上昏迷不醒的明空，练钧如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只看这副景象，他就知道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产重。

    “是中州出了大事么？”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发问道，“是陛下想要壮士断腕，还是伍形易想要过河拆桥？”

    “是伍形易传出了陛下遇刺的消息。”孔笙见姐姐犹自怔忡，就抢先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这一招着实狠辣，陛下迟迟未曾立嗣，如今已经得到确认的中州王子只有你一个人，这样一来，你就真的变成奇货可居了。趁此机会，保不准他会用明暗之计，到时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的时候，另外抛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王子作为傀儡，到头来，列国诸侯权贵的怒气就全都会集中在你的身上，那个时候，你就真成替罪羊了！”

    “你的意思是说，如今的他，再也不在意我的死活了是吗？”练钧如陡地想到了被禁御城中的父母，脸色变得极为可怖，“那也就是说，我的双亲都没了要挟的价值？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了几声，满脸的不可思议，“伍形易他煞费苦心造出了一个使尊，随后又和陛下联手把我遣出了中州，现在又要过河拆桥，你们不觉得这些手段看上去很可笑么？陛下安坐御座几十年，伍形易也暗地经营了数十年，他们的目光就会这么短浅？”话虽如此，他却真的琢磨不透其中玄机，难道，中州权柄最大的那两个人，真的已经完全疯狂？

    孔笙和孔懿对视一眼，目光中尽是骇然。练钧如说得没错，这些手段只要稍稍有点头脑的人都能想到，而曾经梦想天下归一的华王姜离又怎么会任人宰割？伍形易用使尊召来四国朝觐，无疑是造就了一种威慑力，而在这个时候陷练钧如于绝境，是不是太过不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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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四章 时局

﻿    华王姜离颓然倚在御座上，无穷无尽的悔恨和悲哀早已将他苍老的心切割成一片片碎块，直到此时，他方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身为君王的无助。中州曾经有过许多没有实力的君王，但是，权柄掌握在权臣贵族手中的状况很多，却鲜有身为使令却下手夺权的。伍形易……他终究还是小看了此人！一环扣一环的阴谋筹划，一次又一次地掉进陷阱，看来，自己这个所谓天子，还能安坐在御座上的时间已经不长了。

    “陛下，请用膳！”宦者令赵盐如今是少数几个能自由出入隆庆殿的内侍之一，见到自己的主子如此情景，心中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酸涩苦楚，“陛下千万要保重御体，倘若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天下臣民百姓的一大祸事么？”

    姜离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赵盐一眼，示意他将条盘搁在面前的桌案上，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华都之内虽然有众多世家贵族，如今掌着权柄的却着实不多，更何况伍形易早已将兵权牢牢握在了手中，难道，他真的要答应那个人的条件？两头都是引狼入室，当初他为了立储之事召来了伍形易，最终却拱手葬送了一切主动权。

    “赵盐，这些天王宫内是否已经下了禁口令？”姜离似乎毫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赵盐心中一颤，虽然知道此地并无他人，可他却本能地回避了这个问题。“陛下，小人乃是陛下所封的宦者令，这些天也只在隆庆殿外殿等候陛下吩咐，并未踏出宫门半步，所以这些事情小人并不知晓。”战战兢兢地答了一句话之后，他下意识地就想夺路而逃，最终却硬生生地忍耐住了，“陛下乃是天下共主，若是没有您或王后娘娘的旨意，又有谁敢在宫中下所谓的禁口令？”

    “是吗？巧言令色，哼！”姜离冷哼一声。再也不理会赵盐的趋奉，食不知味地拨了两口饭食便命撤了条盘。见赵盐如蒙大赦般地退下之后，姜离的面上又重新恢复了那深深的忧色，他不是不知道赵盐这个宦者令的为难和无奈，只是自己一个君王居然沦落到连宫门都难以迈出的地步，这着实太离谱了！横竖都是为人所制，既然如此，伍形易，你就休怪朕的举动出格了！下定了决心的姜离趁身旁的几个内侍不注意，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做擦拭状。抖手将一包粉末倒在了茶盏之中，一仰脖子喝了干净。

    “你说什么，陛下重病不起？”伍形易几乎无法相信这荒谬的奏报，“十二个太医时时刻刻守在外头，一干内侍也都是随侍在侧，他们都是做什么吃的？”此时此刻。伍形易早已没了以往的恭敬谨慎之色，脸上戾气密布，“传令下去，当值内侍一律以玩忽职守罪斩首示众，至于那些太医。治不好陛下他们就通通去死！”

    留守华都的其他五个使令如今哪敢忤逆伍形易的意思，蒙辅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而剩下的四人便陷入了完完全全的沉默之中。许久，常元才试探地开口问道：“伍大哥，陛下长时间未曾接见群臣。外面已经谣言纷纷了，那些大臣们几乎天天在王宫门外鼓噪。若是再没有一点交待，恐怕……”他突然瞥见了伍形易暴怒的眼神，连忙畏缩地将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这些人都是在找死！”伍形易想起华王姜离的离奇重病。眉头更是紧紧拧成了一团，“既然他们都要讨一个说法，那就好好震慑他们一下！昨夜宫中当值的侍卫都有哪些世家贵族子弟？”

    众人顿时一愣，半晌之后常元才乍着胆子拣了几个出身显贵的人，一一说出了他们的名字。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伍形易的用意，只能旁敲侧击地问道：“伍大哥，难道你想要借他们立威？”

    “立威？不错，我就是要借他们的脑袋立威！”伍形易的神情突然变得狰狞可怖，“传令下去，隆庆殿从今日起全面封锁，除非有我的令谕，否则擅入者死！另外，对群臣则宣称陛下遇刺受伤，当夜随侍所有内侍一律斩首，至于那些侍卫嘛，先行下狱，到时全部处死！那些贵族大臣之流不是一直鼓噪个没完没了么，这一次我就要让他们看看，究竟谁更会杀人！”

    伍形易杀气腾腾的一席话顿时让在场众人全都勃然色变，然而，软禁天子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做了，再大逆不道的谎言也只有继续维持下去一途。事到如今，除了一条道走到黑之外，他们这些早就把自身和伍形易绑在一起的人，没有任何其他路可以选择。

    伍形易对外宣称的遇刺一事自然而然地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在这一场神秘莫测的谋逆一案中，因为失职之罪而遭处死的各色人等不下百人，其中七人都是中州名门之后，然而，这些手中没有兵权的世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本家子弟遭难，心中却对伍形易的倒行逆施愤恨到了极点。

    若是说三年前中州尚且还存在不为伍形易控制的军队，那么，时至今日，整个中州王军的军权早已彻彻底底地落入了伍形易手中，没有一星半点剩下。可以这么说，倘若不能引狼入室般调四国之兵入华都，那么，中州没有任何人可以抗衡伍形易的威权。作为一个本应为天子臂膀的使令，伍形易的举动无疑是大逆不道，但是，包括历代使尊使令在内，从无一人能像他这般肆无忌惮地掌中州正统之权柄。然而，作为诸侯的四国君主，真的会放任这种状况发生么？

    周国昭阳殿之内，王姬离幽正满脸阴沉地倚栏远望，似乎根本不在意樊景的死讯，四周的宫女内侍也早就习惯了这位夫人的态度。说实话，谁都对当日周侯樊威擎册立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为长莘君极度不满，如今倒好，因为一个不相干家伙的死讯而牵累到世子樊嘉，这究竟是什么世道？

    “夫人，您不必担心，世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应当不会有事的。”一个内侍为了卖乖，陪着笑脸奉承道，“殿下乃是夫人的嫡子，哪里是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家伙可以比拟的？主上心中自有决断，应该不会随意处置……”

    那内侍的话才只说了一半，面上便着了重重一记耳光，立刻伏跪在地不敢作声，却仍旧不明白自己的话有什么错处。

    “这些话岂是你这等身份的人可以妄言的？”离幽冷哼一声，语气中杀机毕露，“若非你是跟了我多年的人，本宫现在就可以下令将你乱棍打死！滚，本宫不想看见你！”狠狠发落了这个不识相的内侍之后，她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手吩咐所有人离去。

    直待视线所及之处再无一个外人之后，她方才慵懒地换了一个坐姿，“你不是早就隐在一旁看热闹么，为何还不出来？”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中的一处阴影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勾魂夺魄的笑容，“你好歹也把身上的味道隐藏一下，那种雪莲的香味别人识别不出来，我可不会一无所觉。”

    “不愧是幽夫人！”随着一声低沉的语音，一个神鬼莫测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了离幽身侧，只是身子仍旧隐藏在柱子的阴影之中，“中州的情势已经到了错综复杂的地步，那位使尊殿下却始终未曾出来收拾局面，仿佛是销声匿迹一般。如今世家权贵都认为陛下和他已经成为了伍形易的傀儡，这样发展下去，似乎颇有失控的危险。”

    “你放心，不会到那一步，伍形易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离幽眨了眨眼睛，脸上的妖媚之态无影无踪，一刹那便再次转变为了庙堂上那个高贵端庄的周侯夫人，中州王姬，“他知道该怎么进退抉择，这一次应该不过是预演，而且也是为了震慑蠢蠢欲动的中州群臣。至于那位使尊殿下……”她突然停住话头陷入了沉思，许久才斟酌着语气说道，“此人不似我们早先想象的那么简单，所以须得详加考虑，不能小觑了他。”

    “能得幽夫人眷宠，这个一步登天的小子还真是幸运儿！”黑影的声音中似乎有些嫉妒之意，“不过，我上次曾经对陛下提过的条件被他断然拒绝，带来的结果就是引狼入室，兴许这一次遇刺还有更深的内情才是，幽夫人是不是需要我让内线加以详查？”

    “不需要，王兄是弄巧成拙，这一点我清楚得很！”离幽冷笑了一声，言语中已是带上了森森寒意，“十二年前的事变，他至今仍不清楚首尾就想摆脱一切控制，未免想得太过轻易了。那个人身为堂堂天子始终无后，无非就是因为虞姬太过浅薄无知，其实，那人流落在外的王子又何止一个？这样，你迅速安排几个王子现身，然后设法让六卿那里进行滴血认亲，只要有了这些王子，伍形易就玩不出大花样！”

    “那如今在夏国的那位主儿又该……”黑影似乎有些踌躇，立刻就抛出了一个问题。

    “自然得大力派人拉拢！”离幽轻轻拔去头上的束发玉簪，一头瀑布般的漆黑秀发顿时披散了下来，“此子不同于那些我们掌握住的王子，他的身份极其敏感，一定要稳住！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的，而且那个时候他极可能已经有了其他人的援助！”

    “幽夫人圣明！”黑影深深地弯下了腰，语气中有一丝千真万确的钦服，“难怪主上如此念念不忘……”

    “你回去告诉他，不要操之过急，多少年都隐忍了下来，不急于这一时半会，我那丈夫还没死呢！”离幽直截了当地打断了那句恭维，双手则轻抚着自己最珍视的乌黑长发，“岁月催人老，总而言之，我总能够看到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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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五章 求婚

﻿    “伍形易已经发动了？”坐在主位的老者冷冷地扫了一眼众人，面上的寒霜几乎让室内温度骤降，“这下倒好，我们的准备尚未周全，就让他人占了先机，如此一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扳回这一局？”

    “主上，这一次的事情太过突然，谁也没料到一向沉稳谨慎的伍形易敢这么做，毕竟，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逆举，就是我等也从不敢用这等手段。伍形易此举无疑是向四国示威，依属下之见，怕是四国诸侯立刻就会派人干涉了。”主位旁的另一个玄衫老人见旁人尽皆沉默，便硬着头皮第一个答了话。

    “派人干涉，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还有谁能够有心干涉？”一个年轻男子不耐烦地插话道，“三师叔，如今周国早已不复繁盛之势，周侯和长新君之争尚未尘埃落定，那个我们费尽心思送上去的人又突然死了，情势已经是令人焦头烂额；夏国局势稍好，但也因为闵西原的莽撞狂妄而不太稳定；至于商国，那个信昌君汤舜允根本就是视商侯旨意为无物，坐拥兵权而不听调度。如今看来，应该会出面管这一档事情的，就只有炎侯阳烈了！”

    “炎侯阳烈……”主位上的老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此人刚愎自用，自负到了极点，在国中虽然独揽大权，却没有几个心腹可堪使用，伍形易又何惧于他？再说了，炎侯登位十几年却始终只有炎姬一女，将来何人承继诸侯之位还不可知，他这个时候要是轻举妄动，一旦出了纰漏，炎国立刻就是一片乱局！如今看来，伍形易对这时机的把握还是真准，谁能想到，不过两年时间。原本平静无波的四国居然会有这么多的麻烦？”

    “父亲，您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是中州事先布好的局？”年轻人终于骤然色变，“两年前四国朝觐之时，他们的国内都仍然安定平静，如今波澜突起，这难道都是中州处心积虑后的结果？”

    为首的老者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环视周围诸人之后，他沉声吩咐道：“从今日起，所有的讯息必须在第一时刻让我知晓，还有，各国宫中的内线都不必再藏着掖着。该到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另外，既然已经是一趟浑水了，不探一探也未免无趣。

    流宗，你传我令谕，让你师妹不要优柔寡断，她不是对那个许凡彬很有好感么。设法将其拉过来就是！”

    万流宗先是一愕，随即重重点了点头，“父亲放心，我会亲自去见师妹，无论怎么说。她都是我无忧谷弟子，万万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练钧如忘情地搂着孔懿，两个人紧紧交缠在一起，片刻都不愿意分开。只有这一刻，他们彼此心中的苦涩和酸楚才能够得以缓解。身处他们的位置，就连宣泄也是一种奢侈。走到这一步。两人都深深明白，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练钧如轻抚着孔懿的秀发，再次深深吻了下去。柔软的红唇上，传来的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无边的芬芳。赤裸的娇躯下，触手可及的可以比拟丝缎的光滑和柔软，一次又一次激起了他的情欲和索求。终于，两人都疲惫地躺了下来，彼此的面庞上充满着**过后的红潮，却久久不愿撤回自己的目光。

    这种温情的时刻，没有人想要提起那些煞风景的国事政事，练钧如只想沉浸在这宁静的气氛中，永远不再问外界风波。“懿姐，如果有朝一日能够摆脱所有尘俗之事，你想要怎么打发余生？”他不安分的手片刻都没有离开对方，爱怜地摩挲着孔懿光滑的裸背。

    “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孔懿的全身都蜷缩成了一团，手中却紧紧抓着爱人的长发，“自从家中大变起，我就告诫自己要忘掉一切欢快，只有报仇和报恩才是我心中唯一的目的。可是，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她的眼睛突然迷离了起来，泪珠不由自主地自眼眶滚落，只是片刻便沁湿了练钧如的手臂。

    “要不是你，我不会和失散多年的妹妹重逢；可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背叛伍大哥！一切，一切都是天数！”孔懿突然把头埋进了练钧如的胸膛中，泪水不可抑制地疯狂涌出，只有在亲人和爱人面前，她的软弱一面才会表现出来，“你知不知道，当我对着明空拔剑的时候，属于使令的那颗心，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练钧如任由孔懿在自己的怀中哀哀哭泣，脸上的神情却是复杂中带着愧疚。如果不是自己软弱无能，如果不是自己至今没有真正的势力，又怎么会让一个女子来承受这巨大的压力？望着自己那双不复有老茧痕迹的手，练钧如顿时有一种狂笑的冲动，早知追求亲情爱情是如此困难，也许，他就不会那么想当然的冲动了。

    “懿姐，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得到幸福。我不会任由他人操控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将来，应该在自己的手中！”他郑重其事地捧起了孔懿的脸，两个人的目光紧紧交缠在了一起，其中有害怕和惶恐，也有温情和心意相通，“嫁给我吧，懿姐！虽然我现在不能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但是将来，我一定能够让你快乐！这天下一旦得以统一，自然就不会如现在这样一副诸侯纷争的乱局，到时，我们便和爹娘一同周游四海，好么？”

    孔懿从未想过练钧如会在这个时候求婚，脸色顿时绯红。然而，当练钧如满怀憧憬地说起将来时，她还是禁不住怦然心动。她自然见过练氏夫妇，深知两人都是好相处的人，这对于自幼失去双亲的她来说，无疑是重享亲情的最好机会。

    “我答应你！”孔懿轻轻地抬起了头，眸子中的水光犹在，却多了几许坚定的神采，“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丈夫，就是我的练郎，我，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来保护你，这样，我们才能有将来！”

    “不！”练钧如迅速把手指紧贴在孔懿的唇上，一字一句地道，“你是我的妻子，应该是让我来保护你才对！懿，不要以为我没有自保的力量，如今的我，和两年前彷徨无助，只能接受伍形易要挟的少年，早已经不一样了！”他指了指自己胸膛上的那个奇怪黑白符记，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你不是曾经问我这个东西的由来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它就是我可以用来保护你的东西！”

    在孔懿疑惑的目光中，练钧如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那一日的奇怪经历，最后才郑而重之地抓起了那只纤细而有力量的手。

    “我答应了瑶姬夫人的条件，换来的就是能够抗衡敌人的力量！一旦能够令那两只凤锦翱翔长空，我们便足可以取得自保之力！懿，作为丈夫，我不能躲在你的羽翼之下，不能永远倚靠别人。我要让世人知道，即便是被他人强逼上我不愿意坐的位置，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我也可以保护自己的妻子！”

    “练郎！”孔懿轻呼一声，神情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你放心，无论有多大的风雨，我都会永远陪伴着你！”她突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俏皮之色，狠狠地一拳打在练钧如肩膀上，“不过下一次你若是还这么瞒着我，我可不会饶你！”

    一对终于真正交心后的恋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许久，孔懿才再次轻声问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史书中缺失的那些东西究竟怎么回事。可是，瑶姬夫人的要求并不简单，你可有一点头绪？”

    “没有头绪也不能放弃，因为，那位夫人才是我如今真正的倚仗！”练钧如摩挲着胸前那奇异的突起，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丝苦笑，“你也听孔笙说过，她虽然可以代表师门助我，却无法保证将来如何。

    黑水宫的主人毕竟还不是她，所以，我不能把这种隐秘交给她去调查。”他见孔懿似乎有些黯然，连忙用话岔开道，“想当初，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想到的就是那位夜夜在我梦中出现的白衣佳人，想不到，我能够梦想成真！”

    “尽说好听的！”孔懿心中虽然欢喜，手里却是狠狠地掐了练钧如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倚在爱人肩头，早先的彷徨已经渐渐褪去了。前有孔笙的利害之说，后有爱郎的好言劝慰，再加上她和孔笙联手制住明空已经是既定事实，那她的立场便已经清清楚楚了。

    “伍大哥，对不起，你的恩德我只能来世报答了！”孔懿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和练钧如靠得愈来愈近。

    练钧如搂着身边的佳人，一颗心也逐渐朝中州飞去，不知道，那身在倚幽宫中的父母是否安然无恙？也许，他应该再想一点别的法子，否则，一旦伍形易以父母要挟而他有找不到解救的方法，那就真的是万死莫赎其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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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六章 父子

﻿    夏国井洛宫之内，闵氏父子一坐一立，其余的内侍宫婢却是半个人影都没有，宫中一片寂静。夏侯闵钟劫的苍老之色已经再难掩盖，眉宇之间的皱纹也紧紧纠结在一起，面上的阴霾更浓了，下颌上的几缕长须已经夹杂了半数银白色，可想而知，闵西原的被囚并不如明面上那样对其毫无触动。

    反观闵西全却是镇定自若，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青年意气风发的时节，更何况他刚刚以庶子之身登上世子之位，即便再沉稳也难以掩饰目光中的自得和雄心。人生的第一个目标远比闵西全想象中达成得更快，再加上又得到了两个盟友襄助，即便事前再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此时，他也完完全全品味到了那梦寐以求的权力滋味。

    “西全，你知道寡人今日为何要召见你么？”

    “父侯今日相召，可是为了中州陛下遇刺一事？”闵西全微微躬身，语气却很平淡，“伍形易早已将此事宣扬得天下皆知，儿臣以为其中颇有蹊跷古怪之处。”

    “这些大家都知道！”闵钟劫瞥了一眼儿子的神情，冷笑一声便站了起来，“想必那位兴平君殿下也已经和你见过面了，怎么，他应该提过让你全力相助回华都夺位吧？”

    闵西全闻言一愕，随即心中大定，“父侯，事情并不如您想象那般，兴平君殿下除了痛心疾首之外，并没有流露要回去的意思。”他低头沉吟了片刻，便毅然抬起了头，“儿臣反而从另外的渠道听说了不同的消息，伍形易公然向中州群臣推出了几个少年，声称乃是陛下流落在外的子嗣，其母都是受王后虞姬所害而被逐出宫的宫人，而且已经准备由六卿确认他们的身份。”

    听到了这个意外的消息之后，闵钟劫终于忍耐不住心头的震惊，一推扶手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你说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华王姜离明明从未留下子嗣，伍形易居然一把拎出几个。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启禀父侯，消息来自黑水宫，应该绝对可靠！”闵西原似乎没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再次躬身奏报道，“想必如今黑水宫已经把消息送到了各国诸侯权贵之处，这乱局已经是注定了。”

    闵钟劫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露了出来，显见其肝火之盛。“中州那些官员都是做什么吃的，伍形易有兵权没错，不过。中州之外有我们四国守着，他就根本不敢擅动刀兵！这个时候，只要有了大义名分，谁都可以斥责他的大逆不道之举！”

    “父侯，伍形易敢于把消息放出来，就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闵西全摇了摇头，上前恭恭敬敬地扶着父亲坐下，这才继续说道，“要压制伍形易的气焰就只有出兵一途，然而，如今周国和商国是别无余力。而炎侯却一定会陈兵中州边界，至于我国，则是拥有一个最好的筹码，所以决计不能错过！”

    “这么说，伍形易为此不惜与炎国一战？”闵钟劫敏锐地想到了当日朝觐时炎侯吃的哑巴亏，心中不由一动，“寡人总觉得伍形易这棋走得不对劲。以他多年辅佐国政执掌大权的手段，绝不会在明里做出这样的姿态……究竟是怎么回事？”

    闵西全自己对这个问题也是云里雾里看不分明，好半晌方才无奈地摇了摇头，“父侯恕罪。儿臣实在愚钝，看不透此人所思所想。不过，会不会是陛下逼他太急，亦或是，根本就是他人在背后操纵？”

    闵钟劫悚然动容，目光立刻变得炯炯有神，“你说得有理！这件事情不能轻举妄动，派人送上寡人的亲笔书信就行了，若是炎侯阳烈那个家伙想要出风头，就让他去碰碰钉子好了！”仿佛是突然间如释重负，他的神情突然轻松了下来，“西全，你和霍玉书的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了，总不成要让朕来催你吧？”

    “父侯，儿臣早有迎娶之意，只是霍小姐……”闵西全一时难以启齿，他总不能说自己的未婚妻因为那一日的事情耿耿于怀，“大哥新近被囚，此事还是暂且延后吧，否则被他人揪住不放，儿臣心里也不自在……”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自己也觉得理由牵强。

    “男子汉大丈夫，娶妻哪来的这么多顾忌！”闵钟劫重重一掌拍在儿子肩上，“你是寡人的儿子，堂堂夏国世子，不必事事想着他人的看法。你大哥被囚是他咎由自取，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当初自请入质中州，这兄弟之情早已尽到了，不用再挂在心中不放。唔，此事反正也预备得差不多了，就择在月底成亲吧！”

    不由分说地将闵西全赶出了井洛宫，闵钟劫的神情这才阴沉了下来。嫡长子闵西原之所以会这么快地落马，其中缘由他一清二楚，斗家纳婿之夜，若是斗御殊没有让人将闵西原灌醉，自己也不会有机会下旨赐婚，也不会有后半夜闵西原闯入霍府的那一出好戏。本来丝毫不占优势地庶子闵西全，就这么堂堂正正地坐上了世子之位，这其中，斗家功不可没！每次想到能够犹如变色龙般快速转向的斗家，闵钟劫的心中就犹如梗了一根刺般难受。须知周国长新君之变仍未平定，他绝不想在夏国的臣子中看到有斗御殊这样的人。

    “斗御殊，斗御殊！”闵钟劫表情复杂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心中百感交集。他至今仍未忘记自己在登上世子之位前和斗御殊亲密无间地情景，就在那段时间，他娶了斗御殊的妹妹敬姬，最终靠着这一层关系斗倒了自己的两个弟弟，最终成功成为了夏侯。可是，眼下自己的儿子也同样走了自己的老路，难道，斗家就真的那么不可或缺么？

    “难道真的要下决心诛除斗家以永绝后患，一劳永逸？”闵钟劫不敢轻易下定主意，此事一旦实行，其后果的深远恐怕不仅限于夏国一国，他不得不格外谨慎。

    然而，附骨之蛆一日不除，他就永生永世没法安心，这一步，早晚总得走的。

    夏侯父子固然各怀鬼胎，练钧如的兴平君府也并不平静。天子遇刺一事很快就沸沸扬扬得传开了，而趁此机会前来探听口风的官员却络绎不绝，哪怕是那些根本不在乎天子存亡的夏国权臣也是如此。

    这一日，大驾光临的正是孟尝君斗御殊和其婿孟准，新婚不久后的孟准满面红光，看上去大异于从前的猥琐鄙陋，言谈间也是信心十足。

    不过，斗御殊翁婿两人乃是邀请练钧如前往郊外赏玩风景，至于政事则是闭口不提。说来也巧，就在斗家两人踏进府邸之后没多久，明萱和孔笙两女也先后而至，那面纱下流露出的万种风情顿时让所有人为之倾倒。

    “想不到殿下还有如斯艳福！”斗御殊望着远远行来的两女，言不由衷地道。当日霍府中的状况虽然不得而知，但闵西原的伤势却摆在那里，因此再也无人敢小看这看似弱质纤纤的两女。明萱在出手之后也再未隐藏自己的身份，无忧谷传人的头衔让本欲兴师问罪的夏国群臣都打了退堂鼓，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大大出乎斗御殊预料的是，两女在进了院子之后竟然立刻分了手，只有孔笙一人朝这边走来，而明萱则是转身去了别院。

    “殿下，孟尝君大人！”孔笙略略一弯腰屈膝算是行了礼，不待有人招呼就站了起来，“明萱妹妹应该是去找那位许公子了，两位就不用翘首以待了。”她一眼便看出了斗御殊的讶异之色，不由露出了一个大为暧昧的笑容，“一个是无忧谷传人，一个是旭阳门首徒，岂不是两两相配？”

    斗御殊闻言不禁和练钧如相视一笑，“不愧是如笙小姐，对这点小事也是廖若指掌！”他见一旁的孟准只是瞟了孔笙一眼便谈笑自如，心中暗自赞许，口中却盛情相邀道，“今日我和准儿邀殿下前往城外游玩，不知如笙小姐是否有雅兴一同前往？”

    孔笙原本就是知道了斗御殊的来意方才匆匆赶来，自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这时光正好，斗大人端得是挑的好时候，不过，您只邀殿下未免太过无趣，须知这赏玩晚春之色自然得璧人相称。虽然不能去打扰许公子和明萱妹妹，但是，斗昌公子和樊欣远公子不是还在此地么，再加上香洛仪嘉和婉儿姑娘，这人就都齐全了。”

    斗御殊起初还觉得人多太杂，但思量片刻便立即答应了这个建议。

    不仅如此，原本以马车代步的出游方式也给众人否定，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十数只异禽坐骑。于是，在洛都百姓的殷羡目光中，将近二十几只异禽纷纷扬扬地从兴平君府和孟尝君府飞上长空，须臾便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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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七章 贵人

﻿    端坐于博乐鸟之上，练钧如的肩背上却还带着那两只绯红色幼鸟，看上去颇为怪异。然而，处在这种时刻要提防小心的时刻，他不得不处处多留一个心眼，须知瑶姬的嘱咐绝不会是空穴来风，再加上他已经囚禁了明空，因此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引来伍形易座下的人物。

    原本的低调之举突然成了这样招摇的出游，斗御殊和孟准却都是气度安然，反倒是随行的两个护卫一副紧张戒备的模样，似乎始终在忧心可能到来的刺客。而孔笙孔懿以及香洛仪嘉四女分坐两只异禽，却都是喜笑颜开，看到她们那怡然自得的模样，最近一直心中惶然的练钧如也是心头一松。

    洛都城外几十里的一处小树林中，一个足足几十人的商队正在忙着安营扎寨，一群年轻汉子正在忙着生火造饭。尽管再前行半日便可进入城中，但对于他们这种四海为家的行商来说，进城之前起码要由专人打点几日，所以商队总管也不忙着赶路，观了天色之后便决定在这里歇上一日。然而，就在这伙人忙忙碌碌的时候，天上便传来了一连串羽翼振翅之声，须臾之间，这片往常人迹罕至的小树林中就落下了十几只羽色各异的异禽。

    “天，竟然撞上了贵人出游！”中年总管只是瞟了一眼便脸色大变，看到周遭的手下早已安好了营帐，他顿时极为气苦。须知这能够载人的异禽大多都属于权贵，碰到这种招惹不起的人，他们这小小商队若是还盘踞于此，怕是就不要命了。

    “所有人听着，快快收拾干净让路！”斗御殊的两个护卫也未曾想到此地竟会有外人，因此一跃下鸟背便冷着脸呵斥道，“不要扰了我家主人的兴致！”

    斗御殊居高临下地扫了扫下头慌乱的商队，眉头不由轻轻一皱。这小树林乃是他以往出城最喜流连的地方，不仅是因为这树林中时有野物，更因为其正好傍山而生。一条蜿蜒而下的小溪正好流经此地，清幽中带着一点山泉叮咚之响，无论环境还是气氛都适合于出游和商谈。如今，这一伙不知好歹的游商突然扰了此地的清净，顿时令他恼怒万分。

    “大人，这些人都是行商，带的东西看上去也不少，要收拾起来绝非易事，不若我们另寻雅地吧！”练钧如也已经看到了那林间散落的满地杂物，唯有摇头苦笑了一声。又建议道，“我看这山势陡峭崎岖，上头也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一定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我们就去山顶一游如何？”

    斗御殊刚来得及说出“山风险恶”，一旁的孔笙便突然笑着插话道：“大人还是听殿下一句劝吧。这些人是手忙脚乱收拾不清，待到他们整理完毕，恐怕天色都要黑了！”她轻轻一拍座下无比驯服的坐骑，又和身后的香洛耳语了一阵，那黑色异禽便当先展翅升空。竟直朝山顶而去。

    有了领头的，喝令声立刻此起彼伏地传来，斗御殊和女婿对视一眼之后，也只得无奈地跟随了上去。那一只只异禽的风声惊动了山中无穷宿鸟，顿时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鸟鸣声。斗御殊的两个护卫只得狠狠瞪了那些行商一眼。左边那个仿佛是为了发泄心中愤怒，恨恨地挥出一剑。只听轰隆一声，几棵碗口粗细的树便伏倒在地，带起了大片烟尘。

    两人不敢落后。耽搁了这么一刻就快速追了上去，很快消失在了一众行商地视野之中。

    “潘总管，我们是走是留？”一个汉子疾步走到商队总管身侧，不解地询问道，“这些人看上去都是洛都贵胄，若是他们待会下来时我们还留在此地，怕是免不了一场祸事。”

    “不，我们留下！”被称作潘总管的中年人只是沉思片刻便打定了主意，“列国之中，就连普通权贵也最多能够驯养一两只异禽，这些人足足十几骑，而且都是毛色艳丽缤纷的上佳货色，错过就可惜了！你们也不想一辈子作行商吧？”

    “您的意思是……”那汉子先是露出一丝喜色，随即又有些惶恐，“可是这些权贵都不是好伺候的人，刚才那两个护卫模样的似乎已经发怒了。若是待会他们一言不合就要我等性命，岂不是太过冤枉？”

    潘有硕白了这个畏首畏尾的副手一眼，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怕死就不要做生意！天宇轩主人能够从一介商贾攀升至天下首富，就是因为他的眼光和胆量，我们不过区区行商，又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是人家刚，才有心，早就取了我们性命，如今这天下可就是人命最不值钱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吩咐他们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还有，把马背上的那些箱子卸下来！”

    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潘有硕的心中却着实忐忑，他是模糊听见了那几人的对话方才下定了决心。须知他们这一次所带的货物非同小可，轻易进城只会惹来麻烦，若是能够说动这些权贵，那不仅自己将来的前程有望，家族的商队也许可以更进一步。怀着这既企盼又担忧的心情，潘有硕只能咬着牙齿等待下去，他只希望，那一群贵人能够在下山的时候注意他们一眼，至少注意一下那些箱子也好。

    山顶上的谈话却很简单，孔笙和孔懿两女带着香洛和仪嘉远远地避开了，只有严修紧随练钧如面对着斗家翁婿，至于那两个护卫也只是站在远处。斗御殊在接连问了几个关于中州的问题之后，终于转到了正题上，“殿下，听说伍形易已经有意让中州六卿重新确立几位王子的身份，此事可是当真？”

    “自然是真的，他如今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练钧如冷冷一笑，一动不动地看着斗御殊的眼睛，突然又换了一副轻松自如的神情，“只是既然传出了陛下遇刺的消息，他这个时候的举动就只能招人疑忌而已，想必列国之内，没有几个人会相信那些人是真的王子吧？”

    “炎侯已经命心腹重臣虎钺前去中州传讯，似乎有干涉此事的打算，殿下可否知道，那位炎侯有意将炎姬殿下许配给未来的中州天子，所以，他应该不会过分执着于真假之别。”斗御殊似乎根本不在意语出惊人，又轻描淡写地撂出了一句重若千钧的话。

    “炎姬殿下……”练钧如的脸色微微一变，如今他拥有了孔懿的温情，对于那可望而不可及的炎姬阳明期，思念已经渐渐淡了，可是仍旧经不起斗御殊这区区一句话。勉强克制住心底的情绪，他又摇头道，“炎侯珍爱炎姬如同珍宝，绝不会轻易许嫁，这一次也应该只是为了放出烟雾迷惑别人而已。大人不必这么左右兜圈子，打开天窗说亮话，中州储位归属，其实父王早有决断，应该就是为了此事才会和伍形易有了分歧，如今以遇刺为名不见外客，恐怕已经是被伍形易软禁了。”

    斗御殊只是在听到“早有决断”四字时面色微微一变，对于华王姜离的处境倒是一副毫不惊奇的态度。不过，先前的夏国世子之争，他知道自己狠狠推了闵西全一把，却让斗家在泥潭中更加深深地陷了进去，因此不得不另寻他路。

    “那么，殿下这位名副其实的王子又准备怎么做？”孟准突然咄咄逼人地问道，“我当日有感于殿下知遇之恩，曾经有意报效，而殿下却未曾允准我留下，而是遣我前来这里交好家岳。殿下身边并无经天纬地的人才，在外这不到两年却也结交了不少人，为的应该不止是将来为一富家翁吧？”孟准虽然只是斗御殊之婿，在斗家却已经隐隐有盖过斗御殊三子之势，此时的出言不仅是代岳父而问，更是为了撇清自己在其中的关系。

    话说到这个份上，练钧如已经觉察到了自己身上最浓重的危机。这个兴平君身份只是假的，而且不仅除了华王姜离知道，就连伍形易也是一清二楚，因此想要染指中州王位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考虑对这两人交待真实身份，须知要能够对抗伍形易，他不能老是这么招摇撞骗下去。

    “两位可知世上有一样变脸秘术？”练钧如只是沉思片刻便决定赌一赌，心中的杀机却出奇得高涨了起来，“我这个中州王子虽然得到了陛下的认可，履历生平俱是齐全，却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望着斗御殊和孟准惊愕莫名的表情，他只是微微调动了脸上五官，瞬间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随后又立刻恢复了过来，“事到如今，斗大人应当知道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了吧？中州王位虽好，能够有份坐上去的却只是傀，儡，斗大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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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八章 交底

﻿    斗御殊此前并未见过练钧如的真面目，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认出面前这个人的身份。四国诸侯朝觐之后，各自都令丹青妙手绘了一幅使尊画像，因此各国权臣贵胄都能够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使尊其人。斗御殊望着面沉如水的练钧如，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对方选择了这种时候坦明身份，其用意不言而喻，毕竟，自己的底细已经被人摸得一清二楚，就连那点深藏在心底的私意，在这些时日的交往之后，恐怕也不再是秘密。此时此刻，他究竟是应该命人将其一刀杀却，还是谋求更大的利益？斗家，斗家的未来也许可以不必屈居人下才是……

    紧张迅速地思考了良久，斗御殊才冷笑着开口道：“殿下真是好手段，这翻手为云覆手雨，竟能将全天下的人都蒙在鼓里，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不过，倘若我今日怀有异志，你是不是会下令贵属将我格杀当场？”只用了几息时间，他就彻底衡量出了得失利弊，因此语气中反而多了几许不客气的意味，“想不到中州自居正朔，却仍旧会采用这种蒙蔽天下人的法子。殿下可否知道，只要我振臂一呼，恐怕全天下都会为之震动！要知道，人人都以为殿下你在斋戒祈福，这个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

    “斗大人，为了自保，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做的，你说呢？”练钧如倏地踏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了区区一尺，这才沉声说道，“相信斗大人也应该明白我的处境，这种事情要是传扬出去，我能否活命还很难说，当初又怎会轻易接受这种要求？倘若不是他人苦苦相逼。

    我又何必放着清闲不享，非要在各国的内务里头百般掺和？斗大人乃是聪明识时务的人，换作是你。你又会如何决断？”

    “那好，既然彼此已经真正了然，殿下就不妨直说吧，究竟想要如何？”斗御殊瞥了一眼身边的孟准，终于下定决心赌上一赌，“若是殿下的交换条件我可以接受，或是说，能够让斗家得到莫大的好处，那么，我就是出大力也无妨。”

    “很简单。我只是需要有人在此冒充我一段时间，而我将趁此时潜回中州伺机而动。”练钧如石破天惊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顿时让在场的其他三人都是大惊失色，“现在已经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伍形易能够不顾外界风评下此狠手，无非就是因为他掌握了兵权。另外一点就是因为四国局势已经不若两年前，根本无暇他顾而已。斗大人也应当知道王军战力非凡，但是，身为使尊，我虽然不及伍形易修炼时间长久。但自然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控制一部分王军。陛下应该已经和伍形易完全撕破了脸，一旦能够成功，那么，我和他至少就不再是傀儡了。”

    斗御殊听得怦然心动，毕竟。对方要他做的并不是任何危险的事情，只不过是圆谎而已。可是。一旦中州时局天翻地覆，就真的能够为斗家带来好处么？“无事不可言利，殿下此去虽然要冒极大风险。却未必不能功成，那么可否告知，到时能够给我斗家什么好处？”他直言不讳地微微一笑，袍袖一挥将手背在身后，“只要殿下能够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么，斗家可以再把这滩浑水搅得再浑一些。”

    练钧如心中如释重负，面上却仍旧尽是阴霾。“斗大人果然是非凡人，我果然没有找错人。如今天下五分，中州居中四国各得一方之地，却并非亘古以来就是如此。想当初周国立国之初，第一代周主还不是同样位分不显，如今却能够称霸一方？以斗家这数百年来的苦心经营，怕是斗大人早已有了易姓的想法了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孟准终于禁不住脸色一变，却不敢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斗御殊，双手已经紧紧得攥在了一起。自打真正进入了斗家高层之后，他就隐隐约约听到了很多奇怪的话，只是一直不敢出口询问。如今，眼前这位旧主出口就是“易姓”二字，难道真的已经确定了自己那岳父的勃勃雄心？

    “哈哈哈哈！”斗御殊仰天长笑，面上是说不出的畅快之色，“殿下既然毫不讳言，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只要殿下能够给予我大义名分，在将来推波助澜一把，那么，我斗家为你效这微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仅如此，斗家在华都的眼线也可以任殿下使用！”

    “一言既出……”

    “驰马难追！”斗御殊爽快地握住了练钧如伸出来的手，脸上的表情微妙无比，“殿下可以先行让替身出现，至于你何时动身则不必告知我知晓，免得泄密。不过，我只是提个小小要求，斗昌这孩子乃是我的次子，平素虽然顽劣却还有些本事，殿下此去华都不妨带上他，可能会有用处。当然，若是殿下怀疑他会泄密，那就当我这句话没说过好了！”

    练钧如看着斗御殊捋须微笑的老脸，心中不由微微一动。“斗大人既然已经说了，我又何来不信之理。只是此行凶险万分，动辄有丧命的危险，斗大人可得三思而后行。”

    全文字版阅读，更新，更快，尽在⑴бｋ文学网，电脑站：ωωω．ㄧ⑹手机站：àｐ．ㄧ⑥支持文学，支持①⑥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够得偿心愿，昌儿也并非短命之人。”斗御殊不动声色地奉送了一顶大帽子，这才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嘻笑玩闹的四女，“郭如夫人和董如夫人乃是殿下姬妾暂且不论，那两位姑娘想必会和殿下一起同行吧？自古绝色女子虽然多情，但其心最是难测，殿下得享齐人之福，却不知究竟是福是祸呢。”

    就是因为斗御殊这看似无心而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到那四只异禽消失在视野中时，练钧如仍旧深陷在心烦意乱的情绪之中。然而，当他一眼看见孔懿关切的脸时，所有的疑心和烦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论怎样，孔懿都是他发誓将永远信任的妻子，又怎能因为外人的一句话而加以怀疑。

    “你真的要回华都？”孔懿低声问道，面上微微泛出几许红晕。耀目的阳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反射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光华。“伍大哥筹备已久，倘若你这样轻易地前去，怕是只会自投罗网。伍大哥虽然变了，但至少还会听我几句话，你若是只想着救出爹娘，我可以去……”

    练钧如突然将孔懿拥在怀里，用手紧紧堵住了后面那句话。“我自然知道自己可以离得远远的，对发生的一切事情来一个眼不见为净。可是，你相信自己能够说服如今的伍形易么？没有人会让出手里的筹码，他更不会那么傻。一旦天下格局确定，那么，普天之地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躲到何处都没有用的。只有我们自己掌握了未来，才能够天下任逍遥。懿，你不要忘记了你妹妹的身份，即使为了我和她的交易，我也不可能轻言放弃。”

    孔懿在练钧如拥她入怀时便大惊失色，然而，眼见孔笙将香洛仪嘉引得远远的，严修也悄无声息没了踪影，她很快就安静了下来。爱人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一点一滴地滋润着她的心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那砰砰的心跳声。许久，她才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就依你吧！”

    太阳的光热终于淡了，颤颤巍巍地带着最后一丝光华，渐渐地往远处的地平线沉下。六人在山顶一起观看着日落，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各人脸上，荡漾出不同的神采。

    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在沉思着各自的处境，周围一片静寂，只有间或有鸟语虫鸣传来。就当练钧如准备命众人一起回去时，严修的话突然传入了他的耳畔。

    “钧如，我刚才悄悄去观察了一番，山下那群行商还未离去，似乎是别有计较！”

    练钧如闻言一愕，早先他建议斗御殊选择山顶，一来是为了那群游商动作缓慢，二来则是为了选一个闲杂人不易打搅的地点。论理，区区一个商队触怒了权贵，不应该还这么大喇喇地盘踞此地，应该会尽快上路才对，难道，”

    “好了，天色不早了，香洛，仪嘉，你们两个和如笙小姐和婉儿一起先回去，我和严修还有事要处理，要再耽搁一会。”练钧如一边吩咐，一边朝着孔懿和孔笙两姐妹丢了一个眼色，两女立刻心领神会地和香洛仪嘉耳语了一阵，片刻便驾着坐骑消失在长空之上。

    “走吧，我倒想看看，这些行商究竟在闹什么把戏。”练钧如招呼了一声就和严修坐上了坐骑，须臾便到了山脚。果不其然，只见那一群行商已经在离小溪不远处安营扎寨，为首的汉子一看到两人身影便大喜过望，连奔带跑地趋前行礼道：“小人潘有硕叩见大人！”

    练钧如见其恭恭敬敬地俯身叩首，心中那一丝朦朦胧胧的感觉顿时更清楚了一些。“尔等先前已经冒犯了孟尝君斗大人，为何不知收敛，如今又来见我？”

    潘有硕万万没有想到一行人中竟有孟尝君斗御殊，勃然色变之余便连连叩首道：“小人先前不知有贵人驾临，所以才在此地安营扎寨，实在并非有意冒犯。小人适才在此苦候多时，实则有要事相请，另外也是想一览贵人风范。小人一行虽是游商，囊中货物却也有珍奇之物，因此想借机请大人一观，不知大人可否赏脸？”他苦于不知对方身份如何，因此说话愈加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触怒了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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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九章 行商

﻿    练钧如不动声色看着俯伏在地不敢仰视的潘有硕，突然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想不到你区区一个行商却有这么大的口气，好！”

    他示意严修先行，自己也随即轻盈地跃下鸟背，这才悠然自得地踱步到潘有硕跟前，“既然你如此有把握让我心动，就先起来吧！不过，倘若你乃是虚言诓骗……”

    “小人万万不敢！”潘有硕诚惶诚恐地又碰了一下头，这才起身垂手而立，“大人这边请！”他一面在前边带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小人出身行商世家，向来行走各地贩卖各方珍奇之物，此来夏国也是如此。若非此次携带的货物干碍太大，小人也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展示。大人既与孟尝君大人同行，想必乃是非凡人物，我这些东西也一定能配得上大人身份。”

    练钧如不置可否地听着潘有硕的话，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了计较。要知道，行走各地的行商世家，这个身份虽然不起眼，其中便利却着实不小。自己目前的所有情报都来自黑水宫，但是，四大门派地位非凡，一旦中间再达成了什么协议，那么他就再也保不准将来的事情。这行商虽然卑微，却也有可用之处，那个神秘的天宇轩主人，不是也周旋于权贵之中，得益无穷么？

    小溪边除了十数个简陋的营帐外，还有十几匹毛色各异的马，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汉子正费力地提着一桶桶的水洗刷着这些马匹，竟没有几人抬眼打量练钧如二人，甚至连不远处的博乐鸟都视而不见。练钧如想起斗御殊先前提起此处时心旷神怡的表情，心底不由晒然一笑，这一次被一伙行商占据了心爱之地，想必这位孟尝君今后一定会干脆把这里划为私地。

    “大人，东西就在营帐之中，虽然此地粗陋了一些。但还请大人不要计较。”潘有硕在最大的营帐前停下了脚步，“小人知道冒昧得紧，不过大人一观之后定会觉得不虚此行。”他的面上突然露出了自矜自傲之色。显然极有把握。

    严修心中一动，轻声在练钧如耳畔交待了一句之后，他就当先掀帘进了营帐，见四周并未隐伏有人，他才回头示意练钧如入内，看得潘有硕心中暗惊。“大人尽管放心，此的没有我的命令，无人敢于擅闯，绝不会有外人。”他一边赔笑解释一边放下了门帘，又急急忙忙地取来了几个毛皮坐垫。见二人摇头拒绝，他便打消了这些表面功夫，小心翼翼地从角落中搬出了三个大箱子。

    练钧如和严修眼见着潘有硕取钥匙开锁，心里的疑惑都越来越深，须知为权贵者大多见惯了各国珍玩，寻常金珠宝物根本看不上眼。而且也不是潘有硕这样规模的小商队能够置办得起的。两人正在思量间，只见那潘有硕已是打开了那三个箱子，取出的却是一层层稻草，这怪异的情景让两人都是一愣，随即立刻是眼睛一亮。

    “里边可是异禽之卵？”练钧如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语气中再也不复早先的平静，“想不到你一个行商世家竟能够有缘得到这样的珍物，怪不得敢如此夸口！”

    “大人果然眼力非凡！”潘有硕笑吟吟地又奉承了一句，这才从其中一个箱子中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个白色的禽卵，“我也不瞒大人。这三个箱子中共有六个异禽之卵，是我在这一次路上无意中获得的。当时那一个商队遭了强盗劫掠。虽然他们身手高绝将强盗全数歼灭，自己也是伤亡殆尽，我们商队路过时。早已是满地尸体，没有一个活人。”

    练钧如冷眼看着潘有硕诉说着其中隐情，心底却是冷笑不已。列国之内，所谓行商的地位最低，向来都是任人盘录。不仅如此，那些盗匪一流还时常加以劫掠，长此下来，各国之内，来自他国的货物都是天价，贵重之物更是时常落入权贵之手。不过，这些组成商队的行商有时也客串一番强盗的角色，若是被他们遇到单身的行脚商，杀人越货的事情也没少干，想必这六个珍贵的异禽之卵也是如此。

    “来历你就不用多说了，这种东西向来是有价无市，只要你肯拿出去货卖，不会有任何权贵错过的。”练钧如瞟了一眼那白色禽卵，嘴角突然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你既然有此珍物，到了洛都就一定是权贵门庭的座上客，为何非要在城外徘徊而不敢擅入？”

    “小人只是卑微的行商，自然不敢仿效那种大商队贸然入城。”潘有硕言不由衷地嗫嚅道，“再说，异禽之卵向来是为各国诸侯垄断，小人是哪个牌名上的人，敢当众货卖此物？大人今日既然肯亲至小人这营地，便是有缘之人，只要大人能够出一个合适的价钱，这六个异禽之卵从此就归大人所有。”他突然望了一眼箱中的其他禽卵，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若非是担心这次从他人手中劫得的东西太过烫手，他怎么也会和族中长老商量一下。

    练钧如和严修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了一丝异色。如今他们都再非当年不识时务的人，飞骑将的重要性对各国而言都是不言而喻。尽管只是异禽之卵，可一旦孵出，将来就可能派上大用场。想到这里，练钧如真有一种放声狂笑的冲动，倘若孟尝君斗御殊知道自己错过了这样一趟好生意，怕只会暴跳如雷痛心疾首吧！好在自己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物，身边可作支配的钱财不下数万金，何况，潘有硕开出来的价钱，应该不会太高才对。

    “潘有硕，你是个聪明人，自己开价吧！”严修见练钧如微微点头，便含笑开口道。

    潘有硕见状大喜，异禽之卵虽然珍贵，放在他这个普通人身边却如同烫手的山芋，自然是换钱最好。“大人，小人也不贪心，这六个异禽之卵无不是价值千金的宝贝，六个一起本应价值六千金，但是，只要大人能够答应小人一件事，小人愿意半价出售，绝不食言！”

    “噢？”练钧如的兴致突然被提了起来，他也没想到，自己尚未开口招揽，这潘有硕竟然有自动投靠的意思。此人善观风色，看来是八面玲珑之人，他暗自下了定论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你且说说看，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够抵充三千金的货款？”

    “小人知道大人乃是身份非凡的贵人，我潘家为行商已经足足有百多年，积攒下的财物虽多，却向来为人鄙薄，行走各方时也往往被各国权贵拒之于门外，家中族人更只能世代从商无法出人头地。倘若大人能够……能够为我潘家后援，那么，这六个禽卵小人可以作主以三千金卖给大人！”潘有硕虽然把话说得掷地有声，但自己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他这一次完全是自作主张，所幸这禽卵本是劫夺而来不费钱财，否则也不敢拿出来当作进身之阶。只要能够成功，那么，尽管自己不是长房所出，但潘家未来的族长却一定是囊中之物。

    “哈哈哈哈！”练钧如再也难以抑制心头喜悦，突然大笑了起来，丝毫不看面前潘有硕战战兢兢的神情，“想不到行商之中还有你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只不过，你一不知我名姓，二不知我来历，不觉得这样一赌太过莽撞了么？即便我真的是贵胄出身，也决计及不上那位孟尝君斗大人，你到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小人绝不会看错人！”潘有硕听得眼前贵人如此说辞，心中不禁大定，“孟尝君大人虽然是夏国一等一的权贵，但想必不会轻易看上我们这样卑微的行商。再者，我这商队先前已经冲撞了孟尝君大人，一旦贸然接触，只怕是不仅收不到货款，还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相反，大人能够亲身前来此地，可见胸襟气度，您又曾经和孟尝君大人同行，身份尊贵自不必说。潘家在行商之中也算颇有名气，倘若能得大人庇护，一定能够有长足发展。

    “好！”练钧如赞许地看了潘有硕一眼，见严修同样是笑意满面，便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打算，“你既然有这样的见识，就应当知道如今天下大势，我并不是你想象的夏国臣子，而是来自中州，这个身份你们潘家也能够认同么？”

    潘有硕闻言愕然，随即大惊失色，“大人，大人竟然是……竟然是那位兴平君殿下？”他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似乎是无意中碰上的贵人居然是中州王子，他的运气也太过离谱了。如今中州风雨飘摇岌岌可危，论情势已经到了倾覆的边缘，自己这一贴上去，怕是……他突然瞥见了面前二人的表情，原本纷乱的心绪突然平静了下来。不就是赌博么，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将筹码放在普通人身上，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犹豫的！

    “殿下，潘家如今乃是族长和一众长老掌权，小人自然无法完全代表家族意见。但是，只要殿下能够助我夺得潘家大权，小人愿意以一家之力襄助殿下！”他突然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地碰头三下，这才挺直了身子，“小人相信，只要跟着殿下，总有一天，我们潘家即便只是行商，也能够扬眉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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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章 筹划

﻿    由干禽卵是易碎的东西，因此练钧如不得不将严修留在了那群行商的营地，一个人独自返回了府邸。他和孔懿说明了事情经过之后，孔懿立刻亲自驾驭博乐鸟前去，和严修一道足足费了不少时间，最后才安全地将禽卵带了回来。和他们俩一起归来的，还有商队总管潘有硕，其人大约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腾云驾雾的旅行，一下来就几乎瘫倒在地。

    看着床上那六只禽卵，练钧如心底已经盘算开了，姜明等四个家将这两年中一路随行，忠心可保无虞，因此将四个禽卵分配给他们应该没有问题，至于剩下的两个……练钧如想到了那些被孔笙暗地送出中州的家将，嘴角不由浮现出了一丝微笑。这飞骑将乃是家主能够赐予的最高荣誉，想必用这个来笼络人心，效果远比金钱更佳吧。

    姜明四人还是第一次在深夜时分受到召唤，候在门外时心中无不忐忑。

    跟着练钧如这个新主已经快两年了，尽管他们曾经受过胁迫，也曾经生出过许多额外的念头，但是最终，他们都选择了屈服和顺从，因为，他们曾经矢志追随的高家，已经随着最后一位后嗣的陨落而烟消云散。从主人的口中，他们知道了这些消息都来自黑水宫，因此仅有的一丝怀疑也逐渐消除了。身为乱世中的无根漂萍，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追随一位强势的主人，尽管时至今日他们都无法确定，练钧如究竟能否做到那一点。

    “小人等叩见殿下！”四人进门之后便依次伏跪于地，他们清楚地看见，房中除了那几个熟悉的面孔之外，还有一个陌生人。

    “你们想必都有些奇怪吧！”练钧如含笑点头道，“今夜召你们前来，确实是因为一件大事，虽然目前你们没法得到确实的好处。但在将来，你们也许就能够凭借他们和各国第一等的名将勇士媲美。”他朝身边的严修微微颔首，严修便立刻掀起了床上的锦被。只见六个大小不一的禽卵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在灯火的辉映中散发着奇异的光彩。

    “天哪！”即便姜明平素再沉稳，此时也不由呻吟了一声。这些东西他曾经在高家看到过，即便是以高家的威势，也不过拥有三位飞骑将，也就是说只有三只负乘战斗的异禽，而他们这些家将再英勇善战，也只有咋舌殷羡的份而已。“殿下……殿下的意思是说，我们也可以拥有异禽为坐骑？”眼见三位同伴也都露出了向往之色，姜明只得开口再作确认。

    “没错，你们这两年来始终跟着我，论功自然该赏，只是我之前没有想到合适的奖赏而已！”练钧如斜睨了一眼坐立不安的潘有硕，面上的笑意不禁更深了，“禽卵虽然珍贵，却比不上勇士贤人重要。只要你们他日能为我建功，区区身外之物我绝不会吝啬！”

    “多谢殿下恩典！”姜明四人第一次心悦诚服地叩下头去，倘若说先前他们跟随练钧如只是因为那一纸契约，那么，如今骤然得到这样的恩遇。练钧如又许以飞骑将的将来，他们就是再愚蠢也知道怎么抉择。

    “小人等一定会尽心竭力，不负殿下的苦心栽培！”

    潘有硕行走天下多年，阅人无数，自然一眼便看出了底下那四人俱是无双勇士。因此更坚定了自己的认识。“恭喜殿下为这珍物择了明主！”他恰到好处地出口恭维道，“虽然小人也不知从中能够孵出何种异禽。但想必一定是威猛至极！”

    “罢了，只要是异禽，哪怕是蒲鸟也好。”练钧如应了一句之后。

    这才转向了孔懿，“你骑乘博乐鸟多年，可否知道它们的喂养和哺育之道？这些东西得来不易，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招摇。”

    “这个……”孔懿地面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我向来只管驾驭它来往各国，哪里知道这些。若是成禽还可以自行觅食，但若是这禽卵……

    要孵出来就已经是一道难关，要长大又是困难重重，若是没有懂得这其中关键的鸟监，只怕真的是不容易。”

    这一席话顿时让房中众人脸色大变，练钧如和严修都是太过欢喜方才忽略了这一点，而孔懿也是一时匆忙，忘了这饲养异禽的关键，至于潘有硕则是从未接触过这一类的珍物，哪里知道深浅。所以，此时此刻，最惶急的就是潘有硕了，只见他额头突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瞪得大大的眼睛只是紧盯着那六只禽卵，口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姜明还算镇定，只是思索了片刻便开口道：“启禀殿下，小人先前曾经和偏院中的那位鸟监季宣旷大人有过往来，虽然不曾领会这饲养一道的精髓，却也知道一些法子。若是殿下放心，小人……”他突然闭上了嘴，心中惶恐不已，这揽事上身固然可以邀宠，但要真的出了差错，他就万死莫赎了。

    “就交给你了！”练钧如没有多加思索，语出惊人地下了决心，“季宣旷的育鸟之术确实非凡，但是我不能将这种事情托付给他。姜明，你日后多多和他接触，务必要将这些事情料理好。一旦养成，则六只异禽中其四归你们四人，另外两只我有意在另外十二人中拣选。你们十八人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想来也不会堕了飞骑将的名头！”

    “小人领命！”姜明咬咬牙答应了下来，为了那曾经梦寐以求的坐骑，他不得不豁出去了。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许久才叩头应承了下来。

    明萱这一夜并未离去，面对着风度翩翩的许凡彬，她的一颗芳心早已悸动，然而，不管是身份还是阵营，他们两人都不会存在任何可能，更何况她今次本就是身负师门要务。皎洁的月光下，两人相对而坐，沉静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华，远远看去犹如含情脉脉的一对恋人，可是，他们此时说的事情无疑却大煞风景。

    “明萱小姐，无忧谷也未免臆测太过了。凡彬为旭阳首徒，又是炎侯义子，怎会轻易为此不智之事？”许凡彬万万没有想到一日谈心的最后，明萱竟会突然询问这样的问题，“兴平君殿下乃是名正言顺的中州王子，无忧谷认为我这个身负扈从职责的人会对他不利，未免太过武断了！”他越说越觉得失望，终于傲然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想不到兰心葱质的明萱小姐也会认为我许凡彬是这样的人，算我看错人了！请回吧，今日的事情，我就当作自己从未听过！”

    明萱盈盈立起，面上是说不尽的哀愁，“我早知道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过，即便许公子不愿，以炎侯和贵门门主的暴躁性子，难保不会另派他人行事。许公子可曾知道，如今中州惊变，贵国乃是第一个出头干涉的，所以，若是此事最终着落在你身上，怕是最终的责任也要你来承担。”她黯然垂下了头，耳边又仿佛传来了师傅这些年挂在嘴边的话，脸上表情愈加悲哀。

    “旭阳门门规远比我无忧谷森严，许公子即便是首徒，又是炎侯义子，这些事情也是无以自主的。想我自从儿时起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其他师兄妹都有父母疼爱，我却只有师傅，那个时候，我总以为自己还是幸福的。然而，一切都是梦幻而已！”她见许凡彬露出了震慑惊愕的神情，又转而自嘲道，“什么为百姓谋福，为天下苍生尽心竭力，等我长大之后方才知道，安乐无忧只是一个谎言而已！”

    宣泄了一通之后，她终于恢复了一点平静，眸子中的水光却难以掩盖。“对不起，今夜的这些话请许公子就当作是明萱的梦呓之语好了。

    我只需将许公子的答复回禀师门就可以不必忧心这些事情了。我不是做大事的材料，也无意仿效当年师叔白衣飘飘游说四国的壮举。明萱只是一个小女子，只希望和心上人共度余生，无意以容貌倾倒众生，可是，这些都不是我能够做主的。

    许公子，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望请保重！”她偏身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背影竟是显得萧索无比。

    “明萱小姐留步！”许凡彬神使鬼差般地出口喝道，待到明萱转过头时，他却茫然不知所措。“小姐，我知道你是不得已，只是……你可否告诉我，你究竟……究竟是否对我有意？”他万万没有料到，只是数次见面就生出了这一段情孽，一时心乱如麻，竟不顾一切地问了出来。

    “我自从见到小姐之后便一直仰慕你的风仪气度，若是小姐愿意……

    我……”他几乎是硬生生地将远走高飞四个字吞了下去，师门恩情尚未报答，父侯看重也还未回报，他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抛下一切？

    “许公子，缘分二字已经断定了一切，我们二人只是有缘无分而已。”明萱的眼眸瞬间又变得清澈明亮，“今日一别，想必再见之时已是誓不两立，这情缘……斩断也罢！”她说着便轻轻在佩剑机簧上一按，只听铮地一声轻鸣，一道亮若秋水似的光华便自剑鞘上露了出来。

    “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所谓情爱也只是过眼云烟，许公子就忘了我明萱吧！”她淡然一笑，一道耀目的长虹倏地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就此别过！”

    许凡彬怔在当场，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时，只听明萱曼声吟唱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一声清啸后，一抹青影倏地闪过，她的身影便湮没无踪，仿佛根本未曾出现似的。许凡彬望着那犹带余温的石凳，心头已是空荡荡一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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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一章 应对

﻿    太傅张谦、太宰石敬、太宗安铭和太史司马群此时齐聚太宰府，个个脸上都是阴霾密布，愁云惨雾弥漫着整个书房，无声的寂静之中，一场莫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着。中州局势已经复杂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无论是各大世家贵族还是地方豪强，对于这场来临得过早的风暴，他们一时间全都是束手无策。

    “好了，大家不要都摆着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如果我们还这么沉默下去，恐怕这江山社稷就没有一点希望了！”太宰石敬再也忍不住心头焦躁，第一个站了起来，“伍形易如今就希望我们保持缄默，但是，大家不要忘记了，一旦被他成功扶持傀儡上台，我们也是一个死字。中州的这些世家都鼎立了数百年，哪一个不是家大业大实力不凡？新君即位那几年或许不会动我们，但是将来呢？”

    “石大人所言甚是，然而，我们手中即便有私兵，又哪里能够抗衡伍形易控制的王军？”太宗安铭无奈地摇摇头，苍老的脸上疲色尽显，“我们如今虽然未曾失去自由，但一举一动都是受人监视。倘若不是先祖留下了这么一条贯通各府邸的绝密地道，怕是我们连见一面都困难！

    唉，苍天降此逆獠于中州，难道是连天公都要绝我社稷么？”他一向掌的就是祭祀礼仪，这时更是生出了一股绝望颓废的情绪。

    “够了！”太傅张谦冷冷地叱喝道，“两年前使尊降世，谁都以为是天降吉兆，佑我中州，现在说天降逆獠又有何益？依我看来，当日陛下和伍形易那厮说什么使尊殿下斋戒祈福就有名堂。你们在四国诸侯朝觐时也应该看清楚了，无论是应对举止亦或是待人接物，那位殿下都毫无失当之处。如此人才，让他行那种神鬼之事作甚？我就是弄不明白，陛下明知伍形易狼子野心，为什么还要答应这件荒谬的事情！”

    一直沉默不语的司马群突然长叹了一声，顿时让书房中的其他三人心中一惊，“此事我原本想一直隐瞒下去，如今看来不得不告诉各位了！”司马群掌管的是历法记事，平时也得华王姜离信任，因此比之太宰石敬等三人，他心中装着许多王族密辛和朝中隐秘，“各位可还记得那位奉了陛下之命游历各国的兴平君姜如？”

    “唔，自然记得，此人论辈分本应当是陛下的侄儿，蒙陛下恩宠收在膝下抚养。算是中州王子。我听说他在外面颇有建树，和各国权贵都有交情，无论是周侯还是夏侯都待其极为亲厚。”石敬说着便勃然色变，“怎么，难道他的身份别有干碍？”

    “陛下亲自择定的人，没有干碍可能么？”司马群冷笑一声。面上已是露出了无穷无尽的悔意，“只可惜我当日劝阻不得法，让陛下中了伍形易那厮的奸计！”他愤恨地狠狠一拍桌子，这才环视众人道出了实情，“如今在钦尊殿中斋戒祈福的那位殿下不过是冒牌货，那位兴平君姜如就是使尊殿下的真正化身！”

    “天哪！”石敬和张谦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道，就连安铭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此事非同小可，事关国本，司马兄切勿妄言！”安铭的语声中带着几分明显的颤抖，“伍形易等人虽然罪大恶极。但至少也是使令吧，侍奉使尊殿下乃是上天赋予的职责。倘若背叛，那他们的誓言……”

    “什么狗屁誓言！”司马群一向的风度再也无影无踪，语气中的讥诮和嘲弄之意显露无遗。“王军还发誓对陛下矢志忠诚呢，结果不是一样成为了伍形易个人的忠犬？”他扫了面色各异的其他三人一眼，这才沉重地点了点头，“此事我是参与者之一，所以这消息绝不会有错。若是我们能够设法迎回使尊殿下，那么……”

    石敬三人顿时都陷入了沉思，确实，他们想要进王宫谒见天子姜离确实不易，但要出城还是能够办到地。凭借中州一众世家在暗处的影响力，要遏制伍形易的嚣张气焰也不是不可能。然而，上一次见过的那些所谓王子……

    “你们认为，伍形易找到的那些王子是否可靠？”石敬突然想到了这个棘手至极的问题，“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倘若陛下驾崩，这王位归属问题怕是要动摇整个社稷的基石。你们认为是妥协还是抗争到底？”

    “至少滴血认亲的结果是真的，但我也说不准其中是否有别的名堂。”话虽如此，安铭的语气中却充满了不确定，“不过，即便这些人是王子，接任王位也不能贸然行事，在这一点上，想必伍形易也不会胡来，毕竟，虎视眈眈的诸侯一旦将视线汇集中州，事情结果就很难料了，一个字，拖！”

    其他三人同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安铭在外表现得胆小怕事，但在他们这些多年老友面前，却从不顾忌露出本来面目。“那今日就这样吧，大家以后都小心提防一些，注意不要离开那些仆役的视线，免得中了他人陷阱。使尊殿下的事情我会尽力安排，不管怎样，有了这样一个大义名分，我们也能稍稍占到上风才是。”

    “明空还是没有消息传来么？”伍形易不耐烦地看着底下的五个人，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这么说来，小懿怕是已经背叛了我们，若非她从中作梗，恐怕明空的差事早就完成了！”他突然讥诮地讽刺道，“练钧如……你还真是有本事！居然能够让小懿那个冷美人动心，还真是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底下的五人一向都将孔懿视作妹妹，听到伍形易如此断言之后，心头都是骇然一震。蒙辅见身边的常元想要开口，连忙起身道：“伍大哥暂且息怒，此事的真切情况尚且不知，我想小懿不会这么糊涂的！”他见其他人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立刻转换了话题，“如今三国无暇他顾，只有炎侯陈兵边境蠢蠢欲动。大哥也应该看到了那个司寇虎钺的嚣张气焰，倘若我们不能压下炎国这一头，待到四国能够抽手出来时，恐怕就来不及了！”

    “要压下炎侯还不容易？”伍形易见众人皆惊，不禁自信地微微一笑，“你们也该知道，炎侯虽然独揽大权，却始终不得一子，至今都只有炎姬阳明期一个女儿。若单单如此倒也罢了，偏偏他当初强娶庄姬，令人追杀其夫，最终平白竖立了一个大敌，只可惜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真是好笑！不过这件事如今尚未到火候，对局势也没多少帮助，然而，你们不要忘了，那位无忌公子可是还在我中州境内！”

    “大哥，莫非你想要……”蒙辅恍然大悟，其他四人也很快明白过来，一时都觉得惊喜不已。

    “炎侯阳烈和旭阳门主阳千隽乃是堂兄弟，明面上自然是如胶似漆不可离间，但是，为了阳无忌这个小子，他们俩的嫌隙可深着呢！”伍形易有条有理地侃侃而谈，一时又露出了以往的挥洒自如之态，“阳千隽曾经受过阳无忌之母的一点恩情，所以一直看顾这个年幼的堂弟，当初就反对送其至中州为质，只是被阳烈强行压了下来。如今炎侯无子，只要能够疏通那一边的关系，阳无忌便可顺利返回炎国。

    阳烈一向独断专行，若是国中再有臣子上书请立阳无忌为储君，到时就免不了一场纷争了！”

    “伍大哥英明！”底下五人心悦诚服，起身同声赞道。

    “好了，你们不用这么奉承，大家多年的情分，我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怀疑自己人！”伍形易自感心绪尚佳，说话的语气就缓和了一些，”小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信她会背叛，只是预作防范而已。说起来，明空的身手不在小懿之下，除非两败俱伤，否则应该不会就这么没了消息，除非练钧如另有大援……哼，要不是陛下先前将五百虎豹营勇士都给了练钧如，又哪里有现在的麻烦！”

    常元和蒙辅对视一眼，心中俱感无奈，早知如此，当初他们又何必费尽心思让百官认可了这位使尊殿下？“伍大哥，你曾经说将那秘本绢册送给了使尊……练钧如，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可以轻易使役王军？赋魂之术虽然奇妙无方，常人难以研习，但是，他毕竟曾经得过魂力，这气候一成就无法应付啊！”

    “不妨，我给他的不过是正本，那历代使尊研习后记录的笔记还在我手里，要是他因此走火入魔，仍然只能来求我！”伍形易阴冷地一笑，目光中晃过一丝轻蔑，“至于王军么，你以为我这些年训练的都是那些活死人么？若是他以为可以轻易败坏我多年苦心经营，那就尽管试试好了！”

    见底下众人一时无话，伍形易离座而起，隐隐流露出一股雄浑自信的气息。他傲然挺立在台阶上，一字一句地道：“常人皆以为我是谨慎小心之人，今次我就偏偏大胆妄为一次，须知无险不能成事，无魄不能服人！常元，你即刻联络旭阳门主阳千隽，就说我有意让阳无忌归国，看看他如何决断！蒙辅，你给我牢牢看住华都诸臣府邸，但凡有人进出一定要追查来历情由！其他人通通坐镇王军，不许有一点纰漏！”

    “是！”众人躬身应道，不知怎地，本来还徘徊在他们心中的犹豫和彷徨再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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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二章 援救

﻿    入夜的倚幽宫中万籁俱寂，一应内侍宫婢也早就没了人影。自从两年前使尊在闭关钦尊殿的消息传来之后，练氏夫妇的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甚至鲜少踏出倚幽宫一步。久而久之，原本防范得极为严密的伍形易也就放松了心思，毕竟，御城之内皆是他自己的人手，旁人要掳人不过是一句笑话。

    “云飞，你说钧如会不会出事？”金洋躺在华美的大床上头，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连她自己都算不准，这究竟是第几次失眠了。

    “以这孩子的性格，绝不会把我们扔在这里不管而去闭关什么的，更何况这不露面已经两年了……”

    “好了，你已经说过多少次了，这种事情急得来么？”练云飞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眼睛却一样睁得炯炯的，“旁人信以为真，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其中有名堂？否则我当初又怎会将那个匣子托付给他？说起来，和霍大哥的这段婚约大概也要落空了，钧如那孩子的脾气我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只会招惹是非，绝不会去连累霍大哥。唉，你也睡吧，一切自有天数，想太多也没用！”

    夫妻两人正在唉声叹气之际，外间却突然多了几个黑影，这些人全都是黑巾蒙面，手中却都执着明晃晃的利刃或是弩箭，脚下悄无声息。

    虽然两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就磨去了练云飞的性子，但多年的猎户生涯并非等闲，一瞥见那利器上的一缕微光便立刻反应了过来，死命一推妻子后，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扳下了床头的机关。

    只听喀嚓一声，那锦床便迅速往地面沉去，只是顷刻功夫便消失在地面，了无痕迹，那几个黑衣人中。只有两人来得及射出手中弩箭，最后一柄匕首则是颤颤巍巍地插在了地上青砖中。机灵的练云飞在扳下机关的一刹那，甚至脱口而出叫了一声“有刺客”。一时间，御城之内人声鼎沸，倚幽宫外更是点起了一个个火把。

    那几个黑衣人万万没有想到目标的反应这么快，此时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望着破门而入面相狰狞的甲士禁卫，为首地一人一跺脚便狠狠心挥剑自绝，至于其他四人则是个个咬破了口中毒囊，待到伍形易等人匆匆赶到时，地上只留下了五具死相各异的尸体。

    “居然敢有人在虎口捋须，真是不自量力！”伍形易的第一反应就是雷霆大怒。“竟会让这些人潜进倚幽宫，今夜何人当值？”

    几个侍卫你眼望我眼，好半晌方才有一人出列禀告道：“伍大人，今夜轮值侍卫八人，甲士十二人，经证实全部陨命！来人下手极为毒辣。都是一招毙命没有后手，另外，这些人的容貌皆遭毁弃，无法辨明身份！”

    伍形易的脸色不可避免地阴沉了下来，只有真正的死士才会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然而。倚幽宫中的不过是练钧如的父母而并非练钧如本人，若是掳人倒还有道理可讲，若是前来行凶……他陡地感到心中一跳，目光中寒意更盛，离他较近的几个人甚至忍不住漱漱发抖。

    他挥手斥退了一干侍卫甲士之后。便沉声对身后侍立的使令马充吩咐道：“那一对夫妇你暂且将他们安置在阳平君府，然后多派一些人手看顾。总管老金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怎么决断。”见马充点头应承，他才略略感到安心。却还不忘补充道，“记住，此事务必办得隐秘一点，不能让外人得了风声，倚幽宫中暂且随意派一对人冒充，以免遭人怀疑。”

    直到马充领命离去，伍形易才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练氏夫妇的重要性虽然早已不及从前，却仍旧是他掌控练钧如的法宝。只要有这两人在手中，练钧如纵有千般变化，也难以逃出他的手心！

    “至于那些有意搅浑这滩水的人……你们会付出代价的！”阴狠地冷笑几声后，伍形易转身出了大殿。就在他离开片刻之后，房梁上的一条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转瞬消失在了大殿的黑影中。

    隆庆殿中，华王姜离仍旧是沉睡未醒，鼎炉中袅袅香烟扶摇之上，在室中散发出一股怡人地清香。几个宫婢垂手侍立在侧，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静悄悄地好似雕塑。终于，就在其中一人懒洋洋地打出第一个呵欠时，其他人好似也受了感染，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沉沉睡去。靠近龙床的几盏灯火也渐渐昏暗了下来，就在那朦胧的光亮中，一个黑影渐渐靠近了床榻。

    他只是伸手在姜离额上一试便轻咦了一声，随后便转过身子陷入了沉思。片刻，他郑而重之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包，掀开那床锦被之后，他立刻拈起几根银针迅疾无伦地朝姜离浑身上下插去。一道道银光在他的手中跳动，手法快得只能看见影子。大约一盏茶功夫后，他终于收手立定，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

    华王姜离渐渐有了反应，几下痛苦的呻吟之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即便发觉室内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也没有露出惊惶失措的表情，话语中也听不出几分痛苦。“阁下终于来了，看来，朕没有白服那‘噬心散’。”他见来人犹自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反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朕决定答应你们的条件，但是，朕必须要先经过确定。倘若那个孩子没有王族血统，那么，朕宁可做伍形易的傀儡，也不会让他入主中州。”

    “陛下，臣是太祝介文子，并非陛下揣测之人。”那黑影突然轻声答道，随即取下了那罩在头上的连体斗篷，“臣和太卜百里拓在卜算吉凶时知道陛下并无大碍，因此才冒险进宫，谁知陛下竟是用的‘噬心散’……”后面的话他根本就不敢再接，贸贸然接触到这样的国之隐秘，此时介文子已是慌乱不堪，再也没了早先和百里拓谈话时的自信。

    “是吗，想不到朕身边还有忠臣！”姜离的语气中竟流露出几许欣慰之色，“只可惜朕要等的人迟迟未至，而只靠你们这些人的绵薄之力，还是无力回天啊！”长叹一声之后，华王姜离疲惫地挥了挥手，“介文子，你退下吧，朕如今无物可以赏你，也没法褒奖你，唉，天意，都是天意！”

    介文子面色复杂地看着华王姜离，深深施了一礼后便蓦然没了踪影。中州三右都有些神神鬼鬼的法子，因此伍形易向来对他们防范极严，今日若不是趁着御城中一片混乱，他也轻易进不得这隆庆殿。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堂堂中州天子，竟然要在立储一事上和他人妥协，而且口气中已经分明吐露出了伍形易的逆心，他一个小小的太祝，究竟该如何是好？

    “恭喜陛下终于想通了！”

    就在姜离面色怔忡地看着顶上的帷幕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和介文子先前打扮一模一样的黑衣人突然现出了身形，晶亮的眸子中隐约可见一丝精光。“陛下乃是万乘之君，怎可和我等这样卑微身份的人讴气？立储之事关系国本，我家主上早已规划齐全，绝不会乱了中州血脉，陛下但请放心。

    “那就全看你家主上如何运用回天之力了。”姜离的语气丝毫不客气，“那件事情也应该瞒不住你们，若是到时事机有变，希望你们不要胡乱动手！”他语带双关地露了一个口风后，就闭上双目再也不曾答话。摇曳的灯火下，他眉宇间仿佛刀刻一般的皱纹仿佛更触目惊心了。

    “陛下安心，您乃是天下共主，这寿数自然是绵长，岂会如那种小人算计？”黑衣人却并未立刻离去，犹自絮絮叨叨地说，“当年之事，我家主上殚精竭虑，最终助陛下一举功成，如今伍形易虽然羽翼丰满，却因自视太高狂妄自大而树敌过多，陛下不用太过忧心。”他见姜离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眼神中掠过一丝凶光，随即躬身施礼道，“陛下还请自己保重身体，小人先行告退了！手机访问：ωар．ㄧбΚ．Сｎ”

    姜离无力地睁开了眼睛，面上讥诮之意愈发浓烈。前门驱狼后院进虎，对于他而言，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然而，自从那一日和伍形易商谈过之后，他的心中就不断地呼喊着一个名字，那个用其母的性命换来的孩子。若非因为虞姬的阴狠毒辣，他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骨肉又怎会湮没无踪？

    “姜偃！”就在旁边的灯火即将熄灭之际，华王姜离无力地呻吟出声，黯淡的神光中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若是你还在世间，为父一定会尽力让你成为一代天子！”

    王宫内一处清幽的宫室内，一个体态优美的女子无言地落下了一串珠泪。这十年之中，她是侍君最多的后宫嫔妃，承受着每一滴君恩雨露，却从未进过那个男人的心房，难道，她就真的只是一个代替品和障眼法么？

    “怎么，伤心了？你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伍形易倏然现出了身影，“他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作妻子，你，一直都是一厢情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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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三章 联盟

﻿    见到石敬派人送来的密函，练钧如的脸色不由瞬息万变。他很清楚，当初华王姜离和伍形易达成了让他离开华都的协议，其中隐秘不问自知。此时此刻，身为六卿之首的石敬突然送来了这样一封信，只看字里行间那隐晦的语气，他就明白，自己在外用作掩护的身份，已经再也不是秘密。

    小心翼翼地在烛火上点燃了那封密函，练钧如再次陷入了沉思，面对拥兵自重，试图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伍形易，他的胜算确实很低，但也不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他情不自禁地摩挲着胸前的黑白符记，嘴角的笑容也逐渐加深了，此事只有严修一人知道，倘若能在关键时刻震慑住别人，那么，他就不再担心被他人拆穿身份。突然，他又瞥见了房中活蹦乱跳的两只绯红色幼鸟，心中微微一动，论理雏鸟两年之内便能长成，上一次瑶姬的话中也有这个意思，若是真的要回中州，他是不是应该先让它们变成真正的凤锦？

    “潘有硕来了！”严修快步走近练钧如身侧，言简意赅地道，“你确定他可靠？”

    “潘家区区行商世家，在列国之内可能有地位么？”练钧如淡然一笑，眉宇间露出了一丝自信之色，“何况那一日确实是偶遇，他又送了我那么一份厚礼，算是相当识时务的人。虽然他们只是小角色，但只要运用得当，也许能够发挥说不出的用处。”

    话音刚落，潘有硕的身影便远远地出现在了房前的空地上。练钧如见其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感慨，嘴上却只是吩咐道：“进来吧！”

    潘有硕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却只是紧贴着门垂首而立，随即恭声道：“小人是来向殿下辞行的，托殿下的指点，这一次的货物已经全部卖了出去。以小人的身份也不便在洛都停留太久，所以准备明日返回。

    殿下若是还有别的事情交待，小人一定恭聆吩咐。”

    “你很聪明！”练钧如微微颔首。言语间流露出一股激赏之意，“你也应当知道，只要有了任何一个权者的支持，你要掌管潘家都是铁板钉钉的事，所以，这一次我能够让你带上地，就只有四个家将而已。”他轻轻击掌三下，内室中立刻步出了四个神情沉稳的大汉，正是孔笙设法从华都阳平君府带出来的人。“这些人都有万夫难敌之勇，再加上你的头脑和这一次货卖禽卵得来的财富。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潘有硕愕然抬头，见对方一脸笃定的神情，心中的自信满满立刻变成了颓然沮丧。原来，自己准备靠那三千金运作的想法早就被人料定了，无奈地转过这个念头之后，他不由细细打量起那四个汉子来。但一触碰到他们的眼神就感到一阵骇然。

    “小人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待！”潘有硕猛地俯伏于地深深叩首，“小人一旦掌握了潘家，一定会尽心竭力为殿下效命，绝无二心！”

    “很好，从今往后，这四个人便是你的近身护卫，倘若我有事情要你去做，他们就会通知你。”练钧如轻描淡写地在潘有硕身边安下了四颗钉子，又转头对四人吩咐道，“你们都是历劫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就懒得多说了，只要你们忠心耿耿。将来也能够拥有异禽，成为飞骑将。对于自己人，我绝不会吝啬！”

    四人早已看到过那六个禽卵，心底自然是深信不疑，仅存的一丝不满也逐渐消失了。“吾等一身皆属殿下，自当谨遵殿下之命！”

    望着潘有硕不自然地带着四人退下的身影，严修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我还以为你这么大方，原来送过去的人就不打算要回来了。潘家毕竟地位卑微，这样不起眼的家族也不容易招人疑忌注意，倒是一个好法子。”

    “你以为我不想拉拢几个大世家么？”练钧如苦笑一声，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些大商贾都是各大世家把持的，一旦我有所行动，到时什么消息都藏不住了。横竖在寻常人眼中行商和盗匪无异，所以没有权贵会注意他们的。再者我已经吩咐了那四人再训练一批人手，如此一来，也许就能够真正拥有一批属于我的人。”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心中打算之后，他蓦然转头凝视着严修，“严大哥，这世俗红尘就犹如附骨之蛆，难为你了！”

    严修的嘴角也勉强牵扯出一丝苦笑，这乱世之中哪里顾得上这么垫晒硬何况，他本就是贫苦百姓出身，若是一味只求修心得证金丹大道，又哪里对得起枉死的家人亲邻？“好了，你就不用这么婆婆妈妈了，横竖我现在都坐实了打手这个名分，总不成轻易撂挑子吧！”他轻轻松松地将话题岔开了去，又突然想起了一事，“对了，那位明萱小姐前几日去拜访过许公子之后，许公子就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我悄悄进过那院子，地上有一道很深的剑痕，两人之间应该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练钧如也觉得明萱和许凡彬很般配，称得上是一双璧人，听严修这么说不禁一愣。然而，他立刻想到了许凡彬和明萱的身份，心下也就释然了。“唉，一对有缘无分的苦命人而已，彼此都有师门在上头压着，哪里敢轻易动情！”他却把最后一句话压在了心底，“其实，我和孔懿不也是这样么，只是跨出了最后一步，彼此都无法回头了！”

    两人一坐一立，神色间满是惘然，这让急匆匆冲进来的孔懿看着一愣。“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她一语惊醒了两人后，也懒得多问情由，直截了当地说，“樊欣远刚才派人找我，说是长新君樊威慊要和你密会一次，另外，他还让你设法邀上孟尝君斗御殊，依我看来，他也是忍不住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人想和你一会！”

    “谁？”练钧如陡地一凛，脑海中隐隐约约飘过一个人影，不由脱口而出问道，“可是商国信昌君汤舜允？”

    “你可真够会猜地！”孔懿没好气地白了练钧如一眼，这才脸色复杂地道，“信昌君汤舜允、长新君樊威慊，再加上一个孟尝君斗御殊，放在往常竟全都是乱臣贼子！虽然如今是以实力为尊，但也未免太离谱了！”她自小受伍形易渲染，对于正统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倘若不是为了爱人，她根本不屑于和这些人来往。

    “只可惜炎侯独揽大权……”练钧如装作没听出孔懿的心意，反而深深叹道，“否则，这四国头一号权臣汇集一堂，倒是一场莫大地盛事！”

    孔懿无心理会练钧如的玩笑，沉吟片刻又道出了心头疑惑。“斗御殊自不用说，目前只有他知道你的身份，但汤舜允和樊威慊就分外可虑了。樊威慊在周国和你打过多次交道，就算看出你的真实身份也不足为奇，可汤舜允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如今拥兵自重，和商侯汤秉赋斗得如火如荼，这突然抽身前来见你，恐怕所图非小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们要的是一旦兵变后的正统名分，我要的就是他们助我对付伍形易，彼此都是利用而已，没有别的名堂！”练钧如却顾不上他人图谋的是什么，现在，除了保住自己和家人，他哪有功夫考虑别的，“懿姐，倒是你需要格外小心，明空被我们软禁的消息虽然封锁了，但是，伍形易没有得到他传回去的消息，应该已经怀疑到你头上了。对了，樊威慊和汤舜允的人怎么会找到你这里的，论理，他们应该找严修啊？”

    孔懿的脸上突然飞上了两朵红霞，看上去娇艳无比。“谁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们的人直接找上了我，我有什么办法！”狠狠地瞪了练钧如一眼之后，她转身如旋风般地就离开了房间，却在室内留下了一股淡淡的馨香。

    “她这是怎么了？”练钧如的脸上一片迷糊，见严修掩口偷笑方才醒悟过来。

    看来，外人也清楚孔懿扮的那个侍女婉儿有古怪了，这样也好……

    他突然畅快地大笑了起来，不管怎样，让一个清冷的人儿变成如今的模样，足够他骄傲一把了！

    笑过之后，练钧如突然又想到了许凡彬，心中模模糊糊有了一个念头。“严大哥，许凡彬虽然如今为情所困，却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以他的出身成为旭阳门首徒和炎侯义子，我总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你不妨设法和他多多交往看看。炎姬那样眼高于顶的人，尚且能认可这位义兄；明萱这样脱俗出尘的女子，尚且会为了他而挥剑斩情缘，足可见此人不凡。我有一种预感，我们和他之间，应该不是完完全全的敌人才对。”

    “贪心的家伙！”严修一边点头一边扔下一句话，“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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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四章 三君

﻿    小心翼翼地避过夏国边关的两位飞骑将，信昌君汤舜允终于成功地和四个护卫一同乘殷鹤进入了夏国。他的这一次行程可以说是万分冒险，一没有知会夏国上下，二没有过境文书，三则是他的身份干碍太大。

    自从和伯父汤秉赋真正撕破脸之后，汤舜允就知道自己除了借机问鼎商侯之位，没有其他的途径可走，因此越来越注意时局的每一次变化。他不是不知道伯父已经行文各国诸侯，全然视自己为叛逆，但他对此没有一丝恐慌。如今其他三国自顾不暇，哪里有空帮忙声讨他这个所谓的逆臣，再者，成王败寇乃是亘古以来的传统，只要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怕是各国诸侯只会恭贺而不会敌视。如今中州有变，而他又辗转得知了那位兴平君姜如的底细，怎能不抓住这大好时机？

    “大人，此地离洛都大约只有五十里，我们是先找地方歇息还是设法混进城去？”一个护卫见洛都轮廓隐约可见，连忙开口问道。

    汤舜允行前虽然也定过计划，却没有想到一路上会出奇得顺利，因此思虑良久才放弃了先前的打算。“这样，本君就在洛都外先行落脚，封一，你混进城去联络兴平君殿下，约定好时间地点后出城通知我，我在此之前就不贸然进城了！”他朝其中一只蒲鸟背上的护卫点点头，又郑而重之地吩咐道，“你自己一路小心！”

    “大人放心，属下必不辱使命！”那封一生得精悍冷漠，只在鸟背上抱拳为礼后便向下急掠，片刻功夫便落在地上再无踪影。

    “唉，若非商侯刻意封锁，本君又怎会只能赐给你们蒲鸟为坐骑！”汤舜允先是轻叹一声，随即又重重地冷哼道。“你们若要成为真正的飞骑将，就得看这一次的表现了。若是事情有成，将来你们便是第一等的功臣！”

    剩余三名护卫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期待。勇者自有勇者的追求，那蒲鸟经不起战阵，也算不上威猛珍奇，对于之前矢志跟随汤舜允，困于中州十年的他们而言，主人的一句话无疑是一言九鼎。

    “岳父，你真的要赴约？”孟准即便是心中期待，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听那兴平君殿下的口气，长新君大人和信昌君大人此次前来目的未知。况且，他们都是……都是乱臣贼子，您若是轻易赴约，万一被他人窥见，那么……”

    “好了，准儿。我当初执意纳你为婿，就是看中了你的胆色，如今怎么变得畏首畏尾了！”斗御殊不悦地冷哼一声，随手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花瓶，语重心长地训诫道。“你该知道，世家倘若一味隐匿不出，于一国而言便如同这花瓶一般，中看不中用；但是，倘若是如同我斗家一般执掌权柄数百年的家族。要始终保住基业不失，就不那么简简单单了。韬光养晦不行。锋芒毕露更不行，只有取彼而代之，方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还是第一次把话点得这么透彻，因此语气中颇带了几分杀机。

    孟准悚然而惊，神情却更加恭谨了，“岳父大人的心意，小婿自然省得。想孟家世代辅佐周政，行事却始终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就是因为历代家主没有雄心大志，而且都将心力花费在了和尹家钩心斗角上。如今我斗家声势浩大，夏侯又有了疑忌之心，岳父的决定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不动声色地奉上几顶大帽子之后，孟准这才言归正传道：“可是，岳父的心迹毕竟只有斗家自己人知道，那两位却不同。

    长新君曾经公然在丰都竖起反旗，几乎夺了周侯之位；信昌君在中州为质十年，苦苦隐忍之后自然是以雷霆之势反击。此次见面，小婿敢问岳父大人，是否真的做好了万全准备？须知这一步走下去，便再无退路了！”

    斗御殊赞赏地看着自己千挑万选方才得来的女婿，缓缓点了点头。

    “好，很好！”他昂然抬头走向了窗边，猛地推了一把，只见外面月辉耀目，却仍旧难以掩去漫天繁星的光华，“当断则断，旁的皆不用理会。你能够看透这些而向我劝谏，足可见你的心够诚，否则，即便你和嫣儿已是恩爱夫妻，我也绝不会饶你！以斗家如今的情势，有了退路反倒是掣肘，不若自断退路以求一搏，这才是人之本色！”

    见孟准一副惶恐的模样，他的神情又缓和了一些。“闵西全其人不可小觑，你多盯着他一点，赴会之事由我亲自操办！听说鬼谷子的徒弟苏秦已经跟了他，你也借机攀攀交情！可惜啊，换作别个时候，我斗家奉他为君也无所谓，如今却只能让他落空了！”

    “小婿明白了！”孟准躬身为礼，快步退了下去。这一夜他听到的东西着实太多，一时间根本就是心乱如麻，如今的他，早已和斗家这驾马车牢牢绑在了一起。

    “孩儿参见父亲。”樊欣远一见那个熟悉而伟岸的背影就立刻撩袍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次之后方才挺直了身体，“孩儿不辱使命，已经探知了那位殿下的真实身份！”

    樊威慊的身子微微一震，却仍旧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沉声道了一个“好”字。良久，他方才缓缓转过身来，双目尽管仍然炯炯有神，其中却布满了血丝，看上去疲惫不堪。“想不到吾儿能够给我带来一个莫大的惊喜，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果然不负我十几年如一日地栽培你！说吧，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冒充中州王子又是何故？”

    樊欣远低头不语，直到其父感到几分意外和不耐烦之后，他方才起身后来到樊威慊身侧，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寥寥数语之后，樊威慊便禁不住勃然色变，脸上的诧异之色愈来愈浓，许久方才平复了下来。

    “想不到其中还有如此隐情，哈哈哈哈！”樊威慊突然轻笑了几声，望着儿子的目光中又多了几许不同，“你和使尊不过接触了几次而已，却能够将他识别出来，足可见你有心。不过，那个许凡彬看来也是早有所悟，只是一直含而不露罢了。欣远，你年纪虽小，举止气度却远远胜过丰都那个心胸狭隘的世子樊嘉，看来，也该是时候告诉你一切隐情了！”

    樊欣远愕然抬头，见父亲一脸郑重和欣慰，心底不禁有些奇怪。

    “父亲，若是有什么干碍的大事，就无需多说了，孩儿知道分寸，绝不敢多问。

    “倘若是你的身世呢？”樊威慊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果然，他发现儿子的脸上露出了无穷无尽的疑惑和恐慌，“你应该知道，周国樊氏一脉传承至今，祖宗规矩一向森严，为何你一个外人能够入继为我的后嗣？现在我该告诉你实情了，你虽然曾经姓洛，洛家却不是你的父族，而是你的母族，你自小认为是生父的人也不是你真正的父亲，而是你的舅舅！”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顾不上什么语出惊人，自顾自地仰天长叹道，“怪只怪我少时一念之差遭人暗算，又毁弃了一段上好姻缘，结果却只能将亲生儿子视为义子，还要辗转多方才能让你入我樊氏一宗，唉！”

    “父亲！”樊欣远一声惊呼，再也难以抑制额头的冷汗，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您，您是说我……我是您的亲生儿子？不……这实在太……”

    樊威慊三两步冲上前去，一双大手牢牢抓住了儿子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道：“若非是因为此事，我当年本可和你伯父奋力一争，又怎会轻易退让？若非他以向天下公布此事为由加以要挟，我又怎会安分守己到如今？这周国一地本就是父侯留给我的，他却使计娶了王姬离幽，而后又以你和洛家作为要挟，最终逼我就范，窃取了我的一切！所以，我才要报复，我要他费心得来的名声和权势付诸流水，我要他妻离子散，众叛亲离！”说到最后，樊威慊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狰狞，一股雄浑而又狠厉的气势情不自禁地流露了出来。

    樊欣远颓然瘫倒在地，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本以为四平八稳的人生会有这么多波折。尽管自小在这位义父身边长大，但在潜意识中，他仍旧认为自己是洛家人，如今，这一切就如梦境一边烟消云散了。望着眼前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他第一次生出了一股畏惧和恐慌的感觉，隐隐约约又似乎有一种亲切的呼唤。那个人，那个如严师般从来没有笑容的人，是他的生身父亲，生身父亲……

    “那三位主儿的传话人都到了！”严修走近练钧如身侧，面色出奇得凝重，“按照你和孔姑娘的意见，我让他们明夜二更在月牙泉等候，那里人迹罕至，应该不会有外人。”

    “该来的终于来了！”练钧如喃喃自语道，眼睛却情不自禁地望向了窗外的月色。那眼下大如圆盘的无暇明月，还不是一样有阴晴圆缺？

    “只希望，明夜的月亮也能够像今日这般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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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五章 盛会

﻿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六月十六，这是一个不平常的月夜。天空中的渺渺银辉纷纷扬扬洒落于地，虽在六月初夏，带给人的却有几分森冷的气息。入夜的洛都城平民区内一片静寂，就连巡夜的梆子声也隐隐约约的，只有街头巷尾间或传来一两声犬吠。然而，权贵家的夜宴却只是刚，刚开始，那一片天空中不时传来羽翼振翅声，载来的都是洛都炙手可热的王公贵族。斗家新婿孟准尽管尚未接受夏国官职，但谁都不敢轻视那一份薄薄的请柬，因此前来趋奉的非富即贵，倒是让往日门庭森严的斗府忙碌万分。

    斗府的真正主人却早已离开了城内，离洛都几十里外的蓬山月牙泉边，疏疏落落的树木中掩映着几个人影，给往日冷清寥落的景致带来了几许生机。

    尽管月牙泉的寒气早已减弱了八分，但对于那几位养尊处优的贵人而言却仍旧是不可轻忽，因此每个人都裹上了厚厚的外袍。周国长新君樊威慊、商国信昌君汤舜允、夏国孟尝君斗御殊，这三人在各自的国内都是国君以下覆雨翻云的第一号人物，此刻却全都丢下了表面的矜持。

    “想不到约定二更天，两位都来得这么早，我忝为此地东主却落了后，实在是惭愧！”斗御殊笑吟吟地走近了汤舜允和樊威慊，随意寻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了下来，“兴平君殿下竟能找到这样的人迹罕至之地，我这个夏国人竟是白当了！”

    汤舜允尽管年纪最轻，但多年的坎珂经历早已磨练了他的性情和城府，因此只是置之一笑而已。“斗大人在夏国一言九鼎，这样的清净自然是难享的。不过，此地在初夏时节还这么阴冷，换了别的季节又有谁敢前来赏玩？”望着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泉水，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又仰头瞧了瞧天上月色，“二更快到了……”

    话音刚落，明亮的天空中便多了几个阴影。不过片刻功夫，两只博乐鸟便翩然落地，练钧如和孔懿严修先后跃了下来。早早等候在这里的三拨人见练钧如只带了两人，脸上都现出了几许异色，但又立刻掩饰得严严实实。示意身旁的护卫远远退去之后，他们便一起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

    几句寒暄过后，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严修和孔懿身上，须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一旦议成，他们带来的护卫一流回去之后也都是要灭口的。所以格外注意练钧如的从人。然而，待他们看清楚其人面目之后，脸上惊愕就再也难以掩饰了，原来，恢复了旧貌的严修早就在各国探子的影图之上，如此一来。练钧如的身份便再无疑问了。

    “殿下真是瞒得我们好苦！”樊威慊苦笑着摇摇头道，“怪不得我想不到陛下从哪里得来这样优秀的王子，原来是出自御城的殿下，唉，我真是看走眼了！”他见其他两人微微一愣就恢复了常态。心中不禁一动，却摆出了最长者的态度，指着那块硕大无比的青石道，“我此次来得最早，所以早就择定了地方。大家就到那上面详谈吧！”

    斗御殊和汤舜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过去。练钧如却轻声对孔懿和严修交待了两句，然后才最后一个跃上了那块巨石。他心里清楚，樊威慊乃是真正谋逆过的人。早已没了心头的包袱和负担，因此反客为主这一招使得炉火纯青。

    “我蓄意欺瞒也是迫不得已，还请三位见谅！”练钧如学着三人将斗篷铺在身下，盘膝坐定之后方才致歉了一句，“今日之会不可太长，我也不想拐弯抹角。我欲在近日潜回华都，各位都是国中手握实权之人，是否愿意提供协助就看各位的意愿了！”

    斗御殊早在先前就表态过，因此这回毫不犹豫地答道：“这个容易，殿下只要开口，我斗家绝不会坐视。”

    “互惠互利，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樊威慊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面上笑意越来越深。

    汤舜允尽管当年在华都为质时和练钧如打过交道，但自从回国之后却不得已断了往来，如今见其他两人都是爽快应允，他根本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直截了当地点头道：“殿下放心，你回华都一事，我必当竭力相助！”

    这本就是用作试探的小事一桩，练钧如压根就没想过三人会出言反对，因此只是道了一声谢而已，随之带出了正题。“各位现在应该知道，我当初被遣出华都，身份任务虽然好听，却不过是哄人的勾当。陛下那时听了伍形易的谗言，又不想过分受他钳制，所以才允了此事，只不过我这个诱饵的身份却是坐实了！”

    他瞟了若有所思的斗御殊和樊威慊一眼，这才长叹了一声，“陛下遇刺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但是，从我收到的华都密信来看，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这天下，怕要变天了！”

    一句赤裸裸的变天从练钧如这个使尊口中说出，不由令在座三人心悸到了十分，饶是他们尽皆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都是脸色铁青。练钧如却顾不得旁人的观感，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被伍形易胁迫坐上使尊之位的经历，又很有技巧地用了似是而非的口吻，这才冷笑道：

    “各位如今应该明白了吧，什么天降吉兆，我这个使尊降世使得阖村之人尽遭屠戮，有什么吉兆可言？若是天下正统真的牢不可破，各位也不可能都坐在这里！然而，在小民百姓心中，大义名分却不可或缺，这也是伍形易百般掩饰自己野心的目的所在。我不妨把话挑明了，如今我没有别的强大实力，拥有的就只有一个大义名分而已，各位坐拥强权，缺的就是这轻飘飘的一道旨意。合则力强，大家的存亡将来，也就只看今夜的结果了。”

    其他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练钧如的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选择了单刀直入不留余地，就是为了设法解决一揽子问题。与其藏着掖着一个棘手的难题，还不若让眼前这三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好好参详参详，横竖伍形易也暂时没空搭理他们。再者，练钧如也心知肚明，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比起心狠手辣握着权柄的伍形易来，他不过是刚刚起飞的雏鸟而已。

    “殿下回去之后，是准备把伍形易赶下台么？”汤舜允蓦然睁大了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倘若如此，恕我直言，殿下可有办法将王军握在手中？”

    “自然没有。”练钧如先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而后嘴角的讥诮之意更浓了，“虽然巫术和秘术这一类神秘的东西流传很广，但我绝不相信，以伍形易的谋略见识会按照典籍上所说养着一支完全的活死人王军！我现在可以断定，王军八师之中，六师都是经过精心训练的精锐甲士，至于其他两师才是用使役之术和赋魂之术淬炼过的。

    我虽然登上使尊之位不久，但是，那两师王军我可以用秘术牢牢掌控住，至于其他六师则要看状况了！”

    “擒贼擒王，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么？”樊威慊突然插话道，“既然如此，我们能够暂时为殿下提供的，就只有牵制而已。一旦牵制了伍形易的主力，兴许殿下就能够用雷霆之势一举功成。但是，潜入华都的人手非同小可，若非具有绝对实力者，寻常人进去不过是送死而已，伍形易那八大使令精通武学和秘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潜入这一方面没有任何问题，我斗家在华都的暗线可以竭力相助，不会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斗御殊自信地一笑，“想来现在也应该定下计划了，信昌君和长新君大人座下雄兵无数，可以陈兵中州边境以吸引王师。而后，我斗家暗线趁机接应殿下一行回华都，负责动手对敌的人想必殿下都应该安排好了。”

    “事成之后，我会迎回被伍形易软禁宫中的陛下，各位可以适时上书历数国君无道之处，或者可以趁乱先斩后奏，到时也不过一道旨意而已。”尽管心惊于斗御殊的缜密安排，但练钧如知道，此刻，他们仍旧是需要一起奋力一搏的盟友，“三位若是觉得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先签署一个盟约，至于今后之事，则各看天命了！”

    樊威慊等三人几乎是同时点了点头，在彼此都处于后院未定的情况下，多想未来徒然无益。望着那一卷早就备好的空白绢帛，负责执笔的斗御殊一边不断和其他人商议着条条款款，一边奋笔疾书，不过一个时辰功夫，四块誊抄得一模一样的绢帛便出现在了四人手中，至于那用作草稿的绢帛则是在众人眼皮底下烧得干干净净。为了免于陷入一般国之盟约的含糊俗套，四人应该负责的一切都写得明明白白。

    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并咬破手指按下指印之后，四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阵阵声浪在寂静的月牙泉上回荡不已，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护卫，却仍旧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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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六章 新婚

﻿    由于中州的巨大变故以及父亲的吩咐，闵西全的婚礼办得椎哝算隆重。大哥被囚，他获得世子之位，孟尝君斗御殊这个后援，霍玉书这个如花似玉的妻子，一系列的变化让他几乎难以反应过来。直到轻轻掀开娇妻的红色盖头时，他才真正醒悟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

    房中的大红蜡烛跳动着明亮的火光，映衬着房中那喜气洋洋的陈设。目所能及之处都是红色，包括那一对浑身披裹着红色吉服的新人。

    进喜果的仆妇丫鬟早已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闹新房的人也被闵西全早早挡在了门外，今夜，只属于他们这一对历经风雨的情人。

    心满意足地躺在爱郎怀中，霍玉书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柔情蜜意，临出嫁前父亲的叮咛也早变成了耳旁风。如今闵西原早已落马，而且根本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那么，她的丈夫又怎么可能再有倾覆的危险？再说，她不在乎名位权势，她在意的只是能否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玉书，在想什么呢？”搂着身旁玉人，闵西全的心里出奇得宁静，“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世子夫人了！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爱你，保护你，将来，你一定会成为最幸福的夏侯夫人！”他的话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这一刻，他似乎看到自己和妻子登上那至高宝座的荣耀时光。

    “我不在乎！”霍玉书轻轻扭动了一下纤腰，这才郑重其事地抬起了头，“只要你今后少招惹一些姬妾就行了，否则，我在爹爹面前就没法过了！”尽管不想多说这些煞风景的事，但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把父亲霍弗游的顾虑全盘托出，“西全，出嫁之前，父亲曾经和我谈过一次，他似乎有些担忧。说什么你虽然登上了世子之位，却并没有稳固的基础，所以还不到得意的时候，应该事事谨慎……唉，这些事情还是今后你问他吧，说了也无趣！”她似乎真的有些倦了，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一双手却仍旧搁在闵西全赤裸的胸膛上。

    闵西全一下子陷入了惊愕和沉思之中，待到他还想追问些什么时，却瞥见了妻子沉静的睡姿，只得摇头叹了一口气。没有稳固的基础……这句话还真是说到了点子上，他可以确定，自己用一次又一次完美的表现收拢人心时，却只有少部分中下级官员投入了麾下，剩余的那部分顽固权臣，则都全部在观察斗家的脸色。相比担着诸侯之名的闵氏一族而言。可以说，斗家才是夏国真正的主宰，斗御殊那个狡猾的老狐狸，会不会真的后悔了？

    “父亲！”霍玉书娴雅地屈膝行礼道，脸上犹自带着**的那一抹娇羞。尽管她如今是世子夫人。论礼制绝不应该保持从前的礼节，但对于父亲霍弗游，她却一点都不想端着贵妇的架子，“您那天吩咐的话我都对西全说了，不过。您是不是太多虑了？”

    霍弗游缓缓摇了摇头，事关重大。即便是女儿女婿回门的那一天，他也只字未提朝中之事，闵西全也知趣地没有多问。如今看来，这个世子女婿怕是也知道了事情的棘手。名分虽定，但是，世子的位置不好坐啊！他陡地想起了那一日和练钧如的谈话，心头不由一动：“玉书，回去之后你和世子殿下提一提，让他有事不妨多和兴平君殿下商议，此人连你那如笙姐姐也那么看重，就绝非平常之人！”

    此时此刻，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离开事宜的练钧如，丝毫没有和闵西全会面的兴致，即使这个人曾经是他百般拉拢想作为后援的异姓兄弟。在事实和利益面前，他不得不做出抉择，在斗御殊的野心和实力威胁下，闵西全能够反击么？思来想去，他还是对身旁的严修说道：“请他进来吧，把堂堂夏国世子拒之于门外，若是传扬出去，他人又要以为我摆架子了！”

    闵西全自然不知道事情突然起了这样的变化，即便练钧如这些时日和他疏远了一些，他也仅仅认为那是因为华王姜离遇刺的缘故。

    “如弟，你这府邸可是好难进啊，见你一回竟要等这么久，再这么下去，恐怕我这个作大哥的就要退避三舍了！”随着那爽朗的笑声，闵西全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书房里，“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前些日子还能见你出门访友，如今竟整日缩在家里。我知道你忧心中州之事，但好歹也得劳逸结合吧？”

    练钧如被闵西全忽东忽西的话语折腾得一阵眩晕，好半晌才苦笑了一声，虚手请道：“大哥请坐，你前一段时日筹备婚礼，现在又是新婚燕尔，我再去打扰岂不是自讨没趣？我最近心烦得很，所以也没兴致出去访友，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念头，说起来，华王姜离和伍形易当初的计策并没有错。一旦自己真能够把握大权，那么，有了大义名分的那三个家伙就成了最大的敌手，一旦他们从国内抽出手，那么……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烦躁的目光也逐渐柔和了下来。

    “如弟，你放心，此事父侯也提起过，伍形易若是真地敢以下犯上，我们四国君臣没有人会放过他！”闵西全把话说得震天响，轻蔑之意也藏不住了，“身为使令却只想着权柄，甚至想要染指立储之事，你想想看，难道四国诸侯都是不管事的么？你是堂堂中州王子，陛下亲自认可的人，谁也夺不去该你所有的东西！”

    尽管知道对方的话里宽慰之意居多，练钧如还是回报了一个感激的笑容，“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局势非常，要想轻易挽回并不容易。”思量再三，他便开始逐渐露出口风，“大哥要知道，商国和周国都是自身未定，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轻易插手中州之事，如今能腾出手来的，最多也就是你夏国和炎国了。炎侯之心路人皆知，指望他也是白搭，可你刚刚登上世子之位，夏国哪来的余力？大哥，你如今立足未稳，还是好好盘算一下自己吧！”

    闵西全此来本就是为了套话，一听到这些，脸色就不由自主地阴沉了下来。他自己所想的以及霍弗游的提醒，再加上此刻练钧如的敲打，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他夺嫡一役中最大的功臣

    孟尝君斗御殊。

    可是，他拿什么和这位夏国的极品权臣相斗？

    浑浑噩噩的他也不知在练钧如书房中耽搁了多久，直到走出那座华美府邸时，他的脑子依旧是昏昏沉沉的，即便在车中也是如此。蓦地，他想到了自己府中的那位无双国士，神情立刻镇定了下来，与其在这里琢磨分析，还不如交给能者。闵西全冷笑一声，终于悠闲地闭上了眼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这个时候，绝不能乱了阵脚。

    寂静的大厅中，一个白衣身影正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昏暗的灯火下，纤长的影子正落在地上和墙上，流露出一股无比落寞的气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端坐在大厅中仅有的座位上，神情中却充斥着冷漠和不满，有若实质的目光不停地在白衣人身上打量着，最终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你就这么回来了，一点都不记得我传下的令谕么？”

    “弟子无能，辜负了师尊的厚爱！”从那白衣身影的口中吐出了几个不带一点感情的字眼，“弟子无法面对那个人，所以已经挥剑斩断了情缘！若是师尊答允，弟子情愿削去这三千青丝遁入空灵堂，从此只修补师门典籍，再不问世事！”

    “胡闹，你太让我失望了！”老人霍地立了起来，重重一掌拍在面前的石几上，只听砰的一声，那结实的青石桌案便爆成了漫天碎片，其中一片恰好划过了白衣人脸颊，顿时带起一抹血光。老人仿佛没看见心爱弟子的伤势，痛心疾首地道，“你自幼在此地长大，不仅深得我的武学精髓，而且更是精通音律典故，文武皆不输给你师兄，可是，你为何就这般固执不知变通？”

    老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愤怒的咆哮，滚滚声浪在大厅中久久回旋不去。“你恋上许凡彬有什么关系，只要将他的心拉过来也就是了，一个旭阳门首徒有多重要，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知道么？明萱啊明萱，枉我一直称许你的聪明才智，为什么在碰到这种事情后就变得这样糊涂！”他颤抖着抬起了自己的手，狠狠地命令道，“什么遁入空灵堂，我绝对不准！你现在就给我回夏国，务必和许凡彬重新和好，若是不能让他倒戈，你，你就再不是我无忧谷弟子！还有，盯紧姜如，不管他做什么你都得跟着，我无忧谷绝不能落于人后！”

    明萱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面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眼神中空空洞洞的，仿佛再也没有了灵魂。“恭领师尊谕命！”无知无觉地应承了一句之后，她有如行尸走肉般地离开了大厅，背影中再也看不见一丝神采。

    “萱儿……”老人神情复杂地呻吟了一声，颓然倒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苍老的脸上仿佛又多了几丝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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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七章 慈海

﻿    自从在周国和练钧如一别之后，慈海便仿效古时高僧云游之举，一路步行朝炎国而去。对于这个曾经为之抛洒热血的故国，他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感觉，因此一了结练钧如一事，他就不由自主的选择了这个方向。

    由于历次大战，炎国总是冲在最前，因此青壮损失最为惨重，一路上四处可见荒芜的田地，令本来就心绪不佳的慈海更是感伤。他身为曾经的武将，心中清楚得很，战事折腾来折腾去，功劳战绩皆归权贵，死伤的却总是寻常百姓。炎国那号称天下第一雄兵的旗帜，不知是多少兵士的鲜血将其染红，那刻着将帅功劳的石碑下，也不知埋有多少枯骨。

    “一朝功成万骨枯！唉，造孽啊！”望着路边荒芜的景象，他情不自禁地感慨道，面上露出了深深的厌恶之色。这一路行来，他已经遇到了三波剪径的强盗，却只得略施薄惩就轻轻放过了。既然这些人连他这种一看就没有油水的僧人都不放过，足可见炎国的强盛只是表面光景而已。

    果然，他这个装束还算整洁的僧人在绯都城门口便遭到了留难，几个彪悍的兵士死活不让他进城。直到他一气在城门坚硬的青砖上留下了深可盈寸的印痕，这些兵士才后退了几步，脸上尽是骇异的神色。慈海也懒得搭理这些欺软怕硬的货色，冷哼一声丢过几个银角子，这才头也不回地进了城，身后留下了一群面面相觑的家伙。

    深知绯都民众心性，慈海也就不再摆着所谓高僧的架势，一路用银钱铺路之后，他很快就在城内最大的普净寺里落了脚，独自包下了一个最为宽敞的院落，甚至还有小沙弥前来照顾起居。这佛宗式微到如今的境地之后，绯都还保有普净寺这样规模的寺庙。不能不说那方丈持家有方，就连交结权贵的功夫也是不同寻常。慈海看在眼中，心中却唯有苦笑而已。

    安置了住处之后。他又换了一身僧袍，这才施施然地开始了他的绯都之行。多年后的这一次旧地重游无疑勾起了他的众多心绪，望着远处壮观地宫室，他不由想起了当年金戈铁马纵横沙场的情景，眼神也不由变得犀利通透，身上那股无形的杀机更是让旁人退避三舍不敢趋近。

    “这位大师，我家主人有一事相询，不知您可否移步那边的茶馆？”沉思的慈海突然听到了一个恭顺的声音，眉头不由微微一皱。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玄衣汉子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的身侧。低眉顺眼地躬身为礼，显然是一个豪门奴仆。

    慈海当年就是因为得罪权贵才落得一个家破人亡，对于豪门世家有一种本能的恶感，更看不得这种时刻变脸的奴仆。他正要冷言拒绝，却不经意瞥见了那边茶馆中的一抹精亮眼神，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

    那茶馆看上去颇为简陋。

    招牌上的品茗两字已是斑驳陈旧，就连牌匾也是摇摇欲坠。然而，此时此刻，门口却站着数个身形彪悍的锦衣汉子，个个眼神冷冽面色肃重，豪门风范显露无遗。慈海只是微微一瞥便清楚了其人深浅，脸上反倒挂了一丝冷笑，夷然不惧地一脚踏过门槛，这才看清了那侍卫环伺中的人影，身子不由一震。

    “想不到能在此地见到君侯大驾，真是令人惶恐万分啊！”慈海也不行礼，目视对方良久。他便自顾自地寻了一个座位坐下，高声对那躲在柜台后的老汉道，“上碧螺春！”

    “大胆刁民，既然知道是主上还不下跪叩安！”几个侍卫从未见过有人在君前如此大胆，不由厉声叱喝道。谁料往日性子暴躁的炎侯只是淡淡地举手示意，随即露出了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

    “算起来已经有数十年未曾得见了，想不到如今你的性子还是那样死硬！”阳烈傲然站了起来，脚步似疾实缓地行到慈海身边，居高临下地说，“你隐遁世外多年，想来是因为当年的那一桩公案，你可曾知道，寡人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族诛了中行氏，将他们遍布朝野的势力全部连根拔起，也算是间接为你报了大仇！”

    “君侯如此费心，又怎么可能是为了老衲的缘故？”慈海起身从那战战兢兢的老汉手中接过托盘，反手便点了穴道将其安置在了一张椅子上，这才摇了摇头，“想君侯当年便是雄心勃勃之人，又怎会容忍中行氏把持炎国大权，怎会容许卧榻之侧有人窥伺？

    老衲当初不过是一介只会拼杀的勇夫，想不到君侯竟然念念不忘，真不知该说是荣幸还是悲哀？”

    “楚将军，如今天下局势大乱，正是我炎国开疆拓土的大好时机，你当年为国之上将军，沙场的赫赫军威无人能敌，难道你就甘心为一介僧人，青灯古佛度此余生？”阳烈竭力遏制住心头怒气，沉声劝说道，“若非寡人得报城中有异士出没，又在微服出行时认出了你，怕是就要失之交臂了！楚将军，寡人仍旧记得当日你在金殿之上慷慨激昂的模样，也曾记得你说过的话，武者最大的荣耀便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在炎侯阳烈道出“楚将军”三个字时，一众侍卫全都勃然色变，个个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那个看似平常的僧人。楚将军威远，当年官拜炎国上将军，统兵十年间建功无数，百战未曾一败，号称炎国军神。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名将却遭了炎国世家中行氏所忌，百般诬陷之后，前代炎侯终于信了那所谓谋逆之罪，结果一夕之间，曾经富丽堂皇的楚府毁于大火，楚威远也从此不知所踪。

    “够了！”慈海最恨的就是听人提起往事，早已消弭得差不多的杀气终于爆发了，凛冽的气势瞬间充斥着整个茶馆，只有炎侯阳烈凭着纯正的旭阳门心法仍旧傲然挺立着，其他人竟连站立都办不到，个个都惊骇不已。

    “君侯，楚威远早就死了，自从楚府被焚的那一日起，世上便再没有了楚威远！”慈海冷冷地甩出一句话，目光中尽是森冷之意，“我此行不过是偶尔为之，无暇再理世俗之事，况且，如今炎国军威不下当年，哪里需要什么招人疑忌的军神？老衲告辞！”随意行了一个稽首礼之后，慈海转身大步离开了茶馆，口中犹自高宣佛号不止。

    “主上，此人如此不识好歹，是否要属下遣人将其拿下？”瞥了瞥炎侯阴沉的脸色，侍卫首领阳九不禁小心翼翼地上前探问道。

    “蠢材！”阳烈狠狠地一巴掌甩在阳九脸上，这才冷哼了一声，“楚威远为人虽然自负，手下功夫却丝毫不含糊。除非寡人动用军马，否则就凭你们……”望着那消失在远处的背影，他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好久没有遇到足可匹敌寡人气势的对手了，有趣，真是有趣！”

    他突然大笑了起来，心中多日郁结的不快情绪烟消云散。

    “你说的是真的，主上今日遇见了楚威远？”一向都是冷漠自持的庄姬大惊失色，好半晌才挥手打发了前来报讯的内侍，一脸怔忡的颓然倒在锦凳上。尽管销声匿迹多年，但楚威远的名字仍旧代表着一个不败神话，倘若有了此人，那炎国自然是声威大振，可是，她为什么感觉不到一丝欣喜？隐隐约约地，她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梦魂萦绕的身影，可是，待她伸出手时，一切却又湮没无踪。

    “你还好吗……还是说，你根本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孤身一人坐在妆台前，性子清冷的她再也难以掩饰软弱和绝望之色，狠狠地将一朵精致的珠花砸得粉碎。指头大的明珠哪堪如此撞击，咕噜噜地滚满了一地，那颗最大的珠子更是碎得四分五裂，每一点碎片都散发着雾蒙蒙的光华，看得庄姬心中一悸。

    盘膝坐在静室之内，慈海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修心多年，他却始终没有断去尘缘，今日炎侯阳烈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直到现在仍撞击着他的心防，让他片刻不得消停。纵马天下指点河山，这曾经的荣耀一刻曾经令他目弛神摇无法自拔，直到火焚楚府的那一刻，眼见妻儿倒在血泊之中，他方才有所醒悟。中行氏阖族身死又怎样，血仇得报又怎样，他的娇妻爱儿，早已化作了尘土，他的心也应该早已死了。可是，他能够感觉到，他的心仍在渴望着杀戮，渴望着功勋，即使他早已过了壮年……

    “炎姬阳明期……”慈海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不管怎样，练钧如也算是他的半个弟子，办好这件事后再离开吧。

    只要在炎国多待一日，他的佛心就不能抑制杀性，兴许，他这一辈子要悟通真正的佛理是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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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八章 女间

﻿    练钧如忙着筹备回中州，自然也就冷落了香洛和仪嘉两如兴解在她们都是知道轻重的人，闲着无聊也就只能往几个宫中女伴那边走动走动，再无事就两姊妹自己闲话家常，日子虽然过得不算逍遥，但好歹也算舒心。毕竟，比起斗昌许凡彬他们像防贼一般防着那几个周国姬妾，练钧如待她们的态度要亲厚许多。

    这一日，练钧如和严修孔懿再次出门拜访客人，兴平君府中便显得冷冷清清，只有夏侯当初拨来的几个仆役四处走动。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不速之客已经造访了香洛和仪嘉所住的小院。

    “想不到你们二人如今还这么得宠，比那边四个要好多了！”来人浑身都笼罩在黑色斗篷中，声音也显得格外嘶哑阴沉，“幽夫人的眼光不错，看来，那位殿下喜欢的就是你们这种楚楚可怜，看似无害的女人！”他狠狠地用手指抬起了仪嘉的下颌，这才冷笑了一声，“狐媚子就是狐媚子，你们两个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奴婢二人一向遵照夫人指示不敢有违，行事也向来谨慎，绝不敢有半点异心！”香洛见仪嘉瑟缩不已，无奈之下只得勉强开口问道，“尊使……尊使此来可有吩咐？”

    “你们两个虽然足不出府，但也应该知道中州情势不妙，所以，你们现在的主子可能会采取行动！”他见两人面色大变，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放心，幽夫人心中有数，不会让你们去探听消息，那不过是徒劳而已。你们两个要做的，就是设法让自己怀上姜如的孩子，一旦有了子嗣。你们也就有了倚靠！”

    尽管对方把话说得极为动人，但香洛和仪嘉刚刚被恐吓过，此时哪里还敢轻易相信。全都伏跪在地连连叩首道：“奴婢不敢，奴婢……”

    “够了，这是幽夫人的命令，你们的孩子将来还有用处，可不是给你们俩用来争宠的！”黑衣人暴喝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耐，“对了，那个和姜如形影不离的侍女婉儿，你们可知道她的来历？此女似乎已经和姜如芶合过，要是放任这么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胡来。到时也许会坏了夫人大计！”

    香洛和仪嘉对视一眼，仪嘉才低声答道；“回禀尊使，婉儿姑娘的身份来历殿下瞒得很紧，只是命府中上下人等都听她的号令，至于其他地我们二人也不敢多问。”她还想嗫嚅着说些什么，却正好对上了黑衣人冷森的眼神。连忙低下了头。

    “没用的东西！”不屑地喝骂了一句之后，黑衣人又丢下了一句话，“要是你们老是这么畏缩，将来即便姜如能够登基为天子，你们两个也休想成正果！平时问不出话。难道夜晚在床上也不能套问几句吗？

    夫人真是白白调教了你们这么多年！好了，我也懒得多说什么，总而言之，你们好好为夫人办事，将来兴许还能得到恩赏。否则……”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砚台向上一扔，随后以掌为刀重重地劈了上去。只听一声脆」

    响之后。那砚台便分作两半砸落在地，切口光滑得如同刀劈一般，骇得香洛仪嘉噤若寒蝉。

    直到确信那黑衣人已经离去。两女方才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身后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王姬离幽许嫁之时，她们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不能自主，可是，这份感受哪有如今那么强烈？那黑衣人的警告似乎仍然响彻耳畔，那森严的杀机似乎扼住了她们的颈项，压得她们透不过气来。要知道，她们都是豆蔻少女，渴望的自然是温柔多情的夫君，谁想一辈子作他人地棋子？

    “姐姐，我们究竟该怎么办？”仪嘉突然又想起了那一夜的火海，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殿下不是那种容易糊弄的人，倘若有一天，他知道我们是女间，那么……他绝不会放过我们的！”她向来胆小，此刻竟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这都是命！”香洛苦笑着摇摇头，随手递给仪嘉一块帕子，“谁要我们只是庶出之女，母亲也都是出身卑贱之人？我们那些亲姐妹尚且可以嫁给豪门世家，至不济也是衣食无忧的姬妾，我们却只能作他人的筹码，这都是命数而已！”她突然癫狂地大笑了起来，声嘶力竭的笑声听上去却是凄凉而绝望。许久，她收住了笑声，一字一句地对仪嘉道，“妹妹，你记着，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却决计不能经手，殿下的精明不是我们两个女流可以应付的。女间……女间只是可以随意送人的礼物，和娼妓有什么两样？”

    “姐姐，你……”仪嘉听得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你想得没错，我就是想要那么做，总而言之，不赌一赌又怎么知道有没有转圆余地？我不想一辈子被人操控在手，哪怕是死了，也比我们现在这样子强！”香洛斩钉截铁地甩出一句话，狠狠地握紧了仪嘉的手，“是死是活，就看今夜了！”

    练钧如望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倩影，荒谬的情绪充满了整个胸腔，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看似柔柔弱弱的香洛和仪嘉竟然有这么大的勇气。要知道，两人向自己坦承是王姬离幽派来的女间，这就意味着她们愿意承担由此而来的一切后果。可是，这究竟是以退为进还是真心表白？

    他情不自禁地瞥了瞥孔懿的眼睛，那晶亮地眸子中，仿佛也隐藏着别的东西，是同病相怜，还是……他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即便，即便自己曾经软化的心因为父母被软禁地缘故而重新变硬，即便知道香洛和仪嘉是离幽的棋子，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对她们就没有一丝一毫温情。

    “起来吧！”他言简意赅地吩咐道，“你们能够坦陈这些就已经够了。”

    香洛和仪嘉惊喜地抬起了头，却不敢正视那炯炯的目光，良久才挣扎着站了起来。“多谢殿下体谅！”两人齐声谢道。

    仿佛在斟酌着自己的语句，练钧如的语气中颇有些不确定，“你们的意思是说，那个黑衣人是幽夫人派来的？”

    “那个人没有出示信物！”香洛突然失声惊呼道，她陡地想起了那个黑衣人的古怪，尽管字里行间都没有破绽，但是却始终未曾出示过离幽的信物，难道那是假冒的使者？香洛顿时感到一股寒气直冲心腑，她从来没有想到，事情竟会比想象的更加复杂。

    “幽夫人行事向来谨慎，再者，她那时将你们姊妹送出，本就容易招人疑忌，毕竟别人不可能一点提防都没有。”练钧如若有所思地一笑，又深深凝视了这对姊妹花一眼，“算了，这些事情一时半会也没有结果。你们这一次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从今往后，你们就真正算是我的人，凡事不必再畏首畏尾。”他趋前一步在两女香肩上轻轻一拍，这才点头示意道，“今日你们也受惊了，早点休息吧！”

    “奴婢告退了！”香洛拉着不知所措的妹子屈膝行了一礼，随即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出门之后便长长吁了一口气。今日之事着实诡异，她可不像妹妹那么懵懂，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一点内情。所幸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否则到时就两边不讨好了。

    “妹妹，今后记住，谨言慎行才是我们姊妹的生存之道！”香洛轻叹一声，双手扶上了妹妹的肩膀，“走错一步，就什么都完了！”

    “姐姐……”

    书房中，四个人影或坐或立，个个都陷入了沉思，香洛刚才坦陈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但其中究竟代表着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他们现在暂时无暇考虑这些，如今，已经完成了大半准备工作的练钧如，也到了该动身返回华都的时候。

    孔懿孔笙姊妹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孔笙先开口道：“这一次事情重大，由于需要调配的高手太多，我已经禀告了师尊，所以估计届时除了黑水宫十二都护之外，其他高手也都会出动。对于殿下和黑水宫而言，这都是一场豪赌，因此，孟尝君斗御殊的话只能相信一半。我建议，抵达华都之后，每一次行动前都必须先比较两边提供的情报，以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其他三人都点了点头，他们都听出了孔笙的言下之意。这位黑水宫少宫主如今和练钧如关系菲浅，倘若到时被任何一边拖了后腿，事情就再难说清楚了。

    “另外，旭阳门最近传出有关许凡彬和明萱的消息，激起了轩然大波。几个门中长老对许凡彬很不满，甚至有将其召回旭阳门问罪的意思。许凡彬能够以卑微出身得炎侯和旭阳门主看重，足见其人不凡。

    如果旭阳门和炎国真的因为一点小事而舍弃了他，殿下不妨出面笼络他试试。”突然，孔笙又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诧异的话。

    于是，练钧如行前，再次多了一桩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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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九章 情孽

﻿    明萱的离去让许凡彬平生第一次遭受重挫，甚至连一点精啡嘟提不起来。尽管他往日很少留意女色，就连王姬离幽赐下的两个绝色姬妾也只是淡然相对，但对于认识未久的明萱却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情愫。两人相处时间很短，见面也不过寥寥数次，可许凡彬就是忘不了那云淡风清似的笑颜。

    “许兄，我可以进来吗？”许凡彬陡地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愣了好半晌方才前去应门。果然，练钧如一个人站在那里，目光中充满着猜度和疑惑。

    “许兄这些时日深居简出，是不是仍在心伤明萱小姐的离去？”由于从孔笙那里得到了确实的消息，因此练钧如直截了当地将话题挑明了。

    饶是许凡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里也不由脸色一变，他曾经在练钧如面前说过自己和明萱之间的那一层障壁，此刻又为情所伤，不啻是自欺欺人的笑话。“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面对对方坦诚的笑脸，他突然冲动地想要一吐心中郁闷，“记得我上次还说不会奢望这段恋情有所结果，现在又摆出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平常的我到哪里去了！”

    “许兄，你虽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但总免不了过情关吧？

    再说，明萱小姐一看就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女人，你心动也是应当的。”

    练钧如突兀地冒出一句话，随即自己也自失地摇头大笑起来，“我自己都未曾过了情关，又哪里有资格劝慰你？”他犹如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酒壶，这才一指院子中的三个坛子，眨眨眼睛建议道，“如何，许兄不会拒绝我这一醉解千愁的主意吧？”

    许凡彬先是一愣。随即也觉得心中畅快，点点头便将练钧如让进了房间，摆上桌子的却是两个大大的白瓷碗。“要喝就来真的。那种小酒杯看着就娘娘腔，怎么样，殿下不会见怪吧？”

    练钧如瞪着那两个硕大无比的碗，许久才迸出一句话：“舍命陪君子吧，只希望许兄到时候放我一马就成！”

    许凡彬一手一个从院子里提过两个酒坛，轻轻往地上一搁，这才随手拆去其中一个酒坛的泥封。环手一抱之后，一股清澈的酒箭便分毫不差地落在了一个碗中，直待与碗口平齐之后也无一丝一毫外溢。他如法炮制地斟满了第二碗，这才放下了手中酒坛。径直举起那碗满满地酒道：“先干为净！”

    练钧如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凡彬瞬间变得通红的脸，立刻醒悟到了对方酒量极差。只可惜他自己平日也是很少喝酒的人，一气喝下整整一碗后，头晕目眩的感觉立刻冲了上来。兴许是因为胸中都气闷得很，两人也没有运气自疗，就这么一碗一碗地拼了下来。直到练钧如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舌头也有点不太利索，便急忙照着往常练气的方式运转了几遍真气，这才觉得脑际稍稍一轻。

    “殿下，我……”

    “许兄。现在……现在是喝酒论交情的时候，又……又没有外人，你直呼其名就是！”练钧如打断了许凡彬的话，这才又灌下一碗酒，“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那我就僭越一次叫你姜如好了……”许凡彬微微点了点头。胡乱将一碗酒倒进嘴里，便开始了回忆。

    “我……我是一个被师傅收养的弃儿。自幼就在旭阳门中长大，在七岁之前，我从未见过除了师门长辈同辈之外的人！”大约是因为醉意太重。他挥手逼出一点酒气，言语也变得连贯了一些，“后来，父侯带着小妹上山来见师傅，因缘巧合之下，我就成了他的义子，从此之后，那些原本还会捉弄我的师弟师妹就都避得远远的！”

    尽管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练钧如却听出了深深的苦楚之意，再想起孔笙透露的消息，心中更觉感慨。

    “父侯曾经说，有意将小妹许配给我，虽然不过是一个姿态，我却觉得很高兴，并非为了自己能博得小妹青睐，而是为了父侯能看重我这个没有凭依的外人。一直以来，我都在外人面前戴着名门首徒炎侯义子的面具，直到遇见明萱的那一刻！”许凡彬说得兴起，仰脖子又灌下了一碗酒，终于浑然忘记了一切避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因为她的自报来历而有所退缩，但接触的时间长了，我才知道她不是寻常装腔作势的无忧谷弟子，而是一个真正悲天悯人的女子，一个兰心蕙质的佳人……本书转载ㄧбｋ文学网αр．1⑥κ．сΝ”

    “我们就这么一天天交流着彼此的心得和苦闷，我本以为我们可以永远维持着这种美好的关系，即便不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也没关系，谁想到，最终因为她的奉命行事，我还是说错了话。”许凡彬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再次想起了那一夜的情景，“她说挥剑斩断情缘，我却觉得那一剑好像砍在我的心上，结果，她就那样决绝地离开了。我知道，她根本没有完成师门任务，就是回去也可能受罚，可是，她仍然……”

    “想不到在人前温文尔雅，气度非凡的许兄，也不是真的万事如意！”练钧如不想过于打击许凡彬，却又觉得不吐不快，“许兄和明萱小姐都是名门子弟，身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再者中间又夹杂着天下大势，要水到渠成自然得费上很大功夫。我听说……”他稍稍顿了一顿，见许凡彬烂醉如泥地伏在桌子上，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许兄和明萱小姐的事情已经传回了旭阳门中，似乎有些长老对此很不满。许兄若是真的放不下此事，恐怕有人会大做文章！”

    许凡彬突然抬起了头，只是片刻便醉意尽去，目光又重新恢复了清明，“姜如，此事理应是我师门隐秘，你一个外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用炯炯的眼神锁住对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若是你想以这些话挑拨，那就打错算盘了，师傅教导我多年，几句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话虽如此，他却突然重重一掌拍在旁边的椅子上，泄愤似的举动立刻让椅子喀嚓一声碎成齑粉。

    “这些事情你迟早会知道。”练钧如夷然不惧地直视着对方的眸子，果然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罢了，不提这些了，你就当作是提醒好了！两方各自敌对，你若是真的想和明萱小姐在一起，势必有一方要做出痛苦的选择，或者……你们也来一个远走高飞！”练钧如想起孔懿那一次之后的抉择，心中又生出一股自豪和甜蜜，“以许兄重情义的性子，怕是那一种选择都会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所以……”

    许凡彬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一夜他何尝没有动过心念，但最终还是没有坚持。“姜如，不，应该称呼你为练钧如！”他石破天惊地拆穿了练钧如的伪装，这才淡淡地一笑道，“我很早就察觉到你的身份有假，却一直都没有告诉别人，就是为了当初小妹的一句话。可以这么说，如今我的困扰，将来也必定是你的困扰，难道你就一丝一毫都没有想过该如何面对小妹么？还是说，你从来就没有对小妹动过心？”

    “炎姬殿下……”练钧如的面前又浮现出了那一张绝世笑颜，心中不由狠狠地痉挛了一下，“许兄，你自己也曾经经历过这无边苦痛，还用得着我回答么？”不过，许凡彬一语拆穿他的伪装，这又让他再次陷入了挣扎。许久，他才端起桌上那满满的酒碗，狠狠地从头淋到脚，这才惨然笑道，“许兄未曾对外人透露我的真实身份，这一点我很感激，不管你是为了炎姬殿下还是别的……我只想知道，倘若炎侯或旭阳门主下令取我性命，你会遵令而行吗？”

    “父命或是师命都不可违，即便对不起小妹，我也只能下手！”许凡彬跌跌撞撞地行到小院中，大喝一声便将仅剩的酒坛举过头顶，略一倾斜便引出一股酒箭，不偏不倚地向口中灌去，那芬芳的酒液随着他的大口吞咽四处飞溅，只是片刻，他的周身上下就几乎湿透了。他突然仰天悲怆地清啸三声，这才大笑道：“人在局中不能自已，自古无人能脱出闻中。别说杀人，就是要我杀己，我又何来抗拒之力？”

    练钧如本就不指望许凡彬会倒戈，更没有孔笙的十足信心，苦笑一声便反问道：“倘若要你杀的是明萱小姐，那又如何？”

    许凡彬浑身巨震，手中酒坛再也拿捏不稳，咣铛一声砸在了地上，碎片溅得四处都是。他茫然抬起了头，正欲说些什么，目光却被不远处的白衣人影吸引了过去。馨黄的柱花树下，娉娉婷婷地立着一个面色怔忡的佳人，幽远的眸子中饱含着说不出的情感。醉意朦胧的他只感到浊气和清气在身体中搏击不止，勉强踉跄行了几步便颓然倒地。

    “明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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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二十章 同行

﻿    练钧如望着脸色复杂的明萱，心头不由浮上了一缕明悟，似这样出身名门的女子，话一旦出口就绝没有什么转圈的余地，因此，此女这一次回来的目的只怕是不单纯。即便如此，单看明萱忙忙碌碌地服侍着大醉不醒的许凡彬，他就知道两人之间的那份情意却是无可置疑的。只是怔了片刻，他就感到脑际一阵晕眩，苦笑了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他的内息尚且及不上许凡彬的高深莫测，酒却没有少喝，能够坚持到这个时候已经着实不易了。

    孔懿得到消息冲进许凡彬的小院时，入目的就是院中一片狼藉景象，鼻间能够闻到的尽是冲天酒气，与之伴随的就是阵阵鼾声。然而，最让她觉得震动的却是那个立于桂花树下的白衣身影，那如同幽林明月般的眼眸，那集山川灵秀于一体的身段才貌，这一刻，饶是她平日自负容貌，也看惯了美女，却仍然觉得是天界的仙子贬谪到了人间。

    “原来明萱小姐回来了！”竭力忍住心底的真实情绪，孔懿淡然笑道，“许公子情伤已久，这一次想必该有完满的结果了！”

    “婉儿姑娘这话未免言不由衷，你也应该知道，这无非是师门之命而已！”明萱摇摇头，随手从枝头折下一枝桂花，这才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兴平君殿下和凡彬都大醉不醒，所以我的事情就只能对姑娘明言了。如今乱势已成，估计殿下也应该有了反击的打算，我只想知道，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回中州？”

    听了这么直截了当的话，孔懿本能的心中一凛，强自笑道：“明萱小姐臆测太过了，殿下未得陛下之命，又没有向夏侯请辞。怎会轻言离开？再者，殿下无兵无将，就是回了华都也是徒然……”

    “婉儿姑娘。你就不用虚词敷衍了，我此来乃是奉了师尊严命，一是为了凡彬，而则是表明师门态度。伍形易的逆举已经惹怒了太多人，所以，无忧谷也不会坐视不管，倘若殿下要回中州，我也将同行。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无论门派家国。大家的目的都相同，难道不是么？”明萱似缓实疾地出现在了孔懿身前，明亮的眸子中精光乍现。

    “你……”孔懿终于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随即想到了许凡彬最近奇怪的表现，隐约猜到了点子上。四大门派果然都不是易欺的，她本以为妹子孔笙所属的黑水宫已经是异数。谁知竟根本就小觑了他们的能耐。

    一想到伍形易这一次的举动会使得所有势力群起而攻之，她就感到心中一片冰冷，难道，真的一点挽回余地都没有了么？

    “一会待凡彬醒来，我会和他商量此事。想必炎侯和旭阳门主也应该传过这样的命令。”明萱指了指房中大醉的两人，最终下了逐客令，“你先把殿下带回去吧，到时我自会和凡彬一起前来拜访！”

    醒了酒的练钧如沉默地看着面前众人，一种疲乏无力的感觉从心底浮了上来。就犹如无边无际的波涛一般将他狠狠地压倒在地。

    “这么说，我的真实身份早就不是秘密？”他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孔笙身上，脸上的神情无比复杂，“我早应该明白的，你能够在那个时候就看穿了一切，其他人又岂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唉，太过自信的后果就是一切都被人牵着鼻子走，看来，我们的计划不得不做一做改动了！”

    “是我计划失误，师尊一直说我自负狂妄，我却始终不服气。如今看来，事情果然不可能一帆风顺！”孔笙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心中随之一惊，随即立刻收摄心神，犀利的目光又朝练钧如回望了过去，“合则力强，眼下我们没必要考虑敌我，一旦殿下掌握了中州大权，那么一切就可以再议！先前你和那三国权臣的盟约不也是如此么，大家各有所图，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唔，目前而言，只要能够助我回中州的就全都是盟友，至于以后是敌是友就只能留待后观了！”练钧如沉重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了许凡彬先前的话，不禁感到后背发冷，“总而言之，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只有一试深浅了！”

    天亮之后，明萱果然和许凡彬一同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只是一个脸色苍白若死，另一个则是神情漠然，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兴趣。一番试探商谈之后，练钧如终于勉强确定了两人背后门派的动向。原来，旭阳门和无忧谷已经达成了协议，尽一切可能将伍形易拉下马，为此将不惜一切代价。话虽如此，从明萱那冷漠的脸上，练钧如却看出了另外一点端倪，兴许，许凡彬和明萱两人的事情并非全然没有希望，只是，一旦爱情被利益掺杂其中，就再也不复往昔的甜蜜了。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八日，练钧如等人终于踏上了行程，随行的除了孔懿严修和姜明等四个家将之外，隶属虎豹营的五百甲士全都留在了洛都。此行虽然危机重重，但无论是孟尝君斗御殊还是长新君樊威慊，全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意，因此斗昌和樊欣远全都在随行之列。

    在他们起行之前，孔笙也向义父霍弗游辞行，只带了两个贴身婢女先行离开。而许凡彬和明萱两人则在掩去了本来的出色容貌之后，扮作普通护卫随行。

    由于十几只异禽翱翔长空实在太过碍眼，因此一拨人只能分作数批，三三两两地抵达了夏国和中州边界的涉谷城。此地城守早已换作了斗氏一族地年轻将领斗斌，再加上练钧如等人都是趁夜抵达，因此丝毫没有激起多大的波澜。斗斌对外宣称来人是夏侯使者，因此一一通报了对面中州应南城的情况之后，他便亲自骑乘自己地苍冥，带了两个护卫之后便引着练钧如和孔懿共乘的异禽上了长空。

    练钧如自天空远远地俯瞰应南城，只见往日平静的城池上立满了各色甲士，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兵刃，浓重的防备和杀机弥漫着整个城池的上空。不仅如此，很少在此地出现的飞骑将也现出了影踪，湛蓝的天空中，四只类似鹞鹰的异禽正在盘旋飞舞，时不时发出一阵阵鸣声。在发现有人接近己方城池之后，其中一只异禽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只是几息功夫便出现在了练钧如等人面前。

    “斗将军，我记得夏国并未宣战，你引人偷观我中州边境重镇，居心何在？”异禽上端坐的武将模样男子厉声喝道，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紧张，“若是因为你的举动引来冲突，斗将军应该无法向夏侯交待吧？”

    斗斌出身名门，在涉谷城先为副将再为主将，阅历比年轻的外表要丰富得多，对于这样色厉内荏的话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傲然瞥了对方一眼，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吴将军未免自视太高了，若是我夏国真的有意一战，别说你们派出区区四个飞骑将，就是再多一倍也不济事。你这浮鹰看上去威猛迅疾，战力却只是寻常，在我眼中不过是不堪一击的货色罢了！”他见对方勃然色变，又火上浇油地道，“我为主上来使引路巡查，与尔等何干？”

    “你……”那吴将军气怒不已，狠狠瞪了斗斌一眼便回头退去。练钧如和孔懿见身前的斗斌哈哈大笑意极畅快，不禁都生出了一股恼怒。

    毕竟，这本属中州的权斗，最终他们却要靠外人之力成事，不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就连一直对伍形易抱着敌对态度的练钧如，也第一次对自己的行动产生了怀疑，一旦将伍形易拉下马，自己真的能够镇压得了局势么？

    斗斌性格使然，根本没有考虑身后两人的心情，见对方忿然退去，他便转头低声道：“如今边境巡查日严，不过，四个飞骑将毕竟不能处处兼顾，更何况他们都未曾完全熟悉自己的坐骑。伯父既然吩咐下来要尽早送你们回去，那今夜就行动吧，免得夜长梦多惹来麻烦。”

    是夜正是七月二十九，乌云掩去了空中的点点繁星，残月也早已不见了踪影，正是月黑风高的时节。在熟悉边境情况的斗斌引路下，练钧如等人三三两两地躲过了飞骑将的巡查，安然抵达了中州境内。为了避免耽搁时间，他们趁夜赶路，终于在天亮之前抵达了华都城郊百里外的一处村庄，正是黑水宫根据孔笙吩咐早已备好的一处据点。

    源源不断的情报自华都城内传来，到了孔笙手中便解读出了无穷讯息。除此之外，斗御殊布在城中的内线也拼命散布着各色谣言混淆视线，一点一点地进行着最后的计划。为了能够平安地混进城内，所有人的神经都高度紧绷了起来，就等待着那图穷匕现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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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一章 敌我

﻿    尽管伍形易在华都城门设下了重重关卡，但他毕竟管不住所有权贵。各大世家在中州早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因此要买通几个甲士兵卒着实容易得很。自从太宰石敬得到了练钧如的回文之后，六卿五官中的大部分人物便开始三三两两地展开了暗处活动，甚至在伍形易眼皮底下安插了内线。与此同时，伍形易埋在各家府邸中的钉子也将消息传了回去，一时之间，华都城内风起云涌，似乎一刻都不得消停。

    “蒙辅，陛下先前吩咐要寻找的那个人，你可曾有了消息？”尽管伍形易早已不将华王姜离放在眼中，但那个不在他掌握之中的姜偃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如今陛下的病势有了起色，一旦他执意要立那人为储君不肯妥协，那么，我们先前的谋划就全都白费了！”

    “伍大哥，事隔已久，哪有那么容易找到正主？再说，姜偃的生母位分卑微不显，未必能够得群臣认可。至不济我们也能找一个傀儡顶上，陛下自幼和姜偃失散，哪里能认得出人。”蒙辅却满不在乎地一笑，目光中现出几许狡黠。

    “虽然事机尽在我掌控之中，但是，你们不要小看了陛下。”伍形易负手望天，神情突然变得无比凝重，“此次我不计后果地发动了这一次的攻势，就是为了能尽快了结残局。那些所谓王子虽然确实是姜氏一脉，却没有一个真正是陛下的儿子，这一点你们最好记着。这些年来，我帮助舒姬在后宫争宠，结果，她却不争气，肚子始终都没有动静，而曾经得宠的嫔妃更是连见君都难。仅从这一点看，陛下对于子嗣怕是有别的计较。”

    见底下诸人都沉默不语，伍形易又想起一事，脸色骤然一变，“对了，练钧如那边可有动静，明空还是没有消息传来么？”

    众人面面相觑，许久，常元才沉声道：“明空至今没有一点消息传来，就连小懿也一样没有动静。据夏国内线来报，这些日子练钧如和孟尝君斗御殊走得很近，和夏国世子闽西全也交情甚笃，似乎，如今的夏侯已经隐隐有被架空的势头。”他突然止声不语，心中却多了一缕赞叹。能在那种情势下争取自己想要的结局，小懿果然没有看错人呢，可惜……”

    “唉！”出乎众人意料，伍形易并未恶语相加，而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如今看来，是我小看了他！”他猛地想起那时行前和华王姜离一起定计的情景，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当初我和陛下处心积虑要在各国之内激起隐患，所以才让他游历各国。果然，他在周国则挑起周乱。让长新君樊威慊和周侯誓不两立；谁知他在夏国竟和我们当初的计划背道而驰，舍弃了嫡长子闵西原而择了庶子闽西全，而且居然能让斗御殊这种老狐狸倒戈！”

    伍形易越说越兴奋，神情竟多了一点特殊的意味。“我行事想来谨慎，却不想有人能够不完全依照章法。而且能够走到如今的地步，若是他能归我所用……可惜啊可叹！”仿佛是想到当初的决断。他的脸色又黯淡了下来，“如今看来是要拼一个你死我活了，白白便宜了外人。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拉拢了多少的势力？”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启禀各位大人，边境紧急军情！”

    所有人都是心中一震，伍形易立即厉声喝道：“进来！”

    一个高大壮实的汉子推门疾步走了进来，行至阶前才单膝跪下，朗声奏报道：“启禀伍大人，周国长新君樊威慊麾下军马三万，已经进驻胥方城，并在我边境城池外屡屡挑衅。”这句话尚未说完，他便感到四周气氛似乎凝结了，连忙低头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商国信昌君汤舜允亲率甲士三万屯扎商国和我中州边境，仿佛也有不轨之意。”

    寥寥数语让殿中诸人心绪大乱，饶是伍形易一向自诩镇定，此时也不禁脸色铁青。沉吟良久，他挥手示意那汉子退下，待到殿门紧闭后方才冷笑道：“真是说准了，想不到练钧如竟有如斯面子，能够惊动两国顶尖权臣替他开路，真是好手段啊！”直到此刻，他才开始第一次审视自己认为天衣无缝的局，却愕然发觉那一处处看似不起眼的疏漏，“刚，才我还说小觑了他，看来如今还得加几个字才对，他练钧如还真是一个称职的商人，若是没有足够的交换条件，又怎么会结下这样地后援？”

    “伍大哥，他此举无疑引狼入室，我们可要向天下宣布他冒牌货的身份？”蒙辅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昏了头脑，冷不丁地大声嚷嚷道，“再说了，他的父母双亲还在阳平君府，若是他真的敢一意孤行的胡来，那么……”

    “住口！”伍形易怒声斥道，“你以为我就一定会输么？”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随即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练钧如想出这一招也真是不容易，他毕竟是外人，根基尚浅，倘若要明刀明枪地和我斗，无疑是自寻死路而已！你们放心，那些军马不过是为了牵制我的注意力而已，边关兵将不用再调动了，就凭华都城内的这些人，我就不信还会败给一个黄口小儿！”

    蒙辅和常元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下定了决心。虽说伍形易撂了狠话，但他们不能就这么坐视事态发展，不管如何，练氏夫妇一定得再换一个地方。倘若真的出了大纰漏，这就是唯一的一步好棋了。

    正在六位使令商议着应对之策时，阳平君府中却一片忙碌的景象。

    就在这一处府邸外，或明或暗地隐藏着众多高手，牢牢地盯着里面人的一举一动。总管老金早已退居内院，外院中散居着十几个伍形易派来的护卫，他却只是装作没看见，至于那些早先置办的家将家丁一流，则在他的安排下守护着练氏夫妇的小院。他清楚得很，伍形易之所以将人安置在此地，无非是为了避人耳目。

    “金总管，外头那些窥伺的人究竟是敌是友？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把心怀不轨地人招来！”家将姜杰实在看不得老金慢吞吞的模样，找了个机会悄悄问道，“殿下离开时可是把事情都托付给了您，如今姜锋他们四个又都奉命走了，可二老又都挪到了这里，我们总不能干等着吧！”

    “姜杰，如今的情势你也应该知道，就算你想要立功，也不必急在一时吧？”老金斜睨了身旁地年轻人一眼，又想到了自己那一次提醒练钧如的话，“你放心，二位尊者在这里也待不了两天，到时还得靠你们保护。唉，该来的就要来了！”

    姜杰先是一喜，见老金狠狠瞪着他，连忙又缩了缩脑袋，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在当初练钧如在天宇轩买下的十八人之中，他年纪最小，因此至今都不起眼，只是频频缠着总管老金，倒是得了不少好处。

    “唔，想不到天宇轩主人的大手笔，最终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哼！”老金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舒展了开来，显得格外诡异，“十年磨一剑，如今已经到了兵刃相见的时候，看来我少不得要往天宇轩走一趟了。”

    天宇轩的密室之中，身着黑衣的老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身影，许久才深深叹了一口气，“你隐忍了这么多年，不就在等着这一天么？如今陛下已经命不久矣，即便你们之前有多大的怨恨，总不能带到地底下去吧？”

    “事到如今，你说这些干什么，什么时候，我的事情要你来干涉了？”密室中传来了一个女子冷漠的声音，“当年若非是他，又怎会让中州落得如此地步，我若姜又怎么会以假死脱生？即便是倾尽五湖四海，也难以消我心头之恨！”

    “可是你根本没有留下子嗣！”老金勉为其难地劝说道。

    “那又如何，总而言之，有我在一日，他的儿子就休想承继中州大统，你不要忘了，他只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家伙而已！”女子倏地转过身来，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纱，“若非我早有准备伏下后路，怕是毁的就不是这一张脸而已！老金，你是他当年最看重的人，不会想为现在那个天子效忠吧？”

    老金望着女子那恐怖狰狞的脸，长长叹了一口气，手指中的寒光再次隐去。“唉，你太固执了，也罢，这件事就不说了。不过，使尊殿下的事情你也应该知道，如今伍形易四面楚歌的态势已经清晰可辨，我准备把他的双亲移到你这里，你看……”

    “你倒是打的好主意！”女子冷笑了一声，又想起了自己卖出的十八个家将，“年纪轻轻就能够识穿我的计谋，他也着实不简单，竟轻轻巧巧地挖了我的墙角……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件事情就随你好了，只不过，两个不通武艺的大活人，你用什么方法蒙混过去？还有，你是不是准备在那位殿下回来之前，从阳平君府销声匿迹？”

    “知我者，莫过于你！”老金微微一笑，自信之色显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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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二章 筹码

﻿    华都城外百里处，有一个位于山脚下的不起眼小村庄，但这些天里，村里村外却时时刻刻有人进出，只是没有一个村民为之侧目，就好似没有看见这一切似的。村庄似有久远的历史，无论是那一座座砖木房屋还是那一棵棵苍天古树，亦或是地上的青石小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岁月的光辉。除了在此地安居乐业的村民之外，鲜少有外人能认清路途。这里，就是黑水宫苦心经营的中州据点，而主理此地一应事宜的，正是黄都护鲍平戈。

    尽管是声名赫赫的黑水宫十二都护之一，但鲍平戈看上去却不过四十许人，更像是私塾中的谦谦君子而并非打打杀杀的武士。此时，他正怡然自得地立在自家院内欣赏着那株桂树，悠闲得背着手，似乎无事可做。

    “黄都护可真是好兴致啊！”孔笙甫一进门便瞧见鲍平戈专注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如今变数未定，你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赏玩桂花，怪不得师尊常说你能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少宫主过奖了，这等外物正是静心之道，若是能够参透自然之法，属下便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所以只要有余遐，属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鲍平戈举重若轻地含笑答道，这才躬身为礼，“少宫主这一大早就急着赶来，可是别有要事？”

    “我只是想问问，中州城内有别的消息么？算起来，石敬那些老家伙也应该有所动作了！”孔笙闻着鼻间那沁人的馨香，精神也随之一振，“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三日，再拖着不进城只怕也是不妥。华都还没有全部封锁，里头的人往外送消息却也不易，等到伍形易得到消息有所防备时，我们再行动就迟了！”

    “少宫主，您可以和使尊殿下他们一行进城，但是，将那位主儿一同带上似乎太过冒险了。”鲍平戈见孔笙主意已定。也不想在这方面多做纠缠，“宫主曾经吩咐过，那人乃是重中之重，除非万不得已或是事机紧迫，否则绝不能让他离开此地一步。您是不是……”

    孔笙顿时沉下了脸，然而，鲍平戈并非那些她熟识的黑水宫下属，在宫里也威望极高，她必须解释清楚情由。

    “黄都护，并非我想要越权行事。师尊早已授我临机专断之权，所以，我必须带走他！”斩钉截铁地重申了自己决断之后，她的眼中忽然精芒大盛，“如今华都情势瞬息万变，倘若我不将他带在身边。说不定就会错过最佳时机。你也应该知道，石敬那些家伙也许会对使尊殿下存有恭敬，但却不见得会接受黑水宫这样的外援，但是，他就不同了！你应该知道。对于华王姜离来说，此子就是他的命门所在！”

    “既然如此，属下遵令！”鲍平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重重点了点头，“不过。我会尽快将此事回报宫主，还请少宫主多多体谅！”

    练钧如跟在孔笙身后。

    一脚高一脚低地前进着，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三天几乎逛了大半个村子。却没有到过这个破烂不堪的地方。眼前的一排排陈旧屋子和之前看过的百年古屋大不相同，那隐隐流露出的破败气息做不得假，其中住民的眼神不是浑浊不堪，就是形同恶狼，大大有异于之前遇到的人们。

    “这里住的都是中州权斗后失意的人，一个个都背负着仇恨，久而久之就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村落。后来，太师祖就在这里兴建据点，这些人也就被圈养在最深处，从此之后，没有追兵杀手再能伤害他们，不过，他们也同样将一生卖给了黑水宫。”孔笙轻描淡写地说道，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怜悯之色，“要活命就必须付出代价，无论这些人曾经富比王侯还是权倾天下，一旦沦落到这里，就只是草芥蝼蚁而已，只是多了一条性命可以芶延残喘！”

    练钧如心中惊愕莫名，嘴上却不再多问，孔笙在这个时候透露如此隐秘，无疑是因为两人之间已经牢牢绑在了一起而已。望着路边那浑浑噩噩的人影，那褴褛破旧的衣衫，练钧如感到背后一片冰冷，看来，这些权力斗争的失败者，果真是生不如死……

    鲍平戈派来地引路人在一座还算像样的房屋前停了下来，侧耳倾听了一阵动静之后，他方才回转身来。“启禀少主，就是这里了，您是要属下陪着进去，还是……？”由于他并不知晓练钧如的身份，因此只是斜睨了他一眼便不再留意。

    “好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路途我都记清了，你先回去吧！”孔笙微微皱眉，打量了那座屋子一眼便径直走到了门前，“记住，今日你什么都没有看到过！”

    “是，是，属下只是在这里例行巡视而已，什么都没看到！”领路的汉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即快步退开，一会儿就消失在小街的转角处。

    “殿下随我来。”孔笙推开大门，入目地却是与外间大相径庭的景色，尽管院中的陈设简陋得很，却码放得整整齐齐，就连青石地面也洗刷得一尘不染。练钧如见孔笙反手掩上大门，也不出声就往里头行去，心中更感疑惑，究竟，孔笙神神秘秘带他来见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院子尽头地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个青布包头满面皱纹的老妇出现在了两人面前，见到有外人闯入便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苦笑着放下了手中满是衣物的木盆，肃然前行了两步便屈膝一礼道：“不知二位尊使来此有何指令？”

    “姒姜，你应该知道我们前来所为何事，你的义子呢，他怎么不在？”孔笙直截了当地问道。

    “尊使，尊使是来找他的？”那名叫姒姜的老妇突然慌张了起来，说话也顿时失了章法，“他还只有十二岁，任事不懂，还请尊使，还请尊使宽限两年！”

    “姒姜，你不要忘记了，主上收留你们在这里度日，如今也该到了你们回报的时候。这里虽然没有外敌，生活却清苦贫寒，你也该知道周遭其他人的处境，难道你就忍心让一个天下最尊贵的人始终沦落微尘么？”看着对方哀求的模样，孔笙轻叹一声便恢复了冷漠，“这也是当年主上收留你们俩的条件，更何况，这对于他来说是好事。”

    “尊使！”姒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哀声求告道，“事情早已过去多年，没有人会承认他的！尊使，他只是个孩子，又从未沾染过权贵气息，一旦涉足宫廷内斗，就只有死路一条啊！

    尊使，我求您了，请您让主上发发慈悲吧！”由于用力过猛，她的额头已是血迹斑驳，可她却仍旧浑然未觉地求恳着。

    练钧如终于听明白了事情始末，心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名字，脸色骤然大变。正当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一个少年突然从房中冲了出来，用瘦弱的手臂将姒姜扶了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拭去了她额头的鲜血，然后才转过了头来，脸上混杂着坚决和哀伤的表情。“尊使，我娘只不过是一时割舍我不下，你们放心，既然是当年的承诺，我随你们去就是！”

    “偃儿，你这是何苦！”姒姜失声惊呼道，“你知不知道，这几乎是一条死路！”

    “我不会死的，娘，我一定会回来的，到时你就能够安享清福了！”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坚定的目光夷然不惧地直视着孔笙和练钧如，“二位尊使，我只要你们答应我，不论我出了什么事情，你们一定要重新安置好我娘，不要让她再生活在这里，我不想让她再过这种苦日子！”

    “偃儿，不要！”姒姜扑上前去抱着少年的身躯，声音也变得沙哑颤抖，“偃儿，我当初答应了你的亲娘，要让你太太平平地生活下去，你怎么可以……偃儿，我只不过是你娘的奴婢，你不值得，不值得……”

    “娘，你养育了我这么多年，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少年轻声劝慰道，又用袖子擦干净了姒姜脸上的泪痕，“娘，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自己多保重！”说完这句话，他挺直了身子，狠狠心快步走到了门口，双肩剧烈地起伏着，却不愿回头让人看到他脸上的泪光。

    “这……”练钧如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曾经的遭遇，脑际立刻发出了轰然巨响。眼前的景象是多么熟悉，当初伍形易强逼他冒充使尊时，不是也用的这种手段么？因果循环，难道这世间就真的只有强权，没有公理？

    “走吧！”孔笙的脸上掠过一丝软弱，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世上之事都是如此，倘若当初没有师尊庇佑，他们母子也只有死路一条。施恩不图报，世上哪里有这样的美事？我和姐姐也同样，为了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情，无法做出别的抉择，所谓身不由己，就是如此了！只是她比我幸福……”黯然甩出一句话之后，她头也不回地大步向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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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三章 姜偃

﻿    和孔笙定下了入城日期后，练钧如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哪里有一个令他大感兴趣的少年。相同的遭遇，相同的处境，他很想知道，那个形同自己翻版的少年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也像自己那样，想要抛开一切束缚主宰命运。他深深地明白，对于那个少年而言，黑水宫扮演的角色，无疑是和伍形易一模一样的。

    才进院门，练钧如便看到里屋中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分明是严修，他思忖了片刻便放缓了步子，看情形，里边的两人似乎言谈甚欢。

    果然，待他磨磨蹭蹭地进了房间后，那个少年便立刻止住了话头，脸上充满了警惕和不安，甚至悄悄地后退了两步。

    “你叫姜偃？”练钧如随意和严修打了个招呼，径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你不用这个样子，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

    先前走得匆忙，他也未曾细细打量少年的模样，此刻得了机会，目光便始终在对方脸上打转。他对华王姜离印象极深，因此忍不住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最后心中暗暗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个叫姜偃的少年和姜离长得只有七分相似，但是，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的傲气却和那位天子一模一样，也不知黑水宫当初是用了什么法子藏起了这样一个奇货可居的贵人。

    “没错！”姜偃只是简单地迸出了两个字，“你是谁，我不想成天尊使长，尊使短的称呼你！既然你们已经用得上我，是不是说，我的生身父亲已经死了？”

    “你父亲还没有死。”练钧如惊讶于他会直言不讳父亲姜离的生死，内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惊悸的情绪，“至于我的名字，你迟早会知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早就料到了今日么？”

    姜偃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走到大门边，专注地凝视着头顶的天空，“自从记事起，我就住在这个地方，而且从来不能越雷池半步。虽然我和那些完全被抛弃的人不同，有人教我阅读各类典籍，有人教我礼制进退，也有人教我防身之术，但是，我始终困在这里动弹不得。我很想出去看看，但娘告诉过我，在这里很安全，一旦离开这里，也许要面对的就是惊涛骇浪和生死搏杀。可我不在乎！”他突然回过了头，脸上的阴沉之色无影无踪，那是完全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神采飞扬。

    “我还小，不想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娘一直想恪守和我生母的承诺，可是。我根本没有见过生身父母，哪有什么感情？甚至，我只知道他们身份尊贵，却连他们究竟是谁，我都不知道。”姜偃勉强牵出一丝苦笑。脸上的表情别扭得很，“我知道你是可以决定我将来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帮我……”

    练钧如终于震动了，不论是姜偃平淡的语气还是心中的执着。或是那尚存的一点真诚，都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的。那一瞬间。原本始终环绕着他的虚无全都破碎了，他终于感受到，姜偃就是姜偃。和他这个当初被逼上台的冒牌使尊根本不同。

    “好吧，只要你能够相信我，从今往后，你将体会到一种与众不同地生活！”练钧如微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轻轻点了点头。

    姜偃稍稍愣了一下，这才如释重负地拍了上去，清脆的响声过后，众人同时大笑了起来，就连刚才始终没有作声的严修也不例外。

    “姜偃，你和严大哥应该熟了，在进了城之后，你一定要紧紧跟着他，而且，一定要以保命为第一要务，知道了么？”既然消除了隔阂，练钧如立刻开始为今后的事情作考虑，“除了早先你见过的那位小姐之外，你对任何人都不能表露自己地身份，对外，我会说你是我的侍从，记住，你现在叫罗偃，不是姜姓。”

    “那我称你作什么，侍从也该有个侍从的模样吧，难道现在你还不肯告诉我你的身份么？”姜偃的神情轻松了许多，再也没有起先的戒备。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少年并非像不近人情，隐隐约约的，他甚至存了一丝信任的念头。

    “你这小子！”自从当上那个劳什子使尊之后，除了严修孔懿等寥寥数人之外，就再也没有别人会这样和他说话，姜偃比他还要年少，大大有别于严修的老成持重，练钧如竟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股新鲜感，“你记住，我叫练钧如，除了严大哥在没人时叫我的名字之外，旁人一般称我殿下……”

    “你是王子还是诸侯世子，居然要别人称你为殿下？”姜偃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别欺负我没见识，礼制宗法我可都背过，四国诸侯和中州王族没有一个姓练的！”

    哭笑不得的练钧如不禁有一种骂人的冲动，起初看姜偃还是死硬的脾气，这么这一瞬间就完全变了？“真是服了你……我就是中州使尊！”他也懒得再理一旁喃喃自语的姜偃，走到严修身边低声吩咐道，“严大哥，到时就全靠你了。一旦事机有变，我如今并非全无还手之力，而且小懿和孔笙都会尽力助我，所以，你一定得保护好他，否则事情就难以收场了！”

    “放心，保护个把人还不容易？”严修自信满满地置之一笑，望向姜偃的目光更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的想法，也支持你的决定，毕竟，你们俩的关系倘若也发展到了如今伍形易和华王姜离的那一步，中州就真的完了，也不必在如今处心积虑地做这些！”

    练钧如悚然一惊，抬头看见严修清亮的眸子后，他才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容。他如今的大多数盟友都是别有用心之辈，倘若现在不能和姜偃这个未来的天子有所默契，将来确实是步履维艰之局。

    “你是使尊？那么，我……我的父亲究竟是谁？”姜偃终于艰难地开口问道，眼神中尽是茫然，“我姓姜，那是中州王族的姓氏，难道……”

    “不要再想了，那只是徒劳无益而已，事实就是如此。”练钧如体谅地拍了拍姜偃的肩膀，这才建议道，“如今还有些余遐，对了，严大哥，我都差点忘了，你那两只幼鸟驯养得怎么样了，能飞了吗？”

    练钧如这一岔开话题，严修就有些脸色变了，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他见姜偃也露出了渴望的神情，只得无奈地双手一摊道：“那两个小家伙努力归努力，却无论如何都飞不起来，现在勉强能够扑腾翅膀上树上房，再高一点就不成了。说来也怪，其他的禽鸟两年足以长成，它们这情况也着实诡异了一些！”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想到了我自己的那两只小家伙，你的那两只幼鸟叫小黑大黑……上次我的这两只也被小懿取了名字，叫什么小绯大绯，唉！”一想到那两只幼鸟光吃不动的模样，练钧如就只能摇头苦叹，“算了，以后还是叫小非大非吧！”

    姜偃有些惊讶地看着的两人说着这些奇怪的话，和早先的严肃大不相同，心情顿时更加轻松了几分。待他跟两人走到后院，看见那四只活蹦乱跳的幼鸟时，他的眼神中突然焕发出耀目的神采。兴奋地轻呼一声之后，姜偃立刻奔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逗弄起四只幼鸟来。

    “果然还是孩子！”练钧如摇头嘟囔了一句，随即醒悟到了自己的语病，照理来说，他自己都是尚未冠礼的少年，有什么资格来说别人？

    “我们两个的异禽至今都是孔姑娘调派的，这一次鸟监季宣旷又没有随行，倘若被人懂行之人钻了空子就不得了。”严修一脸的无可奈何，“只可惜它们都不争气，否则我们岂不是可以骑乘一只，然后拿另一只备用？暴殄天物啊！”

    练钧如赞同地点了点头，这才绕开了围着小黑大黑的姜偃，一手一只将自己的两只幼鸟拎了起来，满脸的恨铁不成钢。突然，脑中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这些天始终蛰伏不动的瑶姬灵体再次苏醒了。

    “你现在就想要它们成为凤锦么？”

    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姜偃，练钧如悄悄退到了一边，这才在心中答道：“现在倒是不必，我只希望它们在需要的时候能够有所蜕变，否则，就凭它们现在这个样子，到时肯定是累赘，什么忙都帮不上。”

    “想要它们成为凤锦很简单，只要你赋予它们魂印，然后以鲜血饲养就行了！”瑶姬的声音显得有些慵懒，听在练钧如耳中却不啻是天纶之乐。“你记着，到时用我上次教你的赋魂之术在它们的额头结下魂印，然后以针刺心血喂食，它们自然就会成为双翼凤锦。”

    “那小黑和大黑呢？”练钧如犹自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这四只幼鸟是雷鹏和凤鸟的异种，你那两只可以蜕变为凤锦，另外两只只需喂以精血，最终就能成为雷鹏。”瑶姬不耐烦地答了一句，随即再也不肯多说一句。饶是如此，练钧如也感到收获颇丰，对着一旁的严修颔首微笑，比划了一个喜悦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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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四章 潜入

﻿    尽管华都的城门并未封锁，但出入的盘查却严厉得无以复加。有了伍形易的严令，城门口的甲士不仅严禁携带兵器者入城，就连那些带着柴刀木棍的乡民都拒之门外，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这命令却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

    然而，石敬等中州豪族官员也不是吃素的，在经过许多天紧锣密鼓地布置之后，他们终于在华都八门的启东门打开了缺口，上至官阶最高的偏将，下至寻常甲士，他们一个不漏地拉拢了过来。同时，城卫府的八营军马，他们也成功收买了两营军士，当然，撒出去的金钱不计其数。

    练钧如和孔懿身着一模一样的粗布男装，跟在石敬府中的心腹家奴石虎身后，吃力地推着一车干柴朝城门口行去。为了避免露出马脚，两人都把面目弄得丑陋粗鄙，这一招确实有效，这一路行来，鲜少有人会多看一眼。

    “进城卖干柴的？”当值的两个甲士一见石虎的手势，眼睛立刻一亮，竟舍下了一旁进城的几个乡民奔了过来。两人只是微微斜睨了练钧如孔懿一眼便垂下了头，装模作样地在一车稻草中翻检了一阵，这才挥手示意道，“快走快走，卖完了赶紧出城，如今上头有令，超过辛时一律不许出城，明白了么？”

    练钧如和孔懿同时吁出了一口长气，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石虎随即卖力地在车后一使力气，那宽大的板车立刻动了起来，片刻功夫便通过了城门。过了这一道关卡，石虎却更加紧张了起来，须知如今路上的巡街甲士众多，一旦被认为是身份不明之人，都逃不了城卫府的拷问。在他的指引下，练钧如和孔懿都加紧了脚步。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几拨人马，最终却在目的地陈家老铺前被人拦了下来。

    那是一群趾高气昂的骑兵，领头的队长身着全副簇新甲胄。神态傲慢无礼，根本不理会出来打躬作揖的店铺掌柜。在他的故意放纵下，十几个骑兵手持长剑在那一车干柴中刺来刺去，一副旁若无人的架势。闹腾了许久，那队长方才不甘心地示意部下住手，冷笑一声盘问道：“这大热天地，陈老板居然要买这么多干柴？”

    练钧如和孔懿陡的心中一紧，却知道这个场合没有他们开口的余地，只是将面目隐藏在柴堆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那陈家老铺的陈掌柜却是机灵人。

    愁眉苦脸地上前答话道：“范大人，这夏天买干柴确实是蹊跷，无奈敝东家炼丹练得过于起劲，根本不听劝，我们也只好一车车地把干柴往府里运。这一个月已经买了足足十车了，唉。我们这些底下人又有什么办法？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带您上东家府里盘查！”

    范劲能当上城卫左营的队长，对于城中知名人物的情况自然是廖若指掌，听到那掌柜毫无破绽的说辞，他也只得作罢。毕竟。陈家掌舵的那一位迷恋丹术是出了名的，而那三个运柴车的家伙一看穿戴就是粗汉，他刚才也不过一时心动而已。

    尽管疑心已经去了七分，范劲仍旧冷哼了一声，冲着瑟缩在柴车旁边的三人喝道：“你们三个通通抬起头来！”

    石虎赶紧当先抬起了头，脸上地几粒大麻子分外惹眼，范劲皱了皱眉便移开了目光。谁料旁边两人的相貌更是不堪，看得他厌恶不已，本能地挥手骂道：“真是长得熊包样，儿郎们，继续巡逻！”

    望着那些绝尘而去的骑兵，陈掌柜如释重负，一面喝令伙计将柴车拉进去，一面对石虎低声吩咐了几句。计议完之后，石虎便引着练钧如和孔懿进了一个侧门，七拐八绕之后又进了一条短短的秘道，这才指了指一个帘子。“二位，你们先在里头换上衣服，我带你们从后头离开，这条暗巷很少有人走，不会引起他人怀疑。”

    练钧如和孔懿快速换了衣服，他们前脚跟着石虎刚从后门急匆匆离开，范劲后脚就再次带人回到了陈家老铺门前，气势汹汹地喝骂道：“刚才那三个送柴的人在哪，我差点被你们糊弄了过去，天底下哪有那么丑的三个人混在一起的？”

    他这一声大吼之后，陈掌柜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一听问话却变了脸色，态度空前强硬：“范大人，我敬你是城卫府的军官，谁知你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来人，让那三个人出来，让范大人好好查验！要是查出一个所以然来，我这条老命就送给你也无妨！”

    随着他的应答，店铺中走出了三个穿着粗布衣衫的汉子，一个接一个地站在了陈掌柜身侧。范劲尽管被气得够呛，却不敢再有半点马虎，上前亲自查探了三人面目，见并无伪装之后方才悻悻而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陈掌柜一眼。这突如其来的一遭虽然混乱，却着实降低了陈家老铺地嫌疑，接下来的几批人全都以运柴为名混进了城，自然，陈家老铺为此付出的则是数十个出城的伙计。

    “石大人，想不到一次入城这么惊险，要不是亲身经历，我几乎以为那是在唱戏！”坐在石敬对面的练钧如犹自想着其间经历的一幕幕，心中杀机空前高涨了起来，“那些平民百姓在城门之外苦苦守候，那些甲士却只知道虚意盘录，这么下去也不用外敌，天怒人怨是早晚的事！”

    石敬瞥了瞥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孔懿，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艳，然而，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位姑娘不止是练钧如的红颜知己。无论事先怎么想象，他都没有料到，练钧如居然能够从抱成一团的八大使令中剥离出一个人，而且还是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

    “殿下，如今你既然回来收拾大局，就至少有希望能够挽回。”石敬叹了一口气，又想起史无前例地团结到一起的中州士族世家，心中颇有几分欣慰，“其实，伍形易于国有功，倘若他不是软禁陛下倒行逆施，我等也不会这么火烧火燎地行事。引狼入室，国之大忌啊！”

    “中州大统本来就是岌岌可危，哪怕没有这一遭也不见得能够延续下去，不搏一搏怎么知道死活？”司马群却没有那么悲观，环视了众人一眼后便悠悠说道，“伍形易自认为把兵权握得犹如铁桶一般，但他哪里知道，所谓的寒族或平民将领中，也有不少是我们世家子弟，这样一来，至少有三成的兵力就掌握在我们手里。”

    司马群的话无疑给众人带来了巨大信心，然而，练钧如却仍然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只有将事情控制在一个可以容许的范围之内，中州的权威才不会全然扫地，信昌君汤舜允和长新君樊威慊的军队才不会由佯动变为实攻，他所做的一切才有价值。

    否则，让姜偃坐在一个残破的御座上，事事都要仰四国鼻息，他这个使尊就又是一个名义不同的傀儡。

    “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要动兵戈。”练钧如沉吟半晌，终于定下了基调，“各位都是中州老臣，应该知道如今的处境。四国之内各有隐忧，所以不能让他们完全腾出手来，否则就只能把目前这局棋变为死局。华都这里暂且不论，但是，边境那儿必须要插进手去，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里有兵乱发生。至于华都……”他突然停住了话头，狠狠心继续说道，“使尊之说一向虚无飘渺，但是，中州百姓却最信这种神鬼之说，所以，届时我会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天威！”

    天威！所有的人都吃惊了，一时间，他们再次忆起了史书上有关数百年前天威的记载，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望向练钧如的目光中全都充满了敬畏和惊骇。神鬼巫卜之说向来在神州大地上广为流传，神卜伯岩这些人更是让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变作了权贵深信不疑的真理，此时，练钧如这个使尊信誓旦旦地说出了这样一席话，自然无人不信。

    “唔，当务之急是要赶紧面会陛下，只有知道陛下的真实情况，或是让陛下能够立足于不败之地，我们才有大义名分。这深宫之内，上一次介文子大人在百里兄的帮助下潜入进去过，这一次……”石敬见介文子和百里拓脸色骤然大变，又软言相劝道，“百里兄，如今宫中情况不明，我们都没有潜入之能，就是发难也是师出无名，倘若你不能大力相助，那么即使是殿下也束手无策啊！”

    “我……”百里拓欲言又止，见其他人的炯炯目光都投注在自己身上，他的神情愈加窘迫。思忖了许久，他只得一横心将那一夜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最后又补充道：“殿下，各位大人，不是我百里拓怕事，眼前局势清清楚楚，陛下和他人还有密约，假使我们轻举妄动，到时候还是天威难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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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五章 前夜

﻿    百里拓的言辞对众人而言不啻是重重一击，无论练钧如亦或孔懿严修，就连石敬等中州重臣也都是面色惶然。伍形易之外，居然还有人敢胁迫天子，这无疑意味着中州王权的彻底沦丧！望着沮丧的百里拓，石敬奋力站起身来，大喝一声道：“各位，事到如今，就是再有危难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了！退肯定是死，进一步说不定还有成功的可能，伍形易在赌，我们也同样在赌，使尊殿下都已经归来，我们并非没有胜算！”

    “介文子大人，百里大人，虽然危险，但还请你们设法进宫一趟，不过，务必不能泄漏我归来的消息，只需说大伙有意铲除奸人即可！”

    练钧如这两年见过无数风浪，很快就压下了惊骇的情绪，“另外，陛下若是在他人强逼下立储，谁也难保中州王族血统，你告诉陛下，他要找的人已经有了眉目。”

    中州群臣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华王姜离的命令，一听练钧如话语笃定，纷纷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这一次之所以抱成一团竭力一击，除了想夺回主动权之外，就是想让立储一事尘埃落定，石敬司马群张谦甚至已经择定了一位不起眼的中州王族，谁想到练钧如竟有如斯神通。在各怀鬼胎的情势下，百里拓和介文子终于答应了众人的要求，决定借机潜入王宫。

    石敬身为六卿之首，又是中州第一世家的当代家主，其府邸自然是华美壮观，足足占去了一整个街区。不仅如此，尽管他在背地里号召豪族士族团结起来对敌，明面上却没有露出多大风色，因此即便伍形易先前下狠手震慑那些中州权贵，石家仍旧安然无恙毫发无伤。这一次，练钧如等十几个人就全都聚在石府。一来此地无人盘查，二来则是石府那四通八达的秘道，这样一来，他们的行动就方便了许多。

    练钧如这几日和姜偃形影不离，孔笙也乐得这两位能够相处和睦，因此早就远远避开了。孔懿虽然对姜偃的身份有所疑惑，却知机的没有多问，反而沉默了许多。练钧如知道她仍旧放不下多年恩情，也不想强人所难，除了平日软言劝慰之外，就只是吩咐石敬多加照顾而已。

    “阿偃，怎么，还在想你娘？”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好好待我娘。我只是在想，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姜偃认真地端详着练钧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我知道，你一定见过他对不对？”

    练钧如自己都无法确定，华王姜离究竟是不是姜偃的生父。尽管从各种迹象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他刚想含糊其词地蒙混过去，倏然又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一时有些心软。思忖了半晌，他才低声道：“你父亲是一个矛盾的男人。他有很高的志向，却没有足够的权力，所以这一生都过得很辛苦。阿偃，倘若换作是你，你会矢志追求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梦想么？”

    “我会！”姜偃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以前，我的梦想就是离开那个地方，最终成功了。而现在，我还没有想好将来的事情，但是，只要我认准了目标，就绝不会放弃！我没有见过爹爹，不过，我认为他的做法没有错！”

    练钧如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姜偃形同玩笑般的说辞，想来黑水宫虽然遣了专人来教导姜偃，却似乎没有教给他过于艰深的东西，亦或是，他们根本就没有那个打算？心念数转，他微微点了点头，“很好，你有这样的志气，若是你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他朝一旁的严修努了努嘴，这才朝门外走去，算算时辰，许凡彬和明萱也应该回来了。

    “你们说什么？阳平君府有变，伍形易已经封锁了那整个街区？”

    练钧如早就得报父母被转移到了阳平君府，因此想趁着消息尚未走漏救出双亲，却想不到事情会突然急转直下，“具体情形如何弄清楚了么？”

    尽管双方早已挑明了利害关系，但明萱和许凡彬毕竟还保持着几分默契，对视一眼之后，许凡彬便沉声道：“虽然没能够混进去，但我和明萱还是听到了两个为首将领的一些谈话，再加上从他们的表情上分析，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他稍微顿了一顿，一口断定了最终结论，“殿下的双亲，已经被不明身份的人劫出了阳平君府！”

    在场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紧张凝重，如果许凡彬说此事乃是伍形易故弄玄虚，他们也许不会过分吃惊，毕竟这种结论可信度很高。但如今许凡彬一口咬定是身份不明的外人，事情就变得奇怪棘手了。

    “伍形易竟然会失手？”练钧如的心情最为复杂，一方面他希望父母能够不在伍形易掌握之中，一方面又不希望有别的势力横插一脚，所以着实有些乱了方寸。良久，他终于抬起了头：“既然是劫人就一定有目地，暂且放在一边吧，只要我们和伍形易爆发了冲突，他们一定会跳出来。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的情势已经说明，这一次欲图插手中州的并非单单只有我们，所以大家绝对不能大意。”

    众人默默点了点头，随即又说了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便一一退去。眼下离万事俱备还差得很远，尽管每一个人都心急如焚，但只得在一些看似微小的事情上耗去一天天时间。练钧如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情顿时又沉重了下来，当着别人他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是，他又怎能真正放得下心来，这件事情究竟是蓄谋已久的阴谋，还是另一个隐形的盟友在助他一臂之力？

    入夜的华都城内寂静无声，除了一队又一队巡逻的兵马之外，就只有寥寥几个更夫的孤单身影。由于查验日严，往日的梁上君子也息了飞檐走壁的念头，但凡高处皆有探子牢牢盯住，因此街道上几乎看不见其他人影。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那么安分守己，一道轻烟似的影子如同幽灵般划过漆黑的夜色，始终掩映在建筑物的倒影之中，一路悄无声息。终于，人影在一处豪宅面前停了下来，阴恻恻地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那声音划破长空，激起宿鸟之余也惊动了巡街甲士，只是片刻，街道两旁便人声鼎沸，一大群武士气急败坏地齐齐冲了过来。

    “伍形易，你软禁天子，暗害使尊，欺上瞒下，祸害黎民！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那黑衣人用尽全身气力吼出这些话之后，立刻脱手掷出一团物事，只听砰的一声轻响，一团浓密的烟雾立刻笼罩了方圆十丈，待到一众甲士驱散烟雾之后，场中再无半个可疑人影。

    接下来几天，华都发生的一切同样诡异绝伦，不知从何时开始，大街小巷就被人贴满了各色通告，上头全都是历数伍形易罪责，短短数天之内，流言蜚语就传遍了整个华都，饶是伍形易下了禁口令都无济于事。在这种情况下，伍形易不得不下令全城戒严，一应官员百姓不得擅自外出，并准备借机撤换清除一些死硬派的朝臣。

    这一系列的事件却并非练钧如这些人的手笔，石敬在得知原委之后甚至忍不住破口大骂，可是，冲突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倘若再袖手旁观，那处于重重甲士包围的三处官员府邸，怕是立刻就要化作齑粉万劫不复。

    “怎么办，怎么办？”石敬来回踱着步子，额上早已是汗珠密布，“正面冲突绝对没有胜算，但是，这些人都隐约知道一点内情，说出什么来就棘手了。再说，所有世家士族都在等待着我的态度，要是放弃了这三家，那今后就没有立场来慑服其他人了！”

    “这种关键时刻居然有人推波助澜，用心叵测啊！”司马群也在那里频频摇头，脸色铁青可怖，“殿下，还是由你决断吧，看来，似乎有人想趁着搅浑水的当口浑水摸鱼，我们就是隐忍也藏不了多久。”

    黑水宫、旭阳门、无忧谷，练钧如心中默念了这三个名字，最终把黑水宫去掉了。他很清楚，许凡彬和明萱是最后自动找上门来的，其师门用心他半点都不知道，却又不得不任凭两人跟来。可以这么说，眼下同盟的脆弱根本令人难以想象，能够凭这些人走到什么样的地步，他心里没有一点底。

    这一次在幕后暗自推动一切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发动吧！”练钧如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为了那三个将要被伍形易杀鸡儆猴地当作牺牲品的家族，却要付出更多的鲜血和人命，值得抑或是不值得，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一旦起了冲突之后，令华都城外隶属我们的飞骑将升空，不惜一切代价拦阻所有外出报讯的飞骑将，用鹞鹰截杀信鸽，务必不能让消息传到边关！”

    “除了那些使令，其他异禽休想能够升空！”太宗安铭冷冷一笑，自信满满地道，“我已经令御城和王宫内的鸟监下了秘药，除了陆上的信使和普通信鸽灵鸟，我们不必担心那些飞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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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六章 发动

﻿    伍形易一个人站在王宫前的广场上，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顶上的凤鸟图腾，心中一片宁静，似乎所有愁绪都一扫而空。最近的局势隐隐约约有脱离掌控的势头，因此权衡再三，他终于决定以血腥手段镇压。

    自从做出了这一决断，他就知道，自己和中州世家权贵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转圈的余地，原本的预演已经变成了真刀真枪的实战，远远偏离了预先设定的计划。冥冥之间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下地拨弄着他早已布好的棋局，但是，他不会轻易放弃认输的！

    “伍大哥！”蒙辅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微微点头为礼后便立刻奏报说，“那三个家族闭门不纳，坚称你是矫诏行事，他们绝不趋奉乱命。适才统兵将领来报，说是他们的府邸中已经设下了铁拒马等物，似乎准备顽抗到底！”

    “哦，这些废物什么时候也知道武力抗拒了？”伍形易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嘴角划出了一道轻蔑的弧线，“既然如此，那就给他们一点厉害好了，不见血这些家伙就不知道轻重！封锁整个街区，将无关百姓全都驱赶出来，然后强攻进去，只要手持兵器的全都斩杀！一旦攻克之后，你传我指令，以谋逆罪论处，但凡成年男子一律五马分尸，未成年男子斩首弃市，一应女眷全都贬为官奴！我倒要看看，有几个世家豪族有足够的勇气仿效！”

    蒙辅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低头应了一声后便转身离去，走了几十步远后却再次回头瞥了伍形易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些恍惚。伍形易却没发觉亲若手足的同伴有什么异样，冷哼一声便朝隆庆殿走去，脚下的青石地喀嚓作响，片刻便隐现裂纹。

    华王姜离的病情本就是服了噬心散而致，在服下解药后早就有了好转。却整日倚在床头很少起身，此刻见伍形易走入也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昨夜，姜离见到了偷偷潜入的介文子。得到了一个令他心神大振的消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令自己日思夜想的亲生儿子，居然真的还在人间。手中牢牢紧握着当年仅存的蝴蝶玉坠，姜离毫不畏惧地对上了伍形易的目光。

    “陛下，中州荣家、范家、淳于家谋逆，我已经传令缉拿，在此向您通报一声。”伍形易再也没有表现出以往的恭谨，眼神中甚至带了几分讥诮，“那些世家占了国家的大半财富，如今也该整治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了。”

    “哦，原来伍卿觉得他们太过嚣张？”姜离好整以暇地挪动了一下脑袋，竭力让自己躺得更舒适一些，“随你去做好了，只不过，他们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倘若伍卿一个不小心，手中的力量说不定会反噬其主。”

    “陛下此话何意？”尽管伍形易有超过八成的把握能够主导整个局势，面对姜离出乎意料的镇定却仍旧有些色变，“陛下难道还指望着那些蠢材勤王不成？”

    “蠢材天才不过一念之间，其他的并无分别。”姜离不想再逞口舌之利，懒洋洋地敷衍了一句后就闭上了眼睛。半晌才最后说道，“伍卿是聪明人，但四国之中也未必全都是短视的臣子君王。”

    荣家扎根中州尽管只有一百二十载，但一向都得天子看重，从未有滔天权势却总能屹立不倒。这一次却迎来了最大的危机。朱漆大门早就被如狼似虎的甲士拆了丢在一旁，冷森森的拒马外。荣家上下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披甲武士手中，分明是明晃晃的刀剑斧钺。长戈坚盾。

    “我荣旷既为中州五官之一，就绝不会让荣家沦丧！荣家子弟们听着，宁死不退！”荣旷振臂高呼，猛地抽出了佩剑，只见一抹犹如秋水般明亮的剑光骤然闪现，蓦然将他身旁的一株绿树斩倒在地。

    “不识抬举！”隐在人群中的常元冷哼一声，无聊地摇头离开。

    他出身卑微，对于世家权贵从没有好印象，如今能够除去这些不可一世的官员，他只有拍手称快推波助澜，没有半点同情恻隐。就在他离开后不到一刻钟，领兵围住荣府的偏将终于发令了，数十名持矛执斧甲士远远摆开了架势，似乎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出手中利器。

    正当他们蓄势待发时，身后突然响起阵阵机括声，马上的那个偏将根本来不及出声就颓然倒地，背后赫然插着三支弩箭。

    突如其来的侵袭让所有甲士一时大乱，然而，就在那些领头的队长想要查找凶手并收拢队伍时，队伍中的十几个甲士突然哗变，迅疾无伦地将几个低级军官团团围住，上演了一场同室操戈的惨剧。

    荣家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闹剧，甚至不知该如何是好。老成持重的荣旷却不敢造次，下令所有人加强戒备之后便悄悄退到了后边，小心翼翼地放飞了一只信鸽。由于难以分清敌友，其他士卒又被各自的什长约束住，根本不敢上前助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十几个甲士行凶，最终，地上留下了六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荣家在华都一向以行善积德闻名，荣大人为司徒期间，不仅秉公决断，而且还对平民颇有照顾，我们岂能因为乱命而对荣家不利？偏将秦大人已死，我们应该推举自己的兄弟为首领！”一个士兵见情势已定，立刻站出来鼓动众人。这些士卒大多出自平民，再加上其中伍形易的心腹几乎全灭，因此来不及细想便开始推举首领。没费多大功夫，一个面相粗豪的汉子罗五就被推举了出来。

    “荣大人，先前秦大人奉乱命行事，我等多有冲撞，我罗五在此谢罪了！”罗五翻身上马，随意做了一揖之后便大声喝道，“弟兄们，虽说秦大人已死，但我们可不能离开荣府，免得到时有人借机治罪！”他一一环视众人，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大伙先收拾尸体，我们就守在这儿，千万别走开，否则大家也该知道上头那些人滥用军规的厉害！”

    荣旷暗赞此人心思缜密，立刻派了一个家丁前去交涉，他府中存粮不少，应允为这些甲士提供补给之后，那些兵卒也就心甘情愿地在门外驻扎了下来，罗五也不含糊，当即撤换了街口两边的看守，牢牢地将这个街区握在了自己手里，暗中又开始清除异己制造流言。

    “荣家保住了，范家和淳于家也不过是小有损伤。”石敬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了几分喜色，“看来伍形易终究是太过自负，虽说那些偏将副将的将领都是他的心腹，但是，那些最底层的人他却没想到去掌握。好在当初我们早有防备，安插了不少家中世仆进了军队，随后都在低级军官那一层安身下来，算起来这一股人力才是最重要的。”

    “太好了！石大人，你们果然不愧是国之重臣！”练钧如也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一时间面上阴霾尽去，“军中之事就只得倚靠石大人你们了，我即刻让人出动刺杀各军主将，绝不会让伍形易借助一两个高手武力镇压这次兵乱。”

    “三处军马全都有变？”常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蒙辅的凝重脸色，他再次确认了一遍，“你是说派去荣家、范家和淳于家的甲士全都哗变了？他们不要命了么？”

    蒙辅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常元的犀利眼神，长长叹了一口气。“伍大哥那边我还没有去报讯，就是为了让他安心一点。这些天他日夜操劳，若是为了这点小事而雷霆大怒，不免会伤了他的身体。三哥，我想来想去也只能靠你了，若是你能够前去收拢那些无法无天的将士，这一场小风波必定能够镇压下来。”

    “你不用说了，我去！”常元想起自己只是在荣府那边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悔意，“你放心，这三处地方加在一起也不过区区千多兵马，我再带上几个扈从，他们伤不了我！”

    “三哥，莫要怪我……”蒙辅望着常元远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恐惧得无以复加。如今明空不知生死，孔懿却已经是叛定了，原本以为是天衣无缝的绝妙好局，却似乎处处都是破绽。

    一向算无遗策的大哥伍形易完全陷入了癫狂，再也没有了往昔镇定人心的作用，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及时为自己筹划了。大好前程，绝不能在这一役中葬送干净。

    常元狠狠地鞭笞着胯下黑马，恨不得飞一般地赶到那三家府邸门前，大约是忧心如焚的缘故，不知不觉的，他已经将身后众人抛下了足足七八丈，高大挺拔的身形加上一往无前的气势，使得街上人人避让，唯恐触了霉头。

    突然，街道两旁的楼上突然现出了十几个人影，一轮迅疾的弩箭形成了一道密集的箭雨，如同一张大网般朝常元兜头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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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七章 截杀

﻿    突如其来的遭袭让常元身后的扈从大惊失色，然而，此时他们就是再策马狂奔也难以挽回危局，除了发出阵阵叱喝之外，他们只能暗中祈求老天保佑。关键时刻，常元多年习武练出的灵敏迅捷全都爆发了出来。

    在几乎以毫厘之差避过直袭后背的两支弩箭之后，他扭腰下沉，一个利落的翻身躲在了马腹下，随即疯狂地将一股真气催入马体，受到利箭和真气双重刺激的健马终于发狂似的飞奔起来，几息功夫便脱出了重围。饶是如此，在那铺天盖地的箭雨下，他的大腿手臂上仍然中了两箭，血流如注，而他骑乘的马匹也终因伤势过重，驰出几十丈距离后便颓然倒地。

    截杀者并未上前追杀常元，快速装好弩箭之后，再次朝着常元的扈从射出了第二轮弩箭，接着又是第三轮。待到他们手中箭支告迄之后，一个黑衣人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所有人立刻四散开来，朝着各条道路奔逃而去，片刻便再也不见踪影。

    逃出生天的常元气得咬牙切齿，但心头却隐隐生出一股难言的恐惧。亲历这一场怪异的截杀，他自然能看出那些刺客的实力，不管怎样，刚才只要对方存心取他性命，此时此刻，他早已化作了一具尸体。

    可是，截杀的刺客仅仅射出了三轮弩箭，压根没有其他举动，似乎只是为了恐吓。待到常元与死里逃生的扈从会合时，他骇然发现，自己的九个扈从中只有两人幸免于难，而且全都带着不轻的伤势。

    “该死！”饶是正在气头上，常元也再不敢造次，就凭自己这三人想要弹压哗变的士兵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此时，他已经感觉到局势的失控。若是不回去奏报，恐怕一切就都乱了。由于全城戒严，原本喧闹的街道两旁空无一人。就是适才那一场危险的截杀也没有惊动百姓，所有房屋地门窗全都紧闭，只有路中央的几具死相惨烈的尸体无声地昭示着那一幕。

    “我们回去！全文字阅读，尽在ωωω.1⑹κ.Сｎ(1⑥.文.学网”常元利索地包裹好身上地两处伤口，厉声喝道。然而，正当他和两个部属准备返回时，却骇然发觉自己的身躯渐渐麻痹了，似乎所有的气力都正在一点一滴地离开躯体。两个扈从先后不支倒地，感到事机不妙的常元奋力运功，最终却跟着一头栽在了地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场看似留有极大生机的截杀。却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这是怎么回事，嗯？”伍形易脸色铁青地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常元，目光中的杀机空前高涨，“居然有人在华都城内伏击使令，好心机，好手段！”他骤然想起了先前华王姜离含糊的警告。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才露出了狰狞的神情，“看来，对手已经有所行动了，我们却连他们是谁都不清楚。还要妄想什么掌握大局？”

    “马充！”伍形易恨恨地瞪了低头不语的蒙辅一眼，这才扫向了另一边，“城卫府地人兴许靠不住了，你立刻调集王宫禁卫，务必将三家府邸前的甲士全都弹压了！要是出了纰漏。

    你自己应该知道事情会落到什么样的地步！”

    “是，伍大哥！”马充在八大使令中排行第六。很少独当一面，此次骤得重任，不禁大喜过望。“些许跳梁小丑而已，伍大哥放心，只要大军一到，他们必定化为齑粉！”他拱手一揖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

    “蒙辅，你太让我失望了！”伍形易淡淡地撂下了一句话，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神采，“你去隆庆殿吧，只要能控制住陛下，其他事情都好办。”

    “是。”蒙辅低头应道，脸上的表情却全都隐藏了起来。

    待到蒙辅离去之后，伍形易的脸上才挂上了重重阴霾，以他多年周旋于权贵之中地阅历见识，怎会看不出这个曾经视若兄弟的蒙辅已经存有私心？只可惜，使令只有八个，他不得不使用这些战力非凡的人，此外，除了他自己，这些使令中没有人明白十二年前发生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他并不惧华王姜离有什么别的花招……

    “天绝地煞！”他的目光掠向仅剩的两人，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你们俩记住，不到最后不得下杀手！如今的敌人也可能是最后的盟友，我的活局变作了如今地乱局，却未必不能起死回生！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手，明白了吗？”

    刚才还杀气腾腾地天绝地煞愕然敛去了浑身气势，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作为八大使令中杀机最重的两个煞星，他们轻易不出手对敌，却是伍形易手中最大的威慑力量，如今眼看着局势一步步走向失控，伍形易却不准他们动手，自然令两人气闷得很。

    “你们下去吧，帮我看好交泰殿，免得虞姬这个短视的女人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伍形易冷笑一声，又想到了自己苦心扶持的那个痴情女子，不禁又添了一句，“另外，你们去见舒姬，告诉她，陛下即便真的对她有情，也难抵当年那个女人。若是她想要平安度过现在这段日子，就不要过分痴心妄想。”

    空旷的钦尊殿中只剩下了伍形易一人，他一步步走向了那原本属于使尊的宝座，犹豫再三后缓缓坐了上去，面上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该做的他全都做了，癫狂又怎样，他恨不得将整个天下焚烧殆尽！

    自小就被灌输了一堆又一堆的典故常识礼制，到头来却被别人逼得逃离故土，而后又犹如一场梦境一般成为了天命的使令，偏偏那高高在上的使尊却早已销声匿迹了数百年，他还能怎样？

    突然，大殿中传来了一个慵懒而悦耳的声音：“伍大人，事到如今您还能如此镇定，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咦，你怎么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位本该在此地的使尊殿下呢？”

    伍形易浑身巨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色外袍，风度优雅的贵妇正含笑而立，眸子中除了几许讥诮之外，便是说不尽的从容笃定。

    “一别二载，想不到再次见面时，伍大人已经不复当年的声威了。”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八月十三日，华都郊外三十里地的小树林中，一场惨烈的伏杀正在展开。十几个黑巾蒙面的汉子正死死地围住了几个披甲骑兵，兵刃交击，鲜血淋漓，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其中大多数是中州军士模样的打扮。

    首领模样的骑士突然狼狈地跃下马来，就在那一瞬间，伴随着他征战数年的爱马头颈处血光乍现，轰然倒毙于地。双方交战不过几十个会合，这骑士麾下的勇士就折损了大半，随着他坐骑的倒下，所有马匹都耗损殆尽，他们就算杀出敌阵也难以传出命令了。

    “杀！”陷入绝望的骑士终于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声嘶力竭地大喝一声后，他突然弃下了惯用的长矛，铮地一声抽出腰中佩剑，团身一跃朝几个下属的战阵中杀去，围堵的黑衣人猝不及防，竟被他冲出了一条血路。就在他会合了仅存的三个下属想要突出重围时，树林中突然又钻出了数个汉子，手中全都端着冷森森的弩箭。

    “尔等既为中州勇士，就当为陛下效力，还不束手就擒？”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众目睽睽之下，十几个家将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老人，分开那些黑衣人站在了四个骑士面前。老人面色凝重地喝道，“如今陛下被困隆庆殿，尔等奉伍形易乱命胡作非为，难道真想做乱臣贼子吗？”

    奉命出城的人虽说都是伍形易心腹，但底下的人却不知道天子被软禁的隐情。三个普通骑士闻言立刻勃然色变，望向上司的眼中充满了惊惧，而领头的骑士却冷哼一声反问道：“伍大人乃是中州使令，奉陛下旨意掌握兵权，临机专断也是应当的。你命人截杀我中州士卒，其罪当诛！”

    “老夫太傅张谦！”老人郑而重之地掣出当年天子御赐的令符，高声告示道，“此物乃陛下所赐龙令，尔等若是执迷不悟，老夫只得命人大开杀戒！”

    不待首领有所反应，三个骑士立即扔下了手中兵器，他们身为王宫禁军，自然认识这至高无上的龙令。不管是论情势还是论律法，他们都再没有选择。首领却不肯就范，仰天长叹一声后，狠狠地挥剑自刎，面上犹自带着不甘的神情。

    张谦也顾不得地上的死人，他这一次主持城外大局，灭掉的信使不下百人，好容易才抓到了三个俘虏，自然是喜出望外。“速速回报使尊殿下，就说一切顺利！”他急匆匆地吩咐身边的从人，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炎侯阳烈亲领炎国大军陈兵中州边境，以伍形易谋逆犯上为由，扬言将大合诸侯齐谒华都，择立储君，中州情势顿时陷入了十万分紧张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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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八章 妥协

﻿    “幽夫人居然能够在这御城之内来去无阻，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伍形易很快敛去了初见离幽的惊讶骇异，再次换了一副平静无波的神情，“难怪贤名传遍天下的周侯都无法制约夫人的行动，原来是拥有如斯实力。”

    “伍大人，我此次前来确实瞒着我的丈夫，不过，我不是与你来斗嘴的，我只想问你一句，那个兴平君姜如是不是就是使尊练钧如？”离幽上前一步，起初的媚态无影无踪，“我不妨告诉你，炎侯亲自领兵，如今早已陈师中州边界，若是无法安定国中大局，恐怕中州易主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伍大人一向雄才大略，希望你这一次也能审时度势才好！”

    “炎侯？”伍形易脸色微变，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脸上尽是轻松愉快之色，“幽夫人未免太痴了些，不错，炎国军力乃天下之冠，不过，他这一次贸然出师，试探之意远远大于实质，何况，他能不能回去收拾残局还未必可知！”

    “此话何解？”离幽自恃早已领会全局，见伍形易不似伪装的夷然不惧，心中涌起一股不确定的感觉，“炎侯国中无忧，伍大人就算本事再大，要挑起似我周国这样的乱局，恐怕没有那么快见效吧？”

    “我早已命人将无忌公子护送回去了。”伍形易轻描淡写地冷冷一笑，这才施施然地起身走到王姬离幽面前，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对方的眼睛，“幽夫人能够走到钦尊殿，我就坦白地告诉你，练钧如就是姜如，乃是我当初和陛下商量好的诱饵，无奈，他似乎不甘心做一个诱饵。所以应该已经回来了。而且，他如今也许早已勾搭上了中州群臣，说不定还有其他外援。其中，就少不了那位长新君大人。幽夫人如今还有空在这里浪费时间，难道就不怕周国易主么？难道就不怕无法归去么？”

    “我的身上流淌的是姜氏一族的血脉。”离幽听到阳无忌归国顿时一惊，随即漠然答道，神色冰冷得可怕，“当年的知情者不多，恰恰我就是其中一人，伍大人，你用手段找出了那几个少年，无非就是想把他们之一拱上御座。不过，你想要凭这一手掌控中州并不容易，王兄……王兄早年就有谕旨流传在外，你那矫诏作不得数的。”

    “是么？”伍形易嘴角一扬，狠厉之色顿显，“倘若我要以整个中州作为赌注呢？”

    “那我只好奋力一战，仅此而已！”仅存的一丝消息渐渐在王姬离幽的脸上消失。冰寒冷森取代了往常时时流露在外的媚惑妖娆，刹那间，她就犹如极寒之地的冰山雪莲一般，阵阵抑制不住的阴冷气息自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纤纤十指更是寒光毕露。就连伍形易也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想不到堂堂中州王姬竟是不世高手，真是失敬啊！”一招料错满盘皆输，伍形易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步上。原本他只以为属于中州王族的离幽拥有早先隐伏的势力，却没有想到这位周侯夫人居然会武，顿时完全失却了先机。“好。好！幽夫人尽管开出条件吧，若是不那么苛刻。我伍形易也不会轻举妄动。”

    “伍大人，你想必还记得，我王兄曾经当着群臣和王宫禁军的面，将自己所佩‘乾吟’宝剑赐给了练钧如，这是何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离幽缓缓垂下了左手，右手却轻抚了一下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刚，刚收摄的媚态再次一点一滴地散发了出来，“四夷未定，天下不能乱，练钧如在周国和夏国都已经很有建树，你只靠强力是压不住他的。”

    “想不到幽夫人竟还会替不相干的人着想……”伍形易见离幽的表情似乎有些怪异，立刻想到了这位中州王姬的一贯秉性，心中暗自鄙夷。然而，他随即想到了去年的北狄大军进犯周国，心头一凛，“我替中州谋划多年，到头来陛下就连立储一事都信不过我，所以才会有如今的劫难。幽夫人能够保证，只要我和练钧如妥协，长新君樊威慊和信昌君汤舜允就会退兵么？”

    “也许。”离幽淡然一笑，回身便往殿外走去，悠悠的话语随着她的脚步声在空间中久久回荡，“伍大人不妨三思，我在此透露一点点隐情好了，你那些恃为倚仗地异禽暂时都无法升空，你就没有深查缘由么？如今，怕是你派出去的信使，早已死伤殆尽了……”

    伍形易再也顾不上离幽远去的身影，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终于，他重重一掌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猛地下定了决心。为了自己的夙愿，即使是敌人也可以暂时合作，又何况那个名义上地众使令之主？

    “小懿，就让我看看你选择的人究竟能不能有所觉悟吧！”他喃喃自语了一句之后，立刻高声唤道，“来人！”

    由于华王姜离遇刺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天下，因此中州群臣早已经辍朝数月了，各家府邸的门前都是冷冷清清，太宰石敬的府上也毫不例外。尽管荣家等三家世族都躲过了一劫，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切地开始，伍形易的反击一旦展开就一定是雷霆万钧，谁也不敢小觑。石府上下的仆役家丁也早早得到了吩咐，练钧如等人的居处除了有府中最精锐的高手护持，普通人就连谈论一句都会遭到严厉处置。

    然而这一天，石府门前冷清寥落的大道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滚滚而来的声浪让那两个百无聊赖的守门人大吃一惊，一个急匆匆地跑进去报讯，另一个门子则不停地朝声音来源处张望，待到看清楚来人时，他竟忍不住瘫倒在地。尽管只是十几骑人马，却个个都如同钉子般坐在马上，为首的那个男子身穿一身绯色袍服，面上却犹如轻纱笼罩一般无法看得分明。可是，那门子在石府效力多年，一眼就看出了此人身份。除了一手遮天的八大使令之首伍形易，还有何人敢这么嚣张跋扈？

    “通报石大人，就说我有急事要见他！”伍形易冷冷地扫了那门子一眼，也不给别人反应的功夫，丢下马鞭便和身后的两个扈从朝里边走去。临进门时，他的步子突然一缓，沉声对那些守候的禁卫吩咐道：

    “你们就在这里候着，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我还不出来，该怎么做你们应该清楚！”

    门子望着伍形易高大挺拔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门口那一群气势汹汹的门神，终于陷入了无边的绝望之中。可以想见，待会里头肯定是剑拔弩张的态势，一个不好，这中州第一名门，怕是就要毁于一旦了。

    石敬在得报有人来访后，立刻打发了仆役前去知会练钧如，自己急匆匆地带着两个书童冲了出去，正好在二门处看到了闲庭信步仿若游园般的伍形易，心中立时叫苦不迭。然而，他毕竟没有和伍形易全然撕破脸，只得板着脸上前打了个招呼：“伍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莅临陋室，难道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么？”

    “石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伍形易只是瞥了石敬一眼便擦身而过，右手还在对方肩头轻轻一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石大人处心积虑地坏了我的大事，如今怎么又装作不知道了？”

    石敬只觉浑身发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两年来始终韬光养晦不问朝政，伍形易却一下子就找到了他的头上。权衡再三，他还是勉强跟上了伍形易的步子，冷着脸答道：“伍大人说笑了，我无兵无权，哪里有能耐搅了伍大人的事？再说了，如今我们这些官员朝臣都被你封锁在了府邸之中，要求出门尚不可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噢？”伍形易闻言转过头，上上下下地在石敬身上打量了好一阵子，突然长笑道，“使尊殿下如今就在你的府上，石大人若说没有密谋，我是决计不会相信的。今日我只带了十几个从人，若是真要强攻，就不会和你废话那么多了！一句话，请出使尊殿下，我有话要和他说！”

    石敬一时瞠目结舌，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他正在寻思着话头搪塞，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

    “能够径直找到石府，伍卿真是好本事，我就在此地，你有话直截了当地说吧！”不知何时，练钧如和孔懿已经双双出现在伍形易身后，石敬只一回头便踉跄后退了几步，两个小书童立即上前搀扶住了自家主人。此时此刻，他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惧怕。毕竟，在暗地谋划和明面上的冲突大不相同，石家虽然势大，却万难抵挡中州王军之力。

    “难道他们都疯了？”石敬的脑中掠过这样一个念头，随后便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朦胧间，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我们是不是该暂且休战？哪怕是为了小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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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九章 混乱

﻿    马充领着众多禁卫围住三家府邸，正准备下令屠杀时，伍形易的信使终于及时赶到。看着白纸黑字的手令和绝无虚假的贴身印玺，马充长长叹了一口气，只得示意部属就地驻扎，等待进一步的命令。此时此刻，他的心底充满了疑惑，几个时辰前还是杀气腾腾的伍大哥，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改了主意？

    伍形易却顾不得他人在想些什么，此时此刻，他凌厉的目光牢牢锁住了练钧如和孔懿，凛冽的气势笼罩了全场，就连搀扶着石敬的两个书童也吓得瑟缩在一起。

    “若非有人提醒，属下还不知道殿下居然待在石府，真是有失礼数。不过，殿下就真有把握能够镇住大局么？差点忘记了，奉命查抄荣家等三家府邸的甲士虽然哗变，但我已经下令王宫禁卫前去弹压，一旦我有命，顷刻之间，那些乱臣贼子就会遭受覆顶之灾。殿下，除了在中州边境作势的周国和商国军队，不知殿下还有什么筹码？”伍形易毫不客气地甩出一连串疑问，这才深深凝视了孔懿一眼。

    “伍卿武力绝世，手中的筹码自然比我更多，只不过，即便有他人提醒，你看到的也不过沧海一粟而已，否则，我父母又怎能逃逸出阳平君府？”练钧如以退为进地答了一句，见伍形易脸色微变，心中顿时稍稍笃定了一些，“伍卿说暂且休战，这真是可笑得紧，须知挑起战端的本就是你，旁人不过被动应变而已，又何来休战之说？”

    “哦，小懿，你也如你的夫婿这么想？”伍形易沉下了脸，衣袂无风自动，他今日的举动本来就是迫不得已。谁想应该欢天喜地的对手却丝毫不肯退让，这反常的情形让他警惕万分，“我不计较你对明空做了什么。你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错失我都可以谅解。这一次我们若全面冲突起来，得益的都是外人，难道你也这么短视肤浅？”

    练钧如见孔懿脸色灰败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伸手牢牢地揽住了她，这才夷然不惧地抬起了头：“伍卿，我不妨直截了当地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道理我一清二楚。所以你不必拿话来激我。只要你肯下令让陛下重归朝堂，那么，一切都好商量。中州王权归于陛下，军权大半归你，至于政令之权则由群臣分担，这本来是平稳之局。你因为一己之私打破了平衡。现在才想到补救，还敢说他人短视肤浅？”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殿下唯独漏了你自己，若不是你想要分一杯羹，又岂会有如今的乱局？”伍形易不耐烦地冷冷一笑，重重抛出一句话道，“是战是和，决于你一念之间，我也懒得再罗嗦了。”

    “伍卿就不怕我执意将你留在此地？”练钧如轻轻一拍孔懿的肩膀示意她退后，自己却趋前跨了一步，正面扛上了伍形易的剧烈杀意。

    他轻轻在臂上一抹，那一截袖子顿时飘然落地。赤裸的右臂上，那条蓝色寒蛟突然似乎要裂皮而出，一种妖异的力量顿时弥漫了全场。

    “异灵附体！”伍形易不由惊呼了一声。情不自禁地退后了一步。

    他只带了两个从人进石府，就是因为对自己武力的强大自信，毕竟，孔懿之能大半出自他的传授，其他人就算武功异术再高，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对他形成巨大威胁，可是，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却不一样。

    身为其中能者，对于天地间玄之又玄的灵物，他本能地生出了一种惊惧。

    “殿下真的想要勉强一搏吗？”伍形易已经完全凝聚起了浑身气劲，一字一句地问道，“要想生擒我绝不可能，那么殿下就只能杀了我，而后只有两种后果，一种是中州兵乱，第二种则是外敌乘虚而入……殿下尽管试试好了！”望着练钧如充满了寒光的眸子，伍形易一连跨进了三大步，将两人间地距离缩短到了一丈之内。他举重若轻地抬起右手，虚手一抓之后，一团有如实质的光球赫然呈现在他手中，闪动着熠熠白芒。而练钧如身上，那寒蛟的头部已经微微探出了他的右臂，隐隐可听见风啸之声“凝气术！”练钧如身后的孔懿再也忍不住心头的复杂情绪，咬咬牙跨进了两人激发地气势战圈之内，身形顿时有些不稳。然而，心急如焚的她顾不得自身安危，再次勉力挪动步伐，倏地站在了两人当中。练钧如和伍形易都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插手，脸色大变之余，几乎同时收住了即将发出的招式。

    就在这时，外间突然响起震天喧哗，隐约还有兵刃交击之声，顿时让相持不下的练钧如和伍形易惊愕万分。几乎是同时，两人同时垂下了手，练钧如更是抢先一步上前扶住了孔懿软倒的身躯。

    “伍卿，你的建议我暂且答应了，不过，外头的情形还是先去看看的好。”

    伍形易微微一怔，随即迅疾无伦地冲了出去，竟比他的两个从人动作更快。练钧如朝着孔懿歉意地点了点头，又缓缓平复了她体内的气血，这才扶起她的娇躯飞掠了出去。为了以防万一，他刚才将严修留在了外边，再加上府中的其他高手，论理绝不会有什么闪失才对。再联想到伍形易的举止神情，他立刻省到了事情的复杂

    看来，中州内部蠢蠢欲动的势力，远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复杂。

    外院已是一片混乱，一伙身着蓝衫的汉子正围着一群黑衣蒙面人，两帮人正在殊死拼杀，地上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而石府的不相干仆役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唯有严修和许凡彬明萱站在一旁观战，却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练钧如一眼便看见伍形易铁青着脸掩在一棵大树旁，右手已经紧握成拳。

    “那些蓝衣人是伍大哥的从人，个个都是他亲自调教出来的高手，谁想到居然和那些蒙面人堪堪战平。”孔懿不安地扫视着场中战局，低声对练钧如解释道。

    “这些人究竟是谁？”伍形易见练钧如和孔懿也出来了，身形一动便出现在两人身侧，“难道不是你的人？”他一看到严修等三人站在一旁观战便觉得事机不妙，若是石府中人或是练钧如的属下和自己的人发生冲突，那三人绝没有坐视的道理。

    “当然不是，而且，我也很好奇这些人的身份。”练钧如想到适才伍形易所说的话，思忖片刻便脱口而出道，“你能够找到石府，足可见那个通风报讯的人有所图谋，会不会是他的人？”

    “王姬离幽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华都城内这么招摇。”伍形易也懒得再隐瞒实情，丢下一句话后便冲入了场中，起先一直未曾动用的长剑终于出鞘。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抹寒光盖过了所有刀光剑影，两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地上立刻多了两具黑衣死尸。

    王姬离幽……练钧如一想到这个名字便涌起一股复杂难耐的感觉，那一次的肌肤相亲和真情吐露之后，离幽便再未对他说过什么其他隐秘，对于这个琢磨不透的女人，他一直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可是，她为什么要对伍形易透露自己的藏身之处？

    怎么都想不通事情缘由，练钧如便索性放下这些难缠的线索，朝着那边的严修三人颔首示意，战阵中随即便多了三个生力军。不过，相比于伍形易的痛下杀手，他们却很有分寸，众人联手对敌，只用了一柱香功夫就解决了所有蒙面人，严修三人也成功擒获了三个俘虏。

    “说，是何人派你们来的？”伍形易抓起一个俘虏的头发，恶狠狠地问道，“若有一句隐瞒，我让你生不如死！”

    “圣主现世，天下大同！”那个俘虏勉强吐出一句话之后，一歪头便再没有声息，只有嘴角的一丝可怖血迹显露了他的决绝选择。

    心知不好的严修和许凡彬立刻伸手捏住了另两个俘虏的下颌，骇然发觉他们已经同时断了气，而两人的双手都结成了同样的姿势，手腕相交，双手为翼，拇指交叉相对，怎么看都诡异得很，不像正道中人。

    “居然连邪教都敢再次跑出来祸害人间，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伍形易再也难掩心中愤怒，狠狠地挥剑往脚下的青石地击去。他看也不看自己留下的那一道深深剑痕，径直走到许凡彬和明萱身前，露出了一个冷笑，“怪不得使尊殿下此行能够如此顺利，原来有旭阳门和无忧谷之助。两位现在应该满意了，中州局势再也不在我的控制之内，这残局能否顺利收场，如今谁也打不了包票！”

    练钧如望着一地尸体，心中却出奇平静了下来，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无论暗中窥伺的是谁，他都能够确定，所有人都在暗中图谋削弱伍形易的实力，从而借机挑战本就脆弱不堪的中州王权。看来，目前一定要把华王姜离弄出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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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章 骨肉

﻿    由干同时意识到了威胁的存在，练钧如和伍形易达成了一个暂时的口头承诺，而被软禁在隆庆殿长达数月的华王姜离，第一次出现在了朝堂之上，中州沉寂了数月的早朝，也第一次迎来了群臣的拜谒。

    与往日不同，天子御座下虚位以待的那一张座位上，再次多了一个脸色沉静的少年，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深居简出的中州使尊，但此时此刻，这位形同傀儡的少年突然出现在这里，仍然给不少官员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毕竟，知道确切消息的只有寥寥几个重臣而已。

    传说中的遇刺似乎给华王姜离带来了深深的损伤，原本便瘦削的身材笼罩在宽大的袍服中，更似迎风便倒的状况，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上，那双眼睛仍在挣扎着散发出最后的神采。谁都不知道那垂死的身躯中蕴藏着怎样的力量，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向侍立在天子身侧的伍形易，破天荒的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朕遇刺期间，有劳诸位卿家操持国事了。”姜离扫视着底下拜伏的群臣，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各位不用惊惧，最近华都内暗潮汹涌，伍卿已经奉了朕的旨意督办军务，所以最近都不会上朝。”淡淡地丢出一句重若千钧的话，他又向只隔着一格台阶的练钧如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睹，“练卿已经结束了斋戒祈福，从今日起，若朕不能处理国事，大小事宜有太宰石卿汇总，由练卿尽决之则可。”

    “陛下圣明！”石敬领头跪伏称颂，其余臣子也只得跟着行礼，心中却无不泛起了嘀咕。荣家、范家、淳于家三家的遭遇他们或多或少地有所耳闻，尽管三个家族最终都得以保全，但此前的剧烈冲突犹在，谁也不敢说中间的芥蒂已经全部消除。为了谨慎起见。练钧如和伍形易的默契，石敬只告知了几个挚友，其余人谁都不知道。

    “练卿，朕当初曾经赐你乾吟宝剑，如今朕的身体怕是吃不消终日劳顿，便只有靠你了。”姜离微微颔首，神情中似乎有些感伤，“今日的朝会就是为了宣布此事，各位若有事启奏，可会于政事堂再议，你们先行退下吧！练卿，朕还有话交待你，你且留下。”

    一众臣子都装着一肚子疑惑。然而，姜离御口已开，他们便不得不遵旨而行，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大殿。须臾，殿中便重现了往日的空旷，除了华王姜离和练钧如之外，便只有宦者令赵盐和练钧如身后垂头不语的一个从人。

    “这一次多亏练卿了，若非有你及时赶回，怕是这中州已经完全变天了。”姜离勉力站起身子，在赵盐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下了台阶。

    练钧如见状立刻站了起来，微微躬身回了一礼。

    抬头后却先盯着赵盐看了半晌，这才摇了摇头。“陛下，你也不用如此感伤，如今除了炎侯之外，列国诸侯无不是大权旁落。我中州的危局也不是独一份地。”他示意赵盐退后，随即亲自搀扶着姜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又半是自嘲半是真情流露地解释道，“陛下也该知道，我一己之身在外。若是不及早反应就是一个死字，所以这次归来，我不过为了自保而已。”

    姜离也察觉到了练钧如对赵盐的防备，沉吟片刻后便沉声吩咐道：“赵盐，你且退下，朕这里不用你伺候，待到唤你时再进来吧！你在外边守着，不许让任何人闯进来！”

    赵盐虽然心中不愿，却不敢违逆天子的心意，毕恭毕敬地行礼过后便消失在大门外。姜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朕本以为他跟随我多年，一定是忠心耿耿，谁曾想到，如今竟是谁都难以信得过。练卿，你可是听说了什么流言？”

    “没有，我只是想更小心些，毕竟我要告诉陛下的乃是至关紧要的大事。”练钧如见姜离不住地打量着自己身后的从人，不禁微微一笑，不露痕迹地用身躯挡住了姜离的目光，“陛下先前应该听介文子大人说过了，陛下要找的人，我已经有了眉目。”

    姜离愕然抬头，猛地一推座位的扶手，竟奇迹般地站了起来。“练卿……练卿此话当真？”尽管曾经深信不疑，但毕竟事隔多年，再加上此前的一番风波，他已经隐隐断定练钧如是为了安慰自己，谁想到此刻还能听到这样的消息。极度的振奋和喜悦之下，他的身躯禁不住颤抖了起来，一时间摇摇欲坠。

    就在姜离难以支撑身躯时，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随后，他的耳畔便传来了练钧如平淡而沉着的声音，“这件事情非同小可，陛下也应该知道，储君血统关乎中州存亡，所以我不敢十分确定。陛下要找的人可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名唤姜偃？”

    “没……没错！”姜离重重点了点头，双手情不自禁地朝练钧如抓去，“就是……就是他，他是朕失散多年的唯一骨肉！你真的有他的下落？”

    “陛下，我再问您一句，当年您可留给他什么信物？或是说，此人身上可有什么记号之类可做辨认的？”练钧如见自己的从人脸色苍白若死，不由暗叹世事弄人，却又咄咄逼人地加紧问道。

    “信物……有！”姜离颤抖着解开上衣的扣子，狠狠地拽出一个荷包，再想要打开荷包时却有些力不从心。此时，刚才还扶着姜离的从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下，随即一把抢过了荷包，利索地从里边取出一枚蝴蝶玉坠，顿时怔在当场。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竟敢……”姜离惊骇欲绝，正要厉声喝骂时却突然止住了，他分明看见，那个直到刚才还低眉顺眼的从人，突然抬起了头，那面目赫然是自己曾经无数次从梦中看见的。

    直到这一刻，姜偃方才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但是，那带来的并非想象中的温情，而是无与伦比的冲击。他何曾想到，自己的生身父亲，居然是当今天子，这巨大的震撼，又岂是他这个十二岁少年能够承受的？

    “姜偃，陛下是不是你的父亲？”尽管早已有了七八分把握，但练钧如还是焦急地询问道，“你不是说过会面对这一切吗，怎么不回答？”

    姜偃没有答话，他沉默地呆立许久，最后从腰带中摸出了一个粗陋的布包。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后，一枚和刚才的样式一模一样的蝴蝶玉坠呈现了出来。那玉坠上的蝴蝶翩翩展翅栩栩如生，看在练钧如眼中却觉心酸不已。

    这一刻，他无暇再去看姜偃的表情，他能够忆起的一切就是在这一世中享受的寥寥数日亲情。双亲的面庞全然浮现在面前，慈祥和蔼的笑容，无微不至的关怀，一点一滴地冲击着他好不容易才坚强起来的心防。他最后看了那一对父子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大门外，赵盐正瑟缩着身子站在那里，作为一个卑贱的内侍，他跟着华王姜离已经几十年了，经历过诸多风雨磨难，这一次却是最惊险的一次。他不在乎君王的信任，不在乎天子赐予的富贵，也不在乎群臣复杂难测的眼神，不过是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他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

    练钧如踏出大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泪流满面的赵盐，脚下步子不由一顿。他刚才的举动是为了谨慎，虽说也有些不相信赵盐的意思，却也不过是防范之意大于疑忌，谁想这平时八面玲珑的宦者令竟会在殿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啊，殿下，小人失礼了！”尽管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但赵盐仍不至于疏忽这么明显的提醒，待到发觉是练钧如时立刻慌了神。

    “小人是……小人是欣喜陛下得以脱困，没有……没有别的意思！”慌忙跪倒于地见礼之后，往日伶牙俐齿的他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吐出的语句颇有些词不达意。

    “陛下福缘深厚，这些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练钧如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露口风，“你虽然跟随陛下多年，但眼下情势非常，陛下和本君在有些事情不得不谨慎一些，你应该知道分寸才是。”见赵盐忙不迭地点头应承，他又稍稍缓和了一下神情，“这里由本君亲自守着，你去石大人府上传一个口讯，让他放心，一切皆好。”

    赵盐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便一溜小跑地奔了出去，一路上仍旧不忘把听到的话一点一点地掰碎了细细思量。终于，在两脚踏出王宫时，他那沮丧的神情一扫而空，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天子的第一号心腹，只要忠心耿耿就成了。

    练钧如转头望着掩上的隆庆殿大门，嘴角渐渐浮上了一丝笑容，姜偃已经心愿得偿，自己放出去寻找父母下落的人也应该快有佳音传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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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一章 真相

﻿    阴恻恻的暗室中，一男一女相对而立，两个人的脸上都是阴霾密布。室中没有什么豪奢的陈设，一几一凳都是石料所制，就连壁上的几幅字画也是粗浅得紧。

    “是谁说他们一定会斗一个你死我活的？”女子终于忍不住冷言嘲讽道，“亏得我一直按兵不动，却有人先一步挑起了各种事端。这下可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那个家伙再次拱了出来。什么天子安康，天下之福，都是一等一的假话！老金，你老实告诉我，这几出闹剧究竟怎么回事？那些跑到石府去对付伍形易扈从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烛光下，他那张苍老的脸格外阴森可怖，正是阳平君府的总管老金。“你问我，我又去问谁？如今的中州乃是各方势力云集之地，高手异士不计其数，若非你自视太高，又怎么会忽略了背后作祟的人？”

    “哼！”女子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显然心中也有些懊恼。许久，她才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建议说，“如今伍形易和练钧如合流，一时不会再有冲突，那么，幕后之人岂不是算盘落空？我总觉得这其中大有蹊跷，对方要么就是借机火上浇油，要么就是存心不想看到中州大乱，我认为后头一种可能更大一些。”

    “未必啊！”老金摇头长叹一声，又想起自己和练钧如不多的相处日子，“伍形易是什么人？掌控中州军权十几年，朝中大小事务没有什么瞒得过他，又怎么会轻易止歇兵戈？若非他早有定计，又怎会轻易现身石府，再以石府中的那件事情作为契机？夫人，这件事情的背后肯定牵涉了其他王族，说不定还另有隐秘。你最好盘查清楚。至于你的夙愿么……横竖天子活不长了，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大仇不共戴天，倘若不能亲手将此人斩除。我又有何颜面去见他在天之灵？此事不必再议！”她硬生生地吐出几句话之后，便轻轻从桌上拈起一枚玉符，郑重其事地递给了老金，“伍形易这一次不过是因为树敌过多，所以暂且抽手，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和那练钧如既然曾有主仆之分，就代我去见见他，不妨把话挑明一些……天宇轩乃是我多年心血，只要他能答应助我复仇，我绝不吝于回报！”

    “我姑且一试吧。这一次你帮他隐匿了双亲，怎么也算结下了善缘……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唉！”他将玉符小心翼翼地藏在腰带内，起脚便往门外走去，临出门时却突然停住了步子。“夫人，你当初身份尊贵，那件事情之后却不得不隐姓埋名，我知道你蒙受了太多的苦楚怨恨。只是，如今的天宇轩虽说大多是主上埋下的应变基础。但夫人也苦心经营了多年，这份势力非同小可，我身为主上故臣，只希望夫人能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就好……”长长叹了一口气之后，老金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隐约又恢复了当年的豪情。

    “平安快乐……只要我还活着一天，那就只是奢望！”女子狠狠扯下了脸上的面纱。发狂地抚摸着自己恐怖不堪的面庞，眼泪不可自制地滚落了下来。事到如今，她早已深陷泥坑。

    哪里还有自拔的余地？

    得到了华都密报之际，信昌君汤舜允正在边境百无聊赖地狩猎打发时间，然而，那个消息让他的所有不耐情绪一扫而空，眉头不禁紧紧拧在了一起。他不是没想过一场干戈化为玉帛的可能，但这未免太快了，离他的预计还差得老远。把华都的一系列事变如同一颗颗珠子般串连起来之后，他的面前已经大致浮现出了一幅图画，一幅远远偏离了他预计的图画。只有积弱的中州才符合列国的心意，那样便可以轻易掌控威吓，而不是毕恭毕敬地朝觐趋奉，这才是他亲自率兵前来的缘由。

    “商侯汤秉赋……”汤舜允轻笑一声，鄙夷轻蔑之色溢于言表，“为了这么一个懦弱可欺的家伙，我又何必大费周折？馆清宫中的那帮名士，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都赶出商国土地！一群只会空谈的文士书生，又何来强国之能？”

    “报！”一个浑身甲胄的军士急匆匆地策马冲了过来，滚鞍下马后立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将一封信函高举过头，“周国长新君大人派人送来密函，请大人过目！”

    “哦？”汤舜允闻言眉头一挑，目光中闪现出几分疑惑，身旁的侍从急忙接过信函呈递给他。随手拆开一看，汤舜允便愉快地笑了，对于这位胆大妄为的周侯之弟，他颇有一种惺惺相惜，甚至可以说是崇敬的感觉，毕竟，两人选择的是同样一条世人眼中大逆不道的路。

    “回报长新君，就说本君一定如期赴约！”汤舜允思忖片刻便做了决定，“传令下去，三军所属不得随意骚扰中州边境，违令者斩！”

    炎侯阳烈亲领大军在外，原本平静的绯都之中便传出了种种不和谐的声音。有传言说炎侯兵败身死的，有传言炎国大军战事失利死伤无数的，甚至还有传言说炎侯和中州秘密达成和议，欲将炎姬阳明期许配给中州储君。总而言之，失去了炎侯弹压大局，整个绯都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就连宫城中的仆婢内侍也在偷偷传播着流言蜚语。

    这些流言原本都瞒着炎侯夫人庄姬和炎姬阳明期，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一日，炎姬独自一人在花园中散心，无意间听到了花丛中两个人的谈话，顿时大惊失色，旋即命人拿住了那一对内侍宫女，又匆匆禀报了自己的母亲。

    庄姬问出事情原委后，当机立断地召见了太宰白石和司寇虎钺，声色俱厉地质问道：“主上离开绯都不过一月，谣言就散播到了这种地步，你们俩身为朝中重臣，难道就一点都不知道遏止么？”

    “夫人息怒，谣言止于智者，若是加以弹压，怕是效果只会适得其反！”白石从未见过庄姬过问国事，这种雷霆大怒的神情更是从未见过，心中不由惴惴然，但还是勉强劝阻道，“个别有心造谣地小人不妨让虎钺大人留心一下，但惊扰民众就不必了。”

    “太宰大人未免太过小觑了流言的势头！”虎钺本就不满白石这种软绵绵的态度，见庄姬过问此事不禁大喜，“夫人明鉴，古人曰‘三人成虎，正是此意。主上引军在外，一旦因谣言而乱了朝局，那后果不堪设想。若是不能尽早揪出幕后元凶，臣担心……”虎钺骤然止住了话头，脸上尽是不安之色。

    饶是平日极恶虎钺为人，庄姬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点点头便下令道：“虎钺，此事本宫就交给你了。你身为炎国司寇，这些事情原本就是分内差使，一定要尽心竭力！”她见太宰白石脸色不愉，权衡利弊即补充了一句话，“不过，若是因为此事祸害了百姓，本宫也绝不饶你！虎钺，往日主上重用你不假，但你的那些龌龊事情不要以为本宫不知道！”

    有了这句警告，原本兴致颇高的虎钺出宫时就有些怏怏的，只敷衍了白石两句便坐车离去。心中解气的太宰白石还未及上车，宫中就再次奔出了一个内侍，急匆匆地附耳交待了几句，让他惊愕不已。

    “慈海大师，下官有礼了！”依着炎姬的交待，白石直接找到了普净寺，恭恭敬敬地上前行了一礼。朝中只有寥寥数人知道慈海的过往，他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丝毫不敢废了礼数。“炎姬殿下命下官带话，说是想请大师进宫一趟，以求解去宫城里头的邪祟。”

    慈海晒然一笑，他虽然未曾搭理炎侯的要求，却得到了进出宫闱的自由，所以一来二去便和炎姬熟识了。只是第一眼，他便觉察到了这个少女的与众不同，不仅是因为气度风华，而且是因为她身上的那一层淡淡魔气。

    直到见识了逢魔古琴，他才明白了其中缘由，因此分外激赏她以身饲魔的勇气，尽管这代价着实大了一些。

    “多谢白石大人特意相告！”慈海缓缓从蒲团上起身，随手拿了一件干净的僧袍披在身上，施施然地朝外边走去，白石衡量再三，还是决定去见见此地住持。他虽然不赞同大费周折地追查流言来源，但确实相当怀疑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普净寺的僧人常常能够以各种名义出入权贵府邸，兴许能够问出什么隐情来。

    绯都一座不起眼的府邸之内，阳无忌望着底下跪着的一群人，眼中闪动着野心勃勃的光芒。一旦脱困，他就再不是那个只知道冲动的炎国质子，凭借高贵的身份，他能够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信昌君汤舜允能够以兵权傲视商国，长新君樊威慊能够以重兵逼迫周侯，他为何不可仿效？

    “兄长，要怪就怪你没有儿子，否则，我也不可能聚齐这么多能人异士！”阳无忌在心中愤恨地高呼道，面上的笑容却愈加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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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二章 前情

﻿    父子重逢，华王姜离自然是十万分欣喜，恨不得当日就界篓雅留在宫中为伴。然而，在练钧如的劝说下，姜离终于冷静了下来，如今他这个名义上的天子并无多少权限，若是贸然行事，只怕会给儿子带来损害。直到傍晚时分，姜离方才不舍地将儿子交还给了练钧如，千叮咛万嘱咐，唯恐这好不容易找回的亲生骨肉再有波折。

    回程的路上，姜偃默默不语地坐在那里，任凭练钧如怎么询问，他都不肯吐露一点内情。看着对方倔犟的模样，练钧如心中一软，摇摇头也就暂且撂下了此事。他很清楚，此刻和伍形易达成的默契不过是暂时的事情，什么时候翻脸谁都说不准，姜偃的真实身份，能隐藏一时是一时。

    才踏进装饰一新的阳平君府，练钧如便发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影，那个神秘莫测的总管老金，在失踪了将近一个月后，竟然再次回到了此地。从几个下人口中，练钧如已经隐约判断出父母的去向和老金有关，却苦于找不到其人踪影，今次老金突然自己现身，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老奴不告而别，请殿下恕罪！”老金深深弯腰施礼，脸上尽是谦卑之色，“如今局势已定，姜杰等四人也会在几天之内归来，老奴便先行打个前站，想不到殿下又收了几个人，真是可喜可贺啊！”

    “金总管，你的一番作为都是为我着想，我又怎么会怪罪？”练钧如见老金的一双眼睛始终不离姜偃，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一边打哈哈将话题岔了开去，一边示意姜偃先行回房。一切妥当之后，他才点点头道：“金总管，你离开府中多日，我还有些话想要问你，你且随我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练钧如亲自掩上了房门，这才放下了那幅笑脸，“金总管，若是我所料不差，我的父母双亲应该是你想办法挪出府邸的吧？”

    “不错。”老金坦然承认，“当日事机非常，老奴担心二位尊者有所损伤，所以才暗中将他们移出了府邸。果然，事后伍大人派人来接管阳平君府，这里却已经没有什么要紧的人了。若是殿下以为老奴处事不当，老奴甘愿受罚！”

    练钧如被老金口口声声的“老奴”说得眉头一皱，却怎么都想不清楚其中关碍，也只能由得他自谦。不过，在确认了父母的下落之后，他的心情顿时稍稍轻松了一点，可仍旧不敢过于大意。“金总管，既然如此，那我的父母可否安然无恙？如今局势已定，你什么时候可以接他们回来？”

    “殿下请勿心急，此事还当从长计议！”老金并不理会练钧如焦急的神情，反而慢吞吞地解释说，“二位尊者藏身之处极为隐秘，等闲人绝对不可能发觉，而且，殿下不觉得如今局势根本还是一团乱么？不说陛下手中无权，就说伍大人先前咄咄逼人的态度，他也不会甘心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的。与其此时接回二位尊者为殿下平添掣肘。不若任由他们在安全的地方先行养息，待到风平浪静之后再作打算。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话听起来有理有节，但练钧如心中着实不是滋味。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掌握在他人手中，这就好比头上悬挂着一柄利刃一般难以动弹。更何况，直到如今他还弄不清楚老金的底细阵营。

    “金总管，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格外谨慎，若是你不能告知真实来历，我就不可能信任你。说吧，你究竟还有些什么交换条件？”

    “殿下如今在外结交众多盟友，却大多以利益相交，一旦有冲突，动辄便会有图穷匕现之忧，所以，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殿下着想，这一点还请殿下明鉴！”老金直截了当地表明心迹之后，从腰中摸索出一枚玉符，举重若轻地搁在了桌案上，“老奴不敢欺瞒殿下，此次为二位尊者移居，最终的藏匿之所乃是天宇轩主人提供的，也没有其他额外的条件。天宇轩主人只是让我将此物转交殿下，一来为结善缘，二来也是为了另一件大事，希望殿下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天宇轩主人愿意以整个天宇轩相酬！”

    巨大的诱惑顿时让练钧如目瞪口呆，然而，他很快就醒悟了过来。

    丰厚的酬劳后面定然隐藏着天大的风险，若是他就这么轻易答应，到头来很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金总管，父母天伦乃是人之大义，即便是交易，我也绝不想我的父母牵涉其中，这是我唯一的底线！”冷冷甩出一句话后，他轻轻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枚玉符，又露出了淡然的笑容，“这两年行走在外，这种所谓信物我见得多了，也许那个条件着实诱人，但金总管可否为我做解，究竟什么大事需要天宇轩主人付出这样的代价？要知道，当初把姜明等人卖给我时，他可是做了亏本买卖。”

    “很简单，不过是王位更迭而已！”老金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丝毫不顾自己的话会带来怎样的冲击，“殿下如今得天子信赖，若是任由这件事情让伍形易做主，无疑会损伤你刚刚竖立的威信。倘若殿下主导立储一事……”

    “够了！”练钧如倏地站了起来，刚才仅存的那一丝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事情确实很简单，也是他能够做到的，可是，这件事情他早已答应了孔笙，甚至已经将姜偃带到宫里和华王姜离见过了面，哪里还有其他的余地？立储……所有人的焦点都纠缠在了立储上，他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绝对不可能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拱上王位。

    “金总管，陛下立储之事并非我能够一言决定的，况且，天宇轩主人的胃口未必太大。区区一个天宇轩就算再有价值，又怎能和天子之位相提并论？”练钧如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玉佩，毫不犹豫地下了决断，“你将这件东西送回去，他能够收容我的父母，这一点我自然会设法报答，但是求取储君之位万万办不到！”

    老金的眼中掠过一丝异色，随即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殿下英明，老奴先前小觑了你，想不到殿下竟能扛住这样的诱惑，果然是非常人！”他也不再多做纠缠，直接收好了那一枚玉坠，这才换了一副凝重的神情，“殿下可知老奴来历，为何会与那天宇轩主人攀上交情？”

    练钧如疑惑地摇了摇头，今日和老金重逢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外，哪里能猜到其中内情。

    “金总管，我虽早知你并非常人，但一直不明你言行举止的深意，还请坦然相告。”

    “当今天子登基之时，曾经励精图治，欲将天下重归王道，却在十二年前的大病之后懒于理政，其中缘故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而已！”老金露出了追忆的神情，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陛下当初承继大统时，华都朝局其实并不分明，其嫡亲弟弟兰陵君姜朔更是才干非凡，兼且其人肖似陛下，外人常常难以辨认。”

    “陛下为收其心，以免朝局混乱，最后竟想了一个荒谬到极点的法子。他和姜朔约定，为了保住江山社稷，重振河山，他们轮流为帝，以三年为期。为了这一点，陛下最大限度地裁撤了后宫嫔妃，而且每隔三年往往会黜落一批位分低微的嫔妾，这样相安无事了十年。然而，就在十二年前，陛下再难忍受这种为人所制的生活，用计秘密鸩杀了姜朔，以谋逆之罪尽夷其亲族，也就是当时震慑天下的‘甲门之乱’。无奈这兄弟两人互换身份过日子，留下有问题的妻妾不计其数，这也是当今陛下至今只有一子的缘由。”

    练钧如不禁大叹荒谬无稽，这才联想到当日周侯册立世子时的那一场闹剧。怪不得当日周侯如此慌张，原来早有前车之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开始聚精会神倾听老金的讲述。

    “我当初是兰陵君刻意埋藏在王宫中的心腹，陛下不知此事，一直以为我是他的心腹臣子，所以才调派我来阳平君府。至于天宇轩主人，则是兰陵君姜朔的宠姬若姜，只可惜她的绝美容貌尽毁于大火之中，如今只有一腔报仇的心思而已。”

    练钧如这才省到老金之前数次提醒的由来，心中大呼侥幸，但是，这样一位隐藏至深的人物突然对自己透露这些陈年往事，究竟为的是什么？在这纷乱复杂的局势中，他丝毫不敢忽视任何一点小问题，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金总管，你对我透露这些隐秘，我感激不尽。只是这些都是过去已久的事情了，你现在突然提起来，可是还有难以解决的棘手难题么？”

    老金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中似乎有些怅然若失。“殿下可知道，当日陛下能够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兰陵君一脉全数剿除，借助的并非王权和国中群臣之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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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三章 震动

﻿    伍形易脸色复杂地站在常元榻前，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几日他任由练钧如和华王姜离行事，自己却鲜少露面，就是为了查清幕后的那点名堂。他可以完全确定，对方是料错了他当日前往石府的用心，因此想要借机火上浇油，谁知却正好起了相反的作用。如今为了镇住外患，他不得不暂时妥协，那些人也就顺势躲得无影无踪了。

    “常元，八大使令中，你为人豪爽没有心机，是我最信任的人，偏偏就是你遭此大难，上天何其不公也！”他愤恨地喃喃自语道，本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关怀之色也不禁流露了出来，“如今情势已变，王军也无法全然信任，这危若累卵的局面实在难以应付啊！你究竟还要多久才能苏醒？”

    榻上依旧没有半分动静，伍形易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静室，门口的两个侍从慌忙行礼不迭。

    “恭送伍大人，您且放宽心，常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会安然无恙。”一个侍从陪着笑脸趋奉道。

    “噢？”伍形易的眉头不经意地挑动了一下，“那好，你们伺候好常大人，若是出了任何纰漏，你就等着殉葬吧！”

    望着伍形易冷笑而去的身影，那侍从竟吓得瘫倒在地，他哪里会想到，不过是一句应景的吉利话，竟会让自己落得这种地步。不仅如此，身旁同伴也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惊惧。

    “伍大哥！”一见伍形易踏进大殿，蒙辅和马充就慌忙上前行礼，蒙辅抢在前头报道，“王后虞姬在宫里寻死觅活的，可陛下丝毫不理会她，再这样下去，非闹出人命不可！”

    “又是那个愚蠢的女人？”伍形易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斥道，“这种事情是陛下的家事，再说了。虞姬一向不知好歹，犯下的错处若传出去，足够她死上十几回！不用理她，陛下都不管，我们横插一脚也没好处。她要真死了也好，舒姬虽说痴情，毕竟还是一个识时务的女人，登上后位也比她有用得多。”

    “是。”蒙辅低声答应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忿，片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交泰殿中。原本富丽堂皇的装饰全都显得黯淡无光，地上尽是碎片和木屑。内侍宫婢的脸上都布满了惊惶，手忙脚乱地躲避着虞姬掷过来的家具摆设。只见平日高贵典雅的虞姬披散着头发，状若疯虎地见什么砸什么，脸上的神情分外可怖。

    “滚，本宫不想看见你们虚伪的笑脸！”虞姬劈手砸下最后一个贵重花瓶，颓然倒在了地上。她自然听说了华王姜离上朝的消息，然而，这是她的贴身内侍辗转探听来的，王宫上下，其他人根本没有想到要来通知她。谁都把她这个王后当作了摆设。

    “来人，来人，去把赵盐找来，本宫，本宫有事问他！”虞姬突然想到了一个自己可以任意发泄情绪的人物，如获至宝地高声呼道。然而，一应内侍宫婢却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敢跨出门去的，这顿时让她怒火滔天。

    “全都死绝了么，连本宫的命令也感违背！”虞姬的心早就火烧火燎。上前对着一个宫婢劈头盖脸就是几个巴掌，凌厉的目光让其他人都不禁后退了几步。

    “本宫如今还是王后，你们别打那些鬼主意，捏死你们就和捏死蚂蚁一样！阴奉阳违的话，本宫就亲自赐死了你们再说！”

    这一番狠话撂下去，原本还有些犹豫地下人全都变了脸色，两个内侍几乎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其他人也全都跪倒在地，连声告罪不迭。如今虞姬失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是，他们不过是王宫中位分最低的奴婢，一旦虞姬发作起来，谁会搭理他们的死活？一时之间，交泰殿中所有人都动作了起来，一个时辰便把殿中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个宫婢也战战兢兢地重新为虞姬梳妆，直到那个矜持华贵的王后再次呈现在众人面前。

    赵盐却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同行的除了几个华王姜离的心腹侍卫之外，还有面色凝重的练钧如。看到这副架势，交泰殿上下的内侍宫婢全都愣了，悄无声息地跪下之余，人人心中都在思忖下面的文章，兴许，这虞姬的王后之尊算是到头了。

    虞姬万万没有料到练钧如会同赵盐一起过来，脸上的自矜之色立刻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惶失措。华王姜离一直没有派人过来通报一句话，这次她派人去召赵盐，却突然跟来了那个招惹不得的练钧如，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小人叩见王后娘娘！”赵盐面无表情地跪下行礼”，小人奉陛下旨意，和使尊殿下一同前来，有要事询问王后娘娘，还请摒退其他闲杂人等！”

    “你们全都退下！”虞姬瞬间冷静了下来，神情自若地吩咐了一声，这才款款地站了起来，“想不到今日竟惊动了殿下，本宫真是意外得紧，不知陛下究竟有什么大事不能亲自前来，反而要劳动他人传达旨意？”

    练钧如仔细打量着这位中州王后，再联想到老金说过的隐情，心中暗叹不已。虞姬能够得封王后，不仅是因为无人不知她当初的得宠，而且是因为华王姜离的一点私心，结果却差点葬送了自己唯一的骨肉。女人的偏执真是可怕，他的心中忽然转过了一个念头。

    赵盐见内殿之中再无外人，神情一凛便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退至练钧如身旁。“王后娘娘，今日之事尽由殿下主持，小人只是奉命随侍。”他悄悄看了练钧如一眼，随即垂首侍立，摆出了一副沉默的样子。

    “王后，此事本应陛下亲自前来，无奈他大病初愈，我只能越俎代庖了。”虽然这件事情早已证据确凿，但练钧如还是觉得万般无奈，“十年前，陛下侧妃赵姬曾经产下一子，结果王后遣人瞒下此事，又将赵姬母子及其贴身奴仆等人逐出宫外，更派人追杀，此事可是属实？”

    虞姬只感脑际轰然巨响，尽管上一次姜离兴师问罪时，她就知道这件事再也难以隐瞒，可万万没想到，此刻会从练钧如口中如此咄咄逼人地说出来。一瞬间，久违的骄傲尊荣再次回到了她的体内，她不想否认，一个低贱的嫔妾，她这个王后为何不能任意处置？

    “殿下，本宫身为王后，掌控后宫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是一个低微的侧妃而已，陛下如此兴师动众，未免太过了吧？”她轻蔑地冷笑了几声，眸子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赵姬当年入宫前曾经婚配过，陪侍陛下不过两月，腹中胎儿能说清楚是谁的？本宫一念之仁放他离去，后来怕败坏王族声名才秘密遣人截杀，这有什么错？陛下口口声声护着那个贱人，何曾考虑过大局？”

    练钧如起先还存着一分同情，听虞姬如此强词夺理，顿时想起自己曾经的遭遇，脸上淡然的神情立刻消失了。“王后母仪天下，管理后宫嫔妾本无可厚非，但你当初未曾禀告陛下就擅自处置怀孕嫔妃，早已犯了宫规国法。论理你是国母，嫔妾有子你应当悉心照料，岂有先逐出宫再派人截杀的道理？即便真像你说的那样，陛下也自有公论，你没有奏报便是怀了私心，和擅处私刑有什么两样？”他愈说愈觉得恼怒，就连身后的赵盐也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你竟敢责备本宫！”虞姬怒火愈盛，凤目中精芒乍现，“本宫敬你方才尊称你一声殿下，你居然真的摆起了架子来，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一个贱民，一朝时来运转方才得以登上庙堂，有什么权力来置疑本宫？就算本宫滥杀无辜那又怎样，一个下贱的女人生出的下贱儿子而已，又怎么可以和本宫相提并论？……”

    “够了！”练钧如被她左一个贱民，又一个下贱说得雷霆大怒，竟情不自禁地动了杀机，“怪不得陛下说你不可理喻，看来事实果真如此！今日若非我奉了陛下旨意，恐怕就只能任凭你放肆责难了！”他回头朝赵盐使了个眼色，这才倨傲地昂起了头，“你不是说让我掂量掂量身份么，你的身份尊荣皆是陛下的恩赐，又有什么可以自矜的？多行不义必自毙，陛下早有废后鸩杀之心，本来我还想网开一面，看来着实不必了。赵盐！”

    “小人在！”赵盐趋前一步躬身应道，低垂于下的脸上尽是欣喜之色，对于王后虞姬的喜怒无常，他早已受够了。

    “你还不宣读陛下旨意？”

    赵盐刚拿出那一卷圣旨，就被虞姬劈手夺了去，三两下撕了个粉碎。盛怒下的虞姬冷冷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我倒要看看，谁人敢处置我！”

    “疯了，疯了！”练钧如狠狠瞪了赵盐一眼，“还不去唤门外甲士进来看着！”

    赵盐万万没有想到虞姬竟会如此疯狂，愣了片刻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是日，交泰殿中一片混乱，华王姜离以善妒、不贤、私虐嫔妃、杀害王嗣为名，废王后虞姬。

    次日朝会，姜离诏告天下废后，囚虞姬于冷宫，三日后鸩杀，群臣诸侯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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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四章 退兵

﻿    对干式微的中州王权来说，废后本是一件小事，然而，在三国军队屯扎中州边境时，这却成了了不得的大事。炎侯阳烈尽管和废后虞姬没有任何联系，但他第一个上书朝廷，历数了废黜王后的弊害，并在虞姬遭到鸩杀之后雷霆大怒，率兵紧逼百里。

    对于炎国的举动，伍形易表现出了极其强硬的态度，大大迥异于先前对商国和周国大军的克制态度。中州华离王九月一日，伍形易再现于朝会之上，进言亲自领兵回应炎国进犯，群臣哗然，华王姜离却出其不意地应允了下来。次日，伍形易带使令天绝地煞远赴边城，使尊练钧如坐镇中州，维持戒严令不变，并在全城之内搜索可疑分子。

    练钧如独自一人立在钦尊殿中，心情却再也不如当日那般彷徨，尽管他知道，自己此刻仍然只算得上是一个傀儡而已。突然，他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

    “小懿，怎么，还在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忧心？”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只有情绪复杂的孔懿。

    “伍大哥突然领兵在外，是不是心中有所芥蒂，想要借机发作？”

    孔懿几步转到练钧如跟前，死死盯着情郎的眼睛，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惶然，“我知道他的脾气，这一次勉强妥协绝不会甘心，他若是突然在边境……”

    “小懿，你太小看你的伍大哥了！”练钧如一把抓起孔懿的手，拉着她走向殿外，指着天上的旭日说道，“我虽然对伍形易没有好感，但不得不佩服他的手腕心计。若是我这一次没有足够的后援和石敬这样的内应，贸然跑回华都就只有一个死字而已。你放心，如今内患未除。

    伍形易不会轻易和我翻脸，恰恰相反，他还要靠我来压制陛下的怒火。

    不过，一旦把姜偃真正扶上储君之位，也许，我和他就不得不彻底决裂，不过那也是说不准的事。”

    孔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最终却微微点了点头。她周旋于权贵之中多年，自然知道殊死拼杀的结果必定会以一方完全败亡而结束，没有半点其他余地，她的伍大哥不是也想着置她的爱人于死地么？

    “中州王军实力虽然在这些年提高了许多，但毕竟难以比拟炎国军队独步天下的威势。伍大哥这一次在朝堂之上大发豪言，会不会弄巧成拙？”尽管一向信任伍形易的本事。但事出危急，孔懿还是忍不住问道，“炎侯亲自引兵，若是出了纰漏，那就真的无法弥补了。”

    “你放心，这一点我也曾经考虑过。如今仔细想想，答案只可能是一个。”练钧如伸手环住孔懿的纤腰，自信满满地答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伍形易应该已差人送阳无忌归国。他会想方设法让炎侯兵败，甚或是让他回不了绯都，如此一来，炎军必退。”

    “那你……”孔懿闻言心中一跳，勉力挣脱了练钧如的手。愕然瞪着他的眼睛，“你可是准备趁机清洗朝堂？”

    “说不上‘清洗’二字，你未免高看我的能耐了。”练钧如苦笑不已，这才真正醒觉到孔懿夹杂在当中的为难，“你那伍大哥乃是非常之辈。即便离去，华都之中也不知留着多少心腹眼线，我若是愚蠢到趁这个机会妄动干戈，只会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局。

    这一局，他赢不了，我也同样占不到上风。算了，不说这些，小懿，许凡彬和明萱还是形同陌路么？”

    孔懿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和黯然，“师门之间有解不开的芥蒂，再者他们都是嫡传而非外门弟子，自然脱不了这些纠葛，有情人难成眷属，世间可悲者莫过于此。唉！”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紧地倚靠在了爱郎怀中，好半晌才低声呢喃道，“若是世间没有门户之见，没有权斗纷争，那该有多好！”

    “小懿，若是真的没有那纷争，你我还可能相遇么？”练钧如很想一语驳斥过去，最终却忍住了。他深深地明白，尽管孔懿一向疾恶如仇清冷自持，却仍旧谨守着心中的一片净土。“会有那么一天的，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够忘记一切苦痛……”

    伍形易亲临边城资明，顿时让原本军心不稳的王军士气大振，消息传到炎国军营时，炎侯阳烈却陷入了不安之中。他在得知商国信昌君汤舜允和周国长新君樊威慊的举动之后，权衡再三采取了这一次行动，原以为一定能取得先机，谁料中州局势突发剧变，而那两位先出兵的却同时按兵不动，似乎达成了默契，仅仅这一点粥擘弛分外心悸。

    “难不成我真的忽视了一些细节？”帅帐之中，阳烈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暴躁之色尽显，就连平日不离身侧的内侍护卫也都被他远远驱散了。“虽然远离朝中，但绯都内有夫人镇压大局，外有白石和虎钺，他们尽管不和，但都是忠心耿耿，不会有什么纰漏。奇怪，长新君樊威慊和信昌君汤舜允都是国中逆臣，他们抛开本国大局而突然对中州表示出这样的兴趣，究竟是……”

    他刚刚感到脑中灵光乍现，帐外便传来了一个宏亮的声音：“启禀主上，绯都急报！”

    “进来！”阳烈心中一凛，厉声喝道，脸上却现出一丝杀机。这种时候突然有急报传来，正应了他心中疑惧，到底是什么意想不到的大事？

    一看到匆忙钻进帅帐的那个信使，阳烈的心顿时朝无底深渊坠去，若是寻常小事，妻子庄姬又怎会遣来这个心腹内侍？

    “宋丙，夫人遣你来有何要事？”他竭力压住心中的不安，神情自若地询问道。

    宋丙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双手呈递上了庄姬书信，“主上明鉴，夫人因主上离开绯都日久，心中思念，再加上炎姬殿下最近凤体欠安，所以才差小人前来送上家书，其他别无要事。”这句话一出，因绯都急报而匆匆赶来的几个将领顿时松了一口大气，毕竟，后方不安乃是行军大忌。不少人还在心里嘀咕庄姬地小题大做，不过，念及自家主上一向独宠庄姬，谁也不敢多言。

    阳烈先觉心中一松，脸色也缓和了下来，待到展开信笺后却是如遭雷击。若非城府深沉，他几乎当场色变。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为何刚才宋丙竟丝毫不露口风，若是让军中得知这种不利消息，怕是他们再难以面对伍形易组织的凌厉攻势。

    他强自带着微笑折叠好信笺，郑重其事地揣进怀中，这才摇了摇头：“夫人深情，寡人怎敢却之？”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宋丙，沉声吩咐道，“宋丙，你回禀夫人，就说寡人知道她的担忧，让她不必太过操劳，国中大事让白石他们忙碌即可。一旦中州之事解决，寡人一定尽快班师回朝！”

    “小人遵令！”宋丙心领神会地叩头应承，旋即起身离去。

    “来人，传寡人谕旨，布阵资明城下，定要激伍形易出战！”

    炎国军力天下无双，尽管中州将士早就听说过这一点，但真正在战场上见识到那赫赫军威，却令所有人都觉得惊惧不已。城楼之上，伍形易亲自带着主将俯瞰着下方军阵，眉头已是紧紧锁在一起，不仅担忧对方表现出的雄壮气势，而且更加忧虑中州兵士的畏战情绪。

    中州将士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炎国军士，斧钺刀剑，杀气腾腾，震耳欲聋的喝声划破了天际。旗帜招展则阵势大变，灵活的进击亦或迅捷的后退，无不展现出训练有素的精干，看得城楼上众人目弛神摇。

    旌旗飘扬之处，炎侯阳烈正阴沉着脸站在那里。费尽周折来到这里，他不止想要展示军威，想要谋夺的东西还有很多，怎能让国中的那一点变故乱了心绪？然而，他没有漏掉那个安然挺立于城楼上的人影，那个掌控了中州兵权，甚或能够动摇朝堂的人物。

    伍形易一声清啸，随即大喝道：“中州伍形易在此，请见炎侯！”

    那声音奇迹般地压过了数万炎军发出的吼声怒喝，一丝不漏地传进了阳烈耳中。

    “伍大人有何指教？”阳烈并不想挥军强攻资明，因此思忖片刻便出现在军阵之前，却始终处于利箭范围之外。

    伍形易笑容可掬地在城上拱了拱手，“想不到和炎侯重会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绯都之变炎侯不管，反倒偏要插手我中州事宜，难道就不怕后院起火殃及无辜么？”他根本不给阳烈反应的空间，长长叹息了一声，“炎侯的威名天下无人不知，只是英雄无后总令人惋惜，月前我应人之请，向陛下求得恩旨，释放了无忌公子归国，不知炎侯可曾来得及与无忌公子会面？”

    尽管先前已经得过庄姬警告，但阳烈一时还没有联想到幼弟阳无忌身上。

    如今伍形易当面点透了其中干碍，他顿时气得倒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中州华离王九月十日，炎侯阳烈星夜退兵赶回绯都，中州危局得以暂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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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五章 使节

﻿    伍形易领兵在外，中州朝臣无不松了一口气，尤其是荣旷等三家世族。华王姜离尽管病情稍解，但身体毕竟虚弱，因此除了必要的军国大事需要知会一声之外，其余诸事便由太宰石敬和练钧如一同决断。为了对抗伍形易这一大敌，权臣代表的各大世家以及从寒门士子崛起的一众臣子，紧紧团结在了一起。

    石敬的府邸早已成了三公六卿五官等人集会的场所，就连练钧如也会不时驾临，这样一来，石府门前自然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那些扈从的仆役护卫往往挤满了大半条街道，寻常庶民只得绕道而行。这一天，归来的兴平君姜如也住进了这座府邸。

    凭着姜离授予的玉玺，练钧如连着发了好几道圣谕，其中一道便是借天子病势为名，召回兴平君姜如。有了孟尝君斗御殊在其中的多方转圈，此事并未露出多大破绽，仅仅在圣谕发出六日后，包括香洛仪嘉两女在内的浩荡队伍，终于返回了华都。除了这些人之外，随之前来的还有一个练钧如意想不到的人。

    苏秦出师之后便直接投身于闽西全幕府，因此还是第一次来到中州华都。望着那远比洛都更雄伟壮观的古城，他不禁对日渐衰落的王权生出了一股感慨。想当年初代天子跃马中原指点河山时，每逢新年之时，各国诸侯齐聚华都拜谒天子，那是何等的声势，何等的尊荣！世事沧桑，如今的天子外有诸侯虎视眈眈，内有权臣掣肘重重，要想重振往昔声威，竟比诸侯染指中州正朔更加困难。

    “也只有这等乱世，才有我这种寒生出人头地的机会！”苏秦遵照引路内侍的指点等候在隆庆殿之外，眼睛却不住往四周瞟去。心中百感交集。若非魏方的鬼谷一行，他和张仪怕是还要再熬几年方才能够出师，待到那时。天下格局可能早已大变了。

    “苏大人，陛下宣你进去！”刚才进去通报的内侍匆匆忙忙又跑了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使尊殿下也在里头候着，您就不必跑两回了！”

    苏秦行前得闽西全保举，得夏侯授中大夫之职，因此也不复往日的谦卑。微微颔首后，他略整衣冠，跟在那内侍之后朝隆庆殿行去，心中却早已打起了腹稿。这些天的中州之变他早已有所耳闻。尽管魏方对练钧如这位使尊称许不已，但苏秦自己本来并不以为然，没想到事先隐于幕后的练钧如突然横空出世，着实让他另眼相看。

    “外臣苏秦叩见陛下，叩见使尊殿下！”苏秦依礼俯伏阶下，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吾主得知陛下有恙，特命外臣送来各色补药三十余种，并名医十位，唯愿陛下龙体康健，是乃天下百姓之福！”

    御座上的姜离微笑着点了点头。这几日练钧如想方设法让他和姜偃相会，因此他的精神也好了很多，只是脸上总有些倦怠之色。“苏卿辛苦了，夏侯美意朕领受了，不过些许微疾而已。静养几月也就没事了！”他瞥了练钧如一眼，脸上笑意愈深。“数月之前的刺杀一事着实惊扰各方，不过刺客业已伏诛，你回去告诉夏侯。让他不必时时挂心。”

    “外臣谨遵陛下圣谕！”苏秦再次拜舞叩首，这才在姜离示意下抬起了头。

    “早闻苏卿乃是鬼谷子先生高徒，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夏侯能得你这样的臣子，真是社稷之幸！”在赵盐的搀扶下，姜离勉力起身，脸上流露出几分忧色，“倒是朕的御前大多是年迈之人，新面目瞧不见几个。唉，人说一代新人换旧人，朕却没有这个福分，真是可惜可叹啊！”

    苏秦听得心中一动，却不敢有丝毫自矜之色，垂头答道：“陛下过奖了，外臣只是驽钝之人，吾主破格简拔也不过是千金买马骨而已，为的是招揽更多贤士。陛下驭下宽厚，能人异士不计其数，又怎是我夏国区区一隅之的可以相提并论的？至于年轻才俊之士，请恕外臣僭越，使尊殿下尚未加冠礼却能够凭借真才实学震慑群臣，手腕才干俱是非凡，列国之内又哪里有如斯人才？”

    “哈哈哈哈！”姜离赞许地看着御阶下的年轻人，却朝着练钧如笑道，“练卿，你倒听听，这苏秦的奉承话着实高明啊！不过，如今你的声名早已传遍列国，朕实在是欣慰之至！今后练卿若是有暇，不妨设法觅得几个似苏秦这样年轻有志地，朕也就安心了！”

    练钧如早和苏秦打过交道，深知其巧舌如簧的本事，眼见姜离大悦，他也觉心绪甚佳。“陛下的旨意，我自会照办，只是似苏卿这样的人才着实难得，陛下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他故意给苏秦送上了一顶大帽子，这才以眼目视赵盐道，“陛下，您如今不能久坐，苏大人若有其他要事，待会我再进去禀告，您还是先行歇息吧！”

    姜离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也罢，朕如今还是遵着医嘱多多休息好了，苏卿，晚间朕自会赐宴隆明殿，你可务必出席哦！”

    苏秦连忙再次拜谢，见姜离自侧门离去之后，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天子式微不假，可那毕竟是九州中原名义上的共主，他这个小小外臣第一次拜谒，心中的紧张就别提了。他正在思忖刚才对答举止可有失仪之处，就听头顶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苏大人，陛下业已离去，你不必这么拘礼，起身说话吧！”

    道谢了一声之后，苏秦这才准备起身，谁料跪的时间太长，腿脚早已酸麻，站起来的刹那脚下竟情不自禁地一踉跄，几乎栽倒在地。就在他哀叹时运不济时，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身子。“苏大人，所幸陛下离去，否则你在这金殿面君之后出了这等洋相，传扬出去可是有损声名啊！”

    “外臣失仪了！”苏秦好容易稳住身子，后退几步一揖谢道，“多谢殿下提醒！”

    “也谈不上提醒二字，你是魏方举荐的人，我又怎会视作外人？”

    练钧如轻描淡写地撂出一句话，也不管此言会引起怎样的惊骇，“苏大人这一次和兴平君殿下一同归来，路上可还好么？”

    苏秦闻言一愣，心中的疑惑顿时更深了。论理他和兴平君姜如也见过几面，可是这一次同行却几乎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到了华都后更是连对方人影都没有见到，其中隐情他猜测了好几次，却始终不得要领，难道……

    “兴平君殿下乃中州王子，身份尊贵，外臣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再说，有夏侯和孟尝君大人派的一众护卫甲士护持，自然是一路顺利。”苏秦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设法敷衍，“难道殿下和那位兴平君殿下相熟？”

    “呵呵，想不到苏大人也没有看出端倪，我的扮相难道就真的如此天衣无缝么？”练钧如一语道破关节，笑容可掬地看着苏秦惊诧的目光，“所谓兴平君姜如和我，不过二者为一而已。”他轻轻从袖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牌，这才感慨道，“回想当日之事仿佛仍在眼前，世事难料啊！”

    苏秦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梁上阵阵传来，好半晌才恢复了正常的思绪。再联想到魏方先前的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伏跪于地：“当日外臣愚钝，言语中多有狂妄，还请殿下……”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自己地身躯被人扶了起来，耳畔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你乃是绝世之才，所以我也很想看你能在闽西全身边做到怎样的地步，如今看来，魏方的眼光相当不错，我那时的选择也很及时。只不过……”练钧如略一停顿，便决定在今日将事情挑明，“你如今在夏国如鱼得水，究竟是怎么想的？倘若你一意追随闽西全这位未来的夏国之君，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强。”

    “殿下言重了！”苏秦在一瞬间下了决心，迅速做出了抉择，“虽然师傅鬼谷子之名能够让我出人头地，但若非当初魏先生百般相助，也没有我苏秦的今天。殿下先是周旋于列国权贵之中，不动声色地贯彻自己心意；再是于中州危难之际回归，殚精竭虑地消弭祸患。仅是这些，苏秦就知道您是一位明主，更何况我早对魏先生发过誓言，只是，只是……”

    犹豫了半晌，他终于咬咬牙说道：“使尊之说流传千年，但毕竟过于缥缈。如今殿下得陛下看重，倚为臂膀，但一旦陛下百年，新主登基，难保没有功高震主之忧。苏秦斗胆请问殿下，届时您该如何自处？”

    “好，好！”练钧如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直截了当地提起将来之事，目光中尽是激赏和赞许，“能够想到这些事情，足见你是一位智者，你放心，未雨绸缪，这些事情我自会料理妥当。我只想要你一句话，你是否真的有志为我心腹脑骨？”

    “不胜荣幸！”苏秦深深垂下了头颅，以他的智慧，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夏国的危机，如今他只能希望不要祸殃太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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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六章 明志

﻿    在夏国派出苏秦为使之后，商国和周国也先后派出了使者。然而，与其说这些人是来打探中州景况，还不如说是来诉苦告状的。周国上卿孟韬在拜谒华王姜离时，直截了当地大肆抨击长新君樊威慊，但凡能用在乱臣贼子身上的话都被他说尽了；而商国司士遥辰则是纠缠于当初天子放回信昌君汤舜允之事，痛心疾首地替自家主子惋惜。

    一来二往，华王姜离就彻底没了接见这些使臣的兴致，干脆交待练钧如全权处置，自己则想方设法地思虑立储一事去了。他心中不是没有犯过踌躇，毕竟，姜偃流离在外多年，如今除了练钧如之外，群臣能够接受还在其次，最重要得是，他当初曾经答应过别人以立储为谢，如今一旦出尔反尔，还不知事情要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因此不敢露出任何口风。

    “唉，边境炎国已经退兵，如此一来，恐怕伍形易归来是指日可待的事，难道这事情就得一直藏着掖着么？”姜离喃喃自语地叹息着，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陛下，您今夜歇在哪儿？”赵盐等姜离把话说完，这才趋前两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人听说舒姬这些时日郁郁寡欢，已经宣过多次太医了，陛下您……”

    姜离勃然色变，冷冷地瞪了赵盐一眼，“赵盐，朕的家事什么时候用你操心了？舒姬虽然曾经得蒙眷宠，但她位分低微，总不成她一点小病也要朕亲去探视吧？”他陡地察觉到自己在言语间未留一点情分，顿时有些不自然地缓和了一下语气，“朕的事情自己会处置，用不着你提醒，你待会命人送些滋补之物过去，让舒姬好生养着就是了。”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赵盐早在姜离出口斥责时便吓得俯伏在地叩头不止，待听到最后两句话时才松了一口气，“陛下体恤之心。小人一定禀告舒姬知晓，今后绝不敢妄言。”

    且不提姜离如何为立储一事伤透脑筋，练钧如自己这边也在费尽心思地设法拉拢王军中人。在月前石敬等人的行动中，他清楚地察觉到中间那些可用的中低级将领，可是，这些人往往涉及世家大族，想要完全掌控，他要冒的风险实在太大，问题是，如今的世道下。手无兵权早晚会坏事，他可不认为自己次次都有这样的好运。

    柔和的月光映衬着练钧如颀长的身影，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心安。他早已将身边能用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办事，就连孔懿也自告奋勇地去了王宫，因此只有一个人孤身站在那里出神。秋日的凉风已经带上了几许寒意，练钧如却仍旧穿着单衣。不知怎地，他突然忆起了远在炎国的那个灵秀身影，目光不禁有几分迷离，他和她，似乎注定是没有缘分的。脸色怔忡的他并没有注意。一个白衣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殿下如今代陛下秉政，怎么还是这样愁眉苦脸？”

    练钧如乍听那熟悉的声音，心中不由猛地一跳，倏然转过了身子。

    “原来是许兄，你可真是神神秘秘的。几乎吓了我一跳。”见是许凡彬，他的心稍稍放了下来。“我不过想些旁的心事而已，倒是你才算真的愁眉苦脸。怎么，还在为炎侯退兵一事而不高兴么？”

    许凡彬摇了摇头。这才伸出了藏在身后的右手，一股清冽的酒香立刻传了出来，只是片刻，整个花园便弥漫在难言的香气之中。“前些天在城里转悠时发觉了这一家酒铺，所以搬回来一坛子，谁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场。”牵动脸上肌肉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个小巧玲珑的白瓷杯子，“那一日的喝法我不敢再试，今日就和殿下小酌一番如何？”

    练钧如一向欣赏许凡彬为人，自然不会拒绝，爽快地坐在了石凳上，笑吟吟地看着许凡彬斟满了两个酒杯。“此番事毕之后，许兄可是准备回国？”

    “唉，不瞒殿下，也许我真的回不去了！”许凡彬黯然饮下了第一杯酒，露出了自嘲之色，“就在昨日，父侯用灵鸟送来了书信，用词极为严厉，观其语气，似乎是疑我至深。想不到伍形易居然会送无忌公子归国，真是好计策啊！”

    练钧如尽管知道此事，但并不甚清楚其中关节，见许凡彬似乎极其悲愤无奈，不由又追问原委，随即大吃一惊。

    “父侯和师尊虽然是堂兄弟，彼此在国事上合作默契，但其实却早有心结，为的就是在无忌公子的处置上。”许凡彬自忖此事练钧如迟早会知晓，因此也没有隐瞒，“无忌公子之母待我师尊有一点恩情，因为这一点，师尊对于父侯将无忌公子送来中州为质很不满。再加上父侯除了小妹一女外别无子嗣，所以师尊始终主张立无忌公子为炎国储君。这一次的事情无疑是火上浇油，如今父侯回国，和旭阳门一定会发生冲突，届时我又如何自处？”

    “唉，一为义父，一为恩师，许兄夹在其中，着实难为了。”练钧如勉强安慰了一句话，却再也找不出其他言辞。就像当日孔懿被迫做出抉择的痛苦一样，许凡彬也势必要有所觉悟，一味退缩只会陷入更窘迫的地步。只是，炎国之乱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更没有立场出口劝说，只能沉默地举杯一饮而尽。

    “这都是我的命数吧，知己不能相守，君恩师恩孰轻孰重，难啊！”许凡彬仰头望着天上明月，对自己的命运生出了极度不确定地感觉，“算了，不说这些，借酒消愁吧！”

    一条人影悄悄在夜幕中掠动穿梭，几个起落转折便出现在了华都东城的一处荒屋外。在反复确定无人跟踪后，他轻轻振动衣袖，如同大鸟一般跃过了墙头，转眼便出现在了荒废的正屋内。本就阴暗的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摇曳的灯火朦朦胧胧地映着角落中人影，顿时更显得阴森可怖。

    “师尊的谕令你做得很好，如今炎侯阳烈和旭阳门主阳千隽纷争一起，许凡彬势必要做出选择，不管他站在哪一边，都会招致无穷杀机，到时候只要你用柔情圈住他，自然就会为我们带来一个顶尖内应。”来人扫了一眼角落中的身影，哈哈大笑道，“师妹，你凡事都得多用点心计，同为师门嫡系，你一旦有所成就，长老之位决计跑不掉的。”

    “是么？”角落中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哀莫大于心死，明萱知道，她早就没了曾经的志向和决心，“师尊也是这个意思？”

    “那是当然！”万流宗傲然答道，仿佛不经意地瞥了瞥周围环境，微微皱起了眉头，“华都隐秘的地方多得很，你何必要找这个破落的地方见面。”

    然而，这句话问上去却许久都不见回答，万流宗终于不耐烦了，几步走上前去查看，却见明萱的嘴角隐现血迹，不禁大惊之色。闪电般在她胸口一连点了数指之后，他狠狠一掌击在她背心，迫使她吐出了一口黑血，而后又迅速取出一颗药丸投入她的口中。

    “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莫要忘了师门规矩，未得上命自裁乃是天大的罪孽！”毕竟和明萱从小一起长大，久违的恻隐之心再次重现，万流宗痛心疾首地怒喝道，“你不是一直喜欢许凡彬那个家伙么，为何要以死抗争师命？”

    “师兄，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明萱没有答话，凄然吐出几个字后，终于昏厥了过去。

    “你这个傻瓜！”万流宗摇头叹息，一边源源不断地将内息输入明萱体内，一边迅速思考起解决之道来。一刻钟后，他放下了死死抵在明萱背部的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脚下一发力，立刻窜出老远，转瞬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尽管这一次并未饮下太多酒液，但许凡彬回房时，却依旧是醉醺醺的。

    推开自己房门的一刹那，他的酒却突然醒了大半，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房间中赫然是一个黑巾蒙面的人，手中还抱着另一个人。大惊失色的许凡彬慌忙运转真气，随即看清了对方抱着的那个人影，顿时如遭雷击。

    “阁下对明萱小姐做了什么？”许凡彬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恐慌，厉声喝问道。

    “许凡彬，师妹为了你，竟然不惜以死相抗，你将来若是负了她，休怪我不客气！”万流宗说着便将明萱凌空抛掷了过去，自己则穿窗而过，一闪而逝。

    “明萱！”醒悟到对方的言下之意，许凡彬立刻二指搭上了明萱腕脉，不禁勃然色变。“你为什么这么傻，我有什么好，值得你一死明志？”聪明如他又怎会猜不透明萱心中的彷徨，倘若真的对他无意，她自可遵照师门指令行事，哪会落得如今的窘境。

    “我一定会救你，一定！”许凡彬仰天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斩钉截铁地立下了誓言，“我不会辜负你的，明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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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七章 整肃

﻿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九月十二日，恰逢伍形易命人传回边境捷报，朝中上下全都松了一口气。练钧如却不敢小觑了此事后果，召集太宰石敬，太傅张谦等人商议，回报华王姜离之后，决定趁机重整朝堂。

    次日的朝议上，天子再次亲临，群臣无不惊愕非常。须知此前姜离早有谕旨，将朝政委于练钧如和朝中重臣共同决断，这一次又突然出尔反尔，不少人都怀着异样的心思，满心以为这代表着两方的决裂。

    然而，事情的经过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大失所望，就在姜离的眼皮子底下，练钧如亲自宣读了诏书，一为举贤令，一为裁撤冗官令，一为核实俸禄令。为了确保这三道圣谕能够顺利推行，练钧如甚至派人远赴边境资明城和伍形易交涉，又和诸世家百般计较，最后才在朝堂上撂出了这样一道旨意。

    诏令宣布完之后，朝堂上一片哗然，除了早已知情的石敬等人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态度之外，不少小臣都露出了痛心疾首的模样，频频以首触的，从祖宗家法说到江山社稷，似乎一旦推行了这三道诏令，中州就要变天一般，看得练钧如冷笑不已。

    见姜离兀自闭目养神，练钧如砰的一掌拍在座位的扶手上，蓦地离座而起。“各位，陛下的成命早已经诸方讨论，尔等百般鄙薄，这又是何意？”他运足目力，双眼精芒大盛，有如实质的目光扫过刚才那些鼓噪的臣子，重重冷哼了一声，“如今列国无不励精图治，以求强大国力，其中的心思不问自明。中州疲敝多年，若是不下猛药，恐怕那些虚有其表的官吏只知盘录百姓，不明自己职责，这等废物要来何用？”

    练钧如越说越觉得心中气恼。游历各国时积攒的怒气干脆全都迸发了出来：“中州居天下之中，挟正朔之名，若是早早革除弊政，使百姓归心，又何来诸侯觊觎之说？商侯周侯都是求贤若渴之人，虽说商侯迂腐，但各位也该好好想想，这些年来，天下贤士有多少归于商周两国？

    治国不外乎有道无道，然有道之君若无贤臣良才襄助。又怎能真正善待百姓？如今列国之内皆有我中州冗官，他们不事农耕政务，反需朝廷给钱供养，若不裁撤，国库空虚根本无法避免！”

    石敬见练钧如已然动怒，轻咳了一声便站了出来。他知道自己是群臣之首。这个时候若不表明态度，以后要服人就难了。“诸位，殿下所言字字珠玑，若是大家还不能体谅这份苦心，未免就太令人失望了！”他缓缓背转身来望着后头的官员。慢条斯理地道，“所谓举贤，就是礼贤下士光纳人才；所谓裁撤冗官，就是要让那些无所事事的官员自食其力，不能白费国库地粮食；所谓核实俸禄。就是依照国法，核实各级官员薪俸和支出是否相符！”

    太傅张谦见群臣似乎都有慑服之意。也出列添油加醋了一番。

    “陛下自登基之日起便有心重振朝纲，原本也颇有起色，却在大病之后无力再将良政推行下去。如今陛下、使尊殿下、伍大人和吾等诸人已就此事商量了许久。而且这些事情还未动摇根本，各位若是现在就不能同心协力，那不妨挂冠求去罢了！”

    一向宽厚和平的张谦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警告，阶下众人顿时都沉默了。刚才还喧哗吵闹的几个刺头都缩了回去，此时此刻，他们都看出了朝堂上的架势，上层的所有人史无前例地抱成了一团，甚至还有手段狠辣的伍形易支持，他们若是再反对，无疑是给自己下绊子而已。于是，在一片沉寂的气氛中，华王姜离的三道诏令很快被信使传遍了中州各地。

    下了朝堂的练钧如再次被姜离召进了内殿，与此前相比，这位天子的脸色多了几许红润，只是身体却愈发虚弱了，头上的少许黑色已经完全被白发掩盖，不过两年时间，姜离就似乎苍老了十岁。练钧如看得出来，多年的忧心和疲惫已经一点一滴地渗透了他的骨髓，渐渐侵蚀着他所剩不多的生命。

    “练卿，你是不是对朕今日的沉默有些不满？”姜离示意练钧如坐下，又令赵盐守住了门口，这才伸手取过了一道本章，“朕也无可奈何，你看看，已经有奏本说朕枉顾律例了。治大国如烹小鲜，原本应该抽丝剥茧徐徐图之，如今却不得不用快刀斩乱麻之势勉强为之，足可见局势崩坏到了怎样的程度！”

    练钧如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能够想出来的，召蜒掣人府中自有能人，一条一条深思熟虑之后，便拣出这三条不算太严厉的，饶是如此，引起的躁动也不算少。“陛下，您的意思我清楚，石敬他们代表着中州各大世家，能够看清局革除弊政，不仅仅是因为自保，而且更是因为巨大的利益。

    按照律例，继承爵位官职的应该是嫡长子，但世家中的其他子弟也往往有出色人才，他们那时畏惧伍形易而不敢将其荐之朝堂，如今却可以凭借一道举贤令行事。那三道诏令动不了根本，却能够给天下一个态度，仅此而已。”

    “练卿能看到这些，朕很欣慰！”姜离长叹一声，郑而重之地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玺，“玉玺朕已经交付于你，此物乃是朕的随身小玺，虽只有寥寥数人识得，但这些人无不是朕的心腹，绝对可以信任。若是真的事机有变，练卿可以凭借此物调动三成禁卫，足可自保！唉，假使偃儿真的没有登大宝的福分，练卿便护着他离去吧，无力回天便只能如此了，一切罪过，九泉之下朕自会承担！倘若偃儿能够登上王位，这东西总有一天也能够派上用场……”

    练钧如悚然一惊，尽管姜离话语中多颓废不吉之意，但他却听出了更多深层次的东西，毕竟，介文子当初透露地那件事情依旧没有下文，倘若姜离过早崩逝，那后果着实不堪设想。思虑良久，他还是开口探问道：“陛下，虽然此事唐突，但我还是想知道，与其将这信物交托给我，陛下为何不索性写下遗诏，将来继位有所纷争时，那才是能够镇住局面的东西。”

    “朕……朕的遗诏怕还不及这小玺管用！”姜离颓然摇了摇头，自嘲之色尽显，“朕也不想隐瞒，想必练卿也应该知道兰陵君姜朔之事。

    此事内情朕也就不多提了，为了除去兰陵君，朕流落在外的手诏不计其数，说来也是荒谬无稽，都是朕糊涂啊！”他见练钧如露出了骇然之色，脸上忧色更重，“所谓遗诏，朕也有三份存于他人之处，其中一道就在伍形易手中，其余两份也都各有去处，朕若是再给你一份又有何用？”

    练钧如只感到一股寒气直冲脑门，手足也近乎冰冷僵硬了，他哪里想得到，华王姜离竟会做出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为了除掉内敌，反而招来了不计其数的窥伺者，这分明是为自己掘下了坟墓。这样一个天子，还能勉强活到今天，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勉强压下心头的冲动，练钧如不置可否地将小玺贴身藏好，斟酌片刻才答允道：“既然如此，我知道该如何做了。不过，还请殿下将小玺的用处全部告知，免得将来误事。总而言之，我既然把姜偃找了回来，就总得把事情进行到底，无论是石敬他们还是我，或者说伍形易，都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姜离镇定了一下心神，示意练钧如靠近，低声告知了所有隐秘布置。足足一刻钟后，他才停住了话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能做的他已经都做了，当初一错再错，如今的后果便只能由他一人承担，即便再苦涩也只能认了。

    练钧如在确定记下了所有细节之后，方才再次抬起了头。“陛下，先前有些事情我也没来得及交待，如今炎国退兵，这些事情也必须得尽快落实下去。当初我为了尽快赶回来，和周国长新君樊威慊、商国信昌君汤舜允、夏国孟尝君斗御殊达成了协议，允诺一旦他们起兵，中州将设法给予他们大义名分。如今樊威慊和汤舜允按兵不动，应该是在等待我的答复，此事我未及通报便擅自做主，还请陛下体谅！”

    姜离哪里会不知道练钧如的私意，换作往常，不要说私相答允这种大逆不道的勾当，就是中州臣子和樊威慊这样的逆臣有往来都是该拿问的，如今却不仅要漠然置之，还要设法替他们掩饰过去，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练卿那时出于不得已，朕自然能够体谅你的苦心。”姜离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睁开了一条缝，“只是这一旦答应……”

    “自然不是现在答应！”练钧如淡然一笑，又从袖中取出了一块写满文字的绢帛，双手呈递了上去，“当初的盟约写得清清楚楚，我想他们也不会傻到公布出去。中州局势未明，他们也不敢轻易动兵戈。如今四国皆有内患，只等乱离一起，立储一事才有可能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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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八章 内斗

﻿    万流宗一动不动地跪在父亲面前，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那一日他见明萱自裁，确实曾经流露出一丝真情，但随即便被利益之心取代。论理他应该将明萱带回无忧谷救治，而后听由师门长辈发落，但最终他权衡再三，却将明萱留给了许凡彬。这样不仅可以让两人之间的羁绊更深，而且可以让许凡彬的立场更加艰难。他深信，偏执的父亲不可能责怪他。

    “你起来吧！”座上的老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此事你做得恰到好处，用不着请罪了！唉，想不到我多年教导明萱，却依旧敌不上一个许凡彬，难道这情之一字，就没有人能够勘破么？”

    明亮的灯光照耀着老人的满头白发，辉映出诡异的光芒，万流宗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竭力避免父亲看到自己眼中的神情。好半晌，他的脸色再次回复了振奋，“父亲，明萱之事暂且可以挪后。如今炎侯退兵，绯都之乱已现端倪，而夏商周三国似乎波澜更盛。观其态势，一时之间绝对无法平息，这正是插手中州的最好机会！”

    “你是说我们可以用得上姜离的那份诏书？”老人讥诮地哈哈大笑，随即好整以暇地靠在了石椅上，“你应该想到，这种东西姜离能够轻易允诺赐人，就证明不止一份，何况他现在人尚且在世，我们拿出来又有何用？”

    “父亲，事在人为，倘若不能尽早赶在他人之前，再想要力挽狂澜只怕也不可能！”万流宗先是一愕，随即又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道，“祖上荣光早已沉沦多年，尽管无忧谷声名天下皆知，但是。我们依旧不能正面插手天下之事，这次的机会一旦错过，就没法抢得先机了！”

    他一边说一边膝行上前。一脸的坚毅之色，“我曾经见过列国君侯，除了商侯懦弱可欺外，周侯和夏侯皆不容易对付。另外，阳无忌有旭阳门主撑腰，炎侯等闲占不了绝对上风。因此，一旦起动乱，唯有商国可虑而已。父亲还请痛下决断，时不我待啊！”

    “流宗，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又知道审时度势判断时机，确实称得上人中龙凤，在列国贵胄中也不会落于下风。”老人收起了轻松之色，异常严肃地看着地上的儿子，话语中既有欣慰，也有深深的忧虑。“年轻气盛虽是好事，但是，实力对比才是最重要的。”

    “十二年前，本门助姜离之时，确实得益菲浅。但当时获利最大的，却是寒冰崖的那群女子，此事我一直隐而不宣，就是要避免门中的恐慌！”老人突然负手起身，第一次追忆起当年的隐情。“兰陵君姜朔并非不堪一击之人，相反。他那时麾下高手众多，若非有外人助拳，姜离根本就不是对手！是役。我无忧谷出高手十二人，最终死三人，其他九人个个受伤不浅，付出代价不可谓不重。然而，寒冰崖尽管只出高手六人，却斩杀了姜朔的大半高手，而且六人中只有两人轻伤，其余四人尽皆安然无恙！”

    万流宗大惊失色，望向父亲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惊惧。他自然知道父亲口中的高手象征着什么，那都是无忧谷精研武学的真正班底，而这些人尚且伤亡惨重，足可见当日一役的艰难。一瞬间，他只觉得凝聚的自信破裂了，一直以来，支撑他的就是师门隐藏着的巨大实力，却从来不知道，世间还有其他势力能够抗衡，甚至是凌驾于己方之上。

    “好了，一旦你接掌无忧谷，这些事情都会知道，我就不再多说了！”老人突然止住了对往事的追溯，伸手将儿子扶了起来，“染指中州大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夙愿，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但是，你须得记住一点，万事不可操之过急，无论伍形易还是练钧如，都不是那么容易相与地，就连天子姜离也是如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正视对手才是最重要的！除了寒冰崖之外，当日助拳的还有另一方势力，此事我一直不得要领，你可以自行追查底细，但一定要谨慎，知道么？”

    “孩儿遵令！”万流宗坚定地点了点头，再次向父亲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老人目送儿子离去，又从旁边的柜中取出一身衣服换上，突然伸手在石椅的扶手上轻轻一拍，一声轻响，外头的大门立刻紧紧关闭了起来。他几步走到墙上油灯处，摸索了好一阵按下了一个机括，又转至大门门槛处轻踢了一下，随即回到石椅处坐下。在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中，石椅缓缓朝地面沉了下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房间中。

    地下深处是一条昏暗的地道，空气却通畅得很，老人一离开石椅便迅速朝柞帜粤，如旋风般冲向尽头，半点都看不出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出了地道就是一条隐秘的小巷，老人只是身形一晃便毫无隔阂地混进了大街上的人群之中，足足闲庭信步了半个时辰才进了一处华美的大宅，又从一处不起眼的后门穿了出来，最终出现在了一个香火鼎盛的道观之中。

    一个哑巴道僮将他引进了后院静室，只见那静室中早已坐满了人，个个都是道人打扮，只是全用黑巾蒙面，一见老人出现便俯身下拜，个个沉默不语。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人环视众人，冷冷地发话道，“之前几次事情你们都出了纰漏，本应严惩，不过念在你们都算拼命的份上，本座既往不咎，希望你们之后能好自为之！这一次，你们全都赶往资明城，对伍形易发动一次绝杀，务必要重伤他，但绝不能让他丢了性命！”

    “谨遵主上谕令！”处在众人之首的黑衣人恭声答道，“属下必定达成使命！”

    “事成之后立刻四散，不能让对方寻得踪迹。若有陨命者，到时本座自会收尔等子弟为徒！”老人微微一笑，撂下一个诱人至极的承诺。

    “多谢主上！”黑衣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掩不住地喜悦，就连其他人也禁不住抬起了头。尽管大多是死士，但其中不少人还是有妻儿家小的，得到的报酬仅仅是够家人衣食无忧而已。他们不知道老人的身份，却清楚对方的实力，自己的子弟被收归门下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很好，那就散了吧！”老人微微颔首，在所有人依次退出后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早就摸透了一点道理，与其用无忧谷的名义驯养死士，还不如自己暗中行事，一来惊动不广，二来就是隐匿方便，如今看来，事情果然能够天衣无缝，就连两年前的事情也毫不例外。

    “天下……天下！”老人的眸子中突然迸发出点点精光，整个人也散发出无穷气势，“雀鸟安知鸿鹄之志，就算这一次不能得手，我有生之日必定会看到那一天！流宗，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蓦地，他收摄了浑身气势，脸色再一次黯淡了下来，“萱儿，只能委屈你了……”

    资明城头，伍形易正一个人负手站在那里，皱眉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从最初设想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到后来的操纵立储，再到现在的勉强妥协，自己经历的不可谓不多，然而，事后却始终有一只黑手在操控着，隐而无形，若是不能查到那些人，自己就是再强势也是白费。四国眼见就要自顾不暇，若是不能把握时机，就惟有一败而已。

    他正在沉思对策，背后就传来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伍大哥，炎国绯都有信传来了！”

    “阳千隽有动作了？”伍形易眉头一挑，语气却很平静，“那些官员又是什么态度？”

    天绝想要张口说些什么，无奈他本就不善言辞，难以组织起有条理的语句，最后干脆将手中信函递了过去。“事情复杂得很，您还是一条条看看吧！”

    伍形易无奈地置之一笑，这才拆开了弥封，只扫了第一眼，他便忍不住一掌拍在墙头，大笑着迸出一个“好”字。“果然不愧是旭阳门主，居然当机立断地对外头宣布了此事，这样一来，阳烈还要宣扬自己的孝慊之名就难了！”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立刻运足功力将其毁去，心中顿时有了底。

    “天绝，这一次带你和地煞来没有打成仗，你是不是觉得气闷？”

    对于形同打手的天绝地煞，伍形易一直抱着深深的信任，仅次于尚未苏醒的常元而已。

    “伍大哥，还有仗可打？”天绝大喜，急不可耐地追问道，“您发话吧，您说打哪，我绝不含糊，就是您让我和地煞打回华都都行！”

    伍形易闻言哭笑不得，所幸周围没有外人，不虞被人听见。“以后说话小心些，不要总犯混！”他狠狠瞪了天绝一眼，神情缓和了一些，“如今信昌君汤舜允和长新君樊威慊尚未退兵，估计是想等练钧如的消息，你带上十几个可靠的人，偷偷袭营一次，记住，只许闹腾不许动真格，而且不许留一点线索！”

    天绝对于自己的伍大哥一向是无条件服从，忙不迭地点头答允。伍形易犹自不放心，又让他重复了一遍后方才满意。如今的情势下，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引发燎原大火，他要做的，只是顺便再往商国殷都和周国丰都放出谣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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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九章 佯杀

﻿    战事已解，资明城的驻军不免就有些松懈。毕竟，每日有数拨探马不断查探四周情况，他国军队要轻易掩过来并不容易。再者，有伍形易这个主心骨镇住场面，上至主将下至小兵，所有人都揣着一颗笃定的心。

    带着两个随从，伍形易换了便衣，悠闲自得地漫步在街头，不时和一些来往百姓交谈几句。尽管资明处在炎国和中州边界，但最近数十年来少有兵戈，百姓休养生息之余，这城里头边贸也逐渐兴旺繁盛了，就连不少商贾也纷纷把生意做了起来，既有收货的也有卖货的。如此一来，街头巷尾虽不能说是熙熙攘攘，但也是人流不断，颇为热闹。

    伍形易打量着那些满脸兴奋之色的商贩，不禁浮现出几许微笑，这军用物资虽不能随意货卖，但从明里暗里从炎国运来的商品却着实不少，论起来两边都得了好处。

    “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上好的炎国补膏，要买请赶紧，只剩一箱了！”

    “旭阳门专用锦纹布，夏天透气冬天保暖，便宜有好货，好货也便宜呐！”

    “腌肉腌肉，特制腌肉，馈赠亲友一绝呐，您老买点试试！”

    不绝于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引来无数旁观者和买主，看着这副兴旺景象，伍形易愈加自得，心头的意志也更坚定了。若是没有他精心训练出来的雄兵悍将，怕是这资明城早就为炎军所破，哪里还有如今的太平？

    突然，他感到背后似乎有人窥伺，心中掠过一丝警惕，思忖片刻就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翻检着上头的货色。一个老妇忙不迭地上前兜售着胭脂水粉等女用物品，伍形易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敷衍了几句。随手抓了一样就丢过两个银角子，倏然转身朝不远处望去，目光所及处。一缕寒光一闪即逝。

    “大人！”两个扈从大约感到了不对劲，一左一右地护持了上来。

    略高的那个极力朝伍形易所看的方向望去，视线中却一无所获。“可是发现了贼人？”

    “不用慌张，小事而已！”伍形易沉声答道，刚要继续前行，脚下步子突然一滞，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那盒胭脂，劈手将其扔在地上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好本事，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下毒，老人家。去掉你的伪装吧！”

    他右手轻按佩剑机簧，身形一晃便出现在胭脂水粉摊后头，一半露在鞘外的长剑架上了老妇的脖颈：“说，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下毒谋害？”

    “啊！”那老妇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来人哪，有人打劫！”

    伍形易和两个扈从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惊呆了，与此同时，那老妇竟不顾生死往剑刃上撞去，赫然一副求死的架势。直到此时。伍形易才醒悟到对方乃是死士，再看周围神情各异的胆小民众和逼过来想要见义勇为的汉子，心中不禁一动。他不闪不避地任由老妇撞过来，左手突然抽出长剑，猛地朝对方颈项上一挥。一股冲天血箭后，地上立刻多了一具无头死尸。

    “此人乃他国奸细，欲图谋刺本座。尔等谁敢妄动！”伍形易一把抓起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怒声喝道。

    他的凶残行径顿时镇住了所有人，也不知是谁突然叫嚷了一声。周围众人个个退开了几步，却无一人敢指责他的作为。刚才的那句话清清楚楚，伍形易一口咬定老妇乃是他国奸细，又口口声声地自称“本座”，久居边城的百姓自然知道好歹，怕担干系的都溜了干净，其他人则煞白着脸站在不远处，聚过来的人也愈来愈多了。

    匆匆赶来地数十个军士在辨认出伍形易身份后，立刻设法驱赶所有围观百姓，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呼：“草菅人命的恶贼，还我母亲命来！”

    三个手持解腕尖刀的彪形大汉突然排开人群冲了进来，状若疯虎地朝伍形易三人杀去，铜铃一般的眼睛瞪得老大。三人早有默契，一个抖手就朝四周百姓和那些军士扔出几包石灰粉，又弹出几个球状物体，另两个则脱手掷出匕首，怒吼一声主攻两个扈从。随着那几个小球落地，浓密呛人的白烟笼罩了方圆十丈之地。

    伍形易终于动怒了，目光中闪过森然杀机，随手将剑鞘交于左手，横剑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周围动静，白烟虽然能惑他人耳目，对他却是作用有限。果然，趁着所有人都陷入了慌乱的当口，人群中火濒础了数条人影，这一次个个都是黑巾蒙面，五个剑士五个刀手，将他团团在了其中。

    望着那十柄明晃晃的利刃，伍形易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突然仰天清啸三声。他有十足把握对付这些人，却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有后手，因此不得不呼唤援兵。挥剑荡开一柄直冲中腑的利刃，他脚下的步子突然更快了，整个人也逐渐化作了虚影，轻烟似的穿梭在十人之中，时不时出招骚扰，却绝不与对方短兵相接。眼下情势诡异，他打的就是拖延时间的主意，更想要看看对方还有什么花招。

    然而，两个扈从那边传来的惨哼让伍形易的计策化为了泡影，他怎都没想到，精挑细选的护卫高手竟会敌不过那三个看似粗鲁的汉子。眼看援兵未至，他狠狠心回剑归鞘，纵身凌空一跃，一手掣出靴中匕首朝一个大汉激射而去，另一手则变戏法似的多了几个银色小球，闪电般的朝四周掷去。这种时候，即便误伤也顾不得了，更何况起先中的毒还未解去，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何种蚀心毒药。

    未及落地，周围便不断传来了惨哼声，但浓烟中隐藏的杀机却丝毫未少。脚踏实地的伍形易终于靠近了一堵砖墙，心中稍稍一定，左手突然多了一个锦囊，右手则源源不断地向外抛掷着银弹，至于是不是弹无虚发就无从得知了。这一边闭气一边剧斗不止，再加上肺腑中传来的软麻感，他已经几乎吃不消了。好在浓烟渐渐散去，地上可见数具狰狞可怖的尸体，他仔细观察了半晌，也没见着还站着的人影，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轻松下来的一刹那，背心突然一寒，饶是他见机得快前冲数步，却仍旧不慎中了招。他的右肩上，颤颤巍巍地钉着一柄蓝汪汪的匕首，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九月二十日，练钧如从孔笙处得知了伍形易在资明城遇刺重伤的消息，顿感惊愕莫名，通报华王姜离后急召群臣商议对策。密议才进行了一半，孔懿突然匆匆闯入，带来了另一个令人惊骇的消息，屯兵中州边境的商周两国军队被人袭营，尽管损失轻微，却烧了不少粮草辎重，甚至有传闻说汤舜允和樊威慊都受了轻伤。

    两个如出一辙的消息一前一后地传来，众人立刻觉察到了事情严重，伍形易遇刺还可勉强认为于他们有利，但商周两国军队的变故便有些诡异莫名了。他们甚至难以断定，两头的变故究竟是一拨人所为还是纯属巧合。

    练钧如烦乱地扫视着面前一张张忧虑的脸，心中叹息不已。要说此事换在一个月前，他肯定要欢呼雀跃庆祝胜利，可是如今，他和这些官员无一能够表现出喜色。兵权……伍形易这一次受伤，会不会激起其他使令的怀疑，连带引起更大的变数？汤舜允和樊威慊刚刚遭受过袭营的打击，一旦让他们得到这个消息，那两个野心勃勃的人会不会认为自己有意背盟？

    “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往资明安抚人心！”石敬铁青着脸，第一次露出了恶狠狠的神情，“殿下，此事尚且没有正式传回华都，所以我们不能采取过激行动。天知道伍形易是有心放出受伤的假风声，还是他真的已经身受重伤。依我之见，殿下还是派孔懿姑娘过去探探风色吧！”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毕竟，孔懿的身份仍旧是使令，去资明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练钧如却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的表情，见孔懿默默点头，也只得认可了此事。除了华王姜离之外，汤舜允和樊威慊的事情他还未告知石敬等人，此时却不好再隐瞒下去了，毕竟，在座的这些人都是朝中老奸巨猾的不倒翁，姜离尚且能够接受这件事，又何况他们？

    然而，当练钧如抖露出内情之后，石敬等人还是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除了孟尝君斗御殊反迹未显之外，其他两人都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乱臣贼子，让他们这些始终坚持正朔大义的人接受这个事实，着实难了一些。

    “事已至此，大家就不用多作评述了！”石敬一语定下了基调，“如今的重点是，如何找出一条最好的应对之策，在这两头的变故中取得最大的利益，这才是我等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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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二十章 剧变

﻿    得知本国军队被人袭营，商侯汤秉赋和周侯樊威擎的表现却截然不同，一个是额手称庆大肆庆祝，一个则是忧心忡忡愁容满面。因此，商国朝中顿时涌起了层出不穷的进言，文臣们无不叫嚣着要裾夺信昌君汤舜允的兵权，至于一干武将则是全都躲了干净，泾渭分明得可怕。而周侯樊威擎不但强行按下了此事，反而派上卿尹南前往劳军，带去大批粮草的同时，又派了两个医士随行，一副仁厚兄长的模样。

    消息既然已经走漏，长新君樊威慊索性大大方方地面对兄长的这份美意，不仅依足了礼数代为问安，甚至还草拟了一道奏表命人送去洛都。一夜之间，三个粮草库中最大的一个被人全部毁去，直到现在还能闻到火油和浓烟的味道，这着实让他气恼不已。然而，眼下他最需要的却是思考背后的文章。走到他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所要考虑的不仅是敌人，还有不知何时会在背后捅上一刀的盟友。

    “尹卿，着实为难你了！”樊威慊将尹南迎入大帐，随即斥退了所有闲杂人等，亲自扶着尹南坐下，“若非你们尹家和我关系密切，兄侯又怎会百般排斥你，甚至违背祖宗规矩立了国相一职以作牵制？唉，都是我当初考虑不周，否则又怎会……”

    “主公不必如此，这是尹家阖族的选择，并非尹南一人之意，至于那一次也不过平局而已！”尹南诚惶诚恐地起身一揖到地，却不防樊威慊托住了他的身子，脸上自然露出了感激的笑容，“主公这一次连小败都算不上，丰都谣言却传得沸沸扬扬，足可见幕后主事者其心叵测，有心想要主上和您两败俱伤。所幸主上这一次似乎无心乘虚而入，所以……”

    樊威慊冷笑一声打断了尹南的话，“尹卿，你还真够老实。我那兄侯一心维持贤名不坠，他要是想要穷追猛打，当初就不会和我妥协，所以这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会放弃的！”他随手指了指地图上商国军队的位置，眉头轻轻一扬，“也只有商侯那种不懂进退的人才会胡乱出手，一旦触怒了兵权在握地汤舜允，汤秉赋的商侯之位就算到头了！真真好计策啊，若不是我儿欣远尚在练钧如身边。我几乎要以为是他的主意了！”

    尹南闻言大愕，却仍旧不明白樊威慊为何有这样的自信。照他看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练钧如派人干的。权衡再三，他还是委婉说明了自己的意见，樊威慊却只是摇头不语，直到临行前得知身在资明的伍形易遇刺的消息之后。尹南才隐隐约约有了计较。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孔懿赶到了边城资明，随行带来了最好的大夫。然而，她要面对的首先就是曾经形同兄长的天绝地煞。这两人奉命偷袭商周两国军营后，赶回之后却愕然听闻伍形易遇刺。顿时如遭雷击。若不是伍形易昏迷前留下严命，怕是他们就要率兵打回华都了。即便如此，冲着风尘仆仆的孔懿，他们还是爆发了。

    “小懿，你来得正好！”天绝粗鲁地抓住孔懿手腕。一把将其拖到了伍形易榻前，“你倒看看。伍大哥如今是什么样子？你一心帮着自己的情人，结果伍大哥不但放过了他，还到这个鬼地方来镇压局面。他倒好。竟然派人暗算了伍大哥！”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完全变成了咆哮，“若非伍大哥给我们两人都留了手令，我现在就带人杀回去，看有谁敢拦我！”

    “二哥，你冷静一点！”孔懿顾不得手腕剧痛，一字一句地说道，“没错，我确实背叛了当初的誓言，但是，我不会忘记伍大哥的恩情！

    如今练郎和伍大哥早已达成协议，他用得着在这个时候派出刺客？为了这件事，上至陛下下至群臣全都乱了套，要真的是练郎下的手，我又何必跑这一趟！”她竭力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使劲挣脱了天绝地手，伸出二指搭在伍形易的腕脉上，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算了，二哥，小懿说得也有道理，我们还是等伍大哥苏醒吧！”

    地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有了名医国手诊治，我相信总能有个结果的。”

    孔懿颓然放下了伍形易的手，这才开口唤来了外头的两个大夫，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行前练钧如的交待仍旧在耳，她若是不能查出一牟哪职然来，恐怕就再也没有转圈的余地。她知道爱郎和石敬等人正在联手把握华都兵权，但对散落在外的王军，他们却暂时鞭长莫及，所以才这么忧心伍形易的遇刺。

    “想不到有这种神鬼莫测的毒药！”把脉的医士突然惊呼一声，目光中满是骇然。他示意同伴接替自己的位子，这才走到孔懿和天绝地煞跟前，郑重其事地禀奏道，“伍大人没有什么内伤外伤，他所中的是两种毒，原本以他的内息足以压下任何一种，如今两种毒相辅相成久久不去，所以要根除很困难。”

    天绝地煞忙不迭地点点头，这医士所说和他们得到的消息一样，天绝取过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赫然是一盒胭脂，“这上头应该是第一种毒药，另一种是浓烟，只是未能保存下来。”

    孔懿略略瞟了一眼，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色，“何大夫，你是华都最有名的医士，对这毒药可有解毒之道？”

    “我只能尽力而为。”何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在两种都是热毒，只要有极寒之物辅助，兴许能够一举成功。如今却有些麻烦，毕竟尚未到冬天，这里又不是华都，哪来的冰块等物？唉，伍大人如今禁不得路途劳顿，否则送回华都养息也好。1６ｋ手机站ap.”

    天绝地煞不由面面相觑，两人习练的都是刚猛阳烈的内息，虽然魂，力也是至阴至寒，但这种东西一旦失去就再无身为使令的资格，所以他们算是一点用处都派不上，一时只得用求助的目光望着孔懿。可孔懿自己也是手足无措，她在练气上下的功夫并不夺，为伍形易疗伤本来没什么，但只她一个人绝对不够。倏地，她的脑中掠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随后一点点明晰了起来。没错，练钧如的臂上就有真正的寒蛟，若是可以利用……

    挣扎许久，孔懿还是决定回去一趟，毕竟，多年抚养教导的恩情犹在，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伍形易送命。“何大夫，只要有至阴至寒之物驱走热毒，伍大哥就真的能够痊愈吗？”她再次抬头紧盯着何大夫，近乎咬牙切齿地问道。

    “确实如此。”

    “二哥，五哥，我先回华都一趟，到时候自然会把能够医治热毒的人带来！”孔懿重重撂下了一句话，随后如同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房间，天绝地煞二人竟全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让我去救伍形易？”练钧如不可思议地望着面色沉重的孔懿，心中顿时像堵了一块石头似的，“我这次救了他，再等他今后留出手来对付我？不，我宁可他丢下一个难以收拾的残局，也不会让这个掣肘始终留着！”一瞬间，怒火压过了理智，他只感到浑身上下都火烧火燎的。

    “练郎！”孔懿突然伸手紧抓住练钧如臂膀，哀哀祈求道，“若是我不知道解救之法也就罢了，可如今何大夫明明说伍大哥可以救的！倘若你见死不救，我将来又有何颜面活于世上？你莫要忘记了，一旦伍大哥陨命，那天绝地煞一定会引兵回师，到时候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练钧如只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脑际顿时清醒了几分，熊熊燃烧的怒火也逐渐平息了下去。他何尝不知道事情轻重，可身为男人，自己的妻子却为了仇人而苦苦求情，他心中的无奈和愤慨就不用提了。许久，他才呆呆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和你一同前去资明，不会让他丧命的。”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九月二十四日，练钧如和孔懿抵达边城资明，知情者尽皆惊愕莫名。在说服天绝地煞之后，何大夫指点练钧如助伍形易疗伤，耗时一昼夜，而后不发一言即归去。三日后，伍形易苏醒。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九月三十日，伍形易与天绝地煞归华都，谣言不攻自破。伍形易以边关将士御敌有功为名，恭词请华王姜离犒赏王军。而后，伍形易率全部使令谒钦尊殿，卑词请罪，至此，百姓皆以为中州君臣和睦，再无嫌隙。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十月初三，商侯汤秉赋罗列信昌君汤舜允罪名十三条，矢志兴兵讨伐，并派信使向各国求告，由此揭开了商国三年之乱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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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一章 战端

﻿    商国馆清宫，传言中乃是天下贤士聚集之地，商侯汤秉赋自年少起便礼贤下士，四处访求贤良，但凡游士来投必先问策，一旦投其缘法，动辄授以高官显爵，因此贤名之隆直追周侯。周国之乱露出端倪之后，商国臣子又有意宣扬其主贤德，趁着周侯樊威擎名声跌落大肆造势，终于，神卜伯岩半推半就地来到了商国殷都，留下“国之中兴”四字后，飘然而去。

    有了神卜伯岩的认可，年过五旬的商侯汤秉赋再也忍不住了，在众多文臣名士的百般上书求恳下，他终于决定收回信昌君汤舜允的权柄，并向其他各国发去通告，罗列汤舜允罪名十三条，并号令各州各城出兵讨逆。

    汤舜允自从上年受命对敌西戎以来，手中握有商国半数兵权，凡大军过境必先取民心，而后罢免贪墨奸臣，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然而，有利必有弊，此举激起朝中众臣的强烈反弹，尤其是馆清宫中的所谓名士贤达。这些人联合起来连上了十几道奏疏，纷纷谴责汤舜允擅权专断，要求罢了他的主将之职。时值西戎之乱最烈的时候，商侯权衡再三隐忍不发。

    待到西戎平定的时候，汤舜允已拥有连通中州至西戎的一整块狭长之地，足足占据了商国三分之一的地盘，实力更是达到了鼎盛。他先是拒绝了商侯征召其述职的旨意，而后又闭门不纳前来上任的地方官，并声称馆清宫中人书生误国，屡次上书要求裁撤。和商侯的关系自然空前紧张。

    “看来伯父真是想杀我想疯了。这种时候挑起动乱，真是天底下最愚蠢地国主了！”汤舜允看着那一道措辞严厉地檄文，忍不住哈哈大笑，没有半点惊愕沮丧之色。“此次他以汤舜允私自屯兵中州边境，又遭袭营为契机，想要一举夺回兵权，本是无可厚非的勾当。坏就坏在他派人将檄文送遍各国。甚至还往中州送了一份，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汤舜允傲立于营帐之中，笑容自信满满，几个将领零零落落地随侍在侧，这就是眼下他身边最得力的班底了。副将董奇郭涛两人，偏将刘吴邓王四人，再加上几个机智果敢的校尉，还有散落在各城驻守地主将。论起将佐来，远胜他那伯父麾下的老弱病残。

    “既然战事已起。舌战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我那伯父可以罗列这二十一条莫须有的罪名，我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用犀利无比地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军中随行的幕僚草拟出一份檄文来，文词华丽与否暂且不论。只要能让我伯父气得七窍生烟即可。此外，所有城池严加戒备，一旦有人挥师来攻，我们就可以自由还击了！”

    众将轰然应诺，待到他人退尽时，一个年轻将领却踌躇着留了下来，好半晌才进言道：“大人，如今商侯挟大义之名，吾等家小虽然早已不在殷都，但一旦真的反击，恐怕会招致骂名。大人原本乃是西戎一战的功臣，若是能够说动朝中各元老，未必一定要一战……”

    不待他说完，汤舜允的目光就冷冽了下来，眼前的年轻人乃是商侯宠臣遥辰的外甥邓坚，派到他跟前多有监视之意。不过，汤舜允多番试探下来，却觉得其人可造，因此不仅教授其兵法，而且在战阵上也屡屡任其建功，年近十八岁就取了偏将之位，也算是异数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如今这种情势下，邓坚仍然想着避战。

    “邓坚，本君待你如何？”汤舜允冷冷打断了邓坚的话，脚下突然跨前了一步。

    “大人授末将兵法，教末将进退取舍之道，自然恩重如山！”邓坚深深垂下了头，朗声答道。

    “那你为何还想着避战不出，难不成汤秉赋老儿就真地让你这么留恋么？”汤舜允长剑出鞘，倏地架在了对方脖颈上。

    邓坚夷然不惧地抬起了头，“末将并非为主上着想，而是为大人着想。大人即便能够夺取商国全境，却坏了您在百姓中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声名，这谋逆篡国四个字决计逃不了太史地笔下。大人，您乃是主上的亲侄儿，只要主上百年之后，您自可用他法谋取大位，又何必急在一时？”他突然单膝跪倒在地，平平行了一个军礼，“大人深得军中上下士卒爱戴，但毕竟大军有数十万人，大人为主将又不过二载，谁能保人人忠心不贰？还请大人三思！”

    “好，好！”汤舜允满意地点了点头，反手一抛手中长剑，亲自将邓坚扶了起来。“本君原本还以为你是遥辰外甥，定当想阻拦本君进兵的主意，如今看来，你想得果然够深远。”

    见邓坚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汤舜允也不解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丈夫行事万勿前瞻后顾，一点骂名本君还担得起，成王败寇，纵是史书上尽是骂名又如何？”

    “大人！”邓坚惊呼一声，最终还是咬咬牙道：“既然大人已经痛下决断，末将无话可说，战阵上必定奋力向前，还请大人放心！”他言罢躬身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朝帐外走去。

    “邓坚，你怎不问本君，一旦夺了殷都将如何处置你舅舅？”汤舜允直等邓坚走到帐门处，方才悠然问道。

    “大人一旦取了殷都便为商国之主，行事绝不会以自己好恶决断，所以末将以为舅父必定会安然无恙，不敢于此时求恳！末将告退！”邓坚只是停下了脚步，说完话便掀帘而去。

    “知情识趣，将来还不知是怎样的人才，只是不知此人会不会生出异心……”汤舜允喃喃自语道，随即哑然失笑。尚未夺得国主之位就考虑将来，自己还真是太小觑那位伯父了。不管怎样，练钧如现在已经站住了脚，虽然不曾真正借用自己多少力量，但要履行的承诺，也应该快到了。

    钦尊殿中，伍形易和练钧如相对而坐，两个人的脸色都异常严肃。练钧如只觉心如明镜，尽管他这一次算得上不计前嫌救了伍形易性命，但要让两人之间嫌隙尽去却绝不可能，毕竟，他们还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居于其中，只不过妥协期可能会更长一些而已。

    “如此说来，殿下是要给汤舜允大义名分了？”伍形易嘴角上扬，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诮，“此人当初在中州时便深通进退之道，韬光养晦之余还不忘收拢有用之人。一旦脱困便犹如凤舞九天，若是让他执掌商国权柄，怕是今后中州就多灾多难了！”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只不过是给商侯一个警告，并非是说天子朝廷就会支持汤舜允的逆举。”练钧如沉着地凝视着伍形易的眼睛，并不惧对方看透他和汤舜允的交易，“自从两年前的朝贡之后，商侯的贡品多有缺失，只凭这一点，陛下就可以下旨切责。商侯不是始终自负贤名么，贡天子的东西中居然以次充好，可想而知那些贪官污吏已经败坏到了什么模样。只要这道旨意一下，信昌君定然会趁机进兵……”

    “倘若商侯一败涂地无法应对又怎么办？”伍形易不待练钧如说完，咄咄逼人地又甩出一句话，人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商侯懦弱可欺，其麾下将领也是说大话的居多，军队又是久未经战阵的老弱病残，怎敌得过信昌君的虎狼之兵？”

    “商侯虽然对天子不敬在先，但好歹国内世家豪强未必能够认定信昌君这个新主。你想必也知道信昌君对馆清宫名士贤达的态度，一旦他得掌大权，说不定就会有腥风血雨，所以，一旦汤舜允跨出自己的地盘，将遇到无法想象的阻力！”练钧如也站了起来，气势半点不逊于伍形易，口中说辞更早已经过身边诸人的计算，“此外，少师叶谨已殁，我已经禀明陛下，授严修少师之职，令其出使商国。”

    “想不到你如此相信那个身份不明的家伙！”伍形易闻言颇感意外，心中却突然笃定了下来，“不过，列国权贵都知道你最信任他，你又有什么把握能让商侯在关键时刻从他之计？”

    “自然可以，只要商侯无法应付信昌君的凌厉攻势，殷都必有人恐慌即将到来的覆顶之灾，要求和议，严修只要顺势而为即可。到时再有旁人从中运作，商国一分为二也未必不可能！”

    “果然，你想得是让诸侯之力分散……”，伍形易突然迸出一句话，缓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就依你吧！如今我也不再端着以前的那一套礼数了，想必你也不喜欢看到我的那副假面孔。练钧如，事到如今，我承认你有能够和我匹敌的才干，但你还年轻……”

    练钧如看着伍形易笑吟吟地踏出大殿，脸色倏地阴沉了下来。

    他何尝听不出对方的言下之意，所谓年轻就是缺少根基，他现在看似风光无限，却依然好似湖中浮萍无依无靠，就连盟友也是用来算计的居多。正因为如此，他几次三番想要老金接回父母，最终却黯然作罢。

    “人在局中，身不由己啊！”他长叹一声，疲惫地倒在了座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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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二章 使节

﻿    坐在殷鹤之上，严修远远看到殷都轮廓时，心中不禁赞叹不已，和周国丰都的巍峨不同，此地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古朴之感，那一段段城墙尽皆散发出一股苍老的千年气息。这一次他骤受王命为时节，和他同行的赫然是许凡彬和明萱，若是身份传扬出去，恐怕会吓倒一大片人，毕竟，旭阳门和无忧谷两门嫡系子弟，向来是不兜搭中州王权的。

    许凡彬想起师门的典籍，便笑着向严修解释道：“商国崇尚复古，历代君侯在修葺城墙时，定会搜罗那些陈年古砖，因此这一段城墙是商国最大的骄傲。说来也怪，尽管这些年战事不断，殷都却从未遭受过兵临城下的死局。”

    严修嘴上不置可否，心中却觉得此举迂腐。殷都乃是国都，相比明里的体面而言，反而是内里的防戍更为重要。随着殷鹤的不断接近，他已是看清了那一段段城墙，他几乎无法想象，若是这段古朴苍老的城墙遭遇万千将士攻城，再加上烈火金汁的炙烤又将如何。殷鹤在宫城的门口徐徐降下，引来不少围观的百姓。以商国倾国之力，尚且只驯养了近百异禽，此次一出动就是二十羽殷鹤，怎能不令寻常小民感到惊叹？

    这一次的天子旨意无疑是打一棒给一个甜枣，一头说商侯贡品有失，一头说商侯求贤之举乃是天下典范。饶是如此，原本就被汤舜允搅得心烦意乱的商侯仍旧惊惧不已，上书请罪之余也派出了大批高手前去迎接中州使臣。

    严修随练钧如到过两国国都，早已体会过这列国的豪奢之处。此时有幸又到了殷都。怎可不观赏一番宫城风采？然而，他左顾右盼良久，却觉得里头地气息和周宫夏宫并不相同，隐隐约约甚至可以察觉到一股腐朽之感。顿时失了兴趣。

    由于商侯早早得了奏报，因此把门地禁卫无不跪伏行礼，几个内侍也忙不迭地在前头引路，态度毕恭毕敬。

    倒是让严修觉得心中别扭。一路行去，只见这商国宫城果然如同他起先料想的那样，古风有余而明亮不足，处处透露出一种苍郁的意味。不仅如此，其中禁卫比之周宫夏宫也有所不足，尽管其中也有不少高手，却大都是神采内敛，精神不振。就连许凡彬和明萱也觉得心中蹊跷。那内侍大约是商侯面前的宠臣，一路上话语不断。倒是让他们好生了解了一番商宫景况。

    中央大殿地匾额上镌刻着长明殿三个龙飞凤舞，颇有古风的大字，三人一踏进大门，就见商侯群臣候在那里，心中都觉一凛。严修如今得授少师，兼且身负王命，因此只是稍稍躬身为礼。连带着身后的许凡彬和明萱也只是略尽礼数，长揖不拜。

    商侯汤秉赋这一年五十四岁，下颌留着三缕长须，额顶高冠，看上去不似一国之君，反倒是像一个寻常文士。他看清楚三人形貌后，脸色便微微一变，笑容可掬地离座而起，而后又亲自为严修指定了座位。

    “寡人一时失察，竟让国中蛀虫钻了空子，让贡物有了缺失，心中着实惶恐！”商侯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又狠狠地瞪了满朝文武一眼，“如今不仅寡人那个侄儿在外虎视眈眈，朝中还有这样不敬天子的贪官污吏，寡人真是难啊！陛下切责地旨意寡人已经命人供奉于宗祠之中，定当引以为戒，还请尊使回去后多多美言！”

    严修随练钧如已久，早看惯了这等表面功夫，点点头便算揭过了此事。他知道信昌君汤舜允定会借机大做文章，因此也不欲让商侯面子上太过难看，“君侯虽然有疏失，但其罪大多在那些臣子身上，上书请罪后陛下定会宽宥。不过，君侯在馆清宫大纳贤士，此举天下无双，足可为君侯挽回名声了！”

    被人称道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商侯自然大为欣慰，笑吟吟地捋着胡须道：“虽是陛下谬赞，但寡人平生最爱贤达，所以恨不得大聚天下贤士于一地，如今也勉强算得心愿得偿了。尊使若是无事，不妨在寡人的馆清宫中徘徊一阵，好生体会一番殷都的气象。”他开口作了邀请之后，又多看了许凡彬和明萱两眼，“尊使的这两位随从陌生得很，不知可否告知名姓职司？”

    许凡彬和明萱都没想到，尽管经过装扮，商侯还是把目光投在了两人身上。严修立刻抢过了话头，微笑着向殿上众人介绍道：“想必君侯也知道，本官曾经随侍使尊殿下多年，这两位便是殿下的心腹。此次陛下亲自授官，又钦点他二人随行，对于本官而言，这自然是天大的荣耀。君侯目光如炬，竟能发现他二人不凡，果然不愧是聚贤之君。”

    一番话连消带打地消除了商侯的怀疑，接下来就是繁复地赐宴等明面程序，待回到居所时，三人都觉浑身疲乏，一点劲都提不上来。明萱因是女流，便早早告辞前去梳洗，只留下许凡彬和严修在正厅之内。

    “天知道这做官竟这么累，早知如此，我压根不会答应来趟这种浑水！”严修脱手把官服扔在了地上，长叹一声倒在了椅子上，“许兄，你这一次又自告奋勇来商国，是不是为了避免回国后无法自处？”

    “唉，我又有什么办法，躲得一时是一时，横竖他们现在还需要我在殿下身边！”许凡彬自失地摇了摇头，面上又露出了取笑之色，“今天看严兄在那里打官腔，着实觉得好笑。想不到啊，严兄平时言简意赅，到了必要的时候还能来这么一套！”

    “迫于无奈，换作你说不定比我说得更溜！”严修不满地瞪了许凡彬一眼，这才想起了明天地任务，“早就听说馆清宫中有多少贤士，我倒想看看，什么样的人会投奔商侯这样的人。今日你也看见了，好大喜功的昏君一个，怪不得信昌君能够在获得兵权后和他分庭抗礼！”

    “大名如雷贯耳，其实名不副实，仅此而已！”许凡彬冷笑一声，随手也将身上的外袍掷在了地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管他那么多作甚？我如今是看穿了，等他们出招再应着吧，唉！”

    次日清早，严修便和许凡彬明萱三人换了便装，安步当车地出了驿馆。馆清宫名震天下，他们倒想看看真实情况如何，当然，若是让那些朝臣带路，恐怕看到的又只是表相而已。尽管他们早有设想，但是，才行出没多远，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群护卫倏地闪开，驭者只是轻轻一鞭一拽，一驾马车就稳稳地在三人跟前停了下来，遥辰堆满笑意的脸从车窗中探了出来，惊得路边百姓纷纷避让。“三位想必是前去馆清宫吧？主上早已有了旨意，命我陪伴严大人三位，想不到我这么早出来还是差点迟了。”

    严修见遥辰不动声色地就插进了三人之中，心中掠过一丝不满，面上却丝毫没有露出。他正在思考着推托之词，却听许凡彬答道：“遥辰大人好意，我们就心领了。不过，这么多人大摇大摆地去馆清宫，恐怕有所不妥，还是少些人地好，不必惊动太广。国士聚集之地定是风采非凡，不可轻言亵渎啊？”

    遥辰却并未退缩，在车中侍从的搀扶下，他钻出车厢，整了整衣冠站在了众人跟前。在一众护卫的驱赶下，原本就避得远远的民众全都躲了个干净，遥辰这才趋前一步，神秘莫测地说道：“三位大概还不明白所谓馆清宫的含义，馆清者，纳天下清流正直之士于一馆之内，择国士而师之。商侯聚贤之意天下无双，三位既然乃是天子之臣，又怎能徒步前往失了身份？馆清宫之大，和商国宫城不分翘楚，各位看过便知。”

    既然遥辰如此殷勤，严修只能和许凡彬明萱交换了一个眼色，点点头答应了下来。那群护卫亦步亦趋地策马护持在周围，众人却是缓步前行，几乎占去了大半边的御道。他好奇地听着遥辰的陈述，那馆清宫的贤士竟被对方吹嘘得天下少有，仿佛全是治国理政之才一般。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早已发现传言的不可靠，因此尽管面上听得煞是起劲，心底却是有些不以为然。

    离着馆清宫还有三条大街，严修便发现来往的文士多了起来。放眼望去，四处可见穿着文士长衫，头戴纶巾的读书人，一个个都在摇头晃脑地高谈阔论，即便是见到遥辰一行人也只是侧身让过而已。遥辰的一众护卫都已经下马步行，对一群士子的行径仿佛是司空见惯般地不予加罪，就连遥辰也是安之若素，让严修三人惊诧不已。

    “君侯好贤，所以这些士子尽管并未有官职在身，却能见官不拜，若是投了君侯缘法，授一个官职也是指日可待的事，至于封爵也并非难事。”遥辰见三人不解，连忙微笑着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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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三章 馆清

﻿    严修闻言只得点头附议，走了几步后方才偷眼打量身后两人，果不其然，许凡彬和明萱都是面无表情，显见对遥辰所言并不以为然。待到一行人走近馆清宫时，里头正驶出一副车驾，不仅护卫堪比遥辰所属，就连驭者也是衣着不凡。那马车只是在驶近遥辰等人身侧时稍稍放慢了速度，待到离远一些后，驭者立刻一声响鞭，须臾便驰远了。

    严修皱眉看着这放肆的举动，见遥辰丝毫不以为忤，便开口问道：“遥辰大人，这马车中究竟是何人？你曾经说过馆清宫中的士子大多没有官职，此人竟对你如此不敬，连一点礼让都没有，实在嚣张得紧。”他一言既出，便发觉遥辰的随从护卫都露出了愤愤然的神色，顿时心有所悟。

    这些商国朝臣固然能够忍耐这些所谓名士的高傲，其随从却不见得能够容忍。看来，商国一潭死水般的朝局下，还是隐藏着颇多暗流。

    遥辰心中一动，却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加纠缠，打了个哈哈便蒙混过去，引着三人往馆清宫中行去。宫外看上去人头攒动，宫内却是清幽得很，据遥辰解说，此地是商侯经常来往休闲的场所，因此要是想论学问，可以去国士台，否则就在自己的馆舍内清修，若是有意喧哗者，则将会遭到驱赶。不过，馆清宫中出了那些文士书生，还有不少身具异禀的武者，只是和数目庞大的士子比起来，这些人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遥辰引着三人看了好几处馆舍，前头便有一人带着几个仆役迎了出来。脸上尽是奉承的笑意。“遥辰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怎么说一早就听见喜鹊闹枝头呢，原来是有贵客驾临馆清宫。”他一边打躬作揖，一边打量着严修三人，一双眼睛又在明萱身上打了个转。这才有些疑惑地问道，“恕我愚钝，这三位面生得紧，不知是何方名士。竟然是遥辰大人亲自引荐？”此人看似年近不惑，却没有朝官地威严和气度，倒像是豪门总管地做派。

    遥辰闻言大笑，指着那中年男子对严修三人道：“你们可知此人是谁？这诺大的馆清宫中，当初没有一人能够料理得干净，多亏此人毛遂自荐，最终把一个馆清宫治理得井井有条。君侯大悦之后，竟赐予了他国姓。就是这位馆清宫总管汤贺了。他在这馆清宫中二十年，如今已是五十有余。却仍旧保养的好，怪不得不愿在朝中为官。全文字阅读，尽在ωωω.1⑹κ.Сｎ(1⑥.文.学网”

    汤贺仍是一副招牌笑容，丝毫不理会遥辰的打趣。“遥辰大人这话说地，我不过是一个区区总管，既非朝中大员，又非世袭贵族，只不过得了君侯的一时宠信罢了。三位大人切勿听遥辰大人胡说。不知可否赐告籍贯来历，也好让我分配馆舍起居？”他掂量着严修三人的分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汤总管过奖了，我等今次前来乃是应了君侯之邀，不过是和遥辰大人来游历一番馆清宫盛景，你不必在意。”严修见周围的人似乎对他们一行很是感兴趣，又见汤贺也是表情郑重，连忙用话岔开道，“久闻商国馆清宫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是名士济济，名不虚传。可惜啊，我虽略通文墨，却是以武道进身，要在这里存身却是不可能地！”他不待遥辰插话，故意挑明了自己乃是武人，想省去一番麻烦。

    听到“武道”两个字，那些原先还面露好奇之色的士子都扭头离去，满脸的不屑之色。在重文轻武的商国，除了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还能得到尊重，其他的寻常武士都是为人轻视，士子更是将他们当作好勇斗狠之辈。至于那些文士们，习得两手三脚猫的功夫便以为武功盖世的更是不计其数。此时此刻，就连汤贺也是大为惊诧，心底着实犯起了嘀咕。

    遥辰见严修故意鄙薄，哪会猜不出他的心意，暗叫不好，连忙装着一副埋怨的表情上前圆场：“严大人，你还真和汤总管开起玩笑了，你可是堂堂天子驾前少师，哪里能和寻常士子相提并论？”他见身旁众人皆讶然，连忙向汤贺解释道，“汤总管，严大人乃是中州钦使，今日前来馆清宫看看而已，并非要居于此地。”

    汤贺这才恍然大悟，他是了解朝局的人，昨日商侯聚齐了朝臣接见中州使者，他早已得了消息，刚才却没认出来，眼下不免暗怪自己先前的倏忽简慢。他生怕严修三人真的拂袖而去，笑吟吟地一揖到地：“三位大人竟和小人开玩笑，怪道遥辰大人亲自引见，原来是如此大人物。馆清宫中寻常士子虽多，又哪里及得上天子近臣。唔，遥辰大人，驿馆之内往来之人太多，又不甚清净，紫华苑已经空置多时，不如就让三位大人入住此的如何？”

    遥辰暗赞汤贺的知情识趣，转身招呼严修三人道：“严大人，虽说我理应送你们进去安置，不过，这馆清宫中乃是汤总管做主，我就不像越俎代庖了。馆清宫中别有洞天，你们有空不妨四处逛逛，说不定会大有收获。对了，我差点忘记了一桩要事。”他说着便取出了一份装帧精美的帖子，双手递给严修道，“今夜我也有一次小宴，请三位务必赏光。”说完他也不待三人回答，拱手为礼便匆匆离去。

    遥辰的话语在那些士子们听来实在是颇大的震撼，尽管他只是商国司士，却是商侯驾前地宠臣，这些话说出来便大有分量。天子王权尽管式微，却仍旧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列国诸侯也全都是天子之臣。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不到二十，却能够得授少师，着实际遇非凡。

    望着遥辰离去的背影，这些年轻文士无不露出了殷羡的神色，看向严修三人的目光中也多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严修无奈地瞟了许凡彬和明萱一眼，只能旁若无人地跟在汤贺后头，走马观花地在馆清宫中先逛了一圈，身旁吸引的士子书生已是聚集了一大片。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汤贺层出不穷的问题，心底愈发不耐，却只得勉强敷衍着。他这次前来殷都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入信昌君汤舜允耳内，届时还不知要如何处置，晚上又要应付遥辰这个商侯心腹，竟是不停地连轴转，今后在商国也不知还有多少纠葛等在前头。

    汤贺见严修戒心深重，对这个看似平常的少年又多了几分认识，便索性闷声在前头带路。快到地头时，他指着前方一处别院道：“三位大人，那就是紫华苑，是君侯也曾经嘉许过的地方，等闲并不分配出去。三位乃是贵客，君侯的邀约想必也是让你们在此盘桓一阵。小人刚才趁着领你们一游馆清宫的机会，令人洒扫整理过了，就请三位大人在此安居一段时间，以待君侯后命。”

    出乎众人意料，紫华苑中并未备有仆役伺候，汤贺引严修等人在里头稽稍转了一圈便告辞离去，其他文士也只是在外头好奇地窥视了一会。严修打量着周围整洁清雅的环境，随意找了一个座处，这才抬眼望着许凡彬和明萱。

    “转了一大圈竟被安置在这里，若是不利用一下就太可惜了！”严修见明萱始终默默不语，心底不禁暗叹了一声，软语安慰道，“明萱小姐，此次你执意跟来，不妨看作散心如何？这些时日你总是郁郁寡欢，着实令人揪心。这样吧，馆清宫中文士众多，你又是一等一的才女，用些时间去会会文吧！”

    明萱愕然抬头，见对面二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意味不同的关切，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暖意。思忖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流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既然严大人发话，我从命就是了。”

    “许兄，我们两个武人就不用和那些文士多罗嗦了，横竖也谈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不若去看看馆清宫中是否有武者！”严修笑着站了起来，又在许凡彬箭头拍了两下，“商侯重文轻武天下皆知，如今信昌君又已经和他誓不两立，我倒想看看，商侯是不是仍旧不知悔改？”

    许凡彬含笑点头，目光却仍旧不离明萱左右，他上一次亏得求了练钧如方才保住明萱性命，实在不想再起什么波折。然而，这门派之争早已持续多年，自己真的能够如愿以偿留住佳人？

    军帐之中，信昌君冷冷听着下属的奏报，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天子下旨切责商侯贡物缺失，有失人臣之道，这原本是他能够借用的最好借口，可是，这个时候练钧如把严修弄到那里去又是何意？对于这个从前和练钧如寸步不离的扈从，他早就派人打探过多次，得来的却只有四个字——来历不明。即便兵权各半，自己那个愚蠢短视的伯父也不可能招架得住己方攻势，但这内乱一起就难以收场了，不若赌一赌……

    他瞬间下定了决心，厉声喝道：“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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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四章 教训

﻿    由于严修受命远去，练钧如在自身安仓上便只得倚赖姜明等家将，好在这些人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这两年下来武功都有了长进，久而久之，孔懿有时也能放心地让他们随侍练钧如左右。即便如此，孔笙却仍旧不放心，黑水宫十二都护之中，东南西北四人都有固定职司，所以她在局势稍定之后便遣回了这四人，其余人则几乎将中州之地作了大本营。

    顶着名姬如笙的头衔，孔笙不得不虚意应付着朝中一众权贵的邀约，所幸如今人人皆以为她和练钧如关系不凡，各家府邸少有留难，省却了她很多额外功夫。然而，就在伍形易回华都的第二十天，孔笙接到了师门传信，不得不先行赶回了黑水宫，如此一来，练钧如便无法再动用黑水宫的情报网，在老金的建议下，他终于决心前往天宇轩一会那位若姜夫人，自然，最重要的还是去见自己的父母。

    在天宇轩的一处隐秘庄园中，练钧如见到了阔别两年多的父母，心中百感交集，上前重重叩首后几乎失声。和伍形易达成默契之后，他不止一次想要接回双亲，但一念及那重重危险便不得不退却，直到这一次老金点头认可，他才敢带了两个随从前来探视。

    不过两年功夫，练氏夫妇便苍老了许多，练云飞脸上刀刻似的皱纹更深了，就连金洋的头上也多了几缕白发，练钧如看在眼中，心里酸涩苦楚不已。久别重逢，练氏夫妇自然是欣喜若狂。他们如今虽然不愁吃穿用度。却始终要为儿子提心吊胆，搬来这里之后几乎夜不能寐，就怕儿子回来有什么闪失。即便后来几个仆役通报了练钧如景况，他们还是无法放心。直到此刻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钧如，你长大了！”金洋摩挲着儿子的脸颊，眼眶中的泪水直打转，却始终忍着没掉下来。“这两年在外头奔走，真是苦了你！唉，早知如此，当日我和你爹就不该隐匿山野……”

    “你胡说些什么呢！”练云飞狠狠瞪了一眼妻子，这才郑重其事地对儿子吩咐道，“钧如，爹如今帮不了你什么，看你的模样。住在这里想必也比原先安全，你就不用多操心了。我和你娘都不喜欢招惹权贵圈子。眼下你却深深搅和在里头，我想着就觉得忧心啊！你娘出身富家，却没读多少书，我更是不识几个大字，及不上你有出息……唉，也不知霍大哥地女儿……”

    听到“霍大哥”三字之后，练钧如浑身大震。心中仿佛被利刃狠狠剜了一下，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几乎让他难以自持。许久，他才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红布包，双手呈递了上去：“爹，娘，孩儿不孝，这桩婚事……孩儿此次去夏国见到了霍叔叔，他如今已官居夏国上大夫，而夏侯二子闵氏兄弟皆倾心于霍家小姐，我……”

    练云飞铁青着脸接过当年亲手赠出的信物，听练钧如一一道明事情原委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突然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练钧如脸上。金洋见状不禁惊呼一声，忙不迭地将儿子护在怀里，这才心痛地抬头斥道：“你这是干什么！你应该知道，钧如这一次出去非同小可，你还能指望他去娶了霍家小姐？他若是真地上门提亲，只怕会殃及霍家满门！你，你糊涂不糊涂啊！”

    “我打他自然不是为了这个！”练云飞冷哼一声，平时精华内敛的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你怕连累霍家，自然可以瞒着霍大哥将婚约搅和了，可你为什么要任由玉书那孩子嫁给闵西全？听你的口气，夏国局势不稳，你这不是害了霍家吗？要是斗氏真的取闵氏而代之，你让玉书那孩子怎么办？”

    练钧如听得呆若木鸡，浑身动弹不得。他一次又一次地欺骗自己，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霍家能够保全，甚至违心劝霍弗游许嫁也是为了顾及霍玉书自己的意愿，可到头来……他和斗御殊有密约在先，倘若斗氏真的易姓成功，那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爹……我……”练钧如挣扎着迸出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全都是他自以为得计，到头来却仍旧是伤了父母的心。

    “钧如，你记着，你毁了婚约，这一点我不怪你。霍大哥不因富贵而背约，这一点我很佩服他。现在你已经铸成大错，要悔改也来不及了，所以，我要你答应一件事！”练云飞一字一句地吼道，苍老的脸上尽是坚毅之色，似乎恢复了当年的雄风。

    “孩儿知错，爹您说吧！”练钧如咬咬牙抬起了头，竭力迫使自己不躲避父亲的目光，“孩儿会照您的意思去做！”

    “很好！”练云飞重重点了点头，伸手将练钧如搀扶了起来，“若是玉书今后一生幸福，那此事自然作罢。如果一旦夏国出了乱子，他们夫妇难保性命或是霍家有难，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救他们性命，你能够办到么？”

    “我……会做到的！”尽管知道这是犹如紧箍咒地承诺，但练钧如还是应承了下来。他已经在权谋中迷失了方向，倘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他就真的失了最后一点人性灵光了。望着欲言又止的母亲，他的心渐渐暖了起来，他也不想整个人化作万年坚冰，却勉强自己剑走偏锋，现在看来，他根本就错了！

    “还有，有机会的话，我想要亲自见霍大哥一面，是我对不起他！”练云飞高高地昂起了头，竭力不让别人看见他眼中的水光，“当日结拜时，谁会想到现在的结果？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外室中，金洋扶着步履踉跄地练钧如，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她原本就在富家长大，看惯了兄弟姊妹争斗不休的情景，渐渐明白了丈夫暴怒的缘由，可是，她实在不忍心苛责自己的儿子。

    轻轻抚着练钧如额头的乱发，她温柔地将儿子揽在怀中：“钧如，你爹虽然暴躁了一些，说得却没有错，你确实做得过分了。如果你对霍大哥明明白白地解释清楚，那么将来真的出了事，你也尽了责任……唉，说来说去都是天数，谁会想到，我们一个猎户家居然会弄到如今的地步？”

    练钧如一言不发地倚在母亲怀中，一遍遍回想着自己当日的举止，悔恨夹杂着心痛，几乎让他一刻都不得消停。许久，他才想起了自己和孔懿的婚约，思忖片刻便决定在母亲面前先露一个底。

    “娘，其实我有意违了婚约，一来是因为霍家小姐玉书心仪闵西全，二来……二来是因为我已经有了意中人！”他石破天惊地道明了缘故之后，心情也猛地一松，语气也流利了起来，不过，他却不想再多说霍玉书之事，只把话题转到了孔懿身上，在解释了事情缘由经过之后，他又一口气把香洛和仪嘉两女的身份来历抖接了出来。“小懿身世可怜，兼且又和我情投意合，所以我早已允诺娶她为妻！而香洛仪嘉却只能暂且委屈一下了，她们毕竟嫁的是兴平君姜如，只有等情势好转之后，我才能正大光明地给她们一个名分。”

    金洋认真听练钧如讲述这些错综复杂的情事，许久才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她伸手在儿子头顶重重敲了一下，“想不到你还挺会四处留情的，幸好你没有抛弃那两位姑娘的打算，否则我非让你爹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孔姑娘我曾经见过，心肠确实好，而且人漂亮又懂进退，你能够娶她也是福气。嗯，这件事我没有什么意见，就看你爹能否消气了！”

    练钧如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不管怎样，得到了母亲的认可总是一件好事，至于父亲那里他只能尽力弥补了。刚才被暴怒的父亲赶了出来，他倒忘记了还有一件事情尚未交待，毕竟，那天宇轩主人若姜夫人也对中州王位虎视眈眈，老金早已在别处觅了一个隐秘居所，得空了应该将父母迁过去居住，而且，他今日不能失踪得过久，否则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金洋端详着儿子日渐沉稳的模样，心里欣慰得很。倘若她当年按照家里的意思嫁给那个老不死富商作妾，又哪里会有这样一个聪明贴心的儿子？她漫不经心地听儿子说着日后的打算，半晌才敷衍地应道：“钧如，这些事情就随你吧，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那许多，只要你有那份心就够了。不过，娘还有一件事情要提醒你！”

    练钧如陡的心中一紧，母亲很少用这种沉重的语气说话，今日他已在父亲面前受了重责，难道母亲也还有不满之处？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愈发诚惶诚恐，脸色也凝重了起来，“娘，您说吧，我一定听着！”

    “知道么，你太多疑了！”金洋毫不留情地斥责道，“处在你这个环境，多疑本来是没办法的，可是，你要是始终这么疑神疑鬼，迟早信任不了任何人。钧如，你还年轻，不要像那些老人一样，这些事情我看得多了，唉……听不听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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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五章 约定

﻿    “若姜夫人，时至今日才来拜访，实在失礼了！”望着那个黑钞蒙面的神秘女子，练钧如微微躬身为礼，这才自顾自地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夫人能够一人独撑诺大的局面，实在令人敬佩！”

    “妾身不过无根飘萍，随波逐流而已，哪里当得起殿下称赞？”若姜的口中飘过一个悦耳的声音，却并未安坐在主位上，而是施施然地走到了练钧如跟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语气也变得有些高深莫测，“殿下如今和世家豪族结成联盟，又和伍大人达成谅解，一时之间权势滔天，哪里是妾身这样的人能够比拟的？”

    练钧如本能地皱了皱眉，随即又恢复了镇静。他很清楚，老金那一次告诉他事情真相，除了推波助澜以外，隐隐还有让自己尽快做出抉择的意思。若姜和兰陵君姜朔没有子嗣，那么，她如此处心积虑地经营良久，其中目的就连老金也不太分明。

    “夫人，我们也不打机锋了，天宇轩的事情我从老金那里多少知道一些，也知道夫人这些年来受苦无数。不过，如今陛下已近风烛残年，夫人难道还准备伺机发动，置他于死地？恕我直言，即便伍形易权力再大，当初也没有那种可怕的打算，夫人倘若一意孤行，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大了些！”

    “殿下，上次你虽然退回了妾身的信物，但是，妾身还是想和您做一个交易，亦或是说，打一个赌！”若姜丝毫不搭理练钧如近似警告的言语，目光中没有一点悸动。“很简单，妾身以整个天宇轩作为赌注，至于殿下则以二位尊者作为赌注。

    妾身与殿下一搏陛下生死。若是姜离能够成功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择立储君而且得保不死，那么。殿下就赢了，妾身双手奉上整个天宇轩；若是姜离在此之前先死了，那么，殿下则永生永世不能见到您地双亲……”

    “夫人。你未免欺人太甚了！”练钧如霍地站了起来，面上充斥着无穷无尽地怒意，“莫非你就真的认为我拿天宇轩没办法？父母乃人之大伦，就算你这天宇轩值半个天下，也休想我会拿父母来做赌注！”

    “很好，看来殿下还有些人性，那就换一个方式好了！”若姜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一把扯下了那层黑纱。立马露出了狰狞可怖的面容，“妾身和姜离之间地仇恨。就是将他碎尸万断也仍旧不够，所以，殿下你最好不要阻拦，否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莫怪妾身没有提醒你。三个月之内，妾身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你，但是。姜离必须死！否则，玉石俱焚就是最终下场……殿下不要忘记了，王宫对于妾身来说，其实并不设防！”

    练钧如铁青着脸走出庄园，直到上马车时仍旧未曾缓过神来。在此之前，他看着老金将父母送出了这个鬼地方，而后才在若姜奇异的眼神下离去。三个月……若是换了从前，他根本不会答应，然而，太医的诊断清晰分明，姜离最多就只有三个月寿命了，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若姜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宫闱？

    他竭力将乱七八糟地思维驱出脑海，如今严修离去，外间揽总的就只有孔懿，他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他已经后悔当初做得太过了，鬼谷子的那一双弟子，自己好歹应该留一个在身边才对。

    马车的车轱辘转动声滚滚传来，听在练钧如耳中却仿若催眠曲，不多会就沉沉睡去，正当他几乎进入梦乡时，外头突然传来几声大喝，随即就是一阵兵刃出鞘声。他一下子猛地惊醒了过来，须知今次他是秘密出行，无论伍形易还是姜离都不知晓，若是在这里被人拆穿了身份，后果就颇为可虑了。思忖间，他一只手已经牢牢握上了腰间的乾吟剑，另一只手则微微掀开了窗帘。

    挡在路中央的是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两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见拦到的马车竟有这么多持械护卫随行，都露出了几许宽慰的神色。练钧如扫了一眼四周景致，见此地乃是华都城郊荒僻处，心中便不禁一动。看来人说中州治安日下，盗匪横生，并不是虚妄之词。

    果然，那高个年轻人犹豫片刻就大声呼道：“前方有盗匪追我们兄弟二人，还请大人相救！我们是石家子弟，奉命出外公干……”话音刚落，练钧如便骇然发现一支利箭带着嗖嗖风声射来，势头直冲此人腰背。

    他还来不及提醒对方危险，一旁地姜明便冷不丁地冲了上来，下腰撮掌为刀，狠狠地斜劈在箭支前端，意图卸去其上的重重劲力。一声形同金玉交击地脆响之后，去势减缓的箭刃终于被后面的姜杰捏在了手中。

    “何方贼子，竟敢阻拦我家大人车驾？”姜明剑交右手，大步走到众人跟前，暴喝一声道，“若是再不现身，休怪吾等利箭无情！”在他的号令下，随车的八名护卫都掣起了弩弓，凝神瞄准了前方箭支射来的方向。

    等了好半晌，道旁树林中却全无半点动静，更别提人影了，那高个年轻人的盗匪一说顿时引起了一众家将地怀疑，就连车里的练钧如也犯了嘀咕。然而，这两人自称石氏子弟，他不好做得太绝，隔着帷幕吩咐道：“让他们两兄弟合乘一骑，待进城后再作计较！”

    尽管没和两兄弟打过照面，但练钧如却始终通过帷幕的缝隙打量着那两个人。这两年他勤于习武，虽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天才，却也勉强有些进益，至少还能勉强辨别出对方的深浅。两兄弟不算壮实，但眼神却警惕得很，他在这边观察的时候至少三次对上了他们俩的眼神，除此之外，两人似乎还有些心神不宁。本能的，练钧如认为两人并非石氏子弟那么简单，因此开口唤姜明进车，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话。

    果然，进城时，那两兄弟一见姜明取出赫然刻有石字的令符，立刻脸色大变，若非左右都有家将环伺，他们几乎想要夺路而逃。直到马车行到石府大门前时，他们俩方才垂头丧气地跳下马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大门一侧。把门的仆役见一辆陌生的马车驶来都是一愣，待到看见两兄弟时却惊愕莫名，一个机灵的下人拔腿就往里头奔去，其他人则殷勤地迎了上来。由于起先改换了面目，因此练钧如不欲在此时和石敬相见，令姜明姜杰留下以作解释，忙不迭地喝令车夫起行，一行人竟不理会石府仆役的招呼扬长而去。等到石敬匆匆赶出来时，入目的就只有阵阵烟尘和大门口的四人。

    “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石敬也来不及询问缘由，朝着两兄弟劈头盖脸地斥道，“弄得这般灰头土脸，居然还号称要去投军，我石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他挥手示意仆役将两人带往府中之后，这才有余遐打量姜明二人，片刻便看出了端倪，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请二位代为回禀，今日之事，我感激不尽，择日必当回访拜谢！”石敬沉着地说出这番话，目送姜明姜杰离去后方才回转了去，此时此刻，他顾不上练钧如这个使尊怎么会舍弃异禽坐骑不用而乘马车进城，眼下，他首要追究的是自己那两个嫡亲孙儿有没有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来。

    “通通给我跪下！”石家宗祠内，石敬冷脸看着垂头丧气的一双孙儿，高声怒喝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父，还有没有石家宗法的威严？什么男子汉当沙场立威，你们以为这是过家家么？出城即遭盗匪，就你们那三脚猫功夫，能逃过性命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说，路上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带的四个伴当呢？”

    石介和石容兄弟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之后，石介方才低头禀道：“祖父，我们俩出城后，在山道处遇到大批黑衣人截杀，下手凶狠异常，若非那四个护卫拼死杀敌，我们就没命了。这些人全都黑巾蒙面，看不出容貌，后来……后来便遇到了……”他说着便愣住了，确实，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救下了他们俩。

    “哼，不知天高地厚！”石敬冷冷地扫了两兄弟一眼，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眼下这种时候，牵一发则动全身，有谁会这么大胆截杀自己的孙儿？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连忙将两人打发了回去，又命府中护卫严加管束，这才稍稍放下了一点心。

    次日，石敬轻车简从地赶到钦尊殿，和练钧如商议了一上午之后方才沉着脸回转了府中，下午又马不停蹄地进宫谒见华王姜离，就连伍形易那一头都没有忘记。随着这位太宰奔波于各家权臣府邸，识时务的人们都能够隐约察觉到，又一场风暴似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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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六章 相见

﻿    严修三人在商国已经待了足足七日，其间除了各家府邸不能推辞的邀约之外，他们几乎整日整日地在馆清宫中消磨时光，当然，明萱负责交往文士，严修和许凡彬闲来无事就去找那些武人比试，看在外人眼中则是愈发降低了这中州新任少师的评价。

    这一日，严修仍旧和往常一样邀了几个武人，准备去城里唯一的武馆去切磋切磋，临出门时却见许凡彬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信昌君……信昌君进城了！”一向冷静自持的许凡彬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色，显然心底疑惑不已，“刚得到的消息，信昌君一早进城，此刻怕是已近宫城，到时就要在长明殿谒见商侯……”

    严修自是勃然色变，而那几个馆清宫中的武者却都现出了一副喜不自胜的面孔。“我就说信昌君大人不是那等祸国之人，怎么会蓄意谋反？主上传阅各国的诏书实在太过分了！”一个粗豪的武士大大咧咧地抱怨道，又和严修作了一揖，“严大人，信昌君大人既然归来，我们想要去瞻仰一番军神风范，今日就不陪您了！”

    “各位且慢！”严修见几个武士全都兴致勃勃的模样，连忙插话道，“我和信昌君曾经有数面之缘，今日横竖无事，就和你们一同前去好了！”

    宫城的门口已是围了大群百姓，严修因为身份超然，连带着几个武士也沾了光，全都站在了最前面。突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震耳欲聋慑人心魄。众人连忙翘首望去去。远处雷驰电掣般驰来十几骑，为首的人身穿黑色披风，内里却是一件绯红色的长袍，身子如同钉子似地在马上一动不动。隔着几十丈之远，那眸子中地寒光却尽显无遗。严修和许凡彬对视一眼，同时对视上了对方的目光，心中陡地一凛。

    尽管商侯先前已将信昌君汤舜允视为叛逆。但目睹如斯威势，把门的禁卫纷纷跪伏行礼，不敢抬头。汤舜允倏地跳下马来，高大健硕的身体映衬得所有人相形见拙，而他身上那股百战后地杀气，也令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一个又一个百姓俯身拜伏于地，只有严修二人依旧突前而立。显得碍眼十分。

    汤舜允还未来得及发话，他身后的一个武士便忍不住了。跨前一步大喝道：“大胆小儿，竟敢对信昌君大人无礼？信昌君大人乃是主上亲侄，又是我国最富盛名的武将，岂能容你们在面前挺立？来人，将这两个小子拿下问罪！”他一声令下，汤舜允身后的诸多护卫便左右窜出，义愤填膺地想要趋前拿人。

    严修面露冷笑。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只是死死地盯住眼前地人。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此地乃是宫城，信昌君早已因一系列逆举惹怒了商侯，此时其属下还敢这样嚣张，无异于像商侯挑战。

    果然，就在那群护卫冲到两人近前时，汤舜允突然发出一阵大笑，挥手止住了部属的行动。“严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本君刚刚归来就得见故人，真是有幸！”他脸上笑意突然敛去，这才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众护卫发出警告道，“这里不是军营，你们若是再敢肆意妄为，休怪本君不客气！”他言罢便冷哼一声，大步朝宫城内走去，竟是无人敢阻拦。

    严修沉吟半晌，还是打消了去长明殿看个究竟的打算，只是准备在殿门口观观风色。看汤舜允的意思，两边完全闹翻的可能并不大，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搅和进去？不过，那些聚在宫门前的百姓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一个个都在那里议论着汤舜允的赫赫战功，脸上无不兴奋不已。

    在长明殿之外，两人再次遇见了司士遥辰，只见其人脸色灰白，显然也被汤舜允地归来吓得不轻，一见严修和许凡彬便急忙迎了上来，口中尽是对汤舜允的诋毁。不过，当遥辰在半个时辰后看到汤舜允安然无恙地从大殿内走出来时，脸色立刻变了，恨恨地看着几个大臣端着一副低眉顺眼地神情上前恭恭敬敬问安，听到那些趋奉之词时竟悄悄啐了一口。严修和许凡彬见状相视一笑，转头便想离去。

    “二位留步！”两个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地传到了三人耳中，让他们的脚步不由一凝。练钧如回头一看，只见汤舜允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一旁的遥辰。遥辰却是极为尴尬，他本想和严修两人再拉拉交情，岂料汤舜允竟似乎也有此意，不禁有些手足无措。汤舜允斜睨了遥辰一眼，这才举步向前，温和地朝三人招呼道：“本君刚刚归来，严大人既是旧友，怎都该给一个面子吧，不知是否有空到本君府邸一聚？当然，遥辰大人若是有空，也可一起同行。”

    这句话说得大有意味，遥辰想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最终只得点头应承下来。严修本就心有此意，未作犹豫便答应了。由于汤舜允的热络，四人出宫时，谁人皆道他们乃是多年至交，就连汤舜允的十几个护卫也是大为惊异，却知机地不敢多问一句。

    信昌君汤舜允的府邸占据了殷都的东南角，离宫城极远，一行人纵马在御道上飞奔，也足足用了一刻钟才抵达。严修冷眼旁观遥辰神色，只见这位商国司士脸色坦然，在马上也显得没有任何拘束，和那等迂腐文人大不相同，心中对汤舜允拉拢此人又多了一分认识。不过，堂堂信昌君居然如同寻常武将般骑马进宫，这大大有违他地认识，难道汤舜允仅仅是为了作势？他不住观察着一路上百姓的神色，见众人大多都是面露崇敬和钦服，便知对方在民众中威望极高，难怪商侯汤秉赋欲将其除之而后快。

    汤舜允的府邸富丽堂皇，却显得大气通透，一众下人都是井井有条，如同军队般职责分明。遥辰一边称赞着汤舜允治家有方，一边和身旁的严修搭讪，显然是想尽力结交这个中州使臣，如今汤舜允突然归来，这殷都局势就立刻错综复杂了起来，谁也道不清最终结果。一旦商侯有什么闪失，他这个宠臣自然下场堪忧。

    此时已过深秋，外头已带着凉意，汤舜允早已命随从在花厅中烧起地龙，这才示意四人随他一起进去。

    甫进花厅，严修便愣住了，只见主座两侧陈设了三几案，上头尽是琳琅满目的美酒佳肴，除此之外，便是每个几案旁都跪坐着两个美貌侍女，一个个低眉顺眼，见汤舜允带人进入便深深俯伏于地，莺声燕语地道：“奴婢叩见信昌君大人，叩见遥辰大人和二位大人！”

    饶是遥辰见惯了美色的人，此时也不由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却仍旧装作道貌岸然的模样，大为惊愕地转头问道：“信昌君大人，您这是……”

    汤舜允大袖一挥，毫不在意地道：“美人配英雄嘛，遥辰，这个时候本君也不和你客气了。这些佳丽都是殊色，那两个黄发碧眼的是本君当年从西夷掳来的战俘，其他的都是君侯所赐，你总不会拒绝这美女待客之道吧？”

    主人有赐，客人自然不好多说什么，饶是许凡彬和严修满心的不情愿，此时也只得坐下。几杯酒下肚，汤舜允也就不再客气，和两人称兄道弟，另外则喝令府中歌舞姬表演助兴。遥辰一边应付着场面，一边在侍酒美女的身上大加揩油，久而久之仿佛没听见其他人在说什么，只顾自己占美女的便宜。

    “严兄，我当初就认为你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果然前途非凡啊！”汤舜允一直在调查练钧如身边的人，此时更不想放过机会，“严兄突如其来地现身在殿下身边，来历鬼神莫测，如今又骤升少师高位，若是尊师知道一定会喜悦非常。”

    严修心中一凛，顿时觉察到了自己以前给外人的印象。只不过，他并不想让自己的出身被他人拿作把柄，因此只是笑着答道：“信昌君大人取笑了，山野草民尽管不通礼数，比之那些仰权贵鼻息生活的百姓却是要强上许多。虽说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但山野之间大贤无数，不少人都是不想为列国所用，我的师傅便是这等人，所以就算我权倾天下也不会有任何分别。”

    汤舜允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显然是以山野贤人的学生自居，嘴角不由浮出淡淡的冷笑。所谓贤达他是见多了，大多是他的伯父招揽的那些夸夸其谈之辈，要说了解天下大势却是枉然。他见遥辰的右耳微微振动，就知这个商侯心腹并未像表面一般豁达，只是也懒得去揭破。

    许凡彬淡淡地看着各怀心思的三人，听他们在那里东一句西一句地胡扯，心中的寥落感更重了。他何尝不知道练钧如和严修都在故意为他和明萱创造机会，可如今看来一切都尽在变数中，他又不想轻言亵渎佳人，惟有一个等字而已。他仰头灌下一杯酒，陷入了深深的迷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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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七章 龙凤

﻿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八日，姜偃第一次以王子的身份登上了中州朝堂，群臣皆惊。然而，由于信物确凿，又有当年血书为证，朝中上下全都无话可说。是日，天子以姜偃少小失离为由，命太傅张谦教导其治国之道，令其从练钧如监国理政，令伍形易教导其武艺军略。至此，人人皆知天子有意立姜偃为储君。

    伍形易默然站在自家庭院之内，眉宇间阴云密布，眼中不时闪过寒芒。他自然知道姜离选在这个时候发难的意思，然而，自从上一次进退失据，不得不和练钧如达成妥协之后，他再难轻易相信自己对城中军马的绝对控制。

    “世家，若非那些世家豪族占据了过多权力，又岂会有如今的局面？”他恨恨地迸出一句话，这才回头望着重伤初愈的常元，“常元，你倒说说，如今我还能相信谁？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

    常元望着伍形易已经苍老了不少的面庞，小心翼翼地避过了那炯炯目光，这才斟酌着语句答道：“伍大哥，如今情势非常，但你手中掌握的实力仍旧是中州之最，不管谁得到了御座，都不会是你的对手。说心里话，我们八人都是兄弟，明空这一次也安然归来，你不能因为一时之失就怀疑他们！”

    “我当然不想怀疑自己人！”伍形易的言语却冷淡得很，“小懿虽然变了心，但好歹还知道在危急时刻救我性命；明空受制也是因为实力不济；天绝地煞都是粗鲁不文之人，要论异心也是没有的；马充鲜少外出。毕竟阅历不足。算来算去。对世事实务之道，我身边真正得力之人就只有你和蒙辅而已。这些天你昏迷不醒，外务大多由蒙辅经办，没想到。他竟然瞒下我这么一件大事！”

    “蒙辅一定不会这么糊涂的！”常元脱口而出，心底却觉得一阵惊悸，“他虽然自恃聪明，但一向谨言慎行。怎会在这个时候……”

    “哼，你大概不知道吧，就连你受伤也有他地干系！”伍形易甩出一句重若千钧地话，拳头也捏得咔咔作响，“十几年手足之情，比不上外人一句承诺，他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望着常元惊愕莫名的脸，他郑重其事地吩咐道。“其中内情你自然会知道，在此之前。你给我牢牢盯住他，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隆庆殿中，姜离望着身着锦袍的儿子，神色中尽是说不出的欣慰。他这一次不顾练钧如地劝阻，执意让姜偃正式走向台前，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寿数不永的缘故。若是长久地拖下去，也许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也无法名正言顺地和儿子待上片刻。为了这一点私心。他只能豁出去了。

    “陛下，舒姬夫人和使尊殿下求见！”赵盐眼见姜离心绪极佳，陪着笑脸上前奏报道，“不知陛下要先见哪一位？”

    “让他们一起进来吧！”姜离沉吟片刻便下定了决心，如今虞姬已死，舒姬又无子嗣承欢膝下，况且其人一向恭顺温婉，让姜偃在宫中再有一层壁障也好。

    舒姬一进殿便看见了那个神似姜离的少年，脚下步子立刻一滞，待到缓过神时已经落后了练钧如老远。她情知失仪，连忙疾步赶了上去，毕恭毕敬地在御前伏下了身子。练钧如却只是微微躬身，目光在姜偃身上打了个转，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偃儿，还不见过你师傅？”姜离地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朕虽然为你择定了太傅张谦教导学问，但有些东西他却是不能教你的口练卿虽然只比你年长三岁，这几年却历尽世事苦楚，正好教导你如何进退处事。”

    姜偃很快回过神来，神情古怪地看了练钧如一眼，上前便欲大礼参拜，却被练钧如一把拽了起来。一旁的舒姬心中一凛，紧紧抓住了手中帕子，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练钧如根本没想到姜离会突然来这么一招，无奈地摇摇头后便正色道：“陛下，此事绝对不可，虽未正式册封，但群臣已经视姜偃为国之储君，我若骤然当此大任，怕是那些世家大臣会有所不满。至于私底下，我当然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

    “好！有练卿这一句话，朕就放心了！”姜离也不勉强，笑吟吟地收回了成命，又将目光转到了舒姬身上，“舒姬，你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舒姬不敢怠慢，趋前一步盈盈拜倒：“臣妾今日是来向陛下道喜的，如今国之储君既定，朝局便再无波澜。臣妾忝为陛下后宫，心中不胜欣喜。”她突然从袖中取过一个小巧的锦盒，双手呈递了上去，“此物乃是陛下当日寄存于臣妾宫中，如今原物奉还，还请陛下转赐储君！”

    练钧如瞥了华王姜离一眼，见他面露讶色，情知其中必有文章。由于赵盐早已知趣地退去，他只得代为接过锦盒，轻轻揭起盒盖后方才递给了姜离。就是州才那一眼，他就看清了里头的东西，心中地疑惧顿时更深了。

    姜离望着盒中两枚晶莹别透的玉佩，霍地站了起来，脸上是掩不住地惊喜，但瞬间就转为了雷霆大怒。他随手将盒子交给练钧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舒姬的头顶，一字一句地问道：“若是朕还没有神智迷糊的话，记得当初寄存在你那里的只有龙纹玉佩而已，并不是两者皆在你处。舒姬，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朕，另一枚凤纹玉佩究竟来自何处？”

    舒姬深深俯伏在地，默然无语，似乎并不想吐露其中缘故，殿内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练钧如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见姜离似乎有爆发的迹象，连忙把盒子塞给了姜偃，上前搀扶住步子不稳的姜离，硬是把他按在御座上。

    “舒姬夫人，陛下问话你为何不答？”明白事情有关龙凤玉佩后，练钧如也不敢怠慢，转身厉声询问道，“虞姬桅夺王后尊号赐死一事就是前车之鉴，陛下本有意立你为后，若是你不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岂不是有负陛下对你的多年恩宠？”他也不顾姜离投过来地奇异目光，拉过身旁的姜偃，又添油加醋地补充了一句，“姜偃自幼失母，陛下本以为你性情温和谦恭，足可代为抚育，你切不可自误！”

    姜离悚然而惊，这才想到自己的失策之处，顿时朝练钧如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舒姬终于抬起了头，面上尽是泪痕，又犹豫了许久方才开口道：“陛下，龙纹玉佩确实是当初您存放在此地的，至于凤纹玉佩则是臣妾家传之物。臣妾自从两玉归一后便有意禀奏，却因为惧怕而隐瞒了下来。臣妾自知有欺君之罪，不敢当国母之尊，只请陛下能够宽宥阖族之人，余愿足矣。”

    “龙凤归一，两百年了，龙凤终于得以归一，上天佑朕啊！哈哈哈哈！”姜离仰天长笑，神情中既有欣慰，也有隐忧，“舒姬，你起来吧，此事要是换在二百年前，朕一定会诛你全族已示惩戒，如今，你不但无罪，反而有功！练卿所言正是朕的意思，你这些年承恩泽虽多，却始终未曾诞下子嗣，偃儿又自幼失母，不若……”

    “父王，儿臣早已有母亲了！”姜偃在练钧如提出建议时就觉得心中惴惴，此时哪会轻易答应，“儿臣生母早已辞世，若非娘这些年艰辛抚育，儿臣早已没了性命，恳请父王收回成命！”

    练钧如顿时想到了陋宅中那个护犊心切的老妇，心中恻然，见姜离似乎很有些不解，他只得上前建议道：“陛下，姒姜夫人抚育姜偃多年，应当册封尊号以嘉奖她的忠义。此外，到时可命她居于宫中陪伴舒姬，这样即可解姜偃思念之苦。”

    姜离这才想起曾经听儿子讲述过的往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唔，就这么办吧。朕会拟旨册封姒姜为嘉仪君，封地一城，再令她居于宫中。”他起身扶起舒姬，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舒姬，朕择日就会令人操办立后一事，你是个聪明灵秀的女人，应该知道今后该怎么做。”

    尽管恩宠冠于六宫，但舒姬早知自己不过是一个替代品，因此今日献上龙凤玉佩，心中便存了必死的决心，谁想突然会有这样的际遇。她勉强藏下了眉宇间的黯然，深深低下了头，“陛下放心，臣妾自知身份，绝不敢苛待后宫嫔妾，让陛下不得安心。”

    姜偃望着仍旧陌生的父亲，再看看那个将来要称呼“母后”的女人，心头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恐慌。他自然知道练钧如适才的建议全都是为了他的缘故，可是，他仍旧无法完全接受自己的身份。国之储君？这几日太傅张乾尽管小心翼翼，却仍是露出了几许口风。即便世家大族都没有全然肯定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王子，又何况那些列国诸侯？他在中州的路，究竟能够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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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八章 暗动

﻿    深夜的隆庆殿中一片宁静，由于华王姜离的坚持，因此一应宫婢内侍都守在外殿，除了赵盐偶尔进来查探之外，他的榻前再没有外人。这一夜，姜离醒得目光炯炯，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头顶的床幔，呼吸悠远绵长，完全不像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

    “看来陛下已经等我许久了！”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个阴侧侧的声音，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聚拢了起来，冷森森地出现在姜离榻前，“陛下执意要按照自己的心意立储，难道就不怕当年之事曝光于天下？还是说，陛下早已不在乎中州存亡？”

    华王姜离夷然不惧地侧过了身子，轻蔑地扫了那人一眼，“贵主人能够倚仗的，不就是自己隐于暗处伺机待动么？若是朕对他的来历了若指掌，你可还敢用这样的口气和朕说话？你不过是一个微贱奴仆，朕一个手指就能将你掐死，还在这里大言不惭，未免太过自信了！”

    黑衣人的身上顿时冒出重重杀机，一股慑人的气势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双眸间流露了出来，语气也愈发咄咄逼人。“陛下，若是你以为如今可以将伍形易倚为后援，那就错了！别说他的妥协只是暂时，就凭你私自决定了储君人选，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再没有转圈的余地。你不要以为抓住一个练钧如就可以万事大吉，在主上的实力面前，陛下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至于你说了解主上的身份背景，那未免太可笑了，我自己尚且不知主上来历。陛下又从何而知？”

    姜离突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双目直直地凝视着对方的眸子，手中多了一柄微微出鞘地长剑，整个人也一反常态地现出了凌厉气势。“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果然熬不住了！怎么。没有想到是我么？”他地面目全然隐藏在帷幔的黑暗之中，只有长剑上闪动的一丝微光格外醒目。“看来，我今夜让陛下到别室另居，这一步棋是走对了！”

    “你不是姜离。你究竟是谁？”黑衣人大骇之下，完全忘记了应当遵从的起码礼数，手中寒光闪动，片刻就多了两柄锋利地匕首。

    “拿下你的面巾吧，也许我能够认得出你的真面目！”假冒姜离的男子悠然自得地站了起来，伸手在脸上轻轻一抹，“换作白天这副伪装决计瞒不了任何人，晚上就不同了。今日阁下若是不交待贵主上究竟是谁。就休想离开这里！”

    “伍形易，竟然是你！”黑衣人再也难掩心头恐惧。

    失声惊呼了一声，顿时引来外殿地无穷喧哗。“好一个姜离，竟敢把这件事情泄漏出去，主上不会放过你的！”大喝一声之后，黑衣人抖手射出几粒弹丸，室内顿时弥漫起厚重的烟雾。

    伍形易冷冷一笑，手中利剑倏然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剑刺向烟雾中，立刻传来一声闷哼，随即就是一阵微不可闻的响动。他也不去追击，紧盯着那烟雾凝视半晌，铮地一声回剑归鞘。

    “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的真面目。”他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袍袖挥出几缕劲风，须臾就将烟雾驱散得干干净净。待到禁卫军闻声赶来时，入目的唯有空荡荡的殿室而已。

    与此同时，石敬和练钧如也在紧密追查华都内的异常人物，华王姜离突然将事情原委全数告知，也使得两人陷入了空前地窘境之中。姜偃是练钧如带回来的，尽管原本是黑水宫地交换条件，但一番相处下来，他已经对这个少年有了很大的好感，自然就主张以姜偃为储君。石敬虽然心存芥蒂，但深知姜偃的王族血统无可置疑，因此不得不加大力度追查。事到如今，两人甚至不知道天子究竟用了何种方式说服了伍形易，心里始终不上不下。

    除此之外，中州六卿五官中倾向于石家的几个重要人物，则在设法查探石家兄弟被人追杀一事的内幕，毕竟，石敬只有这两个嫡亲孙儿，一旦有闪失，那石家中州第一世家的名头就得拱手让人。如今各国自顾不暇，正是中州清理内乱的大好时机，否则他人缓过神来，不免又要动起刀戈。

    王宫中地变故很快传开了，街头巷尾，市井小民又开始津津乐道宫闱密事，仿佛丝毫不在意这些事情可能祸殃家人。不仅如此，早已不为人知的兰陵君逸事也渐渐出现在了世家贵族的议题之中，一时间，中州朝野风起云涌。

    练钧如连着接到了严修的数封密信，全都是有关于信昌君汤舜允在殷都的举止作为。尽管早知道此人并非易与人物，但他确实没料到汤舜允会有这样大的胆量魄力，竟敢返回殷都这个龙潭虎穴。然而，就在他苦于这些头绪繁杂的事件时，远在炎国的慈海又送来了一封言简意赅的短信，上头的消息却着实惊人。

    原来，就在十月末的三日之内，回到炎国的炎侯阳烈开始用高压手段应对国内日渐高涨的流言蜚语，下狱的民众数以千计，除此之外，被无辜牵连的官员也足足有几十人，最轻的也是丢官去职，动辄举家下狱，朝野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炎国三个历史悠久的世家联名上书，请立公子无忌为储君，国中甚至开始传唱含义古怪的董谣，让本就在气头上的炎侯阳烈气急败坏。旭阳门主阳千隽趁机放出风声，坚称炎侯阳烈膝下无子，旭阳门已经从中州天子处迎回了公子无忌，并号令附属于旭阳门的势力奋力抗争。

    练钧如心神不宁地想象着炎国动荡的景象，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慈海最后一句话深深吸引了。炎侯迫于内忧外患，竟然准备让炎姬阳明期招赘他国贵胄，借以换取强大的外援。身处无可想象的窘境，一向疼爱女儿的炎侯阳烈，竟然已经完全疯狂了。

    “无法阻止，这是我想要看到的结果，没有办法……”他喃喃自语地将信在蜡烛上焚烧着，直到看着它化为灰烬，“炎姬殿下……”他的脑海中完全浮现出了那个灵秀狡黠的身影，脸上泛起深深的黯然之色，“局势并非掌控于我的手中，否则事情就好办多了，唉！”

    他愣愣地看着跳动的烛火，浑然不觉有人进入房中，直到一双温柔的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才猛地转过了身子。

    那不知看过多少次的绝丽容颜，奇迹似的让他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练郎，又在想那些不顺心的事情？”孔懿轻轻递上一杯清茶，面上多了些许落寞，“最近发生的一切确实让人心焦，小笙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华都之中属于黑水宫的势力也似乎一下子没了影踪。我总觉得，事情似乎已经有点失控了！”

    练钧如悚然而惊，联想到最近诸多诡异的事实，他惟有摇头苦笑而已。在自己手中的筹码少得无以复加的时候，他不可能事事料敌先机，只能等对方做了再加以应对而已。他突然想到了随潘有硕而去的四名护卫，随即才忆起自己得到的那六个异禽卵，连忙又问起了此中详情。

    “等到你想起来，花都谢了！”孔懿又好气又好笑地打开练钧如的手，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异禽都孵出来了，种类都不错，好歹比蒲鸟要强的多。至于潘有硕那边也是一切正常，有了三千金作为底子，再加上跟过去的姜锋四人，他要夺家主之位没有半点困难。潘家毕竟不是那种巨商大贾，所以事情好办得很。”

    练钧如吁了一口气，心情稍稍平定了一些，然而，孔懿的下一句话让他又几乎跳了起来。“如今信昌君汤舜允回了殷都，长新君樊威慊虽然未曾撤军，但主要是威慑之意，所以说，你的三个外援都不再可靠了。练郎，伍大哥行事果决，一旦他认为自己有十成把握，你就休想再斗得过他。依我之见，你们两人就不能完全解开心头芥蒂么？要知道，你和他都不是那种忠君之人，我实在不想事情闹得太过……”

    时至今日，孔懿还是不曾打消这个主意，练钧如顿感心中酸涩不已。他突然将孔懿揽在怀中，喃喃地安慰了她一阵，却闭口不提刚才的话题，直到将孔懿送出房间，他才暗叹了一口气。一山难容二虎，伍形易的勃勃野心绝不容许他甘于人下，自己也不甘心任人宰割，既然如此，他就只能奋起抗争了。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十一月七日，华王姜离下旨，以抚育王子姜偃有功为名，册封姒姜为嘉仪君；以侧妃舒姬恭顺温婉，懿德淑仪为名，册封舒姬为王后。最后则是认可姜偃为自己唯一的王子，册封其为储君，追赠其母赵姬为章敬王后。谕旨颁布天下后，四国君侯尽皆大哗，对姜偃身份的指摘不绝于耳。与此同时，十二年前的事，再一次被有心人提上了台面，一时间，端坐于御座上的华王姜离，遭到了多方蓄谋已久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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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九章 迅势

﻿    尽管炎侯阳烈早已被这些天纷乱的朝局搅得心烦意乱，却仍然没有放过中州的变数。此时此刻，他一边来来回回地在殿中踱着步子，一边把目光瞟向端坐旁边的庄姬和炎姬。

    他不是不明白庄姬的心迹，以往也很少违逆这位夫人的意思，可是，如今阳千隽骤然翻脸，他若是不采取行动，恐怕到头来就要落得下风。

    “不过是一个身份不明的杂种，也敢僭称王子，陛下真是糊涂了，竟会册封这么一个小子为储君？这又置我们四方诸侯于何地？”阳烈终于用咆哮的声音吼出一句话，拳头狠狠地击在了廊柱上，“伍形易先前特意将阳无忌这小子送回来，一定是故意的！好嘛，如今四国之内只有夏国勉强平定一点，我炎国、周国和商国无不困于己方情势，正中了人家下怀，真是好狠毒的计策！”

    “主上何必耿耿于怀，虽说有外人挑拨是真，但即便没有人推波助澜，你也不可能容忍阳无忌染指炎国大统，不是么？”庄姬淡淡地一笑，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涌起一种自怨自艾的情绪，“妾身倒想问主上一句话，你苦苦压制阳无忌，固然是因为这个幼弟野心勃勃，但主上应该想到，你至今膝下没有子嗣，将来大统又该由何人继承？明期这孩子到了婚龄不假，可是，让招赘的外人继承炎侯之位，阳氏一族又岂会答应？”

    阳烈顿时哑然，妻子所说句句属实，可听在他耳中却有一种讥诮的意味。可是。眼下他连一句反驳的言语都找不出来，只能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十几年夫妻，庄姬确实在嫁给他之后履行了诸侯夫人地所有职责，包括这一次在国内勉力镇压局面。可是，他总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地疏远之意。可以想象，若是他真的粗暴干涉女儿的婚事，夫妻两人之间恐怕又要多上一道深深的裂痕。

    “唉。夫人所言甚是，但寡人不甘心啊！”思量再三，阳烈还是露出了颓然沮丧地情绪，“若是事有转机，寡人又怎会牺牲爱女？入赘一议寡人会尽力促成，不管怎样，炎国大统寡人绝不会出让！再者，夫人还年轻。一定能诞下子嗣，今后的事情难料得很……”

    “既然如此。主上又何必牺牲明期的幸福？”庄姬面色一冷，起身趋前走了两步，直到逼近阳烈身侧时方才抬起了头，咄咄逼人地凝视着丈夫的眼睛，“除了妾身之外，主上后宫还有其他妃妾，未必就没有诞下子嗣地可能。而妾身就只有明期这么一个女儿，绝不会让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妾身只有这么一个要求，希望主上不要让我们母女失望！”

    “父侯，母夫人，你们俩就不用争执了！”炎姬盈盈立起，脸上毫无表情，“儿臣一直被你们当作掌上明珠般疼爱养育，自然分得清楚事情轻重。只不过，父侯一心想要引入外援，可曾想到引狼入室？而且，他国之人即便再有实权，也难以直接插手炎国之事，反而会引起国中权贵的反感。如今父侯百般忌惮九叔，正是因为他拥有名分，此时即便插进儿臣未来夫婿，对于局势也于事无补！”

    炎侯和庄姬闻言面面相觑，全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炎姬阳明期名动天下，固然是因为她的琴技无双，但他们夫妇却清楚，女儿冰雪聪明洞悉世事，却很少谈及国事。如今炎姬一反常态地说了这么多，两人顿时愣在当场。

    “明期……”阳烈面色复杂地看着爱女，良久才长叹了一声，再也没有先前的自信，“寡人总揽炎国大权多年，本以为可以压服所有朝臣，令世家大族俯首听命，谁知阳千隽登高一呼，竟有这么多人倒戈，寡人也是心急如焚啊！明期，你……你要是男子该有多好！”

    “父侯，你如今正处于鼎盛之年，国中纵有非议也难以伤筋动骨，只要到时各位夫人诞下麟儿便可解去燃眉之急。”炎姬突然拜伏于地，深深叩首道，“父侯一边担忧国内情势，一边又对中州那位新任储君多有指摘，无疑分心二用了。儿臣请旨，愿往华都一次，为父侯分忧解难！”

    此话一出，阳烈和庄姬尽皆失色，一个想的是女儿当初和练钧如似乎有些瓜葛，另一个则是担忧女儿步了自己后尘。于是，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出言反对道：“绝对不可！”

    炎姬却不管不顾地抬起了头：“父侯，母夫人，如今其他三国地使臣应该已经都在前往华都的路上，我国却因为朝局纷乱而未及派出人去。若是父侯母夫人担心其他，可令司寇虎钺大人陪儿臣同去。此外，慈海大师已经答应暂时陪伴儿臣左右，安全方面自可无虞。父侯，天子王权尽管早已式微，但只要有谕旨一道，说不定国中非议便可迎刃而解！”

    殿中顿时陷入了静寂，炎侯阳烈不得不承认，女儿地话语很有诱惑，然而，他确实害怕那道难以迈过的情关，毕竟，他自己当初为了一个情字，几乎让事情不可收拾。沉吟良久，他终于艰难点了点头：“也罢，就依你吧！寡人让司寇虎钺挑选可靠的护卫随行，再有楚将军陪伴，应该不至于有差错才是。”

    “明期，你切记，不要让自己陷进去！”庄姬想起女儿的愁绪和几次倾吐心思的话语，心头不禁一阵悸动，“凡事有母夫人作主，你千万不要莽撞！”

    本作品1⑹ｋ独家文字版首发，未经同意不得转载，摘编，更多最新最快章节，请访问.⑴⑹！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日，炎侯以炎姬阳明期为使，司寇虎钺为副使，护卫甲士二十人起程赴中州华都，同时随行的，还有一身僧人装束的慈海。在此前一日，周国上卿孟韬、夏国上大夫霍弗游、商国司士遥辰，同时抵达了华都，他们地目的，直指初登储君之位的姜偃。

    然而，隆庆殿中，华王姜离正在接待一位贵客他的王妹，周侯夫人王姬离幽。面对着这个面色冷淡自持的贵妇，他第一次生出了一股高深莫测的感觉。在这位往昔烟视媚行，风情万种的王妹身上，他再也看不出任何熟悉的东西，只有那一丝丝刺骨的寒意提醒着他，一定要打起全副精神。

    “王妹，你这一次前来怎么不事先打一个招呼？”姜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口气温和宛转，“朕的那位妹夫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人前来？”

    “王兄，你就不用敷衍我了，你可知道，如今有关兰陵君姜朔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你执意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为储君，难道你就丝毫不顾四方诸侯的感受？”离幽一双凤目中精芒闪动，显然已经动怒了，“我身上留的是姜氏一脉的血液，凡事也都事事以姜氏为重，之前我还苦劝伍形易不要为了争斗而让外人钻了空子，如今看来，我实在太天真了！”

    “王妹……”姜离大愕，情不自禁地离座而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兄，倘若先前不是我故意现身，伍形易也没有那么快轻易妥协，如今也是一样，你以为他会甘心奉一个黄口小儿为天子？”离幽得理不饶人，口气愈发咄咄逼人，“这一次四国不顾国内朝局，无一例外地派出了使臣，除了质问你姜偃一事之外，未必就没有别的意思。石敬等人虽然可以代表世家大族，但是，暗地不满你此议的人不在少数，若是让他们成功分化，王兄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安之若素么？”

    姜离的额上隐现汗珠，双手也不由紧握成拳，他不是没有想过事情后果，却有意回避那些不争的事实，此时此刻，被离幽这样狠狠撩拨着心火，他身为天子的骄傲和矜持，终于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妹，他人怎么想，朕管不着，朕只想问你，你这么急匆匆地来见，究竟是想要反对此事，还是想要帮助朕解开危局？”姜离不顾一切地上前抓住离幽的肩膀，音量越来越高，其中却带着几分凄惶之意，“朕只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绝不会让别人染指王位，他是你的嫡亲侄儿，嫡亲侄儿……”

    王姬离幽顿时沉默了，她那艳光慑人的面庞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许久，她的目光中才掠过一丝怜悯之色。“王兄，十二年前，你得外力相助，这才真正坐稳了御座，无奈你的身体却每况愈下，这才有了如今的局势。当初你让练钧如乔装打扮，捧出了一个兴平君姜如，这本就是最大的失误，如今倘若各国质问你姜如在何处，为何不能承继大统，你又该如何回答？归根究底，你每一步都走错了！如今要挽救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犹如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姜离再也顾不上什么尊荣体面，急切地问道，“只要能够让朕如意，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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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章 保媒

﻿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华王姜离于隆庆殿接见四国使臣，对于他们的置疑却充耳不闻，反而示意练钧如取出了相传已经千年的龙凤玉佩。由于凤佩多年未曾现世，因此当此物再现朝堂时，无论是中州群臣还是四国来使，全都露出了无可掩饰的讶色。须知天命之说深入人心，这储君姜偃刚刚归来就能使得龙凤合一，无疑是天大的吉兆。不过，和殿上群臣的欢欣鼓舞相比，四国使者的笑意便颇有些勉强。

    练钧如百感交集地望着御阶下的众人，心思却被炎姬的倩影全部吸引了过去，只是他虑到眼下已经有了婚约，面上只能装得淡淡的。好容易熬过了朝会，天子姜离留下了四国使臣，又命他相陪，他这才有了仔细端详炎姬的功夫。

    两年多不见，炎姬阳明期早已不似当年那般任性妄为，一双眸子平静无波，除了不时扫一眼御座上的天子，几乎只是望着地下而已。她此次为使臣虽也有一探故人的意思，却也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一解心中愁绪，待到诸事和顺后，她便会嫁人生子，今生今世怕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华王姜离却始终在打量着阶下的炎姬，心中不禁浮现出王姬离幽的那些话，突然侧目看了练钧如一眼。果然，这个平时沉着冷静的少年，此时此刻却面色怔忡，似乎完全陷入了茫然当中。“情关难过啊！”姜离暗叹一口气，漫不经心地等待下头几人将话说完。

    “各位的来意朕都知道了，四国诸侯皆为好意。对于这一点朕很感激。”姜离不紧不慢地给众人戴了一顶大帽子。这才微微笑道，“立储乃是天下大事，以朕多年审慎小心的秉性，又怎会轻信来历不明地人？偃儿乃是朕地亲子。这一点不仅经过六卿的滴血认亲，而且更有信物为证，所以勿庸置疑……”

    “陛下，虽说此事已经有六卿审核。但是，外臣还是有话要说！”周国上卿孟韬不待姜离说完那些话，急匆匆地出言打断道，“陛下曾经将义子兴平君姜如介绍给了四国诸侯，并让其在两年之内四处游历。兴平君殿下不负众望，游历期间给我周国群臣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无论谈吐举止俱有高人一等的风范。再者，兴平君殿下承姜氏血脉。又得陛下抚育多年，论理当由他承继天下大统！”

    此话一出。霍弗游立刻点头附和：“陛下，孟大人所言极是！兴平君殿下与我国世子相交莫逆，就连主上和孟尝君大人也对其赞不绝口。即便姜偃公子真是陛下亲子，但其一声名不显，其二长于草莽，其三不能外服天下，恳请陛下三思！”他行前曾得夏侯耳提面命。此时夷然不惧地侃侃而谈，顿时让其他人刮目相看。

    直到此刻，华王姜离才知道自己当初作了怎样愚蠢的选择，再看练钧如也是愕然尴尬，心中唯有苦笑而已。他又不能直言练钧如和姜如乃是一人，再想想离幽地讽刺，顿时气苦不已。思虑良久，他才勉强驳斥道：“孟卿和霍卿所言，乍听之下虽然有理，其实却不合宗法礼制。朕既然有亲子，义子姜如便只能为臣，此乃君臣大道，怎能轻易颠倒？”

    “既然如此，陛下可否请出兴平君殿下让我等看看？”遥辰也趁机站了出来，神情恭恭敬敬，“陛下可知谣言已经传遍天下，如今人人皆道陛下为了姜偃公子能够登上储君之位，鸩杀了兴平君殿下。吾等虽然不敢轻易相信这些流言蜚语，却也不得不虑及事情真相。陛下若要不失臣民之望，还请三思。”

    练钧如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时候，他若是再沉默下去，事情只会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已经有三国使臣揪住他这个冒牌王子不放，这样下去，即便将来能够抚平事态，恐怕华王姜离也会心存芥蒂。他眼下自然不怕这位权柄日消的天子有什么背地里地动作，但从长久看，毕竟对己不利，只是沉吟片刻，他就有了主意。

    “各位不用向陛下苦苦相逼！”练钧如倏然踏前一步，冷冷环视了众人一眼，重若千钧地说道，“兴平君殿下如今居于华都府邸之中，并不像流言传说的那样丢掉了性命。至于其人究竟如何，各位晚间自可前去兴平君府做客。”他见众人无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嘴角忍不住现出一丝讥诮的笑容，随即厉声喝道，“来人！”

    殿外突然冲进来几个玄衣甲士，腰间个个佩剑，毕恭毕敬地俯身行了大礼。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殿上大多数人微微色变，谁也弄不清楚，练钧如出口唤人是何用意。唯有炎姬抬头望着上头的两人，美目中流转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神采。

    “派人去兴平君府传话，就说今晚四国使臣要前去探望，让府中下人作好准备，不要怠慢了贵客！”练钧如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末了还补充了一句，“顺便传一句话，有谣言说兴平君殿下已被陛下鸩杀，为了这一点，今夜太子殿下也将会亲临兴平君府，这兄弟是否和睦，到时一看便知！”

    华王姜离起先还觉得练钧如先斩后奏过于鲁莽，随后见众人皆慑于这一系列举措，顿时捋须笑道：“不愧是练卿，唔，如此一来谣言不攻自破！”他瞥了一眼底下跪伏着的一众甲士，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全都退下，记得就按照练卿地安排去做。

    望着无奈离去的三国使臣，姜离地目光转到了始终一言不发的炎姬阳明期身上，自然也没有放过立在其后的炎国司寇虎钺。论理炎侯阳烈性子急躁，行前不应该没有关照过其中关节，而阳明期任由他人在那里鼓噪，这种态度怎么看都有些蹊跷。不过，此刻他没有功夫计较这些，怎样顺理成章地完成离幽所说的事情，这才是当务之急。

    “炎姬，想不到这一次炎侯会以你为使，让朕颇为意外啊！”姜离笑吟吟地离座而起，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炎姬面目，“不过两年不见，你就出落得如此动人，再过些时日，朕那王妹天下第一美人的头衔，怕就要拱手让人了！”

    “陛下过奖，臣女愧不敢当！”炎姬盈盈下拜，“此次父侯以臣女为使，一来是为了恭祝太子殿下的册封，二来则是为了谢罪！”不用眼睛看，她就能够感到虎钺浑身大震，嘴角的笑意便愈发深了，“立储虽说是国事，但更是陛下家事，身为臣子者自没有百般指摘地道理！至于兴平君殿下的安危，臣女知道陛下仁慈，绝不会因为小事而诛戮义子。”

    “好，好，不愧驭琴炎姬！”姜离哈哈大笑，神色间一扫适才的阴沉，“练卿，你曾经大赞炎姬的冰雪聪明，如今果然不同凡响。若是身为男儿身，执掌一国之政是绰绰有余的。”

    练钧如听得眉头大皱，他确实倾心于炎姬，可绝对没有在华王姜离面前露过口风，这位天子如今突然说出这种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阶下的炎姬也微微蹙眉，随即展颜一笑，似乎在等待姜离接下来的话。

    “炎姬，如今你已近婚龄，却始终未曾婚配，足可见炎侯的宠信。若是你不介意，朕来做一个大媒可好？”姜离终于露出了真实用意，一时间，殿上殿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天子。须知炎侯阳烈独宠爱女，固然因为炎姬是独女的缘故，另外自然还有其他心思。凭借这位绝色女儿，阳烈大可用招婿来交结外援，哪里会让外人插手爱女婚事？

    虎钺再也难掩心中震撼，跨前一步躬身禀奏道：“陛下美意，外臣原本不该说什么，只是主上一向爱重炎姬殿下，至今未曾有意许人。陛下……”

    姜离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若是炎侯在此，也一定会认可朕的眼光！朕早已知道，两年前炎侯偕女朝觐时，练卿便对炎姬一见倾心，只是始终未曾明里表露出来而已。如今练卿行监国之责，再者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也应当配得上炎姬。炎姬，朕这可算不上强配吧？”

    炎姬听得怦然心动，眸子中却隐现寒光，因为，她分明看到练钧如的脸上现出错愕非常的神情。姜离突然提出这么大的事情，练钧如却丝毫不知，自己绝不能轻易答应！“陛下，婚姻大事臣女不敢轻易作主，再者，臣女当初虽和使尊殿下有些往来，却不过是普通朋友，说什么一见倾心未免过了。若是……若是殿下有意保媒，不若请父侯来朝，届时再论此事也不迟！”

    练钧如眼见事情越来越出乎自己意料，也连忙出言打岔，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姜离不像是会突发其想的人，那么，幕后出这种主意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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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一章 行刺

﻿    隆庆殿的接见结束之后，姜离并未单独留下任何人，而是只带着赵盐在宫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他自然知道，今日此议既然提出便没有收回的余地。无论炎侯本人是何打算，自己都必定要坚持到底，哪怕旁人再有不解。他能够看得出来，适才练钧如和炎姬的神情都很古怪，对于婚嫁似乎并不热衷，大约，他们也知道这件事要真正促成有多么困难，亦或是说，他们也明白，自己提出这一点完完全全存着私心。

    自己的命数还有多久，是一个月，还是三个月？姜离自失地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和儿子重会之后，他曾经无数次希望能够延长寿元，但那只是痴心妄想，即便身体真能够撑过去，别人也不会容许他活得更长。从练钧如不时表现出的沉默中，他早已看出了端倪，似乎，能够保护他这位天子的人已经不多了，一切，唯有靠自己而已。

    不知不觉间，姜离竟来到了交泰殿前的空旷广场，却愕然发觉四周一片寂静，就连理应守卫在此的禁卫也不见踪影。沉吟半晌，他终于踏上了那一级级白玉台阶，自从虞姬被废鸩杀之后，他已经许久未曾踏进这里了，即便是舒姬封后也不例外。对于这一座由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占据的屋子，他始终存有一种天生的恶感。

    出乎他的意料，舒姬并没有待在交泰殿中，几个内侍宫婢诚惶诚恐地禀奏了事情经过，原来。除了定时接受后宫嫔妾道贺问安之外。舒姬很少踏进这个地方，反倒是不时去太子东宫转悠一圈，平日仍然住在自己的宫室之内。

    听了这些，姜离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死板着的脸色也和缓了下来，随意敷衍了那些内侍几句之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交泰殿。舒姬很聪明，居然会知道自己地喜恶。这个地方，他今后再也不会踏进半步。

    “陛下，您身体还未痊愈，是不是先找一个地方歇息一下？”赵盐从适才开始就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见姜离隐约现出疲色，连忙趋前问道，“前面就是御花园了，那里的澹波阁既避风又能赏玩风景。不如您就到那里歇一会吧？”

    姜离倏地停下了脚步，冷冷地回望着赵盐。目光忽然变得无比犀利。许久，他才回转头去，淡淡地吩咐道：“就依你！”

    赵盐如蒙大赦地趋前引路，时不时回头观望一下，姜离尽管身体孱弱了许多，却总是不愿让人搀扶，今日又只有他一人随行。若是有什么闪失，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好容易捱到了地头，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连声唤了几个内侍准备，自己忙不迭地将姜离搀了进去。

    姜离上下打量着这座依湖而建，高大通透地宫室，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也不知是哪个蠢材设计的地方，亭子不像亭子，房屋不像房屋，要想赏玩风景便只能到临湖的一侧，另一侧则完全是休憩的地方，算作茶室还差不多。不过，望着隆冬而未曾结冰地湖面，他久违地泛上了一股温情，心情也随之松乏了下来，淡淡地吩咐赵盐去准备清茶。

    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未曾这么有兴致了？姜离仰望着清澈的天空，目光逐渐迷离了下来，身为天子，除了几座正殿和宠妃寝宫之外，他几乎没有完完整整地逛过整个王宫，今日这种闲游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一次次争权夺利，一次次血腥搏杀，几乎耗尽了他每一点每一滴的心力，可事到如今，他仍旧没有看到愿望达成。他握在手中的权柄，不仅未曾胜过先祖，甚至还在不断流失。曾经至高无上的天子，却不能真正纵马河山，拥有天下，他所坚持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他当初又何必用那么大的代价获得一个完整地御座？

    “恭请陛下用茶！”一个紫衣宫婢小心翼翼地趋近御前，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地，双手高捧茶盘过头。

    姜离不经意地扫过面前的女子，突然浑身巨震，眸子中满是惊恐，刚才还怡然自得的表情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尽管那宫婢深深俯首，脸色也是拘谨不安，但那轮廓神情衣着，竟像煞了那个夜夜入梦的人。

    他的惶惑立刻惊动了赵盐，这位宦者令连忙上前呵斥道：“大胆，陛下用茶自有我伺候，你怎可轻易惊动御驾？”赵盐接过茶盘，连连目视身旁诸内侍，只想知道这宫婢的底细。

    “不要苛责了她！”姜离终于稳下了心神，不满地挥了挥手，“是朕自己失态，怪不得她。唔，你抬起头来，朕倒觉得你像极了一位故人！”

    “奴婢遵旨！”紫衣宫婢适才就始终跪伏于地，此刻夷然不惧地抬起了头，一双美眸直直地凝视着君王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良久，她才轻启樱唇道，“陛下如今可还是觉得奴婢像您的故人？”

    “雪作肌肤玉为颜，真像……”姜离仿佛没有听见那宫婢的词锋，自顾自地喃喃自语道，“朕苦苦寻觅多年，却没有想到你会掩于宫中，没想到……”

    赵盐本能地觉得不对劲，情不自禁地朝那宫婢看了一眼，目光骤一交击，他就几乎感到难以把持心中杂念，一股足以将五脏六腑焚烧殆尽地烈火烧得他几乎痴狂。好在他本就是断欲之身，狠狠地一咬舌根，这才勉强恢复了神智清明。他骇然发觉，只是这短短一刻间，整个澹波阁中伺候的内侍宫婢全都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唯有华王姜离仍然和那紫衣宫婢对视着，似乎深深地沉沦了进去。

    “大胆贱婢，竟敢媚惑陛下！”赵盐也顾不得自己是否能够力挽狂澜，一边高声怒喝，一边上前挺身护在姜离面前，“快来人，有人……”

    话音刚落，他就再也发不出一声叫喊，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赫然横在他的脖颈上，锋刃甚至刺进了他的皮肤，隐隐传来无边剧痛。大骇之下的赵盐恨不得立刻晕过去，可是却无论如何都办不到这一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紫衣宫婢制住了他全身穴道，又像处理尸体一般将他撂倒在地。

    姜离终于清醒了过来，看到所有内侍宫婢受制于人，他却只是露出了一点点惊讶的情绪。“想不到真的是你……朕苦苦等待了多年，谁想却能在死前见你一面，也可了无遗憾了！”他突然仰头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一拳狠狠地击在扶手上，“这么多年了，难为你一直等待机会！”

    紫衣宫婢轻蔑地望着没有还手之力的天子，脸上浮现出一丝阴狠的微笑。

    “陛下，你大概想不到会有这一天吧？这么多年未曾取你性命，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即便你获得了完整的御座，也休想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你不是想要王权么，身为万乘之君，你又有什么可以凭恃的？我要入宫禁易如反掌，却一直克制心情没有来杀你，就是要看你山穷水尽，无计可施，哈哈哈哈！”

    姜离没有在乎那一句句像刀子般的讽刺，摇头苦笑了两声便再不答话。望着紫衣宫婢掣在左手的匕首，他一粒粒揭开了锦袍上的扣子，露出了赤裸的胸膛，“既然你这么想要取朕的性命，那么就动手好了。”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漠然，仿佛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

    “你想得倒轻巧，是不是以为你如今有亲子可以承继王位，所以才无惧生死？”紫衣宫婢冷哼一声，手中匕首立刻滑入了袖中，“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想必四国诸侯一定会对我感恩戴德才对！到时，我就拿他和你的头颅来血祭我的丈夫！”她身形一动，转眼便要离门而去。

    “若姜！”姜离终于忍不住大喝了一声，“十二年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这么多年都对你不闻不问，那场大火，完全是事态失控才造成的！”

    紫衣宫婢蓦地转过身来，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她几步冲到姜离身边，狠狠地抓住了他的衣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见姜离闭目不答，眸子中立刻现出了寒光，正欲痛下杀手时，旋即又想到了一个隐秘，立刻勃然色变。挣扎良久，她手中匕首再无犹豫，朝着姜离胸膛猛地划去。锋刃所及之处，那价值千金的锦袍，顿时化成一片片碎帛，全都散落在了地上。

    若姜骇然望着姜离小腹上的那块胎记，手中匕首颓然落地，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撕心裂肺地捧头痛呼，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云鬓全都散落了下来。突然，她伸手朝面上抓去，只听嘶啦一声，她的手中便多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物事，那一张秀丽绝伦的脸也随即变得狰狞可怖。

    “若姜！”姜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挣扎着伸出手去，“这，这怎么回事？你的脸……”

    “全都是拜你所赐！”若姜终于疯狂地冲了上来，高高举起了手中匕首，狠狠扎进了姜离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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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二章 弥留

﻿    练钧如匆匆得报赶来时，入目的就是一片狼藉的景象。尽管华王姜离已经被几个御医送到了隔壁进行紧急救治，但地上那些七窍流血的尸体仍然分外可怖，只有被救醒的赵盐一会哭一会笑，一副难以自制的模样。

    他几乎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装束和其他人不同的紫衣宫婢，连忙上前将她翻转了过来。然而，那熟悉的恐怖面容几乎让他一头栽倒在地。

    那疤痕密布的脸，不是天宇轩主人若姜又是谁？只是，这个曾经咄咄逼人的女子，此刻也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右手抓着一柄利刃深深刺在心窝处，左手紧握成拳，脸上犹自带着淡淡的笑容。

    练钧如沉吟半晌，若有所思地蹲下了身子，一点一点地掰开了若姜的左手。果然，她死死攥着一个小小的绢团，指甲甚至深深陷在了肉里。他若无其事地扫视了四周一眼，见无人注意自己的行动，立刻不动声色地将绢团藏入怀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绕过那些禁卫，疾步走到侧殿，心中早已是一团乱麻。待到看见一个太医跌跌撞撞地从里头冲出，他立刻迎了上去，劈头盖脸地问道：“陛下情况怎样？究竟能否救得回来？”

    “陛下情况很糟糕，那一刀刺得又深又狠，虽然血已经止住，但陛下……陛下可能快不行了！”那太医哭丧着脸，身子不停地哆嗦，言语中也有几分颤抖，“殿下，我等已经尽力了……”

    “滚开！”练钧如顿时感到一颗心往无底深渊沉去。推开那太医便往里头冲去。才踏进内室。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几个太医正围着一张床榻忙碌着，四处都是打开的瓶瓶罐罐。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扒拉开那些太医就把头凑到了床前。只见华王姜离面色惨白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就连呼吸声也是若有若无。眼看这光景不妙，他回头冷冷看着那些太医，一字一句地低声问道：“陛下究竟能不能苏醒？”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一个为首地太医才趋前一步，满脸为难地禀奏道：“殿下，非是我等不尽力，陛下受伤过重，怕是难有回天之力。即便陛下能够苏醒，也只能交待……交待一些遗言而已。”他突然感到面上有若针刺，抬眼便发现了练钧如犀利的目光，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殿下饶命。我们已经用了不少名贵药材替陛下续命，但着实想不出万无一失的法子……”

    “完了……”练钧如的脑海中顿时涌起了一个绝望的念头，恨不得立刻展开那块绢帛，看看若姜为何非要孤注一掷，然而，他知道此刻不能有任何出格地动作，毕竟。他当初没有派人拿住若姜，那就是最大的失误！他踉跄着步子离开了内室，却见石敬等人都已经赶到，个个都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

    “来人，派人去请太子殿下！”练钧如勉力用镇静的口气吩咐道，“另外，派人去请伍大人过来。陛下遇刺的事情一定要封锁消息，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头，一律处死！”他的目光扫过室中一众内侍宫婢，冷冷地又警告了一遍，“所有原本在此地伺候的人都不许离开，宫内不许随意走动，包括诸嫔妃在内！”

    石敬等人眼见练钧如连通告一声都没有就下了严令，心中全都不禁咯噔一下。他们乍听到姜离遇刺的消息时，全都以为是有人故意放出的虚假风声，谁会想到竟会是真的。中州朝局不过初定，一旦天子驾崩的消息传遍天下，可以想见，华都会迎来怎样的风暴。

    “各位，我们到外边说话！”练钧如和石敬等人打了个招呼，随即一个人走在了前面，直到走近临湖地无人一侧后方才停住了脚步。“适才太医说，陛下估计很难熬过这一劫，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尽管勉力克制，还是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不用伪装，众人的脸色就变得煞白。石敬死命抓住自己地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容易平复了一点，他便勉强开口问道：“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么，陛下还能不能苏醒？虽然如今储君已立，但若是少了遗诏……”

    “这种事情倒用不着担心！”太史司马群不耐烦地打断了石敬的话，“陛下一前一后早有谕旨存在我这里，前一道谕旨已经作废，而后一道就是让太子即位的。如今要紧的是局势，天子大丧非同小可，我们拿什么来应付四方诸侯？还有，那个女刺客也一同陨命，要是有人存心给我们栽一个罪名，事情说得清楚吗？”

    “说不清楚也得说清楚！”练钧如见众人都露出了惶恐的神情，只得想方设法地安定人心，“如今大家都是绑在一条船上，伍形易久久不来，为的应该就是避嫌，要知道，有谋刺天子能量地，除了四国诸侯，就应该是他了，至于我们要谋害天子又有什么好处？四国诸侯若不来质问便罢，若他们真的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就是炮制证据，我们也要把罪名栽在他们头上！如今王位更迭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若我们中州这些人还不能团结一致，到头来就只有自寻死路而已！伍形易……他不会那么愚蠢短视的！”

    话音刚落，练钧如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笑声，石敬等人顿时大骇。回头细看时，只见伍形易负手而立，身后的孔懿神情极为不安，显然极怕众人起冲突。

    “各位放心，陛下遇刺并非我的手笔，所以这一次一定会和大家同舟共济！”伍形易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又刻意多看了练钧如一眼，这才笃定地点点头，“四国诸侯自顾不暇，如今没有多大功夫来插手中州之事，不仅如此，为了镇压国内大局，天子大丧之日能来的人也有限得紧。殿下说得没错，要是他们敢胡乱指责，少不得将这一次的事嫁祸在他们身上！”

    练钧如正欲回答，便听得那一头传来一阵喧哗，连忙转身快步走去。只见澹波阁入口处，姜偃正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颤抖着不敢跨出步子。

    “太子殿下！”练钧如疾步冲到姜偃身侧，一手抓住他的袖子，“快跟我来，陛下若是苏醒，也许你还来得及和他说几句话！”他不管不顾地拉着姜偃朝内室行去，却仍然没忘记吩咐人守住入口。

    “父王，父王他究竟……”姜偃只是开口问了一句就哽咽了，尽管他和父亲分离已久，彼此感情着实淡漠得很，但姜离这些日子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拂，仍然让他颇为意动。如今骤听得姜离遇刺，他只感到一直高高竖起的心防，在一瞬间完全崩溃了。

    “姜偃，冷静！”练钧如狠狠地在姜偃手上掐了一记，“别忘了你是太子！一旦陛下有什么闪失，你就是将来的天子，千万不能乱了方寸！”

    姜偃茫然地坐在床头，双手颤抖地握住了父亲的右手，口中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留下了一声叹息。然而，仿佛听到了儿子的呼唤，姜离紧闭着的双眼突然动了一下，旁边的练钧如顿时大喜过望，连声唤来了太医。几番折腾后，华王姜离终于勉力睁开了眼睛，目光立刻落到了一旁的姜偃身上。

    练钧如情知事态非常，亲自出去将石敬等人连同伍形易一同带了进来。一众人悄无声息地站在殿内，无不凝神屏气，希望能听到姜离最后的吩咐。

    “偃儿，朕……朕知道自己不行了……你……你……今后，国政……可咨以石卿……军政……可咨以伍卿……至于……至于为人之办……你可……可向练卿请教。”姜离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句话，这才费力地抬了抬手，“练卿……伍卿……石卿，你们……你们过来！”

    练钧如连忙和伍形易石敬一同上前，默默地等待着姜离发话。“朕……朕死之后由……由太子继位……诏书……诏书在司马群……中州基业……就要靠……靠你们了！练卿……朕还有遗诏……赐婚你和炎姬……你一定要坚持这……这桩婚事！”

    “臣遵旨！”石敬第一个躬身应承道，脸上神情复杂至极。

    “陛下但请放心！”练钧如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姜偃，心中着实百感交集，想不到姜离至死还不忘他和炎姬的婚事，这着实让人为难。

    “我必定恪尽所能！”伍形易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随即又不合时宜地开口问道，“我只有一件事想要征询陛下，倘若四国来使责问刺客来历，吾等该如何应答？”

    姜离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然而，他依旧勉强挣扎道：“绝不能说朕是遇刺……鸩杀……鸩杀所有太医……还有知情的内侍宫婢……就伽……就说朕是染疾身亡！诸卿，国事……国事就拜托了！”

    中州华离王十二月二日，华王姜离崩于澹波阁，对外宣称染疾暴毙。伍形易奉命鸩杀内侍宫婢五十余人，诊病太医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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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三章 谋动

﻿    信昌君汤舜允来来回回在书房中踱着步子，尽管早知局势非常，可真要下令夺宫，他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暗中铲除商侯汤舜允要稳妥得多，外头流言蜚语就算再强烈，也不可能轻易动摇他的根基。然而，商侯先前的檄文并未收回，如今他虽然勉强回了殷都，做出了一副忠臣的模样，但暗里的防备从未少过，否则恐怕早就没命了。

    “终究还是要走这一步么？”汤舜允随手推开了房门，仰头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心情顿时平静了下来。他清楚天下大局，四国之内都已经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困境，只要哪一边能够先行脱困，将来逐鹿天下的可能就大一些，至不济也能够借礼尊天子的名义，作为方伯号令诸侯。不管怎么样，对于他这个为质十年的商国贵胄而言，机会是不能够错过的！

    “来人，传副将董奇郭涛，偏将刘甲吴乙邓坚王腾！”汤舜允朝着阶下厉声喝道，眉头全然舒展了开来。“从此刻起，整个信昌君府全部进入战备状态，有擅自外出者，一律处死！”

    得令后的亲卫急匆匆地退了下去，不过一盏茶功夫，受到宣召的六人全都赶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单膝下跪行了军礼。

    “本君自受命统军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谁料却招了奸人忌恨，在主上面前百般进馋。主上受人蒙蔽，居然欲以莫须有的罪名加罪于本君，并传檄文于各国。君臣相疑至此，中间已再无转圈余地！”汤舜允突然杀气腾腾地抽出腰中佩剑。冷冷看着那一道冷森森的光华。

    “尔等皆是本君心腹，今日可表明心迹，究竟是从是去？”

    除了邓坚，其他五人往昔被那些世家大族和文人苦苦压制。哪有进身的机会，直到汤舜允一手提拔，他们这些平民将领才得以一跃成为中级将佐，这知遇之恩早已越过了商侯汤秉赋。只是相互对视一眼。六人便齐齐俯身叩下头去：“吾等誓死追随主公！”

    “好，很好！”汤舜允仰天大笑，声音中既有无穷无尽地畅快，也有难以掩饰的悲愤。隐忍十年，经营十二年，他终于迎来了可以一锤定音的机会。“伯父大人，属于我的东西，我会亲手从你那里夺回来！”他喃喃自语道出了心声。眼中杀机毕露。

    他扫视了底下六人一眼，肃然下令道：“董奇郭涛。你二人务必在月内控制过半禁军，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末将遵令！”

    “刘甲吴乙，本君在殷都城外伏有三千精兵，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一旦本君有令，你们一定要领兵进城。本君不妨提醒你们。殷都城守向来贪杯，你们可以在这一点上下功夫，横竖眼下遥辰孤身在外，那些空有其表地文士只会鼓噪而已，无人会想到本君的用心。”

    “遵令！”

    “邓坚王腾，从即日起，本君的兵符暂由你们各持一半，若有危急即可骑乘异禽前往调兵，一定要阻住各地大军！”

    “得令！”

    望着脸色凝肃的六名心腹，汤舜允重重点了点头：“今日本君和诸位相约，一旦事成，各位将全数位于朝堂之上，子孙代代可享封荫！”

    “多谢主公！”六人言简意赅地叩谢道，脸上是掩不住地喜色。汤舜允含笑示意他们退下，直到众人身影全都消失在视野之外，他才深深叹了一口气，脸上突然又变得阴沉了下来。“好了，你们都出来吧！”

    随着他的呼唤，六个身材颀长优美的黑影忽然出现在小院中，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既然大人已经决定起事，那么可否告知确切时间，吾等也好回禀尊主做好准备！”

    “事机不密则难以事成，这具体时间就是本君也不见得能够拿捏精准！”汤舜允傲然一笑，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六个人，许久才摇了摇头，“贵上让你等跟随本君，不就是为了摸清具体情况么？你们不必担心，谋定而后动，本君不会失败的！”

    馆清宫紫华苑，严修正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堂堂商国之君，商侯汤秉赋竟然形同普通文士般到了此地，这和外界的描述实在相差太大了。好半晌，他才露出了一丝微笑，抬手请道：“君侯夜临此地，实在令我意外得紧，请上座！”

    与那一日觐见时相比，商侯汤秉赋的脸上少了几分从容，额间地皱纹似乎也多了几条，敷衍地笑了笑便坐了下来。他也不兜圈子，客套了一句后便直截了当地说：“严大人，你乃中州重臣，自然应当知道我国如今的局势。信昌君汤舜允贵为寡人侄儿，却忘记了他身为臣子地职责，也不念寡人的多番恩宠，此次回殷都，其狼子野心暴露无遗！如今他身在殷都却有重兵护佑，分明是不将寡人放在眼里……”他说着便愤怒地一拍桌案，人也霍地站了起来。

    严修心中好笑，面上却也装成一副激愤的模样，好说歹说将商侯再次安置在座位上，这才悠然笑道：“君侯乃一国之君，坐拥千里之地，信昌君一介臣子哪敢轻易挑衅？”他故意轻描淡写地贬低了汤舜允一通，又舒舒服服地绮在了靠背上，“陛下谕旨中虽然也有责君侯有失臣道，但毕竟大义名分还在君侯这一边，您过于忧心就不必了！”

    “可是汤舜允分明就是要借这一次的机会谋夺大统！”汤秉赋哪里有心情听这些场面话，气急败坏地吐露了实情，“寡人起先还以为他这一次回殷都是拱手奉上兵权，那么自有可恕之理，谁想他不仅缺席朝会，而且根本不理会寡人相召，甚至还欲图染指禁军！若非寡人一向委以心腹统管禁军，这一次就要被他得逞了！严大人，寡人只想问一句话，倘若寡人欲铲除叛逆，中州朝廷是不是……是不是会声援一下？”

    严修听他最后一句话吞吞吐吐，心中轻蔑就更浓了。堂堂一国之君，处理己国之事还要这样战战兢兢，这商侯汤秉赋还真不是治国理政的材料。不过，他不得不设法稳住汤秉赋，因此仍然点点头道：“君侯乃是名正言顺的诸侯，陛下自然不会心向叛逆！”

    得了这一句肯定的回答，汤秉赋长长吁了一口气，随意又唠叨了几句方才告辞而去。待他离开，内室中地许凡彬和明萱才先后走了出来，脸上尽是忧色，严修不禁心中一凛：“怎么，华都有要紧的消息传来？”

    “陛下……陛下驾崩了！”许凡彬无奈地说出了实情，“说起来殿下那一头也真大胆，这个消息暂时还封锁着，却不惜告诉我们这边，难道他就不怕我和明萱把消息传回师门么？”

    严修若有所思地瞥了明萱一眼，见她依旧是古井无波的模样，顿时晒然一笑。“他们估计根本就不曾想要瞒着各国，如今大家都是自顾不暇，哪怕中州王位更迭，他们也不见得能够抽手应付。听说炎国的动乱不小，周国则是表面平静暗中波涛汹涌，如今的商国就不提了，估计就只有夏国稍好一些，但也难保孟尝君斗御殊不出奇策……总而言之，就一个乱字而已！”

    “刚才商侯来此地求援？”明萱突然出言岔开了话题，“他和汤舜允就要大动干戈了？”

    “应该快了！唉，看样子商侯脱不了多久，毕竟，汤舜允的强势是看得出来的。一旦让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商国动乱，商国就会一跃成为如今的四国之首，到时事态往什么方面发展就很难说了！”严修一口气将汤秉赋的话重复了一遍，一边无力地托着额头，“早知道有这么多麻烦，我就不揽下这一趟麻烦了！”

    “陛下驾崩非同小可，储君一来年幼，难以执掌权柄，二来中州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恐怕……”许凡彬倏地止住了声音，一双眼睛精芒大盛，“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客人！”

    严修稍晚一步生出感应，只得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这馆清宫中人流繁杂，进出如入无人之境，这一次来访的，会不会是信昌君汤舜允？

    “水姑娘！”严修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冰霜美女，今天第二次陷入了迷茫。照理寒冰崖乃是商侯内援，商侯汤秉赋刚刚来过，这寒冰崖弟子来此作甚？饶是心中惊讶万分，他还是将人请进了屋中，“不知水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我此来自然是有要事和严大人商议，刚才君侯的离去我看到了，敢问严大人，可是答应了君侯什么条件么？”水清容甫一坐下就不客气地开口问道，“严大人可曾知道，商国乱局已经难以避免，此时此刻，严大人身为中州使臣，肩负要责，应该不会胡乱抉择吧？”

    许凡彬一直未曾离去，此时突然高深莫测地插话道：“水姑娘可曾听说过，世界上还有‘口说无凭’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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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四章 哗然

﻿    “天子驾崩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华都飞速往外传播，只是数天之内就传遍了天下。就在各国权贵议论纷纷之时，中州终于遣信使往各国传递了确切消息——华王姜离因病驾崩，时年四十九岁。就在十二月五日，储君姜偃承遗诏继位，是为华偃王，尊舒姬为王太后，中州朝官无一变动。

    由于各国先前都派了使臣前往华都探讨储君之事，如今猝不及防下，只得纷纷上书进言。然而，四国使臣先前都已经在兴平君府见过了姜如，姜离鸩杀义子的风波便再也难以掀起，何况此次中州王位更迭之快令人无法及时反应，四国使臣被宣至隆庆殿时，姜偃已经端坐在了御座之上。

    尽管正式的继位大典仍在筹备之中，但接受了群臣拜舞后，姜偃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了中州新主，练钧如和伍形易分立左右，看上去颇有些怪异的感觉。然而，四国使臣此刻无暇追究所谓群臣位次问题，勉强见礼之后，商国使臣遥辰率先发难。

    “先王驾崩乃天下臣民之痛，外臣在华都已经待了许久，却只见到先王精神愈加健旺，何曾有真正致命的病痛？”遥辰知道如今储君继位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只能将话题紧紧缠绕在姜离的死因上，“谣传说伍大人鸩杀了七名太医，可否向我等解释一下，这究竟是何意？倘若陛下真是因病身亡，那些太医即便有罪也是罪不及死，未经有司审理而鸩杀，是不是太过分了？”

    此话一出。上至新王姜偃。下至廷上群臣，无不勃然色变。几个知道事情原委的重臣更是心中忐忑，这遇刺一事一经传出，足以让朝中风云突变。万事难以收场。此时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伍形易身上，就连练钧如地拳头也捏得紧紧地，竭力让自己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色。

    伍形易早已料到会遭到今日之事。夷然不惧地昂起了头。“想不到遥辰大人会有这样的误会，看来若是我不好好解释一下，流言蜚语就更多了。鸩杀太医乃是先王临终前的嘱咐，须知已故陛下自十二年前就始终病体沉重，服用了众多太医开出地药方后都未得好转，心中早已有所怨气。至于这一次也是如此，七个太医名为诊病，其实几乎是在折腾先王口这等医术寻常欺世盗名之人，留之何用？”

    练钧如听得浑身发寒。明明那些太医是遭了池鱼之殃，伍形易却口口声声说他们医术不精，这颠倒黑白已经到了极致。尽管他此时心中不平，但也知道遇刺一事传出的后果，只能任凭伍形易冷言冷语。再者，若姜死前的血书过于离奇诡异，饶是他事先知道一些事情关节。也不敢妄自揣测真正的隐情。

    “各位，先王遗诏经六卿五官共同验证，绝无半点虚假，而且陛下登基之前，国之宝重龙凤玉佩就得以归一，难道不是天大地吉兆？”石敬待伍形易的话告一段落，就站出来声援道，“先王这些年都是勉力挣扎着处理国事，若是各位再有置疑，未免有失体统，须知各国之内也都有内情，先王和陛下都无意横加干涉，各位已经逾越了本分！亦或是说，你们如此咄咄逼人，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刚才还在那里侃侃而谈的遥辰顿时沉默了，他是聪明人，很快听出了石敬的言外之意，似乎是说，商国局势也已经不稳了。再想想信昌君汤舜允正待在殷都之内，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要是自己在这里苦苦相争，那一头汤舜允却夺了大位，自己到头来不过一场空而已！

    孟韬也和一旁的霍弗游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退到了一旁，两人在国中也算不上最能说得上话地角色，此时言多必失，还不如再等等的好。就在四国使臣面面相觑时，殿上又响起了一个清澈明亮地女声。

    “石大人此言差矣，天子驾崩乃天下大事，各国使臣想要一探缘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炎姬阳明期突然趋前一步，口吻中甚至带着几分讥诮，“吾等此次前来，原本是想让先王给一个说法，想不到先王会突然故去。如今既然陛下承遗诏登基，吾等自然不敢有所置疑。但是，天子大丧之日，各国诸侯定会齐集华都，到时候石大人和伍大人还要用虚词蒙蔽四方诸侯么？”

    她说着便自失地一笑，绝丽的容颜上现出几许惘然之色，“天子乃天下共主，自然不能让臣民有丝毫的怀疑，倘使流言蜚语愈演愈烈，恐怕有失陛下清誉！所以，臣女恳请陛下秉先王遗志，不要让诸侯臣民失望才好！”

    这话急转直下，听得廷上众人直犯迷糊，就连练钧如和伍形易也没有品出滋味来。炎姬却再也不肯多说了，躬身一礼便退至一旁，神色泰然自若。

    御座上的姜偃扫视着表情各异的中州群臣，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心情顿时更坏了。骤登大位就遭遇这等信任危机，他今后还如何自处？正当他想要不计后果地开口说些什么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陛下，你如今是天子，不必计较他人的看法。先王临终前曾经吩咐过，务必要确定炎姬和使尊殿下的婚事，难道你忘了？”暗中传音的人正是伍形易，他一面笃定地打量着下头的人，一面拨弄着袖中的双手。

    姜偃轻咳了一声，殿上顿时稍稍安静了一些，毕竟，君臣名分已定，谁也不想做得太过火了。只听这位少年天子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面色沉重地宣布道：“先王逝去，朕比各位更加悲痛，但是，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实！逝者不可轻侮，诸卿不必再纠缠这些细枝末节！朕这里有先王的另一道遗诏，当着四国使臣的面，朕就把它公诸于众！”

    这是练钧如等人在姜离案头找出来的东西，内容着实冗长，除了回顾姜离登基二十二年以来的从政得失外，还有许多有关各国的隐秘，一经宣布，殿上群臣顿时陷入了无边的惊愕之中。然而，最后一条最引人惊讶，因为，姜离竟用一种无可置疑的口气为炎姬和练钧如赐婚，顿时激起了殿上的震天喧哗。

    炎姬早料想到姜离不会轻易放弃，但压根没有想到会强势到将此事列在遗诏之中，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须知天子赐婚乃是身为臣子最大的荣耀，更何况是让她嫁给练钧如。她可以想见中州群臣欢呼雀跃的表情，可是，她的心中却凝起了寒冰，目光也瞬间变得冰寒刺骨，父侯的惊天怒气，难道中州上下就未曾考虑过么？

    炎国司寇虎钺见其他人都露出了喜色，顿时冷哼一声，趋前一步护在了炎姬身前。“陛下，诸位大人，先王赐婚本是无上荣耀，但是，炎姬殿下乃主上独女，先前也已经定下了婚约，怎可未经我国主上许可轻易许配？先王的这道旨意着实莽撞了！”他不顾自己这句话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趾高气昂地抬起了头，“吾国主上宠爱炎姬殿下乃是天下皆知的事，倘若主上不允准，就算天子想要纳炎姬殿下为妃也是不可能的事，枉论其他……”

    “虎钺，你住口！”炎姬终于露出了勃然怒色，不仅是因为姜离的算计，更是因为虎钺的不逊言辞。当着中州群臣的面矢志拒绝，这无疑是对脆弱王权的挑战，这样一来，事情就没有转圈的余地了。“臣女万分感激先王的好意，不过婚嫁之事非同小可，还是等父侯拜谒时再作计较！陛下，诸位大人，臣女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她说着便躬身一揖，头也不回地转头离去，虎钺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后面。

    炎姬这转头一走，殿上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甚至有人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怒色。毕竟，虎钺只是诸侯国的臣子，如此大言不惭，可谓对王权赤裸裸的蔑视。太傅张谦正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姜偃挥手止住了。

    “算了，此议过于突然，且让炎姬好好想想便是！”姜偃故作冷静地说道，眼睛却禁不住朝练钧如瞥去，“先王大丧乃是了不得的大事，朕已下旨宣召四国诸侯，待到大丧过后再行登基大典，有劳诸卿筹备了！”

    “谨遵陛下旨意！”石敬领头拜下，包括三国使臣在内的众人也纷纷行礼，心中无不打着自己的算盘。

    练钧如目送众人离去，倏地转头望着姜偃，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陛下，先王已经太着急了，你为何也要这么急于促成这桩婚事？炎侯性子暴躁乃是天下皆知的事，一旦他不计后果地闯出什么祸事来，这责任该由谁承担？抑或是说，伍卿还有别的深意？”

    伍形易见练钧如的话头终于转到了自己身上，不禁淡然一笑：“你放心，小懿那里我自会解说，一旦炎姬落入他人之手，你也不会甘心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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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五章 应变

﻿    就在中州传出天子大丧的消息之后，阳无忌在旭阳门主阳千隽的力挺之下，发动了雷霆万钧的攻势，由朝中上百名官员联名上书请立储君。不仅如此，阳千隽甚至动用了门中的暗势力印了成千上万份奏折副本四处宣扬，矛头直指炎侯无嗣的事实，而且含沙射影地指摘炎侯的一系列暴政。一时间，识字的百姓将消息传给了目不识丁的寻常小民，一直被炎侯阳烈以强势压下的立储之议，终于被完全提到了台面上。

    阳烈望着桌头那高高的本章，恨不得一把火尽皆焚毁，最终却只能勉强克制下自己的心绪。他很清楚，自己如今已经被人架在了火堆上炙烤，绝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就是想要动手清除那些蠢蠢欲动的阴谋者，也只能等到局势稳定以后，可是，他能耗得起那么长时间么？

    一向性子暴躁的他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这种时候，虎钺偏偏在中州未归，妻子庄姬也借故躲开了，他竟是只能把气头出在一众内侍宫婢身上，可骨子里深深的疲惫却始终驱之不去。一国之君一呼百诺，谁能看到背后的步履维艰，还不是自己吞下所有苦果罢了！

    “启禀主上，夫人有急事奏报，请您移驾凤仪殿！”内侍宋丙急匆匆地跨过门槛，俯身奏报道。

    “夫人……”，阳烈眉头大皱，他自然知道，炎姬这趟去中州，凡有信息必先向妻子庄姬奏报，可一向没有什么要紧事。“寡人这就过去！”

    “夫人。什么事这般紧急？”炎侯一踏进凤仪殿大门便发现了庄姬惶急的身影。一颗心陡地一沉，“是不是明期在那里遭到了什么不公？”

    “主上，先王驾崩前留下了遗诏，欲将明期许配给练钧如！昨日新王在隆庆殿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这件事。虎钺又当众说了些过分地话，明期无法，只得命人星夜送信回来！”庄姬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绪，目光中颇有几分软弱。“明期虽然曾经对那练钧如有些好感，但这件事在此时提出非同小可，若是处理失当，恐怕……”

    “好一个乘人之危！”阳烈顿时暴怒，愤然咆哮了一声之后，劈手将身旁地花瓶狠狠砸在了地上，那砰然巨响顿时惊动了殿外内侍。他不耐烦地看了那些探头探脑的奴才一眼，厉声喝道。“全都滚下去，这里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好嘛。伍形易送回了阳无忌，姜离临死还要算计寡人的女儿，真以为我炎国好欺是不是？寡人治军多年却未曾好好用过兵，既然如此，即便是一战，寡人也要让那些小觑了我炎国军威地人一点厉害看看！”

    “主上！”庄姬不禁大惊失色，“你不要忘记了。阳千隽门主还在暗里等着你发难呢！如今中州局势已经有所恢复，而且四国都渐渐陷入了内斗泥潭，谁也不能轻易抽身，你这个时候对外用兵……只能把明期往火里推罢了！”情急之下，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仇恨，毕竟，阳千隽对她们母女没有任何好感，倘若阳烈一朝败亡，她的所有希望也就随之消逝了。

    “可恶！”阳烈恨恨地捧着脑袋，发狂似的在殿内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最终立定了，“明期在信上有没有说过她自己地态度？还有，天子大丧究竟是什么时候？”

    “明期似乎不置可否……”庄姬犹犹豫豫地答道，随即勃然色变，“天子大丧势必要诸侯亲自参加，一旦主上离国，那岂不是给了贼人可趁之机？不仅是我炎国，就是商国、周国，甚至是夏国，怕也有动辄败亡之祸！”

    “所以说，姜离就是死了也不让我们好过！”阳烈早已忘了什么君臣际野，口中已然直呼姜离之名，“不去就得被人钻空子，去了也得防有人暗中使坏，竟是怎么做怎么错，可恶！”他只感到胸中怒火完全转换成了杀机，情绪越来越激动。突然，他转身重重抓住了庄姬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夫人，如今寡人不敢相信任何人，只有靠你了，你一定要稳住局面！”

    庄姬讶然抬头，见这个一向自负狂妄的男人露出了恳求的目光，心又不禁软了。事到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又怎能轻易撂挑子？“主上……您说吧，妾身尽力而为就是！”她竭力避过那热切的目光深深低下了头。

    “调兵的虎符寡人留给你，所有心腹将领，寡人会命他们全都听从你的调配，还有，绯都之内实施全面戒严，绝不容许有不相干的人任意进出！”阳烈斩钉截铁地冷笑道，“至于朝中大臣，寡人也给你完全地节制之权，政务有太宰白石汇总，你从中决断，实在不行的就命人送至中州，只不过多劳动几个飞骑将而已！凡有目谋不轨者，劳请夫人一概诛之，不用待寡人归来！”

    庄姬听得不寒而栗，最终却微微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

    同样，接到天子大丧的消息，周国和商国也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周侯樊威擎还算能找到人托付国事，况且王姬离幽也不是省油的灯，可商侯汤秉赋就着实惊惶失措了。汤秉赋先是想以身体不适为由遣人代替自己，而后又想尽早发动诛除信昌君汤舜允。但是，知道局势已经尽在手中之后，汤舜允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殷都城内，信昌君府除了一应下人之外，再也难以找到半个有用的人，让商侯手足无措。

    百般无奈的商侯只能把主意打到了严修身上，在他心目中，严修乃是武者出身，一定不可能有那么多别样的心思，所以刻意安排了一众名士把持朝政之后，又毕恭毕敬地将严修请入了长明殿，竟以国之宝重——国玺相托，让这位中州少师吓了一跳。

    严修脸色复杂地看着面前那一方小巧的碧玉，手指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便立刻缩了回来。

    “君侯，此事过于重大，您真的确定商国群臣没有异议？须知无论何人，只要拿到此物便能对商国上下发号施令……”

    汤秉赋连连摆手，高深莫测地说道：“此事寡人已经具折禀明了天子，想必以严大人中州少师之名，一定能比其他人更为妥善地保管此物。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寡人此去华都，汤舜允那厮必定会伺机而动，届时能否保住此物还不得而知，不若交给严大人保管，兴许还能延住寡人的一丝元气。严大人自己就是出色的武者，应该不会辜负寡人希望才是！”

    严修第一次用审视君王的目光看着一向昏庸短视的商侯，心中暗叹不已，想不到，即便是这样一位国君也能明白先王姜离的用意。中州希望看到的不是一个为信昌君汤舜允把持的强大商国，而宁可是一个分崩离析，支离破碎的商国，只有这样，王权才能一步步得以巩固，不用考虑外在的威胁。

    “君侯放心，我一定会保住此物，不让它落在他人之手。不过，这段期间的用玺又该如何处置，总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国之宝重在我怀中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君侯也不会想要我成为众矢之的吧！”

    “自然不会！”汤秉赋捋须笑道，“寡人已经有令，天子大丧期间，国中奏表由太宰盖其印玺认可，但也仅限于这段时间而已。一旦汤舜允欲图夺权而发现没有国玺……寡人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号令群臣百姓！”

    严修面色怔忡地回到了馆清宫紫华苑，却见许凡彬正拿着手中的绢帛发呆，不由上前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回事？”

    “这是师尊来信……想不到，他还是找到我了！”许凡彬黯然苦笑道，“他信中说得很清楚，我必须做出抉择，究竟是遵从父侯的谕旨，还是听师命行事。倘若我三天之内不能做出决定，那么，旭阳门将派人追回我的武功，而后向天下宣布我的叛门行径！”

    “这么严重！”严修脸色铁青地抢过那绢帛，看完之后也不禁慑于那严厉而无可瓣驳的口气。他这些天和许凡彬相处甚佳，也总想设法让那一对璧人能够重归于好，想不到两人稍稍有了进展，旭阳门竟突然来了这么一招！

    “许兄，叛门之罪虽然非同小可，但你若是选择了师门，就必定要背叛炎侯！以他的雷霆手段，恐怕……”他无奈地止住了话头，心知肚明地直视着许凡彬的眼睛，“尽管有些逾越，也可能对许兄不敬，但是，唯今之计，你只有先行返回华都，让陛下授予你一个中州官职！”

    “这……”，许凡彬眼睛一亮，随即猜到了事情原委，不禁颓然倒在了身后的椅子上。确实，这样一来无人敢再有异议，可是，这无疑是将他摆在了炎国和旭阳门的对立面上，从此以后，两方在明里不会有任何举动，但暗中必定视他为叛逆。究竟是答应，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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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六章 齐至

﻿    中州华偃王元年一月十日，周侯樊威擎第一个抵达了华都，两年的时间似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就连和长新君樊威慊的彻底翻脸也似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此时此刻，他看上去仍是一如传说中的明君贤侯，温文尔雅从容得体，就连知根知底的人也不禁心中佩服。

    论起辈分，新王姜偃还得称呼樊威擎一声姑父，因此对其格外优容，不仅遣使相迎，而且又将其留在王宫中秉烛夜谈，直到第二日方才将其送往府邸安置。用姜偃的话来说，那就是能得百姓称许的人必有高人一等之处，他新近登基全无根底，能问出点什么都是好的。练钧如和伍形易却只是相对冷笑，什么贤君能臣，到时盖棺论定时指不定会怎么颠倒过来。然而，姜偃有这份心意总是好的，他们自然也由得他去。

    让众人意外的是，第二个赶到的竟是炎侯阳烈。这位一向以暴躁易怒名闻天下的诸侯始终阴沉着脸，冷森森的目光令不少朝臣为之心悸。联想到先前的变故，任谁都能想到，此事与先王临终前的赐婚有关。

    自然，阳烈也无暇和新王多作罗嗦，匆匆见礼之后就自行归府，只等真正吊唁的那一日。

    夏侯和商侯则在同一日抵达华都，两人的随扈都不过十二人，大异于先前朝觐时的大队人马，练钧如左右打量，果然没有在夏侯的随员中见到孟尝君斗御殊，顿时料到了这位夏国权臣的险恶用心。闵西全虽为世子却根基尚浅，即便监国。斗御殊想必也能够借机捞到大半权力。如此看来，夏国骤变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好不容易敷衍了各国诸侯，练钧如这才拖着疲惫地身躯回到了钦尊殿，然而。一脸冷然地孔懿已经等候在了那里，丝毫没打算给他考虑的空间。

    “真是要恭喜殿下了，想不到啊，殿下的夙愿就要得偿了！炎姬美名独冠天下。先王临终还不忘赐婚，殿下真是艳福无边啊！”孔懿冷笑一声讽刺道，负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咔咔作响，“想必先王大丧之后，殿下也应当得享新婚了？”

    “小懿，你听我解释……”，练钧如趋前一步想要抓住孔懿的肩膀，岂料她却急速后退了一步。眼中尽是无穷无尽的怨恨和失望。

    “为了你，我背叛了伍大哥多年的恩情。忘记了当初八人共同立下的誓言，甚至不惜伤了明空，谁想到，你竟在这个时候想要另纳新欢！”直到后背贴上了廊柱，孔懿方才一字一句地说，“你知不知道，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让我失望？”她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就掠出了钦尊殿，迅疾无伦地身形转瞬消失在了夜幕中。

    “可恶！”练钧如追出十几步便黯然停下，不顾身份地坐在了石阶上。没错，他确实有些朝秦暮楚，毕竟，炎姬是能够进入他心防的第一个女子。可是，他对炎姬并没有非分之想，谁料到姜离临死都不忘这桩婚事？这还不算，推波助澜的还有伍形易，就连姜偃也揪住这一点不放，也难怪孔懿会这么失望。

    “我究竟该怎么做？”他喃喃自语地仰首望天，面上除了惘然就是迷茫，仿佛一切事情都脱离了自己的控制。炎姬态度不明，炎侯阳烈态度不明，群臣自然乐见其成，伍形易只怕是想让他和孔懿翻脸……到头来，他竟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隐隐约约地，他的心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若是孔笙仍在，他也许还能够求教一下……他陡地感到心中一凛，忙不迭地站了起来，没错，如今他答应黑水宫的条件已经全部达成，可为何孔笙仍未归来？

    华都城一处隐蔽地废屋中，孔笙正无言地站在一个人身后，态度恭谨有礼。“师尊，您真的要借这次机会做出最后抉择？”尽管明知不该问，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怎么，担心你那个姐夫？”那人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地黑水宫主，她头也不回地冷笑道，“笙儿，你应当知道，一旦接掌黑水宫，便须得摒弃一切人的感情，因为，这些感情会影响你的判断，所以，只有真正做到绝情断义，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我的前车之鉴你应当清楚，千万不要忘记了，你先是黑水宫少宫主，然后才是孔懿的妹妹，至于和那练钧如的关系，则是根本算不上！他尚未明媒正娶你姐姐，所以，一切都存在变数。你没听说姜离临终前还不忘用赐婚这一招么？”

    孔笙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却正好对上了黑水宫主回望过来的目光，一颗心立刻就像被重锤敲击一般悸动不止，脚下也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师尊教诲，徒儿记下了！”尽管她曾经对练钧如很有些好感，但在师门地利益前，一切都只能放下，要知道，她这个少宫主还远远谈不上一言九鼎。

    “寒冰崖已经背叛了汤秉赋，转而投靠了野心勃勃的汤舜允。倘若汤舜允真的能够以雷霆之势消灭汤秉赋的所有势力，凭着他的能耐，到时要一统六合并非不可能；夏国斗御殊那个老狐狸暂且就不用提了，轻易不会选取冒风险的方式；阳无忌那小子只不过有阳千隽的助力，也成不了大气候……其实，四国之中，除了商国可以勉强一争，我最看好的还是周国！”

    “师尊！”孔笙失声惊呼道，她怎么也想不到，兄弟已成鼎立之势的周国还有什么值得看好的，“长新君和周侯分明誓不两立，而且，他们都已经明刀明枪地动过兵戈了！”

    “你不懂，周侯兄弟都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他们之间的纠葛，不是能够以常理度量的！”黑水宫主淡淡撂下一句话，“你抽空去会会那个练钧如，顺便去见见姜偃，他能够成为天下共主，至少也得给黑水宫一点好处才是！”

    “练大哥，对不起……”，姜偃独自坐于隆庆殿中，想到日间练钧如的反应，不由生出几分歉疚。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宦者令赵盐突然在门外高声禀奏道：“陛下，小人有要事求见！”

    姜偃大讶，自姜离驾崩后，他也懒得更换内侍，所以赵盐也就免了殉葬这一劫，自然是忠心耿耿地随侍左右。只是赵盐平日极有分寸，很少在他静思时前来打搅，今天是怎么回事，一个内侍又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且进来！”姜偃思量片刻便开口唤道。

    赵盐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随即神秘兮兮地掩上了大门，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地：“陛下，那位旭阳门许公子突然回来了！阳平君殿下见了他之后，立刻吩咐小人引他来见，还嘱咐小人务必做得隐秘一些。小人不敢违逆，若有惊扰陛下之处还请恕罪！”

    姜偃也知道许凡彬的尴尬身份，听闻其突然返回，一时愣住了。许久，他才突然反应了过来，面上不由现出了为难之色，可是，难道他要说自己无法做主？狠狠咬了咬牙，他点头示意道：“你带许卿进来，朕立刻见他！”

    许凡彬挣扎良久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在他想来，只有如此，他才不至于夹在双方之中难以做人，才不会违心地去伤害曾经矢志保护的人，所以最终乘上了自己的金乌，日夜兼程赶赴华都。听了赵盐的传话，他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低头走入了隆庆殿，依照礼数俯身下拜。

    “许卿请起！”尽管当日和练钧如在一起时见过多次，但姜偃自知如今身份不同往昔，坦然受了一礼之后，连忙趋前扶起了许凡彬，“你星夜自殷都归来，可是有什么为难或是要紧的事么？”

    “陛下，虽然唐突，但外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许凡彬从练钧如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心情也稍稍轻松了一点，“陛下应当知道，如今炎侯和旭阳门冲突不断，外臣乃旭阳门首徒，又是炎侯义子，如今双方都强逼外臣表态，外臣实在无法做出抉择。陛下乃天下共主，外臣愿留在华都为陛下效力，从此不涉任何和炎国有关之事！”他说着便重新伏跪于地，等待着姜偃的回答。

    姜偃不可思议地望着一脸坚决的许凡彬，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从太傅张谦学习不过数月，种种应对尚不熟悉，尽管知道此事似乎于己有利，却仍然犯了踌躇。突然，他的脑际灵光一闪，适才赵盐说过许凡彬先见过练钧如，这样说起来……”

    “许卿请起！”他双手将许凡彬搀扶了起来，含笑点头道，“许卿乃是非凡之才，只可惜如今炎国未定，这才进退失据！朕虽然新近登基，寡德寡能，但这件事还是能做主的！许卿暂且放宽心，明日临朝之日，朕自会当着四方诸侯为许卿授官，也可解你燃眉之急！”

    “多谢陛下！”许凡彬诚心诚意地再次伏地叩首，长长吁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这件事总算暂时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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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七章 大丧

﻿    “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三年之丧，自天子达，庶人县封，葬不为雨止，不封不树，丧不贰事，自天子达于庶人。丧从死者，祭从生者，支子不祭。”一一《礼记：王制第五》

    尽管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礼法，然而时至今日，这一条理应亘古不变的礼制却早已为人淡忘，真正遵守的人寥寥无几。天子七日而殡自然无碍大局，但礼崩乐坏之时，各国先主一旦崩逝，新君忙着登基揽权尚且不及，更何况停柩五月或七月再行落葬。

    新王姜偃本欲循古礼，但在太宰等人的频频示意之下便不再固执己见。他到现在才知道，哪怕是各诸侯国，也不再拘于礼记所载行事，一旦他这个天子想要复兴古礼，带给整个天下的冲击自然是无以复加的。

    再者四国诸侯已经齐聚华都，百般无奈之下，姜离的大丧便在一片复杂难明的气氛中拉开了雅幕，不过，真正落葬还是得等到数月之后。

    一片肃穆的洁白之中，四国诸侯一一拜祭天子灵堂，其中以周侯樊威擎最为悲凄，光是那一篇冗长的悼文就让中州群臣悚然动容，枉论那满脸的戚色。自然，炎侯阳烈的容色颇为冷淡，即便是祭拜也只是存着敷衍功夫，洒了几滴眼泪便断然作罢。

    “周侯乃是先王最看重的诸侯，还是暂且止悲吧！”太宰石敬见周侯直到外间尚淌泪不止，只得勉强劝道。“陛下近些年身体孱弱。如今更是说去就去，留下一个诺大的家底等待收拾！周侯乃是贤君，为何不趁此机会辅佐新王，以创升平盛世？”

    周侯樊威擎顿时止住了悲声。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地百官之首，许久才深深叹了一口气。“石大人，寡人很感激你的好意，只是辅佐天子大任非同小可。寡人的名声皆是外人赐予，其实并不足为道！况且，寡人听说先王驾崩前，曾经将陛下托付给一众可靠的大臣，寡人又怎好擅自插手？”他固然知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众多好处，却不得不顾忌到旁人地反应和己国的大势，贤君的名声虽好，但一再固辞重任。传扬出去对他更有利。

    石敬不由微微一笑，他就知道以周侯樊威擎的脾气。不可能轻易答应这种要求，所以才在这个时候故意提出来。“既然周侯谦逊，我也就没办法了！不过，陛下年幼，难免有权臣莫政之忧，所以，尽管陛下未曾加冠礼。吾等也会时时咨以朝中大事，以求陛下能够尽快熟悉政务！我闻听周侯向来求贤若渴，倘使真有大贤，恳请向陛下推荐一二，也可解燃眉之急！”

    樊威擎不敢怠慢，连忙欠身答应，待石敬走远后方才松了一口气。中州王权式微不假，可是，六卿五官却都不是寡德寡能，欺世盗名之辈，应付起来竟无比吃力。不过，这些人虽然聪明，却未必能猜透自己地心意。辅政的周公并不适合他，他的希望远比那更高，也许，横扫六合，跃马中原才是他心底深处的愿望。

    商侯汤秉赋和夏侯闵钟劫漫不经心地徘徊在灵堂之外，间或向对方投去一个奇怪的目光。终于，在四周人群少了一些之后，两人打了个招呼便退到了一旁，小心翼翼地交谈了起来。

    “商侯，你这一次出来未免冒险太大了！虽说世子已立，但信昌君汤舜允野心勃勃，未免会趁着你亲自拜祭之际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莫要忘记了，上一次让寒冰崖那些人给寡人带信求援，寡人助你护卫三十人，可你如今……”，夏侯闵钟劫低声问道，面上是掩不住的忧色。只要商国一乱，或是真的让汤舜允得逞，其他各国未免都会群起仿效，那个时候就没法收场了。

    “夏侯，事情到了如今地步，寡人还能躲过去么？”汤秉赋长叹一声，目光又朝四周飞快扫视了一下，“横竖寡人留下了后着，国玺早已藏在密处，没有此物，汤舜允休想号令国中上下！”他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话后，脸色又和缓了下来，“前次我遣次子在华都为质，只要有国玺，不愁届时没有反正的机会！我已经老了，可是，商国绝不至于落入他人之手！”

    闵钟劫瞠目结舌地看着汤秉赋，心中掠过一丝凉意。明知中州打的就是分裂各国的主意，汤秉赋仍旧毫不松手，显然是心中怨毒已深。可是，倘若事情换到自己身上，不是也同样会做出这种选择么？他隐约想到四个诸侯国苦心经营多年，最终却很有可能四分五裂的结局时，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僵硬。

    “殿下，你在看什么？”伍形易见练钧如目光怔忡，不禁低声问道，“如今殿下志得意满，就连陛下也对你言听计从，石敬等人更是紧紧倚靠在你的左右，难道还有什么事情不顺心么？”他说着便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却又立刻隐藏了下去。

    “伍卿，你不必在此假作撇清，当日陛下要不是得你提醒，又怎会在这个时候旧事重提？炎姬殿下乃炎侯独女，一旦嫁进中州，其代表意义足以让他暴跳如雷。你应该看到了，今天的炎侯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若是他做出什么不智的事情，后果如何你应该清楚！还有，懿姐那边应该是你故意去透露地吧？”练钧如倏地转过身来，狠狠瞪了伍形易一眼。

    “哪里，你得了小懿身心，总不能事事顺利的吧？”伍形易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哈，目光突然停在了一行人身上，脸色陡然一变，“不好，竟连四大门派也遣人来吊唁了！”

    练钧如悚然动容，顺着伍形易眼光望去，只见四拨服色各异的人施施然地朝这边行来，个个脸上都带着肃穆之色。想当初中州立国之初，除了册封四国诸侯，还将中原的不少名山大川赏赐给了矢志追随的一批武者，也就是四大门派的前身。

    远远望去，旭阳门弟子着金色衣衫，看上去金光闪闪，仿若旭日；寒冰崖弟子一色蓝衫蓝裙，脸上笼罩的是永不融化的冰霜；黑水宫弟子则是着玄衣，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们深不见底的眸子；至于无忧谷弟子则是一袭青衣，大袖飘飘，儒雅出尘。

    姜偃在太宰石敬的提醒下降阶迎了两步，而四大门派弟子则纷纷在御前俯伏，恭恭敬敬地拜舞行礼。练钧如凝神听他们一一报名，最后骇然发现，这些看似年轻的弟子中，打头的竟都是非凡人物——旭阳门次徒伍敬容，寒冰崖少主水清慧，黑水宫少宫主孔笙，无忧谷大弟子万流宗。这一份豪华的阵容不管怎么看来，都足以比拟一国诸侯。

    随着那些老到至极的言辞和珍贵的礼物一一奉上，中州群臣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毕竟，对于这些自初代天子起就刻意优容的武者，他们始终存有一分敬畏，如今这些人不忘亲临先王大丧，传扬出去也是一桩美谈。饶是石敬等人都是城府深沉之辈，此刻也都捋须点头，脸上尽是欣慰之色。

    “诸卿能够不辞辛苦远来吊唁，朕甚感欣慰。先王治国二十余年，其间深得各位襄助，如今朕新近登基，借重各位之处仍旧不少，还请各位像辅佐先王一般襄助于朕！”姜偃面色从容地侃侃而谈，看得身旁群臣老怀大慰，却不料练钧如站在另一边微微一笑。姜偃毕竟还年幼，这些场面不如自己敷衍得多，刚才自己若是不提点，这些桀骜不驯的武者怕会立剂看轻了天子。如今还算好，这一句看似寻常的笼络之语，其实点明了当年的勾当，接不接话茬就看这些人的真实打算了。

    孔笙面上蒙着厚厚的面纱，趁人不注意抬头扫了练钧如那边一眼，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她和姜偃毕竟还有些情分，既然其他人尚未有所准备，她便第一个朗声开口道：“陛下乃是先王谕命之君，吾等自然会尽力匡扶，不会违逆了先王旨意！若是陛下许可，我黑水宫愿意派出四名嫡系弟子随扈陛下身侧！”

    她这一句承诺一出，其他人顿时恍然大悟，万流宗和水清慧也纷纷出言附和，只有伍敬容面露犹豫之色。姜偃含笑点头，却又向旁边招了招手，只见白衣素服的许凡彬顿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诸位，先王离世，既是社稷的不幸，也使朕哀恸万分，不过，逝者已矣，朕也有意提拔青年才俊以充朝堂！炎侯义子，旭阳门首徒许卿，当日不仅护持练卿归国，而且履有功勋，因此朕有意留他在朝为官！”

    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顿时让底下的武者全都镇住了，除了石敬几人之外，中州群臣也都露出了骇然的神色，枉论一旁面色铁青的炎侯阳烈了。

    “从今日起，许卿就是我中州小司马，禄视中大夫！”姜偃目视众人，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臣叩谢陛下！”许凡彬俯首下拜，却避过了炎侯和旭阳门弟子的炯炯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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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八章 金兰

﻿    夏国使臣霍弗游这些时日并不好过，尽管身在中州，但国中情况仍不时传到他耳中，顿时平添了几分愁绪。闵西全待他的女儿霍玉书确实是真心的，但问题是，在孟尝君斗御殊越来越强势的情况下，闵西全这个世子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是彻底夺权成功，还是败亡？

    这一次诸侯吊丧的状况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谁也没想到，很久没有在世人面前一起露面的四大门派全都粉墨登场。最最蹊跷的是，那个得到天子亲自授官的旭阳门首徒许凡彬。其人声名霍弗游自然听过，人也见过数次，但从没有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不过，既为炎侯义子，又为旭阳门首徒，夹在纷争的两方之中，也唯有这条路可走，前提就是，中州王权绝不能败亡，否则，那个许凡彬的下场堪忧啊！

    他自失地叹了一口气，自己的日子不是同样难过么，居然还有功夫担心别人，真是可笑得紧。他不禁想起在拜祭灵堂时遇见的那个兴平君姜如，不过数月功夫，当日的潇洒风度全都不见了，那战战兢兢的畏缩模样，看在眼里着实不舒服，唉，一朝失势难免如此，自己的下场，恐怕比那位中州王子好不到哪里去！

    他正在胡思乱想，门外突然响起了贴身侍仆霍广刻意压低的声音：“大人，有人求见！”

    霍弗游眉头一皱，亲自起身打开了房门，只见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影正如同幽灵般站在霍广身后，面目全都笼罩在黑暗中。

    “你是何人。本官向来不和鬼鬼祟祟的人往来。你先通报了姓名再说！”他看得愈发疑惑，口气顿时强硬了起来，若是被夏侯知道他和身份不明地人往来，回国之后难免吃挂落。

    “大人可想知道当日义结金兰地那位兄弟的去向？”来人轻轻展开右手。手中赫然是一个匣子，“若是想知道，请大人明日辰时在城东土地庙那里等候，自有人引您前去相会！”此话一说完。那黑袍人身形一动，转瞬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你……”从极端诧异中惊醒过来的霍弗游还想盘问，入目的却是霍广不解地神色。霍弗游也不想解说，吩咐了几句便斥退了他，一个人回到了房中。

    去，还是不去？霍弗游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日义结金兰，指腹为婚的场景，心中不由感到一丝暖意。这件事情除了已故妻子和女儿霍玉书。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所以。应该不会有假才是……骤然，他又想到了兴平君姜如当日侃侃而谈的身影，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那个红绸包他早已交给了姜如，倘若自己的义弟问起来，那又该如何是好？说起来，他连义弟儿子的名字也不知道。义弟姓练。那么，他的儿子……

    霍弗游勃然色变，手中茶盏也咣铛一声砸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出不少浇在他的脚上，他却仍然毫无所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竭力否定自己脑海中的那个可怕想法，要知道，当年义弟练云飞居住在炎国青屏峰，断然不会搬到中州来，他的儿子也不会是那个人！可是，他越想越觉得恐慌，心头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那么难受。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明日准时赴约，不管如何，他一定得弄清楚事情真相。

    华都城东的土地庙倒也香火鼎盛，霍弗游身着便服，扎在人堆中顿时毫不起眼，只是他那左顾右盼的架势引来了不少好苛的目光。心急如焚的他只能勉强端着镇定地神色，随波逐流地上香祈福，心中却不住祈祷着那个人快些到来。

    终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随后又是一个低沉到极点的声音：“请随我来！”

    霍弗游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跟了上去，只见那人一脸苍老，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精神却是健旺得很。此老刻意放慢了脚步和霍弗游同行，口中却低声道：“霍大人果真有胆量，你放心，老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定会让你见到故人的！”

    霍弗游哪敢宽心，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后便随着他穿街走巷，好容易才到了一条看似不起眼的小巷子。老人熟门熟路地在那扇斑驳的侧门处三长两短地敲击了五下，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探出了一张年轻而满怀警惕的脸。他在老人和霍弗游脸上打量了一阵，随即把门拉大了一些：“二位请进吧！”

    霍弗游形同梦游般地跟在老人身后，走了足足一刻钟才抵达了一处清幽的小院，心中的疑惑顿时更深了。本来只是星星之火的忌惮顿时熊熊燃烧了起来，看这份架势，他几乎能够想到义弟如今的处境，除了那个人，还有谁能够让义弟这个猎户住上这样的居所。

    “霍大人，你要见的人就在里边，老夫不便相陪，你就自己进去吧！”老人虚手请道，“你出来之后，老夫自会将你带回去，你大可放心，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的！”

    霍弗游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一脚跨进了大门。穿过一个尽是花草的庭院之后，他终于看到了一座谈不上豪奢的小楼，楼前背对他的那个人影，看上去何其熟悉！

    “云飞贤弟！”他失声呼道，话才出口却又觉得有些孟浪，顿时讪讪住了口，随即几步冲上前去。

    练云飞乍听那声呼唤便立刻转过了身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朝自己奔来的人影。“霍大哥，真的是你？”他一边疾步迎上前去，一边朝楼中唤道，“阿洋，快出来，有贵客！”

    两个阔别十几年的男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去，四手紧紧握在了一起，面上百感交集。霍弗游一瞬间便把所有的顾虑都驱出了脑海，当日若非练云飞挺身相助，他们夫妻俩怕是早已葬身山中，哪里有如今的风光？而练云飞也忘记了这些时日的郁闷和悲哀，只是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望着两人激动欣慰的神情，楼前的金洋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儿子，终究还是放下了心底的疙瘩，否则又岂会把霍弗游带过来？

    叙了前情之后，两人尽皆唏嘘不已，练云飞便引霍弗游进了厅堂，金洋亲自沏茶待客，口中犹自笑道：“多年不见，霍大哥你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我和云飞却已经老了！”

    “弟妹这是什么话，见到你们如今的光景，我才放心了！我出仕之后也曾在炎国找过你们，只是始终没有音信，论起来都是我的不是。”由于心有顾虑，霍弗游不敢轻易询问练云飞这些年的底细，“对了，我到现在尚且不知贤弟和弟妹所出是男是女，怎么不见其人？”

    练云飞和金洋对视一眼，顿时沉默了，看在霍弗游眼中，这种神情不啻是坐实了他的猜想，杯中茶水几乎又飞溅了出来。许久，练云飞才咬咬牙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道：“霍大哥，此事你就是不提，我也想当面道歉！我和金洋之所以会迁到中州，全都是因为我儿钧如的缘故。你如今也应该知道了，他就是……”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霍弗游还是手忙脚乱地把茶盏搁在身边的几案上，起身将练云飞搀扶了起来。“贤弟，此事我已隐约猜到，贤侄能够辅佐天子乃是他的福分，何罪之有？”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庆幸女儿已经出嫁，毕竟，比起中州朝局的错综复杂来说，闵西全好歹坐定了世子之位，不会有那么大的危险。“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我……我久未得到贤弟消息，女儿玉书……玉书已经嫁给他人，我实在对不起你啊！”

    “这件事就不用提了，其中内情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钧如胡来，也不会让大哥如此为难，唉！”练云飞见对方露出了不解之色，只好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缘由一一解释了一遍，随即黯然摇了摇头，“钧如这孩子尽管自小淳朴，但在权贵圈子里厮混久了，就沾染了这等混帐脾气，他回来之后，我狠狠教训了他。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希望你能够原谅他！”

    霍弗游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兴平君姜如竟是练钧如这位使尊假扮，顿时呆若木鸡，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怪不得，怪不得那日吊丧时所见的姜如会有那么大差别，自己原以为是失势所至，原来根本就是换了一个人！他想到那时被人苦苦相逼，心底的怒火立刻又窜了上来，可是，就在犀利的目光对上练氏夫妇的眼神时，仿佛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他最终清醒了。

    “命数，都是命数而已，怪不得别人！”霍弗游长叹一声，伸手在练云飞肩膀上拍了两下，“说一句心里话，倘若那时候贤侄真的来向我求亲，我知道他的身份后也不敢将玉书嫁给他！我虽然出仕，却希望女儿过得平平安安，不求大富大贵，看来，命中注定玉书会嫁给一个不平凡的男人，唉！”

    就在厅中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霍伯父，此事尽由我而起，我愿做出任何弥补！倘若今后玉书小姐有任何磨难，我绝不会坐视不理！”随着这句承诺，练钧如突然出现在三人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下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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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九章 宽宥

﻿    霍弗游凝神看着那个徐徐步入的少年，面上的惊讶渐渐转变为了赞许，最后微笑着点了点头。“贤侄，虽说不能称你一声贤婿，但是，云飞贤弟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也的确值得骄傲。就凭你当日在洛都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架势，你的承诺我就不会不信。”他趋前一步扶起了练钧如，口中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若是当日我能够找到你们，兴许就不会有这些周折了！”

    练云飞长长吁了一口气，他当日和霍弗游虽然相交时间不长，彼此却颇为心折，最怕这位义兄不肯原谅儿子，如今见霍弗游没有怪罪之意，他才稍稍安心了些。“大哥能够宽宥钧如，我就放心了！话说起来，我和阿洋还从未见过玉书，也不知何年何月能有这个机会……”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连忙笑着岔开道，“今日终于得见大哥，阿洋，你下厨做些拿手菜，也好让我们好好聚聚！”

    金洋含笑答应了一声，又吩咐了两句便往侧室行去，反倒是霍弗游有些吃惊。他愕然瞥了练钧如一眼，这才不解地问道：“以贤侄的权势地位，本应该接你们俩去御城居住，为何要在外头置办这样一处不伦不类的地方，还要劳动弟妹亲自下厨？”

    练钧如苦笑连连，这才发觉霍弗游对局势的把握实在不够，只得拣着那些不太重要的解释了几句。饶是如此，霍弗游也听得勃然色变，他本以为中州朝局已经安安稳稳。想不到还有这么多变数。而练钧如号称一人之下的使尊，竟连自己的父母都无法名正言顺地保护起来，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沉重了下来。

    练云飞却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不以为意地置之一笑，随手指了指房中摆设，“大哥，虽然钧如已经富贵了。但我和阿洋还是不喜欢那种仆人环绕地生活，这个小院就是我们夫妇两人，凡事都是我们自己做。不仅如此，整座宅院也只有寥寥几个家将而已，为的就是不让别人摸透了底细。听说，旁人都以为这里是一家破落贵族而已。”

    谈笑间，金洋已经端上了几盘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虽说不如宫里的精致丰盛。但练钧如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不愧是娘的手艺。比起来，宫里的膳夫御厨着实差远了！”他偷眼瞧了瞧同样眼睛放光的霍弗游，不禁起了调笑的心思，“霍伯父，你如今是夏国高官，大约也没有机会品尝这样的家常菜肴吧！”

    与练钧如所料不同，霍弗游的脸上竟浮现出了追忆惘然的神色。“是啊。自从阿荣去世之后，我就再没有机会品味这种家常菜了！府中的厨子换了一拨又一拨，别说是我，就连玉书也吃不惯！斯人已逝……唉！”

    练云飞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拿过酒壶满满斟上了一杯，双手奉给了霍弗游。“大哥，大嫂虽然去得早，但想必她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模样！来，今日久别重逢，我和阿洋敬你一杯！”

    霍弗游微微一愣，二话不说地一饮而尽，这才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

    “借酒消愁愁更愁，贤弟大约不知道，如今我的酒量大大胜过往昔，你要是还打着当初那种灌醉我的想法，可是要吃大亏地！”

    金洋不胜酒力，只是一杯便面露潮红，连忙一推身旁的丈夫道：“好了，霍大哥待会还要回去，叙叙前情就是，别喝那么多！”她不像练云飞那般时时关注朝政，因此突发其想地建议道，“钧如，如今你该算是大权在手，能不能设法让大哥到华都为官，那样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妇道人家，胡说什么！”练云飞不满地斥道，“就算我想，也得看实际地情势，否则，钧如当日又岂会那么做？”他见儿子也是一脸尴尬的模样，顿时更有些气哼哼，向霍弗游投过一个歉意的微笑，“大哥，你别听阿洋胡说，我又怎会因为私下的情谊而为难大哥？”

    “唉，弟妹说的未尝不可……”霍弗游倒没有露出异色，反倒是自嘲地一笑，“我这个上大夫虽然尊贵，却没有多少实权，主上爱重也不过是喜我不偏不绮，而且在国中又没有扎实的根基，仅此而已。如今玉书嫁给了世子殿下，我的立场就很尴尬了。所幸主上不知道我和你们的关系，否则，我也甭想回国了！”

    练钧如听得心中一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硬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霍弗游刚才虽说宽宥了他，问题是，如今霍玉书和闵西全婚姻美满，自然不会横生枝节，但是，一旦斗御殊的异谋成功……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连忙借饮酒遮掩了过去。看来，到时还是不得不借助外力啊！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半时辰，不仅桌上六七个盘子一扫而空，而且还说了不少陈年旧事，练钧如第一次知道，父亲和霍弗游之间还有这么深厚的情谊，心中不由愈发愧疚。想到自己始终不能待人以诚，他顿时有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话说回来，为了保命，除了寥寥数人之外，他已经少有对人道出真实感受，哪怕是那些自己要用的人，也往往带着目的前去接近，这种越来越强的功利心，正在把自己拖向看不见底的深渊……

    尽管霍弗游婉言谢绝，练钧如还是把他送到了侧门口，又对老金吩咐了许久。直到此时，霍弗游才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老人乃是此地总管，脸上表情便颇有些讶异。临走之前，他却突然停住了步子，左思右想后从手上褪下了一个玉戒指，郑而重之地塞给了练钧如。

    “钧如，今次算是伯父和你初次相见，也没有什么东西可赠的，此物你就收着吧！”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解释道，“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听你刚才的口气，夏国的平稳恐怕只是暂时的，我只希望到时候你能记得刚才的承诺！不管怎样，以你如今的身份，安排一个藏身之处应该还是能够办到的，我只有玉书一个女儿，不得不……(eb用户请登陆。①⑹ｋ.сΝ下载TXT格式，手机用户登陆àｐ.1⑥K.Сn)”

    练钧如心中一凛，却毫不犹豫地接过戒指套在手指上，“伯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他日伯父若在夏国不能存身，请随时和玉书小姐到华都来。我虽然没有多大本事，但只要仍旧有一点话语权，就断不会绝了你们的生路！”

    霍弗游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这才跟着老金出了宅院，相比来时的忐忑不安，如今他的心情着实轻松得很。练钧如示意两个家将掩上大门，无知无觉地朝院中走去，心结暂且算是打开了，但是，今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走？昨日姜偃封了许凡彬为中州小司马，炎侯阳烈那怨毒愤恨的目光他全都收在了眼中，难道，这世上只有两种选择，不是盟友就是仇敌，没有一点妥协可以存在？

    在父母的居处盘桓到了深夜，他才再次有空接见老金。之前若姜的行刺太过古怪，这个疑问几乎始终伴随着他，无论是若姜行刺成功后的自尽还是姜离的讳莫如深，所有的证据中都隐藏着一股蹊跷到极点的意味，掩盖了那难以辨认的真相。事到如今，除了和两边都有关系的老金，他实在找不到任何人来询问此事。

    “殿下想问的大概是陛下的态度吧？论理，行刺天子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即便凶手自尽，也得戮尸以示惩罚，陛下却剂意免除了这一条，所以才令人疑惑，对吗？”老金的声音沙哑低沉，隐隐约约地还有些疲惫和无奈。

    “没错，但还不止这些！”练钧如沉吟片刻，石破天惊地问道，“若姜夫人既然曾经说过，进出王宫如入无人之境，那么，她大可在事后回来拜祭兰陵君姜朔后再行自尽，用不着选择王宫中的澹波阁，而且是死在天子跟前。老金，你实话告诉我，先王姜离……姜离是不是早就在十三年前死了，而那个遇刺身亡的，实际上根本是兰陵君姜朔！”

    “殿下明察秋毫！”老金深深地低下了头，脸上的表情全都藏在了黑暗中，“所以说，这李代桃僵之计，中州君臣都已经驾轻就熟，使用起来得心应手，不会有丝毫顾忌！姜朔当日用死士暴起发难，在杀死姜离之后坐上了王位，为防事机泄漏，他居然想出了永绝后患的毒计，派人夷灭了整个兰陵君府，甚至连自己的嫡亲后嗣都没有放过，何况若姜？大概是因为上天惩罚他的残酷，十三年里，他没有诞下一个子嗣，除了流落宫外的赵姬母子……若姜那一刀，着实给了他解脱，否则，当日知道实情的人，绝不会放任他立姜偃为嗣！”

    “李代桃僵，居然又是李代桃僵，怪不得，怪不得……”练钧如倏地想到了自己身上，内心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伍形易，伍形易大约就是知情者，所以才会不顾后果地扶助自己上台。这错综复杂的乱局，究竟能解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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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二十章 血雨

﻿    “主公，如今汤秉赋已经离国，城中军心早已浮动，若是再不痛下决断，恐怕就要错失了大好局面了！”副将董奇伏跪于地，朗声劝说道，“主公乃是先王的嫡亲孙儿，主公之父更是先王长子，论尊贵绝不输于汤秉赋那老贼！如今过半禁军早已落入末将之手，主上若不趁着朝局混乱不安的时候夺取大权，岂不是失商国军民之心？”在董奇的带头劝进下，其他人也纷纷俯伏于地叩头不止，一副碰头死谏的架势。

    汤舜允望着群情激昂的一众属下，嘴角的笑意愈来愈浓。所谓的大义名分，不过是后来人的诸多不实之词而已。只要自己手握权柄，将所有反对之人一概杀之，还有谁敢胡说八道？说实话，他倒不在乎伯父汤秉赋是否在商国之内，甚至潜意识中，他还希望对方待在殷都。如今若真的动手，一旦消息走漏了出去，那自己就完全陷入被动了。毕竟，四国诸侯云集中州华都，除非……除非四国皆乱！他陡地生出一个狂妄大胆的主意，顿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尔等所言极是，本君又岂会辜负了将士的拥戴！”汤舜允斩钉截铁地重重点头，脱手拔出腰中佩剑，“当日誓约本君未曾有一剂忘记，但是，此事务必万无一失，所以，我们不能鲁莽，还要等！”

    “等？”所有人都不禁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是能够战场喋血的勇将，对于大局的把握自然不会那么精准。董奇见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只能硬着头皮当先问道。“末将愚钝。还请主公明示！”

    “很简单，你们连夜送信给周国长新君樊威慊、炎国旭阳门主阳千隽，另外，还有夏国孟尝君斗御殊。告诉他们，本君有意即刻发动攻势，让他们自己看着办！”汤舜允露出了一个阴侧恻的笑容，神色愈发狠厉。“一国之乱，定会遭到各方诸侯的谴责，但若是四国境内皆有叛逆，他们还能抽出手来么？至不济，炎国阳无忌那个小子也是沉不住气的，阳千隽即便不许，他也会想方设法地动手。唯一可虑的，就只有孟尝君斗御殊那个老狐狸而已！”

    “主公英明！”汤舜允这么明明白白地一解释。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参差不齐地叩头应承。随即陆续退了下去。他们的富贵早已和汤舜允连在了一起，希望的当然是万无一失地夺权成功。

    中州华偃王元年一月二十三日，万事俱备的信昌君汤舜允终于发动了雷霆万钧的攻势，埋伏在城外地三千精兵趁着殷都城守醉酒疏忽之际自东门驰入，矛头直指宫城。惊惶失措的民众纷纷躲藏于家中，紧闭门窗，谁也不敢暴露于那久战雄师的锋锐之下。很快。察觉到事机不妙的禁军主将命令快速集结禁军，然而，就在交锋的一刹那，侧翼的的过半禁军突然倒戈一击，情势顿时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况。

    副将董奇亲自带人冲在了最前面，作为信昌君汤舜允坐下地头号大将，他深深知道，只有拿下一个无可置疑的大功，他才能在将来保住富贵不失，而眼下，正是难得地最好机会。他一面号令麾下将士奋力拼杀，一面用手中宝剑左突右砍，一双眸子中渐渐充满了嗜杀的血光。渐渐地，他身边逐渐空了，只余一地死不瞑目的尸体。

    “回禀将军，据宫门还有千步，但前方有弓弩手，硬攻恐怕不妥！”一个校尉模样的将领匆匆策马来报，脸上忧虑重重，“负隅顽抗的禁军还有数千人，不过败亡只在顷刻之间，唯有那些弓弩手不好对付！”

    “那还等什么？”董奇冷冷地发话道，“传本将军令，让步卒拉开一点距离，弓弩手准备，务必将那些仍在顽抗的禁军逼到宫城前！让这些人做肉盾，本将倒要看看，那些弓弩手面对昔日袍泽，是不是真的能够下手！不管怎样，有了这个机会，若还延误了攻陷宫城，主公怪罪下来，谁都不能免罪！”

    “遵令！”那将领毫不犹豫地低下了头，急速策马回转，很快就一层层将军令传遍了全场。

    由于完全占据了兵力上地优势，因此战阵中的一众步卒井然有序地一点点后退了回来，他们一边撤退一边往地上撒着奇奇怪怪的东西，就在禁军觉得有隙可乘不断追来时，他们都吃了莫大的苦头，脚下的草鞋被扎得千疮百孔，甚至挪动不得。

    此时，趁着双方步卒拉开距离的一刹那，后方的弓弩手迅疾无伦地射出了第一轮铺天盖地的箭雨。一支支夺命箭雨摧枯拉朽般地突破了禁军步卒的防线，不少人甚至根本没有反抗的空隙就被钉死在了地上。终于，一直紧密的队形有了溃败的迹象。

    “第二轮准备，前方三百步，射！”一个冷酷无情的声音再次传入了战场，在那些禁军步卒恐惧的目光中，比第一次更密密麻麻的箭雨再次覆盖了过来，而这一次，有数人顶不住莫大的压力，高呼一声便转身败逃。尽管商侯钦命的禁军主将汤明一手一个诛除了逃兵，但还是带来了阵阵恐慌，战阵也微微后挪了几十步。

    “换火箭！”董奇眼看汤明仍想挽回大局，顿时勃然大怒，“这里都是空旷地带，不虞连累民居。今夜就是烧了宫城城门，也一定要全歼这些禁军！”他见身旁那些早已投靠的禁军将领无不露出了噤若寒蝉的神色，又转头淡淡地解释道，“各位都是识时务的人，将来我家主公一定会重重封赏！而这些不识好歹的家伙就不用客气了，想必各位也不想待会在冲击宫城的时候受到太大损失吧？”ω-énxīn⑧

    众将顿时幡然省悟，连连点头不止，面上也渐渐流露出一股慑人的杀气。他们阵前倒戈，本就担心被汤舜允视作没有骨气，如今得董奇这句话，哪还不会存着建功的意思，就连身下的战马也不停打着响鼻，一副蠢蠢欲动的架势。

    听了董奇之命，六百名精锐弓弩手立刻示意身后的辅兵换上火箭，那一支支燃着熊熊烈火的箭头，在夜幕之下显得格外令人心悸。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嗖地一声，一支火箭离弦而去，死死地钉在一个禁军步卒身上，顿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其余火箭也全都射了出去，耀目的火光顿时将半边天映照得通红。

    “投降，我们投降！”几个吓得屁滚尿流的步卒连滚带爬地朝董奇这边跑来，却被一阵利箭射了回去。董奇冷冷地端坐在战马上，沉声厉喝道，“想要活命的人听着，杀了你们的主将，还有宫门口的那些弓弩手，本将可代主公保你们不死！若是全歼了那些弓弩手，本将可保你们一世荣华富贵！”

    在董奇身边的两个随从刻意帮助下，那声线凝而不散，当即传进了战场所有人的耳中。也不知是那个禁军步卒一发狠，高声呼喝道：“各位兄弟，若要活命就往回打吧，我们没有退路了！”

    主将汤明正想弹压哗变的士卒，却猛地感到腰间一痛，回头一看，只见平日绮若柱石的副将徐节正面目狰狞地看着他，佩剑上犹带着隐隐血迹！“你……你！”

    “将军，若不是跟了你，哪会有今日之败？你放心去吧，我自会力保这些禁军不失！”徐节狠狠地将长剑刺入汤明腰腹，又立刻抽了出来，溅出的鲜血糊了他一头一脸。他也不嫌血腥，又用力一剑劈下了汤明头颅，高高挑在了剑上。

    “将军已死，若要活命的，和本将冲进宫城！”徐节勉力发声，果然聚起了不少拼命求生的禁军士卒。须知平日汤明驭下过严，若非手段惨厉，怕是早已激起兵变。此刻见主将陨命，一众禁军竟是欢呼的居多。

    “为将而不知军心士气，死有余辜！”董奇冷笑一声，策马奔上前去，丝毫不顾后头呆若木鸡的一众将领，“本将还要指挥士卒冲杀，各位就自己看着办好了！”

    禁军诸将见董奇离去，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一个偏将才狠狠点了点头，“富贵险中求，大家既然已经矢志投靠信昌君大人，自然要有进身之阶！刚才徐节临阵倒戈，董将军又亲自引兵出击，那些弓弩手抵挡不了多久，王宫中怕是没有我们用武之地了。但是，城中还有不少忠于主上的余孽，还有世子和几位公子，我们现在就派人围住这些府邸，把人看好了，到时也能对信昌君大人有一个交待！”

    “没错，这个主意好……”

    众人纷纷附和，甚至还有人建议让飞骑将升空拦截信使。于是，这些投靠了新主的禁军将领，很快按照分工散了开来。城内往昔尊荣富贵的各家大臣府邸，迎来了众多的虎狼之兵，这一夜，注定将腥风血雨，无数人人头落地，无数人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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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一章 告急

﻿    邓坚百感交集地站在殷都城头，脸色渐渐平复了下来，昨夜的血腥杀戮仿佛仍旧历历在目，然而，他却没有生出多少同情。成王败寇乃是自古至理，他又怎能指责汤舜允有什么错失？再者，尽管这场内乱免不了殃及无辜，但他舅舅遥辰的家眷却丝毫无伤。仅凭这一点，他就知道自己在汤舜允心目中是何地位。

    “邓将军，还在想你那位舅舅？”一个声音突然从他的身后传来，冷酷中带着几许杀气，“说起来这一次遥辰大人的府邸还是托了你的福，昨夜我连闯了十几家大臣的府邸，虽说没有杀几个人，却都是下了大狱。遥辰大人乃是汤老贼心腹，若非是你，恐怕主公早就不客气了！”

    邓坚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个杀神是谁，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转过身来。“董将军，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若是大人。的想要赶尽杀绝，绝对不会命你将这些大臣下狱，肯定会用最稳妥的方法。大人并非寻常沙场勇将，自然知道治国之道在于文武相济，刚柔并举，一旦失了所有文人之心，那商国也就离灭亡不远了！”他见董奇露出了不解的神色，心中也不由觉得好笑，自己对一个纯粹的粗人说这些干什么。

    董奇见邓坚不再解说，便苦笑着抓了抓头盔上的穗子，“算了，我老董只知道战阵拼杀，要杀人找我就行，一说这些大道理我可不懂。昨天晚上幸亏邓将军教了我不少说辞，这才没有让禁军的那几个降将小看了去。对了，邓将军在这城头上左顾右盼，可是担心各地会派出反正大军么？”

    “大人百战百胜，这等用兵之道丝毫用不着我担心，只是，这决定胜负的有时并不止沙场，而且更在于口舌之道和大义名分。”邓坚露出了深深的忧色。沉吟片刻才低声问道，“董将军，昨夜你进过宫城。可曾得到了国玺？”

    董奇顿时脸色大变，“没有，所以主公才封锁全城不让任何人进出，就是想要搜出国玺。可是，若汤老贼将国玺带去了华都，那就麻烦了！”他就算再粗鲁不文也清楚其中关节，一边说一边重重一拳砸在城墙上，“汤老贼一贯任用文士而压制我们这些武将。临去还来这么一招，真是……”

    两人正在那里发怔。下头匆匆跑上来一个军士，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道：“董将军。邓将军，大人召见，请二位速至长明殿议事！”

    “知道了！”董奇抢先答了一句，这才伸手在邓坚肩膀上拍了一下，“不用管这么多。主公算无遗策，总会有办法的！快走吧，主公向来以军法驭下，若是出了差错，我可不想陪你挨军棍！”他不由分说地拉着邓坚，快速向楼下冲去。

    长明殿中再也没有往昔文武齐聚的盛景。站在宝座四周的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武将，个个都是甲胄在身，不少人身上甚至还散发着骇人的血腥气。信昌君汤舜允阴沉着脸端坐在宝座上，同样身着戎装，冷冷地眼神依次落在一干心腹将校上。

    “昨夜的事情你们都做得很好，不过董奇，你的杀戮还是过头了些！”汤舜允微微斜睨了董奇一眼，语重心长地教训道，“那些禁军虽然都是死忠于汤秉赋地人，但是，一旦情势已定，要劝降不是没有可能的。你一口气将这些人斩尽杀绝，永绝了后患确实不假，但可曾想到这些人家属对本君的观感？将来行事前多动动脑子，本君一旦得等商侯之位，亲自出征的机会就少了，更需要的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董奇，你的功勋战绩都是第一等的，只有这谋略一面着实糟糕，所以一定要多多改进，知道么？”

    董奇向来对这个主公心忧诚服，此时更是惭愧地低下了脑袋，“多谢主公教诲，末将明白了，今后一定向邓将军多多请教兵法谋略！”他浑然忘记了这里还有其他将领，一句话说出来，顿时激起了金场哗然，邓坚更是勃然色变，几乎想要破口大骂董寺地愚蠢。只有汤舜允深知这个心腹的秉性，所以只是莞尔一笑。

    王腾和邓坚同为偏将，早就对这个比自己年轻地同僚有些嫉妒，更何况邓坚还是遥辰的外甥。此时听了董奇这话，他第一个站了出来，躬身一揖后正色道：“主上，并非末将多心，邓将军地舅父遥辰乃是汤秉赋驾前重臣，如今更是远在华都，指不定会通过邓将军刺探我方情报。末将恳请主上暂时让邓将军回避，如此方可让吾等安心！”他这话一出，顿时人人附和，只有董奇似有不平之意。

    邓坚还未来得及自动请辞，宝座上的汤舜允便重重冷哼了一声，“一派胡言，若是邓坚早有异心，昨夜之事一定会为对方所知，哪会像如今这般顺利？君臣相疑乃是国之大弊，本君任用一个人，就一定会相信他的操守忠心！本君在此警告尔等，如今大事还未完全成功，倘若你们在这个时候还要怀疑同僚，那本君将来又如何相信尔等？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嫉妒邓坚的才能军略？”

    “主公教诲得是，末将知罪！”王腾被训得汗流浃背，第一个伏跪在地叩首不止，其他人也都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唯有邓坚和董奇还站在那里，看上去颇为碍眼。

    邓坚忙不迭地朝董奇扔过一个眼色，哪里敢独自挺立，单膝跪地奏道：“大人，末将身份确实有干碍，各位将军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殷都之中已经平定，即便是各方派出反正大军，也动摇不了主上的根基，末将在此缴回主上先前所赐地一半兵符！”他双手将那半月形兵符高举过头，深深俯下了身子。

    王腾这才醒悟到了自己的失策，连忙也从怀中取过了兵符，依样画葫芦地说了一遍，心中后悔不迭。如今诸事和顺，兵符这种烫手的玩意自然应该尽早缴还，他怎么会忘了这一遭？

    汤舜允满意地点点头，亲自降阶而下取过两枚兵符，郑而重之地收进了怀中。“王腾邓坚，你们都是青年俊杰，又同时辅佐本君，今后更是国之栋梁，绝不能生出嫌疑，知道么？内患未定，外忧仍在，如今的商国远未到可以安枕的地步！”他环视了地上俯伏的众人一眼，突然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郭涛，本君问你，国玺可有下落？”

    “启禀主公，国玺仍旧下落不明！末将……末将以为国玺可能被汤秉赋带出去了！”权衡再三，郭涛还是朗声说出了自己地想法，“须知此次汤秉赋离国前曾经有旨，以太宰印玺处理国事，照此看来，国玺十之八九就在汤秉赋身边！”

    “哼，本君那伯父倒是想得周到……就算没有国玺，他就以为本君没法子了？”汤舜允杀机毕露，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说起来本君的那位表兄——世子殿下也被扣了起来，若是本君以他的性命相胁，只要国玺还在殷都之内，就不信还有人敢把国玺藏起来！”

    他见众人都露出了惊骇的神情，不以为意地露出了一个狠厉的笑容，沉声吩咐道：“在满城之内传本君谕令，其一是宣扬汤秉赋那老贼得位不正，其二是他辜负前代商侯的嘱咐，刻意苛待本君，其三是汤秉赋滥用文士，误国误民！本君承天之命，还商国百姓乾坤正道，但国库中重要器物为奸人货卖他国奸细，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若三日内盗贼不能将国宝归于官府，则将显戮首恶世子汤舜南！”

    这一道无比疯狂的谕令很快传遍了整个殷都，百姓们在悄悄议论其中真假之余，也在暗地里猜测所谓的国宝是什么物事，不过始终不得其法。由于这一次内乱，馆清宫中的大批所谓贤达都受了牵连，狱中的人犯中几乎有一半都是这些文士，只有几个名声极大的悄悄向汤舜允输诚，这才勉强留在了这里，只有紫华苑没有受到任何牵连。

    然而，严修和明萱却不敢有丝毫大意，那一道谕令也传到了他们耳中，只是商侯重托在前，再加上两人都知道世子汤舜南不可能有任何存活的机会，因此只得隐忍不发。就在前夜内乱开始前，察觉到事机不妙后，严修就悄悄送出了讥息，只是后来天上地下全都遭到了封铤，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后续。明萱也曾经想要设法混进宫中打探消息，但为那严密的防卫所阻，最终只得作罢。

    中州华偃王元年一月二十七日，信昌君汤舜允在控制了整个殷都之后，以贪贿、不法、卖国罪诛杀商侯世子汤舜南，并曝尸衙头以示惩戒。是夜，有忠贞之士悄悄潜入想要盗回汤舜南尸首，却不幸中伏，五十三人尽皆陨命。

    这个惊人的消息传到华都后，商侯汤秉赋当场昏厥，经太医救治醒转后，他立刻向新王姜偃乞师报仇。与此同时，炎国、周国分别传来急报，言道国中叛逆蠢蠢欲动，炎侯、周侯不得已急辞而去，炎姬阳明期滞留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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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二章 定策

﻿    夏侯闵钟劫怔怔地站在自己府中，脸色阴沉难耐。尽管他已经对此行做了足够的估计，但此时此刻仍旧生出了一股惊惧的情绪。商国内乱导致世子惨死，炎国和周国看上去也是波涛汹涌，那自己国内呢？他几乎不敢去想那可怖的结局，也不敢抱什么万幸的希望，看这个架势，四国不想同时动乱都不太可能，那么，为什么国内至今未曾传来消息？

    “主上，这么晚了您还不体息？”霍弗游一进院子便瞥见了闵钟劫的身影，原想小心翼翼地躲开，但最终还是多年的忠诚占了上风，“倘若主上忧心国中局势，大可向陛下辞行。如今二目诸侯尽去，商侯也估计留不得多久，主上已经尽了外臣之道了！”

    闵钟劫眉头一挑，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随即微微点了点头。“霍卿，依你看来，若是夏国有乱，乱臣贼子会是何人？是寡人的儿子……还是权柄通天的大臣？”

    霍弗游顿感心中陆地一沉，勉强笑道：“主上说笑了，我夏国并非像其他三国，商国和周国都是叛臣手握军权，而且信昌君和长新君皆为两国君侯至亲，要号召属下也容易得多；而炎侯原本无嗣，无忌公子得了旭阳门主这一臂助，自然就水涨船高，要谋夺储君之位也在情理之中。唯有我夏国不然，主上废了长公子全，并册立了全公子为世子，群臣都是赞同的。世子殿下乃是未来的夏侯，断然没有自毁前程的道理，再加上我国没有其他贵胄子弟在旁窥伺，论理当是稳若泰山的格局……”

    闵钟劫不待霍弗游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一扫起先的颓废情绪。“人说霍卿舌粲莲花，寡人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唔，你不用担心。寡人没有试探你的意思！”他突然想到霍弗游有意回避的一个人名，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样吧。寡人明日便向陛下辞行，这离国过久容易引起诸多事端，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霍弗游正欲答应，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喧哗，顿对使得两人面面相觑。只对视了一眼，两人便立刻反应了过来，一前一后地往外头行去，这么晚了。来人究竟会是谁？然而，当他俩看到那为众人簇拥着地几个人影。顿时愣在了当场。

    “夏侯，霍卿。朕惫夜来访，着实叨扰了！”姜偃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虽说这寒冬时日不宜出门，但夏侯这里朕还从未来过，只能拉了两位陪客一起过来。”他虽然刚刚即位。但这些日子都是马不停蹄地周旋于权贵之中，还得应付层出不穷的局面，因此原本年幼的脸上竟充满着不合时宜地风霜，似手突然长了几岁。“练卿，伍卿，看来。夏侯还是不太欢迎我们一行啊！”

    闵钟劫立刻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挤满俯身跪拜了下去，心中疑感不已。看这架势，天子身边的两人着实有分庭抗礼的架势，尽管这与礼数不和，又和实际上的实力对比有极大差别，但既然话从天子口中说出来，便值得回味了。“陛下哪里话，您御驾光临此地，乃是外臣的无上荣幸，更何况还有阳平君殿下和伍大人同行？不过外臣未有足够的准备，今次怕要委屈了……”

    姜偃不经意地摆了摆手，亲自上前扶起了夏侯，这才和众人一起进了书房。今次的微服出行乃是商议很久后的结果，毕竟，无论是否出兵，其结果都会关系到王权地威严，不容有任何闪失。看如今夏国的势头，孟尝君斗御殊应该不会轻易动手，那么，从中抽调一些人马，再加上中州象征性派些人，商侯汤秉赋那里就可以交待了。

    从夏侯府邸出来之后，伍形易告罪一声便独自策马先行，身后仍是一如既往地只带了两个随扈，练钧如却径直上了姜偃地御驾。待放下帷幕之后，他的脸色顿时铁青得可怕，就连一向熟悉他地姜偃也看得有几分心悸。

    “陛下，虽然商侯曾经向严修托以国玺，但中州王军若要直接插手，只怕会自取其辱而已！”练钧如模模糊糊想起在以前那个世界看过的一些典故，因此大略对姜偃讲述了一番，这才郑重其事地道，“尽管王师只是象征性地派出一些，但是，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天下就会置疑中州正统，一旦败北更会引发不可避免的后果！汤舜允其人的脾气我曾经对你说过，不是易与的人物，再者，我先前还和他定过盟约，中升要和他明里作对是绝对不可取*……”我甚至怀疑，寒冰崖已经金部靠向了他那一边！”

    姜偃颓然摇了摇头，“这副担子真不是人干的，父王居然在御座上殚精竭虑了这么久，朕真是佩服他的毅力！练大哥，我究竟该怎么办？你大概不知道，炎侯在离去前还遣人给了朕一个下马威，让朕不要再打炎姬的主意！这还不算，许卿那里似乎他也有人去警告过，看来，这王权根本就只是徒具尊荣而已！”

    “夏侯是个聪明人，刚才你百般诱惑，他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足可见其人城府！”练钧如深深叹息了一声，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你我都长于民间，哪里敌得过这样老奸巨猾的人物？依我看，与其让人明里回商国主持大局，不若建议商侯派人暗中联络国中各城地忠臣，如此便可建立一支偏安一隅的力量，这才真正符合我们如今的处境！”

    姜偃犹豫片刻，终于微微点了点头，“练大哥，朕……我一直想问你，你和伍卿真的不可能同心协力？”他大约察觉到了自己的语病，话声也低沉了下来，“对不起，其实，上次见过的那位黑水宫少宫主又来见过我，似乎想要暗示些什么。这一次四大门派突然金部现身，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我不想做傀儡，不想任人摆布！”

    练钧如深深凝视着姜偃的眼晴，不禁哑然失笑。对方的信念和自己当年何其相象，可是，这种东西根本就是不由自主的！“好了，陛下，身为天子就要有天子的模样，哪怕是傀儡，在外人面前也要摆出足够的架势，这才不会在掌握大权之后激起动乱！对了，除了黑水宫，其他门派的人我倒没来得及见过，他们这一次有什么用意？”

    “旭阳门本来是为了许卿来的，如今许卿算是中州臣子，他们也就没什么话好说；至于无忧谷，在我面前鼓噪了一大堆仁恕之道，似乎迂腐得很；至于寒冰崖……寒冰崖……”他的脸上顿对涌起一股潮红，咬咬牙才解释道，“寒冰崖是想提出一桩亲事！”

    “亲事？”练钧如陡地提高了声音，心中着实吃了一惊，“想不到她们这些女子能够未雨绸缪得那么早！有资格和你这个天子攀亲的人寥寥无几，她们这也算得上是乘人之危，明明投靠了信昌君汤舜允，这个时候来向你卖好又是何意？”他见姜偃脸色愈加窘迫，不由觉得好笑，“寒冰崖少主水清慧这一次亲自前来，总不成是把自己搭进来吧？”

    姜偃略感尴尬地点了点头，却见练钧如露出了瞠目结舌之色，只得用言语岔开了去。“不过，无论哪一家，都拐弯抹角地询问过当日先王驾崩的实情，我只得虚词敷衍了过去，说实话，没有练大哥你在身旁，我很怕会说错话……唉！”

    “王宫快到了！练钧如不着边际地提了一句，随即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你记着，不管我们挂着什么样的身份，如今都是在搏生死，你不可能老靠着别人的！黑水宫那一头你躲不迂去，毕竟算是他们保住了你的性命，但有什么具体的要求你可以让他们和我谈。但是，水清慧那一头就不是我能够帮忙的了，你得自己好好把握！王后之位不可轻许，至于后宫的侧妃之位就无所谓了，寒冰崖尊主虽是阴柔女子，但能够在众多势力中屹立不倒，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不应该放开这样一个外援。内助不够，唯有绮之以外援，仅此而已！”

    姜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最终还是决定回去琢磨，目送练钧如上了后头的车驾。一踏进王宫大门，他便瞧见赵盐急匆匆地冲了过来，面上满是惊惶之色，“陛下，陛下……姒姜，姒姜夫人突发急病！”

    姜偃顿感身子摇摇欲坠，他刚想催促赵盐带路，斜里又冲来一个惊恐不已的内侍。“陛下，陛下，商侯，商侯怕是不行了！”

    两边的突发消息顿时让姜偃陷入了两难，论情他当然应该去看姒姜，毕竟那是养育了他多年的养母；可是，商侯那一头关系着整个商国，若是置之不理，怕是将来既无法向朝臣交待，传扬出去也会成为把柄。权衡良久，他终于痛苦地吩咐道：“朕……朕这就去探视商侯，命人追上练卿车驾，务必让他赶快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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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三章 惶急

﻿    自从得知了世子被杀的消息之后，商侯汤秉赋便陷入了一病不起的绝境。毕竟，他当初明知此次吊丧极可能出现不妥的状况，却没有对世子做出任何警告，而仅仅是托付国玺而已。他明白信昌君汤舜允觊觎大位，对自己怀有深深的恨意，却没料到他会这么凶残，当众显戮世子，这胆大到极点的举动无疑挑战了律法和礼制，汤舜允一个聪明人怎么会这么做？

    带着这深深的疑感和不甘，他的身体在三天之内就已经到了几乎无法支撑的境地，这还是姜偃在王宫中另辟静室给其居住，并让太医随身伺候的缘故，否则汤秉赋早就一命呜呼了。此时此刻，他的眼睛愈发浑浊无神，只有间或的一下眨动而已。

    “君侯，陛下来了！”一个眼尖的太医瞥见了门外远处的一抹身影，连忙在汤秉赋耳边唤道，“君侯若有事向陛下禀告，还请准备好说辞，待会小人会用银针替君侯刺穴，如此一来，您大概可以撑上一会！”

    商侯汤秉赋勉力睁大了眼睛，费劲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他这次一定要设法让姜偃做出承诺。他还有名义上是质子的次子汤舜方，只要自己还有血脉留在世间，就绝不会让汤舜允得逞，哪怕毁了多年的国祚也在所不惜！

    只是片刻，步履匆忙的姜偃便带着几个从人冲进了宁心居，见汤秉赋气息微弱，脸色灰败，他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加凝重，随即挥手斥退了一干无关人。“商侯病情怎样？朕不是吩咐过了么，只要是用得上的，御苑中的珍贵药材用不着吝惜，商侯怎么会还是这个样子？”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眼睛斜瞟着病榻上那个憔悴的人影。神情愈发不悦，“你们都是号称国手的太医，商侯平日身体康健。这一次分明是急出来的病，难道就连这点小疾你们也束手无策么？”

    被天子这么一责备，一群太医全都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起先安慰商侯的那个太医才向前膝行了一步，毕恭毕敬地奏道：“陛下，非是小臣等人不尽心竭力，实在是君侯心疾难治！君侯痛失世子。急怒之下气血攻心，平日郁积下来地不少病痛也都发作了出来。这数疾并起，小臣等人……”他又不敢说得十万分无望。只能偷偷瞟了榻上的商侯一眼，这才咬咬牙道，“陛下，君侯如今病体沉重，说话不便。但他有要事奏报陛下，小臣斗胆，愿为君侯施针，还请陛下恩准！”

    “准你所请！”姜偃瞥见了汤秉赋恳求的眼神，只犹豫片刻就点头应允，心中更加忐忑。看这个架势。商侯汤秉赋是否能撑过今夜尚且难料，若是对方真地要自己做出什么承诺，那又该如何是好？突然，他又想起了突然病倒的养母姒姜，脸色陡地一变，几乎稳不住自己的身躯。他唯有在心中默默祷祝，希望姒姜只是小疾，否则……

    “陛下，阳平君殿下来了！“赵盐在姜偃耳边低声奏道，“小人是不是请他进来？”

    姜偃稍稍舒了一口气，立刻点了点头。不一会儿，练钧如就跟在赵盐后头踏进了大门，他一眼就看见一个太医专心致志地在病榻前为商侯施针，顿时脸色大变。“陛下，商侯真的……撑不过去了？”尽管刻意镇定心神，但他的话音还是有几分颤抖，显然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会这么严重。

    “朕也不知道，不过，听那些太医适才的奏报……似乎很难。”姜偃无奈地摇了摇头，悄悄拉了拉练钧如的柚子，两人便撇开从人，在墙角处立定，低声商议了起来。

    许久，内室中那位施针地太医方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俯伏跪地：“启禀陛下，小臣不辱使命，君侯已经能够开口说话。不过，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过后君侯恐怕又难以开口说话！”他突然瞥见了练钧如的身影，正欲慌慌张张地行礼，却被练钧如搀扶了起来。

    “陛下，你先进去，有什么话先敷衍一阵，我立刻进来！”练钧如对姜偃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把那太医拉到了一旁，开始仔细询问商侯地状况。

    姜偃心思复杂地坐在了商侯病榻前，深深叹了一口气，“商侯，你有什么话就对朕说吧，不要藏在心里。你平日养生有术，怎可轻易抛下一国重担？世子虽然已故，但毕竟舜方公子仍在，未必没有希望的……”他只是说了几句便再也找不出安慰地说辞，顿时陷入了沉默。

    “陛下，外臣为诸侯数十年，虽不能说是国内大治，但好歹也没有怠慢过为君的职责，谁想，谁想竟会有汤舜允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侄儿！”尽管声音微弱，但汤秉赋还是尽力宣泄着心中怒气，“如今他虽然手握兵权，却未必能够镇压得住国内局势，世家豪门绝不会承认一个篡位的贼子，我商国不缺忠心耿耿的臣子，缺地只有能够引兵对战的武将！陛下，外臣如今也不再向您乞师报仇，只请陛下委任一个武将统领讨逆大军，如此一来，诛除叛逆指日可待！”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他突然剧烈咳嗽了一阵，脸上也浮出一丝潮红。

    派出武将？姜偃顿时一愣，几乎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若是论实际情势，这个主意自然是相当不错，可是，中州兵权大半握在伍形易手中，若是这一次还派其人麾下的将领前去，无疑是给对方一个最好的扬威机会。然而，自己这一边，又哪里能够找出一个足以匹敌汤舜允的将领？

    练钧如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姜偃身后，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即接过了话头。“商侯，你既然提出此议，想必应该有了人选，不妨说出来听听。若是真能够有所帮助，那么，陛下也不会吝惜一个人地。”

    商侯汤秉赋终于露出了微笑，如释重负地长长吁了一口气。“陛下，殿下，外臣知道你们的为难之处，所以不会开口讨要那些镇守边关的将军。外臣先前将国玺托付给了严大人，就是为了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号令大军！外臣身上还有调兵虎符，和国玺合而为一则可以统率各城大军，只要交付给严大人，定能够挽回败局……”

    练钧如越听越觉得惊愕，情不自禁地出口打断道：“商侯，你莫非是属意少师严修？可是，他虽然乃是武者出身，却从未领兵打过仗，又怎能奢谈胜败？”

    “那却未必！”汤秉赋勉强挪动了一下脑袋，直直地凝视着练钧如的眼睛，“殿下当初也不是瞒过了所有人么？严大人虽然未曾上过战场，但是他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气势，只有以他为主，外臣麾下的那些将领才有可能团结起来……最重要得是，汤舜允挟‘军神’之名，旁人根本奈何不了他，就是那些将领也只会心存畏惧！”

    练钧如和姜偃对视了一眼，心中浮出一丝荒谬的情绪，不管怎么说，这确实值得一试。两人又和汤秉赋商议了许久，直到对方有些撑不住了，他们才一起离开了内室。

    “练卿，朕还要去看看姒姜夫人，这件事既然已定，就你拿主意好了，朕没有什么意见！姜偃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唤过赵盐，急匆匆地冲了出去。此时此刻，他最怕再发生什么意外，毕竟，他在这宁心居耽误的时间太久了。

    姒姜进宫后便一直居住在泰安宫，姜偃不仅将其视为生母，时时探视，但凡有新鲜果物等都先奉给这位养母，但相处的对间却着实少了。姒姜的身体本就因为多年的贫贱生活而日渐衰弱，进宫后又要为儿子的安危忧心，因此一来二去，身体状况就更加糟糕了。

    “娘，娘！”姜偃也顾不得礼数，甫进泰安宫就高声唤道。片别，两个太医便慌慌张张地冲出来迎驾，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姜偃此时早已心急如焚，直接冲进了姒姜寝殿，直到发觉母亲仍有气息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娘，你究竟感觉如何，怎么会突然发病？”他突然感到身上微微发寒，顿时勃然大怒，回头冷冷扫视了那些宫婢内侍一眼，“如今尚是寒冬，怎么这里没有燃起炭火等物御寒？若是嘉仪君有什么闪失，你们通通殉葬！”

    一席话顿时吓得所有人求饶不止，姜偃犹感余恨未消，却听得耳边传来养母微不可闻的声音。“偃儿，是我让他们俭省的。你新近登基，万事都在起头的时候，自然得向国民做出一个榜样。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民妇，没有那么娇贵的……”

    “娘！”姜偃紧紧握住了姒姜的手，强忍住眼中的水光，“就是俭省也不用您，我自己会勉力去做的！您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楚，如今正该好好享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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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四章 逃脱

﻿    尽管身下的就是至高无上的商侯宝座，但汤舜允生不出一丝一毫得意的情绪。七日了，足足七日了，他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于国玺的消息，而死在屠刀下的人足足超过了一百，再这么下去，不用别人打过来，商国的人心就要全都乱了。

    望着阶下的邓坚，汤舜允深深叹了一口气，尽管麾下将领也知道这种屠杀徒劳无益，但来进言的却只有邓坚，足可见其人的心志和信念。他终于徐徐走下台阶，伸手将邓坚搀扶了起来，深深叹了一口气。

    “邓坚，你的胆量着实不小，这种时候直言劝谏，很可能会毁掉你好不容易在本君心底种下的好印象，你仍然执迷不悔么？”汤舜允突然加重了双手的力道，言语中也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厉，“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本君既然不在乎声名，也不会在乎多杀一两个人！”

    邓坚先是一愣，随即夷然不惧地抬起了头，“大人，您号称商国军神，不败神话举国皆知，本可以借此机会将国家掌控在手。如今您尚未夺位成功便倒行逆施，一旦民心动乱，则所有努力都白费了！末将虽然爱惜生命，却不忍坐视大人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若是大人执意不听，那么末将只能甘听处置！”

    “好了，不过试试你罢了，引出你这么一番忠言，本君也就满足了！”汤舜允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本君也不瞒你，这一切都是为了国玺……名不正则言不顺，本君没有国玺就不可能处理政务，下达的政令也不会有人听！唉，想不到汤老贼如此诡计多端。本君真是小觑了他！”

    “大人，虽说国玺不在，但您大可用监国的名义发布政令，若是实在不行，那就上书中州王廷，让他们重制国玺！”邓坚沉默半晌，突然出言建议道，“大人如今已经掌控了殷都，只需让各方听命即可。那还有什么比天子的认可更为重要？末将听说新王尚且年幼。凡事都掌握在使尊和群臣之手，只要您遣人密会这些中州权贵，未必没有功成的希望……”

    “邓坚。你可曾见过这些中州人？”汤舜允打断了邓坚的话，突兀地问道，“你以为这些人会随意给予大义名分。还是说，我以一国之力可以轻易威凌天子？没错，你们也知道我当初和那位殿下的交易，可是，那样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公诸于世地。无论是当时与会的斗御殊亦或是樊威慊都清楚这一点！所谓的大义名分，需要能够用来交换的东西，须知汤秉赋还在华都，我如今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未必比得上他！”

    邓坚瞠目结舌地睁大了眼睛，许久才低低垂下了头，“这些事情不是末将能够妄自猜度的。末将只求大人能够顾惜声名，其他的但凭大人作主，末将告退！”他躬身长揖，随即缓步退出了长明殿。汤舜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任他去了。

    与此同时，困居馆清宫紫华苑的严修终于等来了中州的消息，他只是略略扫了一眼便立刻毁去了那块写满了密语地绢帛，脸上勃然色变。“想不到我一下子变成了这么有用地人，商侯居然出此下策，真是令人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他自嘲地摇摇头，见明萱一脸征询的目光，便微笑着把话岔开了，“明萱小姐，许兄如今已是中州小司马，和炎国内斗再没有关系，此处不是善地，你也回去吧，留我一个也就够了！”

    明萱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许久，她才低声问道：“凡彬就不怕惹怒了旭阳门主和炎侯？两边都对他有天高地厚之恩，如此一来，他定会被两头视为叛逆……他怎么这么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低沉，片刻便再无声息。她心里清清楚楚，只有两不相帮，许凡彬才能对得起良心，但是，这其中又有多少缘故是为了自己？

    “我……我不走！”明萱突然抬起了头，脸上浮现出几许决绝，“我知道严大哥是为了我着想，但是，商国如今危机四伏，想必你接下的任务也非同小可，有一个帮手总能够多一分助力！若是将来严大哥你遇到什么危险，而我就这么回去了，就是凡彬也不会原谅我！”

    严修愕然望着这个一脸坚强地绝色美女，脸色渐渐和缓了下来。“好吧，我们趁夜离开殷都，去谭崆城！殿下的密信上说已经有终于商侯的将领在那里集结，我们只要过去坐镇就行了！”话虽然说得轻巧，可他心里着实没有底。

    明萱嫣然一笑，轻轻点了点头，身形一动就掠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就提着两个包袱回转了来。“东西我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严大哥你这句话。不过，城门防守森严，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出去？”

    “很简单，我现在就正大光明地去见汤舜允！”严修随手整了整衣冠，轻松地眨了眨眼睛，口气却凝重得很，“明萱，你就在这里等着，不管是谁前来相请都务必回绝，一切等我回来再议！”

    严修这一去就是足足半日，差不多到了日落时分，他才一脸疫惫地回到了紫华苑，重重倒在了椅子上。明萱顿时感到事机不妙，犹豫了许久方才问道：“严大哥，可是汤舜允故意留难？还是说，他根本就想扣留我们以求陛下下旨认可？”

    沉默良久，严修方才重重一拳砸在了红木几案上，顿时将好好的一张桌子砸得四分五裂。“你猜中了，汤舜允那厮借口国宝丢失，婉言留我再住几日，可是，若是再拖下去，局势恐怕会急转直下。刚才我无意间听说，汤舜允麾下数将，已经奔谭崆城方向去了！”

    “既然他不听我们的软言相求，那就硬闯好了！”明萱地脸上突然浮现出一偻煞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再困在这里，我们只有束手就擒，还不如硬闯出去来得妥当！你我的坐骑都是干里挑一的上品，说不定能够脱出重围！”

    入夜，两只羽翼巨大的异禽突然从紫毕苑升空，顿时引起了城中守军的注意，只是一刻钟，各处的飞骑将纷纷升空，从四面向那两只异禽逼去，而信昌君汤舜允地坐骑黄金殷，赫然也在其中。然而，待到四面合围之后，众人才骇然发觉，其中一只异禽背上坐着男装打扮的明萱，另一只背上则只是空空如也。

    “信昌君大人，怎么，我想要回师门也不成么？”明萱冷冰冰地问道，“我奉师命随严大人来殷都，谁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如今既然乱势已起，大人又要阻拦我等离去，究竟是何用意？”

    汤舜允闻言大讶，仔细地端详一番之后，不由觉得有些尴尬。“想不到这一次竟是明萱小姐和严大人同行，看来，前次离开的想必就是如今的中州小司马许大人了？”他见对方毫不否认来历，顿时心中巨震，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了照此看来，如今的中州远非当年可比，这四大门派的年轻才俊竟有许凡彬明萱在天子驾前效命……是放行，还是拦阻？”

    “明萱小姐，本君在此请司一句，严大人如今何在？”他本能地问出了一句话，心中愈发不安。

    “声东击西，大人日间回绝了严大人归国的要求，他自然只能暗地离去了！”明萱冷笑一声，丝毫不客气地回应道，“大人也该知道，严大人身为中州使臣位分尊贵，却形同软禁地住在馆清宫中，毫无自由，仅仅这一点，大人就逃不了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汤舜允自从结束了质子生涯之后，何曾被人这样讥讽小看过，心中怒火早已被撩拨了起来。正欲发怒，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顿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只是这一刻的功夫，严修就可以猝而远遁，要找到去向几乎不可能。他几乎可以断定，一直没有下落的国玺，很有可能就在严修身上！

    “明萱姑娘，既然你执意替严大人挡灾，那么，请恕本君无礼了！”杀机毕露的汤舜允很快做出了选择，右手轻轻一挥，“诸将听令，拿住她！本君就不信，那人会这么离去而放任女子来做诱饵！”他既然打定了撕破脸的主意，就再无一丝一毫的顾忌。

    明萱似乎早已料到这一结果，整个人和身下无忧鸟似乎合成了一体，不带任何烟火气息地斜飞了三丈，手中突然多了一具黑光闪闪的弩弓，箭头处直指汤舜允。“大人，你不要迫我，此物乃是恩师特制，无坚不摧，就是这九霄之上的天风也没法动得了它的准头！你若是执迷不悟，大不了明萱和你玉石俱焚而已！”

    汤舜允只感到对方的气息牢牢铤住了自己，脸上狰狞之色愈加可怖，然而，他却不能冒这样巨大的风险，示意属下退回来之后，他才狠狠地瞪了明萱一眼。“好，今次本君认栽！不过，陛下欺人太甚，他日若有机缘，休怪本君心狠手辣！”

    中升华偃王二月四日，严修和明萱分头抵达了谭崆城，商国护国联盟正式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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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五章 出使

﻿    中州华偃王二月七日，商侯汤秉赋薨逝于华都王宫宁心居，时年不足五十五岁。临死前，商侯将仅存的次子汤舜方托付给了天子，并留下手书，言明汤舜允犯上作乱，罪在不赦，并传商侯之位于次子。华王姜偃在与群臣等人商议良久之后，以当日奸臣迷惑商侯苛待信昌君汤舜允为名，遣使前往调解，并暗令已经抵达谭崆城的严修密切注意时局。

    这一道诏令无疑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然而，商侯次子汤舜方性子懦弱，比之父亲还要没有主见。他在听说身为世子的大哥被当众斩首之后就吓得大病了一场，死活不肯承继商侯之位，因此轻而易举地就答应了和信昌君汤舜允妥协，甚至愿意以半国相让，倒让中州群臣吃了一惊。

    有了这个条件，奉命出使商国的练钧如和伍形易自然而然便多了几分把握，话说回来，用这样的豪华阵容前往商国，就连答应出兵牵制的夏侯闵钟劫也为之愕然，谁都搞不懂，这曾经势若水火的两人为何能够放下一切芥蒂。

    信昌君汤舜允脸色阴沉地坐在商侯宝座上，周身上下流露出一股无比阴寒的气息。时至今日，他才发觉自己的一举一动尽在他人操控之下，哪怕是这一次看似成功的政变也是如此。没错，他的伯父汤秉赋终于死了，大半个商国也确实落在了他的手里，可是，那些对汤秉赋忠心耿耿的将领仍然存在。他根本不明白，为何那些将领被自己那位伯父苦苦压制多年，还会存着愚忠的心思，真真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大人，眼看中州钦使就要到了，我们该如何处置？”邓坚见众人尽皆无语。只得趋前一步问道，“虽说大人强行用兵可以收复金境，但是，夏侯如今已经归国，而且边境大军似有蠢动之势，一个不好……”他突然发觉自己颇有些逾越，连忙止住了话语，深深低下了头。

    “本君还能如何处置？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仅此而已！”汤舜允重重冷哼了一声。环视阶下众将，头一次发觉其中根本没有文士，立刻醒觉到了自己的最大失误。自己起家于马背无碍大局。但是，用军法治国则绝对不可。聪明一世竟始终未曾考虑到这一点，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昏头了！

    “传本君谕令。即日起甄别馆清宫中的所谓名士，真有大才者可委之以大夫之职。除此之外，暗访民间才德之士，本君就不信，汤秉赋当年果真一网打尽了天下才子！”汤舜允缓步走下了台阶。自一众心腹将校面前走过，目光中既深沉又惘然，“本君不会忘记你们多年誓死追随的功劳，不过，这治理天下不能靠武将。你们若是真的有心协理国政，便需辞去军职在朝为官。是以军功拜爵安享富贵。还是在朝中手握权柄一呼百诺，你们自己选择就是！”

    这番话顿时让众人面面相觑，商国向来重文轻武，他们若不是读书无成也不会搏命沙场，因此权衡再三，董奇几人便表示不会放弃军职，还有一些人则是心怀犹豫。邓坚若有所思地呆立在原地，许久才毕恭毕敬地单膝下跪行了一个军礼：“大人的心意我等很清楚，不过文武分明方是治国之道，我等出身军旅，若是不知好歹插手国事，反而会让国中百姓心有不安。不过，多年以来，商国百姓出资巨大供养馆清宫中文士，这一弊病必须要有一个说法，凡是名不副实者，必须逐出殷都以示惩戒！”

    被邓坚这么一点穿，刚才还犹豫不决地几个将领纷纷表示不会弃武从文，汤舜允顿时大悦，心中不禁对邓坚更欣赏了几分。“很好！既然如此，本君便会在文臣中选择几个知情识趣的去迎接中州钦使，你们务必在三日之内重新整军，届时本君会行阅军大礼，也好扬我商国军威！”

    然而，饶是汤舜允事先再有准备，还是没有料到这一次奉旨出使的会是这么两个人。望着练钧如和伍形易笑容可掬地自博乐鸟上飘然而下，他几乎有一种狂热的冲动。倘若……倘若能将这两个人格杀当场，那么，中州就会陷入大乱。不过，当对上伍形易深不见底的眼神之后，他还是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丢到了一旁。事情要是传出去，怕是他就是首当其冲的罪人，到时其他三国不趁机并吞了商国才怪！

    尽管已经是实际上的商国之主，但汤舜允仍然严守礼数行了大礼，言辞中也不带一点傲气，口口声声都是打着诛除奸邪的旗号，听得练钧如心中腻味，却仍只得强打精神应付，反倒是伍形易始终含笑不语。

    “话说回来，信昌君在沙场百战百胜，如此人才被商侯闲置，甚至在华都蹉跎十年岁月，那些奸臣也确实可恶！”练钧如装作不经意地露出一道口风，又转头对伍形易道，“那时信昌君在中州为大夫之职，也着实委屈了！若非西戎之乱骤起，恐怕信昌君也没有归国地机会！”

    汤舜允暗中皱了皱眉头，心中仍在品味着这句话地用意，随即眼睛一亮。他始终不明白这次新王登基未久就派出这两人为钦使的用意，如今看来，似乎中升也在竭力为自己开脱造势，那就是说，他们并没有一定要扶持一个傀儡来掌控整个商国的主意……

    “殿下所言极是，外臣本有报国之心，谁知忠贞见疑，最终就唯有兵谏而已！”汤舜允挤出一丝苦笑，见长明殿已经近在咫尺，连忙躬身请道，“殿下请，伍大人请！”

    练钧如甫一踏进长明殿便感受到了一股诡异地气息，尽管文臣武将各站一边，但他还是能够清楚地察觉到，武将的煞气和文臣的弱势泾渭分明，不仅如此，大多数人身上还存有一股深深地敌意。

    汤舜允指了指商侯宝座下的那张椅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殿下，当日处死世子实为不得已，外臣万万没有想到，汤舜南身为世子竟然勾结奸邪，将国玺藏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还有人举报他的篡逆之举。当对殷都混乱，外臣也未及深思便处死了他，唉，论起辈分他还是外臣的表兄，真是可惜可叹啊！”他装模作样地擦拭了一下眼睛，露出了一股悲痛莫名的神情，“如今二表兄尚在华都，外臣想迎立他归国为君，不知殿下和伍大人意下如何？”

    尽管心知这只是试探之语，但练钧如和伍形易还是怦然心动，但思量半晌，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对方看了一眼。练钧如见伍形易没有发话之意，又见身旁群臣全都露出了注意倾听地模样，不禁更加为难，心中暗恨汤舜允的狡猾。须知这些文臣都是立场暧昧，此刻不管自己怎么说，事后流传出去都势必会得罪一方，着实不好表态。

    “信昌君，以陛下的角度来看，你此次在殷都挑起动乱无疑是大逆不道的，不管其目的如何，不顾礼法不尊长上擅诛王公大臣，这个罪名你是背定了！”练钧如突然一反起初的温和，脸色变得肃重无比，丝毫不顾汤舜允略显挣狞地脸色，“不过，如今商侯已逝，这是是非非也就难以说清道明，所以陛下此次遣我和伍天人前来，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要说迎立已故商侯次子，此事未必可行，舜方公子已经公然表态，为保性命，他决开不敢踏入殷都一步，因为他不想作傀儡！”

    汤舜允未曾渊到练钧如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话挑明了，眸子中顿时凶光毕露。然而，此时此刻，他就算再愤怒也不能当面发作，只得冷笑连连：“那么，殿下可是要传达陛下旨意，让外臣拱手让出殷都？只怕外臣真的如此做，二表兄也不敢前来坐这个位子吧？”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向信昌君你提出一个建议！”练钧如似乎没听出汤舜允的揶揄，倏地转过身来，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掠过，“已故商侯如今只有这一个儿子留存于世，所以，陛下不想让他有什么好歹，但让他始终待在华都也有不妥。如今既然谭崆城中已经汇集了众多忠心于已故商侯的文人武士，那就将舜方公子安置在那里好了！”

    汤舜允勃然色变，但不少文臣的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神采，在殷都遭到一次莫大的清洗之后，如今硕果仅存的高官，唯有一位上卿和七位大夫而已。这八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趋前一步深深行礼道：“陛下此议上佳，吾等深以为然！”

    中州华偃王元年二月末，华王遣使护送汤舜方至谭崆城，失踪多日的国玺重砚。与此同时，信昌君汤舜允密令匠人重铸国玺，号称“承天玺”，以区别于国之前玺。中州华偃王元年三月初九，汤舜允登商侯之位，册封汤舜方为承商君，领地为谭崆城以南三十一城。然而，商国护国联盟却依旧古怪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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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六章 来归

﻿    商国之乱尽管已经稍稍平定，但炎国之乱却愈发严重了。由于这些年炎侯阳烈以高压之道治国，兼且性情暴虐，因此在无数臣子百姓都是敢怒而不敢言。此次旭阳门主阳干隽登高一呼，而且阳无忌又是上一代炎侯的子嗣，这夺位的呼声就渐渐高了起来。若非庄姬手腕非凡兼且又有国玺在手，恐怕根本撑不到炎侯归国的那一天。

    然而，阳烈的归来并没有让局势向好的方面发展，相反，他的雷霆手段在震慑了一小部分人的同时，也将更多的人椎向了阳无忌那一边，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不仅如此，本以为牢牢掌握着炎国军权的阳烈骇然发现，麾下将领至少有三分之一表明了偏向阳无忌的立场，借口则是国无储君，这样一来，始终保持强势态度的阳烈不得不暂时采取了守势。

    相比之下，周国的情势要平和得多，周侯樊威擎一归国，原本离开了自己领地的长新君樊威慊便领着大军慢悠悠地撤了回去，临走前只是示威性地毁了一座土城，至于伤亡则是微乎其微。周侯也无暇计较这个叛逆弟弟，招来世子樊嘉商议了一阵之后，便再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各国谍探在把消息传回国内之后，没人知道这两兄弟在搞什么名堂。

    至于夏侯闵钟劫的归国则更是波澜不惊，无论是调边关大军陈兵夏商边境，还是像清洗一般地梳理了一下朝中上下，孟尝君斗御殊都没有任何举措，这让他不得不克制住了心情。再询问了世子闵西全此番监国的所有事宜后，闵钟劫惊愕地发现，自己无法找到任何理由和斗家过不去，最后只得怏怏作罢。

    回到华都的练钧如迎来了自己盼望已久的好消息，尽管寒冬未过，但姜明等人如愿以偿地孵出的那六只异禽。个个都撑过了最难熬的幼生期，壮实得很，两年之后便可长成。得到这个消息，他不由额手称庆，飞骑将，这列国之内最具战力和机动性的编制，他终于有望拥有了！

    这一次回来。他的另一个希望就是和孔懿将事情说清楚，争取尽快完婚，不管如何。他当初都曾经做出过承诺，绝不能背约。然而，足足在钦尊殿和阳平君府转了三日，他都没有找到孔懿的影踪，最后还是在姜偃地提点下，他才在王宫一处偏僻的宫室中找到了孔懿。

    乍见佳人，练钧如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晴，往日略显丰腴的孔懿已经清瘦了许多。唯有眸子中的清冷神采愈发让人不敢逼视，而且在看到自己时，她明显露出了抗拒的神色。

    “殿下，这里是我的私人居所，请您不要随意闯进来！”孔懿突然背转了身子，声音中没有一丝一毫地感情。“若是您要找炎姬殿下，请去凝波楼，我这边粗陋得很，留不住您这种尊贵的人！”

    “小懿！”练钧如再也难忍心中焦躁，冲上前去用力扳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道，“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相信我地心么？这几年来我们患难与共，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难道还比不过陛下的一道诏令？我答应过要娶你为妻，就绝不会半途而废，你究竟要怎样才能相信我？”

    “你敢说没有心仪炎姬殿下？”孔懿终于转过了身子。脸上尽是泪痕，却勉力用冷漠的声音问道，“当日炎姬殿下随父前来朝觐时，就曾经百般接近你，你也分明对她有过好感，如今先王临终赐婚，陛下又重提了此事，你还要我怎么办？”

    “那我也会先娶了你！”练钧如居高临下地直视着孔懿的眼睛，突然朝着那红唇重重吻了下去。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佳人从挣扎到屈服，也能够感受到那火热的躯体，一刹那，炎姬的美丽请影似乎遥远了许多，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存着孔懿一个人的影子。

    良久，两个人才微微分了开来，但练钧如地双手仍旧牢牢环抱着孔懿的纤腰。“懿姐，你记着，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明日，你随我去见爹娘，我早就禀明了他们此事，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孔懿终于抬起了头，维持在表面的矜持和冷漠顿时无影无踪，那种软弱无力的情感看得练钧如心中一痛，再次将其拥在了怀中。“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会负你地！小懿，自从你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是我的爱人。也许我是对别人动过情意，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炎姬……我终究是配不上她的！”

    次日，练钧如果然和孔懿两人微服出门，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父母居所。练氏夫妇早就听儿子说起过此事，对于这个准儿媳自然是万分满意。攀谈了一阵之后，金洋又将孔懿拉进了内室，将一件亲手做地绣花外袍送给了她。

    “小懿，有你在钧如身边，我们也就放心了！”金洋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伸手将孔懿揽在了怀中，“我们听钧如说过，你很早就失去了双亲，算得上是苦出身，你放心，今后我们会把你当作亲生女儿那般相待的！”

    孔懿听得心中悸动，又想起眼前的人即将成为自己的婆婆，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娘！”

    “好，好！”金洋伸手抚摸着孔懿的头发，眼中水光乍砚，“想不到我也到了作婆婆地时候，今后钧如就交给你了！”她突然想起练钧如带回来的那个红绸包，又想起了和霍家断去的姻缘，心中不由有些感伤，犹豫再三后还是打开了妆台的抽屉，郑而重之地取出了那个红绸包，一层层地揭了开来，赫然是一支无暇美玉制成的玉簪。

    “练家当年穷得很，这是我嫁给钩如他爹的时候带来的东西，也算是娘家给我的唯一陪嫁！”金洋含笑将玉簪插在了孔懿的秀发上，微微点了点头，“既然钧如都已经把你带来了，我就把它送给你了！”

    练钧如见孔懿眼睛通红地从内室中走出来，顿时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想问个分明，却得了好大一个白眼，只得摸不着头脑地等着父亲的教训。练云飞却是一个实在人，略略关照了几句之后便不再唠叨这些，反而追问起婚期来，闹得练钧如颇为无奈。

    和孔懿双双回到钦尊殿，练钧如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好不容易解决了这一次的情感危机，他算是能够安心处理别的事情了。谁料，他才想和孔懿说些政事，便发觉对方的神情很有些诡异，顿时把话头缩了回去。

    “练郎，你是不是真的不会娶炎姬殿下？”孔懿的声音几乎比蚊子还低，但问出来的问题却刁钻得很，“王命已下，虽然炎侯有异议，但你若是反悔就正中了他的下怀，到时候指不定会传出什么谣言来……”

    无奈的练钧如只得伸手掩住了孔懿的双唇，“懿姐，这件事情我们先不提好不好？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我不觉得炎姬殿下会轻易答应，以后再说吧！炎侯国内未定，应该会很快将炎姬接回国去，他不仅不会答应这桩婚事，而且会竭力反对。我不妨把话说清楚了，我确实不是不喜欢炎姬，但是，要把婚事和政治掺和在一起，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这，就是我唯一的底线，想必对于炎姬殿下也是如此！”

    当晚，两人缠绵良久，却一夜无眠。次日，练钧如又得到了一个莫大的好消息，潘有硕成功夺取了族中大权，暗中派儿子前来联络，随行的还有三个游商家族的代表。练钧如自知如今己方实力有限，哪里会放过这样送上门的好事，二话不说就吩咐老金做出安排，情悄地在一处荒废的宅院内接见了这些人。

    不过，在见到这些号称微弱势力的代表之后，练钧如方才发觉，游商的势力远比想象中更为庞大。潘有硕的长子潘从甲带的护卫中，除了两人乃是自己当初派过去的之外，其余两个都是顶尖高手，而奉家、齐家、胡家都带了不少好手，足可见多年游商生涯的积累丰厚。不过，这些人举止毕恭毕敬，言辞更是谦恭无比，一来二往，练钧如便懂得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各位出身游商世家，想要的却是世间的权势，心志果然不小！”练钧如微微一笑，目光却变得冷淡了下来，“各位想必知道律法的森严，士之子世代为士，商之子世代为商，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不逝心他见在场诸人都流露出了失望的神态，故意顿了一顿，“你们也都看过真正富商大贾的声威，绝不弱于国侯，而你们游商之所以上不了大台面，不过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后援而已。”

    “殿下所说极是，我们……”，潘从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就被练钧如挥手止住了。

    “总而言之，一旦事成，我绝不会苛待了你们！那些如今的富商大贾能够享有的，你们也能够得以染指！只不过，若要为官，就只能脱离族藉了！”练钧如斩钉裁铁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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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七章 挑衅

﻿    一人独留华都，炎姬阳明期却觉得日子颇为逍遥，唯一不足的就是没有母亲陪伴身边而已。不过，许凡彬的归来让她又找到了一个倾吐心事的去处，她可不想搭理国中的那点糟心事，横竖炎侯的位子谁都夺不走，父亲不满的不过是因为阳无忌并非他择中的人选而已。除此之外，她也知道父亲一向不喜欢旭阳门插手国事，这一次的冲突与其说是阳无忌和父亲的较量，还不如说是她那位堂叔父阳干隽和父亲的博弈。

    这一日，炎姬只带着四个随从造访了许凡彬的新府，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她随意扛了一眼，不过三五日功夫，这座御赐府邸便换了一昏模样，齐齐整整大气通透自不必说，就连仆役也都是训练有素来往成样，足可见新王的宠信。

    “大哥，我又来叨扰了！”炎姬见许凡彬匆匆忙忙迎了出来，不由笑着上前偏身行礼，“你如今可是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真是要恭喜了！”

    许凡彬只得无奈地苦笑了两声，吩咐了身旁两个僮仆几句便和炎姬并肩而行，脸上并没有几分喜色。“旁人也许会以为我贪慕富贵，小妹你冰雪聪明，自然知道我这番选择的道理！唉，师恩深重，奈何君恩也同样难以消受，我真是百般无奈才选择了如今的路子！如何，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炎姬只是淡然一笑，施施然地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还能怎样，如今陛下摆明了要用先王遗诏为我主婚，我最多只有扼着而已，总不成还要我兴高采烈地接受？就比如说现在陛下下诏为你和明萱姑娘主婚一样，你就算再高兴，应该也不会贸然领受这份好意吧？”

    许凡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犹豫着问道：“你当初明明属意那位殿下。就算父侯不满这桩婚事……你也不该拒绝才是，嫁给他总比嫁给那些虚伪好色的贵胄子弟好吧？”

    “算了，大哥，不要纠缠在这些事情上了，我如今想都惭得想，估计那位也是一样，缘分一物向来缥缈。谁都解释不清，你就姑且认为我俩没有缘分好了！”炎姬突然剧烈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口擦拭了一下之后。不动声色地将其掩在了柚子里，“倒是母夫人这一次为了父侯殚精竭虑，大异于往昔的恬淡，我总觉得其中蹊跷……对了，上一次四夷之乱来势汹汹却又突然没了后续，天知道这些凶残成性的人会不会趁机经略中原！”

    许凡彬骤然色变，待要出口反驳却又觉得此话着实有理，顿时愣在了当场。中州官制向以司马统御军士。但这一职位的大权早就被伍形易夺去了大半，如今他要做的却只是努力括募训练新军以备将来使用。好在这两年勉强算是风调雨顺太平安泰，庄稼的长势一直不错，府库的货色也始终充盈，真要打起仗来还能勉强应付。不过，中州的太平是四国击退了四夷进犯换来地。换言之。久未经历战阵的中州，一旦兵戈再起，是胜是败眼下根本无法猜度。

    “小妹，从你口中说出来的话总有七八成可能，我改日一定禀告陛下早作准备！唉。才太平了这么一点时日，难道四夷就已经又积累了足够实力？”许几彬想起那一次在空中观战的情景，眼见北秋大军势如破竹的攻势，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冰寒刺骨的情绪，潞景伤，那个号称天狼王的男子。应该不会满足于沁城一座城头堡地。

    在许府足足盘桓了两个时辰，炎姬才沉着脸上车离开。从国事不可避免地谈及家事，最后竟引到了她的母亲身上，许凡彬甚至还隐隐暗示，母亲庄姬当年有一段极为隐秘的经历。尽管她也曾经在深夜看到母亲对月长叹，也曾看过母亲闭门将父亲关在门外，更曾经看过那一叠浸着泪水地诗稿，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许凡彬所说的，国中很多事情都和自己的母亲庄姬有关。

    马车行至半路便突然停住了，炎姬原本还不在意，听得随车侍从武士和人争吵，她便不由掀开了帷幕一角，悄悄地张望了两眼。大约是由于这驾马车没有任何贵族装饰，对面的车驾无论如何都不肯让路，些许小事竟有僵持不下的架势。终于，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小事搅得焦躁不安的炎姬终于发话道：“不用吵了，问明他们的来历，以后再作计较，现在让路好了！”

    那驭者乃是炎侯钦命，平日本就自视甚高，此刻听车内主子吩咐，便只得勉强克制心中怒火。“今日就不和你们计较了，不过，尔等可敢报上名来？”

    对面地驭者顿时趾高气昂地高高抬起了头，“哼，平头百姓竟敢和我家公子过不去！实话告诉你，车内乃是伍敬容伍公子，不仅是炎国贵胄，而且是旭阳门首徒！”

    炎姬本还听得心平气和，待听得首徒二字时，顿时勃然大怒，冷笑一声讥讽道：“本宫倒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伍公子，不过，伍公子不是旭阳门主的次徒么，是何人让你更进了一步？我大哥虽然已经在中州为官，但一来还是父侯义子，二来又未得阳门主开革，这首徒名分自然犹在。伍公子妄自僭称首徒，未免欺人太甚了！”

    一席刻薄到极点的话顿时气得对面那个驭者脸色铁青，然而，他正想要厉声喝骂时，车中的伍敬容突然掀帘跳下了车，几步走到炎姬车驾前深深一揖道：“下仆无状，冲撞了炎姬殿下，还请恕罪！至于首徒之说不过是他信口开河，作不得准。大师兄深得师尊宠爱，自然不会为了些许小事而将他逐出门！未曾前去拜谒殿下，伍敬容深感失礼，但师门严令不敢违背，还请殿下海涵！”

    那一日在吊唁先王时，炎姬并未看清伍敬容形貌，此时不由心中一动。她微微掀开惟幕一角，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发觉其人生得丰神俊朗，比起许凡彬并不逊色毫分，只是眉宇间始终纠结着一股阴毒的气息，似有寿数不永的势头。她心中暗叹，这才沉声道：“不过是些许小事而已，本宫不至于这般记仇。只是伍公子今后请告诫令仆小心谨慎，华都街头权贵极多，若是被他那张利嘴得罪了人，就是阳门主也未必会饶过他！”说完这些，她才吩咐前头地驭者重新赶路，毕竟，挑明了身份之后，伍敬容只有让路的道理。

    望着炎姬远去的车驾，伍敬容的面上浮出一股深深的怨毒，转身便朝自己地车驾走去。瞥了那个噤若寒蝉的驭者一眼，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右手如闪电般伸了出去，劈头盖脸就打了那驭者七八个嘴巴子，随即一言不发地上了车。那驭者早就明白今日闯了大祸，只得强忍着腮帮子阵阵疼痛，哭丧着脸驾起了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大街上。直到两头的人都再也不见身影，一个身着黑衣黑纱蒙面的女子才从一各暗巷中现出了身形，默默站了片刻便走进了一家小茶馆。

    “练郎，明萱姑娘回来了！”孔懿急匆匆地冲进钦尊殿，一把推醒了正在桌案前打瞌睡的练钧如，“她说当日曾在汤舜允面前暴露了身份，汤舜允似乎很是气怒，也许，凭借谭崆城的那些人，根本无法阻住这位新任商侯统一地步伐！”

    练钧如倏地惊醒了过来，来不及细想便命人请来了明萱，望着这位往日清雅淡然的绝色美女，他几乎有一种认不出来的感觉。不过数月的功夫，明萱便再不似贬谪人间的仙子，而只是一个真正的人间女孩，往日的出尘气质再也无影无踪，反而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亲近的风仪。

    “殿下，虽然您上一次的出使令汤舜允不得不妥协，但是，他绝对没法吞得下这口气！如今，他干方百计地分化盟军，如今谭崆城那边忠于承商君汤舜方的军队，不过十几万，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很难抵挡汤舜允的雷霆攻势！”明萱略略寒暄了几句后便转到了正题，脸色也变得肃重了下来，“如今严大人凭借国玺掌握了谭崆城大权，但麾下多有不服者，长此以往，这个好不容易争来的据点恐怕有危险，殿下一定要派一个稳妥的人前去助阵才行！”

    练钧如闻言苦笑，他如今自保尚且不能，枉论再派出人手？一个严修远离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如今总不成再让孔懿过去吧？他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什么好法子，眉头不由紧紧柠在了一起。突然，只听门外内侍高声奏报道：“如笙小姐求见！”

    室内三人同时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不管如何，眼下黑水宫还是能够信任的盟友，况且孔笙又是孔懿的妹妹，若是严修得到这个臂助，那么支撑一段时日绝对不成问题。练钧如终于露出了笑容，高声吩咐道：“快请如笙小姐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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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八章 心计

    慈海早在将炎姬送至了华都后就悄悄返回了绯都，话说回来，炎侯对于他这个曾经的炎国军神也颇为礼遇，当初不仅将旭阳门特产的金乌拣最上品的送了他一只，而且又给了他出入绯都和宫城的金牌，因此他权衡再三，还是决定看看炎国内乱的势头。但这一次，他却舍弃了多年的僧人打扮，不仅顶了假发，还换上了一身天蓝儒服，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四五十岁的文士而已。

    足足两三个月，炎国徘都都处在一片腥风血雨中，不断有大臣被人揭露和旭阳门勾结欲图不轨，刺杀更是层出不穷，往昔噤若寒蝉的炎国民众也似乎大胆了起来，无论怎么禁止，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始终没有断过，就连慈海自己都听过不下于十几个版本的流言。然而，他更关心得是，那个号称从来不插手国事的炎侯夫人庄姬，为何这一次会一反常态，而且还能够在炎侯缺席期间应付住所有局面。

    坐在一家临街茶馆中，他悠闲自得地品着香茗，满衙如临大敌的甲士完全没有引起他半分悸动，反倒是那个刚刚进来的年轻士子引起了他的好奇。尽管来人只有二十出头，但不论仪态还是举止都是落落大方，看上去似乎出自官宦世家。然而，他还是从对方的手掌和面目上看到了一点岁月的痕迹，论理，世家子弟是绝不可能操持杂务的。

    沉吟片刻，慈海便唤过一旁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话。片刻之后，那个年轻人桌上便多了一壶热茶，这顿时让他惊愕地抬起了头。

    “喂，我要的只是普通秋茶，不是你们这里的极品碧岚云雾！”年轻人不满地摇了摇头，“还不快去换？”

    “这位小兄弟，这是我让他换的。若是不介意，可否过来叙话？”慈海见对方一幅追根究底的模样，心中更觉有趣，不由含笑打招呼道，“当然，若是阁下自矜身份不领好意，那就算了！”

    “我有什么可以自矜的？”那年轻人自嘲地一笑。示意伏计把自己的茶壶茶盏挪了过去，这才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慈海对面，“先生好意在下心领。不过张仪如今丢官去职，想来没有什么用处，恐怕要辜负先生美意了！”

    张仪……慈海心中一动，想起前次练钧如所说的关节，顿时哈哈大笑。“堂堂鬼谷高足居然会为炎侯斥退，看来如今地局面还真是乱得可以！”他见张仪脸色大变，立刻醒觉了对方一直以来的用意，“看你的架势。似乎并未对炎侯道明来历，对不对？想要凭借一己之力闯出名堂，心志虽然可嘉，但你也应该知道，如今的世道首重出身来历，否则又岂会有人看重你？你那师兄如今已是夏国世子的心腹重臣。你却仍旧蹉跎岁月，便是因为你择了一各更难走的路子，仅此而已！”

    张仪听得愈加惊愕，这个看似寻常的中年人一语道破自己来历不算，甚至还对师兄近况廖若指掌。这样看来……他来不及细细思考，长身一揖道：“先生教训得是，我只想试试自己所学是否能令高位者看重，如今看来确实错了！”他见对方投来了征询地目光，摇摇头又坐了下来，“如今炎侯因无忌公子一事疑忌群臣。不少人为了免祸而上了辞呈，我却是因故受了牵连，如今看来，炎国也不是善地，兴许我应该换一个地方？”

    慈海见四周众人都用一种混杂着羡慕和疑惑的目光看着这边，不禁莞尔一笑。这张仪见身份暴露便索性坦然作最后一击，不能不说是聪明绝顶，只不过这种人向来如飘萍一般四处择主，论长性却是不及那种心志坚毅之人。他究竟该任其留在炎国，还是带此人回中州？

    正在两人相对无言时，一队骑士却突然停在了茶馆门前，为首的骑士正是炎侯以前地近卫阳九。他只是朝慈海看了两眼便勃然色变，滚鞍下马躬身拜道：“想不到先生竟在此地徘徊，主上得知先生早已归来的消息之后很是欣慰，特命卑职前来相迎，还请先生随吾等进宫！”他伸手一指身后那辆雍容华贵的马车，恭谨地又行了一礼，“卑职知道先生一向不插手这些事，但如今事出非常，希望先生体谅吾等苦衷！”

    慈海倒没料到阳烈会突然来这么一招，再一想自己除了没作僧人打扮之外并未伪装，不由也就释然了。他见张仪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心中又是一动。“张仪，听你刚才的话，似乎对在炎国的前程并未绝望，既然如此，便同我一起进宫如何？”他不由分说地朝阳九点了点头，“好了，我今次不让你们为难，只不过多带一人，想来君侯不会介意吧？”

    张仪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慈海拉上了马车，几乎行到王宫对他才醒觉了过来，脸上混杂着不安和惶恐，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慈海的身份。一行人前前后后进了王宫，又七拐八绕地到了那狂着“宁静致远”四个字的殿阁，阳九便停住了脚步，疑惑地瞧了张仪一眼，这才虚手请道：“慈海大师，主上在里面等候多时了。至于这一位，是不是让他在别处等候一会？”由于再无外人在场，他也就省却了掩饰功夫，直裁了当地示意道。

    慈海淡然一笑，“僧非僧，俗非俗，阳九，你虽然跟随君侯多年，但还是着了皮相！”他随手抓下头顶纶巾假发，光秃秃地脑袋上赫然是点点戒疤，“张居士和老衲有缘，说不定君侯也用得上他，此事老衲自有道理，你不用管！”

    炎侯阳烈见慈海一身儒衫而又光着头的模样，不由愣在了当场，就连他背后的张仪也没留心，许久才爆发出一阵大笑。“想不到慈海大师竟会如此打扮来见寡人，真是……哈哈哈哈！”他知道慈海不会因为这点事情着恼，但还是笑过一会就算了，“寡人倒没想到大师还会关心国事，如今看来，倒是寡人先前多虑了！”

    慈海不以为意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即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却先指着张仪道：“今次老衲前来只是拗不过君侯的那个近卫，还有就是为了他！”见阳烈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怪不得人说用人当不拘出身，君侯贬斥了这位张居士，却不知他凭借出身便足可走遍天下。老衲原本不想插手炎国之事，但最近的一系列变故，君侯应对得并不巧妙，就连老衲这种外行人也觉得君侯过于不智。”

    阳烈心中一凛，仔细打量了张仪一番，这才发觉似乎在朝中看过这张脸，只是一时没有任何印象。“恕寡人眼拙，大师可否直言告知？”

    “鬼谷子高足，仅凭这一点，君侯就应该知道分量吧？”慈海微微一笑，深深凝视着阳烈的双目，“须知鬼谷子王诩地另一位高足苏秦如今正得夏国世子重用，这位张居士却埋没于尘土之中而被君侯贬斥，相差何其大也！”

    “鬼谷高足？”阳烈霍地站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须知鬼谷子王诩声名显赫，其缘故之一就是因为纵横一道的妙用，其二却是因为王诩交友无数，个个都是名士高人，比之商国馆清宫中自诩名士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来，这些人无一不是有大才而不愿出仕的大贤。况且，能让一向淡然自持地慈海出口推荐，这个张仪一定有特别的地方。

    “看来寡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过，也因为最近的这些事情实在太恼人了！”阳烈长长叹了一口气，突然起身朝张仪一揖道，“此事错在寡人，若是张卿不弃，还请为寡人谋划！”对于向来桀骜的他而言，这已经是最难得的谢罪了。

    张仪万万没料到，只是慈海一句话就能得到炎侯如此礼遇，此对此刻，他一面埋怨自己当初太过矜持，一面忙不迭地向炎侯还礼。“主上，此事乃是臣当初过于执着，本该一早坦明来历，这就不会有如今的境遇了！“他先是将责任归于己身，这才正色劝谏道，“不过，如今主上因为无忌公子一事而迁怒于朝中群臣，闹得人心惶惶不安，长此以往，炎国危矣！”

    阳烈自然不会认为对方是危言耸听，再见慈海也是一副赞同地神气，他顿觉心中更加诅丧。一直以来，他始终认为自己以强硬手段治国是最佳途径，如今自己归来，不仅没有让局面好转，反而比当初庄姬摄政时更加杂乱，早已把一贯狂在脸上的傲气都丢了。

    “张卿，倘若你有上策，寡人一定听从！”阳烈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之色，一字一句地道，“寡人思考多日未见良策，所以才只能强力镇压局面，如今看来收效甚微。慈海大师，你在军中盛名多年未衰，如果可以，寡人也想请你坐镇军中，希望你不要再推脱了！你既然喜爱明期这个丫头，便应该知道，寡人倘若有什么万一，对她而言会有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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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九章 江湖

﻿    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三张年轻的脸，然而，这三个往日呼风唤雨的青年才俊，此刻却全都是面色阴沉如水，似乎陷入了极大的疑难之中。终于，有人再也难以忍受这僵硬难耐的气氛，霍地站了起来。

    “二位，如今新王登基已成定局，而且中州之内波澜不惊，就连暗潮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若是二位想要玩出大名堂，恕我旭阳门无法奉陪！”伍敬容的脸色异常狰狞，双目之中精芒大盛，“如今师尊的精力都集中在无忌公子身上，哪有闲工大顾到这里？两位若真的有兴致，那就自行动手好了！”

    万流宗面色微变，不经意地瞥了对面的水清慧，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伍师弟，如今许凡彬已经失了贵门主眷宠，将来的门主之位很有可能会落到你的头上。旭阳门致力于炎国储位不假，可是，若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影响天子，岂不是更佳？你缺的就是莫大的功劳和长老的信任，我们三大门派一起合作，断然没有失败的道理！”

    水清慧沉吟良久，凝满冰霜的脸色突然解冻，一丝浅浅的微笑逐渐绽放了开来，摄魂夺魄美艳无比。“万师兄，你口口声声三门合作，我可是尚未答应你呢。再者，如今中州六卿五官所代表的诸多世家都已经紧紧抱成了一团，若有外敌，他们绝不会束手的。我听说前些时日伍形易遇刺，还是那位殿下亲自去解救的，所以他们目前的妥协不可能那么快破裂！万师兄，无忧谷这些时日过于急进，似乎和那无忧的宗旨大相径庭呢！”

    伍敬容立刻品出了其中滋味，望向万流宗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警惕，更不敢随意说话。他知道自己在门中地位尚未巩固，而万流宗和水清慧俱是内定的下一任掌门，他们可以出差错。而自己却万万不能。水清慧一语道破无忧谷这几年咄咄逼人的奇怪态度，听在他耳中大有一种发人深省的含义，若是真的如此。那可要通知师门长老多加注意才行。

    “水师妹多心了！“万流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又想起父亲曾经解说过地寒冰崖实力，心中顿时大凛，“四大门派虽然鼎足而立，却都是同根同源。自然应该同心协力共谋大事。我无忧谷素承的乃是令天下无忧的鸿鹄大志，又怎会仿效山野隐士之举？两位，王权式微已是在所难免地结局，我们如今揭竿而起正是顺应天意民心，到时清君侧之后，自然能够让本门声威更进一步！”

    水清慧漠然摇了摇头，起身缓步走到门前。这才低声道：“若是万师兄想说的只有这些，那清慧就告辞了！和万师兄看法不同，师尊很看好中州朝廷，而且认为新王在贤臣的辅佐下，说不定可以重振河山！清慧此次奉师命而来，一是为了吊唁先王，二就是为了联姻，今日不妨对万师兄言明了。也好绝了你那点想头！”

    万流宗愕然望着水清容离去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道冰寒的杀机，随即重重叹了一口气。“黑水宫早已和那位殿下勾勾搭搭，听说少宫主如笙已经受命离开了华都，想不到就连寒冰崖尊主也不能痛下决断，看来女子果真成不了大事。罢了！”他故意看都不看伍敬容一眼，长身而立悠悠叹道，“天下乱离却无真正英雄，我万流宗就不相信一人难以成事！”

    伍敬容犹豫许久，见万流宗地步伐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追了上去。上一次炎姬的讥讽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在别人看来，他不过就是门主次徒，哪里有许凡彬的风光，就连他最仰慕的炎姬也看不起他！只有接掌旭阳门，他才可能迎娶炎姬，才可能真正掌控炎国，才有可能做视样雄！为了这个目标，他值得赌一赌运气。

    阳平君府书房中，练钧如正笑吟吟地打量着潘从甲，心中暗暗点头。那一日谈及条件之后，几家游商都是唯唯诺诺诚惶诚恐，唯有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脸沉静，如今看来，这个人放在潘有硕那边继承家业，着实可惜了。

    “潘从甲，你读过书没有，将来是准备继承你父亲的位子，还是准备出仕为官？”他也懒得多加试探，直截了当地问道，“若是你想要在朝堂上求一个出身，你可以先陪在陛下身边，待到有所建村后就可以授官了！”

    潘从甲听得目光闪动，犹豫再三后立刻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答道：“殿下，父亲行前曾有吩咐，潘家世代从商，少有人能够出人头地，所以希望小人能跟在殿下身边学习一二，至于祖业，族中子弟能够胜任的人不计其数，其实用不着小人。但凭殿下安排，小人绝无异议！”

    练钧如想到潘有硕当时阿谀奉承地模样，在想起这些游商向来为人歧视上不得台面，顿时更坚定了心中的设想。“唔，这些事情我有数了，你派人送信给你的父亲，你们族中子弟，但有大才者可以金部推茬到我这边，我会设法将他们安插进朝中各处，虽然说不上什么显要富贵，但也是他们一世难求的机会！你记住，如今陛下和我都在用人之际，用人不论出身，这大好机会就要看你们把握了！”

    “小人叩谢殿下恩典！”潘从甲大喜过望，俯伏在地拜谢道，“小人一定代为转告，并拣一些重要的知会其他几家！”他见练钧如一时无话，连忙垂手退了下去。

    练钧如长长吁了一口气，随手取过一纸信笺写了几句，小心翼翼地封好口之后方才高声唤道：“姜明！”

    门外守候多时的家将姜明连忙推门进来，垂首不敢仰视。“小人在，殿下有何吩咐？”

    “你把这封信送到石府，另外不要忘了索取回执！还有，你告诉石大人，得空了让他那两位孙儿过来一趟，我好歹也是他们俩的救命恩人吧？“练钧如递过信笺，又郑而重之地吩悖道。

    姜明应声而去，只是片刻功夫，一个旋风般的人影又冲进了书房，正是行色匆匆地孔懿。“练郎，得到消息了，阳干隽竟先沉不住气了，以庄姬不贤、善妒以及无子之名，纠集了一大批官员上书要求废庄姬夫人之位，而且奏表中的言辞还涉及到炎侯的孝梯缺失！”

    “看来，这位旭阳门主走铁了心要和炎侯过不去了，听说炎侯最爱庄姬，绝不会为了几个外人而废嫡妻！”练钩如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倏地又想到了炎姬的哥土，“那些奏表上有没有涉及到炎姬殿下？”

    孔懿的神情颇有几分不自然，但最终还是点点头道：“炎姬早已过了婚龄，这些炎国臣子纷纷建议炎侯将其远嫁，说是绝不能让她的夫婿祸乱炎国大统。既然如此，先王又有临终赐婚，她嫁给你几乎是铁板钉钉地事！”

    练钧如顿觉无话可说，沉默许久才迸出一句话来：“小懿，你我的事情中州君臣都知道，既然如此，我便奏请陛下尽早和你完婚吧！”他竭力避开内心纷乱的思绪，若有所思地抬起了头，目光中再也没有慌乱，“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答应你的承诺，也是我曾经最大的希望！”

    孔懿没想到练钧如会突然提出这样一条，顿时愣在了当场，待到反应过来时，面上已经布满了红霞。她自然知道爱人是什么意思，可是抢在这个时候……她陡地想到了那一日伍形易玩笑似的言辞，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练郎，如果可以，我们地婚事还是往后拖吧！”尽管心中很不情愿，但是，孔懿却悲哀地发觉，自己身陷的是怎样一个巨大的漩涡，“以你的身份，这婚礼一事绝对会大加操办，我不想因此激起强烈的反弹……这两天我会去见见炎姬殿下，到时再说吧！”

    与此同时，华王姜偃正在隆庆殿中面对着浑身笼罩在蓝袍蓝纱中的寒冰崖尊主。这位和黑水宫主齐名的神秘女子音色沙哑语调平静，他听了许久竟无法判断出其人年纪，心头不由骇然。不仅如此，其人未得宫中内侍通报便突然出现在这隆明殿中，怎么想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陛下，吾女清慧向陛下呈交的书信您应该看过了，虽说寒冰崖只是江湖势力并非豪门世家，但寒冰崖传承数百年，兼之本座又苦心经营，其实力足可比拟几个所谓权势滔天的世家大族！陛下如今立足未稳，这桩亲事应该不辱没了您才是。”

    姜偃只觉心底窜过一道无名的燥热，几乎难以开口反驳，可是，他深深知道，自己的婚事原本就是不由自主的。思虑良久，他终于抬头对上了寒冰崖尊主的冷冽目光，坦然答道：“夫人，朕虽然已经登基，但谈及大婚的确还早，况且，朝中大臣还未议过，朕就是答应了你也难保不会有什么变故。清慧小姐兰心蔫质，确实是男子良配，若朝堂议及大婚之事，朕一定会提出此事。若是尊主还不满意，朕也无计可施！”

    神秘女子深深地凝视着姜偃，终于发出了一阵忧耳的笑声：“不愧是先王的儿子，好，本座应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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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十章 探望

﻿    周国昭庆宫中，周侯樊威擎正恨恨地盯着自己的妻子，目光中既有深深的怨毒，也有隐藏不住的爱怜。“夫人，寡人一心一意地宠你爱你，你就这么回报寡人么？没错，樊嘉确实不是你的儿子，可是他何曾亏了一分孝道，何曾少了一分礼敬？世子夫人伯姬鲁氏早就育有子嗣，你无事申饬她干什么，就因为你赐给嘉儿的那个侍妾遭了薄待？”

    离幽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施施然地离开了软榻，娇热的躯体突然贴上了丈夫的后背，灵活的手指更是揉捏着樊威擎胸腹各处的皮肤。就当周侯几乎把持不住的时候，离幽突然停住了自己的手，重重冷哼了一声：“主上，不要以为你打的主意我不知道，伯姬鲁氏这个女人不好对付，野心既大又知道媚惑之道，若是让她将来成了王后，嘉儿恐怕就要被她捏在手心里把玩了！”

    她轻笑着转过了身子，双手棒着樊威擎的头，一字一句地告诫道：“既然你明白我清楚樊嘉的身世来历，就该明白我用了多大努力才压下心头的怒火，所以，不要轻易撩拨，哪怕你是我的丈夫！樊威擎，你现在应该知道，原本的作戏已经成了真正的事实，长新君已经尝够了甜头，她不会轻易让出权柄，所以樊嘉能不能顺理成章地接掌大位还不得而知！至于我么……”她仰头发出了一阵声嘶力竭的狂笑，面孔也有些痉挛，“我如今已是失却希望的人，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自己也不知道！”

    周侯樊威擎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昭庆宫。隐隐约约地，他发现事情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无论是中升朝局的变数，亦或是自己国内的暗流。一切似乎都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那正是他最恐惧的。

    他茫然无错地立在殿前广场上，好半晌才稳住了心神。高声唤道：“来人，传国相鲁嘉佑，传上卿孟韬，上大夫孟明！”

    这一夜，政事堂中灯火通明。周侯平素最信任地一群大臣，彻夜无眠。

    华都之内，除了四国诸侯富丽堂皇的别院之外，各家大臣的府邸也都极尽奢华之能事，因此，仅从屋瓦地颜色，墙壁的年代和那些仆役的举止。明眼人就能看出其主人的尊贵得势与否。因此，兴平君姜如那一座微不足道的陋宅便少有人关注，毕竟，新王已经登基，这位往昔尊荣地中州王子，早已被人丢在了脑后。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位地位尊贵的王族嫡系，这一日。便有两拨服色不凡的汉子几乎同时抵达了此地，彼此对视一眼后却发现各不相识。于是，就在那斑驳的朱漆大门前，两帮人彼此对峙着，心中无不猜测对方的来历。

    突然，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探出的是一张皱纹密布的老脸，随即，一个须发苍白地老人露出了身形，疑惑地打量着面前来客。“这几位客人，请问你们来此找谁？”

    “在下奉了周国世子殿下谕令，前来探视兴平君殿下！”左边为首的男子毕恭毕敬地上前一拱手。毫不犹豫地道出了来历。

    几乎与此同时，右边的一个汉子也趋前行礼道：“吾等乃是夏国世子驾前亲卫，奉命向兴平君殿下献上礼物，还请老人家通报一声！”

    这两句话衡量起来，自然是右边的汉子更为客气有礼，不过这门口的老人却好似吓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答应声都没有就返身朝里头冲去，跨过门槛的时候竟差点绊倒。“来人哪，快来人哪，快去禀告两位如夫人，外头，外头有贵客！”

    门前两拨人全都大皱眉头，他们在己国之内都曾经见过兴平君姜如，深知此人举止从容，驭下宽和，身边的侍从婢女都是万里挑一的，哪里会有像这看门老头这样地货色？疑惑归疑惑，他们倒也晓得，失势的贵胄尚且不及贬职的官吏，片刻也就释然了。

    香洛和仪嘉这段时日也只是间或见到练钧如，平日只在府中看书度日，仆婢虽然比往日少了许多，日子却也过得逍遥自在。此外少人叨扰，更没有担惊受怕的嫌疑，反倒比当初在外的时候丰腴了些许。听得有客来拜，正在刺绣的香洛一不小心就扎破了手指，而仪嘉手中地书卷更是砰然落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后，两人才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并肩走了出去。

    两拨汉子被请到了大厅，这些人打量着四周简陋的陈设和破落的桌椅，叹息声此起彼伏，似乎都有不平之意。很快，两个打扮扑素的女子先后走了出来，朝着一众人偏身行礼。香洛含笑发话道：“各位远来是客，殿下本当亲自出迎，不巧得是，殿下今日正好出去了，妾身二人虽是女流，却也不敢怠慢贵客，只得亲自作陪。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各位多多见谅！”

    樊嘉的使者乃是当日的亲从罗纲，对香洛仪嘉二女也是熟悉得很，此刻见两女布衣剂钗，不由生出了一股同情。他见对面那三个夏国使者面面相觑，连忙起身还礼道：“二位夫人，在下此次奏命前来，一是世子思念殿下，故而问候一声，二来则是世子托付吾等送来这些礼物！”他从身边人手中取过一个匣子，双手呈递了上去，“不过是一些不值钱地饰品，还请二位夫人不要拒绝！唉，想不到尊贵如兴平君殿下也会失势至此，唉……”

    香洛和仪嘉听到最后也不禁黯然，尽管隐约觉得事实不见得如此，但她们每次见练钧如都是行色匆匆，一来二往也就绝了求富贵的心，一心一意想着平安度日。可是，当二人打开匣子看见那些大放异彩的奇珍异宝时，还是忍不住容色大变，好容易才盖上了盖子撂在一苏

    “妾身二人本就是周国人，当初夫人已经多有厚赐，如今世子又这般客气，实在不敢当！”香洛拉着妹妹又还了一礼，这才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这几位大人说是受了夏国世子委派，还未请教名姓？”

    “有劳夫人下问，在下乃是世子驾前护卫杜从，奉命前来探视兴平君殿下！”那汉子见周国使者抢在了自己前头，顿时有几分惧悔，但很快就镇定了心神。“我国世子当初和兴平君殿下义结金兰，却未曾想到兴平君殿下回到华都后竟遭如此薄待，心中颇有不平之处！若是兴平君殿下有何使用之处，世子愿意竭力相助！“他随手从怀中取出礼单，趋前一步呈递了上去，“由于行色匆忙，兼且听说兴平君殿下近况不佳，世子也来不及备下什么珍玩之物，这些金玉尽可够殿下日常使用！”

    香洛接过礼羊只扫了一眼，便淡然一笑递给了妹妹，随即点头谢道：“有劳尊驾回复世子，殿下感激不尽。今日殿下不在府中，妾身二人不敢多留客人，还请各位留下话来，改日殿下必登门回访，或是重新在家待客！”

    香洛和仪嘉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完了客人，示意仆婢关上了大门，又带着人收拾礼物入库，直到月上村梢才精疲力竭地回到了自己的居室。她们自然知道，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回自己丈夫的耳中，可仍旧不敢小觑。两国世子送礼给一位已经失势的中升王子，这事情怎么想怎么蹊跷，若不是别有目的，谁人敢轻易送上这么贵重的礼物？她们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丈夫，恐怕根本就没有失势过……

    “樊嘉殿下送来的那匣珍宝，最少也得干金；那位闵西全殿下送来的根本就全都是黄金美玉，少说也得两千金。”仪嘉掰着手指头计算数目，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上次那个恐吓我们俩的黑衣人还算计着要让我们怀上殿下的子嗣，如今看来，这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睡吧，这些事情哪有我们考虑的余地？”香洛随口答了一句便吹熄了烛火，“估摸着殿下这两日也该回来看看了！”

    “闵西全和樊嘉居然还会想到给姜如送礼？”练钧如听得老金回报，几乎笑出声来，“这两个家伙都是最讲究利盖得失的人，若非得了夏侯和周侯允准，他们决计不会这么做的！看来，斗御殊和樊威慊都是一等一的老狐狸，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泄漏我的身份！”

    “殿下可要见见这两拨人？”老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征询地问道，“若是殿下怕麻烦，我再派人暗自联络他们也可。”

    “不用了，我亲自去见！”练钧如冷冷一笑，目光中焕发出奇异的神采，“不就是搅浑水么，他们既然希望，我就遂了他们的心意就是！”

    老金点了点头便欲出门，谁知还没到门口就被练钧如唤住了。“老金，我知道你接收了整个天宇轩的庞大势力，再加上你自己的非凡身手，只怕不会输给四大门派。老金，我虽然不会奢望你的金部忠诚，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能够尽可能地忠于我，哪怕就是这几年！”

    老金转身毕恭毕敬地深深一揖，随即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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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十一章 危机

﻿    三日之后，来自夏国和周国的两位使者同时来到了兴平君府，两人对视一眼同感愕然。须知他们行前都得了主子密令，务必要单独和那姜如分说利害，谁料除了己方，这位兴平君竟毫不避讳地还请了别人。眼见情势不妙，他们不由都提高了警惕。

    “参见殿下！”众人见练钧如笑容可掬地在前方相迎，连忙躬身参拜。

    练钧如含笑打了个招呼，这才将众人请进了大厅，一左一右位次分明。他扫视了在场诸人一眼，突然故作感慨道：“本君和两位世子也算是有缘，不过彼此相隔甚远，等闲也无法致以问候。想不到如今这多事之时，两位世子还如此牵挂，真是令本君深为感动。”

    罗纲连忙抢前答道：“殿下言重了！世子殿下行前曾经说过，殿下大才名闻天下，原本各国诸侯皆以为这大位乃是殿下囊中之物，想不到最后殿下竟无缘大统，着实令人扼腕叹息！”他见练钧如只是摇头并未打断或是辩驳，心中不由更加笃定，“如今新王虽然登基，但不过一幼稚小儿，无寸功存世，哪里能够服众？如今中州群臣虽然勉强承认了这位新王，但心底毕竟仍存有芥蒂，殿下只要登高一呼，必然应者云集，一呼百诺！”

    听到这样赤裸裸的诱导之词，练钩如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了下来，不管自己本来存有怎样的念头，这个时候也势必不能轻易应允。“本君敬尊驾是表兄来使，但并不意味着你就能够信口开河！”他突然冷笑连连，口气变得无比强硬，“本君如今已与王位无缘，何况先王遗诏犹在，本君若是轻举妄动，那就是国之叛逆，人人得以诛之！今日之事本君不会说出去。免得表兄的大好名声毁于一旦！”

    另一边闽西全的使者梁锋敏感地听出一点苗头，连忙趋前一步，趁热打铁地劝谗道：“殿下。罗兄此言虽然激进，想必却是周国世子的意思。中州幼主羸弱，未必能够震慑群臣，到时候权奸只手遮天，殿下再想有所作为就难了！我家殿下也同样认为。殿下文武兼备，理应继承中州大统。至于所谓的先王遗诏，谁都无法断言其中真假，说不定乃是权臣为了自身利益而伪造的！倘若殿下……”

    练钧如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梁锋的话，眉宇间流露出讥诮之色，目光中更是杀机毕露。“二位未免太小看我姜如了，如此劝进。岂不是把我逼往死路？二位世子一为吾之表兄，二为吾之结义兄长，想不到执着的仍旧是那点利益！我姜如虽然业已失势，但在朝中仍有说得上话地人。二位若是苦苦相逼，我只好上书明言此事，那时恐怕贵主就要为难了！”

    罗纲一时愣在当场，而梁锋却夷然不惧地更进了一步，“倘若殿下真有此意。吾等又有何惧？只怕是殿下前脚把吾等交上去，后脚赐死的鸩酒也就下来了！新王立足未稳，又怎会留着一个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祸患？就算他想要保全骨肉情谊，只怕朝堂上地那几位也不会答应吧？”

    “好利口！”练钧如哈哈大笑，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口气也缓和了下来。但身上威势有增无减，“我倒是小看了你们，罢了，这件事情我自有决断，若有借重之处，我自会联络你们！不过。你们回去转告二位世子殿下，我行事光明磊落，弑君之事是绝不会做的！至于属于我的权柄，我自有方法把它夺回来！”

    罗纲这才吁了一口气，深深一揖后便告辞离去。他全靠梁锋才完成了今日的任务，心中着实不忿，哪里敢多作停留。梁锋沉吟半晌，最后却留了下来，除了世子交付地任务，他行前还得了夏侯密令，此时不得不斟酌该怎么开口。

    练钧如早就分出了两方使者的强弱，此刻悠然自得地坐了下来，品尝了一口杯中香茗，这才好整以暇地开口问道：“梁卿可是仍有事相告？”

    梁锋好不容易梳理清楚了头绪，这才自信满满地抬起了头，“殿下，我此次前来，除了受世子殿下差遣之外，还奉有主上密令，让我择机询问殿下一件事。”

    “哦？”练钧如陆地感到心中一沉，面上的轻松之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夏侯有何事相询？若是我知道的，一定坦然相告。”

    “殿下在夏国时似乎和我国孟尝君大人来往甚密，当然，那时各为其主，殿下的举动也是无可厚非。可如今殿下回国却遭闲置，一应布置俱成虚幻，故而，主上想请殿下告知，可是曾经和孟尝君大人有过交易？”

    练钧如终于察觉到了夏侯闵钟劫的用心，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露出了一丝挣扎之色。他知道夏侯始终投鼠忌器不敢下手，为的就是保住声名维持国中朝局，若是他这个时候稍加撩拨，恐怕局面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梁卿，你这话可是问得直接啊！”练钧如冷着脸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大厅门口，若有所思地仰头望着湛蓝地天空，“若是我告诉夏侯其中奥秘，他又会以什么条件作为交换？”

    梁锋见练钧如口气松动大有转困余地，顿时大喜。“殿下，倘若你能够说出隐情，主上允诺全力相助殿下夺取权柄！中州之中颇有夏国眼线伏兵，而且朝臣中也有不少是主上能够影响的。只要殿下一句话，便能够轻而易举地重归朝堂荣登高位，到时以殿下的手腕，把持新王还不容易？”

    “好！”练钧如终于重重点了点头，示意梁锋近前，又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席话。片刻功夫，这位始终举止镇定的夏国使者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惧之色，身躯也微微颤抖了起来，许久，他才冲着练钩如深深一揖，随即踉跄着步子匆匆退去。

    “呵呵，果然容易蒙骗！”练钧如见梁锋消失在视野中，神情又轻松了下来。他匆匆走到书房，寥寥数语写清了事情经过，随后高声唤道，“姜明！”

    一个高大壮硕的青年应声推门而入，单膝跪倒在地：“殿下有何吩咐？”

    “你立刻乘博乐鸟出城，务必超在梁锋之前把此信送给孟尝君，让他尽早做好准备！”练钧如沉声吩咐道，又从柚中取出一块朱色绢帛，“这件信物足可让你见到孟尝君，另外，你务必要让对方明白，事情已经没有转困余地了！”整理发布于ωωω．

    “小人遵命！”姜明双手接过东西，看也不看一眼就藏进了怀中，似一缕轻烟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武艺身法又精进了不少。

    练钧如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朝内院走去。这些时日，他一个月也难得来这里一两次，着实委屈了香洛和仪嘉，眼下要好好安抚两人才行。不过，这一次两国使者明目张胆地来访，定然会触动不少人的。

    孟尝君斗御殊看完了那封言简意赅地书信，脸色变幻不已。他趁着夏侯前往中州吊唁的机会从容布置，足有七八成把握能够一举功成，可最终还是勉强克制住了心中情绪。不论是女婿孟准还是他自己，都认为要等待时机，毕竟，易姓之举非同小可，若不能做出己方被逼迫到极致的态势，即便他先前广收百姓之心，到对收场也极为困难。

    “你回去禀告你家主人，就说他的消息很及时，本君感激不尽！”斗御殊漠然点了点头，又从柚中取出一块无暇美玉递了过去，“这是本君的赏赐，你替本君格杀了其中一个信使，争取到的时间也足够了！”

    姜明面无表情地接过贯赐，俯首谢了一声，随即头也不回地退了下去。一旁侍立地孟准见再没有外人，连忙凑近前来低声问道：“岳父，可是主上要动手了？”

    斗御殊淡然一笑，抖手递过信笺，目光中掠过一丝狡黠，“那位殿下却是好本事，除了我们几个，他那个身份隐藏得很好，主上和周侯竟然都以为兴平君姜如是被刻意打压，所以想从哪里得到什么好处，谁料完全被人家钻了空子。他这一次似是而非地对梁锋说了那些话，主上的疑惧之心肯定会加深，届时若再有人挑拨，倒行逆施是肯定的！”

    “只是……那样的话，斗家的损失绝不在少数！”孟准嗫嚅了好一阵，方才忧心忡忡地说道，“岳父此举圆然可以激起国中百姓的反弹，但是，斗家明面上地势力必然会被连根拔起，到时……岳父，代价会不会太惨重了一点？”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损失，斗家还承受得起！”斗御殊做然挺立，神情中流露出万丈豪情，“准儿，你记住，为了成就大事，没有人是不可能牺牲的，就像昌儿乃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也可以把他扔在中州那种绝境！倘若他真是可造之才，就能够像汤舜允一样保全自己最终脱颖而出！这一次正好借机清除斗家那一批腐朽不堪的老人，正可谓一举两得！”

    孟准只感到一股寒气直透五内，惶然无力地答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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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十二章 新兵

﻿    华都城外的一处演武场上，许凡彬冷眼看着下头军容不整的一群新兵，俊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司马姬毓泰年事日高，要像从前一般纵横沙场几乎不可能，而伍形易那里的兵权也休想打太多主意，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新军身上。好在如今风调雨顺，中州闲置的壮丁也仍旧不少，他才勉强先招募了近万新兵，只是这素质实在不敢恭维。

    “擂鼓，令他们集合！一许凡彬沉声吩咐道，“传令各营主官，若是一刻钟内不能将自己所属约束完毕，军棍二十。若有人数缺失，军棍四十！”

    一旁的两个扈从听得神情大凛，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服之色，躬身一礼便急匆匆地传令去了。于此同时，震天的鼓声传遍金场，下头顿时乱成了一片，不少人甚至连自己所属的阵营都找不到，场面难看到了极点。

    “真是一桩麻烦的任务！”许凡彬见那些奉命辅佐他的人全都溜得远远的，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对上下军官的整肃吓坏了他们。这些全都是在军中厮混了多年的老人，平素不遵军法，自己新官上任便冲他们下了狠手，要不是背后撑腰的人中大多数都是中州显贵世家豪强，恐怕早就丢官去职了。“看来不杀人无以服众了！”他望着行伍中几个吊儿郎当的货色，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说是一刻钟，但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这些兵卒才勉强排成了队列，歪歪扭扭不成模样，许凡彬几乎可以断定，若是拉这种人上战场，只是盏茶功夫就必定溃败不成队形。中州如今看似安定，实际半点不容马虎，新王姜偃和练钧如既然能在关键时刻收容他。他就必须得做出一点实绩来。父侯和师尊两边都已经是不共戴天的死局，他若是趟进去，唯有一个死字而已。

    许凡彬见一双双目光全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突然感到背后涌起一股燥热。他毕竟还年轻，以前最多也就管过一群师弟师妹，所谓带兵之道也就看过少许几本兵书，外加姬毓泰教导了他几日而已。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既然震慑了一群军官。便绝不能放过下头那些害样之马。

    “各位既然招募入伍，从今往后就是王军一员，我奉圣谕整治新军，谁想你们竟如此怠慢！”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满脸轻蔑地带着两个扈从走下了高台，很快便抵达了阵前，“你们之中。不少都是家境殷实之辈，甚至于显贵世家，但是，军营中自有军现军法，似今日这般操练，少不得便要受罚！”他倏地停下了脚步，一把将身前那个挤眉弄眼的兵士扔出了队列，随即又如法炮制地拎出了十几个人。顿时阵前哀嘬一片。

    “你们大概要问，我为何要把这些人拉出来示众，今日我就在此说明白了，刚才擂鼓集合之时，有些人是动作慢了，有些人不识队列。还有些人则是还未习惯军营，这些虽然可恶，但念在初犯，还有可恕之理。而这些人呢，蓄意绊倒他人，传递虚假信息引他人上当。甚或在旁边看笑话，根本就是挑衅军法森严！”他突然暴喝一声，大手一挥道，“将这些人通通绑了，立斩！今后但凡有故意怠慢军纪军令者，杀无赦！”

    这一声令下非同小可，那些军官虽然先前吃了不少皮肉之苦，但毕竟性命无忧，谁想到主官这一次竟要杀人立威。一时间，不少军官上前求情，不外乎念及初犯之类的老话。许凡彬自然清楚这十几人之中有些人身份千碍甚重，但他更清楚，一个主将若毫无威信，根本就别想管教这些惭散新兵，因而一概置之不理。

    “还等什么，立刻行刑！”许凡彬见管军法的几个军士都犹犹豫豫地站在后头，不禁怒声喝道，“进了军营便是兵士，就应该知道军法无情，尔等听清楚了，倘若再求情，便与这些犯法军士一例处置！”

    一句话顿时让一群想卖人情的军官噤若寒蝉，看向许凡彬的目光中便多了几许畏惧，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旁。见此情景，十几个彪形大汉便似虎狼一般扑了上来，抓起那些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军士往身前一丢，很快便把他们按倒在地，雪亮地大刀高高掣了起来。

    直到此刻，所有新兵才如梦初醒，他们本以为这位新任小司马不过是做做样子，谁料竟是真的行军法杀人，他们这些没见过血的顿对吓得脸色煞白，不少人甚至骇得腿肚子抽筋，但一个个都紧紧闭上了嘴，没一个再敢喧哗地。

    “我，我是贵族出身，你，你不能随意处置！”眼看着自己就要身首异处，刚才最嚣张的一个年轻军士终于高声惊呼，声音中是掩不住的惊惶，“你不过是一个小官，我家乃是世家大族，你敢轻易得罪？”

    听了这一条，场中其他几个犯事的顿对也鼓噪了起来，一个个都开始吹嘘自家背景深厚，狂妄自大的模样令人无不侧目。许凡彬倒是好整以暇地听这些人胡言乱语，末了才淡淡地道：“我奉天子令整军，尔等若自恃富贵，可以不入王军，我自然管不着你们，但是，你们偏偏选择了入伍，那么，一旦犯了军法，我绝不容情。”他见那些人仍不服气，脸色顿时换了一副凝重之色，“刀斧手何在？”

    “听凭大人号令！”十几个彪形大汉同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丝毫差别，这些人便是姜偃自伍形易军中调拨，而后钦赐给许凡彬地刽子手了。

    “斩！”许凡彬重重点了点头。

    十几柄闪动着寒光的大刀如闪电一般劈下，带起一道又一道血光，那一股骇人的血腥气顿时让离得最近的几个军士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地上的十几个头颅血肉模糊，看上去狰狞可怖，无一不是死不瞑目。

    “传令下去，将这些首级挂在高柱之上示众，今后集合操练，若有故意怠慢者，金部比照此例！”许凡彬冷冷地扫视着身前众人，竭力忍耐着心中的厌恶情绪，全然不顾胸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尔等听着，三月之内，若尔等不能成就雄师雏形，到时，陛下就会钦赐‘疲敝之师’为此军称号工那时，尔等就追悔莫及了！”

    这句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毕竟，这些士卒虽然也有寻常百姓，但不少都是出自士大夫之家，是要靠着军功来求取将来前程地，哪里能够受得起这种撩拨。一时之间，场中群情激昂，没有人愿意接受疲敝之师这种屈辱。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许凡彬按照姬毓泰的教导，对这些新军进行了各色操练，从最简单的列阵到行进配合作战配合，几乎累得倒仰。饶是如此，每日被拖下去行军棍的人也不在少数，但那些劈劈啪啪的肉刑声却震慑了所有士卒，他们已经清清楚楚地记住了这位新任小司马的可怕手段，至于那些军官也是个个卖力，再无一人敢抱着看笑话的情绪。

    许凡彬自己却并没有那么笃定，那一日行军法杀人，结果善后地功夫便花了练钧如和石敬老大的功夫，他原本还有些歉疚，谁想到这两位竟然趁此功夫清理世家豪门，并把那几个世家子弟的狂妄举动通告整个中州，一时间，那些原本还鼓噪着要查办许凡彬的豪强全都缩了回去，忙不迭地往上呈递请罪表，动作慢的全都尝到了苦头。

    雍容华贵的石府中，练钧如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石敬地一双孙儿，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石大人，你这两个孙儿虽然行事鲁莽了一些，却都是心志坚毅，要从军也是一条路子。如今许凡彬那里正在筹备新军，你为何不把他们俩送过去？”

    两兄弟顿时大喜，不待石敬开口，大的那一个便抢着出言道：“殿下，我和弟弟早有此意，只不过爷爷始终不肯允准，甚至还把我们关在房间里！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沙场建功，而不是在朝堂上钩心斗角，还请殿下允准我们的请求！”

    石敬顿时大为尴尬，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才解释道：“殿下，并非我不愿让他们俩从军。唉，我儿子早逝，只有这一双孙儿承欢膝下，只怕无人承继家业。说来也是我的一点自私，这沙场之上若有一个万一，我又如何对石家的祖宗交待！”

    练钧如点了点头，见两兄弟仍是一副不忿的模样，不由笑着打趣道：“你们俩都已经到了婚龄，不若先娶妻生子，只要石家有后，石大人也就不会阻拦你们从军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若是因为自己地一点执念而忽略了石家的传承，岂不是罪莫大焉？”

    石家两兄弟顿时无话可说，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才微不可闻地吐出几个字：“我俩愿意娶亲！”

    石敬顿对大喜，他当初也不知道为两个孙儿择过多少次妻子，最终却全都打了水漂，如今练钧如一句话解决了这个难题，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石家终于有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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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十三章 清除

﻿    梁锋也算是机灵，除了照例派出两名飞骑将之外，还送出了两只信鸽和鹞鹰，结果，落到夏侯闵钟劫手中的密信就有几份，至于一个失踪的飞骑将，他自然心知肚明其中结果。尽管梁锋从姜如那里得到的信息极其简单含糊，但夏侯闵钟劫还是下了最后决心，斗氏已经呈现出尾大不掉的格局，若是再不加以诛除，将来闵西全继位后，恐怕就更难向斗氏一族下手了。

    怀着这种心情，闵钟劫在次日的朝会上暴起发难，以私交外国奸细，图谋不轨为名，当庭将孟尝君斗御殊软禁宫中，并传令各处捕拿斗氏族人，至于洛都之内所有斗家人居住的府邸，则金部遭到了大军围困。此事一经传出，朝野为之哗然，往常攀附斗家的臣民圆然惶惶不可终日，就连那些指摘斗氏颇多的重臣也都纷纷上书劝谏。毕竟，斗家世代有大功于国，若是擅加诛戮，动摇国本就是转眼间的事，就连世子闵西全也上本维护，言辞颇为恳切。

    “迂腐！”夏侯闵钟劫狠狠地将一叠奏章摔在地上，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西全，寡人往日看你果断，怎么事到临头反而如此不智？你知不知道，寡人一心想要拨掉斗家这颗钉子，就是为了你将来能够坐稳大位？你倒好，未曾出谋划策也就罢了，反而上书为斗氏求情，你，你这分明是……气急之下，闵钟劫几乎说不出话来。

    “父侯息怒！”闵西全连忙膝行上前，重重叩首道，“儿臣所奏也是谋国之言，断然没有与父侯相争的意思！父侯，斗氏权倾朝野不假，但是，斗家历代家主都以宽仁驭下，常常以小恩小惠示百姓。以为收民心之举，故而，自洛都以外。人人皆道斗氏忠良仁义，乃国之辅弼。父侯如今骤下重令，以含糊之罪治国之重臣，传扬出去，父侯多年的声名就全都毁了！”

    “寡人从来不贪图那些虚名。何惧流言蜚语？”闵钟劫冷笑一声，脸上犹自带着做然的神情，“西全，时值乱世，唯有手中实力才是第一重要的，所谓声名不过过眼云烟，哪有什么实际侩值？周侯樊威擎贤名天下皆知。然丰都之变后，长新君樊威慊以臣迫君，最终分去周国半数江山，使得他名望大跌，纵有陛下所授方伯之名也不得使用。已故商侯汤秉赋礼贤下士，建馆清宫纳天下贤才，结果鱼目混珠为人耻笑，不仅拱手将大好国家让给了汤舜允那个乱臣贼子。还坐看自己的世子遭人显戮，次子如今还要仰他人鼻息，这等屈辱，难道你也想试试么？”

    闵钟劫见儿子满脸惊惧地望着自己，神情不由缓和了下来，伸手将他扶起。这才郑重其事地告诫道：“民乃国本，此事诚然不假，然市井小民只知言利，何人能给予恩惠，他们便会盲从何人，哪来什么大义之道？斗氏在民间纵有天大的名声。他们却逃脱不了君臣名分，夏国那些忠心于寡人的士大夫绝不会轻易从了他们，所以说，这个时候下手，虽然会损失一点微不足道的名声，对于大局却是有利得很！”

    闵西全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身为世子地骄傲，他可以断定，以当初大哥的愚钝资质，父侯就是说这些，那个家伙也决计听不懂，更何况闵西原还是斗御殊的嫡亲外甥？他隐约生出一股明悟，光以当初地计算和谋划并不足以让自己坐稳储位，看来，一切都是父亲在后头操纵的结果。想到这一点，他顿时感到一股寒流自背心升起，慌忙跪倒在地。

    “父侯，儿臣当日与大哥相争时，也曾借助斗氏之力，中间就是兴平君牵线搭桥！”事到如今，闵西全只得咬咬牙道出了实情，“儿臣并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有怎样的交易，也并未见过斗御殊，只是得了一个承诺。我原本也没料到斗御殊会做出这样壮士断腕的选择，毕竟，大哥是他的外甥。此事儿臣一直隐瞒着父侯，还请父侯降罪！”在看似明察秋毫地父亲面前，他深深埋下了头，不敢再存有一点点别样的心思。

    “很好，寡人一直等着你亲口说出来，既然你有这个胆量，寡人便可以恕了你这一遭，否则，诛除了斗氏一族之后，你少不得也要受牵连！”闵钟劫倏地沉下了脸，目光中也流露出几许冷冽，“怪不得那时斗御珠表现得那么奇怪，原来是早已有所图谋，好一个贤名远播的孟尝君，好一个心思细密的兴平君姜如！”他突然重重一拍身旁几案，霍地站了起来，“所幸中州御座已为他人所占，若是真的让他染指大统，怕是我四国诸侯都要坐立不安了！小小年纪就极尽笼络分化之能事，寡人还真是小觑了他！”

    闵西全闻言顿感浑身战栗，他不禁想到当初和姜如结拜兄弟，再联想此时这位中州王子凄惨悲凉的下场，最后长长吁了一口气。确实，当初姜如在洛都时，不显山不露水，却一网打尽了几个重要人物，算起来，自己还不见得能比上他。

    “你起来吧，寡人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为了大位，兄弟相争平常得很，寡人自己也是这样过来地！”闵钟劫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这才转身凝视着墙上的一幅字画，“当日若非斗氏相助，寡人也没法登上大位，你不过循了寡人的老路而已！但是，”他骤然口气一转，一字一句地说道，“寡人不想让斗氏世世代代左右国政储位，亦或是国之大局，夏国的上下事务，自有我闵氏自己做主，怎能让外人指手画脚！”

    孟尝君斗御殊既遭软禁，宫中敬姬的处境顿时变得极其微妙。论才捌，她是夏侯夫人，堂堂元配正妃，就连世子闵西全也要尊称她一声母夫人，然而，以她的软弱秉性，能够在后宫立足的唯一缘由就是斗氏的强大外援，如今斗氏眼看就要倒台，宫中那些势利小人哪里还会敬重这样一位不得宠地夫人？

    于是乎，几日下来，拂阳殿的一应膳食份例、茶水点心、衣衫浆洗等等工作都怠慢了下来，就连那些宫婢内侍也都敢慢待敬姬这位夫人，枉论后宫其他嫔妃了。一时间，流言蜚语充斥了整个夏国后宫，人人都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盼望着斗氏倒台，拂阳殿空缺的那个日子，甚至有不少嫔妃暗地里去给世子闵西全送礼，意图求几句好话的。

    尽管那一日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通，但世子闵西全始终无法镇定心神，隐隐约约地，他总能感到一丝不妥当的情绪，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由于心绪不佳，他根本就无暇应付那些成日里络绎不绝的访客，除了几个不能拒绝地，他一概命人拒之门外，这几日甚至连妻子霍玉书都冷落了不少。

    “斗御殊那一日不作辩驳，甚至连一点反抗都没有就被软禁在了宫中，这事情也未免太简单了！”在苏泰面前，闵西全将世子的矜持全都扔在了一旁，面上尽是忧心忡忡的神色，“苏先生，依你之见，斗氏一族究竟准备怎么做？斗氏本家之中足有家将数百，家丁数千，雄踞洛都一角，所以父侯如今也只是派兵围困，没有采取其他行动。他们隐忍不动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我始终想不出来！”

    对于此事背后的勾当，苏秦曾经听练钧如说起过，此时却不好透露太过，但是，他深深地明白一点，对于那位殿下而言，斗氏把持整个夏国的结局是绝对不容许地。因此，权衡再三，他斟酌着语句答道：“世子殿下，斗御殊秉政数十年，绝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那一日在朝堂之上，他一言未发就被主上软禁，这个结果本身就不合理。恕我直言，主上只怕是太过自信了！”

    闵西全悚然而惊，目光中愈加惊惧，口中却连连催问其中道理。他实在不相信，父亲用了这么大决心，这么大魄力，还会有什么别样的结果。

    “殿下，旁的我就不说了，您应该知道，斗昌可是还在中州，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斗家都不会断了血脉。另外，听说斗御殊之婿孟准也下落不明，此人深得斗家上下信赖，这个时候踪影不现，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之处！殿下，主上如今已经是听不得劝的人，您还是自己多做准备吧！”

    正当闵西全听得心烦意乱之际，外头突然响起一阵乱哄哄的声响，一个惊惶失措的声音随即在门口响起：“世子……世子殿下，宫中，宫中急报！拂阳殿……拂阳殿……”

    闵西全听到“拂阳殿”三字时便觉心中一沉，几步奔到门前将门打开，厉声喝问道：“拂阳殿怎么了？敬姬夫人可曾安好？”

    “夫人，夫人……自缢身亡！”那侍从好不容易迸出几个字，却让在场诸人全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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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十四章 贤达

﻿    夏侯闵钟劫以雷霆手段对付斗家，以及夏侯夫人敬姬斗氏自缢身亡的消息传至华都时，练钧如正在和华王姜偃商量两人那棘手的婚事，一边是寒冰崖少主水清慧要入宫为妃，另一边是炎姬阳明期尚不明朗的态度。然而，两个当事人愁眉苦脸的态度在得到了夏国剧变的消息后，全都变成了一副无比凝重的模样。

    几个月的君王生涯足以转变一个不知人事的少年，光从表面看，姜偃和当初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练钧如可以从他的身上体会到长足的进步，一如自己先前被逼上前台一样。可以这么说，夏国的变故是算计好的，而且是在先王姜离在世时就苦心经营的结局，所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更何况，练钧如心中还存着私意，原本想让斗氏和闵氏两败俱伤的打算，已经因为父亲练云飞的教刊而拐到了另一边。

    “练大哥，眼下斗氏步步退让，会不会最后无法反击？”姜偃从没有见过斗御殊，一时无法相信对方能够扳回局面，“夏侯乃是夏国之君，他要是下狠心对付斗家，只怕斗御殊没有什么手段可以用的，何况他已经被软禁在了宫中。”

    “陛下，恰恰相反，正因为斗御殊身在宫中才更安金，斗家在夏国扎根数百年，宫中的大半人手都要经过斗家的安排，所以说，敬姬斗氏的死根本就是不可思议的！”练钩如上前一步在姜偃身侧坐下，这才沉声解释道，“敬姬虽然已经多年无宠，但是，夏侯就是因为当年迎娶了她才能够得到世子之位，所以这元配嫡妻之名足可引发一场大乱。如今，夏国早已盛传夏侯倒行逆施，残害忠良，再加上敬姬这一件大事。短时间内，夏侯的声名会跌到极点，那个时候。斗家就会趁势而越，“只

    姜偃听得毛骨悚然，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好半晌才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想不到父王当年能够想到这些，真真是……朕无话可说。练大哥。如今看四国尽皆陷入内乱，正是中州重振河山的大好机会，你让许凡彬练兵，是不是已经有所计划？”

    练钧如见姜偃眼睛发亮，一勇企盼的模样，心中暗叹不已，可是。这个时候重重打击对方的信心，他又觉得有所不妥，只能稍稍点拨一下。“陛下，你不要忘记了，四国诸侯圆然是无暇他顾，我中州同样是危若累卵。石敬虽然勉强压制了一千世家豪强，我也和伍形易达成了妥协，但是。暗中窥词的势力太多，几乎到了无法分辨敌友的关节，这个时候，若是我们轻举妄动，就给了外人钻空子的机会！一动不如一静，我去看过。许凡彬练兵很有一套，应该能够有所建树。如今最要紧地就是商国，毕竟汤秉赋败亡的太快，汤舜方能够坚持多久，我心里也没底，只希望严修能够多撑上一会吧！”

    姜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才要开口再发问些什么，外头便传来赵盐的奏报声：“启禀陛下，阳平君殿下，有一个自称魏方地老者带着十几个人在宫门外求见，并自称是殿下故人。小人不敢造次，自做主张让他在①⑹ ｋ等候，不知是否要传见？”

    练钧如骤听魏方之名，立刻大喜过望，连声唤道：“快请那位魏先生和他的客人到隆庆殿来！”话才出口，他又觉得有所不妥，“且慢，你先命人去传话，就说本君亲自去见他们！”

    姜偃从未见过练钧如这般兴奋，顿对忍不住问道：“练大哥，这位魏方先生是什么人，你竟如此礼遇？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练钧如这才想到自己刚才似乎僭越了，回身告罪了一声，却觉得让人干等不好，便笑着邀请道：“此事说来话长，你登基未久，不妨和我同去如何？路上我再慢慢向你解释！”

    姜偃还是年少好奇的性子，忙不迭地答应了一声，便和练钧如联袂出了隆庆殿。赵盐一看架势不对，顿时十万分庆幸自己未曾怠慢贵客，一面飞快地命人前来护持，一面又传令加派人手到①⑹ ｋ伺候，一路上忙了个鸡飞狗跳。倒是练钧如和姜偃一路同行，细细地对姜偃讲述了和魏方结识的经过。姜偃在听说这样一个读书人竟然蹉跎岁月数十年，甚至以务农为生之后，不禁唏嘘不已，心中也生出了一股异样情绪。

    ①⑹ ｋ向来是天子用来接待贤士的场所，只不过中州举贤令一出，反而是太宰府更为热闹，所以这里启用地机会并不多。姜偃登基未久，对商侯的遭遇深有体会，故而对只会空谈的人很是冷淡，一来二往，这就愈发冷清了。

    这一日，①⑹ ｋ中却是济济一堂，魏方望着那些往来穿梭的内侍宫稗，情不自禁地捋须微笑，心中自豪不已。他绝迹士林数十年，却没有想到还能有今日的风光，无论是会文还是辩论，他都丝毫不落人后，凭借着鬼谷子王诩的几番引见，他重新进入了往日的那个名士圈子，最后竟网罗了不少专心于实务，和清谈作风格格不入地人才。

    “陛下驾到，阳平君殿下驾到！”

    魏方闻言不由一愣，见身旁诸人也都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情绪，连忙招呼他们起身迎驾。他倒是没有想到今次有这么大礼遇，那位主儿亲自前来不算，就连天子御驾也到了这里，看来，自己苦心盼望的机会已经完全到来了。

    姜偃和练钧如一进来就发觉了俯伏一地的人，顿时相视一笑。一网打尽天下贤才本就是历代天子最大的愿望，练钧如当初颁布举贤令也正是因为如此，不过收效甚微，就是有人来投也不过是微有小才，所授不过一城之地，但魏方交游广阔，带来的人应该就不同了。

    “诸位平身吧！”姜偃笑吟吟地吩咐道，“朕适才听闻魏方先生归来，所以就跟着练卿前来看看。魏方先生早年游学天下，交友无数，果然名不虚传。朕早有访贤之心，想不到今日竟能见到这么多贤达！”

    魏方见天子亲自下问，顿时觉得体面更足，和众人一起起身道谢之后，他立刻趋前一步道：“陛下过誉了，微臣以鄙陋之身得阳平君殿下看重，自然应该尽心竭力！相比陛下身边怀经天纬地之才的臣子，微臣不过萤火之光而已，哪敢与皓月争明？不过，微臣这一次请来的都是无双国士，绝非当日商国馆清宫中那些人能够比拟地！”

    姜偃和练钧如无不听得心中一震，同时定晴往那些人望去。魏方这一次足足带了十五个人回来，乍一看去有老有少，唯一缺少的就是正当壮年的男子，这不由让两人吃了一惊，年老的三人看上去早已过了花甲之年，而年纪最小的其至只是弱冠少年，这一老一少的反差着实惊人。然而，练钧如深知魏方往日地谨慎习性，只是怔了片刻便含笑发问道：“魏卿，人既然是你寻访来的，就要偏劳你介绍了，否则陛下哪里知道这些人所重之处？”

    魏方含笑点了点头，先指着身后三个神色惶然的少年道：“陛下，虽然说人人皆知有志不在年高，但微臣当时和这三位小友结交之时，还是大吃了一惊。不过，如今各国只重军政，他们三兄弟这种既懂政事，又精通农桑之术的，着实难寻了。”

    姜偃倒还没觉得什么，练钧如却为之大喜。他以前不懂什么农耕桑蚕，总以为是天子近农桑这种表面功夫，后来是魏方痛诉了农人辛苦，孔懿领他见识过农人耕种的实况，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才是国之大本。此刻听到这三个少年竟精通农学，他又焉能不喜？

    他还来不及上前说什么，魏方又接着介绍其余人，一个个人头点过去，竟没有一个是不通实务的所谓名士，个个都有一项拿得出手地绝学。直到此刻，姜偃才全然醒悟了过来，脸上满是欣喜的笑容，连连道好不止。

    上头两位大人物都连连道好，魏方顿时感到吃了一颗定心丸，原本还有些七上八下的心情完全镇定了下来。他离开华都足足两年多，几乎都是在外游荡，除了结交朋友之外就是寻访贤才，无奈，中州给人最大的印象就是衰弱的王权，试问又有哪个想要进身的人会选择一个摇摇欲坠的朝堂？所幸中州这两年来颇有改观，兼且四国风云愈演愈烈，他才能趁机带回几个人，而且还是声名不著的人，否则哪里轮得到他。

    姜偃和练钧如交换了一个眼色，见他示意自己先开口，不由微微一愣。他也是聪明人，立刻醒悟到了其中缘由，“诸卿远来辛苦，联今日也就不请教什么问题了，到时自有人为诸卿安排起居。自明日开始，就在这①⑹ ｋ中，联和练卿会逐个请教，还请各位多多准备，勿要让联失望才好！”

    天子这郑重其事的一席话顿时让金场皆惊，历来能和天子当面交谈的唯有国之重臣，能够折节下交的多为权臣亦或是诸侯。一想到魏方在路上流露出的匡扶王室等等豪言壮语，这些原本还有些恬淡之心的老老少少，顿时陷入了极度的亢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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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十五章 转折

﻿    夏侯元配夫人敬姬的自缢身亡顿时引来了无穷风波，原本始终隐忍不发的斗氏一族为之哗然，须知敬姬为人宽和含蓄，性子又懦弱得很，就算留在后宫也不会影响大局。在众多人看来，敬姬的死无疑是夏侯闵钟劫的手笔，为的就是铲除斗氏一族在宫里的最后一点人脉。

    于是，朝野之中尽是流言蜚语，而对夏侯逼死元配的种种传闻更是愈演愈烈，甚至有人传言，当初夏侯长子闵西原的意外落马，也是如今的世子闵西全捣的鬼，背后还有夏侯本人推波助澜。这样一来，饶是闵西全已经有所准备也不免乱了方寸，更不用提在宫中暴跳如雷的夏侯闵钟劫了。

    拂阳殿中，夏侯闵钟劫冷冷地看着战栗发抖的一群内侍宫婢，脸色铁青一片。“寡人倒是没有想到，这宫中还有你们这样的奴才！说，敬姬的死是怎么回事？为何没有一个人知道事情原委，你们都死到哪里去了？若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寡人就让你们统统殉葬！”他不经意地打量了一眼身旁的闵西全，心中暗叹不已。

    “主上……主上饶命！”一个宫婢连滚带爬地趋前一步，连连叩首求饶道，“并非奴婢等人有意怠慢，前几日，后宫就有几位夫人来话警告过，说是斗家已经失势，若是奴婢这些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仍然只念着主子，那将来…将来就只有殉葬而已！”她一边垂泪一边高声禀告道，“自打那天起，宫中各处的份例等物就薄了许多，甚至还有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的。夫人又听了不少闲言碎语，大约是一时气怒想不开，这才寻了短见！主上明察，奴婢万万不敢说谎！”

    这个宫稗起了头，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也都忙不迭地撤清干系。横竖逃不了一死，那他们这些天来是受的闲气，怎么也得分说明白。于是乎。往常隐藏在最深处的后宫争斗，全都被摆在了明面上，听得闵西全心惊不已，不时偷眼打量着父亲的脸色。

    夏侯闵钟劫自然知道这些龌龊事，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人胆大妄为到逼死自己的元配。再联想到外头的种种流言，他突然生出了一股荒谬的感觉，似乎，自己地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好，很好。想不到寡人宫中还有这样狠毒的人！”闵钟劫气急而笑，凛冽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一群噤若寒蝉地内侍宫婢，一字一句地道，“你们身为敬姬身边的奴才，居然被外人的几句恐吓吓倒，而且又不知早来奏报寡人，这知情不报，慢待主子的罪名就足以让你们万劫不复！你们不是说后宫有夫人警告你们么。今日寡人就开一个先例，来人，宣召后宫所有嫔妾至拂阳殿，寡人倒要看看，是哪个胆敢恃宠而骄欺压夫人！”

    闵西全闻言不由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劝谏就瞥见了父亲冰冷的眼神。只能把即将出口地话吞了回去，横竖他生母死得早，后宫这些女人和他没有一点关系，犯不着为了她们惹得父亲发怒。果然，跟着闵钟劫前来的内侍无不手忙脚乱地朝门外冲去，个个都是惊慌失措。想来事情也和这些人脱不了干系。

    不过半个时辰功夫，各宫嫔妾就全都赶到了拂阳殿，莺莺燕燕地挤满了大半个正殿。由于适才夏侯已经发怒，因此无人敢告知这些骄横女子主上召唤所为何事，她们反倒是以为又要重立夫人，因此个个打扮得花枝括展美艳动人，只想拔得头筹荣登夫人之位。

    “贱妾叩见主上！”一众嫔妾纷纷跪伏于地，恭声请安道。

    夏侯闵钟劫重重冷哼了一声，毫无表情地打量着底下这些曾经宠幸过的女人，心底浮出一股厌恶的情绪。“想不到拂阳殿敬姬刚刚过世你们就穿得这样娇艳，难道连一点礼数都不懂么？”一瞬间，他不由想起当年敬姬温柔婉转的模样，再看看下头这些女子搔首弄姿，顿时恨不得一脚将她们全都揣死，声音也不由提高了，“敬姬身为寡人元配夫人，权摄后宫是理所当然的事，谁想竟被你们欺过了头去！”

    那些嫔妾听得夏侯骤然发怒，个个骇得花容失色，谁都没有想到，在夏侯竭力对付斗氏一族的同时，居然还会为了敬姬地死如此大动千戈。一时间，正殿上一片寂静，众人都深深地俯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刚才还在自诉无罪的人都哪里去了？”闵钟劫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厉声喝问道，“只要你们道出暗地遣人让你们慢待敬姬的是谁，寡人就可饶你们一命，否则，寡人就生生活殉了你们！”

    这一句话果然有效，那些拂阳殿的内侍宫婢纷纷出来指认，顿时扫遍了几乎所有嫔妾，个个都说得振振有词，有鼻子有眼，气得那些骄横的宫中贵妇脸色通红，忙不迭地上前分辩，殿中顿时乱成一团。只有宠眷最隆的令姬神色自若地跪在最前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全都闭嘴！”眼看这一副狗咬狗的状况，闵钟劫知道再追究下去也是枉然，然而，眼下他却势必不能放过那些女人，否则，外头流言无法平息，斗氏一族也会趁机而动。“寡人一向在女色上头淡得很，想不到后宫还是出了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地女人！来人，传寡人偷旨，削去庆姬、荣姬、贾姬侧妃之位，逐出宫城！弗姬和丽姬暗地教唆奴稗慢待寡人原配，令其为敬姬殉葬，以赎罪孽！”

    谕令一下，殿中顿时哭声一片，获罪的嫔妾都纷纷趋前求饶，只是夏侯仿佛铁了心一般不为所动。此时，为夏侯诞育了幼子的令姬终于挺身而出，伏地叩首道：“主上，论理您处置后宫嫔妾，贱妾不该多嘴，但是，主上如今查处斗氏一族，并且在朝堂之上公示了斗家大罪，那么，敬夫人无法安居元配正室之位乃是早晚的事！主上因为坊间流言而重处他人，甚至令活人生殉，传扬出去未必就能够安定民心！贱妾以为此事乃斗氏一族暗中所为，与后宫诸人无干，还请主上明察！”

    令姬的突然卖好顿时让众人如蒙大赦，个个磕头如捣蒜一般地赌咒发誓，死都不肯承认指使他人慢持夫人，闵钟劫本就是心中存了疑感的人，一时也有些犹豫，但念及敬姬多年夫妻情份，心肠又渐渐硬了起来，突然根狠瞪了令姬一眼。

    令姬刚刚心道不妙，就听得闵钟劫冷笑一声，大手一挥道：“空穴来风必有因，寡人不管你们如今怎么狡瓣，今日之事就这么处置了，当然，这些狗胆包天地奴才也同样留不得！”他突然把目光转到了那些正在庆幸的内侍宫婢身上，脸上的神情愈加冰寨，“来人，将这些不知道护主的狗才都拉下去关起来，到时候用他们活殉了敬姬！”

    一场后宫风波用最血腥的方式平息了下来，然而，正如令姬所说一般，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平息的迹象，反倒是更加猛烈，甚至有人暗中传言夏侯闵钟劫乃是故意杀人灭口。被幽禁在春水闾地斗御殊倒是始终悠哉游哉，似乎不在乎外间发生了什么大事，每日起居饮食俱有定量，就连敬姬的死也没有带给他多大的冲击。

    就在夏侯准备为敬姬治丧的时候，蓄势已久的斗家终于暴起发难，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数十位官吏联名上书，以斗氏一族蒙受冤屈为由，请夏侯闵钟劫收回成命。这些人的奏章之上通篇都是讲述斗家历代的功绩，甚至连市井百姓也都传播起了其中的精彩片断，衙头巷尾的人群中，不时可见几个说书人模样的汉子在慷慨陈词，仿佛灭了斗家夏国就一定会灭国似的。

    直到此刻，夏侯闵钟劫才察觉到了自己的错失，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亲口下达的旨意若是轻易更改，将来就再也没有诛除斗家的机会，因此他不得不赌一赌。哪怕结果不甚理想，但只要能废去斗家的大半势力，让其伤筋动骨，那也是莫大的成功。

    中州华偃王元年三月初二，夏侯闵钟劫为了永绝后患，命人赐孟尝君斗御殊鸩酒，然而，奉命前去鸩杀斗御殊的心腹内侍在途中以死明志，并以血书无数“冤”字于地，宫中顿时一片哗然。闵钟劫见事机已经泄露，亲临春水阁，意欲逼斗御殊自尽，反遭冷语讥讽，一气之下命随行护卫上前斩杀斗御殊，谁料平日侍为柱石的护卫金部倒戈，随后，宫中禁卫乱成一团，夏侯宠妃令姬离寺身亡。至此，夏国局势完全失控。

    中州华偃王元年三月初六，夏国边境城池金部进入戒严状态，只许进不许出，各方势力再也无法得到夏国的任何消息，这种情况，足足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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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十六章 表兄

﻿    周国世子樊嘉抵达华都的时候，正值三月早春，他这还是第一次造访华都，因此并未采用平素急行的飞骑将，而是自周国与中州边境的胥方城起行，随行的扈从除了八名飞骑将之外，尚有两百护卫精兵，因此远远看去旌旗招展，洁沽荡荡，谁也看不出这位世子内心的不安情绪。

    就在行前，樊嘉受到了母亲王姬离幽的召见，那一如往常的淡淡言语却仿佛寒冰似的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若非他自幼接受世子的教育，城府比一般人更加深沉，恐怕当场便要露馅。当初他勾结外人杀害孪生弟弟樊景，为的就是察觉了母亲在其中玩弄的手脚，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不是母亲的亲生儿子。这个消息就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让他无法动弹。

    惶急之下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父亲，可是，当他向父亲询问此事原委时，一向温和宽厚的樊威擎竟为此暴跳如雷，不仅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当天晚上还在昭庆宫大发了一次脾气，出来的时候，躲在暗处观察的樊嘉却未曾发觉一丝一毫的不妥之处。然而，自从那天起，樊嘉便能够感到，父亲对自己的态度明显疏远了，就连一应交待也是敷衍居多，再也没了往日手把手的教导，这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一丝恐慌。

    “我这个世子只是因为母亲是王姬才得来的，一旦失了这一条，那么，我又和身在中升为质的樊季有什么两样？”坐在装饰华美的车中，樊嘉只觉得周身渐渐麻痹了下来，一股颓然无力的感觉不断向上蔓延，几乎让他失去了思考的气力。

    突然，一个沉重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畔，顿时让他心神一振。“启禀世子，中州急报。陛下闻听世子前来拜谒的消息之后，遣兴平君殿下前来相迎，算算路程。大约三日之后我们就会抵达华都，届时世子就能和兴平君殿下重逢了！”

    在苦恼自身处境的樊嘉看来，兴平君姜如无疑是一个最好地攀谈对象，一来樊嘉当初和姜如交往甚密，二来则是因为姜如自己的处境也是颇为糟糕。说不定能给出什么建议。故而他立刻下令急速赶路，务必在最快的时间里赶到华都。

    尽管对樊嘉地来意十分好奇，但练钧如对于改换面目仍然是满心不情愿，只不过念在兴平君姜如这个身份得来不易而且用处颇大，他只能勉强花费一点时间去维持这个压根不存在的人物。此刻站在城门口，他能够感觉到众多汇集于身上的炯炯目光，不用假装就已经是一身燥汗。心底只得暗自期望着樊嘉的车驾能够尽快到来。

    终于，远处烟尘滚滚，先是两个手执旗杆的骑士旋风般地奔了过来，而后就是浩浩荡荡地数百骑，中间簇拥着一驾华贵的马车，正是周国世子樊嘉的车驾。练钧如身后，太宰石敬并未亲临，只有其余几个不识练钧如身份的大臣随侍在后。个个都是笑容可掬，似乎在为樊嘉的到来欣喜不已。

    离城门尚有几百步距离，樊嘉就换乘了一匹骏马，一马当先地奔驰在队列最前头。“将近两年不见，想不到表弟还是风采依旧！”他在快要接近城门时利落地跃下马背，疾步走到练钧如跟前。先是行了国礼，然后才笑吟吟地问好道，“怎么，在华都的日子还好么？我实在怀念当初了表弟在一起的舒心日子。”

    练钧如无奈地摇头苦笑，他此刻是说好也不是，说坏也不是。只得虚词敷衍了两句，随即忙不迭地把樊嘉拖入了早就备好地车驾。甫一上车，他就不满地埋怨道：“我说表兄，你也用不着在众人面前表现得那么过分吧？须知如今我稻光养晦都来不及，你这么一闹，若是让陛下疑忌加深，岂不都是你的罪过？”

    “表弟就是这般小心翼翼！”樊嘉不以为意地撤了撇嘴，这才正色道，“上一次我派人送礼给你，不是把话都说清楚了么？你也是堂堂正正的中州王子，谁敢轻言怠慢？陛下到底年少无知，你总不成甘心居于一个黄口小儿之下吧！”

    尽管对于樊嘉的才能很有些鄙薄，但练钧如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对方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必须有一个前提，除非他真是姜如，而且世界上知道他身份的人全都死了，否则，要染指御座根本就是痴心妄想。表面上，他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表兄，如今新王登基，你这些话背地里和我说没关系，但若是让别人听见，麻烦就大了！总而言之都是天命注定，我就是不服也没有法子！”

    “想不到表弟居然如此安于现实，唉，看来你真是不该回来，若是游走于各国之中，说不定你的身份还不会那么尴尬！”樊嘉趁机大发感慨，一时又联想到了自己的糟糕处境上。

    “算了吧，陛下登基的时候还有人敢指着他地鼻子质疑先王死因，若是我真的还在外游荡，到时候说不定会有人逼我举起反旗，那个时候，生死哪里还由得我自己作主？”练钧如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这才转头问道，“倒是表兄你身为周国世子，在这种时候到中州来干什么？难道是长新君发动了攻势？”

    樊嘉被练钧如毫不客气的言辞说得面色大变，好容易才恢复了镇定。“想不到表弟的词锋还是这样锐利，什么也瞒不过你。不过，今次是父侯让我前来拜谒新王的，顺便把岁贡一起送过来，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待到了地头我再请教你！表弟，实话和你说吧，我如今遇到了大麻烦，只能求助你了！对了，樊季在华都还好么？”

    “身为质子，你还认为他能够怎样？”练钧如轻蔑地一笑，突然又想起了曾经在中州为质的其他几人，“不是人人都像当年地信昌君那样坚忍的，樊季比你还要年轻几岁，哪里能够受得起这种没有期限的煎熬？听说，如今他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夜夜笙歌，除了关心一下周国之事外，其他的都不在乎。对了，他不过是你的庶出弟弟，平日并不得周侯欢喜，和你的感情也只是平常，你怎么会问起他？”

    樊嘉顿感心中一松，却不敢轻易说出实情，连忙打哈哈蒙混过去。待到车驾行至王宫，练钧如先进去缴还了谕旨，这才出来把樊嘉领了进去。

    “外臣樊嘉叩见陛下，奉父侯之命，奉上贡品和奏表！”樊嘉毕恭毕敬地俯伏拜舞，眼靖却悄地往御座上瞟去。只见一个身着王者衮冕地少年正端坐在上面，目光正好和他的眼神交会在一起，吓得他赶紧收回了窥视的目光，心中叫苦不迭。

    “看来世子对朕颇为好奇啊！”姜偃突然离开御座，好整以暇地行到樊嘉身侧，居高临下地朝他瞟了两眼，“联早就听王兄说过，当日他在丰都对承蒙你多番照顾，联和王兄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是手足骨肉，在此还要向你道谢就是！”姜偃说着便亲自将樊嘉搀扶了起来，“世子远来是客，不必过于狗礼。对了，晚间朕会设宴款待你这位贵客，到时让令弟也一起来，你们兄弟重逢，应该自有一番体己话要说吧！”

    樊嘉哪里知道这些话一多半是练钧如所教，听得几乎出了一身冷汗，连连道谢不迭，至于姜偃后来问了些什么，自己又是怎么答的，他全都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出了隆庆殿时，他的背心都湿透了，目光中也充满了惊惧。

    果不其然，晚宴上，大醉后的樊季借机撤起了酒疯，大骂樊嘉为夺世子之位不择手段，言辞极为激烈，最后姜偃不得不遣人将其送了回去，而樊嘉只能强颜欢笑，和一群根本不认识的大臣敷衍着，好不容易才捱到了晚宴结束，心底对那位天子又多了一份认识。当然，晚宴上最出风头的不是姜偃这位天子，而是游走于众大臣中言笑无忌的练钧如，而樊嘉想要看到的兴平君姜如却完全没有踪影。直到此刻，樊嘉才隐约觉察到，中州的局势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混乱。

    晚宴过后，练钧如悄悄来到了石敬的太宰府，这些日子以来，这个老人已经成了他最可靠的盟友。正是因为石敬的高超手腕，世家大族才一个个地回归了朝堂，明里暗里提供了一次又一次支持，否则，练钧如几乎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撑得下去。但这一次，石敬提出了一个让他惊愕万分但又无法拒绝的要求。

    “殿下，你应该知道，如今的夏国已经全都乱了，斗御殊敢于号令部属关闭边境那几座城池，就代表他足有必胜的把握，或者说，他能够完全控制局面，这样一来，中升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就很可能破灭，要知道，光是一个篡位的汤舜允就已经很令人头痛了！殿下，你上次曾经说过，使尊有降下天威的能力，那么，不管怎样，请你在春日祭典上显示一次大能！毕竟，这才是使尊存在唯一的作用！”

    练钧如顿时感到一颗心痉挛了一下，然而，瑶姬那久违的声音再次传入了他的耳中。思虑再三，他终于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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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十七章 世家

﻿    自中升初代天子以来，重用的都是出身世家大族的臣子，因此久而久之，列国之内除了王侯之外，世家的势力就是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中州的数百年王位更迭，世家也随之起起落落，如今仅剩的七大世家个个非同小可。

    七大世家以石家居首，其家主石敬位居国之太宰之位，是为六卿之首，地位自然极为崇高；其次则是张家，家主乃是太傅张谦，如今担负教导新王的职责；再次是安家，家主是太宗安铭；其后就是司马氏、姬氏、公输氏；排名末位的就是前次遭逢大难的荣家。荣家、范家、淳于家都属于中州近百年来崛起的新贵，家底虽及不上其余六家根深蒂固，但三家的实力加在一块，还是可以称得上一个“大”字。故而，名义上荣家排在七大世家之末，但实际上一旦有事，向来是三位家主同时列席世家会议。

    这一日，石敬下帖在家中邀请华都各方权贵，摆下了盛大的筵席，言明是为了两个孙儿的定亲大礼。话虽如此，旁人无不知晓这位国之柱石的真正用心，自然是应者云集，但酒过三旬之后，一些重要的人便渐渐退席而去，最后全都集中在了石敬的书房中。

    “石兄，早知你今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吧，你急急忙忙地把我们这些人全都找来，究竟所为何事？”太宗安铭第一个开口问道，神情中颇有几分疑惑，“你可不要忘记了，伍形易如今的势力有增无减，虽然华都军马他逐渐放了几分权力，但我们这样明目张胆，说不定会引出什么麻烦来！”

    石敬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见其他人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他便含笑答道：“如今列国局势各位也应该知道了。事情都照着先王的安排在一步步发展，虽然说不上是形势大好，但比起三年前朝觐前的天下大局来。如今总算是无人敢小觑我中升王权了！”突然，他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词锋也随之一转，“但是，各位想必也不会忘记。如今御座上的天子还年少，将来的事情谁都保不准，外有诸侯虎视眈眈，内有权臣掣肘重重，我们中州七大世家虽说有不凡的实力，但要说左右朝局，还是比不上以往地一众先辈啊！”

    “那都是因为以前从未出过伍形易这样的人物！”司徒萦旷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见其他人纷纷拿眼睛膘着自己，他连忙闭口不言，心中深悔不已。

    “荣兄所言其实正是要害，可以这么说，自初代天子得天谕示，以使尊使令辅佐以来，从未出过伍形易这般胆大妄为的人！”石敬斩钉裁铁地说道，丝毫不顾四周诸人骇然地脸色。“上胁天子下迫群臣，如今的伍形易已经成了中州王权上的一颗毒瘤，若不能尽早清除，迟早朝中就会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其他人也早有这些心思，只是始终敢怒不敢言而已。石敬既然定下了基调，此时此刻。他们的心中便少了几分顾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该有地对策来，然而，思量再三，谁也拿不出一个上好的主意，兵权。他们如今最不能保证的就是兵权。一旦触及伍形易痛处，只要对方来一个兵谏，他们就金得吃不了兜着走。

    “石兄，这件事情你与陛下商量过吗？或者说，你和阳平君殿下商量过吗？”太傅张谦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由于练钧如的坚持，如今朝中上下都只得称呼他的爵位，除非必要，否则闭口不谈使尊二字，这也让他们这些朝臣无比困扰。“阳平君殿下当初为了大局，不得不和伍形易达成妥协，若是我们轻易扰了这难得的太平，他会不会……”

    “各位应该想到，若是此事有可能成功，阳平君殿下只有乐见其成的道理！”太史司马样终于忍不住提醒道，“伍形易地掣肘不仅仅是针对陛下和群臣的，最大的受害者应该是他，如今他的后援就是我们这些中州世家，其次就是陛下，但是，难保伍形易不会对陛下施加什么影响。大家不要偏离了主题，我们现在该用什么办法铲除这个祸害，究竟是暗杀，还是明里……司马群作了一个刀切的手势，眼神冰寒无比，“四国之乱来得正是时候，若是让他们结束了内乱分出手来，我们这里就再也没有好机会了！”

    石敬和张谦安铭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示意众人聚拢过来，“大家应该知道，八大使令虽说乃是一体，但伍形易始终高高在上，俨然是众人之首，自然会有野心家心怀不满。如今常元重伤初愈，孔姑娘又已经成了阳平君殿下的红颜知己，其他人中，不少都是只会逞匹夫之勇的。所以，我多次查看分析，最终把目标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一席话顿时让众人既紧张又兴奋，连连追问不已，可石敬却在这个时候打住了。“各位知道这个答案就好，至于是谁，我不能随意说出来。总而言之，让他们内里自己作乱，我们要对付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这一番密议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众人才渐渐散去，然而，一盏茶功夫之后，司马群和张谦安铭便又回转了来，小心翼翼地掩上了房门，这才郑而重之地坐了下来。

    “看来那个消息是真的，我们七大世家中，竟有人投靠了伍形易！”司马群轻蔑地一笑，口气顿时变得无比凝重，“今次石兄地手段极其高明，就算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一旦传扬出去，伍形易也必定要时刻注意左右，久而久之未必就能保持如今的精诚团结！”

    “想不到公输坊竟会做出这种事情！”张谦却是一畜痛心疾首的模样，张家和公输家世代联姻，关系算是密切非常的，谁会想到在这个当口出了变故，“石兄，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你这个消息究竟可靠么？”

    石敬疲惫地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额头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你们也应该知道我地束性，若是没有证据，哪里敢胡言乱语？公输坊乃是掌百工职事的司空，虽然在朝中的官职算不上十分重要，但公输家的势力却非同小可，只是在七大世家的排名中始终靠后而已。这个消息我是从黑水宫得到的，然而又暗地遣心腹调查了几个月，刚才你们也看到了公输坊紧张地模样，这么看来，决计错不了！”

    众人顿时全都沉默了，过了许久，安铭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虽说石兄和我们都致力于七大世家荣辱与共，但出了害群之马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大家就不要执着于这一点了……石兄，你刚才说使令中有人怀有异心，究竟是故意让公输坊去传话，还是真有其事？”

    “空穴来风必有因，大家就姑且听之好了！”石敬狡黠地一笑，口风突然一转，“各位想必不会忘了这一次周侯遣世子樊嘉前来拜谒天子之事，先前阳平君殿下对我提起过，似乎兴平君姜如这个身份吸引了很多人，看来，陛下的御座仍然是不稳的！”

    其他三人微微点头，连连苦笑不已，对于这个问题，由于先王姜离早就有了遗诏，他们纵有异议也没有置疑的余地。好在新王姜偃看上去颇有可塑性，他们好歹也有了企盼，只是……

    “可惜了，若是阳平君殿下有姜氏血统……太宗安铭突然感慨了一声，但立刻醒觉到了自己的失言，连忙用话岔开了去，“话说回来，如今少师严修在商国谭崆城镇压局面，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起色。汤舜方那个人大家都见过，比其父更加懦弱可欺，要他应付汤舜允，还不如让他去花天酒地更加容易！”

    石敬三人听了第一句话，无不勃然色变，但随即都各自掩饰了脸上神情。司马群虽为太史，但往昔赞襄政务丝毫不逊于其他人，此时便斟酌着语句开口道：“严修的来历虽然颇为可疑，但只看阳平君殿下对其深信不疑的态度，我们就不用多加疑忌了。他当初能够得商侯托付国玺，一定表现过他的才能，只要他能够让谭崆城那一头存在三年以上，我们就可以徐徐布置了。再说了，我听说阳平君殿下遣了能人前去相助，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四人缓缓步出书房，神态各异地仰头望着空中明月，耳边还不时传来前边的喧哗。月有阴晴圆缺，谁也不知道将来如何，只能一搏现世而已。尽管残月如钩，光亮早已黯淡非常，但比起口中璀璨的繁星来，那月牙的光亮仍旧不可小觑。

    “不管如何，我们如今还是有优势的，厚积薄发，合我们众人之力，胜算不是没有！”石敬勉力振奋人心道，“各位莫要忘了，一旦重立天子威权，我们就全都是青史留名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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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十六章 阴谋

﻿    樊嘉的纠缠让练钧如非常不耐，然而，对方不仅是周国世手，而且当初还和自己有过很深的往来，他顶着一个闲置王族的身份，不得不打叠起精神来应付。不过，樊嘉的坦然相告很快就让他集中起了精神，要知道，王姬离幽曾经说过的话和那一番缠绵，至今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

    “表兄，照你所说，你真的不是姑母亲生？此事非同小可，你真的能够确认？”练钧如递过一杯香茗，郑重其事地询问道，“也许是表兄你在什么地方触犯了姑母，这才让她翻脸而已。母子连心，她多年对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应该没有那种可能才是！”话虽如此，他眼下最要揣摩的就是这位幽夫人的用心，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合情理。

    由于心事重重，樊嘉早已收起了风流侗傥的模样，在华都也是现行矩步，丝毫不敢去招惹那些名门淑媛，就连青楼楚馆也鲜少出没。他自失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颓然和无奈，“表弟，你不知道母亲的性子，她向来是说一不二，那种冷漠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做不得假。我只是难以想象，她这么多年的温情照拂难道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这实在太可怕了！”

    发泄了一通心中情绪之后，樊嘉也逐渐冷静了下来，眼睛紧盯着练钧如的双目，沉声问道：“表弟，我如今已是几近山穷水尽之局，若是当初不去质询父侯，还不会有这么糟糕的局面，但现在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要知道，周国如今有九叔割据了一半疆土，我这个世子册立时又偏偏冒出来一个樊景，好容易解决了他，又冒出来这样一件事情，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窝囊透顶的世子？”

    “那么，表兄如今准备怎么办？”练钧如并不看好樊嘉的未来，但是。他如今更信不过长新君樊威慊，只能勉力试一试，若是能挽回局面自然最好，但若不能，也只好随他去了。

    “很简单。无毒不丈夫，如今樊景已死，父侯膝下只有我和樊季这么两个儿子，只要樊季一死……”樊嘉的面上露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目光中隐现杀机，“父侯决计不会将周侯之位留给九叔和他的后人，所以。无论他对我有了怎样的成见，只要他没有其他选择，我仍旧是他的世子。毕竟，多年教导并非等闲，世子之位不是人人都能够坐稳地！”

    练钧如心中一沉，他没有料到樊嘉居然会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顿时多了几分警惕和忌惮。只看樊嘉能够在消沉过后想到这一点，就可知此人乃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之辈。将来若是事机不妙，一定会为求自保而出卖别人。若是让他得了周国……

    “表兄，此事你不应该和我商量！”练钧如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倏地转过了头去，“想不到你为了保住地位竟会用这种手段，难道孝梯之道你都忘记了么？你知不知道。若是让姑父姑母知道了这件事，纵使他们没有选择，也许还会想其他办法！表兄，你自己三思吧，我是不敢留你了！”

    樊嘉顿对大急，他在华都不过是一个诸侯世子。想要暗算樊季这样一个质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地，在他看来，唯有将练钧如拖上自己这条船，才有可能在将来凭借这条线讨好父侯，这样的话，樊李的死根本算不上什么。

    “表弟，你真是迂腐至极！”樊嘉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就是因为你始终隐忍退让，中州御座才会落入别人之手，你才会闲置到如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定要靠自己地双手夺过来，莫说樊季不过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就算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那又如何？你应该看到了前几日晚宴上他的张狂，若是他得势，一样容不下我！表弟，生死存亡之际，什么孝怖都得扔一边去，如今你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他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实嘴脸，挣狞之色溢于言表，“你知道了我所有的隐秘，已经没有退路了！”

    饶是练钧如早有准备，此时也不由觉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了几步。不过，一个樊季的生死着实算不上什么，他只是皱眉沉思了一会，便终于做出了决定。“表兄，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如今尚且比不上一个高阶地朝官，你想让我怎么做？”

    樊嘉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未到成功之时，他也不敢过于放松。“表弟，并非我咄咄逼人，此事一旦事成，将来我必定鼎力相助你夺回应得的东西，所以你切勿以为我以强势要挟！”他竭力打消着对方心底的疑虑，这才低声道，“樊季一向狂放不羁，如今陛下还念着和你的一点兄弟之情，你只要在朝堂上设法挑拨一二让其狂态大发，就算陛下不予重责，群臣也不会放过他。到时，我安排他一个畏罪自尽就再恰当不过了！”

    由于樊嘉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因此天子或是朝中重臣的宴请源源不绝，他和幼弟樊季的碰面机会也逐渐多了起来，自然，陪客中也少不了兴平君姜如的名字。只要樊嘉樊季兄弟一碰头，必定是闹得不可开交，久而久之，不少重臣便有意不去延请那位爱惹是非地周国质子，可樊季每逢宴请必定不清自来，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

    这一日的饭局是太宰石敬做东，由于事先和练钧如计议好了，因此他便千脆下了帖子把樊季一起捎带上了，待到酒过三旬之际，这位周国质子果然醉醺醺地率先发难。

    他提着一个酒壶，手中握着一个酒杯，跌跌撞撞地走到樊嘉席前，似笑非笑地道：“大哥此来，我樊季真是沾了不少光！大哥在丰都宫城之内安享世子尊荣，我却在这里苦熬岁月，人生际遇何其不同！”他突然仰头狂笑，抖手斟满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人道是王侯子弟都是有福之人，在我看来，那个有福之人未必就是有德之人，大哥你说对不对？”

    樊嘉心头恨意高涨，脸上却仍旧是笑吟吟的，似乎根本不理会樊季的揶揄。练钧如见情势正好，便立刻出言阻止道：“樊季公子，你喝醉了！这些含沙射影的话不说也罢，来人，快给樊李公子端醒酒汤来！”

    “谁说我醉了，我，我没醉！”樊季一把推开那个捧着托盘的仆役，摇摇晃晃地走到练钧如跟前，细细端详了一会，突然讥讽道，“我道是何人为大哥解围，原来是兴平君殿下啊！你如今不是那个天子御命游历各国地储君候补了，御座上早已坐着别人，殿下你还有底气说这种话？兄弟兄弟，一旦分了君臣就不是兄弟了，殿下就不怕陛下一道旨意赐死了你承绝后患？”

    “樊季公子！“石敬霍地站了起来，脸上布满了寒霜，“公子不要忘记了自己质子的身份，请自重！陛下首重孝梯之道，必然不会苛待了兄长，公子这般胡言乱语，难道就不怕陛下降罪么？”他用威严的目光扫了一眼底下神情各异的众人，厉声吩咐道，“这些话都是无稽之谈，若是各位不小心散布了出去，休怪我具折弹劾！”

    席间众人刚才都听得心头骇然，此刻忙不迭地点头应承，哪里敢再多言一句。樊季似乎也醒觉到了自己的僭越之语，顿时收敛了脸上狂放之态，默不作声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练钧如见樊嘉朝自己投来一个得意非常地眼色，只得报以一个无奈的笑容，举杯一饮而尽。尽管樊季此人颇有些不识好歹，但他还是瞬间打定了主意，绝不能让他真的死在了樊嘉手上。

    由于这一场闹剧，石府的这一场晚宴很快不欢而散，但是，并不意味着无人追究樊李的话。次日，天子便派了内侍申饬，并严令樊季闭门思过不许外出，就连衣食份例也有所减少。明眼人都知道，这位不知谨言慎行为何物的周国质子，已经明显招了天子和群臣的疑忌。

    三日后的清晨，服侍樊季的两名婢女骇然发觉，这位周国质子僵直地躺在榻上，手中紧握着一个精致的瓷瓶，口鼻呼吸金无。消息一经传出，朝中顿时大哗，以石敬为首的朝官坚持认为樊季是畏罪自尽，而室内也找不到任何外力痕迹。

    在十几名太医多方“诊断求证”之后，华王姜偃遣密使向周国发出了文书，详详细细地说明了此事原委。七日后，周国国相鲁嘉佑抵达华都，在和世子樊嘉密议之后拜谒天子，言谈间颇为恳切，并将罪责归于樊季自身。

    中升华偃王元年四月八日，华王姜偃命人护送樊季灵枢回周国，并令人掩下事情真相，樊嘉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周侯樊威擎在世上唯一的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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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十九章 相遇

﻿    魏方带来的诸多人才被练钧如不动声色地安插在了朝中，这些官职大多是表面不起眼，而暗中却实权颇重的。有了石敬在暗中相助，这些事情做得了无痕迹，就连伍形易也懒得为了些许几人而骤然翻脸，毕竟，中升的大半兵权，仍旧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不过，自从这一次之后，①⑹ ｋ就成了练钧如招纳贤才的地方，有了魏方的例子在先，他立刻选了十数名口才颇佳的年轻人四处寻访，但凡有一技之长者都可向上奏报，如果证明可用则会立刻顾以重赏，因此往日寥落的①⑹ ｋ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这一日，练钧如好容易得了闲暇，便邀了魏方一同出游，身后只带了两个随从。虽然仍是先王姜离的三年丧期，但华都之内已经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气象，街头巷尾的百姓也逐渐有了满足的笑容，比起练钧如当初潜回中州时的破败景象，如今的华都已经有了颇大改观。

    魏方一身天蓝儒服，举止间再也不见当年的畏缩，失落多年的名士风度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颌下的三偻长须随着微风轻轻飘荡，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潇洒。尽管他的额头皱纹依旧，但顾盼之间隐约可见不凡，看得练钧如莞尔一笑。

    “文约，想当初长街初见之时，你看上去只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如今却风度翩翩，怪不得古人云，居易气，养移体。”练钧如含笑打趣，又伸手遥指远处的一座酒楼，“既然出来了，今日我做东。请你好好享用一顿民间美食如何？”

    魏方先是谦逊了两句，随即微微躬身称谢，这才紧跟着练钧如的不乏。“这也是靠公子当初的大胆。若是换了旁人，哪里会轻易相信我？那时我已经隐退多年，往昔声名恐怕根本就没有几个人会记得，所谓名士也不过一场空而已。州是公子在狭键之中求生存，能够获得如今的局面。已经颇为不易了！”

    “好了，你我就不必彼此吹捧，总而言之，能够有文约你的襄助，我真的该额手称庆才是！”练钧如举步跨入那酒楼，顿时生出一股心旷神怡的感觉，鼻间若有若无地香味分外引人。

    “想不到华都之中还有这样的好地方。身处闹市而不喧哗，真是难得！”练钧如往日少有外出的机会，因此忍不住出口赞道，就连身侧地魏方也是连连点头。

    “各位是首次来汇朋馆么？”一个衣着整洁的伏计乐呵呵地奔了过来，稍稍打量了一番众人衣着之后，心中立刻有了计较，“想必各位都是喜欢清净的，三楼有包厢雅座。若是各位想要凭栏远眺，小人州是推荐二楼临窗的位置，既能听到市井之谈，说不定也能遇到文人雅士，只是嘈杂了一些！”

    魏方听这伙计出口文雅，顿时多看了两眼。心中暗暗称奇。练钧如没料到随意拣选的这座酒楼居然如此有趟，顿时兴致大发，“今日就听你地，就二楼的临窗雅座吧！我看你出口清雅，大约是读过书的，怎么没有想到求取一个出身？”

    那伙计一边趋前引路。一边无奈地答道：“这位客人说笑了，进身为官哪里这么容易？想当初先头商侯那么好贤的人，馆清宫中文士三千，能够当官的也就是寥寥几人，而且大多是有家世背景的。小人不过略读了几本经义，说是读书人已是逾越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做好本分！”他唠唠叨叨地说着，片刻就把众人引到了一雷临窗的座头。

    练钧如倒没有想到还有人能够抵挡住为官地诱惑，见这伙计一副乐天知足的模样，心底更加赞赏，点了几个精致的菜肴之后便把那伙计留了下来，随口考校了几句，又问了问这酒楼的东主。几番对答下来，他方才得知这酒楼竟是石家的产业，顿时苦笑不已。华都之内，但凡能看得上眼的产业销子都和七大世家有脱不开的联系，想不到这一处看似不几的酒楼也是如此。

    既然有了答案，练钧如也就任由那伙计去自个忙碌，自己深深叹了一口气。“文约，不瞒你说，我总觉得，国政由世家把持不是长久之计，毕竟，高门大族中但有能人也只能将目光放在本族之内，轻易不会推出什么对民众都有利地好政策。反倒是寒门书生苦读数十年，要求进身却比登天还难，长此以往，上下尊卓际野分明，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魏方出身卑微，听了这些自然是深有同感，然而，目前练钧如最大的靠山就是诸大世家，倘若轻易给予寒门士子过高的机会，那一旦引发矛盾便难以平息，到头来要挽救也就难了。“公子，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我在外也听说过公子下过举贤令，只是收效平常，大约是那些高官显贵有排斥心理吧！”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又落在外头忙忙碌碌的寻常百姓身上，“世家大多视百姓如蝼蚁，若是让出身微贱之人为官，和他们平起平坐，试问这些人又如何吞得下这口气？”

    练钧如骤然想起他那个世界的科举制度，心中微微一动。在如今这个地方，寻常文士要么凭借机缘见到王侯，以口舌经纶说动对方，以此获得官职；要么投效权贵府邸以求引见；要么隐匿山林终身不出，任凭一肚子学问烂在心里。没有公平的考核或是程序，要想一步登天可谓是困难到极点，甚至连普通地机会都难以寻觅。

    想到这里，他不禁握紧了拳头，许久才舒展开了眉头，“文约，这件事确实只能缓缓圄之，不过，国试之法势在必行，否则，这朝堂之上就会如同一潭死水。你这次带回来的都是一等一的人才，之所以只能安插在不起眼的职位上，就是因为显要的位置上都有人了，而他们又没有厚实的背景。终有一日，我会设法解开这一道枷铤！”

    魏方听得怦然心动，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后，他高高举起了酒杯，“既然公子这么说，我就预祝您能够马到功成！”

    两个酒杯发出了一声清脆地碰撞声，练钧如和魏方同时仰头一饮而尽，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须臾，一对身穿华服的青年男女便顺着楼梯走了上来。那女子生得娇艳明丽，一悬凛然贵气令人不可逼视，而那男子却相貌平凡庸俗，看上去颇不匹配。两人身后还有五六个随从，个个眼中都是精芒闪现，显然是不可多得的好手。

    练钧如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酒杯几乎滑落在地，魏方连连提醒了好几声之后，他才醒悟到了自己的失态，悄悄把身子隐藏在了旁边立柱的阴影之中。“魏方，你去叫那伙计在三楼安排一个包厢！”他沉声吩咐道，又招手唤过一旁的姜明，“你去那边，把他们夫妇请过来，语气要客气一些，不妨露几句实话，想来他不会忘记你才对！”

    姜明也已经辨认出了那一对青年男女，不过他此时形貌大变，要让对方认出来也不是易事。左思右想，他才好不容易有了主意，躬身答应一声后便朝二楼的另一头走去。魏方尽管不明所以，但还是离座而起，和起初的那个伙计商量了几句之后，便跟着他往三楼包厢行去。

    大约一盏茶功夫之后，姜明终于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那青年男子一见到练钧如便眼睛一亮，伸手一拉妻子便行下礼去。“见过公子！”他深深一揖后便抬起了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我原本还在想该怎么求见，想不到今日这么巧！这是内子斗嫣，公子大概还是初次见到吧！”

    练钧如含笑打了个招呼，便指了指楼上道：“此地人太多，说话也不太方便，我刚才让人在三楼定下了雅座，还是先上去吧！话说回来，贤伉俪也真够大胆的，居然用本来面目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就不怕有心人传出消息去么？”他的语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孟准，你要来也不事先打个括呼，这么神神鬼鬼的做什么？”

    孟准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示意妻子慢行一步之后便紧跟在了练钧如身侧。“公子，岳父的吩咐就是如此，所以我索性大方一点。”语意含糊地说了一句之后他便闭口不言，直到包厢大门牢牢紧闭，随行护卫四散把持住各处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重新见了礼。

    “殿下，我这次来华都，所为何事您应该清楚。主上倒行逆施，弄得天怒人怨，如今的夏国早已是怨声载道，所以，岳父的反戈一击已经奏效，主上已经被囚在了宫中。”孟准在练钧如对面坐下，突然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只是岳父最终还是棋差一着，世子闵西全和上大夫霍弗游全都无影无踪，把洛都翻了一个遍也没有找到人影，所以，岳父只能下令锁国，就是怕他们进入中州。”

    练钧如和斗御殊打过不少交道，哪会不知道斗家如今的局面，在民心已经偏向了斗氏一族的时候，世子闵西全无疑是一个最大的变数。可是，于公于私他都必须维持这种僵持的局面，因此望着孟准的目光中便多了一缕莫测高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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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笑看风云 第二十章 流亡

﻿    由于斗嫣在场，孟准并未说出什么题外话来，只是约略把夏国如今的情形介绍了一遍，而四周的护卫这才知晓对面那少年的身份，面色都更加凝重了起来。唯有斗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练钧如，眼睛中闪动着令人难以琢磨的光芒。

    事出突然，练钧如又不想让这个消息传扬太广，思量再三之后，他终于发现，自己眼下根本就没可能撤开石敬等人，毕竟，这个酒楼原本就是石家产业。于是，姜明匆匆下接，亮出石家符记之后，掌拒火速命人调来两驾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练钧如一行人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一个接一个地上了马车。

    就这样，石府之中多了几个神秘来客，石敬在听得练钧如说明原委之后，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连忙命人在家中腾出一个清幽的小院，严令仆役不得随意打扰，这才和练钧如躲在书房中商议。

    “殿下，斗御殊这一次反客为主，一举挫败了夏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阴谋，可以说是雷霆手段。”石敬忧心忡忡地在室内踱着步子，不时停下来沉思一阵，“这孟准听说是他最看重的乘龙快婿，这一次让此人带了他女儿斗鸠前来，其深意不言而喻。殿下，斗家势力经营夏国数百年，会不会真的取闵氏而代之？”

    练钧如自己也觉得心烦意乱，但再想想其他三国目前的局势，他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一日闵西全未除，斗御殊就一日不得安宁，以他的老谋深算，不会轻易做出易姓之举的，多半还要假惺惺地向外抖露些什么隐情！夏侯也着实失策，身边禁卫心腹居然都被斗御殊收买了去，这个国君算是当得窝囊过头了！石大人，依我看来。闵西全也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定早已经逃离了夏国，此时保不准已经在来华都的路上。你这些天务必让人盯紧了各处城门。一旦有闵西全的下落，立刻将他藏好，绝不能让斗家的势力抢在前头！”

    石敬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如今石家之内已经藏了斗家的女儿女婿，在别庄再藏一个闵西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今四国内部纷争不断。唯有制衡才是上策。只要各诸侯国四分五裂，脆弱地王权才能趁机加以挟制，到时重新恢复王室的往日荣光，他就可以名垂干古了。

    闵西全早在见机不妙时就偷偷离开了洛都，随行的除了妻子霍玉、书之外，还有岳父霍弗游和四个随从。果然，在他离开夏国国境一日之后。整个夏国便全部遭到了封锁，这让他地心顿对沉入了无底深渊。斗家只手遮天的实力让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直到这时，他才知道父侯当日为何会因为他和斗御殊的默契而雷霆大怒。

    为了隐匿行迹，他一路低调而行，除了让随从进城采办补给之外，平常都歇宿在野外，只是苦了霍玉书这个干金小姐。终于。在抵达华都前一夜，霍玉书发起了高烧，这让他和霍弗游心急如焚。

    好在霍弗游当日曾经接了练钧如的一块令牌，进城地时候并未遭到留难，一行人好容易找到一家客栈安顿下来之后，闵西全便不得不考虑将来的打算。如今他离开夏国。仓促布置的一些人手也肯定会遭到斗家剪除，唯有暗中留下的几手棋子可能发挥出一点作用。但是，他流亡中州已成定局，国内忠于他和父亲的军队有多少，他自己都说不准，要像承商君汤舜方一样据守谭崆城只怕不容易。唯一的一点优势就是。孟尝君斗御殊并非闵氏一族，易姓篡位的话必然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岳父，如今之计是要赶紧见到天子，你进城地时候出示的那块令牌似乎不是凡物，究竟是怎么得来的？”闵西全见内室中的大夫正在皱着眉头诊病，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不免就想到了入城的那一遭。

    霍弗游却不想轻易透露出自己和练钧如的关系，随意捏造了一个借口含糊了过去，这才用不安的目光望着病榻上的女儿。许久，那大夫沉着脸地走了出来，“这位少爷，尊夫人地病原本并无大碍，但由于耽误了时间，病势已经很沉重了，要彻底治愈着实有些困难。我这里留一张药方，你先让尊夫人吃几天，若是没什么起色，你们就另请高明吧，我也无能为力！”

    一席话听得闵西全和霍弗游脸色大变，这个时候，霍弗游再也难耐心中惊惶，盘问了几句后也来不及打招呼，急匆匆地冲出门去。他只有这一个女儿，不管用什么办法，他都不能坐视女儿有什么危险。闵西全望着霍弗游夺门而去的身影，目光中闪现出一丝阴霾，转眼又平和了下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大夫递过来的药方。

    练钧如得到闵西全一行人入城的消息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他正打算派人去接洽，姜明就匆匆来报，说是霍弗游在门外请见，这让他大大吃了一惊。当他再次见到这位伯父之后，对方全然一副憔悴苍老的模样，和当日的沉稳大相径庭。

    练钧如斥退了所有仆役，这才上前躬身问好，随即低声说道：“霍伯父，你们入城地消息我已经知道了，不过，你这么急匆匆不避嫌地来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玉书病势沉重，我顾不得那么多了！”霍弗游长叹一声倒在椅子上，勉强振作精神恳求道，“钧如，我如今已经乱了方寸，你一定要救救玉书！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练钧如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犹豫片刻就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世子不能住在客栈里，我和石大人已经安排了城中一处府邸，你们先安置在那儿，我立刻派太医过去！唔，伯父，我现在就派马车送您回去，您一定要小心一些，斗家在华都眼线无数，稍不留心就会出差错。”

    霍弗游大喜过望地随车离去，练钧如却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和闵西全颇有交情，深知此人秉承了其父多疑阴沉的性子，霍弗游限于局势，定然不会对闵西全坦白这一层关系，那么，翁婿之间就多了一丝阴影，看来，应该设法让霍弗游脱身出来才是。

    闵西全见霍弗游出去一趟之后便带回来一驾马车，顿时大为惊愕。然而，此刻的他犹如案板上的鱼肉，加之霍玉书又是重病不醒，因此只得毫不犹豫地抱着妻子上了车，四个随从也一同跟了上去。就在这驾马车离开客栈半个时辰之后，斗家的眼线循着各种线索找到了这里，最终却无吼而返。

    “岳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闵西全见为妻子诊病地竟是朝中太医，心头的不安和恐慌顿时更深了，如今他能够倚靠的就唯有岳父一人，若是霍弗游再背叛他，他就唯有死路一条了，“难不成岳父在中州的那个朋友如此神通广大，就连太医也能够轻易请到？”

    霍弗游暗叹一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世子殿下，待会你自然会知道，此处乃是石家的别业，安金可保无虞。到对自然会有人来见我们，至于太医为何会来，你就不要追问了！”他想到那次和练钧如的初次会面，顿时百感交集，若非有那一层关系，他岂不是只能看着女儿遭罪？“世子殿下，我就算想要害你，总不成连玉书都搭进去吧！”

    闵西全心绪稍安，但依旧无法全然放心，毕竟，一旦失去了所有可以凭借的东西，他就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而已。他曾经在中州为质多年，深知太宰石敬往日的秉性，绝不会率性而为地收容自己这个流亡世子，背后一定还有他人撑腰。想到这里，他的神情渐渐轻松了下来，当初那么艰难的质子生涯都能够挺过来，如今他也一定能够顺利过关！

    直到第二天夜晚，石敬才在家将护持下抵达了这座别业，自然，练钧如也混杂在仆役之中。闵西全认出两人之后，顿对陷入了惘然，他和练钧如交情不过普通，看这情形，自己能够被石敬收容，应该是这位中州使尊的主意。

    “阳平君殿下，想不到再次相见，我又只是一个狼狈出逃的世子，实在是惭愧！”闵西全很快掩起了各种情绪，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道，“石大人能够收留，西全感激不尽！”

    练钧如连忙扶起了闵西全，和石敬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便在门口张望了一下霍玉书的景况，这才施施然地分宾主而坐。“世子此话言重了，夏国如今局势未明，夏侯生死未卜，各处都在紧密关注，可就是没有半分所得。如今世子抵达华都，我们也想知道，这其中究竟有怎样的隐情？”

    闵西全摇头长叹，将自己如何劝谏父侯，如何见势不妙，如何趁机出逃的过程明明白白地说了一遍，这才露出了苦涩的笑容。“父侯以为那是处置斗氏一族的良机，却没想到斗御殊早有凭恃夷然不惧，这才有了如今的乱局！殿下，石大人，我知道借兵近乎无稽之谈，但求一个解决事机的办法，还请二位为我谋划一二！”他诚恳地低下了头，脸色倏地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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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一章 蛊惑

﻿    许凡彬奉命操练新军已经足足两个多月了，眼看着这些从来没经历过战阵的年轻人一步步成长起来，他的心绪也逐渐宁静了，再也没有起初患得患失的心理。炎国内斗愈加激烈，但这一切已经和他不再相干了，换言之，无论胜者是何方，如今他已经再也不能回到故土，再想这些无疑是自找麻烦。

    “启禀大人，外间有人求见，自称是阳平君殿下的使者！”一个军士匆匆奔来，单膝下跪禀告道，“大人是见还是不见？”

    许凡彬眉头一皱，想到当日先和练钧如商量的情景，脸色渐渐舒缓了开来。如今新王姜堰年幼，况且观其性情，相比先王姜离托孤的另几位大臣来，似乎更信任练钧如，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你去请他进来，记得绕开正在训练的甲士，不要惊动太广！”他点点头吩咐道，“唔，就将他带到我的营房好了！”

    尽管军营之中没有任何仆役，但以许凡彬的身份，还是有几个亲兵伺候起居，因此营房之中井井有条，案头还摆放着几部兵书，看上去书卷气颇浓，和寻常武者的房间大相径庭。然而，壁上悬挂的那柄宝剑却带来了几许杀气，给整个营房添加了一点凝素的气氛。

    姜明笔直地站立在室内，眼睛却不住大量着那天子御赐的宝剑，心中又转过了行前主人吩咐的话。正思量间，营房地门被人推了开来。只见许凡彬一身甲胄疾步踏入，脸上丝毫不见往昔的温和。

    “小人参见许大人！”姜明立刻跪叩了下去，深深地低下了头，“殿下命小人相询新军状况，还请许大人能够告知。”

    许凡彬含笑点了点头，“你不必多礼，先起来吧！”他在主位坐定，这才端详着面前这个年过三十的青年，心中暗暗赞许。“虽然刚才进来的时候，你避开了那些正在训练的兵卒，但你也该听到了那喊杀声，你以为这些人素质如何？”

    姜明顿时一愣，本能地昂头答道：“只听其声，小人便知道这些新兵大有改观，音有中气，杀机四溢，比之当初的软绵之态，如今这些新军以及那个是有了初步战力。只不过，百战之军都是在战场上炼成的，他们若是能在沙场中幸存下来，才能够称之为真正的雄兵！”

    话才出口，他便立刻醒悟到了不妥。以他当初高家家将的身份，战场上地拼杀不过是等闲勾当。可许凡彬乃是外人，在对方面前卖弄并不妥当，对他而言一没多大好处。想到这里，他连忙低下了头，毕恭毕敬地请罪道：“小人无状，胡言乱语，还请许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许凡彬不由哈哈大笑，起身亲自把姜明扶了起来，又将其按在椅子上。“就凭你这几句话，便有带兵作战的资格！”他负手在室内来回踱步，脸上又露出了追忆的神色，“我虽然自幼习武，却一直喜欢看书。不过当然不是那些风雅的辞赋，而是纵横沙场的兵书，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想不到这一次陛下和阳平君殿下会一举让我当这个小司马，甚至愿意在将来以司马之为相托，对我而言，这就是天大的机会。”

    他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姜明，双目炯炯有神，“当初阳平君殿下买下你们时，那天宇轩便言明你们十八人乃是高府家将，足可见战场上的彪悍。以你的资质，光是担任护卫着实可惜了，是否要我在阳平君殿下面前替你进言，重披战袍上阵杀敌？”他不着痕迹地撩拨了一句，语气愈加激昂，“中州国内虽然也是危机重重，但如今列国之内站火一触即发，那里才是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地方！”

    姜明只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但他毕竟久经训练，城府已变得深沉无比，勉力把一腔热血压了下去，起身一揖道：“许大人好意小人心领了！只不过，小人当初既然已经矢志效忠，一切便须得听殿下吩咐，决计不敢逾越！”他担心许凡彬仍旧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赶紧岔开了话题，“小人还有一事要禀告大人，晚间殿下会在府中等候，还请您到时候过府议事，届时石大人等朝臣也会一起过去。”

    许凡彬微感失望，但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那些新军就算在训练也肯定抵不上别人地百战雄狮，既然如此，他需要的就是有经验的将领来弥补不足。想到这里，他暗自打定了主意，不管如何，原本的高府十八家将，他一定得从练钧如身边挖过来几个不可！

    夜幕降临的时候，阳平君府逐渐热闹了起来，几驾装饰华贵地马车先后而至，将原本宽敞的街道占去了大半边。路旁的百姓纷纷加快了步子，不时朝这边投来好奇的一睹。谁都知道，如今的中州使尊练钧如似乎不喜欢待在御城之中的钦尊殿，反而老是在阳平君府召人议事，想必今日众多要人齐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许凡彬却并未乘车而至，恰恰相反，他只身策马而来，疾驰的蹄声让不少人侧目而望，却在接触到他犀利的眼神时缩回了脑袋。他一直奔到大门前才滚鞍而下，随手把缰绳扔给了一个侍仆，大步朝里间走去。

    “许大人，诸位大人都在书房中！”姜明匆匆迎了上来，快步将许凡彬引入了书房，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布置防卫。

    书房中已经是济济一堂，除了太宰石敬之之外，还有司马姬毓泰、太宗安铭和太傅张谦。许凡彬一一见礼之后，孔懿也推门走了进来，看见这么多朝中重臣，她不由露出了几分诧异的情绪，但随即又掩饰了起来。片刻之后，练钧如也推门而入，郑而重之地队门外两个家将吩咐了几句，这才掩上了房门。

    “各位，今日请大家前来，所为的是夏国之事，各位也应该知道了，孟尝君斗御殊封锁了整个夏国，如今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练钧如环视众人，语气突然森冷了下来，“但是，昨日我先后遇到了两拨来意不同的人。一边是斗御殊的女儿女婿，一边则是逃亡至此的夏国世子闵西全。所以，我们必须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地方案才行！”

    一席话说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除了早知详情的石敬之外，其他人纷纷交头接耳，脸色极其严肃。须知商国之乱还不见结束的苗头，夏国那边就又乱了起来，一个处置失当就会引起连锁反应，毕竟，炎国和周国目前的局势都不好过。

    石敬之轻咳一声，第一个站了起来，“大家先不要随便议论，孟准是斗御殊最看重的女婿，能够在这个时候来华都，为的应该是拿到名正言顺的名分；而闵西全乃是夏侯册立的世子，论起来乃是下一任夏侯的当选人选，所以也不能轻忽。我们如今要议的就是，要怎样让斗御殊做出退让，让闵西全和斗御殊相互牵制，这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结局！”

    姬毓泰深深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年事已高，又曾经当过武将，等闲也不会随意提出建议，但这个时候，他势必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旁诸人，见许凡彬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顿时心中一沉。

    他徐徐站了起来，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才沉声道：“各位，夏侯失德已经传遍天下，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陛下以天子之尊废夏侯尊位是可行的。但是，与此同时，应该让斗御殊迎立世子闵西全回国即为，这才是循例之道。不过，斗御殊狼子野心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应该设法让闵西全聚集起一批忠于他的军队，这才能让双方僵持不下！”

    太傅张谦深深叹了一口气，“姬老兄，你说得简单，夏国已经封锁，我们从哪里位闵西全召集一支军队？再说，斗御殊为人阴险，这一动就是雷霆万钧的攻势，要是他恼羞成怒，未必不会做出什么大动作来，到时候就真的糟了！”

    “很简单，让闵西全以个人名义向各国借兵！”许凡彬突然插言道，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诮的冷笑，“他是名正言顺的夏国世子，而斗氏却只是辅臣，最多也就算是外戚，一旦有意染指夏侯之为，各国诸侯就算怀着兔死狐悲的感情，也一定会调拨一点军马给他。虽然如今三国都在内乱中，但好歹都是同姓之人，斗御殊却不同，所以大家的矛头都会指向他一个！”

    练钧如心中诧异，忍不住朝许凡彬投去一睹，却见对方丝毫不在意地坐在那里，脸色沉静如水。他见看不出什么名堂，又向孔懿点了点头，这才举手示意众人安静：“各位，今日我本来还请了伍形易，但他借故未来，所以，我会请孔懿择重要的知会他一声。毕竟，此事关系重大，撇开他不是办法。闵西全和孟准两百人如今都安排在石大人那里，待到一切就绪之后，我再上奏陛下分头接见一次。这一次过后，我们就不能采取守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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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二章 异相

﻿    一番商议过后。众人纷纷告辞，唯有许凡彬留了下来，脸上凝满了寒霜。练钧如先对孔懿吩咐了几句便送了她出去，然后独自一人回转了来，轻轻掩上了房门。

    “许兄应该知道了。如今的炎国内斗背地里的隐情，没错。这是自先王开始就布好的局，但也因为炎侯故意苛待亲兄弟，旭阳门阳门主一心护佑无忌公子。这才会有今日的结果。”练钧如毫不畏惧地凝视着许凡彬的双目，脸色泰然自若。

    “我早就该想到的……”许凡彬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仰天长叹了一声，脸上的寒霜须臾间就再无踪影，“师尊很久以前就对我露过口风，说是父侯对无忌公子过于苛刻。还说他没有子嗣，不应该将唯一的幼弟入质中州。如今看来，四国的纷争都是先王他们早就计划好的。真是多年的伏笔啊！”

    “怎么，许兄还耍退缩么？”练钧如踏前一步，目光更显犀利，“许兄在师恩和君恩之中无法抉择，那就该知道会有如今的结局。纵使退出也于事无补！你对姜明所说的话他都告诉我了。没错，以你的个性就该纵横沙场，而不该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所以。你不必担心陛下会令你去对付炎国！前次商国之事严修不得不挑起重任，而这一次的夏国之事，我有意让你带这些新军去过过场面，如何？”

    许凡彬深深凝视着练钧如的眸子，许久才露出了一丝苦笑：“我还能说什么，事情都巳经到了这个地步，纵使父侯和师尊知道背后是中州推波助澜，他们也丝毫没有了罢手的余地！算了。这都是我的命数！”他突然低下了头，待到再度抬头时。脸上感伤的情绪已经无影无踪。“你让我带兵可以。不过，必须把你身边的家将调几个给我，以他们的胆识武功只作护卫太可惜了！你总不会告诉我，回中州这么久你还没有训练出其他可靠的人吧？

    练钧如顿时气结，狠狠伸手拍了拍许凡彬的肩膀，“算你厉害。我给你四个家将，再多就没有了，要论可靠，没人比得上他们！”他倏地想起当日姜明等人和王师无锋中的四人对战时的场景，脸色又阴沉了下来，“只可惜伍形易那一边的兵权没有办法。否则……”

    闵西全终于见到了华王姜偃，然而，他并没有得到更多的消息。反倒是练钧如暗自对他透露了计划。作为一个几乎是只身流亡逃出夏国的世子，闵西全并未抱有多大的幻想，然而，天子的那一道旨意让他欣喜若狂，毕竟，那上头分明承认他就是下任夏侯，比起这个来，父亲的生死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孟尝君斗御殊很快做出了回应。宣称会遣使迎闵西全回国，并暗地派人来中州和练钧如接洽，愿意接回儿子斗昌，并将女婿孟准留在华都，这一做法让众人全都大吃了一惊。而后，三国诸侯应闵西全所请，全都派出了数千军马相助。和中州许凡彬的三千军马一起，一路护送闵西全回夏国。霍弗游考虑到国中局势未定，坚持和女儿霍玉书先留在华都，待一切就绪后再返回。闵西全权衡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

    转眼到了五月的春日祭典，朝中上下全都忙碌了起来，除了新王姜偃要率众祭拜天地之外，练钧如还要亲自拈香祷祝，但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完成石敬的嘱咐，以练钧如自己的设想，今次作为新王登基后的第一次春日祭典，除了数以万计的民众之外，还有众多王军将士担任随扈，若是能以密法震撼其中的那些只知杀戮的死硬派，未必就没有取胜的希望。为了能从伍形易那边拉开一个缺口，他不得不赌一赌成败，当然，这一切就要取决于瑶姬了。

    中州华偃王元年五月六日，旌旗招展军容昂扬，天子姜偃和练钧如同乘一车，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群臣，往城郊的灵枢之台行去。街道两侧布满了想要看热闹的寻常百姓，个个都洋溢着节庆的笑容，不少孩子甚至还在大批人马后悄悄跟着。到处都是热闹的喧哗声。

    练钧如望着姜偃在高台上拜舞，心中不由晒然一笑。这个少年和初见时的青涩相比已经进步了很多。但是，在石敬和自己的刻意辅助下，他并没有机会接触到更多深层次的东西，也不可能有自己在各地游历的曲折经历。如此一来。姜偃的性子就注定。他只是一个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的君王，而且是掣肘重重的君王。练钧如心中清清楚楚，无论是石敬代表的中州七大世家，亦或是一路苦拼到现在的自己，亦或是手掌兵权的伍形易，都没有轻易放手的理由，而如今，自己和石敬结盟，方才堪堪抵挡住了伍形易，但今日......

    练钧如已经换上了一件宽大的袍服；而后头跟着的家将高高捧着两个巨大的托盘。那一对绯红色幼鸟正安安静静的坐在了上头，早在数日之前，练钧如便在它们的额头结下了魂印，而后又以银针刺心血喂食，只等着今日让它们高高展翅的一刹那。一刻钟之后，姜偃完成了大礼。缓步从台阶上走下，练钧如自信满满地微微一笑，大步朝高台上走去。

    他大声朗读着那篇冗长的祷文。心中却不停地和瑶姬交流着，并时不时查探一番四周的环境。在确定并无高人隐伏之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抖手将祷文扔在了鼎炉中，反身抓起了两只幼鸟，高高地将它们扔上天空。

    “九劫火灵，历难重生，是为双翼凤锦！”练钧如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了一股凌厉的血箭，顿时让一众毫无准备的人楞在了当场。伍形易更是脸色大变。

    天象立刻就变了。一股无边阴云瞬间笼罩了整个灵枢之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天空中那两个火红色的身影上。突然，一声高亢过一声的清脆鸣响不住传来，两只原本不过金盆大小的幼鸟终于发生了异变。灼热而慑人的气息不断自高空发散下来，使得众人纷纷俯伏，唯有姜偃和伍形易仍旧勉强挺立在那里，但脸上神情已经完全僵硬。

    两只轻盈优美的身影合在了一起，各自舒展开了那美丽的羽翼，轻呜一声就朝高台上的练钧如俯冲了下来。练钧如大喜过望，纵身向上一跃，只是片刻就上了高空。姜偃和伍形易看得清清楚楚，那两只异禽奇异地将身躯合在了一起，每一只的羽翼都长在一侧，合起来竟是每侧两翼，看上去神秘莫名。

    练钧如逐渐熟悉了双翼凤锦与众不同的飞翔方式，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又盘旋了几圈之后方才翩然落地。他傲然望着下面的浩荡人群，振臂厉声喝道：“双翼凤锦历来就是使尊坐骑，今日本君重获这天地异禽，正是天佑我中州，天佑陛下！”他倏地一抹右臂，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寒蛟顿时从蛰伏中惊醒。昂然朝空中飞去，巨大的躯体散发着阵阵寒气和双翼凤锦的火热之力正好战了个旗鼓相当。

    “时候到了！”瑶姬突然开口提醒道。“你既然要弄出龙凤呈祥的吉兆，那还等什么？”

    练钧如顿时醒悟了过来。连忙解开了前胸衣扣，将那黑白符记裸露在外，一时之间，一阵耀目的毫光突然闪过全场。人人目盲，就连伍形易和姜堰也不例外。与此同时，空中的寒蛟灵体也发生了异变，只见它痛苦地挣扎了几下之后，身上的淡蓝色一点点褪去，一层淡淡的金光逐渐显现了出来。

    终于，下头有人睁开了眼睛，正看见空中那奇异的一幕，顿时纷纷惊呼了起来，高空之中。一条五爪金龙正和双翼凤锦交缠在一起，那阵阵鸣声和风声如梦似幻地传来，让众人无法分清梦幻和现实，高台上的练钧如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的灵力实在不足以支持那寒蛟在外很久，更何况那寒蛟已经经过了一次进化，隐隐有化龙的趋势。就在众人看得瞠目结舌之际，他拼指朝上方金龙一点，急速换了好几个手诀，口中沉声喝道：“收！”

    众目睽睽之下，那金龙化作一道金光朝练钧如俯冲而去，在及体时却缠绕了他两圈，最终再次蛰伏在了他的右臂之上，空中的双翼凤锦也徐徐落地，却并未转变成当初的幼鸟，而是亲昵地围绕在练钧如身侧，不时发出撒娇似的呜声。

    “先王崩逝前，中州宝重龙凤玉佩重新归一，如今龙凤异相在这一次春日祭典上显现，则可见天公眷宠！”石敬第一个回过神来，转身朝阶下众人高呼道，“天降吉兆，佑我中州！”

    练钧如冷眼看着底下鼓噪不已的民众，手中却暗地结出了不同的手印，一丝淬炼已久的魂力逐渐散发了出去，恰恰避开了伍形易所立之处。终于，他得到了数个强弱不一的回应，心情也逐惭畅快了起来。费了这么大功夫表演了这么一场。总算得到回报了。

    中州华偃王元年五月六日，华都之上异景频现。百姓皆道天佑新王。消息立刻传遍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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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三章 剧变

﻿    春日祭典上的一幕顿时让有心人下了决心，正是因为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在场，因此不少人都看到了在面对天意时人力的无助，因此，包括中州诸世家在内的人都做好了最后的准备，等待着一击致胜的一刻。

    正如石敬所预料的那样，第一个暴起发难的不是别人，而是本身就为使令的蒙辅。由于善于用兵之道，因此蒙辅是除了伍形易之外握兵最多的人，出于自身的野心和对未来的恐惧，就在春日祭典后的第十日，他号令麾下军士冲进了伍府，意图逼迫伍形易交出其他兵权。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遭，伍形易只在最初露出了惊容，随即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很好，想不到先动异心的不是石敬那些老家伙，而是你！”他怡然自得地回到主位坐下，这才悠悠发问道，“你也看到了那一日的情景，莫非相信夺了我的势力，你就能够抗衡那莫测天威么？”

    蒙辅被伍形易不慌不忙的态度噎得心中一堵，但想到自己全然控制了伍府内外，自信心又一点一滴地回到了身上。“伍大哥，若不是那位殿下露出了足以匹敌你的力量，我又何必冒这个风险？你把事情全都弄糟了，要是早一点下手，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可惜，要是我早一点下手，说不定还能挟天子而令诸侯，如今却唯有投靠他人以图保命了！跟着你一条道走到黑，我只有死路一条而已！伍大哥，都是你种下的因果，别怪我！”

    他说着便一挥手，几十个脸色铁青木讷的军士顿时围了上来，人人的手中都端着一具弩弓，漆黑发亮的弩箭直指伍形易的胸膛。身处如此险境，伍形易却仍旧夷然不惧。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越来越响亮，最后竟在大厅中久久回荡不去。

    蒙辅见状顿时恼羞成怒。他自忖占了绝对优势，哪里还能容忍对方如此放肆，大喝一声道：“放箭，射死他！”

    然而，他身后的那些心腹却都没有动作，人人都僵立在那儿，仿佛失去了动力地提线木偶一般。蒙辅顿感心中一寒，正想开口唤人时，背后突然印上了无声无息的一掌。他直到掌风及体前一刻方才醒悟了过来，堪堪前冲两步抵消了大部分劲力。但还是猛地喷出了一股鲜血，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高大的人影。

    “常元，怎么是你！你不是离开华都了么？”话才出口，蒙辅便察觉到了自己地愚蠢，对方明摆着是设下了圈套送君入瓮，想不到自己竟第一个撞在了矛头上。一股强烈的不甘立刻涌上了他的心头，权衡再三，他突然发出了一阵声嘶力竭的狂笑。须臾，笑声止歇，厅中响起了他怨毒的声音，“伍大哥。我不得不说，这一次还是你棋高一招，不过，你不会永远赢下去的。如今你和石敬他们不过是对等之局，只要多了我。均势就会打破！我得不到的东西，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站在蒙辅身后的常元心叫不好。然而，他还来不及阻止，蒙辅便脱手掷出了数十枚银丸，室内顿时弥漫起了一阵烟雾，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拳脚相击声和几声微不可闻的闷哼。待到烟雾散去之后，厅中只剩下了脸色铁青地伍形易和茫然无措的常元，哪里还有蒙辅的身影。

    “伍大哥，这……”常元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心中百味杂陈，一时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尽管这些时日他日夜戒备，但万万没有想到，来者既不是石敬属下也并非练钧如指派，而是蒙辅，这个体悟让他生出了一股无边无际的疲惫。

    “想不到他还是叛了！”伍形易脸色怔忡地望着空空如也的院落，突然转身问道，“你那一掌的力量如何？”

    常元先是一愣，半晌才嗫嚅道：“原本是十成劲道，但在发现是蒙辅之后，我又收回了两成，大概……大概……”

    “不用说了，你这绵掌是我教的，即便蒙辅刚才又卸去了两成力道，剩下的那些也断绝了他的生机，他必死无疑！”伍形易长叹一声，又想起了蒙辅遁去时怨毒的话语，眉头顿时紧紧皱了起来，“你速去传我命令，让城卫军全城戒严！”

    话音刚落，天绝便匆匆忙忙冲进了院子，大声嚷嚷道：“伍大哥，不好了，大街上多了很多身着甲胄的兵士，而且不是城卫人马，也不是蒙辅的人！我刚才出去探听过，说是陛下下旨，石敬等六卿全数参与，借口是搜捕刺杀阳平君的疑犯！

    伍形易哪里会相信这样的鬼话，然而，这道时机上把握得恰到好处的命令却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华都内不见城卫军的可能有很多，毕竟，蒙辅手中握有城卫军地三成兵力，还有各城合计将近八万军马，他也许已经把自己的人都带出了华都。但是，他还是生出了一股极为不妥当地直觉，论理，明空和马充共同掌握的其他半数城卫军不应该没有反应才是。

    “传令下去，即日起伍府封门！”他突然斩钉截铁地对天绝和常元喝道，“常元，你替我写一道奏表，就说我突然患病不能佐理朝政，要闭门静养一段时日！天绝，你立刻和地煞出城，务必将剩下的兵权牢牢握住！”他见两人都露出了不能理解的神情，只得摇头叹道，“快去办吧，事情也许比我想象的更加严重！”

    就在伍形易这边紧锣密鼓地采取一系列应对措施时，练钧如也在自己的府中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早在蒙辅发动之后，石敬就匆匆赶到了阳平君府，将这里作为大本营展开了各项行动，自然，城中那支神秘军队就是各世家一力凑出来的精锐，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为了等待机会，所有人都耗费了良久，这个好机会说什么都不能错过，这也是所有参与者心底深处的念头。然而，望着那个站立不稳跌跌撞撞的人影，练钧如还是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正如殿下看到的那样，我已经败了！”蒙辅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嘴边带着一缕血丝，“我知道各位是借助我这一次的动作，想要剿除伍系的人，我没有说错吧？”

    尽管石敬早知道蒙辅的异心，但这个时候却不想和此人多话。他刚，想开口呵斥，却见练钧如扬手阻止了，只得怏怏地退到了后头。“蒙辅，你拖着重伤之躯前来见我，不是为了说这些没用的话吧？说吧，你究竟想要如何？”练钧如直视着对方的眼眸，藏在身后的拳头已经满是汗水。

    “很简单，我手中如今有城卫军的五千精锐，还有分布各城的八万人马，我横竖都要死了，这些人也得给他们找一个好去处才是，不是么？”蒙辅疲惫地倒在一张椅子上，浑然不顾自己的话语是如何令人惊骇，“只要殿下能够答应我一件事，这支令人垂涎的军队，我全都可以交给殿下！”

    “什么条件？”蒙辅的话太过诱人，练钧如根本找不到可以抗拒的理由，情不自禁地朝前进了一步，“倘若我有能力做到，自然可以答应你！”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让伍形易失去了一切，不要杀他！”蒙辅见练钧如惊愕莫名，不由大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因为一点点兄弟之情才这么做么？你错了，我是要让他活着经受痛苦，让他品尝一下，当权力地位都离他而去时，这人生会变成怎样的光景！对于一心要掌控一切的他而言，这大概是更超过死亡的痛苦吧？哈哈哈哈！”

    “我……答应你！”练钧如却不似蒙辅那般疯狂，他对孔懿也曾经做过承诺，留下伍形易的性命，如今蒙辅既然也只提出那个条件，那就无所谓了。“你要如何将兵权交给我？”

    蒙辅哆嗦着从怀中取过了一方印鉴，苦笑着扔了过去，“就算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吧，这些都是我的私人，这枚印鉴就相当于兵符。虽说伍形易派人过去也没用，但我还是建议你赶快派人接管，迟则生变……”

    突然，他一直流畅无阻的话语突然低微了下来，“我直到死也没能越过他……”

    “殿下，他死了！”对于这意外的收获，石敬自然是兴奋非常，“现在就派人出去接掌兵权吧！”

    练钧如默然点了点头，尽管外边街道上火光通明，他却不觉得能够一举扳倒伍形易，蒙辅不也是因为太过自信而失败了么？“石大人，这一次的行动不要太莽撞，若是伍形易没有主动出击，先不要直接冲击伍府，看看动静再说！”

    中州华偃王元年五月十六日，蒙辅欲杀伍形易而不得，最终殒命，其后练钧如联合石敬封锁全城，伍形易不得已而封锁伍府借病不出。其时，同属使令的明空和马充态度暧昧独善其身。练钧如借由蒙辅临死的印鉴控制了华都外八城的近八万军队，成为最大的赢家。

    但是，作为他最大潜在敌手的伍形易，最终却仍旧逃过了大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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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四章 谒见

﻿    转眼之间，新王登基已经五年了，虽然不能说是诸事和顺，但好歹也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比起列国之内的战事纷争来，中州的政局可以说是古井无波，上下齐心，民众自然安居乐业。有这样安定的局面，身为天子的姜偃功不可没，他知道自己的资历威望皆不足以压服群臣，因此事事放手，内外事务皆有最熟悉的人经办，因此身下御座也是坐得稳稳的。

    五年前的春日祭典可以说是时局转变的一大契机，由于目睹异相的百姓成千上万，因此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不少有心人纷纷涌至了中州，使得天子之下第一次聚拢了一大批人才。不仅如此，各国诸侯眼见染指中州无望，最终只能专心经略国内，无奈四国之内乱相纷呈，就连号称商国军神的现任商侯汤舜允，也始终无法将堂弟汤舜方赶出谭崆城。谭崆城以及其附近城池的十余万驻军，就仿佛钉子一般牢牢钉在商国之内。

    同样，其他三国都弥足深陷在了内斗之中，实力一点一滴地削弱无形，只有在四夷骚扰时才有所反击，其他的时候根本抽不出手来。反倒是四夷之主中，雄才大略的北狄天狼王璐景伤遣使拜谒中州，并有意称臣以示友好，华王姜偃在咨询了诸大臣之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在此之后，璐景伤将己女嫁予姜偃为妃，并在偃王六年春季，骑乘天子所赐之异禽，只带了四个随从莅临华都。

    隆庆殿中，姜偃端坐在御座上，坦然接受着底下潞景伤的拜舞，心头涌起一股无边的自豪。四夷宾服乃是历代天子最大的愿望，只可惜四国诸侯征伐四夷，竟始终少有成功的。倒是损兵折将更多，如今在他的治下能够有此政绩，足可告慰历代先王了。他微微瞥了一眼身旁的练钧如。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璐卿请起！”姜偃含笑吩咐道，“论起辈分来，朕应该称潞卿一声岳父才对。北狄至华都足有数千里，你着实辛苦了！”

    璐景伤先在锦凳上坐下，待听得姜偃地客套之词时，连忙微微欠身道：“陛下太客气了，外臣之女能够侍奉陛下，乃是她的福分！虽然北狄在中州千里之外，但陛下所赐异禽着实非凡，两昼夜就足以抵达。倒也谈不上辛苦！”他见殿中无关人等都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顿时更加笃定了一些，“外臣前次遣密使向陛下禀告之事，不知陛下作何打算？”

    姜偃闻言一怔，旁边的练钧如却伸手在他的右臂上轻轻一按，自己先开了口。“璐侯上一次的密奏。陛下和众臣都商议过了，只是，用这种方式收服四国，恐怕会引起四国民众的非议。不过，本着悲天悯人的意思。如今的四国乱相已成，若不能及早干涉，苦的还是百姓而已！”练钧如缓步走下御阶，在潞景伤面前立定，突然沉声问道。“潞侯，你可知道。就在月前，南夷之主孟骄阳亲自微服拜谒天子，说你的臣服不过假相。为的是经略中原。”

    潞景伤心中一震，面上神情却愈加镇定，起身深深一揖道：“陛下，但凡为人皆有私心，四夷始终被中原正朔视为化外之民，如今能够得陛下赐封，自然是外臣肯效犬马之劳的原因之一。至于原因之二，则是外臣自己的私仇。”他陡地冷冷一笑，目光中流露出无穷杀机，“不瞒陛下说，虽然七年前地周国之战，我部损伤惨重，但是，比起周国的元气大伤来，我部不过是小挫而已。只要外臣一声令下，北狄几十万铁骑就能够蜂拥而下，到时候是什么局面，恐怕天下都会为之震动吧！”

    “璐卿，你这是在威胁朕？”姜偃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与练钧如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他冷冷问道，“那么，潞卿不妨说一个明白，你欲图进兵中原，是为了报私仇么？”

    “陛下所言不错！”璐景伤夷然不惧地直视着面前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外臣和炎侯之仇不共戴天，所以就算倾尽北狄所有军力也一定要达成目标！我潞景伤原本乃是中原汉人，却不得不流落夷狄，这全都是拜阳烈所赐！既然如此，外臣自然就要让炎国阳氏一统彻底断绝！”他的拳头已经捏得喀嚓作响，身上也散发出一股百战后的凛冽杀气。

    直到潞景伤离开了大殿，练钧如和姜偃才双双松了一口气，彼此视一眼却找不到任何说辞。良久，练钧如才苦笑着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这算不算引狼入室，不过，就算当初不答应潞景伤，他也大可自顾自地经周国入侵，除了过程更麻烦一些，其他的没什么区别！想不到他和炎侯有这样地深仇大恨，不惜嫁女入王室以求同盟，足可见其中隐情！”

    姜偃也觉心头烦躁，千头万绪几乎让他禁不住呻吟了出来。如今他的后宫中塞满了形形色色的美女，偏生还没几个是好应付的，尤其是寒冰崖的那位少主。倒是潞景伤地女儿一点都没有夷狄女子的野性，平常温柔婉转，他倒有心想让潞景伤如意，却实在不敢想象万一事机失控后的后果。

    “这件事情朕从太史司马群那里听说过，若是没有弄错的话，恐怕如今的炎侯夫人庄姬……就是璐景伤曾经地结发妻子！”姜偃语破天惊地道出其中关节，顿时惊得练钧如跳了起来。“这件事情乃是当年最大的隐秘，炎国上下地知情者也不多，朕也只是知道这一点而已。”

    练钧如的思绪立刻飞到了炎姬身上，当初那桩婚事由于两人之间皆有干碍，最后一直拖延了下去，反倒是他在三年前迎娶了孔懿，如今膝下已经有了一双儿女，日子过得颇为惬意。炎姬是庄姬的女儿，但却是阳烈所出，璐景伤地恨意既然这么深，会不会对她不利？他正在胡思乱想，突听耳畔又传来一句话。

    “练大哥，依你之见，朕如今该如何决断？”姜偃忧心忡忡地走下御阶，来来回回在殿中踱着步子，“中州局势看似安定，但伍形易早在五年前就找了借口不再上朝理政，朕实在是担心……”

    练钧如自然知道姜偃在担心些什么，五年前的春日祭典之后，一直窥伺着伍形易兵权的蒙辅骤然发难，不料为早有准备的常元重创。临死之前，蒙辅挣扎着逃进王宫，将自己掌握的军权交给了练钧如。经此一役，伍形易原本掌握的八成兵权竟失去了一半多，再加上突然态度暧昧的明空和马充，往常一呼百诺的伍形易竟陷入了众叛亲离的窘境，身边只剩下了天绝地煞和常元三人。

    “伍形易自五年前就开始深居简出，其兵权多数交给了常元，其实，我怀疑他根本就不在中州了！”练钧如长叹一声，心头郁结着深深的疑惑，“如今的中州虽然不似当初的危若累卵，但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根本不像表面的繁荣。黑水宫算是识大局的，早早就定下了辅佐王室的基调，但是，寒冰崖的居心却着实难料……”他暗自隐去了自己身上更深的焦虑，自从三年前得暇开始调查瑶姬亲人的下落之后，种种证据都指向了伍形易，这让他忧心忡忡，恪于诺言，到时他岂不是不能向伍形易动手？

    “不管如何，不能轻易答应潞景伤的那个条件！”练钧如突然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其人能够以汉人的身份在北狄璐氏之中隐伏了那么多年，又以军略武功得到了天狼王的称号，若是放任他进兵，到时想要阻止就难了！炎国阳氏如今在炎侯的清洗之下损失惨重，嫡系子弟也没有几个了，他要报仇，陛下尽可允诺将来收回炎国时，将炎侯等人交给他处置，却绝不可让他越雷池一步！”

    姜偃无言地点了点头，目送练钧如离开大殿之后，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每次和练钧如相处时总有一种深深的压迫感，每次作决定时，也往往对练钧如言听计从。他甚至有一种错觉，那个在御座上发号施令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一旁的这位练大哥。

    “或许，朕坐上御座原本就是一种妥协！”姜偃陡地想到当年的相遇，再次叹了一口气，起身疲惫地走下了御阶，缓步朝内宫行去。

    练钧如出了隆庆殿便看见了孔懿等候的身影，心中不由浮出了一股暖意，疾步上前把她拥在了怀中。他一边走一边轻轻诉说了刚才姜偃透露的隐秘，脸色渐渐凝重了下来，“小懿，待会你陪我去见见炎姬，看看她那里知道些什么！我总觉得，这位名震天下的北狄天狼王，总能给人一种深深的压迫感。”

    孔懿含笑点了点头，却不再询问身旁爱人的其他心意。已为人妻的她，除了必要的参赞之外，多数的心思都放在了一双儿女身上，已经少问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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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五章 绎兰

﻿    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五章 绎兰

    炎姬已经在中州呆了足足五年，一来是为了先王姜离当年的赐婚，二来则是为了避开国内纷乱的局势。看书神器.  她婉辞了姜偃赐府的旨意，一人独居在中州炎侯的别院之内，日子倒也清幽自在。  就在潞景伤拜谒天子的时候，她也正在接待一位难得的客人。

    来人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虽然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仍旧无损她的绝代风华。  和正当妙龄的炎姬站在一起，这位女客雍容沉静的气度丝毫不逊色，就连那几个随侍在侧的内侍婢女也都看呆了眼。

    “想不到今日能够在这里见到师傅，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炎姬罕有地露出了娇嗔之态，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愉悦，“师傅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多住几天，也好让我请教请教。  要知道，我的驭琴之道已经许久没有长进了！”炎姬一边说一边亲自沏茶，而后双手奉给了那个女子，“人家都说什么驭琴炎姬，其实天下何人不知，只有绎兰夫人的琴技才是当世无双呢！”

    女子正是教授炎姬琴技的绎兰夫人，她宠溺地轻抚炎姬秀发，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才轻轻品了一口杯中香茗。  “就你最会说话，我已经老了，哪里能及得上你？琴道就是心道，如今你的心已乱，哪里还能够驾驭得了那逢魔古琴？”她见炎姬脸色大变，顿时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想，“我曾经听说先王为你赐了一桩婚事。  只是你一直拖延着，难道……”

    炎姬突然冷言朝四周喝道：“你们都退下！”

    等到周边侍仆全都退得一干二净，她方才流露出了黯然之色：“师傅，这件事情是我最大的心结。  你也应该知道母夫人地苦楚，我实在不想重蹈覆辙。  父侯深恨中州君臣，一旦有机会就会重起刀兵，到时我又该如何自处？再说。  那位殿下已经有了娇妻相伴，我又何必让别人为难？师傅也曾经说过。  琴道乃是孤独之道，我索性孑然一身也就罢了！”

    绎兰夫人终于勃然色变，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徒儿会抱着这样决绝的心思。  想到自己的爱郎也是一心一意念着别人，她的心顿时如同刀割一般痛楚。  许久，她才长长叹了一声：“这世上就是如此，相知未必能够相守。  纵是知己，却不一定能够得到他的心。  明期，你要独身，师傅也无话可说，但是，心中郁积的话却不可不说，否则，他人又怎能够知道你地心意？”

    炎姬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  眼中隐现泪光，突然将身子埋进了绎兰夫人的怀中，低声抽泣不止。  尽管逢年过节母亲庄姬必会遣人过来，但她已经五年没有见过母亲了，心中地忧郁无人倾诉，所以一直郁郁寡欢。  绎兰夫人对她而言。  不啻是比亲生母亲更为亲厚的人，因此忍不住将一腔心事都吐露了出来。  正当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时，外间突然响起了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

    “启禀殿下，阳平君殿下偕夫人求见！”

    炎姬突感浑身一僵，犹豫了许久却没说出话来，倒是绎兰夫人反客为主地吩咐道：“请他们进来吧，既然来了就是客人，明期，你说对不对？”

    “请他们进来！”炎姬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绪，沉声吩咐道。  话音刚落。  她就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内室。  又唤了两个婢女替自己梳妆，只有贴身侍女沁雪仍旧留在室内陪着绎兰夫人。

    “沁雪。  你家殿下是不是一直都这样？”绎兰夫人见沁雪一脸的忧虑，不由开口问道，“她和你一直情同姐妹，得空了你也该劝劝她。  既然困于情中不能自拔，就不要过于勉强了！”

    沁雪黯然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夫人不知道，殿下一直是执拗的人，认准的事情绝不回头，否则也不会将婚事拖到现在。  其实，她若是当时允嫁可能还好些，毕竟，主上是不可能公然违抗王命地……”

    绎兰夫人还来不及回答，外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大门也随之被人推了开来，一对青年男女一前一后地踏入了大厅。  她深深凝视了两人一眼，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赞叹，尽管这一双男女都算不上相貌顶尖出色的，但两人一起站在那里却显得极其协调，似乎有一种天生璧人的感觉，只是可惜了炎姬……她收起了心中杂念，见练钧如和孔懿也在打量自己，便起身盈盈施礼道：“妾身绎兰，见过阳平君殿下和君夫人！”

    练钧如和孔懿同时一愣，随即忆起了炎姬的师承，立刻恍然大悟。  “原来是绎兰夫人芳驾，我着实失礼了！”练钧如拉着孔懿含笑还了一礼，这才在绎兰夫人对面坐了下来，“想不到会这么凑巧，夫人之名如雷贯耳，却等到今日才有一睹风采的机会。  ”

    绎兰夫人随口敷衍了几句，三人正在对答间，补妆后的炎姬也缓缓从内室走了出来，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有些浮肿，看在练钧如夫妇眼中却觉得有几分蹊跷。  孔懿见有外人在场，知道不能轻易询问那些陈年旧事，连忙随意唠叨了几句家常，最后甚至以女人间的私话为由，将练钧如赶了回去，沁雪也悄无声息地溜了下去，室中顿时只剩下了三个身份各异的女子。

    “君夫人，我听明期说起，你当初曾经随殿下多年，此事可是当真？”绎兰夫人见炎姬完全沉默了下来，只能自己找话头问道。

    孔懿莞尔一笑，心中顿时浮现出了和练钧如相处地点点滴滴，她哪里看不出炎姬心中的苦涩，只是不好道破罢了。  此时既然绎兰夫人有兴趣，她也就择那些不重要的说了一些，言谈间，室内的气氛也逐渐活络了起来。  炎姬却知道对方来意不止如此，见时机差不多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君夫人，恕明期失礼，适才殿下和你一同前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探望，不知究竟有什么要事？”

    孔懿微微一愣，她倒没想到炎姬会问得这么直接，见绎兰夫人也露出了好奇神情，她只得小心翼翼斟酌着语句，含含糊糊地问起了当年隐情。  这一问不打紧，炎姬倒是还能自持，绎兰夫人却禁不住失手打碎了手中茶盏，滚热的茶水溅湿了衣襟，她却依旧茫然不觉。

    “夫人……绎兰夫人？”孔懿觉得事有蹊跷，连忙上前安抚道，“想不到惊吓了夫人，怎么样，没有烫着吧？”

    绎兰夫人这才感觉到了指尖的阵阵疼痛，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我刚才失礼了，君夫人，这些都是陈年往事，能不提还是不提地好。  庄夫人一向稳重内敛，就是明期也是不知隐情的。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总有一条，我们这些当事人也会离开世间……”

    孔懿敏感地听出一点不对劲，一抬头便对上了炎姬疑惑的目光，随即心中大震。  直到此刻，她才确定炎姬确实蒙在鼓里，不由大生悔意，早知如此，就不该拿这件事情来询问炎姬的。  她自知莽撞，虚词敷衍了两句后便告辞离去，留下室中两个怔怔的身影。

    炎姬早知母亲早年的婚事有隐情，也知道母亲和父亲之间并不似表面看上去那么和谐，但她从未想到，师傅绎兰夫人竟也涉及其中。  望着师傅黯然失神的表情，她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冲动，但立刻深深压了下去。  她曾经多少次见过母亲暗中垂泪的模样，哪敢再轻易拿这些事情去触及师傅的心中痛处。

    绎兰夫人回到临时居所时，夕阳早已落山，天空中昏昏暗暗，洋溢着一种诡异地暗红色。  她才跨进内室就发现了一个高大地人影负手而立，顿感浑身一震，深深垂下了头。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不是去王宫拜谒天子么？”她竭力让语调平静一些，但双手仍旧微微颤抖着。

    “怎么，去探望爱徒了？”男子倏地转过了身子，正是潞景伤那英武的面庞，“我就不明白，阳明期固然是庄姬地女儿，但也是阳烈的女儿，你为什么待她那么好？”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语气中也带着深深的讥诮，“绎兰，你是我的红颜知己，你应该知道我心中最深的忌讳！凡是和阳烈有牵涉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绎兰被那深深的杀意骇得浑身一激灵，但随即狠狠地回望了过去，“倘若你想要庄姬恨你一辈子，大可痛下杀手！庄姬这么多年就只有明期一个孩子，你还要她怎么样？你当初太过弱势，如今却太过强势了！炎国国力虽有损伤，论兵力却是天下之冠，你以为能够轻易成功么，要知道，纵是天子也不会轻易答应……”

    “够了！”潞景伤突然暴喝一声，雷霆怒气尽显无遗，“我只知道自己的目标，其他的我不会去管！天子……不过是一个为权臣操纵的傀儡而已，他能奈我何？哈哈哈哈！”他言罢大步离去，再也没有看绎兰一眼。

    刺耳的笑声在室内久久回荡，绎兰独自一人呆立其中，突然也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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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六章 刺客

﻿    姜偃默默地伫立在隆庆殿前，目光毫无目的地望着天空，心中却在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国事。他自幼被黑水宫藏起，对于为政之道只懂得一个皮毛，但这些年来日夜浸淫，也已经隐约有了自己的体会。天下一统的设想已经被练钧如灌输了多次，除了废止分封诸侯之外，尚有推行国试，重新纳定田亩数，重定爵位等等一系列变革措施。从他自己的角度来看，这些政策样样都是于国有利，但对世家大族的触动却非同小可，所以也一直按着练钧如的嘱咐深深藏在心底。

    “陛下，清夫人来了！”赵盐匆匆奔来就见姜偃呆愣着站在那里，只得硬着头皮禀告道，“清夫人说有要事奏报陛下！”

    姜偃微微皱眉，最终却点点头道：“宣她进殿吧！”他转身步入大殿，刚才的怔忡之色无影无踪。

    虽然时光隔了五年，但水清慧的容光丝毫无损，反倒是隐隐增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光华。如今的天子后宫中虽然美女如云，姜偃却只是若即若离，唯有对她和那位潞姬另眼相看，为的也不过是她们的身份贵重而已。

    依礼拜见之后，水清慧便请求姜偃摒去一众下人，待到殿门缓缓关闭之后，她才含笑走近御座。“陛下可是在为局势忧心？”她的双手柔若无骨似的按上了丈夫的双肩，熟练地揉捏了起来，一点点地加重力道。“如今四国之内纷争不断，唯独中州日益强盛，陛下若是想让四海宾服，这是最好的机会。”

    在那双玉手无微不至的服侍下，姜偃只感到疲惫一点一滴地离开了自己的身子，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却禁不住浑身一震。他倏地睁开了双眼，头也不回地说道：“清慧，朕有件事一直想要问你。倘若朕没有记错的话。你们寒冰崖应该早就顺服了商侯汤舜允，为什么又选择了朕？如今汤舜允对你们处处设防，甚至国中臣子大将少有迎娶寒冰崖弟子的。难道朕那位岳母大人就没有考虑过变通么？”

    水清慧轻笑一声，轻轻将整个人靠在了姜偃的脊背上，“陛下，凡事有得必有失，母亲既然将我许配给了陛下，自然就没有把商国一隅之地放在眼中。说到商国之中，又有谁能够断定如今的商国贵妇，没有寒冰崖弟子地隐伏？只要陛下一道谕令，取汤舜允的项上人头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怎么样，陛下可否想要试一试？汤舜允一死。商国立刻就会分崩离析，而谭崆城那位承商君，立刻就会成为下一任商侯，要知道，汤舜允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子嗣呢！”

    姜离被水清慧的一席话说得心中冰凉，但依旧无法完全相信那雷霆手段。“汤舜允……”他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个名字。这才想起自己始终没有和对方见过面。据练钧如所说，汤舜允为了避免重蹈伯父汤秉赋地覆辙，绝不离开国都一步，所以宁可冒着不守本分的罪名也只是遣使朝觐。“此人在中州为质十年，善于隐忍。要对他下手并不容易。况且，一旦有人识破了你们的手段，那么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水清慧这才转到了姜偃身前。神情自若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口气异常自信。“陛下。论起四国局势来，得位不正乃是汤舜允的致命伤。所以，他的殒命可以很方便地推给忠于已故商侯汤秉赋的部属。既然陛下有此心意，那么。臣妾必定会让陛下如愿以偿！”

    直到水清慧离开，姜偃仍感到浑身凉飕飕的，不可否认，水清慧为他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可是他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亲近之情，反而对这个女人愈加恐惧。沉吟良久，他终于放弃了惫夜召见练钧如地打算，独自一人在隆庆殿中沉沉睡去。

    璐景伤却在这一天夜里蒙面闯进了练钧如的府邸，一路上所向披靡，手下竟无一合之敌，最终还是老金出手抵挡住了他。当他面前拿下面巾时，几个识得他的人都大吃一惊，无奈之下的练钧如只得下了禁口令，另一边又紧急招来了医士诊治，这才将潞景伤请入了书房。

    “潞侯，你未免太张狂了，若要见我大可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而入，为何要行如此手段？”只看潞景伤的身手，练钧如便断定对方能够悄悄潜入而不惊动别人，那么，这么大张旗鼓地一路打进来，示威的意味便浓厚得多了。

    潞景伤洒然一笑，毫不在乎地拣了一张椅子坐下，“殿下何必在意，想当初我也是炎国权贵之后，府邸华美，奴仆如云，结果还不是难抵阳烈地一击之力？所谓身份权势都是假的，唯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他傲然昂起了头，自信满满地说道，“就是因为我有把握全身而退，这才会闯进殿下的府邸，不过想不到还是遇见了高手！”他瞥了一眼一旁侍立地老金，神情突然严肃了下来。

    练钧如实在不明白潞景伤的来意，但听到阳烈的名字时仍旧心中一动。孔懿已经告诉他无法在炎姬那里探听到当年之事的隐情，而那位绎兰夫人虽是当事者却讳莫如深。若不能明白此间关节，他又怎敢让这位野心勃勃的北狄天狼王进兵。“潞侯不用顾左右而言他了，既然你已经闯了进来，还请道明来意！”

    璐景伤长笑两声，突然起身负手而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慑人地气势。“殿下昨日去见炎姬，想必就是为了询问当年之事对吧？只可惜这件事乃是阳烈的最大隐秘，又怎么会告诉亲生女儿，四国之中知道隐情地也不过三两人而已！我出身炎国世家，历代先人虽不能说是世代秉政，但也好歹是颇有声名的。谁知我竟和当时仍是世子的阳烈钟情于一个女人，我虽然如愿以偿迎娶了庄姬，最终却被阳烈用卑鄙手段夺去，还以叛国罪名夷灭我全族！”

    璐景伤犹如诉说着别人地惨痛经历，脸色愈加平静。“自从我千辛万苦逃出炎国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报复，而列国之内并无可以匹敌炎国军力者，所以我只能选择蛮夷之地！想不到啊，区区数年功夫，我这北狄天狼王的名声就传遍了天下，早知如此，我又怎会不求进取而失去了庄姬？”练钧如和孔懿对视一眼，顿时悚然动容。尽管他们也曾隐约听说过炎侯与其夫人庄姬的关系，但那个曾经夹在当中的男人却是如今的北狄天狼王，这件事情着实令人难以置信。望着璐景伤寒光毕露的双目，练钧如打心眼里生出了一股惊惧的情绪。拒绝这样一个几近疯狂的男子，是不是太不明智了？问题是，谁能保证璐景伤就只有一腔仇恨，身为天狼王，他难道就没有想过跃马中原指点河山？

    他顿时感到十万分的头痛，而璐景伤的炯炯目光正紧锁着他，而耳畔还传来了老金的警告和提醒，这让他丝毫不敢轻举妄动。“潞侯，只要是男人，遇到这种事情都是无法释怀的，要报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北狄和炎国接壤的地方只有那么一小块，你要进兵势必先过周国，潞侯应该知道，周国军马也不是好对付的……”

    潞景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些殿下不用操心，只要陛下能够答应我的要求，区区周国又有何惧？再说了，我能够和长新君达成一次协议，就能够妥协第二次！他不是想要周国大位么，只要我杀了那位虚有其表的贤君，他就能够顺理成章地继位，彼此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练钧如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正当他想要勉强开口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喧哗声，须臾，紧闭的书房大门就被人猛地推了开来，三个身着黑衣的矫健人影急速掠了进来，手中猛地射出几点寒光。一旁的孔懿和老金刚刚出手击落那些暗器，正欲上前迎敌，潞景伤就突然动了。

    只见他一个侧身急旋至一名刺客背后，左手一记利落的手刀敲向其人脊背，右手却猛地抽出了腰中软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另一人激射而去。只是一个回合，那原本气势汹汹的刺客就只余一人。璐景伤颇不耐烦地和那人交换了几记拳脚，最终利索地将其撂倒在地，这才拍拍双手站立一旁。

    很快，闻声而来的侍卫甲士就匆匆冲了进来，潞景伤恰到好处地背转了身子藏在立柱的阴影之中，再也不发一言。目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练钧如强忍气急败坏的情绪，喝令老金将人带下去逼问主谋之后，便长叹一声颓然倒在了椅子上。他已经许久未曾遇到过所谓刺客了，今日之事实在太巧，先是潞景伤闯入，再是这三名刺客紧随其后，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撞在一起了。终于，他命孔懿掩上大门，起身踱到潞景伤身前，重重点了点头：“潞侯所说之事，再容我考虑一天，明日晚间，我再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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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七章 初动

﻿    姜偃并没有想到，水清慧的动作会快到那种程度。就在和丈夫商谈后的当天夜晚，一只信鸽就从华仪殿的窗口升起，片刻就消失在无尽的天际之中。对于寒冰崖而言，这是一个最好的契机，毕竟，汤舜允和他那个昏庸的伯父相比，并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国君。

    商国长明殿一如其名，从汤舜允继承了国君之位后便始终日夜长明，那辉煌的灯火中，时有国之重臣出没，其中就包括了遥辰这个汤秉赋最为宠信的臣子。只是如今，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汤舜允的宠臣，要说是言听计从也毫不为过。关于这一点，军中重将颇有微辞，但看在遥辰外甥邓坚的份上，他们也只限于腹谤，至于明里则是谨守着应有的礼数。

    “遥辰，你倒是说说，谭崆城那一头，寡人应该如何处置？”汤舜允烦躁地在殿中来回走动，脚步愈来愈沉重，“五年了，足足五年了，寡人也不知多少次小规模用兵，但都被他们小心翼翼躲了过去，要大规模用兵又找不到借口，真是令人气怒！哼，要不是中州那帮人护着汤舜方，谭崆城一夕可下！”气急之下，他竟忍不住信口开河了起来。

    遥辰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安，心中转动着千万个念头。以一身侍奉二主，而且这位后来的主上还是逼死前一位主上的罪魁祸首，他并不像表面那般毫无芥蒂，只是，他也绝不想仿效谭崆城那帮将领臣子一样愚忠。汤舜方为人尚且不及乃父，就更不用提雄才大略的汤舜允了。思量许久。他终于冒出来一个大胆的主意，算起来，这应该很合主子的心意才对。

    “主上，臣有一个建议。虽然上不得台面，却应该能够解决主上的忧虑！”他趋前两步深深一揖，脸上写满了趋奉的笑意。“那些叛臣聚集在谭崆城，为的不过是汤舜方的存在，若是汤舜方身死，他们自然而然地就得散开了！主上先前始终光明磊落派人出战，但如今天下情势不同了，主上不妨用用其他法子，听说，汤舜方好色如命，身边美姬无数……”

    “美人计？”汤舜允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满。“就算汤舜方再好色，他身边地人又岂会让来历不明的人靠近？再说了，寡人再三派出细作前往谭崆城，却没有一个成功的，足可见防卫严密。你这话等于白说，寡人行事绝不会拘泥于黑白。不存在道义上的问题。”

    遥辰又上前一步，声音变得愈发低沉，“臣自然不是要让主上派人潜入，而是借助他人之力！”他见汤舜允露出了专心致志之色，顿时信心更足。“寒冰崖不是很早就效忠了主上么？她们都是女流之辈，况且经营多年，要混入谭崆城也不是没有办法的，只要主上下令她们出手，汤舜方的性命还不是轻而易举？”

    汤舜允顿感眼前一亮。含笑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道：“果然不愧是遥辰。寡人看你这才智抵得上千军万马。唔，亏得寡人和你都不是那种计较过往的人，否则要是你在谭崆城。寡人就没有这么笃定了！”他见遥辰似乎有些尴尬，又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你无须在意，周侯樊威擎能够设立国相，寡人也同样可以，你这个主意若是能够成功，国相之位就是你的！倘若不能，于寡人也没有什么损失……寒冰崖，你们既然选择了寡人，就应该付出一点代价才是！”

    遥辰这才松了一口气，见汤舜允无话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出大殿时却恰好遇见了外甥邓坚，顿时微微一愣。邓坚却不避嫌，躬身行了一礼，“见过舅父！”他见遥辰露出了征询的神色，立刻补充了一句，“主上今日有令，我即日起调任禁军宿卫，以后和舅父见面的机会就越来越多了！”

    汤舜允打量着跪在底下的邓坚，许久才郑重其事地吩咐道：“邓坚，董奇郭涛他们都是勇将，论起智谋来却远远不如你。禁军虽然用不着征战沙场，却也得时时借重你的智慧，这就是寡人属意于你的原因，希望你不要让寡人失望！”

    邓坚深深俯身叩首，对于这荣耀大于实际地之位，他并没有什么不满，因此君前对答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退出了长明殿。

    比起伯父汤秉赋来，汤舜允的后宫中并没有多少宠姬，他也不似那些性好渔色的君王，对于女人也是无可无不可的，宠眷几乎分摊到所有姬妾身上，倒也不虞有专宠的妃子恃宠而骄。这一夜奉命前来长明殿侍寝的就是跟他时间最长地侧妃银姬。

    银姬时年三十岁，对于后宫美女而言，她的年龄注定了容颜老去，只是因为她曾经陪伴汤舜允在中州为质，才勉强能够维持荣宠不衰，这种情形能够维持多久，谁都心里没底。甫进大殿，她便感到了一种轻松的气氛，顿时如释重负地嫣然一笑，轻轻脱下披肩丢给了身后的侍女，这才莲步向前请安。

    “起来吧！”汤舜允淡淡吩咐道，却没有离开宝座的意思，右手也仍旧不停地披阅着各色公文。不一会儿，他就发觉案头多了一杯清香四溢地香茗和一盘热气腾腾的点心，顿时微微一笑。“也只有你对这些事情上心，换作那些年轻的，或许又得大发娇嗔地说寡人冷落了她们！这些女人，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凡事不能逾越！”

    银姬心中一紧，面上却仍旧维持着动人的笑容，“主上教训的是，妾身不过是侍奉的日子长了，知道主上的脾气而已。后宫嫔妾伴君时间太短，未免有些娇纵，主上以后遣人慢慢教导就是！”她见汤舜允放下了笔，连忙上前为其按摩肩背，不一会儿迷失在了那强烈地男子气息之中。

    汤舜允也被她的手法挑得情动，看看时候差不多了，长笑一声便返身将其打横抱起，脚步轻松地往内室而去。“银姬，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只可惜至今都没有子嗣，否则寡人倒是有意册你为夫人的！呵呵，寡人至今都没有册立夫人，群臣都已经心急如焚了！”他一把拉下身后帷幕，重重地将手中玉人扔在了床榻上，眼睛中满是欲火。

    银姬听得怦然心动，动作却愈发小心翼翼，一边替丈夫宽衣解带，一边褪下了自己薄薄地衣衫，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很快，两具火热的躯体便交缠在了一起，室内顿时传来了一阵阵娇媚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外头的内侍宫婢都听得面红耳热。本书转载ㄧбｋ文学网αр．1⑥κ．сΝ

    突然，一阵甜香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大殿，众人刚有所觉时便一个个软倒在地，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大片。两个轻盈的身影仿佛一阵风似的冲进大殿，只是片刻就立在了帷幕之前，五指中依旧散发着惑人的甜香。

    床榻上的银姬早已没了声息，汤舜允却霍地翻身下床，随手拿起一件衣服罩在身上。“来得果然快速，寡人倒是觉得奇怪，你们寒冰崖宁可将少主水清慧献给天子，也坚决不派人来服侍寡人，但凡有事就得用这种法子，真真有些好笑！”他一把掀开帷幕，见两个黑衣人都退后一步躬身为礼，不由冷冷一笑。

    “主上言重了，若非您始终心怀忌惮，尊主早已令嫡系弟子进宫为妃妾，至于少主的婚事是她自己决定的，我等不敢置评！”说话的女子突然抬起了头，正是水清容冷若冰霜的模样，“主上但有吩咐还请赐示，我等必全力以赴！”

    汤舜允不自然地耸了耸肩膀，随口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水清容神情自若地听着，最终深深低下了头。“主上谕令我等明白了，回报尊主后便会采取行动，到时主上等消息即可！”她言罢便招呼了身旁女子一声，悄无声息地掠了出去。

    “凡事总要装神弄鬼，寡人最不放心的就是她们这一点！”汤舜允长长叹了一口气，随手拉上了帷幕，他身后的床榻上，银姬的眼眸微微一动，口中却发出了悠长的呼吸声。

    两条黑影轻轻掠出长明殿，转瞬消失在宫城的角落中。约莫一刻钟后，她们再次现身在了殷都城中的一处废屋中，一前一后进入了一座废弃的祠堂，对着神龛单膝跪倒。

    “汤舜允要动手了？”得到水清容肯定的回答后，神龛后的声音愈加冷漠，“他倒是沉不住气，难道以为我寒冰崖就只是杀戮的工具么？”

    “请尊主赐示，我等以后该怎么做？”水清容忐忑不安地问道。

    “唔，汤舜允这人不好控制，当初本座之所以做了这个选择，就是想赌一赌成败，如今看来，与其帮助一个时时觊觎寒冰崖实力的人，还不如干脆除了他扶持新主！”神龛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冷笑声，“清容，你暂且拖着汤舜允的命令，不要去动汤舜方。此事本座自有道理，清慧已经传回了另一个消息，是该动手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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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八章 翻云

﻿    中州华偃王六年三月十七日，周国长新君樊威慊悄悄离开了翼封城罗周城，一路轻车简从，最终在十五日后抵达了丰都。这些年周侯樊威擎虽然勉力维持着贤名不坠，但由于连着遭了两年饥荒，这位号称贤君的国主就算再想方设法，国力也日渐衰弱，再也不复当年富冠天下的威势。自从六年前毅然离开丰都之后，樊威慊还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周国国都，应的却是王姬离幽的暗中邀请。

    接到长新君抵达的消息之后，王姬离幽立刻离开了昭庆宫。她如今几乎算是和丈夫彻底翻了脸，因此往日的表面恩爱再也无影无踪，夫妻俩即便见面也多为冷言冷语，因此周侯后宫中的嫔妃也越来越多了。虽然这些女子也有几次怀孕，但产下的都是女婴，樊嘉的世子位子算是岿然不动。

    盛装的王姬离幽再次来到了自己那座清幽的别院，斥退了一干无关人等之后便带着两个近身侍婢进了寝室。她熟门熟路地挪动了一下灯台，床榻前顿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地道入口。她毫不犹豫地令人取过油灯，施施然地走了下去。

    弯弯曲曲的地道中干燥得很，只是一路上七弯八绕，若是不通地形的人必定迷路，离幽却始终端着一副永恒不变的笑容。两个侍婢小心翼翼地捧着灯台在前方引路，间或伸手在旁边石壁上敲打一番，足足费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地头。

    “九弟，真是好久不见了！”离幽见樊威慊站起来打招呼，随即含笑点头道，“想不到你问都不问就进城来，难道不怕我把你的行踪漏给主上么？”

    樊威慊夷然不惧地微微一笑，陡地向前两步，恰恰正对着离幽身前。“若是嫂夫人会出卖我，恐怕就不用等到今天了！”他突然伸手将离幽揽在了怀中。神情激动地叹道，“若是当初我有福娶了你，恐怕就不用如今日一般艰难了！十几年了。我日复一日地筹划经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想不到啊，兄侯竟会用那种法子，所谓作茧自缚，大概就是那个意思吧！”

    离幽没好气地丢过一个白眼，这才放软了娇躯倚在对方怀中，浅笑着答道：“这还不是我当初的进言，王兄那时的打算我怎么会不知道，如今他的筹划算是都实现了。四国之内闹得无法开交，中州倒是一片宁静……不说这些了，樊嘉那个小子只知道耍弄小聪明，以为诛了樊季就能够高枕无忧，若是让他继位，那周国就毫无希望了。九弟。你可是真的做好准备了么？”

    樊威慊微微皱眉，伸出一根手指贴在离幽的香唇上，一字一句地道：“幽，不要再叫我九弟，当我继位的那一天。你就是我的夫人！我一直以来都空着夫人之位，就是为了等你！至于欣远这个孩子一向心性纯良，一定会视你如母的！”他深深凝视着离幽的眸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地微笑，“我不会像兄侯那样防着你。纵使你暗地里还经营着其他势力，那又如何？我只知道。有一个可以分担事情的贤内助，总比养着那些只知献媚的蠢笨女人强！”

    离幽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头，“既然你是真心的。我也就没有其他话好说了！既然动了就不能遂他人心意，内斗不见得非要学其他三国那样流血不止，只有动作迅速出人意料才能够一举功成，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实力。你在这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两人又窃窃私语了一阵，离幽才转身离开了密室，两个侍婢也随之一同退去。樊威慊目视着那风华绝代的身影，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绝色倾城不外如是，兄侯，你真是暴殄天物啊！似离幽这样的女子，你不待以真情却以权术视之，怪不得会败亡！”他喃喃自语地握紧了拳头，脸上尽是自信满满的笑意。

    既然面会已成，离幽也就没有耽搁功夫，连夜回到了昭庆宫。这一夜，周侯樊威擎自然没有驾临这座灯火通明的宫殿，而是歇宿在一个年轻妃子的寝宫中。然而，到了半夜，宫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震天喧哗，惊醒后地樊威擎只抓了一件衣服披上便唤来了内侍，听了奏报后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一片，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留下那个妃子在床上瑟瑟发抖。

    起火的是宫中最高的那座祭天台，所有救火的人都不知火势如何而起，只知道一瞬间那上面就冒起了冲天火光，而后空中就隐现字迹和图案。樊威擎连着质问了好几个人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雷霆大怒地下令灭火。次日，街头巷尾开始传言起昨夜的火势，不少人都提及了天怒人怨之语，自然而然，人们都把这当作了上天的警示，国相鲁嘉佑百般弹压，谣言却始终不去，他只得面前命令宫中人等不得传播流言，但仍是难以阻挡愈演愈烈地流言攻势。正当周侯樊威擎为了祭天台起火一事而焦头烂额时，世子樊嘉那一头又出了另一桩大事，樊嘉膝下唯一的子嗣，也就是伯姬鲁氏所出的长子樊若竟被人发现溺死在了池塘中。这个消息一传入王宫，周侯樊威擎顿时昏死了过去，待到醒来之后立刻一病不起，而王姬离幽也从这时起称病不出。

    心痛于外孙殒命的鲁嘉佑自然加紧了追查力度，也不知拷问了多少世子府的仆役侍婢，但最终一无所获。由于这一巨大变故，伯姬鲁氏便有些疯疯癫癫地，就连世子樊嘉也是同样失魂落魄，整日里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这么一来，周国上下的国事顿时都落入了上卿孟韬和尹南的手中。

    一系列的变故让周国百姓全都惶惶不安，流言也随之空前繁盛了起来，甚至有人鼓噪着要请长新君樊威慊回来主持大局。樊若溺死后的第十日，有朝臣在小朝会上提出了这个建议，孟韬顿时勃然大怒，当场就想喝令处置，却被其子孟明拦了下来。而尹南却始终一言不发，大小事务都交给孟韬决断，自己反倒是有意无意地帮着鲁嘉佑查办樊若身死一案。

    周侯樊威擎直到三月末才勉强挣扎着上朝理政，不料第一日就有数十位大臣联名上书，请求下令召长新君樊威慊回丰都主持大局，气得他当场就翻了几案拂袖而去。这还不算，宫中地流言蜚语也逐渐多了起来，似乎人们根本就不在乎那禁令，直到樊威擎下令诛了数十人才稍稍遏制了一点谣言的势头。然而，他还没有完全察觉到，大局已经为人暗中推动。

    眼看着局势一步步朝自己预料地方向发展，昭庆宫中的王姬离幽愈加悠闲了起来，除了间或发出一条条明里暗里的指令之外，她就只是一心一意地在宫中休养，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她很清楚，一旦自己的丈夫醒悟过来，就一定会到昭庆宫摊牌，她等的就是那一天。

    终于，周侯樊威擎从一系列的事件中恍过神来，目光也随之放在了元配妻子身上。一个残月之夜，他带着大批随从气势汹汹地驾临了昭庆宫，口气严厉地斥退了随侍在离幽身边的所有内侍宫婢。

    “倘若寡人没猜错，这些事情应该都是你的计策吧？”樊威擎恶狠狠地瞪着妻子，面色狰狞可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寡人待你不薄，难道你就真的不念一点夫妻情分么？离幽，你不要忘了，就算你是王姬，寡人也一样可以废了你，亦或是杀了你！到时向中州报一个暴毙身亡，那位陛下绝不会为了你而和寡人过不去的！”“是么？”离幽仍是好整以暇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就连眼睛都懒得抬一抬，“若是主上真的想要这么做，那就不妨下令好了！妾身什么都没有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想不到主上一世英明，还是要行此不义之举呢！”

    樊威擎顿时气得脸色铁青，随手一挥，他的身后立刻窜出两个内侍，每个人手中都有一个托盘。一个托盘上赫然是一条白绫，而另一个托盘上则是摆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这是你逼寡人做的，若不是你咄咄逼人，哪会有今日的下场！”他怒喝一声，那两个内侍立刻膝行上前，将两样物事高举过头。

    “看来主上早有打算了！”离幽随手丢下手中的修剪工具，盈盈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两个内侍，脸上仍旧是笑容灿烂，“又是白绫又是鸩酒，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只可惜……”她朝着樊威擎身后轻轻点了点头，“各位也应该都看见了，主上如今被疯魔魇着了，说话行事都糊涂无比，这国主之位若是仍旧由他所占，周国也就没有什么未来了！”

    周侯樊威擎闻言大震，骇然转头望去，只见朝中一干重臣全都站在他的身后，国相鲁嘉佑和上卿孟韬脸色木然，似乎早已为人所制，而一向唯唯诺诺的上卿尹南却露出了老奸巨猾的笑容，一副志得意满的架势。

    中州华偃王六年四月六日，周侯樊威擎重病，王姬离幽以夫人的身份召回长新君樊威慊主持大局，天下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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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九章 复出

﻿    “殿下终于来了！”璐景伤怡然自得地站在院子当中，头也不回地说道，“怎么，大概是有坏消息传来，殿下无法决断了吧！”

    练钧如面沉如水地立在潞景伤身后，心中的惊涛骇浪越来越汹涌，他只能竭力克制住那股暴怒的情绪。“璐侯是不是早已知道周国会有惊变？长新君和潞侯早有交易，这一次的突动应该也不是全然瞒着潞侯的吧？”

    “长新君为人善于隐忍，而且论起收买人心来，他比其兄长有过之而无不及。”璐景伤悠悠转过身来，目光颇有些令人捉摸不定的神采，“我当年虽然没有直接和他打过交道，却知道他这个人不是甘心居于人下之辈，所以呢，自然就和他保持和交情。要知道，周国可是和炎国接壤的，我要进兵就势必和他达成妥协，有交情总会比较容易些！”

    练钧如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生平头一次对自己往日的自信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潞侯真是好手段啊！”他气急而笑道，“既然如此，潞侯大可等待长新君夺得大权后自行进兵，还敷衍陛下和我做什么？若是陛下公然下旨让你讨伐炎国，恐怕这天下就全都乱了！”

    潞景伤不以为忤地上前一步，右手轻轻伸了出去，“殿下为何要这么说？我将女儿送入陛下后宫，自然就有交好之意，再说了，我身上留着的始终是中原之血，又怎会甘心始终居于蛮夷之地？北狄总要交给我那个儿子的，而炎国……倘若炎国阳氏一统尽绝，而我又能证明自己曾经和阳氏有瓜葛，要继承炎侯之位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当然，前提是我这个北狄天狼王就此消失！”

    练钧如听得心惊肉跳，但他仍然可以断定，璐景伤的谋划有不错的成功几率。然而，对方这样赤裸裸的坦陈出所有一切，自己还有拒绝的余地么？他呆立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最终艰难地点点头：“看来潞侯已经铁了心，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随我去见陛下吧！”隆庆殿中，华王姜偃也正在接见一个不请自来地客人，偏偏那个人还是他根本拒绝不了的。时隔五年，伍形易终于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除了容颜稍微有些憔悴之外，看上去和往昔没有任何差别，只有眸子中地光芒全都隐藏了起来。

    “陛下想必也应该听说了周国之乱吧？”伍形易躬身谢座，随后不慌不忙地说道。“想不到幽夫人有这样的心计胆略，居然引了长新君回归，如此一来，周侯的气数也就差不多尽了！陛下有没有想过，只要周国缓过气来，其他各国都会纷纷仿效。要知道。如今各国纷争的焦点，不过一两个人，只要这些人一死，那争斗就会化解于无形！”

    姜偃正想回答，外间的赵盐就高声禀报道：“陛下，阳平君殿下求见。潞侯求见！”

    “宣他们二位进来！”姜偃微微一愣便沉声吩咐道，他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伍形易一眼，果然看见了其人脸上一闪而逝的一丝阴霾。

    一前一后进入大殿的练钧如和璐景伤同时注意到了一旁的伍形易，脸色骤然一变，这才双双上前向姜偃行了礼。练钧如在听姜偃讲述了伍形易的意见之后。心中不觉一动，情不自禁地把目光移了过去。正好对上了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

    “陛下，伍大人所说也正是我的看法！”练钧如镇定了一下心神，重重点了点头。“如今各国纷争看似不可解决，但只要倒下其中一个人，所有的事情都迎刃而解，但是，要于千军之中取一人之首级，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虽要防备，却也用不着十分功夫。”他见身旁的璐景伤似乎有些不耐烦，悄悄用手肘撞了撞对方，示意其自己禀告。

    潞景伤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暗示，只是斜睨了一眼伍形易就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自然使得那边两人勃然色变。他却不管不顾地轻轻点头，似乎不经意地透露道：“各位大概不知道，炎国纷争已经有了解决的势头，不管是阳烈还是阳千隽都被这无休止地争斗磨去了性子，只要有契机，他们携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是何道理大家就自己想好了！”

    姜偃见伍形易也在那边微微点头，心中暗叹一声，语意含糊地应承道：“只要璐侯能够成就檄文，而后得到周国长新君协助，朕没有多大意见，就依你所奏吧！”

    伍形易和潞景伤先后告辞退出，姜偃才把练钧如召入了内殿，脸上阴云密布。“练卿，你实话告诉我，如今的中州能够负担多少兵马，可以一战的甲士又有多少？”

    练钧如和姜偃独处时，还从未听到这么正式的称呼，顿时微微一愣，但立刻就醒悟了过来。“这些年无论是岁贡还是税收都有所增加，但一旦真要打仗，恐怕无法持久。王军八师一共十六万人，另外，许凡彬也陆续训练除了新军十万，估计也就三十万人左右。陛下，你问这些做什么？”

    “朕真地想不管不顾地开战啊！”姜偃无奈地感慨道，“从前以为作为天子就能够富有四海为所欲为，想不到如今竟这么步履艰难！练大哥，怪不得古来天子都有退位让贤的，大概也是嫌弃这个位子太过棘手了，所以才让给别人的吧？打又打不得，还要端出高居人上的架子，这种虚假的尊荣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算了，潞景伤那种人积怨过深，除非真要和北狄扯破脸皮大动干戈，否则还真地只能从了他。”练钧如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又想起了史书上地种种记载，“只要有实力，四夷尽可讨伐，如今却只能采取怀柔之策赚取声名。那位南蛮首领孟骄阳，应该也已经在来华都拜谒的路上了。陛下，善忍者方才能够坚持到最后，目前伍形易复出，谁都说不准朝局如何啊！”

    退出了隆庆殿，练钧如只觉得心中被人压了一块巨石，无论如何都喘不过气来。好容易运功平息心绪，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立刻循声转过头去。

    “殿下，清夫人请您去凤仪殿！”一个绯衣宫婢盈盈下拜，后头还跟着四个锦衣内侍。

    练钧如思量片刻就点了点头，他和水清慧向来没有多少往来，也从不清楚这个寒冰崖少主的目的，他只知道，寒冰崖那群女子的心意是最难测的。到了地头，一干无关人等全都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凤仪殿中顿时只剩下了他和水清慧两人。

    “清夫人有何指教？”他微微躬身为礼，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后移了两步。

    “阳平君殿下，我前次和陛下提起过，如今也想问问你的意见。我有办法让汤舜允一夕殒命，殿下是否有足够的把握能够快速掌握商国局势？”水清慧离座而起，语气极其郑重，“若是因为此人的死而使得商国局势大乱，那就失去了这一趟行为的本意了。”

    练钧如眉头大皱，却不得不设法回答，四大门派的势力远远超乎他的想象，因此他根本就不认为水清慧只是虚词敷衍，足足思考了好一阵子才抬起了头。“汤舜允麾下勇将无数，若是诛除了他，军中固然群龙无首，但散兵游勇也会扰乱地方。谭崆城之中效忠汤舜方的将领虽然不少，但庸才过多，要掌握时局着实不易。清夫人，除去汤舜允不难，要稳住商国局势则是难上加难！”

    水清慧露出了深深的焦虑之色，许久才叹了一口气，“殿下既然这么说，那我也着实没有办法了！汤舜允已经传来了命令，让寒冰崖派人刺杀了汤舜方，如果我们不照着他的话去做，那么就彻底撕破了脸。汤舜允为人擅长杀伐决断，不容易敷衍……唉！母亲一直都不愿意和他过度交恶，看来是无法避免了！”

    练钧如闻言便想起了远在谭崆城的严修，心中愈加惘然，突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了当初伍形易在边关的那一次遇刺。“你不妨照汤舜允的话去做，但是，一定不能伤了汤舜方的性命。与此同时，也请寒冰崖派人让汤舜允吃一点苦头，务必让他不能理政，这样一来，两边的局势就能发生微妙的变化。还有，清夫人，我听说遥辰如今深得汤舜允重用，这个人颇识时务，你可以在他身上多下一点功夫！”

    水清慧起初还听得有些糊涂，随后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也绽放了开来。“怪不得家母说殿下总有层出不穷的主意，看来果真如此！殿下，家母早就有意和你见面，若是他日有空，还请你不要拒绝！”

    练钧如悚然动容，见水清慧不似伪语，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能够一睹尊主玉容，我自然不胜荣幸！清夫人，如今天下乱相已成，我只希望寒冰崖不要太过三心二意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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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十章 明心

﻿    常元紧跟在伍形易身后上了马车，待到帷幕拉下之后，他就再也忍不住了。“伍大哥，照你以前的做法，如今乃是观望风色的最好时机，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选择复出？这五年来，除了小懿，其他人根本就像忘记了还有你这个人，你又何必殚精竭虑，保存实力不是更好么？”他对五年前的变故始终耿耿于怀，对于伍形易的选择自然是颇为不忿。

    “常元，俗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承认自己有着天大的野心，但是，那一次的挫折实在太重，若是我还不识好歹地等着大戏最终落幕，那就失去了唯一扳回局面的机会！”伍形易舒舒服服地往后靠了靠，神情中带着无限追忆，“为了能够掌握足够的权势，我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所以不能放过一点点机会。我一个个地栽培了你们，哪怕有人背叛，那也是我自己识人不明，和别人没有关系。你应该知道，只要中州之内的各大势力能够精诚合作，重定河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至不济也能让四个诸侯国不再嚣张。”

    “这么说伍大哥是准备和他们合作？”常元眉头一皱，但片刻就舒缓了下来，“既然如此，我唯你马首是瞻就是！”

    伍形易含笑点了点头，沉声对外头的驭者吩咐道：“驾车在城内慢慢兜一圈，待会去阳平君府！”

    很快，华都中的百姓就发现了这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尽管不少人猜测纷纷，但还有很多人记得那上面的标志。一时之间，伍形易复出的消息传遍了全城，有心人不由担心起眼下的局势来。须知这五年来中州局势稳定，但有政策都是利民之举，朝中上下也是空前的团结，伍形易突然在这个当口冒出来。不能不让人怀疑他的用心。自然，太宰石敬地府邸再次挤满了各色人物。

    由于石敬的蓄意筹划，当初公输坊的背叛被重重压了下去。但最终公输家上下地执事掌舵者都被清洗了一遍，而公输坊则不着痕迹地离开了人世。如今的中州七大世家已经不再为虚伪的排名而斤斤计较，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广阔的疆土上，毕竟，限于中州一隅之地的发展空间着实有限。

    “伍形易这个时候出来做什么？难道他还不死心？”张谦尽管已经老迈，但精神却仍旧很好，“石兄，如今局势已定，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他右掌往下一切，露出了一个不言而喻的神情。

    “不妥！”司马群立刻提出了反对。“纵使他先前有多少不臣之心，如今也不会不识时局，伍形易不是那么蠢笨的人！合则力强，这种道理他不会不明白，毕竟，小部分兵权还在他手里。当然，有了那一次春日祭典上的轰动，他能不能对这些兵卒如臂使指就很难说了！”他环视众人微微一笑，轻轻将杯中水滴洒了些在桌子上，“覆水难收。仅此而已！”

    伍形易一踏进阳平君府就感受到了一股清新逸人的气氛，神色也轻松了下来。府中仆役没有不识这位往日权贵地，毕恭毕敬将他请入正厅后便匆匆去通报孔懿，只是片刻，孔懿便带着一双儿女迎了出来。含笑上前向这位兄长行礼。

    “伍大哥，你终于改变主意了！”孔懿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上回我去拜访的时候你还不理我呢！莫儿，静儿，还不上前见过大舅父！”她朝身旁两个孩子使了个眼色。一双儿女立刻上前有模有样地行礼，那笑容颇为可爱。

    “小懿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伍形易心中一暖，情不自禁地伸手在两个孩子脸颊上捏了一下，这才无奈地苦笑道，“我这个大舅父出来急了些，什么礼物都没带，看来今次是要出丑了！”他歪着头左思右想，突然伸手一拍大腿，如获至宝地点了点头，“我倒是忘了，有一样东西是可以送给两个外甥的！”他一边说一边从胸口贴心处取出一个锦绣荷包，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这才拿出了两件小巧精致的东西。

    孔懿看得分明，立刻愣在了原地，好半晌才出言阻止道：“伍大哥，这怎么行，你曾经说过，那东西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唯一遗物！你也该在娶妻生子后留给你儿子的！”

    伍形易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小懿，你还不知道我么？若是我真的要娶妻，那时权倾朝野时早就纳了无数姬妾，怎么还会等到今日？我是终生不做这个打算下，我杀人造孽无数，不想让罪过留在孩子身上，再说了，不过是两件身外之物而已，你用不着记挂。”他展开了右手，掌心上赫然是两枚晶莹剔透的玺印，左边的那个隐现凤纹，右边的那个则似有白虎蕴含其中，“就算是我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吧！”

    练钧如一回府便听说伍形易来访，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来不及细想便匆匆向正厅行去，然而，还不等他抵达地头便听见了一阵孩子的欢笑声，那些惊惧的情绪顿时都渐渐消失了。他自然明白妻子和伍形易地兄妹之情犹在，再想想适才在隆庆殿时伍形易的话，心中隐隐约约有了计较。

    “练郎！”孔懿一眼就瞥见了练钧如地身影，立刻急急忙忙地迎了上去，低声在他耳畔交待了几句，说清了事情原委。

    “伍大哥，两个孩子还小，劳动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令我过意不去！”练钧如自打婚后就没有见过伍形易，此时脑筋一转就改变了称呼，“这些年你一直隐居府中养病，如今也确实该复出了！”

    伍形易敏锐地听出了其中的一语双关之意，顿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旁的孔懿见机把两个孩子带了下去，吩咐侍婢乳母看管之后又亲自送上了清茶，这才掩上了大门，紧挨着练钧如坐下。

    “今天我到这里来，一是有事情请教，二则是对将来的打算。”伍形易轻轻品了一口清茶就将茶盏搁下，身体向后一靠，神情也凝重了下来，“其一，那一次春日祭典上的异相，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中，绝不是作戏的结果，所以我想要问问，你明明是我当初找来的替身，为何能够骤然有这样的能力？”

    练钧如没想到伍形易一上来就揪着这些事情不放，一时有些愣了，但随即醒悟了过来。这些能力虽然未必能够用在战场上，但是，在一对一地应付敌人时却应该有效，更何况，双翼凤锦本就是历代使尊的标志。他仔细思量着伍形易的来意，很快打定了主意，因此略有删节地讲述了自己和瑶姬的相遇，只是隐去了瑶姬的身份来历。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奇事！”饶是伍形易笃信神鬼之说，此时也觉得不可思议，“看来是天命使然不可更改……我说妹婿，我还真是羡慕你的好运啊！”他起身在厅中随意踱了几步，开始讲述自己的往昔经历，最终苦笑着总结道，“我一个出身卑微的人能够有今天，固然是有幸运的成分，但更多的是靠自己。你却不同，各色人物似乎都会选择你作为盟友，这是否可以称得上是超级幸运呢？”

    不待练钧如回答，他就挥手止住了话头，“不提这些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姑且认为妹婿具有一方势力的资格，想当初蒙辅交到你手里的兵权也是分量颇重，如今的中州，若是谁还能够轻视你，那就太愚蠢了！”他见孔懿仍旧端着一副忧虑的脸色，不禁恢复了往日的亲近，伸手在她的头上轻轻一拍，“我的要求很简单，天下未定之前，一切暂且保持原状，你们也不必担心我会拉后腿。恰恰相反，一旦需要力量，你们大可把我的因素也考虑进去。至于最终该如何瓜分胜利的果实，便要看强者为尊了！”

    练钧如悚然动容，和孔懿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他最终伸出了右手。心底的恨意早已不如当年，尽管仍旧不喜伍形易为人，但今日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的心结也打开了些许。正如伍形易所说，他在中州已经勉强算是站稳了脚跟，如何在一统河山时捞取更多筹码，这才是最重要的。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目光交击间隐现无数火光，但至少目前，两个人可以选择一致对外，这也让孔懿松了一口气。当夜，伍形易就彻夜未归，而常元也是恪守职责地守在正厅之外一夜未眠。阳平君府的厅堂中，两个掌握了所有中州兵权的人正在紧锣密鼓地商议着将来的走向，浑然不觉外头的重重风波。

    伍形易的行踪自然瞒不过中州七大世家，也就在同一天夜晚，石敬几人也在石府书房中商议着对策，最终还是决定静观其变。如今的中州根本经不起内耗，谁都不敢承受那灾难性的后果，何况早已尝过甜头的诸大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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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十一章 收线

﻿    对于中州百姓来说，商侯汤舜允的坠马受伤和承商君汤舜允的重病不过是一桩小事，最多只是在闲暇无聊时多了一个可以用来取乐的话题。但对于朝中权贵而言，这却是一件不可忽略的大事，毕竟，谭崆城中尚有中州少师严修，还有代表着王军的整整一万人马。这些年来，但凡训练出来的王军都会被派驻到动乱不断的夏国和商国担任防戍，一来是对外宣扬天子的权威，二来也是为了更好地磨合新军战力，而谭崆城的小战事不断则是最好的机会。

    因为商国两大重要人物的变故，谭崆城的局势顿时再度进入了空前紧张状态，但谁都不敢轻起战端，严修更是严厉约束住所有部属，对于商国军队的挑衅视而不见。有一个黑水宫少宫主孔笙在身旁辅佐，他自然是对所有局势廖若指掌，就连此事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文章，他的心中也早已有数。

    汤舜允至今无子，这对于一国之君而言是最大的致命伤。而汤舜方尽管荒淫，却好歹留下了三个资质各异的儿子，光是这一点就令他很是笃定，更何况呆在谭崆城的不过是其长子，另两个孩子都留在中州，这样就不必有任何顾虑了。这一次，汤舜允是坠马，而汤舜方是重病，乍看起来全都是意外，但知情者决计不会这么想，严修如今就等着那些耐不住性子的商国重将挑起战端，那样一来，在道义上就再也没人能够插话了。

    “严兄，负责率大军防戍谭崆城对面区域的是汤舜允麾下重将董奇和郭涛，两人都算是悍将，但论起智谋来却寻常得很。董奇长于战阵拼杀，但为人冲动易怒；郭涛则始终以汤舜允作为榜样，似乎也信奉强者为尊的哲学。这一次殷都中肯定不会下什么命令。

    一旦将士鼓噪，他们可能会趁机进兵！”孔笙站在严修身侧，俯瞰着谭崆城下的一片荒野。心中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情绪。她这些年始终作男装打扮，和严修日夜相处中，对这个来历神秘的男子越来越好奇，最终竟有了别样的好感。

    “唔，我就等着他们耐不住性子！”严修轻笑一声，眉宇间流露出了一股自信，“不管怎么样，一旦汤舜允离开病榻，董奇郭涛都必定会因为他们的鲁莽付出代价！只可惜，周国地情势变得太快了。谁会想到，堂堂周侯竟这么容易就被人打败，那位幽夫人还真是手段非凡！”

    孔笙顿时沉默了，犹豫许久，她才低声道：“这件事情确实蹊跷，但和先前的一系列变故联系起来。还是有一点端倪可循的。我甚至怀疑幽夫人和其他三大门派之一有关系，唉，姐夫一直都不知道，其实那时将他的乡邻屠戮殆尽的黑衣蒙面人，就和幽夫人有关……甚至十八年前的变故也是如此。这位美艳王姬，着实令人不能小觑啊！”

    严修倏地一怔，但很快将目光投在了别处。“管不了这么多，如今我能顾得了商国一头就颇为不易了，其他的只能交给他人去操心。倒是许凡彬和明萱姑娘始终不能明着结为连理，殊为可惜啊！”似乎有意避开孔笙。他感慨了一声便快步走下了城墙，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的角落中。

    正如两人预料的那样。由于汤舜允的意外受伤，商国重将的情绪都变得异常暴躁，董奇和郭涛可谓是一拍即合。不待殷都有令就挥师攻来，势如破竹地连下三城。消息一传开，商国之内固然是为之大哗，其他各国也无不心惊。

    严修的应对却相当冷静，既然是在他国国土上，他就用不着考虑对方屠戮百姓，因此在董奇和郭涛分兵驻守城池，兵力有所减少之后，他就立刻派人展开了夜袭，利用谭崆城一带的有利地形展开了阻击，战果颇为丰厚。他每战以商国大军为先锋，中州新军为策应，神出鬼没地军队让董奇郭涛大大吃了苦头。除此之外，有了黑水宫的情报支援，孔笙亲领的五千大军又烧了董奇郭涛的粮草辎重，战况顿时陷入了僵持。

    孔笙端坐于黑翅天鹏上，俯瞰着下方的行军队伍，脑际一片宁静。由于商侯汤舜允乃是篡位自立，因此麾下的飞骑将并不算多，这一批辎重大军中更是只有区区一个飞骑将负责侦察，和她交手一个回合就负伤逃去，自然，示警的消息也此起彼伏地在下方大军中响了起来。

    “已经烧了两批粮草辎重，这一次若是再被我偷袭成功，董奇郭涛就是不想退也不可能了！”她露出了一丝自得的微笑，在空中又盘旋了片刻就急速远去，底下众人无不吁了一口气。

    “孔大人，你的意思是说，这一次根本就是敌军使诈，车内根本不是辎重粮草？”受了严修之命负责辅佐的一个将领诧异地问道，“您怎么这么确定？”

    孔笙含笑解释道：“很简单，车撤印有问题，前两次我们烧掉的都是货真价实地粮草，车辙印远比这一次要深，而且行进速度也不对。那个飞骑将分明是故意逃去的，目的就是要让我方失去警惕心。依我看来，董奇郭涛的大军应该已经退了，还想趁此机会摆我们一道，欲图让这五千人马葬身于此！”

    那将领听得脸色煞白，连连点头答应，不一会儿，原先埋伏在大道两侧的军马就陆续离开了既定地点，朝着孔笙指定地方向撤退，只余下数百身着对方衣甲的死囚负责佯攻。高空中，孔笙仍旧在黑翅天鹏上观察远处兵将，看到烟尘滚滚后就立刻落了下来。

    “尔等都是犯了大罪地死囚，若是今次能够侥幸建功，不仅可以免罪，而且你们的家属可以凭借军功获得田地！”孔笙环视众人一眼，厉声喝道。一时间，她看到了那些死灰色的眸子中爆出了求生地神采，心中顿时大定。这些人也都是狠辣之辈，纷纷在身上划出道道伤口，看上去就犹如残兵败将一般。

    冒牌辎重大队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一地呻吟哀嚎的甲士，顿时愣在了原地。待问明原委后，带队的蒋偏将顿时气急，他哪会想到敌军竟会突然退走，反而丢给了他们先前截杀时留下的俘虏作为包袱。可是，一想到汤舜允平素治军的习惯，他也不敢擅自追击，一面寄希望于大军回转，一面命人收容己方战友，浪费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循路追了上去。

    孔笙命军队退走的方向自然不会是董奇郭涛大军所指的方向，而是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而冒牌辎重大队在那些俘虏的错误指路下，无巧不巧地迎上了董奇郭涛的大军。孔笙始终远远跟在辎重大队的后面，丝毫不露任何行迹。

    待到蒋偏将和董奇大军相遇之时，孔笙突然急旋俯冲，朝着那飘荡的帅旗射出了三支弩箭，有了这个信号，原本一直安分守己的俘虏突然躁动了起来，队伍中突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冒牌的辎重大队顿时乱成了一团。待到董奇收拢乱军时，孔笙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得恨恨地接受了这一结果。

    在孔笙这一头取得不小的进展时，严修也没有忘记被敌军取去的三座城池。承商君汤舜方原本就只有封地三十一城，可以说任何一座小城都是无比宝贵的。在事先在城中伏下内线的策应下，三座城池全都在夜间冒出重重火光，城内主将又在一夜之内遭人刺杀，情势顿时乱到了极点。

    这还不算，在董奇郭涛两军回合之前，他们的后队都遭到了层出不穷的骚扰，而互成犄角的三城也在一夜之间丢失其二，大军回退的董奇郭涛不得不接受战果寥寥的结果。

    是役，两方折损无数，相较之下，承商君汤舜方自然损失更大，但董奇郭涛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座几乎化为焦炭的城池，而他们要接受的却是纷至沓来的流言蜚语，甚至有人直指他们欲在汤舜允受伤期间伺机夺权。

    由此一来，商国的情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大战之后，两方都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之中，谁都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这个时候，军中重将人人自疑，谁也没有功夫再去监视一众无实权的文臣了，当然，身为汤舜允宠臣的遥辰也一样。谁都没有注意，这位喜好女色的权贵，府邸中又多了两房千娇百媚的姬妾。

    此时此刻，和商国接壤的夏国，也同样正在酝酿着一场莫大的风暴。五年前闵西全勉强接任了夏侯之位，但费尽心机依旧无法得到多少实权。相反，孟尝君斗御殊的势力却空前膨胀了起来，斗氏内部也随之出现了分歧，有关易姓的呼声越来越高，但斗御殊却一直都没有表态。在闵西全的蓄意拉拢下，斗御殊长子斗敬最终决定向弟弟斗昌摊牌，一场另类的夺嫡之战揭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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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十二章 悄至

﻿    斗氏的内乱让斗御殊本人始料不及，生性谨慎的他一直刻意栽培几个儿子，为了逼迫儿子成长，甚至不惜让斗昌处于危险的境地，然而，这分好意却不是人人都能够领受的，尤其是自幼养尊处优的斗昌。在他看来，父亲既然让他受了这么多苦头，那就有理由立他为嗣子，而不是选择大哥这个在安全环境中悠哉游哉的废物。正因为如此，当闵西全刻意拉拢时，他没多少犹豫便答应了下来，顺便还拉了斗家的几位年长人物，两边达成的协议就是瓜分夏国。自然，这协议是否有效，就要看他们能否成功了。

    前次闵西全离开夏国时将苏秦留在了国内，一来是应苏秦自己所请，二来则是想利用其鬼谷弟子的名声招揽人才。至于苏秦自己则是借机完成练钧如的嘱咐，用闵西全的私财打造了一个完全由自己管理的情报网络。最终，在闵西全如愿以偿登上夏侯之位后，苏秦也顺风顺水地官拜上卿，手中也积攒起了一定的实力。

    这一日，他在府中接待了来自中州的密使练钧如的心腹姜明。看着那一封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绢帛，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豪，不管怎么说，如今的他再也不复当年的窘迫，就算斗御殊最终得手，他也不会遭到灭顶之灾，可以说处在绝对安全的境地。中州的日益复苏是人人都可以看见的，若是天下真的重新归一，那他所做的一切就可以名垂青史。

    他信手将绢帛在烛台上点燃，看着它烧为灰烬之后，方才郑重其事地对姜明交待道：“你回禀殿下，我知道该怎么做。斗氏的内斗维持不了多久，只要斗御殊一插手，他们就不会再继续下去了，我会尽力在此之前让双方发动起来。”

    姜明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躬身一揖后便默默退下。由于苏府来往之人众多，因此他的进出不会引人注意。只不过，他深知自己此来还有另一个使命。丝毫不敢大意，出了苏府便立刻在不起眼的角落更换了行头，以宫城禁卫的身份混进了宫。

    闵西全闻听中州密使来临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他也顾不上用晚饭，匆匆忙忙就号令心腹内侍把人请进了内室，待到看清其人面目时不由大喜。“阳平君殿下可是得知了如今的局势？这一次中州会不会派兵助寡人一臂之力？”他身子前倾，急不可耐地询问道。

    姜明心中暗叹，口中却恭敬地回禀道：“君侯不必忧心，如有必要，许大人自会领兵相助。不过。君侯如今乃是一国之君，若是轻易请王军相助，有辱声名不提，而且还会助长奸人气焰。殿下的意思是，君侯不能多等，趁着斗御殊正在烦心于两个儿子的内耗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攻势。还有，夏国基业虽然重要，但如今斗家势大，殿下万不可轻毁许诺，答应斗昌的东西绝不可反悔。横竖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拿回来地。不必在眼前翻脸！”

    闵西全先是一愣，随后无奈地点了点头，形势不如人，恐怕到时他想反悔也会遭殃，哪里会如此不智。当初他那父侯何等雄心壮志。结果被斗御殊玩弄于掌心之上，气急攻心之后便一病不起。直到如今还躺在病榻不能动弹，这些都是前车之鉴。

    “你代寡人回复殿下，留得青山在才是一切的根本。斗家如今能占得大半个夏国，寡人将来也一定能夺回去！”他斩钉截铁地冷哼一声，眸子中现出勃勃野心，“斗氏世代秉政，若是历代夏侯能够及早察觉，也不会有如今的局面，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寡人唯有一搏而已！”

    姜明深深弯下了腰，见闵西全一时无话便缓步退去。匆匆溜出了王宫，他又和身负要务的姜杰会合，两人趁夜出了殷都，在城外不起眼的小树林中骑乘异禽凌空而去。如今的夏国之内不知有多少密谍出没，斗御殊的强大势力上，正被他们一点一点地挖着窟窿。

    由于潞景伤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因此他也无暇在华都多留，再次拜谒天子后便起意离去，而绎兰夫人却仍旧留在了华都，甚至还搬进了炎姬的居处，这让始终派人监视的练钧如大为惊愕。这些天来，各处地情报不住汇总到他的手中，他也隐约知晓了绎兰夫人和璐景伤的暧昧关系，可是，明知潞景伤和炎侯阳烈有深仇大恨，这位绎兰夫人还待炎姬如此亲厚，其中原因颇为可疑。

    终于，练钧如在府邸中迎来了一位手持慈海信物的不速之客，当来人在书房中表明身份时，他着实大吃一惊。黑袍之下的那位华贵雍容的贵妇，竟赫然是炎侯夫人庄姬！饶是他事先已经有了诸多猜测，这个时候也完完全全陷入了迷茫，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殿下，我瞒着主上匆匆来此，为的就是见你一面，我也想看看，明期这孩子中意的是怎样的男人！”庄姬目不转睛地盯着练钧如，许久才微微点了点头，“炎姬一直以来都拖着这桩婚事，固然有主上不允的缘故，另外却是为了不让我伤心！唉，这个孩子固然冰雪聪明，但却过于执拗，这种脾气生在这种时代，真是最最无可奈何的事！”

    练钧如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您此次前来应该不完全是为了见我吧？如今炎国之内尚未称得上平定，你突然离开，难道炎侯就不会怀疑么？”

    “殿下可知道为何阳烈没有子嗣？”庄姬避开练钧如的问题，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各国诸侯无不是嫔妾众多，等闲不会有无嗣之忧，而阳烈和我成婚多年，妃妾也不在少数，论理是不该没有儿子地。”

    练钧如听得眉头大皱，心里不住思量着这几句话的用意，待到最后醒悟过来时，他只觉一股寒气直冲胸腹。“庄夫人，这种事情你又为何要对我明言？据我所知，炎侯独宠夫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夫人又何必……”

    “因为我恨他！”庄姬突然癫狂地大笑道，“是他逼死了我的丈夫，而后又用强占了我的身子，若非我当日已经身怀有孕，哪会忍辱偷生到现在？所幸明期在我腹中迟了一个半月方才出生，否则他早就疑心了！”她突然止住了笑声，若有所思地看着练钧如，脸色又阴沉了下来，“你如今看似位高权重，但动辄有败亡之忧，我不想让明期嫁给你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不想让她重蹈我的覆撤，她比我当年更出众，一旦阳无忌继位，她就再也没了倚靠，所以只有真正强势的男人才能护住她！”

    直到此刻，练钧如才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对庄姬更生出了一股没来由地感慨。看她的模样，他几乎可以断定庄姬并不知道璐景伤就是她曾经的丈夫，那到底自己该不该明言？思量许久，他还是决定暂且不提此事。

    “庄夫人，炎姬殿下地婚事乃是先王作主，我虽然不一定是她的良配，但放眼天下，你到何处找一个能够强势一生的人？就在八年前，四国都还是声势鼎盛，可如今又如何？炎姬殿下的将来我无意干涉，还是由她自己作主吧！对了，倘若有时间，请庄夫人去看看炎姬殿下，你们母女也已经多年没有相见了！”

    庄姬又瞟了一眼练钧如，眉宇间纠结的忧虑似乎散开了，轻轻点了点头。“就请殿下安排吧，我不能在华都逗留过久。”

    练钧如命人将庄姬送走，这才想到了暂住炎侯府邸的绎兰夫人，顿时深深皱起了眉头。这一下子，两边很可能会聚头，到时候会惹出什么麻烦就难说了。“早知道应该把炎姬殿下请过来就好！”他喃喃自语地摇摇头，这才缓步走出了书房。幽暗的院子中，孔懿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身边的一双儿女围着她打转，俨然是一副温馨的场面。练钧如只觉心中一暖，上前把爱妻揽在怀中，一时间忘却了众多烦恼。

    和女儿见过一面之后，庄姬便匆匆出了炎姬寝室，然而，就在她一脚踏入外院时，立刻就看到了那个优美纤长的身影，顿时呆愣在了原地。“绎兰……真的是你么？”她猛地醒悟了过来，疾步冲了上去，不可思议地抓住了她的肩膀，“你不是说隐居山林再也不出世，怎么……”

    绎兰缓缓转过身来，秀目中满是奇异的神采，盈盈拜了下去，“姐姐，若非明期提醒，我也想不到还能再见你一面。这些年来，绎兰一直都欺骗了你……他，他还活着！”

    庄姬只觉得晴天霹雳炸响在头顶，顿时不知所措，娇躯也随之摇摇欲坠。绎兰慌忙搀扶了她一把，这才勉强稳住了她的身体，两人就这么默默对视着，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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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十三章 收权

﻿    中州华偃王六年四月十七日，华王姜偃在隆庆殿接见了以士卿尹南为首的周国使臣。尽管知道周国的这一次变故来得蹊跷，但中州君臣仍旧维持着面子上的平和，而尹南也极尽谦卑之能事，行动举止挑不出一丁点错处，丝毫没有老迈昏庸的模样。

    谒见结束之后，练钧如和伍形易交换了一个眼色，又见御阶下的石敬以目示意，立刻就出言将尹南留了下来。姜偃见状自然知机，顺势也就离开了，其他人便以询问周侯近况为由，择了清幽雅静的①⑹ ｋ，又摒退了所有的内侍宫婢。

    尹南早料到须得过这一关，见人人都露出了征询的神色，他也顺势叹了一口气。“外臣知道各位想要问什么，只是此事来得突然，我尹家虽然始终心向长新君，事前也没有得到丝毫风声。幽夫人行事狠辣果断，只是须臾之间丰都就完全变了天，如今长新君独揽大权，一应情况就是如此了！”

    石敬和尹南早年也有过交情，此刻见对方面露忧色，不由出声询问道：“尹兄，请恕我直言，尹家既然早就选对了人，你为何还如此不乐？我听说长新君一回来就厚待尹家，此次又派你出使，应该会重用尹氏族人才对！”

    尹南见练钧如在另一边眉头紧皱，心下暗叹不已，“石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夏国斗氏之乱在先，如今的长新君哪里还敢轻信世家？孟家原本和他有嫌隙，这一次他还不是同样厚意加赏？为的就是不让尹家独大而已。说来也是惭愧，这一次我尹家未曾有寸功在身，一切都是幽夫人的功劳，又哪里还能厚颜要求什么。各位大人，长新君和主上一样都是甚有贤名的人，各位的谋划怕是要落空了！”

    在座众人顿时都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尤以石敬等重臣为最。反倒是伍形易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眼睛却向一旁的练钧如瞟去。见众人一时无话，他便慢悠悠地开口道：“既然如此。长新君为何还不赶紧继位？

    须知名不正则言不顺，倘若周侯能够设法扳回局面，事机如何还难说得很。再说了，他就不怕国中地流言蜚语么？”

    尹南深深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摊开双手道：“如今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国中上下的流言早就多了去了，若是要时时提防，恐怕国政也就不用处理了。幽夫人大力整顿宫闱，而长新君专注于外，估计也就多费一点功夫而已。长新君当年就和主上撕破了脸。现在也不会顾忌这些的。要说继位的事……这正是此次我奉命出使的缘由！”

    “原来如此。”练钧如突然站了起来，见石敬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他不禁微微一笑，“确实，长新君此举看似不着力，却比商侯当初那一招强多了。唔。只有一个问题，周侯早已册立世子，长新君若是不能排除这个困难，要继位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一想到当初闵西全仓惶出逃的情景，心中便又浮现出了樊嘉风流倜傥的模样。

    “只要证明樊嘉并非幽夫人亲生。这一条自可排除！”尹南一句话顿时让全场皆惊，只有练钧如早知其中关节，此时默不作声地叹了一口气。“此事幽夫人既有人证也有物证，所以说，樊嘉的世子之位是坐不稳的。何况，还有人弹劾他逼死两个弟弟……”

    “总而言之。此事我们无法全然做主，还得陛下决断！”练钧如环视众人，见石敬和伍形易都轻轻点头。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尹大人能够直言此事，足可见大局已定没有挽回的余地，再加上幽夫人乃是陛下姑母……难啊！”

    华王姜偃沉着脸听完练钧如的奏报，一颗心顿时沉向了无底深渊，繁复地内情和纷乱的局面夹杂在一起，让他有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好在此刻殿上只有寥寥数人，他自然就用不着立刻做出决断。他一边用手指叩击着身前几案，一边用另一只手重重揉着太阳穴，好半晌才开口道：“诸卿，你们的意思是，要想仿效处置夏国和商国之乱的办法是不可能的？这么说来，朕就只有承认长新君樊威慊这一条路了？”

    “陛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练钧如将一本奏章摊开在案头，这才解释道，“这上头乃是朝廷派驻周国密使的奏报，世子樊嘉已经遭到软禁，周侯也一样被幽禁深宫，但凡樊氏一族，这一次都被禁足，可以说，幽夫人和长新君早就锁死了其他图径。当初陛下干涉商国之乱，是因为有商侯汤舜允的嘱托和国玺；干涉夏国之乱，是因为世子闵西全的成功出逃；而如今的周国，各种条件都不具备。最最重要地是，幽夫人和长新君联手，大局已经得到了完全控制，所以陛下到时就只有册封而已！”

    伍形易见姜偃一脸不甘心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好笑，“陛下，先前潞侯的请求您应该没有忘记，北狄大军过周境必定不可能秋毫无犯，只要乱势一起，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也说不清楚。”他见众人都露出了聚精会神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建议道，“只要北狄一出兵，他们就得着手防范或是善加利用，应该就得忙乱一阵子了。”

    练钧如见到姜明和姜杰已经是夜深时分了，但是，对于两人送回地紧急情报，他仍旧丝毫不敢怠慢。周国情势已经渐渐失去了控制，若是不能成功使夏国分成两块，那将来一旦恢复元气，战事又起是必然的。他急匆匆地寻到妻子孔懿，和她商议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命人招来了以潘氏为首地游商，紧锣密鼓地把命令传达了下去。待到忙完这一切之后，老金又传回了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消息。

    “你说什么，中州七大世家中产生了分裂，公输坊不是早就被清除了么？”练钧如重重地搁下了手中茶盏，仅余的一点好心情顿时无影无踪，“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金从容地躬身一礼，这才侃侃而谈道：“殿下应该知道，中州七大世家，以石家居首，而荣家、范家、淳于家三家居末，这种格局之下，居末地三家自然不会满意，再加上他们先前因为伍形易的缘故损失不小，所以对于伍形易的复出，他们始终耿耿于怀。石敬是设法把他们压了下去，但强压恐怕只能奏效一时。殿下，你倚靠世家才能站稳脚跟，但如今你既然和伍形易合流，又有陛下撑腰，没必要让他们的气焰长得太厉害，否则……”

    尽管老金中途闭口不言，但练钧如哪里会听不出其中深意，可是，如今的他还称不上一言九鼎一语千钧，再者外头情势纷乱，若是设法收权，不啻是一场天大的地震。他狠狠瞪着提出此议的老金，许久才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说吧，那身处末尾的三家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们的实力虽然不怎么样，但胃口却着实不小！当初初代天子分封诸侯时，如今的四国就是由当初打天下时出力最大的四个世家占据，所以说，他们要的不止是权柄，还有封地，可以无视天子呼风唤雨的封地！”老金猛地上前两步，语气异常沉重，“可以这么说，四国长久以来对王权的漠视，也给了这些世家一个印象，那就是他们可以凭借所谓忠诚对天子任意要求！”

    “这群混蛋！”练钧如终于震怒了，紧绷着脸在室中踱着步子，用几近咆哮的声音沉声吼道，“他们占据了朝中最好的官位，排挤外来的人才，从百姓身上获得了最多的财富，如今还想苛求分封诸侯？我提出以国试封官，他们拒绝了；我提出减免租税，他们也拒绝了；伍形易一复出，他们却全都鼓噪了起来。我就不信，除了荣家、淳于家还有范家，这一次的事情没有其他世家的影子！”

    “除了石家、司马家，还有已经致仕的姬毓泰姬家，其他世家都或多或少地掺和在里头。换言之，他们看好当今陛下，只是为了能够替自己博取利益！”老金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所以说，殿下应该尽快和石敬商议，若是他不能采取行动，那你就要单方面做出举措，用雷霆万钧之势把这几个野心过大的世家连根拔起！”

    练钧如倏地停住了脚步，脸上神情变幻不定，他自然知道老金的夙愿是天下一统，但是，对方要的究竟是形如后世般的王权集中，还是要把自己推上真正的权臣之位，他到如今还不甚清楚。“你……让我好好想想！你继续监视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我会尽快做出决断，但在此之前，你先不要惊动任何人！”然而，事情远比练钧如想象得要迅疾，三日之后，老金再次来报，三家竟在秘密和炎国周国接触，这让他不得不痛下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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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十四章 清洗

﻿    忍耐不住心头焦躁的练钧如最终召来了石敬，将一应证据等物全都摊在了台面上，甚至还有范家和炎国阳千隽往来的重要文书，其中赤裸裸地说明了己方的野心。望着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证物，石敬再难抑制心头惊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殿下，中州七大世家尽管历经沉浮，却注定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当时闻听伍形易拿了这三家开刀，我才会不计后果地下令发动，想不到他们如今竟会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作为和练钧如交往最多的朝中重臣，石敬深深了解其人身上不同的两面，既想要手握权柄镇压大局，又致力于推动种种与众不同的改革。出于自己的私心和个人目的，他曾经反对过很多提案，但这一次他若是再表示沉默，恐怕要遭殃的就不止那三家而已。

    “愚蠢的何止是他们三家，石大人，你不会认为凭荣家、范家和淳于家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实力就能做下这些吧？你须得知道，石家居众世家之首已经足足数百年了，这长时间的荣宠不衰看在别人眼里，就如同眼中钉肉中刺那样难熬，难保他们没有取你而代之的心理。”练钧如缓缓逼近一步，心中的杀机空前高涨了起来，“不管是为了朝局稳定亦或是你自己的利益，石大人你都不能再犹豫了，当断不断反受其害，现在壮士断腕犹未为晚！”

    石敬原本就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角色，仅有的一点挣扎也在练钧如的蛊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狠狠心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另一分考量：“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其他意见，但殿下须得答应我一件事，绝不能让伍形易染指这一次的事！他和中州世家结怨已深，这一次的复出原本就找人忌恨。吾等又不能和他翻脸这才容忍了下来。若是他这一次又染上了那三家的鲜血，那么，仇恨就没法洗清了！另外。殿下请不要将目标扩大，其余几家既然是躲在幕后，那就先不要去动他们，一切以稳定为主！”

    练钧如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一片沉静。“我知道了，石大人但请放心，弹压局面地任务就交给你了，以你多年的威望声势，应该不会激起大变。这一次的事情我会交给许凡彬，也只有他的雷霆手段才能震慑住那些心怀叵测的人！”

    石敬闻言一震。最终无言地回转了去，心中忧虑不已。若是换作五年前初出茅庐的许凡彬，自然是无人会感到戒惧，哪怕此人曾经是旭阳首徒，炎侯义子也不例外。然而，五年中许凡彬官拜中州司马。但凡新兵都得经过他那一关，为人最是冷酷无情，即便是先前和他交往甚密的人，如今也几乎不认识这位朝堂新贵了。

    “唉，这一次的动乱。不知又要死多少人……”石敬步履蹒跚地走出阳平君府，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股黯然的情绪，“这都是命数使然，唉！”

    许凡彬得到练钧如的指令时。正好是次日的清晨时分，他只是略作思忖便有了打算。上朝时甚至还笑容可掬地和范德复荣旷三人打了个招呼，待到退朝之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司马府。急匆匆地筹备起来。

    很快，一条条看不出端倪的命令不断发向城中各方，上至宫中禁卫，下至城卫府和各巡营，每一个地方都得到了严加戒备的消息，就连城门的盘查也比往日严厉了几分。

    终于，在午夜时分，一切都拉开了帷幕。全副武装的甲士团团围住了三家的华丽府邸，并不问缘由地冲了进去，凡有抵抗便一刀杀却，下手狠辣到了极点。三家的家主都是在睡梦中被人从被窝里揪了出来，一应家眷更没有丝毫的准备，谁都没有想到，灾难会来得这么迅速。

    由于这一次地攻势丝毫没有外泻，许凡彬的动作又有如雷霆万钧，因此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位居中州世家末位的三族老少悉数拿下。不仅如此，为了取得更多切实证据，许凡彬还下令，但凡检举揭发三家家主直系逆举的都能够赦免，这样一来，众多仆役奴婢和旁系子弟都开始揭发家中的种种不法行为，仅仅三天，许凡彬地案头就堆起了老高老高的文书案卷，自然，这一切都传入了练钧如的耳中。

    “不愧是许凡彬，除了死伤数百家丁之外，首犯都没有任何损伤，全都是生擒活捉！”练钧如一目十行地看着那言简意赅的奏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其交还给了姜偃，“陛下，看来这一次的动作并没有错，这三家不仅勾结外人，而且图谋地还有其余几家的权位财富，如此一来，那些原本还持有兔死狐悲之态地世家就应该觉悟了！”

    姜偃无言地看着那深深的墨迹，心中却犹如惊涛骇浪一般无法平静，好半晌才勉强迸出一句话：“既然证据确凿，练大哥，你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练钧如顿时脸色一变，他掌权以来尽管也杀过不少人，但这一次却不同。按照律法，三个世家的所有亲族都会丢掉性命，而且牵连也极为广大，要知道，中州世家地联姻是亘古以来的传统。“那么，陛下有什么看法？毕竟，一次流血数百人，怕是会惊动太广。但是，斩草不除根……”他若有所思地停住了话头，深深地凝视着姜偃的眼睛。

    姜偃先是一愣，随即便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练大哥，就算是杀人，也得要他们心服口服才是。这些天，不少人都暗自给朕上了折子，辨白的不在少数，他们应该也不完全知道三家的逆举！依朕看来，召集剩余六大世家的家主，还有朝中其他重臣，将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说清楚。他们都是聪明人，应该会提出中肯的意见。”

    “陛下这个主意确实好！”练钧如抚掌笑道，“他们都是老狐狸，知道他人在算计自己，应该不会无动于衷的。到那个时候，由他们定下罪名和刑罚，我们就可以撇开自己的干系。”他仰头望着御座上的牌匾，突然摇了摇头，“想当初他们拥立陛下时，说话何等冠冕堂皇，想不到都是打的那些主意！”

    隆庆殿中，一应重臣济济一堂，人人的脸上都布满了忧色。虽说荣家、范家和淳于家的罪证确凿，但不管怎么说，三家家主都是朝中高官，一经这番雷霆处置，众人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少与三家交好的大臣都在打着腹稿，设想着尽力为三家开脱。

    练钧如不耐烦地听着一个中年官员在那里侃侃而谈，那些老话他早就听厌了，不是宽仁就是体谅，似乎为君者就应该是这样似的。果然，姜偃也深深拧起了眉头，不悦地呵斥道：“朕向来对这三家礼遇有加，他们不思报效，反而为了一己之私而勾结外人，若是这样还要轻易赦免，那国法何在？练卿，你将取得的证物传给他们看看！”

    练钧如微微点头，随手取过案头一堆案卷，命人发放给了石敬以下的众人，很快，大殿中便陷入了一片寂静。三家的勾结自然不在话下，然而，其中的种种密谋都涉及到了其他世家的利益，这就极为可虑了。姬毓泰和司马群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目光中杀机毕露，对于觊觎己方权位财富的人，怎么能轻易放过？

    “陛下，这些罪证中涉及深广，足可见三家的不臣之心。除此之外，他们的算计遍布朝野，妄想取朝中其他重臣而代之，甚至盘算着裂土分封，仅仅这些就足可夷灭他们全族！”石敬见人人都露出了骇人的神色，心知这三家的命运已经注定，暗叹一声便当先站出来禀奏道，“由于处置得当，三家中无人走脱，正好趁此机会全数斩除，也好永绝后患！”

    “此议不妥！”首先提出反对的竟是练钧如，他环视众人，这才提醒道，“这一次的事件虽然由许大人迅疾处置，但难保四国诸侯不会有所议论，各位不妨想想，你们的家里有没有三家出身的姬妾？要是这样清洗下来，恐怕会牵动太广。司马大人，我看你刚才似乎有所定计，能否说出来听听？”

    练钧如的前一句话正好说中了许多人的心思，但听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司马群身上。司马群见状只能无奈地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殿下过誉了，臣只是想，能否诛除这三家的所有直系子弟，然后在旁系子弟中选一个掌权人，或者干脆由陛下指定人选。此刻覆灭三家为时过早，而且并不算是太有利。”

    中州华偃王六年五月初三，天子姜偃下令鸩杀荣家、范家、淳于家自家主以下直系子弟七十六人，并重新指定家主。至此，原本处于中州七大世家末位的三家遭受重创，最终牢牢地被练钧如掌握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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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十五章 起兵

﻿    匆匆回到亥野的潞景伤很快就开始整军备战，一道又一道指令竟有骑兵送至各个部落。他深知北狄骑兵的强大实力，更知道无论是中州天子还是周国长新君，能够和他达成协议的缘故，也只是因为利用的成分，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放弃那个支撑他奋斗到现在的理由。他要的是曾经失去的妻子，但也向要那无限美好的河山，没有足够的权势，他只会沦落到和当初一样悲惨的境地。

    “父王，您真的要准备大战天下？”潞怀氓站在父亲身后，殷羡地看着那柄威震天下的锋利马刀，“虽说周国如今已经是长新君掌权，但这一次的情形和以前不一样，我们必须要过境周国才能直击炎国，万一被人断了后路，我们一没有补给，二又是人生地不熟的，恐怕……”他见父亲突然转过头来，立刻闭口不言，脸上也现出一丝懊恼的神色。

    “怀氓，你想得很周到，不过，要说炎国的江河地理，你父王没有一点不熟悉的，所有的道路山川城池，全都深深印在我的心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差错！”璐景伤自得地大笑道，充满了壮志得酬的畅快，“这草原之地虽好，却及不上炎国的富饶，若非阳烈不善治国，炎国的强盛是其他三国拍马都及不上的！父王用毕生心血打造了北狄铁骑，将来就要由你去继承了！”

    潞怀氓愕然抬头，心中顿有一股不祥的情绪，他早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有一道深深的鸿沟，也知道那个时常来探望的美丽女子对父亲有一种异样情感，但他从未发现过父亲这样斗志昂扬的模样。即便是那一次大举进攻周国，父亲的脸上仍然是平淡自持的，仿佛那不是一场鏖战，而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战斗而已。

    “你去禀告你的母亲。这一次要出击的包括众多精锐骑兵，后方就全都交给她了！”潞景伤没功夫理会儿子的幻想，沉声交待道。“长新君为人狡猾多智，而且又算得上是那种军功显赫地将领，要是我们在前方战事不利，他一定会设法直击草原，纳北狄骑兵为己用，所以，沁城的防务一定要格外注意，这是我们进兵的桥头堡，也是退兵的必经之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怀氓。此次出击非同小可，沁城就交给你了！”

    潞怀氓根本没想到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失望之余便立刻反对道：“父王，您这一次是过境攻打炎国，孩儿怎能不跟在你身边？北狄三十二部虽然尽皆臣服于汗帐之下，但难保他们不会生出异心。孩儿是父王长子。绝不会让父王独自征战沙场……”

    不待儿子把话说完，璐景伤就重重一掌拍在了潞怀氓肩背上，“你是父王最钟爱的小鹰，更是将来潞氏一脉的王，上战场的机会多得是。不用拘泥于一时！父王教你读过这么多书，就是为了让你懂得一个道理，光是会拼杀是不足以成事的！你放心，父王这一次不会抽空部族的所有兵力，留下来地骑兵足以威慑他人。再加上你的母亲，不会有任何问题！怀氓。你不要忘记了，你的妹妹可是天子侧妃，就凭这个名义。长新君要直击亥野，也得掂量一下才是！”

    潞怀氓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思量片刻后便朝母亲的大帐行去。掀帘而入时，他愕然发觉，除了那位时常来探望父亲的美丽女子外，还有另一个面生地女子，其人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深黑的面纱，根本看不清面目。璐怀氓微微一愣便觉得尴尬时分，弯腰行礼后便想趁机退去，却被母亲拦住了。

    天狼王大妃图姬，时年三十四岁，自她十六岁那年嫁给潞景伤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年的岁月。尽管不可避免地年华老去，但她的脸上仍旧洋溢着熠熠神采，硬朗地双眉中流露出一种坚决的意味。身为大妃，她不仅要管理隶属汗帐下的众多奴隶，还要协助丈夫处理政事，平素鲜少接待外客，可对于绎兰夫人的驾临，她却从未怠慢过一次。

    “怀氓，你难得见到绎兰夫人，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图姬挥手召过儿子，仔细地端详了两眼后方才点了点头，又朝身边的绎兰投去了一个歉意地微笑，“这孩子就是如此，和他父亲一个样，很少亲近女人。

    绎兰妹妹，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在草原上安居么，你明明深爱着大王，又何必这么来去匆匆？”

    “大妃，我不过是无根的漂萍，又怎么能打扰你们平静地生活？”绎兰黯然摇了摇头，仿佛不经意地瞥了一旁的庄姬一眼，心中更觉酸涩，“这一次我主要是为了姐姐而来，她和大王早年相识，却不幸失散了多年……”

    庄姬几乎是立即打断了绎兰的话，朝着图姬盈盈一礼道：“大妃，我并没有其他要求，只要让我隐在暗处见他一面就好，绝不可让他知道我来过这里。事隔多年，该过去地早已经过去了，没必要让彼此的心里再留下影子。我知道大妃心地仁慈，还请您能够答应我的这个要求。”

    璐怀氓听得云里雾里，好半晌也没有恍过神来，只是在暗地猜测这个女子的身份。而图姬尽管也不知道庄姬的来历，却并没有多问，犹豫片刻就点了点头。她深知丈夫心中有一个解不开的结，也曾伤心过，也曾懊恼过，但既然事已至此，她又何必去揭痛那个伤疤？

    “我答应你就是，只是你既然和大王早已相识，这一次又风尘仆仆地赶来，为何要藏头露尾不肯和他相见？”图姬上前扶起了庄姬，含笑点了点头，“我们草原女儿从不在意那些外头的礼节，只要是你爱的人，就应该勇敢地表白爱意，绝不能让机会错失！”

    庄姬望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女人，心底愈加黯然，如今的她只能奢求一面，又怎敢有其他的妄想？炎姬是他的女儿，但这一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示人的，她只要见那个人一面就好，从今往后便再无牵挂！

    忙于整军的璐怀氓并不知道，那个自己梦魂萦绕的爱人正在暗中偷窥自己，他如今一心一意只想着挥师炎国，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就连妻子的华丽大帐也只是过其门而不入。儿子的古怪神情他也看在眼里，但本能地认为是男女情事，因此轻轻放了过去。

    三日之后，庄姬和绎兰夫人同乘坐骑悄然离去，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曾经的爱人，一颗心再度恢复了死寂。这三日中，她听图姬讲述了潞景伤的奋斗历程，心中深深为对方骄傲着，却丝毫不知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直到踏上归程时，她和绎兰也丝毫不知，璐景伤这位北狄天狼王将要掀起怎样凌厉的攻势。

    北狄的使者早就抵达了丰都，但长新君樊威慊出于自身考量，刻意冷落了其人长达十日之久，最后才接见了他。在此之前，他已经把璐景伤的目的摸得一清二楚，和国中重臣也达成了一致，因此神情自若地听完了所有要求，只回复了一个“允”字就令那使者离去。

    结束了会见之后，他立刻就来到了昭庆宫，如今王姬离幽早已搬去了别处，而被幽禁在此地的，正是周侯樊威擎。不过数月功夫，这位以贤君著称于世的周侯再也看不出往日的神采，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只有目光依旧犀利。

    “难得九弟今日有兴致来探视寡人这个阶下囚，怎么，有什么大事难以处置么？”他讥诮地瞟了樊威慊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以你的能力，寡人倒是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会难以决断的！”

    樊威慊不以为忤地在兄长身侧坐了下来，微笑着说道：“兄侯，臣弟不过是有一件事要知会你一声而已。北狄潞景伤派人来见，要借道周境攻打炎国，我已经答应他了。

    “你……”周侯浑身一激灵，几乎立刻跳了起来，“你难道疯了？璐景伤的野心天下皆知，这种事情你怎么能够轻易答应……不对，你是不是想仿效先人打收服北狄骑兵的主意？我告诉你，这无异于玩火自焚，稍有不好就会自受其害！”

    “兄侯，算计这一点的何止我一人，就连那位陛下也允了璐景伤，我又何必做这个恶人？”樊威慊冷哼一声，无所谓地摊开双手道，“潞景伤根本就是疯了，想要借铁蹄征服炎国不过是一个笑话，既然如此，让他试试也没什么不好，横竖于我国有利无害。再说了，一旦他大败，那北狄之患就再也无关紧要，我国反而能坐收渔翁之利，这样的美事，到何处去找？”不管外人如何鄙薄设想，璐景伤集结的二十万北狄大军，陆续从沁城开始进发，途径周国边境往炎国奔去。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即将就此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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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十六章 震动

﻿    就在庄姬悄然返回炎国绯都之时，北狄二十万铁骑也轰然而至，带给全天下无比的震惊。谁都知道北狄天狼王潞景伤接受了天子的封号，并在四夷之中第一个上表臣服，因此无不将其视为外诸侯之一。如今潞景伤借道周境悍然直击炎国，这其中的关节就颇为可虑了。然而，商国和夏国如今都是乱相已重，因此除了上书谴责之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已。不过，在消息的传播过程之中，最早得到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时常出没宫廷的慈海。

    他在明白了事情原委之后，忍不住慨然长叹，一场席卷全国的战事，竟有七八成的原因是由于炎侯阳烈当初的一念之差，真是仿若无稽之谈。然而，无论处于何种立场，他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故国遭难，因此在炎侯阳烈派人请他入宫时，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慈海大师，今次的战事非同小可，大敌当前，就连阳千隽那个不识大体的老头也不敢再鼓噪什么孝悦大义了！”阳烈背着双手在慈海面前来回走动，平日暴躁的性情竟都勉强抑制了下来，“虽说我炎国军力乃天下之冠，但北狄骑兵一向善于骑射，来去如飞，这一战非同小可。

    时至今日，寡人仍旧不明白，璐景伤号称天狼王，断然不会不懂作战的基本道理，只要寡人重新派人守住边境，他能否回到北狄犹未可知，怎么会如此不智？”

    慈海心中腹谤着阳烈的无知，面上却维持着淡淡的神情，“君侯似乎忘了，璐景伤得以直击炎国，是因为他能够过道周境。如今周国掌权的乃是长新君樊威慊，他为什么要答应这种条件？换言之，他们中间又有怎样的协议？君侯。如今夏国商国内乱未解，唯有周国长新君借助幽夫人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入主中枢。正是他扩张的大好机会……”“什么！”阳烈再难掩饰心头恐慌，脸上写满了惊惧的神色。他如今并不十分担心阳千隽作怪，毕竟，两人已在日前达成了秘密协议，除非一方彻底败亡，否则炎国乱相即可稍解，却想不到会突然迎来一场战事。饶是他平生杀人无数心狠手辣，此时此刻也颇有些乱了方寸。沉吟良久，他终于露出了狠毒的神色，“好一个长新君。寡人真是小觑了你！既然真地要打仗，那就不妨来一个乱战天下，横竖局面都不能挽回了！”

    慈海的脸色顿时一沉，他虽然并没有寻常佛宗弟子的慈悲心肠，但毕竟不忍心眼看着天下乱离，所以才会亲身来见阳烈。眼见此人至今仍旧执迷不悟。他不由心中暗叹，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股抽身而退地心思。

    “慈海大师，你在军中威名犹在，倘若战事不利，寡人少不得要借重你的力量！”阳烈倏地转过头来。用一种热切无比的目光紧紧盯着慈海，一字一句地劝说道，“寡人知道你心忧百姓才会留下，可是，一旦北狄攻势大盛。遭殃的还是炎国子民而已……”

    “老衲知道了！”慈海起身淡淡地答道，“若是事机真的无法收拾。老衲自会设法相助，只是军中将士是否会听号令就不知道了。”

    他犹豫片刻，最终仍是忍不住劝道。“君侯，凡事有因必有果，北狄和炎国之间尚且隔着一个周国，璐景伤为何要舍此击彼，君侯不妨好好想想！”他微微合十为礼，头也不回地步出了大殿。慈海最后一句话颇有些莫名其妙，听在炎侯阳烈耳中分外刺耳，可是，他深知慈海并非那种喜好危言耸听的人，既然这么说，一定是知道了其中隐情，只是不好开口说出来。他左思右想仍然不得要领，顿时愣愣地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涛。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惊惶的声音：“启禀主上，夫人……夫人病倒了！”

    阳烈的心绪本就极坏，闻言立刻气急败坏地喝道：“夫人既然染疾，还不赶紧宣召太医！你们这些伺候的是做什么吃的？”

    话音刚落，庄姬身边地心腹内侍宋丙便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俯身叩首后奏道：“启禀主上，夫人把所有前去诊病的太医都驱赶了出去……她说……她说……”

    “夫人究竟说什么？”阳烈越来越不耐烦，脱口怒喝道。

    “夫人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说，她还是死了的好！”宋丙吞吞吐吐地道出了一句话，顿觉衣领一紧，眼前立刻多了一张狰狞的脸。原来，他整个人都被阳烈提了起来。

    “混账！”阳烈狠狠地瞪着宋丙，好半晌才将其扔在地上，自己飞也似的朝庄姬寝宫冲去。果然，平素安静肃重地风仪殿外尽是内侍宫婢，谁也不敢闯入，就连那些太医也是束手无策。见到炎侯驾临，所有人都慌忙俯伏于地，为首的太医小心翼翼地禀告道：“启禀主上，夫人将所有内侍宫婢都驱赶了出来，而且不许臣等诊病，说是……”

    阳烈再也无心理会那些杂七杂八的言语，冷冷环视众人一眼后便进了风仪殿。那张华美的床榻上赫然是庄姬的身影，只是平日地丰腴再也无影无踪，无论是从那苍白的脸上还是从那病弱的身躯上，阳烈都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死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恨恨地一拍额头，上前坐在病榻边，轻轻地出口唤道：“馨儿，馨儿？你醒醒，是我啊！你怎么这么傻，如今你贵为夫人，有了疾病自然应当医治，怎么能够轻易舍弃一切？就是不为了我，你也得为明期着想，她身在中州无法尽孝，你要是有一个万一，她又该怎么办？”

    庄姬终于睁开了双眼，但里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神气，望着丈夫地目光中也尽是冷然。“主上姬妾无数，就算少了我一个也无碍大局，至于明期……她已经长大了，我是否活着也无所谓！你夺走了我最美好的时光，总不能夺走我寻死地权利吧？”

    阳烈终于勃然色变，他怎么也想不到，庄姬会有这样的决绝之举，而且事隔这么多年，她居然再次重提旧事。刹那间，他压抑已久的妒忌和愤怒终于爆发了：“好，很好！这么多年了，你居然始终忘记不了他，居然还在惦记着那个死人！寡人对你有哪一点不好？就算你没有子嗣，你的夫人之位也从未动摇过。荣华富贵，安逸之乐，寡人有哪一点亏待了你？你，你真是太薄情寡义了！”盛怒之下，他顿时倏地站了起来，转身拂袖而去。

    “你就算待我再好，也难以抹煞事实！阳烈，你终究是欠我的！”

    庄姬丝毫没有注意阳烈远去的身影，喃喃自语地念叨道，“如今我的心愿已了，自然应该去了！”

    阳烈竭力迫使自己忘记庄姬，召来军中众将商议迎击之事。尽管事出突然，但炎国雄兵战力无双，他对于结果并不担心，忧虑的唯有周国趁火打劫而已。由于想当然的缘故，他并没有将事情联想到中州天子身上，就连奏表也未曾准备。在他的心目中，那所谓至高无上的天子，仍旧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在一道又一道紧急命令发布下，各地的军队迅速集结了起来，然而，疾驰如风的北狄精骑已经进入了炎国腹地，沿路大肆散布流言蜚语，并不断撤换官员，那些往日作威作福的贪官污吏都被拔除得干干净净。见此情景，原本担心北狄骑兵大肆劫掠的炎国民众都疑惑了起来，直到那一份令人震惊的檄文传遍了全国。

    虽然久居夷狄之地，但璐景伤从未忘记自己的出身，汗帐下笼络了不少来自炎国的贤士，并在这些人的辅助下安定各地，一时间，他从侵略者变成了拯救者。由于炎侯的暴虐政策，各地百姓虽不能说是民不聊生，但着实过得困苦不堪，再加上大军过境近似秋毫无犯，顿时让这些清苦的民众欢呼雀跃不已。趁着这个时候，璐景伤终于命人将早已拟好的檄文传遍各地，一时间，天下为之震动。

    檄文中除了历数炎侯十大罪状之外，还点明了潞景伤自己的身份，俨然以炎国阳氏一脉嫡系自居，并谴责炎侯得位不正。由于檄文中透露出不少曾经的宫廷隐秘，因此民众无不津津乐道，就连绯都百姓也都在暗地议论其中隐情。消息传到旭阳门之后，阳千隽在震惊之余立刻派人调查，并将阳无忌接至门中保护了起来。璐景伤早已向二十万北狄铁骑许诺，让他们长居炎国富饶之地，以众多田地钱财美女相许，在这种深切的诱惑再加上连日用兵顺利的情况下，各部族首领渐渐认可了潞景伤的做法，甚至幻想起己方真的能够将炎国纳于麾下。只有潞景伤自己知道，这一次的计划乃是九死一生之局，但是，他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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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十七章 谋乱

﻿    北狄铁骑的突入炎国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惊，其后的檄文更是让不少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如今天下的格局已经渐渐明显，黑水宫已经明显成了中州天子一派，而寒冰崖尊主在将其女水清慧许配给天子之后，也俨然站在了王室一边，连商侯汤舜允也不敢轻易差遣。剩下的两大门派中，旭阳门被卷入炎国内斗动弹不得，而无忧谷又处处碰壁，形势早已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如此一来，自视极高的无忧谷不得不做出最终抉择。

    昏暗的密室之中只有一盏摇曳的烛台，映照着一张张灰败难看的脸。从最初的野心勃勃到如今的遭受重挫，无忧谷主万青枫从来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出乎他的意料。望着其他长老无可奈何的神情，他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股疲惫无力，难道，他们就真的只能选择依附，而不能自己创出一个局面么？“父亲，事已至此，还请您早作决断！”万流宗见无人说话，只得硬着头皮进言道，“如今师妹和许凡彬的婚事虽然未曾公布，但已成定局，中州群臣无不把师妹当作了许夫人看待！唉，许凡彬当初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如今竟官拜司马手握实权，世事真是令人难以预料！”他狠狠地一拳击在身前木桌上，愤愤不已地环视着一众尊长，“各位长老，炎国的乱势一时半会没法结束，如今的选择只有两个，或者是周国那位长新君，或者就是中州天子，除此之外……”

    “没有路可走是么？”万青枫冷冷地打断了儿子的话，“周侯当初何等威势，居然最后还是被长新君占了上风，这其中。

    王姬离幽功不可没，你们谁能看得出来一个女子有这样的本事？本座派人暗中调查过，这位幽夫人似乎功夫也不错。只是不知道传自哪一脉，依本座猜测，恐怕她是出自寒冰崖的成分居多。要知道，黑水宫最出色的那位少宫主，如今可是仍旧在谭崆城辅佐严修。”

    万青枫的一席话顿时让底下众人面面相觑，如此看来，寒冰崖真是两面开花，无论哪一头得胜，他们都能够声势大涨，而己方这样孤军奋战就颇为不智了。想到这里。几个年事最高的长老便开始窃窃私语，最终，一个须发皆白地老人离座而起，郑而重之地说道：“如今之势，只凭我们游离于众多势力之间，很难有所作为。所以当初单干的主意原本就不正确。谷主，我建议立刻选择一个势力倚靠，否则待到大势已定，我们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万青枫冷冷望着一群端着附和之色的长老，心中充满了不甘。可是，刚才儿子地话也同样如此，他甚至找不出话来反驳。各方诸侯手握重兵，而中州也日益繁盛不复当年的王权衰败，他想要借阴谋来染指江山。似乎确实太小觑天下英雄了！犹豫良久，他终于默默点了点头。

    目光又转向了自己的儿子。万流宗起身朝众人深深一揖，斩钉截铁地道：“请各位放心，我会立刻去找师妹。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无忧谷的嫡系弟子，绝不会坐视师门困窘的！”想起自己几次刺杀天子和练钧如未遂，他顿觉荒谬不已，曾几何时，敌人也能够变成盟友，这天下还真是滑稽啊！

    练钧如聚精会神地听着许凡彬转述的战报，脸上不由现出几分喜色。等到听完一切之后，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不到璐景伤竟有这样的手段，不过，因为他这一招，炎侯和旭阳门主都会联合起来对付他，所以说，炎国之乱恐怕要旷日持久了！可惜，若非周国已经被长新君樊威慊掌握了大局，事情还能够更进一步，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已！”

    “是啊，事情总不会十全十美，谁会想到那幽夫人如此厉害？”许凡彬自嘲地苦笑道，也随之站了起来，“我说殿下，如今我是上了你的贼船，竟然帮着你对付起我的义父和师尊来，放在五年前，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要不是伍敬容这个小人……”他突然咬牙切齿地骂出一句话，脸上充满了深深地怨毒之色。

    “不要再想了，又有谁会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孤儿？”练钧如满心同情地拍了拍许凡彬的肩膀，心中也觉得感慨不已，“你幼年拜阳门主为师，而后又得炎侯收为义子，人人皆道你是孤儿，想不到，原来阳门主竟是殃鹏那亲生父母处将你强行带走的。伍敬容为了一己之私，火憋衬好炎侯而做出了那样惨绝人寰的勾当，你若是仍能自持，那就有失人子孝道了！”许凡彬无言地点了点头，眼中水光乍现，连忙转头掩饰了过去，“不说这些了，我当初也为他们做了不少事情，更何况，这一次潞景伤的进兵也是为了复仇，根本不是我能够阻止的！”他说着便话锋一转道，“殿下，只有一件事我想要提醒你，你上一次的行动早已使得众多世家为之惊惧，就算兵权如今大半在手，你也不能放松警惕，否则……”练钧如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才想开口说话，外头就传来了姜明的奏报声：“启禀殿下，许大人，明萱小姐求见！”

    许凡彬顿时愣住了，他如今和明萱只差未曾名正言顺地举行婚事，其他的都仿若夫妻，刚才行前明萱也没有说要跟过来，这时突然求见算怎么回事？他不安地握紧了右拳，见练钧如点头示意便立刻开门冲了出去，片刻之后，他就带着面色怔忡的明萱一起回转了来。

    “就在一个时辰前，无忧谷派师兄来联络我，说有要事和殿下亲自商谈！”明萱仿佛在诉说别人的事情一般语调淡然，只是目光中闪动着复杂的神情，“我看师兄的神色似乎有些焦急不安，所以应该是大事。”

    练钧如不禁和许凡彬交换了一个神色，心头顿时大为震动。自从明萱安居中州之后，无忧谷便几乎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这一次突然找上门来，而且还指名要面会他练钧如，究竟是所为何事？

    “唔，多谢明萱小姐坦然相告！”练钧如微微躬身谢道，“既然令师兄找了上来，那就代表他已经丢弃了和你的嫌隙，换言之，明萱小姐和许兄的婚事再也不用拖延了！这一次的事情许兄也最好不要置之事外，就随我一起去吧！”

    许凡彬意味深长地看了明萱一眼，随即一口应承了下来，反倒是明萱面色微红，只呆了片刻就告辞而去，似乎不想过于深谈。练钧如和许凡彬都知道明萱仍旧未解心结，只得相视一笑，脸上尽是无可奈何之色。

    经过这五年地经营，中州之内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才俊，像许凡彬这样的甚至已经登上了朝堂高位，说是贵不可言也不为过，当然，大多数仍旧只在低级官位上挣扎。练钧如趁着这一次掌握了荣家、范家和淳于家的机会，将名义上属于三家的不少女子婚配给了那些青年官员，然后再设法安插到地方，算起来也是得了大利。不过，这种做法固然得到了石敬的首肯，但六大世家之内仍旧颇有微辞，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六月初夏，万流宗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练钧如，不过，对于俨然随侍地许凡彬，他却装不出几分好感，毕竟，如果没有这个人，父亲苦心栽培的明萱就不会轻易离开，眼下的局势也不会这么不利。勉强开口和许凡彬打了个招呼之后，他又朝练钧如行了一礼，很快转到了正题。

    “殿下，今次我提出会面，是为了代父亲提出一桩交易。”万流宗斟酌半晌，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地说一个明白，“无忧谷虽然向有不涉世事的声名，但每当天下大局不稳时，就会派人调停，甚或是直接插手干涉。如今的天下虽不能说是动荡不安，但也离大乱相距不远。当今陛下年少，国政大多决于殿下之手，所以，无忧谷想和殿下联手，这样定能够有所作为！”

    练钧如心中大为所动，面上却装出了一副惊讶不已的神情，“万兄，我不过一介臣子，此事论理应该和陛下商谈才是。”他见万流宗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立刻又将话岔开，“无忧谷心忧天下，实在是令人钦佩，这份好意，我若是不领受似乎就太矫情了。不过……”

    万流宗瞥见许凡彬在一旁似笑非笑，心头愈加恼怒，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立场，“我先前已经说过，既然国事殿下可一言决之，那么，我直接找上陛下反而不敬。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很简单，自然是要贵谷主为许兄和明萱小姐主婚！”练钧如高深莫测地眨了眨眼睛，面上笑意更深了，“只要明萱小姐名正言顺地嫁给许兄，那么，一切问题都可以深谈。以无忧谷的声名，无论谁都不会拒绝万兄刚才那个建议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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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十八章 主婚

﻿    许凡彬和明萱两人的婚事没有再遇到半分阻碍，在多年谋划尽皆成空之后，无忧谷主万青枫选择了妥协。说来说去，无忧谷最大的不利之处就是没有选择一国的支持，万流宗当年曾经和周侯樊威擎有过深谈，但却没有料到这位人称贤君的周侯败亡的结果。

    既然如此，他就唯有靠上王权这棵大树，毕竟，那所谓的大义名分对于天下仍有一定的约束力。宫城隆庆殿中，华王姜偃正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心中暗叹不已。就在五年前先王大丧的时候，四大门派还只是派出了各自的嫡系年轻弟子，而老一辈的全都踪影不现，这一次万青枫亲自前来，足可见其心意。他微微斜睨了一旁的练钧如和伍形易一眼，心中生出了一丝明悟，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笑容。

    “谷主能够襄助于朕，这真是莫大的荣幸！”姜偃起身离座，自御阶上缓步而下，“朕早就闻听无忧谷的赫赫声名，也知道历代谷主为了天下苍生四处奔走，这份悲天悯人的胸怀着实令人敬佩！”他轻而易举地奉送了几顶高帽子之后，便示意赵盐搬来一把椅子，“谷主此次远道而来，还请在华都多多盘桓几日，朕也好请教一二，恭聆教益！”

    万青枫听姜偃如此言辞，顿时感到心中咯噔一下，情不自禁地垂下了眼睛，“陛下过奖了，我不过是山野草民，万万当不起如此称赞。

    唉，历代谷主心忧天下，最终还是难挽危局，这都是因为人人独善其身的缘故。再加上我无忧谷始终是微末之力，哪里能够承担如此责任？”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抬起了头，眸子中闪动着熠熠光芒。“陛下年少登基雄心壮志，定能让天下重归于一，我无忧谷弟子虽然不才。但也愿意效犬马之劳，只求陛下莫以为吾等来晚了！”姜偃想起昨日练钧如深夜来见的经过，心底不由冷笑了两声，这万青枫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打着那种龌龊的主意。雄心壮志？倘若这万青枫真的认为自己这位天子是雄心壮志，他为何不先遣万流宗来见自己？话虽如此，姜偃的言语却愈加客气，又温言抚慰了几句之后方才命人将其引入宫中安置。

    “练卿，伍卿，你们既然明白了事情始末。那么就应该确定，这万青枫能用，是么？”姜偃也不归座，直接走到练钧如和伍形易面前，郑而重之地问道。

    “可用而不可信，仅此而已。”伍形易微微一笑。言简意赅地答道，目光却始终钉在练钧如脸上。“陛下，伍大人所说只是对了一半，如今的无忧谷，足有七八分可信！”练钧如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据我所知，从先王在位时开始，无忧谷就在暗地策动了不少事端，为地自然是博取筹码和权柄。可是，他们无疑是选错了方法。即便他们曾经积攒下了一定的实力。但比起旭阳门和寒冰崖这种早有准备的门派而言，他们却欠缺一个良好地基础。以黑水宫的强势，当初尚且要选择我作为一个依托。更何况一向以隐世而著称的无忧谷？”

    一席话让其他两人悚然动容，伍形易的目光中也夹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练钧如却毫无所觉，继续在那里侃侃而谈：“如今的天下大势和八年前早有不同，夏国商国困于内乱无法分神；炎国受到北狄大军直击，纵使能够破敌也会损失惨重；周国虽说局势已定，但长新君尚未即位，而且那位幽夫人的心思也并不好猜。唯有陛下所在的中州日渐安定，而且不会出现太大的乱子，最重要得是，陛下乃是号令八方四海的天子，正统性不言而喻，无忧谷既然要出世，那么这个选择就是最妥当地！”

    “练卿的意思是……”姜偃终于隐约听明白了练钧如的弦外之音，脸上顿时现出了喜色，“大肆宣扬许卿和明萱姑娘的婚事？”

    “哈哈哈哈，果然好计！”一旁的伍形易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声音中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陛下亲自主婚，给足他们面子，然后再诏告天下，言明无忧谷矢志辅佐天子，令天下宾服王道！以无忧谷沽名钓誉地习惯，要轻易舍弃这份好名声断不可能，这样一来，就把他们紧紧栓在中州这驾马车上了！”

    中州华偃王六年六月十七日，天子姜偃诏告天下，将华都之内三座豪宅赐给了无忧谷作为根据地，又从中选拔了外系子弟十数人作为禁卫，并亲自为许凡彬和明萱主婚。消息一经传出，顿时各方宾客如云，许凡彬府邸的门槛更是几乎为人踏破。

    由于实在忙不过来，许凡彬只得硬着头皮造访了阳平君府，目的就是借人。知道许府人手不够的练钧如在哑然失笑之余，竟将府中总管老金借给了他。有了老金这个熟悉内外事务的总管帮衬，许府上下总算是变得井井有条，接待宾客时也不复起初地紧张。

    既然要嫁人，明萱便不得不暂时离开了许府，转而住到了姜偃赐给万青枫的府邸中，这使得许凡彬感到日子分外难熬。他如今官居中州司马，可谓是位高权重，这一次正式举办婚事，就连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以各种名义上门送礼，让他头痛不已。“大人，外间有来自炎国的贺客，您是否要见见？亦或我将他们都打发了？”老金见许凡彬一人立在堂中发愣，不禁暗中摇了摇头，疾步上前禀告道。

    “炎国？”许凡彬顿时皱起了眉头，若说他当初对故国矢志维护，那如今就是对除了炎姬之外所有和炎国有关的人物都深恶痛绝。须知旭阳门和炎侯都和他断了关系，又会有谁来这里巴结？“我不想见他们，若是他们有话，你就暂且听听，我没有话和他们说。”

    老金躬身一礼退了下去，但只是片刻又匆匆回转了来，背后还跟着一个娇俏女子。“大人，炎姬殿下身边地沁雪姑娘来了。”

    “沁雪，怎么你家殿下不来？”许凡彬这才缓和了脸色，颇为疑惑地问道，“以明期的个性，应该不会计较坊间流言才是。

    沁雪笑吟吟地盈盈施礼，这才眨眨眼睛说道：“许大人如今可是重臣，殿下就算要来也得等着新娘过门，怎么能现在就贸然登门造访？对了，门外地炎国贺客你怎么能拦在外头？那可是太宰白石大人，以往白石大人可是待你很好的！”许凡彬起初还只是敷衍似的听着，待听到白石两字时，他顿时面色一动，忙不迭地朝旁边地老金点头示意。“是我失察了，白石大人当初对我多有照顾，我怎么也不该对他无礼的。”他猛地想到了炎国战事，又疑惑地问道，“沁雪，炎国如今正在战乱之中，白石大人怎么可能抽身出来？”

    “这些奴婢就不清楚了，昨日白石大人抵达之后来拜会殿下，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子。”沁雪哪里说得出一个所以然来，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只见一身绯色官袍的白石疾步走了进来，施施然行了一礼。

    “凡彬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了！”白石的脸上写满了感慨，语气中也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此次你大婚，我向主上乞假，这才能够前来道贺……”

    许凡彬闻言一怔，口气突然强硬了起来，“白石大人，你莫非想要告诉我，这一次乃是奉了炎侯之命而来？”

    “凡彬公子，主上那一次是暴怒下的冲动，我苦劝之后也没能让他回心转意，这确实是主上的过失。但是，你的父母自生养你之后便未曾尽过为人父母的职责，反倒是阳门主和主上一直教导养育你，这孰轻孰重的情分，你应该心中有数才是……”

    “不用说了！”许凡彬猛地怒喝道，“白石大人，我敬你是一个直臣，但是，倘若你欲图用这种虚妄之词说服我，那就不用费心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念在炎侯和阳门主的恩情，才没有矢志追究，但并不代表着我就能够忘掉这段惨事！若是我没有手握大权，或者说炎国没有遭逢北狄兵乱，炎侯或者阳门主还会记得我么？我当初投靠中州，不过是为了不陷入炎侯和阳门主之间的争端，这又有什么错？在他们听信谗言杀害我双亲的时候，所有情分就都断了，是他们亲手斩断了最后的一丝情分，所以，这与我无干！”

    许凡彬见白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语气又缓和了一些，“白石大人，你今次若是以私人身份道贺，我将视你为最尊贵的客人；但是，倘若你以炎国来使的身份成行，我将代为呈报陛下，由陛下定夺一应礼仪规格，还请你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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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十九章 婚仪

﻿    刀白石最终还是以炎国使者的身份拜谒了天子，然而，他提出的事情却让练钧如大大吃了一惊。一直不同意先王姜离临终赐婚的炎侯阳烈，竟然同意了炎姬和练钧如的婚事，这一点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然而，转念一想炎国如今的局势，中州君臣也就释然了，毕竟，在这种危急关头，阳烈不可能不借重旭阳门的势力，如此一来，炎姬的回国之路就算是断了。

    练钧如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府邸，面上尽是挣扎之色。他如今已经是有儿有女的人，妻子又体贴入微，而炎姬身份贵重，这一次下嫁于他，还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波澜。甫一进门，他就见孔懿背着身站在院中树下，身边的两个孩子却在一旁嘻嘻哈哈地玩闹着，眼见这副温馨的情景，他顿时愣在了原地，许久才出口唤道：“小懿！”

    孔懿猛地回过了头来，见丈夫面色怔忡，她不禁有些疑惑，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原委。“朝议上可是将事情定下了？”她用无比平静的口吻说道，“先头炎姬殿下已经派人来过了，说是炎侯已经下定决心，没有转圆的余地。其实，你和她早已有心，只不过迟迟没有下决断而已。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不必顾忌我，这都是命数使然……”她还没说完就发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顿时难掩心头酸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我对不起你！”练钧如轻抚着妻子的秀发，不知不觉地想到了两人从相识相知到相守的经过，“若是我们都是平凡的普通人，就不会有如今的遭际了！对了，你可知道炎侯为何突然回心转意，要将炎姬嫁入中州？”

    孔懿这才挣开丈夫的怀抱，冷笑着答道：“这些权贵都是将女子当作利用的工具，想必是因为战事不利。想要借着炎姬殿下有所图谋吧？听说这一次那个白石先去拜访了许凡彬，是不是想要借助这位旧日的炎侯义子旭阳首徒之力？”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练钧如宠溺地刮了刮爱妻地鼻子，这才若有所思地抬起了头。“我对于用兵之道没有多少心得，所以除了在姜明他们几人中选出数人统兵之外，就只有倚靠许凡彬了。他这个人看上去冷漠，其实心中却是满腹热情，只有待之以诚，才能够让他发挥最大的能力。当初炎侯和旭阳门主以诚待他，他就能够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所用，只可惜他们最终仍是免不了运用权术，这就硬生生地将许凡彬推到了我身边。千金易得，一将难求。话说回来，我最初还真是没有想到，许凡彬竟是一个统兵的材料。”

    “好了，看把你美地！”孔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推了练钧如一把，“事到如今。你就该把婚事和他一块办了，中州两大重臣同时举办婚礼，这才能够显出气派来。”“你又取笑我！”练钧如一把将孔懿打横抱了起来，径直在院子里打起了转，“看我怎么收拾你！”在炎侯的坚持下。姜偃顺理成章地向天下宣布了另一桩婚事，将在七月八日同时举办两桩婚事。除了如先前所说中州司马许凡彬迎娶无忧谷嫡系弟子明萱之外，贵为使尊的练钧如也将在同时迎娶炎侯独女炎姬阳明期。当这个消息散布出去时，上至各国诸侯权贵，下至寻常黎民百姓。人人都震动了。尽管练钧如娶了妻子，但由于中州适时尚未安定。先前的婚事办得隆重而不奢华，而这一次迎娶炎姬就不同了。人人皆知驭琴炎姬的美名，更知道这位炎侯独女除了冰雪聪明之外。相貌更是上上之选，所以尽皆殷羡不已。

    一日之内两位要人举办婚事，这顿时让中州群臣忙碌了起来，最最吃力的自然是太宗安铭，几乎忙得马不停蹄。而太宰石敬也是一样，除了安排一众宾客之外，他还得负责甄选拜谒天子的权贵，天天穿梭于府邸和王宫之间，就连喝水也得忙里偷闲。不过，这些劳顿却是他们心甘情愿的，换作往日，哪怕是天子纳妃也没有这般风光，如今中州实力日盛，往日不愿嫁女的炎侯阳烈都松了口，枉论外人？

    于是，在一片祥和安定的气氛中，众人翘首企盼地七月八日终于来临了，阳平君府和许府作为重头戏，早已装饰得焕然一新，就连往来的仆役也都个个喜气洋洋。原本被练钧如借给许凡彬的老金早就被要了回去，为了弥补这个缺口，姜偃亲自下旨从宫中调拨人手，一时间，两处府邸挤满了各色内侍宫婢。

    载着两位新娘的车驾分别从城东和城西起步，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几乎绵延到了一两里开外，看得围观人群咋舌不已。由于炎国国内未靖，因此炎侯夫妇皆未来临，只有炎国太宰白石随侍炎姬左右。而明萱那一头自然就容易多了，万青枫父子一路笑容可掬地随行，时不时还挥手回应一下热情的人群，至于他们心中在想些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终于，两队人马转到了同一条巷子中，由于练钧如和许凡彬地府邸紧紧挨在一块，因此宽敞的巷子被挤得严严实实，放眼看去都是人头攒动的影子。练钧如和许凡彬都穿着朝服站在门外迎候，相隔不远的两人还时而交换一个眼色，对这种繁琐礼节，他们心中都颇为无奈。

    及至将新人送入新房之后，练钧如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打叠起全副精神应付着来往宾客。比起上一次和孔懿成婚，这一次的婚事足足热闹了七八分，就凭主厅上那一桌桌酒席就非同小可，宾客更是尽皆权贵，四国诸侯固然未曾亲至，却全都派出了使者道贺，尽显气派和尊荣。

    练钧如的目光却不离父母左右，自打他的地位稳固之后，练云飞和金洋就摆脱了那种躲躲藏藏的日子，除了不理会一干以各种借口求见的无聊人等之外，两人就居住在阳平君府中。正因为如此，不少人都在偷眼打量着盛装的二老，想方设法地欲图搭上关系，却在几个家人地阻挡下无功而返。

    “钧如，想不到你如今连妻子都要娶上两个，比我当初强多了！”大约是多喝了几口酒，练云飞摇摇晃晃地走到儿子身旁低声说道，“不过，你这一次娶的是炎侯独女，会不会……”练钧如见母亲金洋投来了犀利的目光，连忙缩了缩脑袋，右手轻轻搭上了父亲的手臂，不动声色地输入了一股真气。这种宾客如云的时候，他可不希望父亲说出什么乱七八糟地话来，更何况母亲那边似乎已经生气了。好半晌，他见父亲目光清明了一些，连忙沉声提醒道：

    “爹，你说话可得小心，刚才的话娘已经听到了，你要是再说下去，今天晚上就等着被关在门外吧！”

    练云飞顿时一愣，待到发觉众人都在打量自己时，连忙轻笑两声遮掩了过去，尴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妻子说起话来。练钧如见打发了父亲，又四处寻找起孔懿的身影来，待发现伊人不见踪影，他立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想要找借口离开又觉得不近情理，只能勉强敷衍着前来敬酒的众人。“陛下驾到！”

    酒酣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宏亮的声音，顿时席间一片忙乱。

    事先众人都知道这一遭，此时忙不迭地跟在练钧如身后迎了出去，行礼拜舞后方才把姜偃迎入了正厅。姜偃望着济济一堂的人群，含笑点了点头，伸手从赵盐那里取过一个装饰精美的匣子，双手递给了练钧如：

    “练卿今日婚仪，朕也不想用那等金玉之物相赠，这是先王当初为练卿留下的东西，今日朕就借花献佛送给练卿当作贺仪吧！”

    练钧如拗不过一旁起哄的众人，只得当面打开了匣子，果然，里边既无宝光也无锋锐，只有一方平平无奇的玉印躺在其中。他还不及询问，那一头石敬却已经出口惊叹道：“想不到先王竟为殿下留了这件东西，殿下不愧为国之宝重啊！”

    石敬明白并不代表着其他人明白，此起彼伏的探问声让练钧如自己也觉得摸不着头脑，顿时用征询的目光望着姜偃。谁料姜偃也摆出了一副无奈的模样，摇摇头答道：“诸卿不用看着朕，朕只是照先王遗诏办事，此物的来历朕也不清楚。石卿，既然你已经认出了此物，就为大家解释一下吧！”

    石敬话才出口就觉得后悔不迭，眼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而天子又开了口，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此物乃是初代天子颁赐心腹之物，传说中，持有此物者可在危急关头行使监国之权号令天下，人称‘监国御印，。自然，在千年后的今日，这不过就是一个象征而已。”他故意语意含糊地跳过了最重要的部分，耳畔却突然传来了练钧如熟悉的声音，顿时回望了过去，微微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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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惊风密雨 第二十章 决意

﻿    大婚之后的第三日，练钧如终于抽空溜到了石敬府中，语意凝重地询问起了那一方所谓“监国御印”的来历。毕竟，他如今手握的权柄和监国没什么两样，先王姜离绝不至于留下这种东西作为婚礼贺仪，既然如此，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别的蹊跷。

    石敬深恨自己多嘴，然而，知道这件东西来历的人虽然少，但毕竟还是有寥寥数人，权衡再三，他只得斟酌着语句答道：“殿下，所谓监国御印，自然是名声大于实际，得到此物的都是历代最有权势的重臣，但是，它出现的次数也绝对不超过五次。除非天子对那位重臣极端信任，否则是绝对不会颁赐此物的。因为，它有一个最最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召集四方诸侯，主持废立事宜……”

    练钧如再难掩饰心头震撼，霍地站了起来，脸色中带着一丝异乎寻常的血色。“这……这不可能，先王为何要留下这种东西给我？”姜离早就知道是他带回了姜偃，也对这个儿子疼爱有加，甚至费尽心思让其坐上了王位，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考虑什么废立？他任凭心底的疑惑四处肆虐，来回踱着步子，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石敬当然明白练钧如的心情，默然站立在一旁，脸上尽是深深的忧色。他也不明白先王姜离此举的深意，但更清楚，如今的练钧如再也不比当年的弱势，七大世家或许能够勉强制衡他，但若要有其他作为却绝不可能，更何况，伍形易颇有让权的态度。这样一来，练钧如便超越了以往那些徒富尊荣的使尊，成为了中州发号施令的第一人物，甚至连如今的天子姜偃。也比不上他的一言九鼎。

    “这件事情还请石大人保密，不要让他人钻了空子！”练钧如沉吟半晌，终于艰难地开口道。“不管如何，如今的中州需要安定，若是有外人撩拨就再难消停。陛下虽然意志坚定，但也难保……唉，先王还真是给我留下了一个大难题！”他慨然长叹一声，朝石敬微微一礼后便大步离去，仅存的一点新婚好心情也随之无影无踪。

    阳平君府中地孔懿和炎姬却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变故，既然两人已经注定得共存，早已有所打算的她们便不得不为将来考虑。炎姬殷羡地望着旁边的两个可爱孩子，嘴角露出了一丝温柔地微笑：“有的时候。我真是羡慕懿姐姐，有这么一对活泼可爱的孩子。我从小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所以总希望看到孩子有个伴，唉！”

    孔懿猛地想到了当日大婚时，炎侯夫妇全都未至的情况，心中不禁暗叹了一声。“炎姬殿下……不。我还是叫你明期吧，横竖我比你大两岁。世上之事总难有十全十美，你当初虽然没有兄弟姐妹，不是独占了炎侯的宠爱么？这一次炎侯和庄夫人虽然没有来参加你的婚仪，但总还是有缘故的。你暂且放宽心，不要想那么多了。全文字阅读，尽在ωωω.1⑹κ.Сｎ(1⑥.文.学网”

    两人正在谈话时，炎国太宰白石却匆匆忙忙进了阳平君府，在几个仆役的指引下来到了内院，甫进门便深深一揖道：“懿夫人。殿下，恕老臣无礼……”

    炎姬只觉心中咯噔一下。不待白石把话说完便迎了上去，急不可耐地问道：“白石，可是母夫人出了什么事么？”

    白石不敢直视炎姬的目光。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方才支支吾吾地答道：“回禀殿下，庄夫人……庄夫人病势沉重，主上原本想瞒着殿下，但又怕夫人和殿下多心，所以令老臣前来知会一声。不过，主上已经征召名医为夫人诊病，数日之内应该就会有好消息的……”

    炎姬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她瞥了一眼身侧的孔懿，这才冷冷问道：“这种大事，父侯为何要瞒着我？就算嫁为人妇，难道母夫人有疾，我这个作女儿的反而不能尽孝道么？不行，我要回去一趟！”她突然转身朝孔懿盈盈一礼，软语求告道，“懿姐姐，我……”

    孔懿露出了一个体谅的笑容，双手将炎姬扶了起来，一边对不远处的侍婢发话道：“快去寻殿下回来，就说府中有要事和他商议！”她伸手重重在炎姬肩膀上按了一下，这才点点头道，“你放心，探视母亲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殿下不会不允地。白石大人，你也不用站在这里了，进正厅说话吧！”

    练钧如的车驾在半路就被奉命出来寻人的姜杰拦了下来，听明白事情原委后，他顿时深深皱起了眉头，究竟该不该对炎姬挑明真相，他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之中。他匆匆赶回了府中，才进正厅便瞥见了炎姬的一脸戚容，旁边的白石也是满脸忧色，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发现。

    “白石大人，岳母大人染疾是什么时候的事？”练钧如在路上算算时间就觉得不对劲，心中早有了计较，“若是我没有猜错，恐怕岳母有疾不是一天两天了吧？还是说，这一次我那岳父岳母没有前来出席婚仪，为的就是岳母的病势？”

    白石离国的时候庄夫人就已经重病不起，听到练钧如这样咄咄逼人的盘问，他顿时如坐针毡，额头满是大汗。“殿下……绝无此事，庄夫人原本还想前来华都地，只是后来为琐事所累……绝不是一开始就“”，“白石！”炎姬终于勃然大怒，以她的冰雪聪明，哪里会听不出练钧如地言外之意，心中立刻就有了判断，“你老实告诉我，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没错，母夫人绝不会轻易缺席我的婚仪，难道……”她不敢再往下想，秀丽的面庞上惊惧重重。

    “白石大人，你先退下吧，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明期的事情我自然会安排！”隐约明白了事情始末之后，练钧如立刻下了逐客令，白石自然如蒙大赦地奔了出去。练钧如又命人掩上了房门，摒退了一干仆役，这才缓步走到炎姬跟前。

    “明期，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庄夫人……不，岳母大人当初的事情，你应该隐约知道一点，我想说的就是，岳母那位曾经的丈夫，其实并未亡故。”他勉强把这一句话说完，炎姬顿时呆若木鸡，就连一旁的孔懿也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

    咣铛一声，炎姬手中的茶盏便滑落在地，她却毫无所觉地凝视着丈夫的眸子，用几近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此话……此话当真？”

    “所以说，岳母的病乃是心疾，要解开这个死结并不容易……或许，要等他们见面之后才会有转机！”

    练钧如一边说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防炎姬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是说，那个人已经到了炎国？不可能的，宫城守备森严，他绝不可能如愿以偿！若是他这一次真的死了，那么，母夫人，母夫人……”她再难想象那灾难性的后果，连连后退了几步，恰好倒在了孔懿怀中。“那个人成功的希望并不算渺茫，只是，代价可能会很大！”练钧如仰头望着顶上的雕花梁柱，心中生出了一丝难言的感慨，战事一起，无数雕梁画栋都可能化为乌有，他这个始作俑者犯下的罪孽真是无以伦比。不过，比起矢志报复的潞景伤来，他做的一切还真算不了什么。“明期，想来你大概不相信，如今北狄铁骑攻入炎国，便是此人的手笔。谁也不会想到，当日连自己妻子都无法保护的男人，现在却是威名赫赫的北狄天狼王，那个令天下为之震慑的男人！”

    “天狼王潞景伤！”炎姬的目光中闪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采，失声惊呼道，“他就是母夫人当年的丈夫？天哪！”她顿时想到了母亲对月垂泪的情景，心中酸楚难耐，可是，做错的终究是父侯，她又能说什么？“难道事情没有一丝转圆的余地么？”

    “也许没有……”练钧如上前将炎姬和孔懿双双揽在了怀中，一字一句地道，“世上之事有因必有果，炎侯当年做下了错事，如今就必得承受因果，我不知道庄夫人是不是明白璐景伤的真实身份，但总而言之，炎国的滔天劫难，起因就是如此了。明期，如果你真的要回去探视，那我会调集人手送你回去，但是，你自己一定得小心！”

    炎姬重重点了点头，无言地依偎在了那温暖的怀中，一颗心却渐渐沉向了无底深渊。她明白母亲的个性，看来，这件事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她不知道最终会有怎样的结果，但她一定要回去，哪怕只是螳臂当车也要试试。

    中州华偃王六年七月十六日，仅仅在新婚后的第八日，炎姬阳明期便踏上了前往炎国的归途。她不知道前方会遇到怎样的艰险，一向冰雪聪明的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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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一章 狂潮

﻿    自进入炎国境内开始，北狄大军的攻势就受到了重重阻碍，翼中自然有炎国民众和世家家族的抵抗，不过，在潞景伤的檄文传遍全国之后，这一情势就稍稍有了转化的倾向。占一处城池换一批官僚，再由当地的名士补上缺口，这都是潞景伤早就准备好的。多年的处心积虑终于换来了丰硕的成果，他要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妻子，还有整个炎国。只有从炎侯阳烈手中夺走一切，才能抵消他当日的夺妻之恨。

    不出潞景伤的意料，在大军顺利攻占了小半个炎国之后，北狄大军遇上了倾巢出动的炎国三十万大军。虽说是在本国境内作战，但领兵的炎国主将根本不曾考虑百姓的死伤，引兵践踏麦田无恶不作，一时间，原本还翘首企盼本国军队救援的民众陷入了绝望之中。

    能够成为北狄威名赫赫的天狼王，璐景伤靠的不仅仅是绝世武力，还有的就是收买人心的功夫。他抓紧时机派人爱抚百姓，甚至还下令北狄大军不得扰民，不过，暗地里他却对各部族首领许诺，待到得胜之后，炎国军队的辎重将全数分发给所有人，花言巧语之下，大军的军心鼎盛到了极点。大战在炎国一望无际的虎川平原上爆发，炎国大军三十万，而北狄骑兵只有十万，兵力对比不问自知，但谁都知道，马背上的狄人都是骁勇善战之辈，因此炎国主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交战伊始，炎军主将设下了重重拒马阵，并以数万步卒结成大阵，想要借机阻拦北狄骑兵锋锐，却在那一轮犹如狂风一般的攻势下败退。潞景伤亲率万余精骑奋起直追，最后一箭射落帅旗，使得炎军士气大落。在接下来的两场小交锋中，炎军也失去了雄师风采。一而再再而三的退却，直到他们的包围阵完全结成。

    潞景伤早已清楚前方是敌人设下的重重包围，但是。他更看清楚了以骑兵的机动力各个击破地可能性。在侧翼布置了一支骑兵应战炎国铁骑之后，他再次站在了己方阵前，冷笑着扬起了手中锋利的马刀。

    “杀！”他猛地暴喝了一声，双腿一夹身下战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击了出去，身后的一众亲卫连忙紧紧跟随，那一支闻名天下地北狄精骑终于动了。尽管只有三万余人，但这支骑兵却犹如尖刀一般刺向了敌军心脏，殊为诡异得是，炎军早已布置好的陷阱拒马竟没有起到半分作用。这让率军应战的炎军主将完全丧失了冷静。

    坐冲右突的北狄铁骑将炎军的整齐队列冲击得七零八落，而处在核心位置上的御景伤早已全身浴血，却仍然不知疲倦地冲杀着，锋利的马刀已经换了第三把，可他腰上的佩剑却始终未曾动用。终于，当北狄策应的骑兵攻破炎军侧翼仅有的一支骑兵之后。大势落定，炎军再难挽回败局。

    是役，步骑地巨大分别弥补了人数上的劣势，再加上炎军不得民心，因此虎川会战中。与其说是北狄骑兵过于骁勇，还不如说是炎军主将过分愚蠢，不仅在工兵营中被敌人混入了奸细，而且在交战中无法协调各部运作。战阵的各方没有完美的联系，这才是北狄大军得胜的主要原因。

    炎军战败的消息传入绯都之后。炎侯勃然大怒，下旨处死败将六人。举国皆惊。在百姓怨声载道地流言传到了慈海耳中之后，这位在佛宗经义中浸淫了多年的曾经名将终于萌生了去意，并在一个月夜飘然而去。炎侯阳烈封闭绯都七门欲图追查，最终却徒然无功。不仅如此，原本已经有意放下芥蒂的旭阳门主阳千隽也突然没了音信，绯都之中所有旭阳门弟子也在一夕之间隐匿无踪，阳烈尽管跳脚不已，却不得不接受这个难言的苦果。

    旭阳门主阳千隽本身就是一个极为识时务的人，当初支持阳无忌，固然是因为其母地缘故，但也是看准了阳烈膝下无子嗣。如今北狄攻势日盛，而炎侯又在关键时刻失却了那位昔日军神慈海的支持，败亡的后果似乎不可避免，既然如此，他就毫无道理将本门基业葬送在其中。他自然不会相信潞景伤自称阳氏嫡系的鬼话，然而，对于这位手腕高明的北狄天狼王，他却有一种说不出地好奇。毕竟，狄人善战是事实，但说起玩弄手段权术来，这些人却是远远不及的。在派出了数批密使之后，阳千隽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潞景伤。甫一见面，他就感到了一股难言地熟悉？看看对方那不若草原汉子的白皙肤色，他终于隐约觉察到巾事情的不对劲。彼此寒暄几句之后，他忍不住问道：“璐侯，您地檄文上所说十有八九属实，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不过，潞侯自称乃是阳氏一脉后人，这是不是过分了一些？据我所知，阳氏一脉应该无人流落塞外草原才对。

    “就如同昔日阳烈掳夺他人妻室那般无人所知？”璐景伤冷笑道，脸上尽是说不出的讥诮之意，“我敬阳门主乃是一个聪明人，也希望阳门主能够体会一点。既然我能够统御北狄，那自然就有法子让炎国臣服于我的脚下！至于我是不是阳氏一脉，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没有死的人也即将要踏入黄泉。在这种背景下，还有谁能够提出置疑？”

    从璐景伤霸气十足的话语中，阳千隽听到了一种深深的决心，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突然，他的脑海中掠过一丝灵光，不禁又向璐景伤的面庞瞟了两眼，心中浮现出一个模糊不清的人物，骇然叫出了声：“难道你是……”

    “看来，阳门主还是记得当年那一桩公案的。”璐景伤淡淡一笑，目光中却充斥着无尽杀机，“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就算倾尽五湖四海之水，我的心头之恨依旧难消。我知道阳门主想说什么，你手中不是有阳无忌那个筹码么？若是你能够助我，待我复仇之后，阳无忌若是有福分，便自然可以继承炎侯之位，怎么样，是战是和，任凭你一句话而已！”

    权衡再三，阳千隽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苦笑着回敬道：“想不到潞侯如此厉害，我当年真是看走了眼！好，就凭璐侯一句话，我应承了你就是。因为阳烈的暴虐无情，无忌这个孩子当初受尽了磨难，我只希望他能够夺回属于他的东西。潞侯一言九鼎，我也不需要什么书面协定，需要本门做些什么，璐侯尽管开口就是！”

    璐景伤满意地含笑点头，附耳低声交待了几句，而阳千隽也随着耳畔语音脸色一连数变，最终定格在了惊异上。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扬起了右手，重重地交击了一记之后，阳千隽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帅帐匆匆而去。在他身后，潞景伤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由于星夜兼程，不过用了一日半的功夫，炎姬便赶回了绯都，硕大的金乌落在宫城前时，引来了无数民众，就连一干禁卫也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位五年未曾谋面的炎侯独女。炎姬也来不及交待什么，下了金乌便直冲王宫，陪同的侍从则忙不迭地前往通知炎侯，宫中乱成了一团。

    风仪殿中，庄姬气息奄奄地躺在那里，眼睛呆愣愣地仰望着头顶的梁柱，面色再也不复往昔的红润。突然，她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叫唤声，顿时一怔，不可思议地艰难转过了头。她分明看见，床榻边现出了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庞，明媚的目光中尽是焦急之色。

    “明期！”她颤抖着伸出了右手，最终却无力地垂落下来。

    “母夫人！”炎姬一把抓住母亲的手，痛不欲生地唤道，“你为什么这么决绝？要是你去了，岂不是丢下了我一个人？”

    “我芶活至今，就是为了你！明期，我心愿已了，不想再芶延残喘了。”庄姬露出了一丝畅快的笑容，示意女儿俯身下来，“明期，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炎侯阳烈……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炎姬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勉强支撑住身体之后，她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练钧如先前告诉她的话全都钻了出来，一时间，她终于明白了事情始末，顿时瘫软在了母亲的床榻边。许久，她才抬起了头，眸子中尽是冰冷的寒光，“母夫人，你可是要说，我的生身父亲就是那位北狄天狼王么？”

    “你怎么知道？”庄姬惊异地抬起了头，连连追问道，“不可能的，这件事情我从未对他人说起，你不可能知道……”

    “母夫人可曾知道，那位北狄天狼王，如今正率领大军在炎国境内？听说炎军三十万尽皆败退，父侯那里，已经很难整备出可以一战的雄师了！”炎姬深深凝视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当年的仇恨，他已经兴兵前来报复了！”

    “什么？”庄姬勉力撑起了身子，本已黯淡的眼神中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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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二章 了断

﻿    北狄大军入侵的消息终于让庄姬清醒了起来，她实在无法想象，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的男人居然会选择这样嗜血的报复方式。大战一起天下乱离，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即将遭难，又有多少恩爱家庭会被活生生地拆散？

    在严峻的现实面前，庄姬开始听从太医的吩咐，仅仅三天就能够勉强下地行走，而这一切都瞒着炎侯阳烈。深深痛惜于妻子绝情的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踏入此地一步了，就连女儿的回归也没有令他提起精神，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根本没有召见的意思。而炎姬在得知了自己身世之后，一时间无法面对现实，阳烈的举动也正好给了她一个缓冲的机会。

    养息了十天之后，庄姬再也难掩心头焦虑，命人唤来了自己的女儿。“明期，如今之事再也拖不得了，多一日战事便多一分死伤，我此次回来之前，曾经绕道北狄汗帐亥野，却只是远远望了他一眼。真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疯狂，他难道不知道，即便取胜也很难有好下场么？”

    炎姬看着母亲忧心忡忡的神情，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衡量再三，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母夫人，如今你就算是赶到他那边，也不见得能够有效用。自古名将用兵，何曾有阻于妇人之手的？再说了，就算他能够退兵，他麾下的将士能够答应么？北狄大军绕道周境远道而来，一应粮草补给除了自带的一部分之外，几乎全都是靠劫掠。你让他们退兵，他们又如何能够回到塞外草原？周国那位长新君一直对北狄骑兵虎视眈眈，他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母夫人，绝了这个念头吧，这场战事即便是你，也注定无法阻止。”

    庄姬不可思议地转过了头。见女儿仍然一脸平静，她不由生出了一股荒谬的情绪。可是，炎姬所说句句在理。她竟找不到一字一句的驳斥之词，可是，难道她就坐视事情朝最坏的方向发展？“明期，他如今乃是天子御口钦封的璐侯，倘若陛下能够下旨调停……”

    “不可能的！”炎姬一口打断了母亲的话，言语中颇带着几分讥诮，“事情地始作俑者固然是他，但是，中州早已默许了此事，否则又岂会这般轻易？行前我就已经知道了。这场大战没有转圈余地，或许，这就是父侯欠下的孽债，却要百姓来偿还……老天何其不公！”她垂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再度抬起头时，眸子中闪现出一股决绝。“母夫人，离开这里吧，炎国的纷争没有你我插手地余地，我们找一个避世之地隐居，再不理会世间纷争。这样不好么？”

    “可是……”庄姬仍想再坚持，最终却无力地点了点头。

    深夜。收拾好行装的庄姬一行悄悄来到了宫城中的御禽房，由于局势大乱，因此宫中的守备也比以往松懈了许多。一羽羽异禽四散在空旷的庭院中，鸟监却人影不见。由于事出紧急。炎姬便只带了沁雪一人，庄姬更是没有让任何奴婢随侍，三个女流之辈见到这副寥落的情景时。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正当她们想要接近往日的坐骑时，漆黑的角落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凝肃的声音：“庄夫人，炎姬殿下，请问你们想躲到哪里去？”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三个女人都陷入了恐慌，不远处地廊柱下现出了一个颀长的身影，其人一身官服，看上去颇有些潇洒，而他的身后，赫然随侍着陪同炎姬前来绯都的两个家将。“炎国之乱已经无法避免，二位身份贵重，若是一旦传出你们逃亡的消息，国中百姓又该如何？”

    炎姬认出了姜杰和姜锋之后，脸色立刻变得异常凝重，事已至此，她自然知道是自己的丈夫识破了这一计划，可是，那个为首地人分明穿着炎国官服，他究竟是谁？她用征询的目光瞥了瞥母亲，庄姬见状立刻开口质问道：“张仪，你是主上重用的能臣，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是谁告诉你，我们母女是前去逃亡的？”

    就在这时，炎姬和庄姬身后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夫人，殿下，是奴婢悄悄透露出去地！”说话的正是沁雪，她见自己的主子投来了两道犀利的目光，立刻就跪倒在地，鼓起勇气辩解道：“殿下如今已经嫁人为妻，若是就这么离开，将来天下人的风评一定会对殿下不利！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自然有阳平君殿下做主，殿下又何必……”

    话音刚落，沁雪的脸上便着了重重一个巴掌，而炎姬也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地手，突然把沁雪抱在了怀中。

    傻丫头，你跟了我这么久，为什么还这么傻......”她轻轻地摇擘兜雪充血的右颊，许久才抬头凝视着张仪，“这位张仪大人，若是我没有猜错，你应该就是中州埋在炎国朝堂上的钉子吧？”

    这句讥讽意味极强地话并没有让张仪有所退缩，他神情自若地深深一揖道：“君夫人猜错了，张仪在前来炎国为官前，就受了阳平君殿下的恩惠，所以只能说是阳平君殿下的心腹，而不能说是中州的谍探。如今国中局势非同小可，主上独木难支，若是二位再这么撒手一走，恐怕就再难挽回局面了。据我所知，旭阳门弟子虽然隐藏了起来，却仍旧蠢蠢欲动，说不定会和狄人勾结，图谋不轨！”庄姬顿时勃然色变，她深恨阳烈确实不假，可是，两人夫妻二十多年，要眼睁睁地看着那败亡下场，她着实无法接受。沉吟许久，她才勉强开口道：“张仪，你究竟要本宫如何做？”

    张仪听得那一句本宫，顿时松了一口气，心知庄姬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固有身份上。“请夫人先去见主上，而后遣使与北狄议和，这是上上之策。我虽然不清楚事情原委，但殿下有令在前，北狄占据的炎国河山也不少了，只要潞景伤点头，也许不用继续打下去！”炎姬见母亲似有松动之意，刚欲开口相劝却想到了自己的立场，只得在旁边默默不语。果然，庄姬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和炎姬一起前往主殿见炎侯。一场激烈的争执之后，仍然被蒙在鼓里的炎侯无奈地答应了议和，但却明言将驱逐所有旭阳门弟子。

    中州华偃王六年八月三日，炎侯夫人庄姬在乔装打扮后，作为炎侯正使前往北狄大营议和，随行的只有贴身侍仆三人，其中便有心腹内侍宋丙。

    “什么，炎侯居然派使节议和？他以为自己还有余地来谈条件？来人，设汤锭相迎！”璐景伤不明所以，冷冷地吩咐道。

    庄姬夷然不惧地走过了那刀山斧海，即便在那烧着滚滚热油的大锅前也没有停下脚步，秀丽的脸庞上甚至带着几许红晕。她一步步地走近了自己曾经朝思暮想的男人，在他身前十几步远处立定，却只是躬身一揖。

    潞景伤直觉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因此上上下下朝庄姬打量了一番，两人分离已过二十余年，彼此形貌都有了很大变化，可是，他仍旧辨认出了那一丝熟悉的气息，脸色骤然大变。“全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他暴喝一声，急不可耐地将所有人逐出了厅堂。

    随着大门的缓缓关闭，他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情绪，几步冲下了台阶，却有些笨拙地在庄姬身前停住了步子。

    “你，你还好么？”他颤抖着伸出了双手，轻轻按上了庄姬的肩膀，“你怎么会知道……”

    “我曾经去过北狄汗帐亥野，远远地看过你一眼，也见到了大妃，她真是一位贤妻！”庄姬避过了话题，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就算当年冤仇深重，你又何必……刀兵一起，遭殃的还不是普通百姓？阿景，还是罢手吧……”

    “原来，原来你已经变心了！”潞景伤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目光中充满了失望和悲哀，“我这些年尝尽悲苦，就是为了这报仇雪恨的一日！我知道，你为他生了一个女儿，怕我伤害了你的宝贝女儿，不是么？”

    “你……”庄姬情不自禁地捂着胸口，右手高高举了起来，最终却颓然放下了手，“你居然不相信我……明期，她是你的女儿，我那个时候万念俱灰，倘若不是因为她的降生，我哪会芶延残喘到现在？”

    潞景伤闻言大震，待想继续追问，又觉得自己刚才过分了。他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骇然发觉庄姬的手中赫然多了一柄匕首。“你想要干什么？不要做傻事！”

    庄姬惨笑一声，轻轻地把匕首指着自己的胸口，“阳烈和我夫妻二十年，说不上有什么感情，而且我还害得他断子绝孙这报应已经够了！阿景，你若是真的爱我，就不要再打下去了，当年我们还不是同样无法把握自己命运的寻常百姓，你难道忍心看着生灵涂炭？罢手吧，算我求你了！”

    然而，就在庄姬和潞景伤最终谈判成功时，绯都之内却骤然大乱，旭阳门阳千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绯都七门，猝不及防下，阳烈遇刺重伤，朝中重臣据守宫城，情势乱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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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三章 大乱

﻿    炎国大乱的消息很快传入了中州，在判断消息真伪之后，练钧如火速入宫晋见姜偃。接着，其他朝臣也纷纷受到了传召，齐集于隆庆殿中。一时间，人人脸上都写满了企盼和惊惧，机会来到的同时也伴随着无边的风险，毕竟，他们手中的筹码还远远算不上是压倒性的。

    “周国那边有什么异动吗？”练钧如看着长桌上那一张细致的地图，抬头向许凡彬询问道，“长新君绝不会放过这样分一杯羹的好机会，北狄大军的后路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只要他一声令下，潞景伤那二十万大军就会被困死在炎国之内！”

    许凡彬伸手在地图上的几个地点指了一下，“周国军队确实早就已经有所调动，主要集中在这几处，分散得很开，随时都可以出动。但是，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行动的迹象，似乎仍然在关注情势发展中。”

    练钧如第一次点了点头，和姜偃交换了一个眼色，又对在场众人解释道：“南蛮首领孟骄阳，前日已经抵达了华都，并且和陛下深谈过一次。孟骄阳的母亲是中原汉人，因此具有一半华夏血缘，其人野心很大，不止局限于南蛮，除了向陛下索要封号之外，还想染指中原。这种人虽然可以利用，但过分危险，大家有什么好主意么？”伍形易见六卿等重臣面面相觑，不由冷笑着开口道：“野心越大的人就越有缺陷漏洞，只要把握得好，未必不能抓住他的软肋。北狄那位天狼王不是一样么，看似野心勃勃，其实仍旧为情所困，这样的人不足为惧。我之前派人在南蛮收集过情报，孟骄阳虽然姬妾无数，却只有一个幼子。如今只有六岁，他们部落的长老坚持要立他的弟弟作为继承人，所以他只要出战就必定带着幼子和弟弟。唯恐有人拥立他的弟弟，同时提防有人暗害他的儿子。陛下只要能够掌握他的儿子，那么……”

    这赤裸裸的一番话顿时让所有人愣在了当场，练钧如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伍大人说得没错，质子之说在中州已经使用了多年，南蛮孟骄阳既然宠溺幼子，那么此议就有很高的价值，明日召见他时，我会尽力提出。若是他不能答应，那只能不用他了，毕竟，夏国如今并不足虑。”“诸卿，如今的目标已经确立，那就是要中州必须开始用兵。但矛头指向谁，大家可有定论？”姜偃环视众人，提出了自己最大的疑问，“不仅要速战速决，而且又要有出兵的理由。亦或是说，民心方面一定要把握住，否则，在大义这一点上，我们就无法站住脚！”

    此时此刻。大殿中响起了两个相同的声音：“自然是商国！”

    说话的正是练钧如和伍形易，两人犀利的目光狠狠撞在了一起。最终却同时望向了一旁。练钧如见石敬等人都看着自己，便指着地图解释道：“其一，寒冰崖本为商国门派。对于商国情势有很深的认识；其二，严修在谭崆城声望高涨，而且日前刚刚打过胜仗；其三，汤舜允逼死其伯父，又杀死了自己的堂兄，当时这逆举虽然被掩饰了下来，如今却可以大做文章！”

    待练钧如说完，伍形易立刻接口道：“等周国忍不住出兵之后，中州就立刻增兵商国，一定要用最快速度拿下！与此同时，提防西戎的动静，若是他们蠢蠢欲动，那事情就麻烦了！”

    殿中众人同时点头，又议了一阵之后，他们才纷纷退出，只留下练钧如和姜偃两人。两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那张硕大地地图上，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终于，姜偃开口打破了寂静，“为了让天下重归于一，我们打破了原有的均势，战乱一起，百姓就又要遭殃了。练大哥，这统一之路沾满了鲜血，我每每想起，夜晚往往无法入眠！父王当初的托付，真的就那么重要么？”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统一几乎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对于练钧如这个曾经经历过统一王朝地人而言，只有统一才是大势所趋。“陛下，天下的大一统原本就要遭受无边的苦痛。倘若中州一直贫弱下去，四国诸侯会放过这块肥肉么？他们争抢的时候不是同样要掀起腥风血雨？上位者的每一步前进都踩着无数人地鲜血，倘若不能体会到这一点，在安定之后抚恤民众重振河山，那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姜偃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却是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待到练钧如退去之后，水清慧便从侧殿缓缓行出，在御前盈盈一礼。“陛下，您的心仍旧在惶惑不安么？”她的小腹已经有些微微隆起，作为五年多来第一个怀孕地嫔妃，如今后宫仆婢都将她当作了王后的第一人选。“阳平君殿下所言句句在理，相比先王地手腕来，陛下还是太过软弱了！”姜偃容色一冷，“你是在指责朕么？清姬，你应该知道，练卿执掌大权以来，中州国力蒸蒸日上，他的铁腕已经够狠了，若是朕不能稍稍平衡一下，那朝局的走势就很难说了！”他随手将一本奏折扔在了桌案上，“你不必担心自己地处境，你产下的若是长子，无论如何，朕都会册立他为储君，至于将来如何，你也应该知道！朕曾经矢志脱离贫贱，如今却欲图解脱而不能，照此看来，你的儿子恐怕要早早即位了！”

    “陛下！”水清慧连连退了好几步，面上无比惊骇，可是，姜偃却再也没有和他多谈的兴致，挥挥手就示意她退下了。

    中州华偃王六年八月二十七日，周国大军自边境进入炎国，打着为炎侯报仇的旗号堵截了北狄大军后路。与此同时，中州七万大军直扑商国，并发出檄文通告天下，历数汤舜允七大罪状。由于汤舜允先前的伤势骤然严重，又昏迷不醒，因此商国之内乱成一团，统兵大将中也爆发出了不小的争执。

    在一连串的变故发生之后，南蛮首领孟骄阳谒见天子，并以独子孟方泗在中州为质，这个消息也就没有引起太大波澜。夏国孟尝君斗御殊为了平息两个儿子间的内斗，以雷霆手段处死了双方家将十二人，总算是暂时止歇了内斗，然而，闵西全在此期间渔翁得利，顺利拉拢了不少中间派人马，手中兵权骤然增加到了三万，勉强在洛都站稳了脚跟。

    再加上南蛮接受了天子封号，斗御殊也不敢轻举妄动。

    谭崆城中，许凡彬和严修成功地合兵一处，意气风发地双双立在城头，俯瞰着远处的荒野。从仰人鼻息到自由做主，两人也的经历也不可谓不坎珂，尤其是严修在谭崆城支撑大局，扶助的又是承商君汤舜方这个软弱之人，其中压力不问自知。两人正在交流着今后的进兵路线，就听得头顶上传来了呼呼风声。

    “想不到许大人的动作这么快！”孔笙自黑翅天鹏上飘然落下，朝着许凡彬微微行了一礼，“这一次的进兵之后，商国应该就能全数落入天子辖下了！”“少宫主所言极是！”许凡彬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向严修称赞道，“若不是严兄这些年刻意收拢民心，此举必然招来无数非议！不过，少宫主和严兄的好事，应该也快近了吧？”

    一句话将两人说得面色绯红，好在孔笙和严修都不是脸皮太薄的人，敷衍两句也就过去了。两人的婚事练钧如早已提过，他们自然也是心照不宣，只是一直没有最后敲定而已。笑论了一会杂事，三人立刻便转回了正题，待听得许凡彬说起寒冰崖在其中的作用时，孔笙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姐夫未免太多虑了，汤舜允那里群龙无首，发挥不了什么大效用，寒冰崖都是女子未经战阵，这一次为何又要让她们登场？若是她们刺杀了敌将，消息传出之后就会大损王军声誉，未免得不偿失了！”孔笙一向不喜欢那些外表冷若冰霜的女子，因此毫不客气地埋怨道。

    许凡彬和严修对视了一眼，顿时哑然失笑，不过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反驳。说到进兵路线，严修顿时心绪大佳，立刻将两人引入了书房，指着墙上的挂图解释了起来。他在谭崆城足足驻扎了五年多，对于周边地形和商国的山川地理大有研究，只听了片刻功夫，许凡彬便生出一股佩服，交头接耳间，未来的打算就渐渐定了下来。

    中州华偃王六年九月初一，商国军队先启战端，但交战之后，其后队突然遭受骑兵伏击，阵势顿时大乱。以勇猛闻名于世的董奇只带了几百骑亲兵逃脱，郭涛却不幸战死，消息传出之后，人人不得不对王军的战力做出重新估计。在挫败敌方攻势后，严修第一次领军主动出击，商国的反正之战正式揭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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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四章 序曲

﻿    初秋的微风中多了几许寒意，然而，在大道上的数十万军队看来，这无非是微不足道的事。不管是原本的商国军队还是新到的中州王军，所有人都因为前些时候的胜利而生出了无穷信心。但是，这些信心高涨的人之中，并不包括两位年轻的主将，恰恰相反，许凡彬和严修都感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忧虑。

    这一次的出击可以说是至关重要，倘若一击失手，那么，不仅先前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而且更会引起天下局势的动荡，毕竟，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建立在他国乱离的基础上。关于进兵路线，两人早已商议妥当，将近二十万兵马分成左右两翼，左翼七万王军由许凡彬统领，右翼十余万兵将由严修统率，至于辎重和其他军马则交给了孔笙。

    分军前夕，三个年轻男女再度聚在了一起，帅帐之中依然是那一幅硕大无比的详尽地图，这一幅来自黑水宫密藏的地图，也不知费了孔笙多少口舌才从黑水宫主那里取来，正是因为它，严修才能死守谭崆城而不失。

    “许兄，你那七万人虽然少，但毕竟是你亲手调教出来的，如指臂使应该问题不大，所以说，牵制敌方主力的任务就交给我了。”严修用手指在地图上虚指，一条条的山道大路显得格外清晰，“总而言之，有了这幅地图的副本，你自可施展一击脱离战法，不要与敌人缠斗，以消磨他们的战力为主。至于我的这些人之中，大部分都是商国自己的军队，所以说能够发挥说不出的效用。总而言之，今次是许胜不许败，否则我们也不用回去了！”

    “严兄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许凡彬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幅缩小了几倍的地图放入怀中，这才坦然笑道。“没有了汤舜允，战局就会顺利许多，不过。我们也应该格外小心，万一深入腹地之后，敌方突然能够首尾呼应了，那事情就不容易了。不管是反间还是刺杀，一定要占据几个险要的据点，这才是最重要地。万不得已，就只有让汤舜允永远……”他的目光中突然闪过一丝寒光，却见孔笙也露出了同样的神情。

    “好了，我先带队出发，希望和严兄在殷都会合的日子不远吧！”许凡彬神情自若地拱了拱手。掀开帘子出了大帐。在他背后，严修和孔笙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可思议。“算了，如今是时势造英雄，这五年来他也受了不少刺激，会有这种脾气也不奇怪！”严修无奈地苦笑一声。突然抓住了孔笙的手，郑重其事地道，“我军粮草补给等就全都交给你了，这些事情我放心得很。但是，笙儿。你要记住，凡事不要勉强，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傻事来！”

    孔笙不妨严修突然来这么一着，脸色顿时变得绯红，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两人深深凝视着对方。再也没有说一个字。一个时辰之后，严修的本队也随之出发。目标便是离此两日路程的坚城罗方。在那里，汤舜允的爱将王腾就驻扎在那里，据说此人和殷都中的邓坚遥辰甥舅不和。说不定能够免去一场鏖战。正如严修所料，罗方城中共有三万军马，虽说不够出击，但用来防守却是绰绰有余，然而，守将王腾却并不这么想。作为跟随汤舜允多年的勇将，他深知董奇郭涛的战力，那两人尚且会遭到大败，枉论他这区区三万兵卒？不仅如此，在他的心中还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那就是资历远比他浅薄，却靠着一层层关系爬上来地邓坚。

    “你倒是说说，那邓坚先是靠着自己是遥辰的侄儿，在主上面前曲意奉承，最后甚至得授兵法韬略。这还不算，原本汤秉赋那老儿败亡时，主上就应该趁机杀了遥辰，可又是邓坚的胡言乱语，留下了一个祸根！”王腾来来回回在议事堂中踱着步子，愤怒地看着堂下几个心腹将校，“如今主上昏迷不醒，殷都事务俱是遥辰老儿经手，而禁卫事务又是邓坚掌握，这样一来，朝堂岂不成了他们甥舅俩的一言堂？我们这些将士在前方苦苦抵挡，究竟有何用意？”

    对于王腾的咆哮质疑，堂下众将谁都说不出话来。由形势占优到急转直下，谁都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自从商侯汤舜允遇刺重伤以来，诸事不顺是明摆着的。众人左看右看，一个平日机灵地校尉便低声建议道：“将军，如今国中事务谁都说不准，与其耗费战力与敌军一战，还不如保存实力为好！再说，来犯之敌并没有太多的军力，要攻下这罗方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们应该……”

    “住口，你是要本将辜负主上的重托么？”王腾不待这校尉说完便怒声斥道，“罗方重地，就算敌军想要绕道，本将也绝不容许！”话虽如此，他的脸上却现出了几分挣扎之色，思量好一阵之后便命重将退下，只留下了一个随军多年地幕僚。

    “桂先生，你认为本将应该怎么做？”王腾丢掉了刚才的伪装，脸色疲惫而无奈，“若是损兵折将，到时本将实力大损，必遭奸人暗算；若是就这么放人过去，本将也不甘心，况且朝中非议起来，一样得吃挂落！若是董奇郭涛两人没有大败……”

    “将军，如今国中局势大乱，你不可以常理忖度！”被称为桂先生的中年男子虽然披着甲胄，却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息，“其实，主上得位不正是天下皆知的。前次天子之所以勉强承认，不过是因为主上势大。但是，主上一世英明，却在谭崆城的问题上出了岔子，没有尽早解决后患。如今主上一朝病倒，国中群龙无首，自然就没法应付乱局了！将军，若说大义，掌握大义的可是天子啊！”

    “你是要本将降敌？”王腾敏锐地听出了背后隐情，容色顿时一冷，“背弃旧主，谁能保证对方一定能够容下我？”

    “不，将军，只要有了你麾下地三万将士，对方胜算大增，你一定能够占据高位！”桂先生夷然不惧地侃侃而谈道，“将军应该明白，承商君汤舜方不过是个傀儡，中州也不可能将许凡彬或严修中的任何一人永远留在商国。只要将军立下大功，将来爵封上卿是指日可待的事。与其与殷都那群人共存亡，不若先下手为强！将军应该不希望让那邓坚遥辰甥舅看你的笑话吧？”

    王腾终于被桂先生的巧舌如簧说得有些心动，思虑良久，他挥手示意对方退下，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了下来。事情非同小可，一步走错便无可挽回，他不得不多多考虑，三万将士的荣辱，还有他本人的荣华富贵，全都集中在了一个选择上。两日之后，严修的十余万大军便抵达了罗方城下，在城外不远扎下了营寨，似乎没有立刻攻击的意思。一群商国将领询问了多次，都被严修一句“时机未到”打发了回去，谁也不知道主帅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终于，就在安营扎寨的当天夜晚，城中策马奔出了一位信使，和指名要和主将严修面谈。众将苦劝无果后，只得任由那个身份不明的小校入了帅帐。

    受命前来商谈的是王腾心腹桂先生，他足足在严修的大帐中呆了一个时辰才告辞而去。在此之后，严修召来了所有将领，神情自若地说出了此间经过。待到众将听说王腾有意弃暗投明时，人人都是呆若木鸡，谁都知道汤舜允麾下有六将最得信任，当日的副将董奇郭涛，偏将刘吴邓王，如今都是执掌兵权的一方大将，而战败身死的郭涛就是这六将中第一个殒命的人。

    “大人，此事是否有诈？”一个将领忍不住站出来劝谏道，“王腾此人算得上是拥立汤舜允的死硬派，战功无数，应该不会这么简简单单转换阵营的！再者，吾等岂可轻易饶恕逆臣贼子？”

    严修不以为然地微微一笑，这才答道：“各位应该知道，即便汤舜允病重，比起他的百战雄师来，我们这边的兵马仍然不足！倘若要追究所有人的追随之罪，那么，即便商国重归承商君，国力也要衰弱许多。

    你们都是商国的忠臣，究竟想要看到残破不堪的河山，还是要完完整整的国家，这一点大家应该心里有数！至于王腾，他和邓坚遥辰甥舅不和是众所皆知的，提防可以，但不用多做怀疑。”严修的解释虽不能让众人心服口服，但最终还是让激奋的群情冷落了下来。次日，严修不顾众将反对单身入城，终于使得王腾下了决心，至此，罗方城中三万军马尽皆易帜。消息传出后，商国上下皆惊，往日的同僚再也不敢相信对方，疑忌之心遍布商国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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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五章 变数

﻿    五年以来，中州人事也有了一点变化，三左三右仍旧是原样不变，总揽朝政的太宰石敬、掌祭祠礼仪的太宗安铭、掌历法记事的太史司马群、掌祈祷的太祝介文子、掌神事的太工巫极、掌占卜的太卜百里拓，是为中州六卿。但五官中却有了颇多的变动，掌土地和农人的司徒由年轻的齐家三兄弟共任、掌百工职事的司空由潘从甲接管、掌军赋军政的司马是许凡彬、掌版籍爵禄的司士是魏方、掌刑罚的司寇则是魏方大力推荐的路鸣。而中州三公之中，练钧如冒充的兴平君姜如得到了一个太师的虚衔，而太傅张谦原职不动，严修也从少师成为了太保。

    在此之外，一大批年轻人一点一点地站上了中州朝堂，虽不能说是位高权重，但都深得姜偃和练钧如信任，比起一干垂垂老矣还不知隐退的老人来，他们为朝廷带来了一股清新的风气，个个都是意气风发奋力图强。诸大世家固然有所损失，但也带来了深重的好处，在石敬的压制下，反对声虽然不绝于耳，声音却是几乎可以不计。

    眼看炎国和商国的战事正处于不可开交的乱局，练钧如自然趁机大力安顿己方阵营。这一次王军入商国，一应粮草补给都是由承商君汤舜方提供，这样一来便少了出兵的最大负担。严修许凡彬孔笙三人同时出动，他就在谭崆城安插了自己的两个心腹家将，如此一来，便不会遭受后方不稳的危险。而周军趁乱攻入炎国也在他的意料之内，早得了消息的潞景伤做了充分准备，原本就集结在亥野的北狄大军陆续进入沁城，一副只求一战的态势。

    据守宫城的炎国禁卫最终没有抵挡住雷霆万钧地攻势，然而，重伤的炎侯阳烈却为人救走。连国玺也无影无踪。一击失手的旭阳门主阳千隽自然是暴跳如雷，但他却不得不面对两边地乱局。一向本土安定的炎国，不得不承受两处外敌入侵的苦果。

    就在四方一片混乱时。王姬离幽只带着十余随从，飘飘然造访了中州华都，让所有关注时局的人大吃一惊。中州君臣都知道这位幽夫人在前次周国动乱中扮演的角色，因此无不刻意提防，练钧如更是因为这些年隐约追查到的线索而心怀忌惮。谒见之时，离幽面对的就是一双双充满疑忌的眸子和天子冷然的表情。

    表面功夫做完之后，姜偃便将这位令人棘手的姑母请到了澹波楼，这里是先王姜偃地驾崩之所，尽管如此，在重新整修后还是开始另行启用。而这一次的陪客。就只有练钧如一人而已。

    示意一干仆婢退下，姜偃的脸色顿时一肃，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姑母此次前来，不知有何事见教？”“陛下还真是心急，难道连叙叙亲情的功夫都等不得么？”离幽微微一笑，妩媚的容光顿时令整个房间都明亮了起来。“亦或是说，心急如焚的是阳平君？”

    练钧如敏锐地听出了离幽地挑拨之意，藏在袖中的双手顿时握成了拳状，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愤怒的情绪。他故作平静地微微一笑，“幽夫人。你就不必费心了，我和陛下之间的关系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够挑拨的。幽夫人囚禁周侯召回长新君，种种高明手腕令人惊叹，我甚至听说，逼迫先王立储的事情也是你的手笔。如今看来，果然是不同凡响！”“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再说了，那些事不是没有成功么？”离幽竟丝毫没有否认，脸上笑意反而更深了。“人人都以为女子不可能成大事，我却偏偏不服输，只可惜，樊威擎此人疑忌之心太重，不是一个能够托付的人，反而是我那位小叔知道我的价值！”她见对面两人都露出了瞠目结舌的神情，不由丢过去一个没好气地神色，“陛下和阳平君都是识时务的人，应该不会以这些世俗地罪名而介怀吧？”

    两人被离幽东一句西一句的说辞弄得没了方向，好容易才恍过神来。练钧如瞥了一眼姜偃阴霾密布的脸色，沉声问道：“幽夫人，你就不用卖关子了，你究竟想要如何？”

    离幽这才盈盈立起，笑吟吟地答道：“陛下和阳平君想要地是天下一统，四夷宾服王道，重建万里河山，不是么？遗憾得是，这也是我的梦想，所以不会让二位轻易得逞的。”她压根不理会面前两人瞬间变得铁青的神色，泰然自若地继续自己的话题，“樊威擎这个人虽然疑心太重，但很会隐藏实力，与其说炎国军力天下之冠，还不如说我周国军力天下无双才是！如今换作精通军略的长新君掌权，自然只有更强盛的道理。”

    “姑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姜偃再难掩饰心中焦躁，霍地站了起来，“你不要忘记了自己也是出自王族，留着姜氏一脉的血液！”

    “王族，姜氏？”离幽仿佛听见了什么最好笑的言辞一般，仰头疯狂大笑了起来，“我被当作安抚周国的筹码嫁到了周国，樊威擎又肆意玩弄了我的感情，这个时候怎么没有看到天子为我出头？侄儿，我不妨告诉你，我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尽管也有失败，但大体方向是不可能变的！怎么样，收起你的雄心壮志，和我平分天下？到时积蓄实力后再来一战定输赢也可以，如今的中州，吞不下那么大的地方！”

    “你……真是疯了！”一直苦苦忍耐的练钧如也禁不住站了起来，“幽夫人，这里可是中州，你就有那么大的信心能够全身而退？”他闪身挡在了姜偃身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以为自陈是最大的祸害之后，我们还会放你离去么？”

    “陛下会答应的！”离幽冷冷笑道，“王军如今能够在商国占据有利局面，靠的自然是寒冰崖的暗中辅助，只要汤舜允能够醒过来，那一切就成空了，不是么？”她突然扬起了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牌，眉宇间尽是说不出的自信，“或许陛下和阳平君不知道，我离幽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寒冰崖弟子要取人性命，不过一夕之间而已。当然，我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让汤舜允醒过来，让他亲率大军出征，我倒是很想看看，堂堂商国军神怎么对抗王军的那两位新贵！”

    “不可能！”大殿一角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呼，“寒冰崖只有母亲才能够持有的‘五彩晶珑，怎么会在你手中？”在几道惊讶的目光中，水清慧现出了身形，“你究竟是谁？”

    离幽避而不答，对着姜偃和练钧如略一颔首，“我的话就交待到这里，怎么决断就是陛下和阳平君的事情了！总而言之，如今的炎国之事希望你们不要插手，那样的话，我也不会擅自插手商国内乱，这算是一个先决的交换条件！”她再次露出了自己迷惑众生的笑容，身形一晃便移到了大门处，须臾便没了影踪。

    “荒谬，真是太荒谬了！”姜偃狠狠地一拍桌案，仿佛没有看到水清慧一般怒吼道，“她竟敢威胁朕！练卿，召……召六卿五官前来议事！”

    “陛下，此事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练钧如摇了摇头，缓缓走到了御座旁边，“论起仇恨来，我有更大的理由找她报仇，可是，如今只有一个忍字而已！一旦鲁莽行事，好不容易得来的有利局面就会无影无踪，与其硬拼，不若弄清楚事实再说！”他转向一旁愣愣的水清慧，低声问道，“清夫人，你刚才说的可属实？”

    “我不知道……”水清慧平生头一次露出了茫然无措的神情，许久才抬起头来看着殿中的两个男人，“我从来不知道寒冰崖有幽夫人这么一位弟子，也从来不知道还有‘五彩晶珑，流落在外。那确实是可以号令所有寒冰崖弟子的信物，母亲也从不离手的……”

    姜偃和练钧如再度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尽是深深的疑惑和不安。尽管黑水宫和无忧谷来归，但神秘莫测的寒冰崖始终没有露出太多端倪，站在明处的除了水清慧，就只有练钧如曾经见过的水清容六女而已。

    大战的帷幕已经拉开，难道真要接受离幽的条件？周国真的能够一举将击溃北狄骑兵，亦或是将这支战力非凡的精锐收归麾下？

    离幽地到来使得华都之内阴云密布，六卿五官频频入宫觐见，这使得有心人都在心中猜度不已，然而，朝堂中却什么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在华都逗留了七日之后，这位中州王姬，周侯夫人便动身离开了，临去时没有任何王族中人相送，这反常的一幕更让民间议论纷纷。不管如何，离幽的此行为天下大势平添了许多变数，只有一个人对此不以为然。“离幽再聪明，毕竟是女流，对于很多事情她都以阴谋揣摩，忘记了世间还有堂堂正正一较高低的说法！”伍形易不以为然地对常元说道，“总而言之，我的夙愿眼看就要达成，即便是在他人手中完成也一样，到了大势落定的那一天，她也就不得不自己吞下苦果！离幽的盘算固然好，但也得长新君能够配合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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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六章 商贾

﻿    练钧如端详着手中那一纸薄薄的盟约，情不自禁地摇头苦笑。这种东西他也不知道承认过多少，但最终能够发挥效用的却寥寥无几，不过是彼此求一个心安而已。况且，在离幽那样的威胁面前，他纵是有天大的仇恨也只得暂且搁下。他从来没有感觉到，会有这样狡诈如狐，诡变多智的女流。

    书房中依然挂着那一幅无比详尽的山川地理图，尽管和他前世所见有着巨大的分别，但他依旧感到胸腑中充满了一腔豪情。

    自中州初代天子分封诸侯以来，这天下名义上归于天子，但实际上却日渐四分五裂，所谓的礼崩乐坏正是如此。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在强力朝廷统治下的王国，而不是如今这种诸侯和天子分庭抗礼的格局。

    “殿下，潘从甲求见！”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奏报的声音。

    “让他进来！”

    尽管只有五年的功夫，但当日那位游商世家的长子潘从甲却变化巨大，如今在外人眼中，他的一举一动都符合官宦的典范，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商人气息。由于潘从甲的身份特别，练钧如一直把他安排在姜偃身边作为伴读，其余时间又任他为司空，利用他联络各处大商贾，想要借此掌控天下最大的隐势力。看着潘从甲从容的神情和风度，他不由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行礼拜见之后，潘从甲立刻道出了此行来意，“殿下，先前你对潘家等游商的大力栽培，使得不少大商贾非常眼红。再加上这些时日中州一改往日贫弱景象，又是出兵又是大胜，很多人都改了看法，因此潘家上下云集了不少豪商代表，想要借机攀附朝廷。父亲不敢随意做主，派了人送信过来，说是恭请殿下谕示。”

    练钧如眉毛一扬，脸色也变得愉悦了起来。“这些人倒是会观风色，只是他们错过了最佳时机，就算来攀附，也不会得到太大的好处！”他说着便斜睨了一眼潘从甲神情，见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喜色，便知道潘家也怀着私心，“你放心，当年你的父亲能够与我结下缘分，足可见潘家是有决断的人，所以说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潘家吃亏的。”“潘家能有如今的声势，全靠殿下地一意扶助，潘家上下自然不敢忘记这份恩德！”潘从甲毕恭毕敬地躬身谢道，“既然如此，那些豪商派来的人应该如何计较？”

    “让他们回去通知各自的主子，倘若要求富贵。那就自己到华都来。他们来了之后，你就负责安排一下，看看有谁是值得一见地。”练钧如手指轻叩桌面，转眼就有了主意，“如今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要是识时务自然最好，否则到时大势已定的时候，他们就怪不得如今这一遭了！”

    果然，正如练钧如所料，这些豪商大贾虽然不能说是先知先觉。但要论起善观风色，他们却丝毫不落人后。在练钧如的话传到潘家之后。往华都的大道上顿时挤满了各色马车，人人都想尽早赶到，一时之间。各地的驿站纷纷将消息传到了阳平君府。

    连着接待了三个豪商，练钧如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仅仅从交谈的只言片语中，他便看出了这些人并未彻底下定决心，或者说，这些时时刻刻都在交易中度日的商贾仍在犹豫，还在找寻最佳选择，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作为后盾，即便如今能够达成一致，将来也未必能够放心使用这些人。

    他正在沉思对策，外间就传来了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练郎，明期回来了！”

    一句话顿时让练钧如几乎跳了起来，炎国发生的一切他自然廖若指掌，甚至连炎姬当日欲图和母亲庄姬双双隐居的事也瞒不过他。只是，他一直以为，在庄姬没有从北狄大营回来之前，炎姬会一直呆在炎国，谁知事情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难道这其中还有其他隐情？

    他几步冲上前去打开房门，只见孔懿和炎姬双双立在那里，一个面露喜悦的笑容，而另一个则是面沉如水。他微微颔首将两人让进了房中，这才亲自掩上了大门。“明期，我原本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归来，想不到……”

    “殿下不是早就预料到一切了么？”炎姬沉声打断了练钧如的话，一步步地走到丈夫跟前，仰头苦笑道，“母亲孤身去了那里，我就知道她不会回来，而父侯骤然遇刺重伤，我也只有束手无策，还待在那里做什么？父侯虽说不是我的生身父亲，甚至是害得我父母分离的罪魁祸首，但他毕竟一直视我为女，我又怎能在那个时候对他坦明一切？我令姜锋救他脱出了重围，而后正好遇上了慈海大师，事情就是如此了。”

    练钧如这才得知炎侯失踪的真相，心中暗叹不已，可是，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些什么？世事有因必有果，炎侯阳烈当初夺人妻室，如今正是承受那苦果而已，那么，自己为了那所谓雄心壮志，不是也一样无法解脱么？

    他深深凝视着面前的炎姬，突然伸手将其揽在了怀中，“明期，不管怎么样，如今你是我的妻子，过去的事情就暂且不要想了。至于炎国之事……我目前无法出手，只希望你的生身父亲能够应付乱局就好。”

    “这些国事我再也不想听了。”炎姬平静地吐出一句话，转头望着一旁的孔懿，“倘若殿下真的视我为妻子，那就为我另辟一间静室。无论是养父还是生父都为这世间带来了太大的罪孽，我既然没法消弭这一切，就唯有祷祝而已！”

    “你……”练钧如先是感到一阵沮丧，随即无力地挥了挥手，“都依你吧！”

    孔懿看着炎姬悄无声息地退下，心中不由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情绪。她正要上前解说些什么，却听练钧如淡淡地说道：“小懿，你不用说了，我和明期之间自然有情爱，但世事多桀，她的心没法一下子就平静下来，还是任由她去吧。总有一天她会明白地，不管是炎侯阳烈还是天狼王潞景伤，亦或是她的母亲庄姬，这些纠葛都会渐渐解开，包括我和她之间的心结。”

    然而，就在练钧如认为不会再出现突发事件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那就是石敬重病！对于他来说，石敬不能说是一个能够完全掌控大局的人，但是，这个老臣却一心一意地帮助他，不管是镇压一众世家还是弹压朝臣，从哪一方面来看，此时此刻，石敬都是不能缺少的，因为，他练钧如身边还缺乏一个能够总揽朝政的人。

    来不及预备车驾，练钧如直截了当地策马疾驰到了石府，直到踏进石敬寝室前的一刹那，他还以为事情有转机的余地，但在看到那丝毫没有血色的脸庞时，他的心却沉入了无底深渊。“石大人……怎么可能，昨日分别时，你明明仍是身体康健的！”练钧如只是低低吼了一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痛恨那群没用的太医，脸色自然一片铁青。

    “你们……全都退下！”石敬勉强吩咐了一句，待大门紧闭之后，他才露出了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有劳殿下担心了，其实我根本没病！”

    石敬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顿时让练钧如陷入了迷雾之中，足足愣了好半晌，他才开口询问道：“石大人，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好好的装病做什么？”

    “引蛇出洞需要诱饵，只要我一病，殿下定能够看出朝堂中的那股风向。”石敬慨然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有我石敬在朝堂一日，那些跳梁小丑就不会轻易出来作祟，但是倘若我病倒，事情就不一样了。正如殿下当日所说，七大世家早已不是一块铁板，周国那位长新君，手伸得很长，还有伍形易，他们一天都没有放弃过，你不能小觑他们的手段。”

    “这些我都知道……”

    “不，殿下你根本不知道，你这些天接待了众多商贾，其中就有人是心怀叵测之辈，在拜访了你的府邸之后，又偷偷摸摸地和别人勾搭，其中既有世家，也有伍形易那边。”石敬一口打断了练钧如的话，斩钉截铁地劝告道，“当年先王在世时，应该还留下了别的东西给殿下镇压局面，如今外头战事正烈，倘若不能安顿朝局，那一切努力就白费了。殿下不可自误，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石大人，我谨受教了！”练钧如终于恢复了平日的镇定表情，心中却涌起了空前强烈的杀机，“既然有人想要看看我的血腥手段，那我不会心软的。石大人煞费苦心，我不会忘记你这份恩情。”

    “殿下切勿这么说，石敬为人向来都有私心，这一次也不例外。石家的多年基业，绝不能因为外人而坏了大事。我不在朝堂的这些时日，一切就交给殿下了！”石敬郑而重之地伸出了右手，重重地和练钧如拍了一下，“殿下尽管放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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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七章 万钧

﻿    尽管严修成功收服了王腾以下的三万商军，但许凡彬的压力却从未减轻过。深入商国腹地，他的补给日渐困难，唯有一场接一场的小胜鼓舞着士气，再加上这些兵卒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因此行军的路线和进击的时机都把握得正正好好。

    凝望着前方的一处村庄，许凡彬顿时陷入了沉思。一连十几日的急行军，他绕过了诸多城池，并未遇到大规模的阻截，可即便如此，商军的战力也不应该只有这么一点，这决计不符合汤舜允当初的布置。究竟是殷都朝中有人作祟，还是故意引诱自己踏入陷阱？

    “报！启禀大人，前方村庄周边似有陷阱，属下怀疑有人埋伏，不敢过于靠近。村庄中人声全无，按照一般情形推断，其中有诈！”一个探马急匆匆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单膝跪地禀报道。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许凡彬微微颔首，冷冷哼了一声，“既然有伏兵就不能轻轻放过，免得那些人趁机断了我方后路。不过，一个最多可以容纳数百人的小村庄，又能安置多少伏兵？真不知道对方主将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另有定计？”

    正当他准备率兵进击时，另一个探马又飞一般地疾驰过来，滚鞍下马的同时，双手呈上了一支利箭：“启禀大人，这是刚才从村庄中射出来的，请大人定夺！”许凡彬不由大讶，取下箭身上那一方绢帛一看，顿时陷入了迷惑之中。绢帛上的话很客气，除了道明他的来历之外，还请他这位主将前往一会，并信誓旦旦地说会有意外收获。他无意识地将那绢帛揉成一团，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冷笑，若他仍是当日的旭阳首徒。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前往赴约，然而，他如今一身肩负着七万将士的性命。又岂能轻易踏入险地？

    “我现在就手书一封回文，待会命一个射术最佳的甲士射回去！”许凡彬淡然吩咐了一句便回转大帐，很快拿着一块墨迹未干的绢帛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它缚在一支长箭上，又把长箭交给旁边那个跃跃欲试的甲士。“记住，射出之后在那里等待半个时辰，若是没有动静再回来！”

    半个时辰之后，四名黑巾蒙面地黑衣人跟在那个甲士的身后回转了来，在营寨之外被人团团围住。谁也不知道这四人的来历，因此几个校尉带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许凡彬得报后，命人将这四个不明身份的人带到了帅帐前，四周早已齐集了数十名亲卫。

    “尔等何人，藏头露尾未免太笨了一些，为何不敢露出真面目？”许凡彬环视着这四个目露寒光的黑衣人，不动声色地问道。

    许久。被人簇拥在中央的一个黑衣人拉下了面罩，露出了一张疲惫而苍老的脸。“许大人，你我曾经见过，想必你不会忘记了吧？”

    许凡彬左思右想，这才忆起曾经在馆清宫中见过这人一面。似乎是商国名士范蒙谦。不过，在如今这个纷乱的时候，这位曾经的馆清名士并不能让他放松警惕，因此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却并不下令亲卫退去。“原来是范先生。先头商侯薨逝已久，却并未听闻尔等名士为他殉葬。怪不得外间有人质疑你们的气节。”许凡彬始终不喜欢这种夸夸其谈的名士，因此言语颇不客气，“你这一次前来见我。不知有何见教？”

    范蒙谦在听了前面几句话时便勃然大怒，但最终还是勉强忍住了。“许大人，死有轻若鸿毛，也有重如泰山，若是吾等殉死，又用什么来给先头商侯报仇？”他夷然不惧地回敬了一句，这才摩挲着手中的一方戒指说道，“许大人应该在怀疑为何一路进兵很顺利，不是么？老实告诉你，如今汤舜允这个逆臣贼子病重，朝中众将纷纷哗变，因此要统一指挥谈何容易。只要许大人能够挥师直击殷都，在擒得汤舜允后通告全国，那么，商国之乱就可一举而定！”

    “哦，有那么容易么？”许凡彬眉头一皱，但心中却早有所动。

    “不错，汤舜允心腹六将中，郭涛已死，王腾已降，剩下四人中，邓坚执掌禁卫不能出击，其他三人认为邓坚遥辰甥舅暗害汤舜允，都有拥兵自立的意思。如此一来，原先的团结和铁板一块早就无影无踪了。大人，吾等文士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身在殷都已久，还是积蓄了一点实力，能够在夜间打开城门让大人进入。如何，许大人能够相信我们这一次？”燕索谦不管不顾地侃侃而谈，全然不见许凡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事已至此，许凡彬也来不及后悔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谈论这种要事，一连下了多道指令，大军很快就起营前行，那些听到范蒙谦话语的人全部被暂时看管了起来。由于还不能完全证实范蒙谦所言的可靠性，他又派出了军中两位飞骑将上天巡查，得到的结论却是周边全无驻防军队，这种能够长驱直入地架势顿时让他更加谨慎。在送信给严修说明事情经过之后，许凡彬留下五万人马让心腹副将徐徐进军，自己亲率二万精兵，挥师直扑殷都。中州华偃王六年九月二十八日，在一群以往的馆清宫名士帮助下，殷都东门在夜间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趁着浓浓夜色，许凡彬的两万军马很快进了城池，一时之间，震天的喊杀声让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出自于那些失势的名士之手。

    一切仿佛都重蹈着当初汤舜允夺权地一幕，血腥的屠杀在每一条街道都发生着，所有的百姓都瑟缩着躲在家中，所有民宅都门窗紧闭，恨不得不留一丝缝隙。尽管禁卫有邓坚这样的名将指挥，但谁也无法抵挡许凡彬那雷霆万钧的攻势，更何况这两万精兵都在事先背熟了殷都地形。

    许凡彬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浓稠地血液早已将他的一身银甲溅得污迹斑斑，就连手中地雪亮长剑也砍崩了几个缺口，不得已之下，他只能掣起了鲜少使用的天子赐剑。由于事先早有准备，因此面对成群的禁卫时，王军也能够沉着应对，以一个个小集团联合抗敌，久而久之便占据了优势。

    商宫之中，邓坚一次次地听着奏报，心头涌起了一股深深地无力感。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敌军进城的奥秘，若是没有足够多人的掩饰，一支如此大规模的王军怎么会轻而易举地来到这里？不用细想，他的脑中就钻出了两个字叛徒。究竟是朝臣中有人反叛，还是又出了王腾这样的叛将？吩咐下属将领各自迎敌之后，他转身步入了汤舜允的寝宫，倘若这位商侯不是这样整日昏迷不醒，局势就绝不可能落到这样的地步！

    病榻前只有银姬一人，这位陪伴汤舜允时间最长的侧妃甚至没有看邓坚一眼，只是淡然地询问道：“邓将军，外头喊杀震天，是不是有人攻进来了？”

    “没错，而且禁卫撑不了多久，恐怕……”邓坚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躬身一礼道，“如今之计，便只有请银夫人陪伴主上离开了！以殷鹤一日千里的速度，足可摆脱所有追兵，到时还可卷土重来。”

    “邓将军认为这可能么？”银姬突然转过了身子，目光集中到了殿门处，“令舅已经来了，他应该不会轻易放主上离开才对，况且，我也无意离开！”

    邓坚惊愕莫名地回头望去，只见遥辰赫然站在大门处，身后还有几个面无表情的护卫。“邓坚，如今已经尘埃落定，你就不要再想着尽那一点愚忠了！汤舜允间接害死了先头商侯，僭称诸侯的经过谁都知道，你若是再执迷不悟，恐怕遭害的反而是自己！罢手吧，中州司马许大人已经离这里很近了！”

    邓坚不可思议地看着舅父，心中浮现出了一缕深深的恐惧和陌生，就在他身后，银姬缓缓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坦陈道：“妾身奉上命陪伴主上多年，如今也到了解脱的时日。邓将军大好前途，还请自重！”

    邓坚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荒谬的事情，舅父遥辰分明是舍弃了汤秉赋，而后又得到了汤舜允的重用，他为什么要突然改变态度？银姬很可能坐上正妃之位，又为什么要因为出身而背叛？这所有的变故都让他陷入了极度的迷惑和恐慌之中。

    “不，主上待我恩重，我不能像你们这样背叛他！”邓坚撕心裂肺地大吼道，突然抽出了腰间佩剑。

    剑拔弩张之时，病榻上突然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想不到还有人心向寡人，世事还真是难料！”

    谁也没有料到，一直陷于昏迷之中的商侯汤舜允，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清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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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八章 借势

﻿    汤舜允的苏醒让大殿中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然而，与邓坚的欣喜若狂相比，遥辰的神情便显得沉着许多，稍稍一怔便恍过神来。“主上，非是臣有意叛离，王军大举压境，主上又昏迷不醒，那些为人所惑的将领皆以为臣甥舅把持朝政，如今已成了不死不休的乱局！”他看也不看一旁脸色难看的邓坚，深深一揖道，“臣可以做主放主上离开，将来也许还可望卷土重来！”

    “遥辰啊遥辰，寡人还真的小觑了你！”病榻上的汤舜允突然大笑了几声，声音中尽显英雄末路的悲凉，“你以为寡人不知道你为何会叛么？若不是寒冰崖那些自视太高的女子，你又怎么会轻而易举地下了决断。原来，寡人一直在他人的手心中跳舞而已！”他突然露出了决绝的神色，疲惫地对遥辰挥了挥手，“寡人有话要对你那位外甥交待，遥辰，你不会连最后一点时间也不留给寡人吧？”

    遥辰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对身后二人吩咐了几句，随即退出了商侯寝宫，甚至还掩上了大门。邓坚强忍心头惊惧，在病榻前跪了下来，一字一句地问道：“主上有何吩咐，末将必定全力以赴！哪怕是主上让末将刺杀天子……”

    “别说傻话了！”汤舜允苦笑着打断了邓坚的陈词，眸子中突然大放光华，“寡人这一次遇刺原本就来得蹊跷，再加上昏迷不醒这么多天，决计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正如寡人适才所说，始作俑者一定是寒冰崖那些女子，所以，寡人只有一个要求！”他奋力抓住邓坚的衣领，目光炯炯地吩咐道，“记住，只要你能够活着。就一定要设法让寒冰崖那些无知的贱人付出代价，一定不能让她们有机会享受荣华富贵！”

    邓坚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主上放心。即便您不说，末将也会照此行事！只是，中州朝堂那些人着实可恶，若不是他们趁火打劫，局势又怎会崩坏至此？末将若是有机会，一定会为主上报仇！”

    “不必了，那都是命数使然，寡人何尝没有算计过他们？”汤舜允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颓废沮丧之色，“能够抓住机会。足可见那个练钧如不是等闲之辈，虽然他们利用了寒冰崖，但成王败寇不过如此，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以当今天子的野心，说不定想要重振王权，令四夷宾服八荒共聚。区区一个商国还不能满足他们。董奇他们不过一勇之力，难当大任，所以商国迟早也会掌握在他们手中。邓坚，要是有机会，你就去中州为官吧。以你的才干韬略秉性，一定能够受到重用！”

    “主上！”邓坚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末将怎么可以……”

    “你退下吧，寡人这一残身，用不着他人来料理！能够逼退汤秉赋而获得商侯之位。寡人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已经达成，不会再惜命了！”

    汤舜允无力地挥了挥手。“过半个时辰你再进来，到时一切就尘埃落定了！”邓坚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见汤舜允神情坚决。他也只得心头黯然地退了下去。算算汤舜允登上大位的时间，也不过将近六年而已，正是因为如此，一代枭雄的落幕才分外使他觉得萧索。汤舜允竟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选择了自裁，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荣誉的死法。“寒冰崖，你们记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他倏地握紧了拳头，发出了有生以来最严苛的誓言。

    许凡彬率大军冲入宫城的时候，一切早已结束，商侯寝宫中只有汤舜允冰冷僵硬的尸体，而邓坚正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床榻边，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身后手持利刃的兵士。许凡彬早就听说过邓坚声名，因此随手止住了那些跃跃欲试的兵卒，向着汤舜允的遗体深深一揖，立刻命人退出了大殿。不管怎么样，斯人已逝，再说什么都是矫饰，只不过，在经过遥辰身侧时，他情不自禁地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睹。

    商侯汤舜允的死讯很快传入了中州王宫，练钧如和姜偃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吁了一口气。汤舜允纵横西戎号称军神，最终竟倒在病榻上，这无疑是世间最大的讽刺。然而，经此一役，两人全都对那神秘莫测地寒冰崖生出了警惕的情绪，尤其是王姬离幽先前诡异的造访。直到此刻，两人仍旧不明白，这位中州王姬周侯夫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练大哥，虽然还有部分商军负隅顽抗，但已经无关大局，照此看来，商国的个足指日可待，既然如此，真的要让承商君汤舜方坐上商侯之位？”眼看己方付出了大力，姜偃着实不愿意为他人做嫁衣裳，因此心中不免有些不忿，“若是可以，为何不能直接……”

    “陛下，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练钧如何尝不想直接将商国归入中州直辖，然而，如此一来，剩下的三个诸侯国就一定会联合起来抗争，对接下来地动作全无好处。“承商君汤舜方原本就是一个懦弱可欺的人，只要派人把持商国朝政，再将全数兵权都收拢过来，到时要重归中州不过一句话的事。此时此刻，陛下的每一道谕旨都会被人掰碎了思量，所以切勿打草惊蛇！”

    姜偃默默点了点头，突然将话题岔到了别处：“听说石卿病了？”

    练钧如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没错，石大人确实病了，陛下可是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出于本能，他掩去了石敬对自己地嘱咐，毕竟，中州诸世家经营多年，宫中也难免有其眼线，“不过太医已经看过了，石大人年事已高，经不得太多劳顿，这一次只不过是劳累过度而已！”

    姜偃仿佛松了一口气，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将来的计划，练钧如便告辞退了出来。他马不停蹄地回到了自家府邸，一个人踏入了书房，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枚小玺。看着这枚温润光滑的小玺，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当日华王姜离的嘱咐，脸上现出了追忆的神色，想不到当年拥立姜偃登基时尚未用到此物，时至今日却不得不拿了出来。他如今执掌所有宫中禁卫，深知其中还有一部分隐势力，若是真地发动了起来，说不定真的能够一举除去伍形易抑或是其他目标。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在桌案前奋笔疾书，须臾便成就了一道手谕，随即盖上了那一枚小玺。“来人！”

    “殿下有何吩咐？”应声而入地正是姜明，这些年来，那些最为机密的事向来由他掌管，因此已是驾轻就熟。

    “你去城东陆宅，将这封手书交给那里的主人，嘱他照此行事！”练钧如递过一封火漆封口地密函，郑而重之地吩咐道，“不管怎么样，此物不容有失，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姜明头也不抬地躬身应是，双手接过那封信函，一言不发地退出了书房。待他走后，练钧如又疾书了另一道手令，亲自来到了总管老金的房间。

    “殿下亲自前来，是不是为了诸世家的蠢蠢欲动？”老金沉着冷静地接过那道手令，眉头一扬便直言不讳地问道，“或者说，石大人根本就是为了殿下而在装病？”“你说得没错，石敬确实是在装病，不过不仅是为了我而已。

    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绝不会胡乱下决断！”练钧如冷笑一声，见老金默不作声，他又补充了一句，“世上既有像老金你和石敬这样的聪明人，也有哪些妄图螳臂当车的笨蛋，他们若是选择了其他时机倒还好办，但想要现在动手，那就真的是愚蠢至极了！”

    “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办妥！”老金微微一笑，似乎对练钧如的话毫不在意，“殿下不用对我交待这么多，我只是一个办事的人，不用懂得那么多大道理！只要殿下一道手令，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我全都会照做的！”

    次日清晨，满身伤痕的姜明出现在了阳平君府门前，这让府中上下无不议论纷纷，练钧如在请来华都最好的大夫之后便一个人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内，整整一天没有出门。就在这一天，一支身穿黑袍黑甲的精兵出现在了华都城头，安家和张家的府邸门前无不出现了众多甲士。至于掌握在练钧如手中的公输家和荣家、范家和淳于家则是丝毫未动。一时之间，诸大世家人心惶惶，石府中顿时宾客云集，其中就包括司马群和姬毓泰。然而，不过两个时辰，这两人便面色灰败地退了出来，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当日夜间，太宗安铭和太傅张谦服毒身亡，这两位辅佐两朝的中州重臣的死，给人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疑惑。在石敬的带病主持下，安家和张家重新确立了家主，但却不是安铭和张谦的直系子弟，一场自上而下的大清洗将两家数百年的格局完全打破。此役之后，石家吞并了两家的小半产业，而练钧如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最大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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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九章 盛势

﻿    对干两大世家的突然倒台，伍形易并不感到意外，他深深地明白，只要略现破绽，那么已经磨利了爪子的练钧如便会趁势进击，就连自己也不例外。可是，对于那一支突然出现的神秘军队，他却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忌惮，须知即便他在掌握绝对兵权的时候，也从未见过姜离调动这支军队，那么，练钧如又从哪里得来的生力军，亦或是说，他根本就是一直在装傻？

    陷入了忧虑之中的他立刻采取了动作，趁着练钧如不在府中的机会，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去探访孔懿，然而最终却一无所获。直到此刻，他方才对未来生出了一股不确定的感觉，尽管一向认为能够在乱流中保全，能够得到最后的胜利，但面对种种奇奇怪怪的因素，他着实茫然了，是进，还是退？不管是当年的逼迫还是后来的借势压人，或者说是低调妥协，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目标，他能够放弃那一切么？

    朴素的车驾在大街上疾驰而过，伍形易的目光无知无觉地从众多行人脸上掠过，脑中仍在思考着自己的打算。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于此地的身影，顿时大讶，急匆匆地吩咐驭者停车。

    尽管衣衫褴褛形容憔悴，但往日的贵胄生涯犹在，樊嘉自然是不屑于和那些市井小民为伍，可是，如今他身无分文，倘若凭借这一身行头，别说见表弟姜如，就是想进兴平君府恐怕也办不到。毕竟，那位曾经失势的中州王子已经位居太师之职，不是那么容易求见的。

    他正在踌躇为难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了一个温和有礼的声音：“好久不见了，嘉公子！”樊嘉闻言大震，愕然回头望去，只见伍形易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处。微微躬身一揖。见到这个曾经权倾一时的人物，他先是一喜，但脸色随即就阴沉了下来。自己先和此人搭上关系，会不会造成不可避免的误会？

    “此地人多嘴杂，我们还是上车说话吧！”伍形易含笑点了点头，虚手请道，“嘉公子要去的地方我清楚得很，会让你如愿以偿地！”

    樊嘉如今已是落魄之身，思量片刻就咬咬牙打定了主意，上前几步跃上了马车，浑然不顾身后百姓的一阵惊叹。待伍形易上车之后，周围的民众顿时议论了起来。

    有地说樊嘉是他国落魄王孙有的说是安家和张家两家的余孽，还有的则振振有辞地断定他是王族后裔，一时之间，吵吵嚷嚷的声音响彻了整条街道。

    “世子，恕我直言。周国如今已经是长新君的天下，对你的看守也不可能不严密，你是如何脱出重围的？”伍形易见樊嘉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便直言不讳地问道，“幽夫人行事向来颇有深意。难道是她……”“不要再提那个女人了！”樊嘉再也忍不住心头急怒，重重一拳打在了板壁上，“若非是她，父侯又怎会败亡，长新君又怎么能归位？都是她害的……亏我还认她为母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一夕之间从世子变为囚徒，而这一切。全都是拜那位王姬离幽所赐！“伍大人，你不必再问了，可否带我去见我的表弟姜如？事到如今。我也只有求他收留我了。”

    “世子为何不先去见见阳平君？”伍形易心中暗叹，语气却仍旧轻松得很，“要知道阳平君才是如今中州实际的掌权者，而兴平君只不过担了虚名而已。世子的名分乃是周侯当年亲定，要夺回大位，自然就应当谒见天子，然而才能借兵，不是么？”

    樊嘉顿时一怔，心中自然大受震动，可是，经受了这一次的严酷打击，他再也不是当年只知风流的世子了，强烈的危机意识下，他感受到了朝局底下地重重暗流。中州天子明显有重振王权的意思，而他要做的无疑和对方的意图分道扬镳，又怎么可能借兵？退一万步说，即使能够打回周国，他到时也不过一个傀儡，既然如此，等对方找上门来岂不是更佳？

    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多谢伍大人好意，我还是先去见见表弟再作计较。今日能够得伍大人援手，樊嘉没齿不忘！”

    伍形易也不再多劝，如言将其送到了兴平君府，随即调头前往王宫。张家和安家的败亡着实太快了一些，动作也太蠢笨了，他不能不猜测，姜偃这位天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地角色？想想也觉得好笑，自己当年把练钧如当作傀儡，而练钧如如今待姜偃也是如此，尽管形式有所不同，但实质却是同样的，这大概就是天理循环吧。

    对于伍形易的突然造访，隆庆殿中的姜偃自然是惊愕非常，可是，在听说樊嘉潜逃到了华都时，他还是忍不住容色大变。待到伍形易说明樊嘉正在兴平君府之后，他更是心头悚然，藏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良久，他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捏紧的拳头也渐渐松开了，看着伍形易的目光中充满了高深莫测的意味。

    “多谢伍卿特意相告，朕明白了，这些事情就交给练卿处置就好！朕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他不经意地挥了挥手，随即召来了赵盐，缓步朝内殿行去。

    “看来他还真是‘识时务，”伍形易喃喃自语地吐出几个字，不以为意地退出了大殿，在走出宫门的一刹那，他突然瞥见了远处一闪即逝的一个人影，心中掠过了一丝明悟，那张无所不在的大网，似乎已经渐渐收紧了。

    练钧如得到消息赶回兴平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傍晚时分，饶是他事先如何设想，也没有料到樊嘉能够突破重围来到华都。这一个周密的策划之后，理所当然地隐藏着一个人或一大势力，那么，究竟是谁呢？

    还有，樊嘉毕竟是周国世子，如果能将其捧起来，不见得就会让王姬离幽轻易得逞，对于那个女人，他实在是忍够了！“表哥！”练钧如推开书房大门就看到了樊嘉消瘦的身影，连忙快步上前打了个招呼，“真是老天开眼，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表弟！”樊嘉才一开口便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论理说，如今幽夫人已经再不是我的母亲，我们之间的亲缘关系其实已经断了。只不过我还是厚颜来了此地，只希望表弟不要见怪就好！这一次我能逃出生天，多亏了楚情馆的那位北冥老板，还有几个忠贞不二的卫士……真是好笑，想不到我也有今天的下场！”

    练钧如这才松了一口气，北冥节此人他当然不会忘记，当初正是此人引见，他才得以和黑水宫拉上了关系，如今看来，黑水宫也不想放任周国独大，既然如此，事机就仍有可为之处。

    “表哥，话就不要这么生分了，你我之间虽然也有彼此利用的地方，但至少仍有情分，这就够了！你此次艰险逃难，应该有追兵一路尾随吧？”

    “没有，别说追兵，就连一个注意我的人都没有，似乎，我这个世子别人还不放在眼里！”樊嘉的脸色愈加难看，能够逃脱固然是幸事，但反应这么平淡，岂不是证明他这个世子全无可用之处？“表弟，你的恩情我不会忘记的，至于我此次的来意，不过是避难而已，你能收容我就足够了，此外别无所求。对了，我听说周军和北狄骑兵交战数场，互有胜败，而旭阳门主阳千隽在追杀炎侯失败之后，似乎也有动作了。”

    前线军情练钧如自然知道，可是，听说樊嘉这消极颓废的态度，他还是感到一阵奇怪。根据他一直以来的认识，樊嘉就算谈不上飞扬跋扈，也至少是盛气凌人之辈，绝不会如现在这般模样，是他真的认为回国无望，还是有其他见识？“表哥，男子汉大丈夫，成败得失是常有的事，再说了，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说不定哪一天，你还能够夺回属于你的地位！”练钧如笑着安慰道，话未说完，外间就传来了姜杰的声音，“殿下，外间有人求见！”

    练钧如歉意地朝樊嘉点点头，立刻转身离开了书房。外间自然是没有求见的人，有的只有一封军情急报，他迅疾地拆开一看便陷入了怔忡，如今商国初定，那些军马自然不能轻易撤出，既然如此，他又拿什么去应对夏国那个乱局，还是说，真的要靠南蛮首领孟骄阳？闵西全的信函上说得十二分无望，是局势真的崩坏至此，还是虚妄之词？

    “那就打吧！”练钧如突然低声吐出几个字，神色也随之坚决了起来，缓缓将信函收入了怀中，“姜杰，樊嘉从今日起留在府中，你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和两位如夫人有过多接触的机会。还有，倘若事机有变，你就立刻联络老金，将他送到阳平君府，记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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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十章 老将

﻿    汤舜允一死，商国的局势自然就少了几分变数，原本宁死也不离开谭崆城的承商君汤舜方也改变了主意，得意洋洋地骑乘着殷鹤抵达了殷都，理所当然地承继了商侯之位。姑且不问文武百官是否服膺，单单看这位懦弱的商侯坐在宝座上的模样，不少人就彻底丧失了对未来的信心。要不是严修和许凡彬百般用计笼络，只怕诸多朝臣会散去一大半。饶是如此，两人也几乎闹了个人仰马翻，这才勉强安定了局势。

    严修坐镇殷都的同时，许凡彬便领兵直击董奇和其他叛乱将领。由于叛军已经群龙无首士气低迷，因此他一路所向披靡，大小胜仗不计其数。除了己方军力雄厚，士气高昂之外，最震慑人的就是他那战后毫不留情的手段。

    只要是顽抗到底的，他都采取了彻底屠戮的方式，而只要投降的就可免于追究从敌之罪。如此一来，敌军往往未战就丧失了先机，给了他大震威名的好机会。

    中州华偃王六年十一月三十日，最后一股叛军董奇在据守坚城连合一个月之后，终因城中百姓的暴动而败亡。至此，商国一百一十二座大城全面收复，只有些许偏远之处仍有零星战火，但再也不足为患。以区区数月平定商国，虽然颇有侥幸的因素，但严修和许凡彬彼此的配合却深为人所称道。暗地里，中州三英的称号渐渐流传了开来，尽管不为朝堂承认，但只要提起练、许、严三人，民间必以三英称之。

    在严修和许凡彬平定商国的同时，南蛮的十五万大军也突然挥兵北上，直击夏国腹地，这让一直以来专心于内斗的孟尝君斗御殊不知所措，而他派往华都的女儿女婿也没了音信。他从种种迹象中推断出。

    夏国恐怕就是天子下一个动手的对象，这个体悟顿时让他不寒而栗。尽管知道事情的原委，他也命人大肆散播姜偃得位不正的流言。但南蛮大军犹在，这却不是区区流言能够斥退地，他只能一方面下令整军，另一方面派人去扣押闵西全。然而，闵西全的消息渠道来自中州，因此决断远比斗御殊更快。他虽然也心痛于国土遭劫，但出于对斗御殊的切齿痛恨，他不得不暂时吞下这一苦果。在苏秦地苦心安排下，他用李代桃僵之计出了洛都，而后经由商国进入华都。在和妻子霍玉书分别了五年之后。他终于再次开始了自己的流亡生涯，只不过这一次却是主动的，而且，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夏侯，国中又有苏秦呼应，比之当年的落魄。这一次他要面对的局势着实要好得多。

    眼看局势一点点脱离了掌控，王姬离幽在急怒之下亲至炎国往见长新君，将国事暂时交给了尹南主理。三足青鸟所到之处，只见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悲号声响彻天际，就连她一向铁石心肠，这个时候也觉得心悸。由于对炎国国土和北狄骑兵势在必得，因此长新君樊威慊不得不亲自挂帅，谁料战况仍然不如想象中那么顺利。即便是暗地联络了旭阳门主阳千隽仍是如此。这一次又见王姬离幽突然前来，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了一股极为不妙的念头。

    离幽随手把披风扔给一个侍女。单独走进了长新君樊威慊的帅帐。“中州君臣还真够会钻营的，想不到我上一次去华都，撂下了那样地狠话。他们还敢胡来！”她慵懒地倒在樊威慊怀中，语气却显得森冷无比，“除了北狄之外，他们竟还勾结了南蛮！初次之外，商国那么大的内斗，西戎居然没有趁机占便宜，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你要是不能尽快解决潞景伤，要想逐鹿中原就不容易了！”听了离幽的话，樊威慊情不自禁地眉头紧锁，可是，他又上哪里去找什么迅捷的办法？北狄骑兵似乎已经不再在意炎国的好坏，但凡进击必定给己方带来巨大损失，这种对拼消耗战的法子是他最讨厌地。“幽儿，你不是说自己出身寒冰崖么，能不能让她们倒戈一击？水清慧可是姜偃的侧妃，只要她能够杀了姜偃，中州局势必定大乱，到时候……”

    “没可能的！”离幽冷笑一声，慨然长叹道，“我并非正支弟子，虽然握有五彩晶珑，但要号令水清慧却绝无可能！况且，我们和中州两虎相争，无论胜者是谁，寒冰崖都能够一举成为天下第一，两头卖好才是她们的主意，所以我能够号令的，就只有自己当初带出来地人而已！

    你莫要忘记了，无忧谷那些假惺惺的家伙全都投靠了天子，姜偃身后一定有人寸步不离地随侍着，要下手决不容易！与其碰那位天子，我还不如杀了伍形易或练钧如来得痛快！”

    “伍形易的势头不是早已被打落了么？”樊威慊颇有些不解，“当初他对付一个蒙辅尚且会失手，足可见他已经无人可用了，这个缺了牙齿的老虎不足为惧！早知养虎为患，当初就不应该让练钧如活着离开周国！”

    “别说废话了，你拿一个章程出来，究竟要怎么办？”离幽懒得再分辩，纤纤玉指间闪动着一道道寒光，“我的人手有限，只有放在暗处才可能发挥最大效用，所以，刺杀这种手段就不可能舍弃地。”

    “人家不是说中州三英么，如果说练钧如是大脑，那许凡彬和严修就是他的两条臂膀。幽儿，你应该知道我的决断了吧？”樊威慊狠狠地在地图上代表殷都的地方重重一划，微微点了点头，“只要这两人一除，天子何足挂齿？”

    “我尽力吧！”离幽霍地站了起来，苦笑着摇了摇头，“想不到我如今竟只能使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是太好笑了！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一句，一旦失败，就算对方不知道是谁下手，寒冰崖地其他人也会收到讯息，那个时候就再无转圆余地了。你必须要在一个月之内解决炎国之事，否则……”她突然收住了话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帐。

    姜离登基的第七个新年，华都之内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一方面是因为王军威名大震，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天子侧妃水清慧的有孕。隆明殿中，众多朝臣济济一堂，齐贺天子的同时也不免额手称庆，谁都没有想到，区区十个年头，天下局势就会发生这样令人意想不到的剧变。不过，代表诸世家的重臣之中，唯有石敬是真心诚意地为此高兴，其余人则或多或少地有几分不自在。

    因为前些日子的肃清，司马群和姬毓泰都不免生出了嫌隙，但这个时候却不能不合群。他们俩一面应付着其他同僚的敬酒，一边拿眼睛瞟着御座上的天子。只见姜偃正言笑盈盈地和练钧如谈话，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表现，此时此刻，他们不由在心底暗叹了一声。

    双双找了一个借口，司马群和姬毓泰一前一后地出了大殿，不管如何，出身世家的他们见朝中相熟的同僚越来越寥落，都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毕竟，不是谁都能像石敬这样安之若素的。姬毓泰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这才转过头来低声道：“司马兄是不是在后悔？”

    “至少中州之内国泰民安，我还有什么可以后悔的？”话虽如此，司马群的脸上却殊无喜色，“说到底，是我们看得不够透彻。安铭还曾经说过，希望练钧如能够有姜氏血统，结果弄到最后还是……总而言之，我们如今不能再出差错了。姬兄，你和许凡彬有半师之分，也教导了他不少文韬武略，而且又卸下了官职，所以不用再担心什么了。前车之鉴后人之师，不管陛下怎么想，我们不能再走错一步！”

    姬毓泰无言地点点头，两人默默伫立良久，这才返身朝大殿中走去。然而，才走出不多远，一个人影便匆匆自他们身边跑过，须臾之后，练钧如就急急忙忙地奔了出来，发现司马群和姬毓泰两人尽在殿外，他也不由一愣，但随即朝阶下的一个黑衣人招了招手。一阵耳语过后，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左思右想了一阵便走到了两人跟前。

    “姬大人，情非得已，这一次看来要借重你了！”练钧如见两人同时露出了疑惑和警惕的神情，不由更加郑重，“刚刚自殷都传来消息，许凡彬和严修同时遇刺，幸得黑水宫弟子舍命保护才得以保全。严修受了轻伤，许凡彬却至今没有苏醒，随军医士虽然说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我担心汤舜允余孽会蠢蠢欲动。姬大人，许凡彬的韬略大多是你所授，所以这一次我也想拜托你前往殷都镇压大局！”

    “殿下真的能够信任我么？”姬毓泰突然反问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不确定，“就不怕我一旦掌握兵权，像张谦和安铭那样不识好歹？”

    练钧如见司马群神情古怪，哪里不知道两人想的是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怀疑任何人！姬大人，去或是不去，你给我一个回答就好！”“去！”姬毓泰干净利落地吐出一个字，三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同时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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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十一章 死战

﻿    在得到王姬离幽的回复之后，樊威慊终于决心开始最后的死战。一道道军令往四面八方传达了下去，同时，运城等三城的驻军全力阻截自亥野出发的北狄骑兵。一时之间，原本安定富饶的周国再次要接受战火的考验。同样，由于炎侯的失踪，炎国的局势也每况愈下，旭阳门主阳千隽几乎急白了所有头发，也没能找出最好的存身之道来。各方都有各方的筹码考量，谁都没有致胜的把握，正是因为如此，僵局才一直都没有打破。但是，长新君樊威慊的最后一击，却在谁也没有料到的情况下揭开了帷幕。就在春节那一日，樊威慊誓师之后开始急速进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了附近的数支北狄游骑。潞景伤得报之后雷霆大怒，亲率大军拒敌，两位当世名将率领的雄兵，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尽管步骑实力悬殊，但由于樊威慊事先早有准备，不仅有相应战法，而且担任前锋的俱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因此半日较量下来，两边竟是不胜不败之局。

    然而，变成消耗战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在各自主将的调度下，两边人马开始徐徐变阵后退，正当谁都认为一场大战将会消弭无形时，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突然出现在了两军的侧翼。目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管是长新君樊威慊还是天狼王潞景伤都提高了警惕，毕竟，此时此刻就算一支万人的军队也足以打破实力平衡。是敌是友，所有人心中都转着这样的念头。终于，迎风招展的旗号飘扬了起来，来者并非樊威慊猜想的炎军残余，也不是璐景伤盼望的北狄援军。那赫然鲜明的王军旗号让双方全都吃了一惊，而空中那数十只异禽足以说明情况，来者正是最近声名大噪的中州王军。然而，那匹一骑当先地战马上却只有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

    樊威慊心念数转。最终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希望，他深深地明白，离幽为自己创造的机会有多么宝贵。倘若不能善加把握，那么，无论将来再怎么努力经营，也无法弥补损耗的声势。他趁着潞景伤那边精力分散的当口，眼中寒芒一闪，猛地一挥手臂。心领神会的麾下众将立刻齐声喝道：“杀！杀！杀！”

    随着数十万大军的高喝，滚滚声浪在战场中翻腾，就连空中训练有素的异禽也受了惊吓，阵形出现了一丝混乱。与此同时，周军右翼的近万铁骑终于动了。一支黑色洪水悍不畏死地朝北狄大军冲击而去，而中军也变成了半圆球阵。

    尽管尚不清楚王军来意，但潞景伤在见到周军动态时，嘴边便出现了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他夷然不惧地环视左右，高高举起了手中长枪，利落地往右边一挥。一时间。适才还收兵止戈的两支大军重新厮杀在了一起。北狄骑兵固然是倾巢而出不留预备，周军也同样尽遣主力，当然，狡猾的樊威慊在见到王军之后，不动声色地派出了自己地传令兵。欲图抓住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论数量，这一支突然冒出来的王军不过万余人，与战场中殊死拼杀的数十万军队根本就不在一个数量级上；然而，论素质，谁也看不出他们的深浅。因此只有尽力提防。一色的玄衣玄甲，就连身下战马也都是漆黑一片。唯有那统兵主帅地坐骑是一匹通透洁白，四蹄乌黑的骏马。他们就这样漠然挺立在战场边缘，看似对战况不以为意。

    此役周军动用大军近二十万。而北狄骑兵主力则大约是八万余人，虽然周军在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兵卒素质也是上佳，但比起自幼就在马背上学习骑射的北狄精兵来，他们却没有多大优势，反而要靠合力才能斩杀来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群红衣汉子，这些骁勇善战的周军步卒有地一心一意对付战马，有的用套索擒下马背上的北狄骑兵，还有的则是仿效敌手那样抽冷子放箭，总而言之，这数千人的零散兵力，在战阵中发挥了不小地效力。

    樊威慊自己率领的两千亲卫在场中左突右杀，所向披靡，但是，他地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从诱敌深入到不得不正面作战，他付出了重大代价，但是结果却不一定能如他所料。正因为这一点，他才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璐景伤的一次次拦截，毕竟，训练骑兵殊为不易，他这两千亲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绝不能轻易扔在这里。他已经换了两把长剑，就连最后一把精工打造地名剑也早已血迹斑斑，不复往日的清澈，然而，久藏心中的血性却渐渐勃发了出来。

    挺剑刺死一个侧面来攻的骑士，樊威慊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已经看到了璐景伤身边的情况。这位声名赫赫的北狄天狼王，居然托大地只带了近千骑兵在战阵中冲杀，相比之下，他自己的两千亲卫尽管损耗了一成，却足足比对方多了一倍人。杀机大盛之下，他放眼凝望远处，终于下定了决心，重新从马下的褡裢中取出了三杆制的长枪，小心翼翼地接合在了一起。

    眼见远方烟尘已起，樊威慊立刻高高掣起了长枪，暴喝一声后一马当先地向前冲去，身后众亲卫立刻紧紧跟上，正是一点突破的战法，矛头直指杀性正隆的潞景伤。空中几个中州飞骑将也被这浩大的声势吓了一跳，差了一息才看见远方的滚滚烟尘，顿时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那黑袍主将夷然不惧地挥了挥手，中军帅旗顿时打出了一道道旗号，刚才还坐山观虎斗的军队顿时四散了开来，分成一个个小队往战阵中杀去。只是刹那间，一股凛冽的杀气顿时从他们身上散发了出来，所幸樊威慊在侧翼布置了一队策应的骑兵，立刻朝他们迎击了上去。

    然而，王军的凶悍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所有的军士都像悍不畏死的疯虎一般朝对方杀去，即便断臂断腿也没有止住势头。担任迎击的周军骇然发觉，除非能够一击致死，否则这些军士就会造成更大的损伤。终于，曾经参加过当年对北狄一战的部分军士终于鼓噪了起来，如此的威势，如此的战力，不正是当年那一支虎豹营的战法么？

    “无锋！”领兵的王军主将高声喝道，一瞬间，这个呼声传遍全场，此起彼伏的“无锋”声顿时让战况为之一变。尽管来援的周军很快感到，但面对这样疯狂的敌人，他们很快就品尝到了苦涩的战果。

    一场大战从中午时分一直维持到了傍晚，在得知这支神秘王军正是王师无锋后，长新君樊威慊终于打定了退意。他曾经听说过，伍形易麾下有一支形似活死人的勇猛军队，当年也曾经在周军对北狄的战场上出现过。然而，那个时候，周军只是作为盟友，因此并未体会到其中可怕之处，但今日的交战结果却让他为之胆寒。倘若当年合四国之力，自然不必害怕这人数甚少的王军，可如今商国沦陷，炎军败退不振，夏国苦于南蛮之扰，而自己又要专心应付北狄，这样看来，中州的王权重振根本无法避免。

    “退兵吧！”樊威慊苦涩地吐出了罕有的两个字，脸上阴霾密布，“我军锐气已失，兼且中了敌人诡计，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环视了一眼周围不甘心的众将，一字一句地命令道，“能进能退方为大丈夫，况且，今日之战，我军算不上一个输字！”中州华偃王七年元月七日，烈原之战终于落幕，是役，北狄投入骑兵近九万，周军步卒骑兵总计二十二万，中州动用王师无锋一万五千人，结果没有分出胜负。仅以战果计，三方之中都是损失惨重，然而，对照兵力数量，可以说中州才是最大的赢家，因为，王师无锋折损三成兵力近五千人，而周军的伤亡数字则是近七万，北狄骑兵的死伤也颇为惨重。一役而收获巨大声威，可以说，这一次主将对时机的把握相当到位。

    谁也不知道这一次无锋的主将是谁，战役的消息传出之后，天下民众除了津津乐道其中细节之外，几乎人人都在猜测那位神秘的统兵主将，可中州朝堂却始终讳莫如深，就连天子姜偃在接待前来拜谒的北狄使者时，对此也是闭口不言。

    只有少数几个重臣知道，在中州大将纷纷外派的情况下，只有寥寥数人能够发挥出这样的战力。

    “练郎不要忘了，今次欠我一个人情！”孔懿巧笑嫣然地对丈夫作了一个鬼脸，“只是这一次虽然胜了，损失却着实不小，事先我也没想到伍大哥会答应我的请求。要知道王师无锋是他最看重的嫡系军队，上一次也就是你出去时派了三千人随侍而已。”

    “伍形易，他真是聪明……”练钧如仿佛没有听见孔懿的话，低低地喃喃自语道，突然反手将孔懿搂在了怀中。“不管怎么样，有了这一次的胜利，一切就都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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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十二章 镇压

﻿    姬毓泰千里迢迢赶到殷都的时候，适逢效忠汤舜允的军中余孽发起动乱。趁着两位中州主将遇刺的机会，这些人便想借机挽回局势，因此几乎纠集了所有可以动用的人马。往日繁华的殷都之内，四处都是血腥屠戮的场面，而宫城的大门也紧紧闭着，城头上尽是密密麻麻的中州兵卒，空中还盘旋着几位飞骑将。毕竟，中州投入商国的军队不过八万余人，历次战斗过后也有部分损耗，而且目前大部分人都驻守各地，留在殷都城内的不过区区六千人而已。

    眼尖的军士很快就看到了姬毓泰一行，不过，如今这紧急时刻，谁都分不清敌友，因此宫城上空的几个飞骑将立刻迎了上去。直待姬毓泰拿出了天子圣旨之后，下头的军士才发出了震天欢呼，一时间，军队中早先郁结的忧虑不安一扫而空。毕竟，无论是严修还是许凡彬都得过姬毓泰这位曾经司马的传授，论起用兵之道来，这位老将自然是炉火纯青了。

    姬毓泰不敢耽搁功夫，也不去探视许凡彬和严修的状况，兀自挺立在城头，冷冷地俯瞰着城下鼓噪不已的叛军。“如今商侯初立，尔等就敢叛乱作反，胆子倒是不小！”尽管年事已高，但运足了中气的他还是尽显曾经的威势，“区区鼠辈，不过是趁着我中州太保和司马大人遇刺受伤才敢举起叛旗，如今我姬毓泰在此，我倒要看看，尔等究竟有什么本事！”

    他见城门下的叛军声势渐消，不由信心更足，环视左右后便沉声发令道：“你们如今都是身经百战的将校，可愿意听我号令？”换作当初，姬毓泰决计不会问出这种话，可如今他已经多年未上战场。再加上中州权斗的关系，他不得不分外小心一点。聚集在宫城城头上的都是这一次许凡彬训练出来的年轻武将，还有一部分则是忠心于汤舜方的商国将领。不管是谁，中州姬毓泰的赫赫声名他们都听说过。在这个群龙无首的时候，他们巴不得有人站出来挑大梁，更何况是手持天子谕旨的姬毓泰。

    “还请姬大人下令，吾等必定遵从！”几个中州将领对视一眼，同时躬身为礼。紧接着，那些商国武将也纷纷点头应承，宫城中过万军队的指挥权，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姬毓泰掌握在了手中。

    “很好，既然如此。固守宫城大可不必，底下这些不过是乌合之众，又有何惧？”姬毓泰冷笑一声，满脸地轻蔑和不屑，“汤舜允身死时不见这些人誓死追随，商侯即位之后也不见他们起兵反叛。选在这种时候，不过是欺我中州无人而已！”他的声线越来越响亮，震得城楼下的一众叛军面面相觑，“今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雷霆平叛！”

    在姬毓泰的沉着号令下。一直紧闭的宫城大门突然打开了，当先的就是数百名精装骑士，铁蹄之下，原本还在那里造声势的叛军顿时四处乱窜。为了震慑敌人，那些骑士采取了最严厉的手段。一颗颗头颅被飞也似地砍下，如同战利品一般被挂在马头。而紧接着奔出的步卒更是毫不留情地挥起长剑砍刀。一时之间，准备不足的叛军被杀得人仰马翻，想要围堵宫城地打算顿时落空了。

    “看到没有。这些人不过为人煽动，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战意？被一群乌合之众堵在宫中进退不得，亏你们还是百战后的精兵强将！”眼见商军将领纷纷出击而去，姬毓泰就直言不讳地训斥着身边几个留守的年轻武将，“陛下对你们寄予厚望，岂料你们却不知把握机会。唔，许大人和严大人确实遇刺，但只要他们没死，你们就不该如此软弱！精兵的要务就是铁和血，唯有铸起铁血威名，你们才能够在他们的心中种下敬服地影子！”在他毫不留情的话语中，那几个年轻人顿时被震醒了，一个个都惭愧地低下头去。姬毓泰见自己的做法已经生效，便伸手一指远处的火光，厉声喝道：“宫中用不着你们，只要敞开宫门，再辅以城楼上的几个飞骑将，断然没有人敢冲杀进来。你们留在这里也是浪费，全都给我出去平乱！只要把叛军赶尽杀绝，商侯就不会有危险！”

    姬毓泰地大胆让这些将领全都瞠目结舌，然而，他们最终还是信服地离去了。一支支王军精锐从宫城中向外开出，殷都之中的喊杀声顿时更大了，四处都能听见刀剑相击声，四处都是临死前的哀嚎，四处都是冲天的火光和掩映不住的杀气。

    “来人，拿鼓来，我就在这里擂鼓助阵！”姬毓泰沉声吩咐道。

    左右亲卫见主人心意已决，不敢违逆，匆匆找来一个牛皮战鼓，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城楼上。姬毓寒瞄了掂鼓锤地分量，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想不到阔别战场多年，我还能有这样谈笑论战的机会，畅快啊畅快，此行不虚矣！”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击在战鼓上，那一声声巨大地声响就如同催命丧钟，摄魂夺魄，战意无穷。

    胆小的商侯汤舜方尽管即位，但一得知军队叛乱就躲在了宫中，此刻听到战鼓声更是胆战心惊，连着派了好几个内侍出去打探动静。待听说宫城禁卫和中州军队都出去平叛了之后，他顿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吓得几乎屎尿失禁，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竟会撇下他这个堂堂正正的商侯不理。

    “是……是那个混蛋胡乱下令地？”一时气急之下，汤舜方终于爆发出了勃然怒气，“寡人……寡人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谁让他们擅自出宫的？宫里没有一兵一卒，这……这不是存心要让寡人没命吗？究竟……究竟是谁干的好事，寡人……寡人一定要杀了他！”

    一旁的内侍见主子暴怒，连忙低声回报道：“启禀主上，如今指挥大局的乃是中州姬毓泰姬大人……”

    “姬毓泰？”汤舜方愕然抬头，“那个老家伙……”话虽如此，他的表情却渐渐镇定了下来，他在中州为质的那几年间，对于朝局也有几分了解，姬毓泰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算了，他也算中州宿将……此刻擂鼓的就是他么？”

    “正是姬大人！”

    汤舜方的身躯顿时瘫软了下来，“那就无事了，那老东西不会任由自己陷于险地的！美人……快给寡人去宣几个美人过来，这几天都憋死了！”

    姬毓泰并不知道汤舜方的丑态，不过即便知道，他大概也只会嗤之以鼻而已。谁都没有把这个撞大运的新任商侯放在眼中，若非汤舜方乃是汤秉赋的次子，谁也不会拥立这样一个懦弱好色的人。而中州君臣则正好看中了这一点，才会将汤舜方扶上商侯之位。

    响彻天际的战鼓声中，四面出击的王军和禁卫渐渐占据了优势，叛军慌不择路中，有不少人都冲入了民居负隅顽抗，而中州将领却尽力约束部下秋毫无犯，此消彼长间，原本还存着明哲保身意思的殷都民众顿时幡然省悟，一个个拿着菜刀等物守在门后，但有闯入者就是狠狠一顿毒打。

    次日清晨，街头上四处都是倒毙的叛军尸体，垂头丧气的降军也着实不少，而最后一支不肯投降的叛军则直逼宫门，俨然一副逼宫的架势。深知宫城空虚的诸将立刻回援，但唯有在离叛军数十丈外远远围逼着，谁也不敢承受那致命的后果。

    城门上的最后数十名亲卫全都骇然失色，按照姬毓泰的吩咐，四处城门全都敞开着，一夜之间也确实没有不长眼睛的人敢闯进来，可这一次却不同了。这些叛军分明都是走投无路的穷凶极恶之辈，倘若被他们闯入宫城，那么要剿杀起来就必定死伤惨重。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姬毓泰身上。姬毓泰仍然泰然自若地击着战鼓，在最后发力一下击破了鼓面之后，他终于回转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楼下的近千名叛军。

    “怎么，想进攻宫城以求一死么？”他挺立城头，神情中带着说不出的骄傲，“就算你们勉强冲入了大门，也决计躲不过后面那两千弓弩手的万箭齐发！你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人，我不管你们是听了何人蛊惑，但只要能放下兵器，我就可放你们一条生路！”

    底下的叛军顿时发出了一阵喧哗，若非因为没有活路，他们又怎会冒险进攻宫城。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了一个粗重的喊声：“不要听他胡说，我们犯的都是死罪，怎么可能活命？大家不要怕，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话音刚落，空中便响起了一个尖锐的破空声，那个刚，才还在大放厥词的军士扑通一声倒毙于地，胸口上露出大半截箭支。

    “我的耐心有限，要杀尔等易如反掌，何必耍弄这些小计谋！”姬毓泰收起了手中强弓，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数到十，倘若尔等再不放下手中武器，那就别怪我下令放箭了！十，九，人……”

    听着那如同催命钟似的声响，叛军中逐渐有人难当那巨大压力，咣铛一声扔下了手中刀剑俯伏于地。渐渐地，跪倒的人越来越多，到姬毓泰数到一的时候，场中再无人敢挺立，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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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十三章 优势

﻿    姬毓泰在商国的平叛以及王师无锋在烈原一役中的惊人战力只一时间给四方权贵带来了无比的冲击。谁都没有想到，看似腐朽不堪的中州王权竟会有这样的转机。在列国的内斗之中，竟是王室得到了最大的好处，这个答案让众多人不寒而栗。然而，此时此刻纵是后悔也于事无补，正因为如此，一众野心家便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平叛之后第十日，一直处在昏迷之中的许凡彬终于苏醒了过来，而严修的伤势也大为好转。在此期间，姬毓泰神情自若地弹压军队，严正纲纪，顿时将原本纷乱不堪的殷都注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除此之外，他还越俎代庖地召见商国武将，一一把各种任务摊派了下去，表面上却仍旧维持着对商侯的礼数。至于先前在迎回汤舜方时居功至伟的功臣遥辰，他却只是淡然处之，这种态度也让老奸巨猾的遥辰放下了心。

    眼看局势已定，姬毓泰也就打定了去意，在命令随行亲卫整治行装之后，他便前去向严修和许凡彬告别，这一举动顿时让两个年轻人大吃一惊。重伤初愈的严修哪敢在这个时候让姬毓泰离去，勉强挣扎着从座椅上起身一揖道：“姬大人，如今商国局势未定，您怎能轻易离去？陛下和阳平君殿下并未下达诏令，足可见对您的信任。我和许兄都离不开病榻，外间军务政务不能没有管事的人。就算我俩拜托您一次，您还是留下吧！”

    “严大人，凡事都有一个度，商国不可能再出乱子了，毕竟，北狄和周国已经陷入了战略僵持阶段，谁也奈何不了谁，因此再派人冒险刺杀你和许大人已经不太可能了。既然如此。我这个老迈之身留在此地还有何用？”姬毓泰止住了严修的劝阻，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多年战阵经验能够有传人。这就够了，没必要平白惹人闲话，再说，华都中也需要有武将留守，你就不用多劝了！”病榻上的许凡彬见姬毓泰心意已决，思量许久之后方才低声道：

    “姬大人，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关照，没有您的提点，也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一次的平叛也多亏你了……回国之后，还请姬大人代为询问陛下和阳平君殿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各方地战事，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姬毓泰先是一愣，随即含笑答应了下来。他离开的那一日，除了许凡彬尚需卧床静养之外，其他的中州将领和商国武将无不相送，就连商侯汤舜方也特地前来感激了一番。他也没有什么虚应功夫。异禽只在宫城上绕了一圈便疾掠而去，在天际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来也巧，这一头姬毓泰离开，那一头明萱便急匆匆地赶到了殷都，待见到丈夫已经转危为安之后方才放了心。她先前被师傅万青枫领去熟悉一应事务。一直不知道许凡彬遇刺重伤的消息，因此赶过来已经晚了。陪同明萱前来的还有孔笙，她先前一直在谭崆城主持军务，听闻严修遇刺后原本想要赶来，却被严修的手书阻住了脚步。这一次许严两人遇刺。也多亏了黑水宫数名弟子的拼死相救，所以孔笙这个少宫主总算没落了面子。

    且不提殷都这边两对情侣重聚是怎样温馨的情景。中州华都之中，四方诸侯的使臣齐聚隆庆殿，再也不敢小觑御座上的天子。当然。让他们最为惊惧的还是阳平君练钧如和石敬的一唱一和，相形之下，一旁冷漠自持的伍形易便显得无关紧要了。

    从十年前四国诸侯朝觐时地气焰嚣张到如今的谨言慎行，练钧如亲眼看到了一幕重大的变化。尽管北狄和南蛮怀有的心思未必就一定是好意，但他更清楚一点，那就是如今中州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他手中握有王军十六万，新军近十万，而伍形易那里还有王军近八万。除此之外，远在商国的许凡彬严修还有近十万地军力。尽管还及不上四国合力，但如今的四国很难再有联合之举，即便有，他们也难以支撑国中内斗。

    四国之中，犹属商国使臣遥辰最为恭顺，周国使臣和夏国使臣的态度最不明朗，而饱受战火蹂躏的炎国，派出的使臣白石却总是沉默不语。练钧如眼看着这四人变幻莫测的神情，不由微微斜睨了姜偃一眼，见这位天子笑意盈盈，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感慨。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日。战火的势头尽管仍然健旺，但是，离结束的那一天着实不远了！

    朝议结束之后，姜偃开言留下了一众重臣，而四国使臣也知趣地留了下来。隆庆殿中虽然少了一半人，但气氛却更加紧张了起来。谁都知道，如今能够提出条件的，似乎就唯有中州天子而已。果然，姜偃命人取来了地图，仿若随意般地指点着上头的城池，那种高深的表情中似乎蕴含着莫大的风暴。商国使臣遥辰见众人尽皆沉默，突然俯身跪拜于地，言辞谦卑地禀奏道：“启禀陛下，外臣此行之初，吾主主上曾经有言，他能够归国全在陛下助力，否则保命尚且不易，又何来国侯之尊？如今乃我国战乱之后，贫弱不可依，吾主又并非善理朝政之人，因此恳请陛下派人监国，以此安商国百姓之心。除此之外，我国武将凋零，吾主愿意求一天子驾前名将，以举国兵力付之，还请陛下允准！”

    这一席话顿时让隆庆殿中一片寂静，即使是事先有所准备地练钧如和石敬也难掩心中惊讶。汤舜方为人懦弱可欺谁都知道，可是，又开口要监国，又开口要名将领兵，这不是将整个商国拱手送给中州么？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掠过一丝明悟，看遥辰略有些得意的表情，不会是他劝说汤舜方的结果吧？尽管有着各种各样地猜测，但练钧如哪里会拒绝这样的美事，立刻向御座上的姜偃点头示意。

    “商侯之意朕明白了，既然如此，朕也不会推却。严卿在商国多年，和商侯身边的文臣武将相交莫逆，就留在那儿统率三军吧！至于监国，朕会在朝中文臣中择选，遥卿若有人选，也可直接提出来。”姜偃强自克制心中狂喜，淡淡地说道。

    “外臣别无他意，任凭陛下做主！”遥辰俯身再拜，浑然不觉背后三道火辣辣的目光。

    终于，炎国使臣白石也开口说话了，言辞同样让所有人大吃一惊：“陛下，炎国乃初代天子分封的诸侯国，吾主虽然性情暴躁，却也没有任他国欺凌的道理。北狄受了天子封赠，却私自出兵炎国，而且大肆散播流言；周国假借替吾主报仇的名义，出兵践踏我国河山，是为强盗行径！”当着周国使臣尹南的面，他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留，“如今我国江山残破，主上不知所踪，无忌公子纵是想要即位也难以收拾局面。陛下既然能够出兵助商侯平叛，也请怜悯我炎国百姓乱离之苦！”他绝口不提先前王师无锋在烈原之战中的作用，硬梆梆的话引得全场一阵哗然。

    练钧如还来不及思考对策，一旁的伍形易就悠悠然地先开了口：“白石大人，你此话差矣。炎国之所以有此大灾，只是因为炎侯阳烈当年的一念之差，夺人妻室之仇，我想天底下的男人应该无人可以忍受吧？北狄天狼王之所以会如同彗星一般崛起，都是炎侯自己种下的因果，炎国百姓不过是替他受过而已！我闻听庄夫人前往北狄帅帐定立盟约，之后就未曾返回绯都，不是么？”伍形易的直言不讳不仅令练钧如等人吃了一惊，就连遥辰等使臣也同样悚然失色，至于原本还言辞振振的白石更是气得直哆嗦。可是，谁都没法反驳那凛冽的言语，毕竟，炎侯夫人庄姬下落不明乃是事实。周国使臣尹南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便听得天子身侧的练钧如语出惊人。

    “白石大人怒斥周国趁火打劫，这个比喻倒也算恰当。不过如今北狄援军占据沁城，大有直击周国腹地之势，和先前和平借道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这中间有什么名堂，大家应该自己知道。”他冷冷环视着殿上众人，这才和姜偃交换了一个眼色，“炎国借兵之议，陛下也许可以答应，不过在此之前，我也想听听，尹大人作为周国使臣，可有什么话要说？”由于王姬离幽的偏见，如今的尹南早已不像早先那样得樊威慊信任，更何况他根本就是反对出兵的一个。耳听旁人的冷嘲热讽，再想想国中愈演愈烈的反战风潮，他唯有面露苦笑。早先王权式微时，各国擅自出兵他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如今情况却不同以往。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语意含糊地应道：“陛下，如今吾主病卧在床，军务政务俱是长新君大人做主，这出征炎国的用意，外臣并不是十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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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十四章 定势

﻿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天子姜偃在和一众大臣商议了三日之后，终于做出了出兵炎国的决定，这个消息顿时粉碎了那些以为朝廷无力出兵的流言。不过，如今中州之内的驻兵并不多，刨去商国之中的王军后，剩下的兵将再调动就会危及朝廷根本。有心人纷纷猜测起军士的来源，谁都没有想到，在灵药名医的调治下，许凡彬在两个月内就已经渐渐康复，再加上他有金乌代步，也没有什么旅途劳顿之忧。

    在接到天子密函之后，潞景伤顿时暴跳如雷，不过，他最大的愿望已经达成，而且又用武力手段夺取了北狄和周国、炎国接壤的大片肥沃土地，对于炎国大统的渴求自然而然就淡了。除此之外，他唯一的遗憾就是炎侯阳烈的不知所踪，不过，相较自己得到的东西，这点缺憾不值一提。

    终于，伤愈后的许凡彬领兵五万从商国撤军，班师回朝，这一举动顿时证实了人们的猜测，那就是，天子外派炎国的将领恐怕又要着落在这个声势日盛的中州司马身上。再联想许凡彬和炎侯以及旭阳门的关系，消息一时传播得更加活灵活现，不用朝廷下旨，许凡彬就已经成了炎国的救星。

    “哼，如今各种赞誉传得沸沸扬扬，想当初怎么就没有人为我说半句话？”许凡彬对外界流言嗤之以鼻，很是不屑地讥讽道，“那些小民百姓就是如此，只有当面临切肤之痛时才会有所反省，换作炎侯处死我父母的那个时候，怕是拍手称快还来不及！所谓百姓永远都是附从的对象，我如今算是明白了！”

    “凡彬！”明萱对丈夫的这种偏激论调很是不满，可是，她也清楚，无论是谁面对这样的事情都是一样。毕竟。是旭阳门将许凡彬从亲生父母身边夺走，又是炎侯阳烈处死了许凡彬的双亲，即便是有养育和提拔的恩情。也早已在那血腥的一幕中完全抵消了。“这一次你作为主将已成定局，你若是总这样耿耿于怀，恐怕于事无补！我已经向陛下和阳平君殿下请令随行，免得你到时做出什么错事来！”

    “我还不至于那般短视肤浅吧，明萱！”许凡彬苦笑一声，身形一动便移到妻子身边，用尽全力将她抱了起来，一连转了好几个圈子，“在病榻上地那段时日我受够了，有你在身边。我至少再也不用担心那些刺客了！”他见妻子脸色绯红，顿时更加促狭地在她耳边厮磨了一阵，这才低声咕哝道，“也不知我这一次算不算衣锦还乡……”

    由于炎国局势纷乱，为了保护许凡彬的安全，除了明萱之外。无忧谷也派出了不少人随行，其中便有明萱的师兄万流宗。尽管当年颇有嫌隙，但如今局势已定，许凡彬又已经去了明萱，自然不会再给这位大舅子摆脸色看。在中州修整了十日之后。总计约八万地王军再次踏上了征途，一时之间，周国和夏国尽皆笼罩在难言的气氛之中。

    得到王军出动的消息之后，潞景伤便率领北狄大军徐徐退回了炎国边境，牢牢占据了炎国四分之一的国土。而由于前一次战役的受创严重。

    长新君樊威慊也不得不收拢了兵马，知机的没有去骚扰许凡彬统领的八万人。旭阳门主阳千隽在得知统兵大将是许凡彬之后。不由陷入了无比的尴尬之中，作为曾经的尊长，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得意弟子。不过。有一点他万分清楚，那就是伍敬容绝对留不得了。

    “叔父！”阳无忌适时地出现在了阳千隽身后，沉声唤道，“如今天子权势日渐鼎盛，这一次又派大军进入我国，到时的应对就全靠叔父了！”连遭大变之后，阳无忌的性子已再不似往日地嚣张跋扈，隐隐约约地，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甚至对未来生出了一股恐惧感，“依你之见，许凡彬此次前来，会不会翻当初的旧帐？”

    阳千隽长叹一声，颓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唉，一着失算满盘皆输，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应该投鼠忌器放纵了伍敬容！阳烈杀了凡彬双亲固然是为了泄愤，我又何尝不是因为心中憋气？可叹啊，我和阳烈都没有想到，会有那个结果都是因为我们不肯放过凡彬这个人的缘故！平白无故将一个英才送给了中州王室，我还真是愚蠢到家了！”

    阳无忌默默地听着阳千隽发牢骚，好半晌才出言道：“既然如此，伍敬容也应该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错失继砷早已惊惶失措了！叔父可派人暂时将他押下，到时交给许凡彬就好，切勿越俎代庖，毕竟，这是不共戴天之仇！”他突然顿了一顿，语意含糊地感慨道，“要是我当初不是那么争强好胜，许是就没有今天的危局了……”

    由于周军和北狄军队全都退避了开来，因此许凡彬地大军便顺利地长驱直入，沿途还不忘安抚民众，一时之间，百姓无不赞誉非常。再加上民众也知道这位中州司马乃是曾经的炎侯义子，旭阳首徒，当初不过是因为小事见罪而栖身中州朝堂，不免便更加心向了他，有些善于趋奉的官员在迎接王军过境时，甚至径直称呼许凡彬为“殿下”。如此一来，炎国之内的流言蜚语渐渐繁杂了起来，有人还断定天子可能直接让许凡彬入继阳氏一脉，成为新的炎侯。种种流言自然也传入了许凡彬耳中，他却不过置之一笑。眼下地局势已经很明朗了，不管谁坐上炎侯宝座，都注定只是一个傀儡，没有半分实权，而旭阳门也在一次又一次地纷争中实力大损，想要把持朝政不过做梦，既然如此，他要一个虚有其表的炎侯称谓做什么？中州三英的格局已经得到了练钧如本人的默认，天子也没有多做表示，只要他不做出愚蠢的事情，那么在炎国翻手为云覆手雨也就没什么大不了地。

    然而，在踏入绯都的那一刻，他才真正品出了权力这一词地深刻含义。暂且不论夹道欢迎的万千民众，单单只说那迎出城门的文武百官，就足以让他享受到一股操控人命地快感。他认识其中的一多半人，当初正是这些人鄙薄他的出身，即便他是旭阳首徒，又得炎侯阳烈收为义子，也同样没有真正得到这些人的尊敬。可是如今，这些人却诚惶诚恐地低下了头颅，视他为拯救者，世事难料莫过于此。

    望着满脸笑容迎上前来的阳千隽，许凡彬不禁感到自己的心狠狠跳动了几下。不管如何，他的一身武艺都来自于此人，要摆出一副太过决绝的神态反而不妥，心念数转之下，他翻身下马，恭敬地朝阳千隽一揖道：“弟子见过师尊！”阳千隽闻言大喜，他最担心的就是许凡彬翻脸不认人，如今不管对方是真心诚意还是怀着其他目的，自己受了这一礼，无疑就将事机引到了一个好的方面。他疾步上前扶起了曾经心爱的徒儿，欣慰地点了点头：“难得你不计前嫌，炎国终于有救了！不过，你如今乃天子驾前重臣，我可不敢受你这一礼！”他见四周人群发出了声声惊叹，心中更觉满意，聚音成线往许凡彬耳中传去，“当初为师犯了大错，如今也无颜解释，我已经将伍敬容拿下，如何处置就由你心意好了！”

    许凡彬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淡淡的，略略寒暄了几句便重新上了坐骑。八万大军自然不可能全数进入绯都，他一路上在不少重镇安排了兵马，待到进入绯都时，身边不过一千亲卫而已。尽管如此，他仍有足够的信心能够来去自如，毕竟，如今他身边的飞骑将足足有二十余人，等闲圈套绝对留不住他。再者，他也从练钧如那里得知，炎国上大夫张仪可以信任，因此心中更笃定了。接连三日之内，他不眠不休地就炎国状况和一众官员进行了讨论，首先肯定了阳无忌的继承者地位，这无疑让阳千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紧接着，他又建议将北狄占据的领土作为既成事实，暂时不去触碰，当然，为此他辗转点明了庄姬身在北狄军中的事实。这样一来，上至阳无忌阳千隽，下至白石等炎国臣子，谁都无话可说。毕竟，尽管炎国在北狄的入侵下损失惨重，但好歹还有缘由，可周国的趁火打劫却是谁都无法忍受的。正因为如此，当许凡彬建议重新整备炎军，待事机成熟后回攻周国时，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解决了一系列问题，许凡彬顺理成章地将阳无忌的即位事宜丢给了阳千隽等人，在亲卫的簇拥下回到了自己的府邸。炎侯一倒台，因为阿谀奉承而起家的虎钺自然而然受到了牵连，家人尽数下狱暂且不论，他本人也被练钧如指名送到了中州，隐忍多年的孔懿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而虎钺壮丽奢华的府邸，就这么成了许凡彬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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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十五章 雪恨

﻿    虎钺被秘密押回华都的经过孔懿并不知情，然而，当她知道日夜盼望手刃的仇人已经近在咫尺时，仍然忍不住失手打碎了茶盏。论地位权势，她早已凌驾于一个区区炎国司寇之上，然而，为了那所谓的大局，她一次次苦苦忍耐了下来，即便在朝中要多次面对那张可恶的嘴脸。她不知道妹妹孔笙对此有何看法，她只知道，两人每次谈话时必定小心翼翼地避开家事，那种讳莫如深的切肤之痛，如今终于可以消除了！

    “练郎！”她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丈夫，想要说谢谢，最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对视着，直到练钧如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不用说了，如今情势已变，当年不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达成。不但是你们孔家的血海深仇，就连许凡彬也可以痛痛快快地手刃仇敌，这都是实力的缘故！”练钧如拉着孔懿走到窗前，指着空中皓月道，“这天上明月虽有阴晴圆缺，但总会迎来大放异彩的日子。群星虽然璀璨，但只能遮挡皓月光辉于一时，不可能永远普照大地。如今的中州已经迎来了最好的机遇，就看我们是否能把握住了！”

    孔懿轻轻点了点头，“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她仿佛突然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地仰起了头，“倘若你要到外边主持大局，华都内的一切事务我都会为你料理妥当的！”

    练钧如惊异地看着妻子，许久才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天底下果然是你最了解我，就连我想要干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商国有严修坐镇，炎国有许凡彬弹压，论理都用不着我。可是，夏国之乱不能永远继续下去！孟骄阳和潞景伤不同，璐景伤为人极重感情，而且又善于审时度势，他出兵的最终目的既然达到，就不会拘泥于一城一池，这一次的结果就是例子。而南蛮向来阴柔狡诈，万一趁机攻略中原，那事情就严重了！”

    孔懿温柔地为练钧如理去额上乱发。脸上神情渐渐清冷了下来，“你一旦离开，朝中必有人会蠢蠢欲动，但是，不管挑衅的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哪怕是……”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右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

    练钧如沉吟半晌，最终把一枚小玺塞进了孔懿手中，“此物可以调动一支精锐，这是先王留下来地，意义非比寻常！我不在的时候，如果遇到难决之事。你可以找石敬商量；如果遇到需要动用力量，则先去找老金。记住，能不动就最好不动，朝局稳定一切都好办。不过，要是避免不了，那就一定要用雷霆万钧之势压下去。哪怕是血流成河也要达成目的！”

    中州华偃王七年三月五日，应夏国孟尝君斗御殊之请，练钧如亲领大军五万南下，阳平君印玺由孔懿代领。除此之外，六卿之中人人都得了谕令，因此朝局并未发生什么变动。然而，由于他的离开，底下的暗流却更加汹涌了，不愿意看到王权强盛的人，纷纷在背地里策划着一场巨大的变故。

    许凡彬和严修先后得到中州急报，前者只是置之一笑，后者却感到忧心忡忡，然而，两人在外却都是泰然自若，手下也未曾调动一兵一卒，谁都知道，此刻要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而已。由于得到了虎钺被遣送回华都的消息，因此孔笙也匆匆赶了回去，中州属于练钧如的势力，正空前团结地密切监视着一切。

    许凡彬望着囚室中趴在地上委顿不堪的伍敬容，心中生出了一股无边的快感，这个曾经张扬跋扈，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贵公子，如今却像一条狗似的被锁在墙角，这种强烈的反差不就是莫测的形势造成的么？他缓缓走近几步，用脚尖掂起那张脸，漫不经心地问道：“伍公子，这种作阶下囚的日子不好受吧？”

    伍敬容生来就是贵胄子弟，哪里遭受过这样的侮辱，然而，他这些天遭受的毒刑早已磨去了他浑身锐气，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境，他再也不想尝试了。可是，此时此刻面对着许凡彬充满着讥诮的脸，他不知从哪里鼓起了勇气，狠狠地回瞪了过去。

    “你不要以为就这么赢了！”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不过是那个练钧如的一条狗而已，一旦利用价值完了，你也就只有死路一条而已！他如今用得着你东征西战，这才给了你权势地位，总有一天，你的下场会比我更凄惨……啊！”话音未落，他就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轻飘飘地向空中飞去，随后又重重坠落了下来。

    “死到临头还敢挑拨离间，看来你真的不够觉悟！”许凡彬冷冰冰地讥讽道，随即在伍敬容面前蹲下了身子，“这种话要是换了当初，也许还能有几分效用，但对于现在的我，你实在是白费心机了！伍敬容，你杀了我父母双亲，我就要你十倍偿还，你放心，你不会死地，我会让你一寸一寸地品尝各种毒刑，就算你熬不住，我也会请大夫为你治伤，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了几声，转身朝囚室入口走去，临出门时却突然止住了脚步，“你不要忘记，你的家人全部都在我的手中，若是想要自杀，那就等着那些人为你殉葬吧！”

    囚室大门咣铛一声关了个严实，但许凡彬仍旧能够听到里边传来的绝望嘶吼。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冷酷，但是，他很清楚一点，先是得知亲生父母并没有亡故，然后又被告知伍敬容得了炎侯密令杀害了他的双亲，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任人指使的许凡彬了。

    望着囚室外面露惊容的明萱，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上前搂住了她的肩膀：“回去吧，我的仇已经报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来这里！”

    明萱听到了里边的所有对答，深深震慑于伍敬容的那几句话，但却不知该如何出口相劝。权衡良久，她只得默默点了点头，将那些原本想要说的话全都藏入了心底。

    与此同时，孔懿姐妹也正盯着眼前刻骨铭心的仇人，手中的利刃闪动着慑人的寒芒。不过，虎钺却不似伍敬容这样疯狂，一夜之间从炎国重臣变为阶下囚，他的神智早就有些不清不楚了，被送到中州之后，他更清楚自己难逃一死，因此目光中尽是绝望的死气。

    “懿姐……”孔笙恳求地注视着姐姐，见她默不作声地转过头去，顿时高高掣起了手中匕首，狠狠扎进了那一具丑恶的躯体，“虎钺，知道我们姐妹为何一直没有动你么？你不过是一个炎国司寇，以我们姐妹的地位权势，要杀你易如反掌！你虽然享尽了荣华富贵，却天天提心吊胆，这种日子很不好受吧？”她的眼睛中再度充满了嗜血的光芒，匕首的每一次起落必定带来无穷无尽的血光，“你当初灭了孔家满门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这一天吧？”

    “小笙，和他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孔懿不满地上前一步，随手从旁边的木桶中舀出一碗凉水泼在虎钺头脸上，“挖出他的心肝，然后用他的首级祭奠爹娘，那就够了！”

    孔笙冷哼一声，见虎钺的大腿早已血肉模糊，不由露出了一丝复仇的笑容。她脱手将匕首掷向虎钺胸口，一刺一旋便挖出了他的心肝，满带着嫌弃将其随手丢在了木盆中，随后手起刀落割下了那颗六阳魁首。

    一旁的孔懿始终没有动手，从妹妹匆匆赶回时那怨毒的眸子中，她就打定主意不再相争，如今见仇人首级犹自死不瞑目，她情不自禁地转身跪倒在地，重重向着高台上的父母灵位叩首道：“爹，娘，还有九泉之下的叔伯婶婶，你们的仇我和小笙已经报了……”她只是说了一句便泣不成声。

    浑身鲜血的孔笙也随即跪了下来，呆呆地扔掉了匕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自从进入黑水宫之后，她也不知道杀过多少人，至于战场上取敌性命就更不计其数了，可是，没有任何一次杀戮比这一次更令人心悸。家门大仇虽然报了，可她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懿姐，都结束了！”孔笙也不顾身上血腥，不由分说地将姐姐拥进了怀里，“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当年的悲剧，如今不能再重演了。你不要忘记，如今想要姐夫性命的人比虎钺更可怕，也更加疯狂！你若是不振作起来，怎么应对这些？”

    孔懿艰难地站起身来，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如今商国有严修，你这一次回来应该不会很快走吧？”得到妹妹肯定的答复之后，她微微一笑道，“有你相助，我又何惧那些跳梁小丑？只希望伍大哥不要做傻事就好……我实在不想……”她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微不可闻，但最终还是露出了坚定的神情，“你先到城卫军去，掌握了华都兵权，一切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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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乱战天下 第十六章 终局

﻿    尽管知道夏国之行危险万分，但闵西全还是混在练钧如的亲兵中随行，他仍旧不想放弃夏侯之位，哪怕是面对残破的国土。他在中州待的日子虽然不长，但也隐约猜到，南蛮的突然入侵恐怕和中州君臣有关系，抑或是说，根本就是那些人一手主导的。而此时此刻战马上的那个领头人，很有可能就是始作俑者。然而，他如今早已没了选择的余地，因此唯有一条道走到黑而已。

    对于此行的成功与否，练钧如自己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否则就不会浩浩荡荡地动用大军了。历史上四夷乱中原虽是常有的事，但出兵最多的却要属北狄和西戎，东夷再次，至于南蛮则是等闲不会入侵他国。即便孟骄阳有中原汉家血统，那他麾下的兵士又岂会半途而废？

    大军迤逦数里，一路上经过了众多夏国城池，尽管战事尚未临近这些地方，但守军的如临大敌却是明摆着的，就连面对王军时也露出了少许敌意。然而，随行的孟准和斗嫣发挥了莫大的作用，他们俩作为斗御殊的女儿女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中间人。练钧如见孟准神情自若地和这些悍将交涉打招呼，心情愈加轻松了下来，他已经听说孟尝君斗御殊不满三个儿子的争权夺利，将他们分别软禁了起来，既然如此，将来斗家大权落到谁手中还未必可知。

    由于夏国都城洛都离中州边境并不远，因此大军在疾行十日之后，终于顺利抵达了洛都，一路上未曾遭到半点留难。为了表示对天子的尊敬，斗御殊亲自带领群臣郊迎十里。执礼甚恭，不过，这些表面文章丝毫没有让练钧如放松警惕。他这一次不但要见南蛮首领孟骄阳，更重要的还有慑服斗御殊。否则此行就白费了。

    直到两人单独以对之后，孟尝君斗御殊方才敛去了脸上笑容，冷冰冰地问道：“殿下此来可是比当年风光多了，而且既有我的女儿女婿随行，又带着堂堂夏侯，真是不同凡响啊！我斗御殊自诩算计颇深，想不到仍然看走了眼。殿下从现身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年，却能够玩弄我们这些人于掌心。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汤舜允死了，樊威慊也不复当日威势，我又被那群南边的蛮子搅得永无宁日。只有殿下才是最终地赢家。不是么？”

    练钧如本能地眉头一皱，他自然不会忘记当初和这三个权臣签署的所谓盟约。尽管任何一方都没有全数履行，他也没有借助多少外力，但那个时候，这薄薄的一张绢帛还是至关重要的。“斗大人，你我也不必卖关子，那都是先王定下地国策，我只是照着执行而已。南蛮首领孟骄阳虽然已经得到了天子册封。但他们生性残暴，不服统御也是常有的事，因此我自会设法和孟骄阳会晤。至于结果如何就无法预料了！”

    “最好的结果也就像炎国对待北狄一样，不是么？”斗御殊冷笑一声，拳头已是捏得咔咔作响，“算了，棋差一招怪不得别人，这件事就‘拜托’殿下好了！”他刻意加重了“拜托”两字的语气，见练钧如并无反应之后，他这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殿下当初曾许我易姓，不知如今……”

    练钧如早知斗御殊会提到这件事，只要闵氏一脉仍有子息流传于世，斗御殊就没法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既然如此，就只有分国一条路可行，不知斗大人作何感想？倘若斗大人真的有意让斗氏一族成为诸侯，为天子镇守一方，那么很简单，到时和王军合兵一处，把周国拿下，届时，周国的一半国土可以由天子分封给斗氏！”

    “什么？原来殿下是要我算计他人！”饶是先前早有准备，此时斗御殊也禁不住勃然色变，他自然知道，比起算得上贫瘠的夏国来说，周国土地无疑要富饶许多，即便是一半国土，至少也比得上夏国的三分之二。可是，斗氏一族扎根夏国多年，若是轻易退出，那恐怕会有不测之祸。“殿下为何不建议将夏侯改封于周，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斗大人认为陛下可能答应么？”练钧如回报以一个意味深长地笑容，缓缓站了起来，“天子分封诸侯向来是极为谨慎的事，先头夏侯虽然失道，但还没有到失国的地步。南蛮那一头还不见得好应付，斗大人自己考虑吧！”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立刻起身告辞，头也不回地出了斗府书房。

    三日之后，斗御殊召集斗氏全族商议，吵吵嚷嚷地会议足足开了三天，结果最终达成了一致。在南蛮退兵后，斗家愿意出兵周国，但在天子分封诸侯之前不会退出夏国。这个折衷地提议练钧如虽然不算满意，但还是认可了。而闵西全在得知其中关节后，也没有多大异议，毕竟，他这个夏侯如今并无几分实权。

    有了斗家的默许，练钧如和孟骄阳分别带了五百从人，在夏国绵云山进行了最后的谈判。

    果不其然，尝到了甜头的孟骄阳并不想退兵，可是，当得知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王军将会和夏军合兵一处对敌时，他却不得不做出退让。北狄的做法给了他仿效的空间，因此以既成事实为由，他拿到了夏国边境和南蛮接壤处的大片土地，而且承诺以汉法管制百姓。至此，中州君臣终于腾出了手，炎国、夏国、商国和中州合兵总计四十万，自三面夹攻周国。

    眼见情势不妙，寒冰崖立刻抽身表明态度，由于水清慧地产期日近，其母寒冰崖尊主水无韧自然而然地做出了最终决断，废除最高信物五彩晶珑，并亲率门徒谒见天子。虽然寒冰崖在历次变故中总给人态度暧昧的嫌疑，但由于她们确确实实地立下了不少功劳，再加上水清慧的有孕，姜偃最终还是接纳了水无韧地效忠。

    中州华偃王七年四月二十日，王姬离幽利用世家余孽的力量在华都发动了最后一次突袭。意图胁迫练钧如妻儿作为人质。由于事出突然，孔懿根本来不及调兵遣将，只能依靠阳平君府地一众家将和高手还击，然而。最终决定战局的却是一个不请自来的人。

    由于寒冰崖的突然抽身而退，因此离幽手中能够动用地实力大减，更何况她还动用了大半数杀手去截杀练钧如。尽管如此，她却并没有放弃希望，孔懿是练钧如最重视的妻子，况且还养育了唯一的一双儿女，只要能将她擒来，转眼就能改变大局。这一次离幽亲自出马。正是因为自己王姬的尊贵身份，她知道孔懿不敢放手一搏，因此出手愈加狠辣。

    就在孔懿束手束脚时。她的背后响起了一个悠然冷静的声音：“想不到堂堂幽夫人居然仿效愚夫之举。可惜啊可叹！”随着这个声音，一群蓝衣卫士将孔懿和离幽团团围住，所有人的右手都拿着一柄蓝汪汪的利剑。“若是幽夫人有心同归于尽，那么和小懿继续打下去也没关系！”

    “伍形易！”离幽不可思议地转过了身子，根本顾不得注意孔懿地抽身而退，“为什么，练钧如不是你的眼中钉么？我就不信，你会为了孔懿而忘了自己的遭遇！那个一直以来处心积虑要谋夺天下大统地人是谁？”

    “自然是我！”伍形易倏地踏前一步。含笑答道，“只不过我如今不想那么费劲了，有人代为达成目标不好么？”他见离幽露出了无比惊愕地神情。不由更加畅快地大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照着你的计划配合，那对我并没有好处，毕竟，如今的中州已经恢复了当年的光景，我又何必苦苦从中作梗？幽夫人，收手吧，这些人都是我这几年从护卫中精心挑选训练出来的，武功个个都不输给小懿，你再抵抗也不过是徒劳！”

    “你会后悔的！”离幽冷森森地扔出一句话，随即丢下了手中的匕首。然而，她并未如伍形易想象一般束手就擒，凄然一笑后便软倒在地。待伍形易和孔懿双双上前查看时，地上已经只剩下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谁都没有想到，贵为中州王姬，周侯夫人地离幽竟会死得这么决绝。

    几乎在同一天，练钧如也逃过了一场绝杀，数以百计的疯狂杀手袭击了他的本队，尽管五百扈从死伤惨重，他本人却只受了轻伤。逃过一劫地练钧如在收到孔懿传来的消息后，立刻传令给四国主帅，命其加紧攻势，就连中州老将姬毓泰也再次征战沙场。尽管以周国一隅之地对抗四国之力，但长新君樊威慊仍旧死死抵挡。中州华偃王七年七月十六日，丰都沦陷，樊威慊伏剑自刎。

    战事平定之后，天子姜偃以斗御殊功大，将周国一半国土分封斗氏，去原国号“周”，赐国号“齐”，其余国土并入中州。至此，夏侯闵西全、炎侯阳无忌、商侯汤舜方以及新封的齐侯斗御殊共谒天子，数百年不变的格局再次经历了一次洗牌。

    伍形易再和练钧如深谈三日之后飘然而去不知所踪，一直矢志追随他的常元也跟着离去，而天绝地煞却继续作为统兵大将镇守一方。时隔多年，一直栖息在练钧如身上的瑶姬终于达成了夙愿，顺利进入了轮回。

    华王姜偃的治世只维持了不到十年，尽管四方诸侯已经式微，但中州三英的威名更深入人心，朝堂已经变成了三人共同的舞台，上至世家群臣下至黎明百姓，无不仰三人马首是瞻，无疑架空了天子的威权。中州华偃王十七年新春，华王姜偃退位，御座由王后水清慧所出嫡子姜丰接任，然而，任何一本史书都不约而同地隐藏了此事背后的不知名故事。这段令人疑窦重生的史实，自然而然地湮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中。

    百年之后，一位原本默默无闻的王子姜景登上了御座，是为华景王。相传他的王室血统存在种种疑点，但由于三英后人的一致支持，朝中上下无人敢当面置疑。在他的高明手腕和雷霆用兵下，四国四夷并入中州大统，数百年诸侯割据的乱世终于迎来了终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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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在字数尚且不到《凌云志异》一半的时候，《千钧》终于画上了句号。尽管我的笔力和掌控力相对于写《凌云志异》的时候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这本书仍可以称得上是失败之作。用四个字来形容，可以说是失之偏颇，在抛弃了凌云前半部优点的同时，继承了凌云后半部的缺点。

    无论从情节还是布局来看，原本该更复杂的《千钧》都失去了我当初写开头时的本意，当然，这也是我自己意志不够坚定的缘故。架空历史之所以会拥有很大群体的读者，一是对真实历史的改造，二则是为了追求一种跨越时光的代入感。在这一点上，《千钧》的历史背景就显得有些凌乱了，而且情节不合理的地方也远远比凌云更多。片面追求所谓权谋的结果就是把整体情节带得苍白无力，人物性格模糊，精彩之处乏善可陈，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深深地反省……（大失败，可恶啊！）

    对于下一本新书，尽管有很多人还是让我再写架空历史，但是接连两本架空历史写下来（而且是一本尚可的接着一本糟糕的），就是再铁杆的读者恐怕也会生出审美疲劳吧？所以呢，下一本书应该不是历史类的了，至于再下一本，也许我会回到历史的老路上，重新演绎一段新的历史传奇。

    关于新书，我已经足足废掉了十几个开头，十几万字，说起来也是比较令人沮丧的经历。如今起点的新书太多了，如果没有找准突破口，随便开新书，下场可能会很凄惨……一年写了两本书将近两百万字，这大概是我今后都无法突破的数字，想想也觉得可怕。

    如果不出意料的话，新书比较可能是都市的，当然，我一个女生不可能执着于所谓猎艳，应该会选择一个职业或者说一条路线为突破口。嗯，新书正在深思熟虑中，也请大家到时多多支持，千万别书一完就下架啊！新书上传的时候，可能会在新书的作品相关区上传凌云和千钧的一些公众章节，就算打打人气吧。所以，大家先不要催着解禁，我绝不是忘了……

    总而言之，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感激不尽！

    府天

    2006-11-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