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一卷：爱与相遇


------------

1 第一章

﻿    1773年的英国正处于动荡不安的时期。

    或许和法国相比，它还维持着一种平和宁静的表象，但内里的腐朽，早已经让人无法再自欺欺人。

    这里是英国伦敦一个叫怀特费里尔斯的街区，夏日翻滚的热浪让整个伦敦都浮躁起来。在这个街区上，到处是炎热的气息，刺眼的阳光下，空气异常沉闷。街上触目皆是的脚手架将这个街区的破烂完好地勾勒出来，泛滥着的石灰浆的难闻气味与闷热混合着，形成了一种让人熟悉的臭味。

    在英国每个城市，酒馆都相当多，伦敦也不例外。英国男人虽然以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出名，但他们的好酒程度同样不逊于别的国家。就算是正常的工作时间，也常能在酒馆中见到那些烂醉着的酒鬼，几乎每个酒鬼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让人厌恶的忧郁神色。

    这种情形几乎在每个街区的酒馆里都相当常见，就算是在怀特费里尔斯区的某条街道，虽然临近某个大学，那些酒馆也并没有因此而比别处多一些书卷气。不仅如此，就连妓院都不曾因为这个学校的存在而稍微减少收敛一些，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们，心里只会算计着每天收进来的便士先令。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子从酒馆里走出来，迈着踉跄的脚步，路过相邻的桌子时还狠狠撞了那桌子一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醉态，就撞击的凶狠而言甚至让人怀疑他与那桌子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邻桌上正坐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一个是卷发，胖胖的身子，肥肥的脸庞，小眼睛里闪着精明和好战狡诈的光彩，虽然看上去其貌不扬，但是让人毫不怀疑他肥胖的身体里蕴藏着年轻的活力；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黑色长发的年轻人，看起来比胖子年轻一些，相貌也要英俊得多，麦色的肌肤，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色，这明显将他的令人瞩目的英俊程度拉低了几个档次；第三个年轻人脸颊削瘦，但是衣着则比前两个人要好一些，不停地摸着下巴。三个人的脸上都明显带着种与世俗不大相衬的神色，明显应该是附近那所大学里的学生。

    醉鬼这一撞，那个胖子立刻嚷了起来：“嘿！我说伙计！走路要小心一些，不走稳些，当心上了街会被撞死。”

    那醉鬼似乎并没有听清胖子的话，歪歪斜斜地走了出去，倒是胖子身边那个削瘦脸颊的年轻人接他的话道：“斯曲里弗，你以为这种穷人街，什么有钱人都会来么？就算他想求人来撞，也得去那种明显奔跑着有钱人坐着的马车的街道上才行啊。我们这条街，别的不多，□□和乞丐最多，不管他撞了哪种，弄不好都是他给人家钱。”说着自以为幽默地笑了起来。

    英俊的年轻学生接了一句：“这里也有马车跑。”

    斯曲里弗笑道：“我说卡顿，就算这里有马车，你也要看那是什么人赶的哟。穷马车撞了他，可有钱赔他不成？他还是个醉鬼，怕是撞了也白撞。”说着和瘦子一起笑了起来。

    卡顿没有答话，只是埋下头，深深喝了一大口酒。

    瘦子年轻人站了起来。

    “罗克，你去哪里？”斯曲里弗抬头问了一句。

    罗克消瘦的脸颊上泛起揶揄的表情：“我去看看那酒鬼会不会撞到哪个人，我敢打赌他醉成这样，撞到人肯定会自己掏钱给对方。”

    斯曲里弗大笑道：“罗克你算了吧。什么时候你都不忘了这样，小心被你那倒霉神经一拴上，那醉鬼没事也变有事了。”

    罗克“嘿嘿”一笑，也不答话，跟着走了出去。

    斯曲里弗晃了晃杯里的酒，对卡顿道：“上次被罗克弄得倒霉的人是谁？他可真是长了一根好神经，注意到谁谁就会倒霉……哈，我想起来了，是格里高里吧？当时也是罗克说想跟着他去看看，结果格里高里居然掉进了路边的大坑里跌伤了腿。”

    卡顿不以为然地道：“我可不认为格里高里是自己掉进大坑里的。”

    斯曲里弗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其实我也不这样认为。但是，连格里高里都声称是自己掉进去的，不是吗？”说着意有别指地笑了起来。

    卡顿没再接话，又喝了一口杯里的酒，干坐了一会儿之后，他也站了起来。

    “嘿！嘿！卡顿你怎么也起来了？难道对罗克的倒霉神经也好奇起来了？”斯曲里弗问道。

    卡顿无所谓道：“我只是坐得久了，累得慌，回去歇歇。”

    斯曲里弗忙将头凑过去，在外人看来，这两人似乎要密谋什么事情一般。

    而事实上，斯曲里弗也确实压低了声音，或许他从内心里明白，他要说出的话并不适合被第三者知道：“记得帮我把作业搞定。若是能胜过其他人，我们老规矩，还来这里。”

    卡顿没说话，转身走了。

    斯曲里弗知道他这就是应允的意思，也不着恼，继续喝酒。

    卡顿走到酒店门口，突然外面冲进来一个人，速度之外，力量之大，险些将卡顿带了个跟头。

    “嘿！我说罗克，你慌慌张张干什么呢？难道真有人被你的倒霉神经拴上了不成？”斯曲里弗小眼睛亮亮的，闪着活力光芒。

    罗克冲到桌边，将桌上卡顿剩下的半杯酒全倒进喉咙里，咽了下去，这才喘了口气，神魂未定地道：“死了！死人了！”

    “什么死人了？”斯曲里弗的活力光芒从眼睛里一直蔓延到了脸上，整个圆脸都泛着亮光。

    “惊马，醉鬼，撞死了。”罗克说得磕磕巴巴，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景中回过神来。

    而此时酒馆里的人，听完罗克的话后，已经全都涌了出去，斯曲里弗也急忙跑了出去。

    马撞人的事情，给这条沉闷燥热的街道注入了一丝新的活力，就如同将一颗石头丢到一潭死水中一般。

    卡顿被向外涌的人直接冲到了外面，街边那些人都停了手中的事，伸长脖子向一个方向瞧着，显然都听说了马踏死人的事情。同时，在他们望着的那个方向传来的凌乱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的急速滚动声无一不在显示出这辆据说踏死了人的马车正在朝这里冲来。

    卡顿不知道被谁在后面一推，脚下绊到了突起的石头，一个踉跄冲到了街面上。

    而与此同时，那辆被众人瞩目期盼着的马车出现了，拉车的两匹马拼命向前冲着，显然已经被惊出了全部野性，颇有谁挡便辗过谁的气势。卡顿跌出的地方离那两匹马不远，街上的人都捏了把汗，女人们发出惊呼，显然是认定这个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的英俊年轻人要没命了。

    卡顿眼见已经躲闪不及，索性弓身向奔来的马车一扑，从两匹马的间隙中毫发无伤地穿过去，之后马上趴在地上，在那辆马车的车轮间穿过去。

    马车跑过去后，卡顿站了起来。街上的人这时才发现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不但没有如他们想像般被踏得血肉模糊，反而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紧紧套着一匹马的两个前蹄。

    马的力量毕竟超过人了，年轻人使出全身力气，仍旧被马车拉着向前跑了好几步，但那匹被套住前蹄的马因为绳索越拉越紧，也终于支撑不住，撞到了旁边那匹马身上，又向后倒去，生生将套马的车辕压断了。这样一来，马车没了拉车的马，因为惯性而向前冲了一下，顶到了马身上，便停住了。那匹被撞的马还要强奔，这时卡顿已经缓了过来，跑过来死死抓紧惊马的鼻孔。这匹马受到了这种痛楚，甩了几下挣脱不开，最后嘴里冒着白沫，倒在另一匹马旁边，痛苦地喷着气。

    卡顿这一手临危不乱的制马功夫让街上的人大开眼界，而且他一认真起来，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气就消失不见。斯曲里弗开始见到卡顿被后面的人挤到街上，一想到自己今后超越他人的作业成绩再也没了着落，心里不由大为焦急。眼看此时卡顿转危为安，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这时才听到身边的罗克疑惑地道：“奇怪，卡顿兜里干嘛要放根绳子？”

    斯曲里弗虽然心里同样不解，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如果放绳子能保住卡顿的命，就算为了自己以后的大学成绩，他也会帮着卡顿往他的所有兜里都塞满结实的绳子以备不时之需。他的眼睛在众人还盯着卡顿时就已经转到了马车里面。

    马车里有两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个看起来将近三十岁的女子穿着女仆装，系着围裙。她显然惊吓过度，紧紧抱着另一个女子。被抱着的女子脸都被她埋在怀里，看不到长相，只看到一头金色的长发，身材姣好。

    看这两匹受惊的马分明都是上好的骏马，那马车虽然并没有镶金嵌银，但车厢上的花纹与装饰分明也是富家人才坐得起的。更何况，那个女仆虽然明显受到严重惊吓，但举止仍隐约透出良好的训练。这一切现象都隐隐表明，这车中的女子显然是富有之人。

    斯曲里弗眼睛一转，迅速有了主意。他快速跳上车，敏捷的身手与圆滚滚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说两位小姐，这里很危险，快和我下去吧。”说着就向女仆怀里的女子彬彬有礼地伸出了肥厚的手掌。
------------

2 第二章

﻿    那个女仆显然对斯曲里弗的这一举动很有好感。之前这两匹马突然无缘无故发起疯来，就算她一直坐在车里，不大清楚外面的情况，也知道若是这马车碰到什么阻碍，极有可能会翻车，到时候，她和小姐的命都得交待在这里。

    现在车总算是停了，一个胖胖的年轻人跳上车来。在庆幸性命得救的那一瞬间，她甚至忽略了这个男人其貌不扬的外表，觉得他肥胖的身体周围似乎都镀了一层金色般。

    那个年轻人伸出了一只手，看动作是想扶自己和小姐下车。女仆这才发现，小姐的头还被自己紧紧搂在怀里，她急忙松开了手，又轻轻抚了抚小姐的后背，尽最大努力柔声道：“小姐，没事了，马已经被这位年轻人停下了。”

    金发女子从女仆的怀里抬起头来，斯曲里弗只觉得眼前一亮，呼吸似乎都滞涩起来。

    与其说这是位女子，倒不如用少女来称呼更恰当些。一头金色的长发大概是因为被女仆搂过的原因，稍有些凌乱，有几绺搭在她雪白的脸颊上。少女的眼睛是蓝色的，泛着柔和的光，但紧抿的嘴角却流露出少女性格里隐含着的坚强。虽然刚刚经过惊马一事，但这位美丽的少女显然要比她的女仆镇定得多，她伸出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搭在斯曲里弗的手心里，下了马车。

    斯曲里弗觉得少女的小手如同羽毛一般，轻柔地在他心上拂了一下。

    少女下了车，便四周看了下，一眼便看到现在甚至称得上有些狼狈的卡顿。他虽然制止了惊马，但自己也受了些小伤，头发衣服都有些斗智。此时他正懒懒地收着马腿上的绳子，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玩世不恭的神情。

    少女径直走过去，微微一礼道：“虽然不知道惊马将我们带到了什么地方，可是能让我和菲琳娜在刚刚的危难大难不死的人啊，感激你的勇敢与热情。”她的声音婉转轻柔，虽然说的是英语，可是却给人一种音韵的感觉，让人从她的话里隐约感觉到海岸对面的另一个国家。

    卡顿将绳子放进口袋里，转身看到少女，明显愣了一下，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两匹惊马拉着的车上居然载着这么一位小美人儿。

    “不知我可有荣幸知道阁下的名字么？”美丽少女又道。

    罗克从旁边挤了过来，答道：“我叫罗克。我仆人的名字不足挂齿，听了只会污了小姐尊贵的耳朵，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在我的示意下所做的。能把美丽的小姐从危险中解救出来，这是我的荣幸。”边说边在后面捅捅卡顿，意思是叫他不要揭穿自己的谎言。

    斯曲里弗和女仆也走过来，女仆看看卡顿，又看看斯曲里弗和罗克，显然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女虽然看起来柔和，却异常固执，对罗克的话充耳不闻，又对着卡顿道：“冒着生命危险的勇敢者啊，请将您的姓名相告可以吗？”

    在罗克说自己是他的仆人时，卡顿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名叫恼怒的神色，但随即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往常的吊儿郎当。只是少女一再相询，卡顿不知怎么也鬼使神差地认真了一次，道：“我是西德尼&#8226;卡顿。”

    那少女又施了一礼，道：“多谢卡顿先生的援手。”

    斯曲里弗看着这两人的对答，心头有丝不快，□□来道：“小姐一看便不是普通出身，虽然现在马车已经毁了，可总不能就这样在大街上走回去，不然显得我们也太失礼了。罗克，你再去叫辆车，我们送小姐回去好了。”

    罗克听了斯曲里弗的话，叫了起来：“为什么是我去？”

    斯曲里弗道：“你不是以小姐的恩人自居么？刚刚马是卡顿拉的，人是我扶下来的，你若是连再找一辆马车的事都做不来，还叫什么恩人？”

    斯曲里弗当众戳穿罗克，罗克瘦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哼哼了两声道：“我去就我去。”说着愤愤不平地走了。

    斯曲里弗又道：“在街上等总是不那么方便，卡顿的住处就在附近，小姐，不如我们去那里等？罗克等下找到了马车，在这里看不到我们，也会回卡顿那里找。”

    少女看了看女仆，脸上明显有些犹豫，没说话。

    女仆在旁边轻声道：“斯曲里弗先生的提议很有道理。”

    少女微微蹙着眉，道：“可是这两匹马怎么办？”

    女仆看了看自马一停下来就立刻跳下来躲到一边的车夫，带着几分不满道：“不是还有尼尔先生在吗？他如果连自己的马都管不好，老爷那里有他要解释的地方。”

    尼尔一听女仆这话，也知道自己理亏，忙道：“菲琳娜说得对，我会把这两匹马弄回去的。”

    少女看着两匹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马匹，道：“你有办法将它们弄回去吗？”

    菲琳娜道：“小姐，你就不要管这么多了。若是连马都弄不回去，老爷养他也是没用。”她心里对尼尔的贪生怕死有很大意见，说话也带着几分尖刺。

    少女还想说什么，菲琳娜已经拖着她的手走了。斯曲里弗急忙在前面开路，带头向卡顿的公寓走去。

    卡顿的公寓离这里确实不远，就在附近的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杂物，行走都有些困难。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脸雀斑，颧骨高耸着，似乎在昭显主人的刻薄。她此时正叉腰站在正对着厨房门的楼梯上，看着进来的卡顿尖声道：“我说，你的房租已经拖了两天了，还不快交吗？……”还要再说什么时，斯曲里弗及他身后的两名女子走了进来。斯曲里弗倒也罢了，这人虽然家世比卡顿好些，却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房东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但那两名女子里年纪很小的那位，身上明显有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气息，衣着打扮举止都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让她不知不觉中停了嘴。

    斯曲里弗显然也很讨厌这个尖酸刻薄的房东，不等她再想起来下文就赶紧从兜里摸出来一点钱塞到房东手里道：“巴顿太太，这是卡顿的房租。我们今天还有客人，就不和你多说什么了。”说着意有所指地向后看了一眼，引着两名女子上了楼。

    巴顿太太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摸摸手里的钱，仔细数了数，数到一半时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道：“狗眼看人低，有客人又怎么样？很了不起？想我年轻貌美那时候，多少有钱人家的男人都围着我转。长得漂亮又怎么样？过了几年，不要落得比我还不如。”

    话虽这样说，但如果看看她那过于高耸的颧骨，就会让人很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两位女子随斯曲里弗和巴顿上了楼，进了楼上的斗室里面。斗室很简陋，楼梯踩上去时会“吱嘎吱嘎”地响，让人忍不住会想稍用些力踩的话说不定这楼梯就会断掉。但斯曲里弗却并不把这楼梯放在心上，他虽然是几个人中最胖的那一个，明显超重的身躯踩上去确实让声响比别人大许多，但也没有哪层楼梯不给面子地崩溃掉。

    室里的摆设更加简陋。房间很小，进门就是一张床，被子虽然折叠着，但并不是很整齐。床边是一张木桌子，桌面并没有漆过，因为用得时间过久，上面到处是黑黑的结块。木桌子上堆着几本半旧的书，显然主人并不怎么爱惜它们，书页都翻卷起来。

    桌子的旁边是把木椅子，椅子倒很光滑干净，显然经常有人坐在上面。斯曲里弗一到这里，就似乎到了自己家一般，从床上的被子后面拉出个半旧的垫子，殷勤地放在椅子上，又拍了几下，尽力想让垫子松软些，这才转头对少女坐了个“请”的手势。只是他的嘴刚刚张开，又因为不知道如何称呼少女而停了下来，那表情就显得相当滑稽。

    少女道：“我叫佐伊&#8226;德法日，现在寄住在诺曼先生家里。”

    斯曲里弗一拍手，大声道：“诺曼先生？是那个有‘善人’之称的诺曼先生吗？是那个被别人称谓“正直的法官”而闻名的诺曼先生吗？是那个娶了一位虔诚信教的太太的诺曼先生吗？是我们这里那位最有礼最有绅士风度的诺曼先生吗？”

    少女微微一笑，雪白的脸庞也因为斯曲里弗的夸赞而有些泛红，道：“如果你的理解和我的理解相同的话，那么，应该就是那位诺曼先生了。他是我的一位远房叔叔。”

    斯曲里弗赞叹道：“那么，佐伊小姐一定就是诺曼先生家里那位有良好名誉的来自于法国的美丽小姐了，难怪我听小姐的语音总会觉得与别人有些不同，更加的婉转好听呢。”

    佐伊的脸更红了些。只是她显然并没有被斯曲里弗的这些恭维所迷惑，只笑了笑就转头对卡顿道：“卡顿先生刚刚制住惊马那一手真是厉害，虽然我在马车里没有亲见，但光凭想像就能知道卡顿先生的神勇了。”

    卡顿自从带佐伊和菲琳娜上来后，似乎就一直处于神游状态，对于斯曲里弗对佐伊的殷勤一直视而不见般。直到佐伊主动和他说话，他才略有些冷淡地点点头，算是回答。

    菲琳娜见自己一向受欢迎的小姐居然得到这种冷淡待遇，不由对这个外表英俊的年轻人大为不满。

    佐伊却并不在意这些，转头对菲琳娜道：“刚刚我们的马是不是有伤到人？”

    菲琳娜怔了下。她自马受惊后就一直处于巨大的恐慌之中，哪里还会注意到马有没有伤到人？倒是佐伊，虽然心里也有些慌张，但却比她镇定得多，头被她抱在怀里看不清外面的情景，但街边那些人的惊呼声却一直不断地传到她的耳中。

    她尚还记得，在惊马被制住之前不久，曾经有人在街边大喊：“马撞到人了，马踩死人了！”
------------

3 第三章

﻿    只是，虽然听到了路人的喊叫声，她却着实无力让惊马停下。那种情况下，她甚至连自己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哪还有心思能力顾得上他人？

    现在一平静下来，她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斯曲里弗道：“马受惊本是意外，就算碰到了人，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怪那人命不好。就算他们报了官，上面也会这样说的。这是常识，佐伊小姐不用担心什么。”

    佐伊皱了皱眉头道：“我不是怕有麻烦。但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说着叹了口气，脸上显出一望而知并非作伪的忧心忡忡的神情。

    佐伊这话说出口后，卡顿才从神游的姿态中解放出来，自进入斗室后，他第一次正式看了佐伊一眼。

    佐伊对女仆道：“菲琳娜，等下你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人被撞，严不严重，要不要紧，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帮忙。虽然……，”佐伊苦笑了下，“作为惊马拉着的马车里的人，我这么说，可能实在会给人一种伪善之感。”

    菲琳娜道：“知道了，小姐。马受了惊，本怪不得我们。可您这么善心肠，自己受了惊却还记挂着别人，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哪个要是觉得小姐伪善，那那个人才真真是该死呢。”说着抹了抹眼角。这举动看在另外两人眼中，含义却各不相同。或许有人觉得那泪是因为感动于自己的小女主人而流，也或许会有人觉得她不是是因为终于死里逃生缓过来以后的情绪流露。

    佐伊拍了拍她的手，就听到门外的楼梯又“吱嘎吱嘎”地响了起来，紧接着，罗克瘦削的脸出现在门边，脸上堆着笑。

    “马车已经来了，就在楼下。”罗克道。

    佐伊道：“多谢几位援手。不如三位也随我一同去我家，我将三位介绍给我的叔叔诺曼先生，惊马的事我估计我家里人已经知道了，现在我叔叔应该也一定急于认识一下在马蹄下英勇救人的勇士。如果三位拒绝了我的邀请，不但我会伤心，相信我叔叔也会怪我不通世故的。”

    她这话虽然说着“三位”，但那句“马蹄下英勇救人”明显是在指卡顿。只是斯曲里弗似乎并没听出这些，搓了搓手笑道：“既然佐伊小姐亲自相请，我们虽然想平淡处世，也不能不给面子去看一看了。”说着转头看看似乎仍旧神游的卡顿，用胳膊肘偷偷撞了他一下。

    佐伊松口气道：“那就好。那就请三位随我一同走吧。”说着下了楼。

    罗克忙跟在佐伊身边，似乎想尽量多跟她说几句话一般，绞尽脑汁才又道：“刚刚去帮小姐雇马车时，还碰到一件趣事。”

    佐伊小姐的手搭在菲琳娜手上，小心迈着楼梯，转头迷惑地看了罗克一眼。

    罗克见引起了她的注意，心中有几分得意，又道：“雇马时，碰到了一个混混，自称有亲戚被小姐的马碰了，想找小姐谈谈。呸，他也不看他什么身份，明显就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就算当年在洪兹迪教区的教堂发过誓要改邪归正又怎么样？这年头说句话比吃饭容易得多，居然还想和小姐谈话，他也配么？被我几句话骂走了。”

    佐伊这时正好走到楼梯的最下面，听到罗克的最后一句话，停住了脚：“他说是伤者的亲属？”

    罗克见佐伊好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以为她心里担忧，便安慰道：“小姐放心好了，那人一看就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已经被我骂走了。”

    佐伊没理他，转头看了看卡顿，道：“卡顿先生，我们在回去之前，可能要先去伤者那里看一看，好么？”

    卡顿又看她一眼，这才道：“佐伊小姐的事情，自然要自己决定。我一个外人，怎么能决定得了这种事？”

    佐伊有些忧虑道：“因为刚刚才邀请过三位，想让我叔叔婶婶都认识一下三位恩人。只是人命关天，总不能漠然置之，一走了之。所以想先去那边看看，无法直接回府了。怠慢失礼之处，还请三位宽恕。”

    卡顿并不说话，斯曲里弗见佐伊问他却没问自己，心下有些不悦，也不搭言。

    倒是罗克，听了佐伊的话后，愣了下，之后突然大声道：“小姐果然仁心善意，一心牵挂着伤者，让人心中为之感动。”说完配合着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夸张地用袖头沾了沾眼角处并不存在的泪水。

    几个人走出院子，看到罗克雇来的马车就在外面。佐伊转头道：“罗克先生知道那伤者的住在哪里么？”

    罗克摇摇头，道：“这个倒不大清楚。”看到佐伊脸上浮出的几分失望，他立刻又道：“不过我知道小姐的马车是在哪里碰到了人，而且刚刚那个混混，讹人的意愿没有得逞，应该还在附近晃悠才对。他们这种人啊，我最清楚了，天天钻营着如何能弄到钱，一旦有哪个好心的善人被他们盯上，不挖地三尺弄几便士过去，他们肯定不会罢休的。”

    似乎是为了证实罗克的话的正确性，他这边还在说着，一个衣着破旧，头上顶着一个破帽子的中年男人就走了过来。这男人脸色黝黑，眼睛里闪着的光芒显示出他是个暴躁易怒的家伙。听到罗克的话，他吼道：“你说谁是混混？”

    罗克听到他的吼声，立刻转过身来，一脸的讽刺神情：“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自结了婚就洗手不干那些买卖的‘杰利’啊？怎么？刚刚没骂够，你又跟到这里来了？”

    杰利听了罗克的话，差点跳了起来，不过他转眼就看到站在一边的佐伊和菲琳娜，便粗鲁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刚刚马车上的玩偶娃娃啊。马碰了人，蹄上沾了血，玩偶娃娃受不了便躲到这里来了，是吧？”

    佐伊一头长长的金发迎着太阳反光，眼睛又大又亮，蓝得像宝石一般。杰利这样一说，还真有几分相似的意味。只是这个人偶娃娃显然要比那种手制的精致得多，也有活力得多，她微微一礼道：“杰利先生？是这样称呼么？”

    杰利一怔，既而道：“老子叫尼古拉斯&#8226;克伦彻，可不叫什么杰利。”

    罗克在旁边插了一句：“杰利是这个混混的外号。”可是没人理他。

    佐伊请求道：“我的马今天受惊了，撞伤了人。现在我心里很难过，听说伤者是克伦彻先生的亲戚，克伦彻先生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一看伤者？我也好看看能不能尽自己的力做些什么。”

    她的脸上泛着一种从内心散发出来的诚恳光辉，就连一向与那些JIAN懒馋滑的人打交道的克伦彻也不由呆了一下，这才道：“就算你不想去，我也要拉你去。”但是听上去却有了点外强中干的味道。

    佐伊舒了口气道：“那请克伦彻先生上车吧，我们一起过去。”

    克伦彻又呆了一下。他长这么大，一直是生活在最底层的那种人，别人的什么鄙薄脸色没见过？什么恶毒言语没听过？可是眼前这个刚刚还被他讥讽成人偶的美丽少女却邀请他上马车同坐。

    克伦彻回过神，粗鲁道：“你们这些吸血鬼大爷们的马车，可是坐得的？坐完以后怕不得掉一层皮。路不远，我走几步就到了。小姑娘若是真想去看，就叫马车跟着吧。”说着转身就走。

    罗克被他的无理态度弄得恼火，想发脾气显显威风，转头却看到佐伊已经二话不说就在女仆的搀扶下上了车，同时吩咐马车夫跟着克伦彻走。他眼看自己的表演不会收到什么效果，只得也跟在斯曲里弗和卡顿后面跟着上了车。

    马车的车厢虽然很宽敞，容纳佐伊和菲琳娜绰绰有余。但在后面三个年轻大学生也坐上来后，空间便明显拥挤起来。尤其是斯曲里弗，他庞大的身躯占据了佐伊对面的大半个座位，罗克和卡顿便只能在他与车厢壁间的有限范围内挤在一起,那模样看起来很像是被密封着的沙丁鱼罐头。

    还好伤者的住处真的离得不远，这种情况并没维持很久，马车走了一段后便停下了。

    罗克先跳了下去，接着是卡顿和斯曲里弗。

    罗克和斯曲里弗下了车后都转过身，看样子是想出手搀佐伊下来。

    但是菲琳娜先露了头。幸好这位忠心的女仆没看到斯曲里弗和罗克脸上几乎不约而同露出的失望神色，她伸双手将自己的小女主人扶下马车，小心翼翼的样子似在护着珍宝一番。

    佐伊下车后便四周扫了一眼，很快对这里有了一个大致印象。

    这里的环境与卡顿住处的周围环境并没什么大的不同，仍旧是肮脏的街道，散发着臭气的阴沟。要说实在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这里比卡顿那里更糟，破落的房子外，或坐或站着许多衣着破烂的人。看到佐伊这种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人下车，那些人浑浊麻木的眼睛里或多或少都少了些漠不关心，多了点探究的神色。

    佐伊扫了一眼就收回眼睛。她知道这里的人都处于一种什么生活水平，就算她以前对历史并没有精深的研究，但读多了几本名著，她也大概知道生活于最底层的人民都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这里没有人人平等，没有公平，没有你以前接受过的那种新思想。所以，除非你想做救世主，不然不要妄想去改变这个世界。你可以同情可以怜悯，但仅此而已，你永远不可能让这个社会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来到这里十四年，你早该接受这一切了。”佐伊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着，一语不发地跟在克伦彻及其他三个年轻人的后面上了其中一个破败的楼梯。
------------

4 第四章

﻿    几个人上了楼梯，克伦彻在最上面一间小小的房门处停了下来。房门敞着，虽然是白天，里面却明显光线不足，相当昏暗。房门内外壁都被熏得黑黑的，以至于只要站在最上面的楼梯平台上就可以从门外将门内的情况一览无遗。

    房内的情况乱糟糟的，用简陋着实无法完全形容出这家人明显的凄惨落魄。门里地板上东西胡乱丢着，衣服鞋袜满地都是。靠墙坐着两个小小的孩童，略大些的男孩看样子也不过十来岁的模样，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半边脸，目光没有佐伊平时见到的那些小孩子的活泼，反而显得相当呆滞呆板。那个略小些的孩子是个女孩，似乎只有六七岁，她将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吸着，似乎那是什么上好的美味一般。

    屋里只有一张没上过漆的桌子，同房门一样泛着长久使用过而熏染上的黑色，上面只放着一个半残的铁烛台，烛台的铁针上插着一小截短短的蜡烛头。桌子后面，拉吊着一张破烂的床单，床单上破了几个洞，边上也被磨出了长长短短的线头，甚至让人怀疑手只要放上一放，那床单会不会就破一条口子。

    看样子，这床单是被用来做床帘使用的。那床单后面，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床吧？只是伤者现在并不在床上，而是被平放在桌子后面的地板上，那里原本胡乱丢着的衣服被人踢到一边，却还有件衣服的衣角被压在伤者腿下。

    伤者的衣服与这房间的格局很相衬，让人一眼看去就认为他一定是住在这里的，他住在这里理所当然。伤者浑身是血，那血直到现在仍旧在不停流着，流到肮脏的地板上，甚至顺着地板继续向前渗透，污了离他最近的几件衣服。

    佐伊皱了皱眉头，正要往前走几步细看一下，卡顿突然停了脚，挡在她面前道：“这种事情贵族小姐们还是少看一些的好，我记得你们全都弱不禁风得不能见血。”

    佐伊怔了下，卡顿虽然话里透着漫不经心和挖苦，但他的举动明显是在关心自己，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冷漠、全身透着玩世不恭的年轻人居然为自己着想得这么周到。

    只是，佐伊毕竟并不真的是那种弱到见到点什么东西都会尖叫晕倒的女子，她轻轻但却坚决地道：“卡顿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当时坐在马车上的人是我，那马车夫是我家的人，所以，这件事究竟造成了什么后果，我再软弱也必须去面对。”说着她从卡顿身后绕了出来，踏进了房门。

    那两个小孩子仍旧一脸麻木地看着佐伊，似乎对到底家里来了什么客人并不关心。

    佐伊慢慢绕开地上的衣服鞋帽，走到伤者身边。

    只是虽然离得近了，她却仍旧不知道伤者具体长什么模样。

    因为，他的脸似乎正正撞到了马蹄上，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皮肤的撕裂毁坏程度让她瞬间想起以前在电视里看过的那些恐怖片。

    只是，恐怖片毕竟是假的，是造型师的手笔。而现在躺在她面前的男人，却是真的，始作俑者，或许就是她。

    佐伊慢慢蹲下身去，想看看伤者还有没有气息。

    卡顿跟着她进来，站在她身后，脸上的吊二郎当的神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

    忽地门口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咒骂声。

    随着这串咒骂，地板上原本生死不知的人突然动了起来，几声咳嗽从他口中发出来，随着咳声出来的是一堆堆的血沫。

    “我说你们这帮子吃闲饭的人都站在这里干什么？看热闹吗？我家里死了人你们是不是很开心？连让个要死的人安安静静地走都不行吗？”说着那个咒骂中的女人转头看到了克伦彻以及他头上的那顶帽子，“还有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平时不做正事也就算了，我们好好的清白人家居然和你这种人扯上关系也算我们倒霉。现在我丈夫马上就死了，你居然还戴着帽子进来，对死人一点尊敬都没有吗？……”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罗克等人纷纷给她让路，让这个女主人能顺利进到房间里。

    女主人从人缝里挤了进来。也亏得她身材苗条到了可怕的程度，才能从斯曲里弗的肥滚滚的身体旁边顺利进门。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快看这是谁啊！我看到了什么？怎么现在的贵人老爷小姐们都有兴趣来看我们这些死掉的穷鬼了吗？”女主人一眼看到房中的佐伊，她上好的衣料和金黄的长发瞬间刺痛了女主人的眼睛，让她的声音拔尖提高了一倍。

    佐伊及时制止了忠心护主的菲琳娜，站起身道：“他还没死。好像有话要和你说。”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脸色苍白。看到伤成这样的人，看到那么多血，她没像别的贵族女子那般尖叫晕倒，已经显出了她强韧的神经和坚强的意志。

    女主人还想说些什么，但听了佐伊的话后，她立刻收了嘴，冲到伤者身边，蹲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上，仔细听他是不是还有什么遗言。

    佐伊向后退了几步，低声对菲琳娜道：“他的胸已经被伤到了，救不活了。”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还有几分悲伤。

    “真的救不活了吗？”佐伊身后响起了一个同样悲伤的声音。

    佐伊回头看看，这才发现进来的人除了女主人外，居然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微黑的脸庞满是泪水，更显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神情。

    见佐伊望向她，她急忙道：“我是他的女儿，我叫薇薇安。他真的没救了吗？”声音中带了些怯意，似乎生怕佐伊这个外来人将她这个原主人赶出去一般。

    佐伊点点头，叹口气，低声道：“为什么没叫医生？”

    虽然明显会死掉，但不管怎么说，在他还有气息的时候，居然不叫医生来，这也太不合情理了。

    薇薇安单薄的身体抖了抖，道：“我们欠了医生……很多钱，医生……不肯来……。”

    佐伊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抬头看了看菲琳娜，刚要说什么，卡顿已经开了口：“我对这附近熟一些，我去请医生吧。”说着也不等回答，转身下了楼。

    薇薇安紧张的神色松下来些，再看这些人的眼神明显带了几分感激。

    没一会儿的功夫，楼梯又吱嘎作响起来，紧接着，一个矮矮的小老头走上来，后面还跟着卡顿。那小老头穿过中间众人让开的通道，走到伤者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解开伤者的衣服。

    伤者的胸部整个都血肉模糊，连一点完好的皮肉都很难找得到。在他心脏的正位置处，有一个明显的伤痕，显然这里受过极强烈的撞击，连旁边的肋骨都没能保全，断了好几根，骨茬都穿破皮肉支了出来。

    薇薇安低低惊叫了一声，几乎要晕过去。罗克眼明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扶到了女孩的胸部，让她没有真的倒下去。

    卡顿请完医生回来后，一直站在佐伊身边，这时便听见她低低说了句什么，声音极微弱，若不是他就站在旁边，几乎便听不清：“这是我造的孽。”

    他又看了佐伊一眼。

    医生检查完伤者，抬起头，晃了晃小脑袋，道：“没用了。头和胸都伤得这么重，怎么救都救不回来了。你们看着吧，等一会儿，说不定十分钟都不用，这人就会咽了气儿。再好的药用到他身上，都不可能让他哪怕再多活一分钟。”

    佐伊听了医生这话，默默低了头。那医生顺着来路回去了，甚至吝于多看一眼这个地方。薇薇安也走上前去，蹲到自己的母亲身边，小声哭泣着，可是眼神却迟迟不敢落到血肉模糊的父亲身上，他现在的情况太过恐怖。

    佐伊轻轻走了出去，菲琳娜和另外三个男人急忙跟上。克伦彻看了看伤者，又看看佐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却闭了嘴。

    反倒是佐伊，走到一半时，转身对克伦彻做了个手势。

    克伦彻急忙跟过来。

    “克伦彻先生，您是这个伤者的亲属，是吧？”佐伊道。

    克伦彻点点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虽然他这几十年里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佐伊这种出身又这种行事的人，他还是头一次碰到。在伦敦大街上，纵马狂奔的贵族们也不是没有，哪个不是撞到他们这些如草芥的穷人后随便丢几个硬币出来就打发了？原本他还想借着这次机会狠狠敲上佐伊一笔，可从头到尾看完佐伊的行为后，他又改了主意。

    倒是佐伊主动道：“那就好。我看这家生活……也很艰难，这种时候，大家活着都不容易。我这里有些钱，或许不是很多，刚刚那位太太实在太过伤心，我也没法将钱给她。既然克伦彻先生是伤者的亲属，我将这笔钱托您转交给那位太太和她可怜的家人，伤者虽然不治了，可办理丧事也要花些钱。克伦彻先生应该能满足我的小小要求吧？”

    她这话一说出来，斯曲里弗和罗克都满脸惊色。

    贵族阶层原本就是有特权的阶层，别说是惊马碰到人，就算是随便驾车在城里辗压，也极少有人敢多说什么。佐伊所在的诺曼家族虽然不是贵族中的一员，但诺曼先生却是伦敦最高法院的法官，在当地亦极有名望，是很得人心的绅士。这也是为什么马惊了之后，佐伊能从容离开，而警察却没有露面的原因。
------------

5 第五章

﻿    佐伊显然并不是说说而已.她说完后，就取出一个小小但却相当精致的钱包，将里面容纳的几枚先令便士都取了出来，递给菲琳娜，要她交给克伦彻。

    克伦彻接过钱后，生平第一次张口结舌，说不出什么流利的话，结巴了半天才道：“尊敬的小姐，您这样做，真是太善良了。”说着从头上脱下了那顶就算刚刚被女主骂过对死者不敬都没脱下的破帽子，对佐伊鞠了一躬。

    他的帽子一拿下，其余人才发现他的头发又粗又硬，全都凌乱地竖在头上，就如同钉子一般。再加上他的脑型比较奇特，远远看去，就像是造物主在造他时，找不到他的头就拿了一个刺猬来顶替一般，或许这也是他说什么都不肯拿下帽子的原因吧？

    佐伊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一般来说，长着这种头发的人，性格都特别暴躁易怒，大概他自己也觉得难看，才会时时戴着帽子？

    心里这样想，佐伊却没露出什么异常的表情，在现代，那些后现代非主流的头发，有了发胶摩丝等等的帮助，什么造型做不出来？她什么头型没见过？相对于那些人，克伦彻这种的反倒是小儿科了。

    她道：“那就麻烦克伦彻先生了。”说着居然对着克伦彻也施了一礼，这才扶着菲琳娜的手走了出去，上了马车。

    克伦彻嘴唇都颤抖了起来，全身激动得发抖，活像一个得了疟疾正在打摆子的人一般。他转身冲上楼，在女主人怪罪的眼神里将那几个硬币全都扔进伤者的房内，接着也来不及细回女主人的问话，只说了声：“这是刚刚那位善心小姐给的钱。”

    说完后，他就跑回了自己那个就算把厕所算在内也只有两间的房里，街上那些人看到他这样，以为他又重操旧业结果被人抓了包在后面追杀呢。从那之后一个月内，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几乎从早到晚要听他讲一位如何像上帝派来的天使般美丽善良的少女对他恭敬礼遇，称他为“克伦彻先生”，还向他鞠了一躬。

    他抓着每个能抓住的人激动地道：“你能想像得到吗？那位小姐，那位小姐就这样对着我说话，对着我笑。她的笑容如此温柔，我不信主，但是如果真的要让我相信有主存在的话，她就一定是主派来的天使，一定是。”

    当然，那些被强迫的听众是不可能相信他这些胡话的，他们曾偷偷暗示过克伦彻太太，在克伦彻先生的臆症严重到不可救药以前，先将他送到那些专门收容得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病症的地方去。可惜克伦彻太太虽然平时胆小怕事到只会祈祷的地步，这次却意外地坚决，说她的丈夫和与她结婚时一样年轻健壮头脑正常。

    于是，那些人觉得，这个连与自己丈夫稍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可怜女人一定是同样被他丈夫折磨得要发疯了。

    且不说克伦彻先生如何度过了之后的一个月，再来看看马车里的其他人。

    再上马车之时，车里的人数与之前一样，不多一个也没少一个。所以，罗克与卡顿就不得不继续与斯曲里弗肥胖的身子挤在一起，感受着马车的颠簸。

    这段路可不像之前那段那么轻松，诺曼先生的府邸毕竟不在这个不入流的街区上。三个人挤了好久，在马车再次停下，菲琳娜高兴地说着“到了”时，他们才松了口气。

    罗克急忙从车上跳下去，就算他是三个人中最瘦的一个，也受不了这种拥挤程度了。如果不是对佐伊小姐怀有极大的兴趣，出身比斯曲里弗和卡顿都要好些的他，根本不可能来受这种罪。

    佐伊扶着菲琳娜的手下了车，随后是斯曲里弗和巴顿。这三个年轻人看了看诺曼先生的府门，所不同的是罗克和斯曲里弗看得相当仔细，巴顿只扫了一眼就显出毫无兴趣的神气。

    五个人踏上石制台阶，进了门。或许放在平时，这三个大学生都只能在门房里等下人通报后，才知道这府上的男主人决定要不要见他们。而此时，因为他们前面走着佐伊小姐，门房只是恭敬地对自家小姐行过礼，并没有阻拦她带回来的客人。

    佐伊将这三个带进了自家的客厅里。

    罗克仔细看着客厅里的布置，那眼神与其说是打量，不如说是评估。若不是佐伊前世见过他这种人，恐怕也不会相信居然有人在初次到别人府上拜访时，就在心里计算着客厅里的那些物件大概都值多少钱。斯曲里弗则趁着佐伊似乎不注意时，透过厅子的另一边窗户盯着花园里忙碌的仆人们。那些仆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虽然忙碌却并不忙乱，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都有一定的教养。斯曲里弗默默点头，暗道：“确实，这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绅士的府上，与诺曼先生的名声的确很相配。”

    只有卡顿，似乎身在此地与在酒馆并没什么不同，只微微一礼就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佐伊吩咐菲琳娜去请诺曼先生过来，自己则在客厅中陪着这三个带回来的客人。

    几个来客中，卡顿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罗克似乎只对客厅里每样装饰品的价值感兴趣，只有斯曲里弗，在对诺曼府上的各方面做过最初的整体评判之后，才想起来要同佐伊小姐说些什么才不显得失礼。

    不过显然他没有这种荣幸了。他还没张开嘴时，客厅的后门已经匆匆走进来一个衣着得体的夫人，看模样大概三十多岁，但明显保养得相当好，所以显得相当年轻，身材也很苗条，有一种风韵犹存的味道。纵然行走匆忙，她的举止却仍旧优雅，身后跟着一个贴身的女仆。

    “啊！佐伊，我的宝贝儿！”那位夫人一进门，就对着佐伊张开双手，激动地道。

    佐伊也站了起来，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亲热的表情：“婶母。”

    夫人走过来，一把将佐伊拥进怀里：“听说今天的马被几个坏胚子惊到了，我一直担心我的宝贝儿，还好现在已经回来了。吓坏了吧？没事了没事了。”说着不停地抚着佐伊的后背，脸上那种慈爱的神情是无论如何都作伪不来的。

    佐伊和夫人亲热了一会儿，将自己当时的情形简单说了说。因为知道自己的婶婶诺曼夫人的心脏很脆弱，她将那种惊险情况都尽最大能力的一带而过，饶是如此，尽量简略的回答还是让诺曼夫人忍不住抽着冷气，攥紧手中的帕子。

    “婶婶，这就是那三位救了我的恩人。”佐伊见诺曼夫人仍旧沉浸在惊马事件中，不得不用在场的客人岔开了话题。

    诺曼夫人一听说佐伊的马受惊，就一直在府里提心吊担地等着。直到有仆人报告说佐伊小姐回来了，她立刻出来问当时的情形。现在佐伊这样一说，她才发现，除了佐伊外，居然还有别人在场。

    身为女主人，这实在未免有些失礼，尤其是这一切发生在这个明显出身很好的夫人身上。但三位客人都已经对诺曼夫人对佐伊的疼爱有所体验，所以对她的失礼明显忽略了。

    诺曼夫人立刻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勉强收了脸上的惊色与关心之情，在佐伊的介绍下与这三个年轻人有了客气的交谈。刚刚谈了几句，诺曼先生从后面走了出来。

    诺曼先生虽然是当地颇有名望的绅士，又在最高法院任职，但看起来年纪刚刚四十岁左右，正值壮年时期。他身量中等，微有些发福，脸色黝黑，颇有威严之色，就外表而言，很与传说中那个“正直的法官”这个名号相匹配。

    不过这种威严在看到佐伊时就明显消散了不少。

    “看得出来，诺曼夫妇对佐伊小姐都是出自于真心的喜爱，而且据说，诺曼夫妇自己并没有孩子，所以视佐伊小姐为己出倒也正常。”罗克和斯曲里弗的心里，都涌上了这么一个念头。

    三个年轻人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对诺曼先生见过礼，一一说了自己的名字。不管怎么说，诺曼先生一向以正直出名，铁面无私，是个颇值得别人尊敬的人。

    诺曼先生看了看他们，对佐伊道：“佐，这就是那三个救了你的年轻人吗？看样子他们年纪也都不大，还在读大学吧？”

    斯曲里弗忙上前一步，道：“是的，我们三人现在都在雪卢斯保学校上学，是同学。而且我自来到伦敦求学后，就一直对诺曼先生的威名有所耳闻，心中很是钦佩，一直在努力读书，希望能在毕业后也为伦敦的法制尽一份力。”

    诺曼先生注意地看了斯曲里弗一眼，虽然这个年轻人其貌不扬，但他的话给诺曼先生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而且在斯曲里弗的眼睛里，一直闪着特别有活力的光芒，这是所有热情于生活的人所特有的眼神，这让诺曼先生相信这个年轻人确实不只是在说说而已。
------------

6 第六章

﻿    “年轻人，有干劲有冲劲是好事。”诺曼先生对斯曲里弗点了点头，表示对他的这种生活态度的赞赏。

    听到诺曼先生的肯定，斯曲里弗明显有些激动起来。他站起来毕恭必敬地道：“我这一生都会记得诺曼先生这一句话，并且永远将它作为我的座右铭来看。”

    诺曼先生点点头，和他们又随意说了几句，并适度地表达了自己对这几个年轻人的勇气的激赏以及对他们在危险之中舍身救下佐伊小姐的感激。

    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后，一个身穿制服的仆人进来，施了一礼后道：“老爷，内森警长来见老爷了。”

    三个年轻人都一愣。

    佐伊也有些迷惑地看了看诺曼夫妇。

    诺曼先生没有解释，只吩咐下人直接将警长引进客厅。

    待这个一脸油光的警长将英国人见面特有的寒暄程序都执行完毕后，就立刻将脸转向了佐伊小姐。他开门见山点出了自己来访的正题：“佐伊小姐能将在马车上时马受惊前后的情况都仔细回忆一下吗？”

    内森警长果真是来办案的。

    佐伊看了看内森警长，在他刚进门时就暗暗将他评估了一番。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给人脑满肠肥的感觉，油汪汪的圆脸或许能迷惑住很多罪犯，但他那亮晶晶的小眼睛却提醒她：面前这个人的警长位子可不是白得来的。

    佐伊将前后事情串起来想了一下，之后就将当时的情景原原本本向内森警长说了一遍，既没有夸张，也没有缩减。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的叔叔为什么因为这次意外就请了警长上门，但凡事都据实以告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诺曼夫人虽然一直强撑着，仍旧在听到一小半时就忍不住心脏的冲击而晕了过去。

    菲琳娜急忙过去，同诺曼夫人身边的女仆一起将诺曼夫人搀了起来，将嗅盐瓶放在她鼻子下面让她嗅了几下，诺曼夫人这才悠悠醒转。

    诺曼先生立刻示意女仆将诺曼夫人扶到后面去休息，诺曼夫人离开前，眼泪汪汪地拉着佐伊的手，告诉她一定要在和警长说完话后，立刻来自己的房间里，和自己说说话，让自己的心情稳定一下。

    佐伊坚定表示一在回答完内森警长的例行问话后，就马上去看她安慰她，这才让诺曼夫人不舍地松了手，被女仆送到后面去。

    佐伊一一小心而谨慎地据实回答了内森警长的问题，同时又指出现在客厅中的三位年轻人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内森警长摸了摸下巴，在从佐伊的回话中凭多年的经验确定她真的只是一个清白的受害者后，就将兴趣转移到了斯曲里弗几个人身上。

    佐伊看了看诺曼先生，见他示意自己可以离开时，便起身向厅中的几人告了退。

    佐伊扶着菲琳娜的手，从客厅的后门出去，穿过几个房间，轻手轻脚地到了诺曼夫人的房间外面，向守在那里的女仆询问诺曼夫人现在的情况。

    “夫人刚刚情绪有些激动，回来后喝了杯冰柠檬水，之后又嗅了次盐，现在才稳定一些。夫人吩咐说如果佐伊小姐到了就立刻到她的房间里去，她现在急切想见小姐。”

    佐伊点点头，轻轻拉开门，走了进去。

    诺曼夫人的房间质朴中透着高雅，八角形的房间，粉白相间。里面的摆设都颇具古风，室内墙上挂着的几张圆形风景画，很好地应和了这个房间的风格，让人一进来就能从布局上感觉到这里的女主人定是优雅而又温柔。

    诺曼夫人现在正半躺在精致的沙发上，一看到佐伊进来，就立刻坐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佐伊急忙上前几步，轻握住诺曼夫人的手，安慰着这个心灵脆弱的女性。

    诺曼夫人道：“哦，我可怜的小宝贝儿，今天的事情一定吓到你了吧？要不要紧？虽然你体谅我脆弱的心脏，和我讲时明显简略了很多细节，可是如果不听一听你和内森警长的谈话，我怕我今生今世都想像不出当时的凶险。”

    佐伊又抬起另一只手，用双手握着她一只手，轻声道：“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佐还好好地在这里呢。”说着手上稍用了些力，似乎想把自己的力量传给诺曼夫人一般。

    诺曼夫人道：“我可怜的宝贝儿。想不到那些人居然这么阴险，竟然会对我的宝贝儿下手。整个伦敦都知道我们夫妇俩有多疼爱佐，他们一点也不体谅身为一个慈母的心么？”

    佐伊心中微微一动：那些人？阴险？这次的惊马难道不是意外？可是自己的叔叔婶婶又如何知道这事故是人为？

    如果真的不只是一场意外，这倒是能很好解释了为何内森警长会亲自上门了——定是自己的叔叔诺曼报了警罢？

    佐伊压制住心中的疑惑，尽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道：“那些人哪会体谅这些呢？恶人如果有为善的心肠，就不可能再作恶了。不过现在佐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这说明主还是在天上看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呢。”

    她这样一说，诺曼夫人立刻道：“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我们平时虔诚的祈祷感动了主，主才会在暗中保护着我可怜的佐。明天我会再提早一些去祈祷，感谢天父一直护佑着我的家庭，我可怜的佐。”

    佐伊微笑道：“佐会更早陪您去教堂的，请放心吧。”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佐伊才轻描淡写道：“叔叔把内森警长请来，不知道他在请人时怎么和警长解释一次意外就要警长上门？如果不能确定是人为的话，警长应该也不会在听了叔叔的话后就来了吧？”

    诺曼夫人道：“这个我并不是很清楚。管家奈杰尔在你坐马车离开后一段时间，就来见他，和他说了些什么，你叔叔听后很忧心，对我说，可能有人在暗中算计他。结果没一会儿，你的马车受惊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佐伊点点头，转了话题陪诺曼夫人聊了些别的，见她的情绪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不再被自己的惊马一事左右，这才起身告退。

    佐伊出来后看到女仆菲琳娜，就在她的陪同下回了自己的房间。菲琳娜要告退时，佐伊忽然开口问道：“菲琳娜，那几个送我们回来的大学生还在叔父的客厅里么？”

    菲琳娜回道：“已经走了。听说内森警长询问过佐伊小姐之后，就详细问过那三个大学生。这三个人显然都不是擅长和警方打交道的人，虽然他们是小姐的恩人，但据说面对内森警长的问话时总有些颠三倒四，言语中似乎对警长也有些冲撞。所以内森警长一确定他们和惊马这事无关，就立刻打发他们走了。”

    “内森警长现在在哪？离开了么？”佐伊又道。

    菲琳娜道：“离开了。内森警长纯为案子而来，问过话就离开了。”

    佐伊点点头，菲琳娜见佐伊再没别的吩咐，便悄悄退下。

    佐伊躺到自己床上，深深陷入那张大床的柔软里。

    半晌，那堆柔软中，轻轻飘出一声叹息。她爬起来，把自己床边的柜子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本装潢精美的硬皮本。那本的前面一半已经用墨水写上了漂亮的英文，可仔细看去才会发现那些英文不过是一些简单的数字和一两句莫名的话。

    这一次，佐伊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继续写着：“一千三百二十六次。梦。”

    这个本子，记载着佐伊·德法日这一生最大的秘密。不过，话虽如此，她却并没有很好保管它，甚至没有考虑过要不要给自己的柜子抽屉上一把锁。因为，她能确信的是，就算这日记本落到了别人手里，那些人也根本看不出她记的是什么，这些从一一直到一千三百二十六的数字到底都代表着什么。

    是的，除她之外，没有任何人会知道，那些数字，代表的是她梦中回到前世、回到现代的次数。

    她在现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其貌不扬，学校很普通，专业也不怎么热门。要说一定有什么不同，可能就是她是个孤儿。她并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那个把她养大的男人女人并不允许她叫他们为“爸”“妈”，而是叫他们“舅舅”“舅妈”。他们很忽略她，但凭心而论也并没有虐待过她。所以她并不抱怨，毕竟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亲生女儿，而她从这种自小就存在的忽略中很早就学会了自立。凭着那一生唯一的一次好运气，她成为“希望工程”的捐款资助对象而得已一直读到大学。

    在大学里，先后有两三个男生追求过她。只是她自小独立，心理原就比同年龄段的人来得早熟，又在大学时进行勤工俭学而受过些打磨，这些自小就有父母宠爱的鲜花名草看在她眼里便成了娇生惯养的代名词，自然入不得她的眼。所以算起来，到她穿到这里时，她居然连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

    穿到这里，纯是偶然。她当时陪着同寝室的女生去学校超市购物，两人从里面出来时，不知道哪个八成是个醉鬼的家伙竟然开着车在校园里横冲直撞，而她就这么在没防备的情况下成了车轮下的牺牲品。

    原以为死就死了，没想到还会有感觉。等她再睁开眼时，就听到一连串的对话。只是——有听没有懂。随着时间推移，她才渐渐明白，自己穿越了，还是婴穿，穿越到了比自己生活的时代明显要早得多的法国。看看家中那些粗劣古朴的摆设，偶尔被包着头巾的母亲抱到自家酒店门口时，又瞧瞧街上那些人身上褴褛的着装，她才发现，自己对那个没有亲朋好友的现代，居然是那般想念。但饶是心中再不愿意，她只怕也无法再回去，只能接受“穿越”这个现实，努力在这里生存下去。
------------

7 第七章

﻿    第二天，佐伊起床，吃过简单的煎食早餐后回了房。

    早饭后佐伊例行要陪婶婶诺曼夫人去教堂做早祷。菲琳娜选了一件浅蓝色的银线滚边的长裙帮她换上，又将一顶一边插着朵紫色玫瑰花的帽子戴在她头上，从后面将她金色柔顺的长发全都披垂下去梳理一番，佐伊的金发反射着阳光，又带着淡淡的香气，让她如同侍弄着精美的艺术品一般受不释手。将一切都整理好后，菲琳娜站在几步外的距离细细打量了一会儿，不由啧啧称赞道：“小姐，您真是太美了。如果老爷肯带您去那些名流社交会的话，我相信您一定会把会上所有夫人小姐的风头都压下去的。”

    佐伊微微一笑：“我亲爱的菲琳娜，你是想夸你的小姐还是想夸你小姐身上的这身衣服呢？要知道这套衣服确实很漂亮，我很喜欢。而且，你也知道，我叔叔从来不去那些贵族老爷们举办的晚宴，他觉得那里相当无聊。”

    菲琳娜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叫道：“我的小姐，您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回应菲琳娜的称赞，太伤您忠实的仆人的心了。这套衣裙虽然漂亮，但也只有小姐这样的人穿着才会显出气派和与众不同呀。”

    佐伊笑道：“知道了。菲琳娜，你要是不想你的小姐一直陷进甜言蜜语里无法出门，就快点去看看诺曼夫人是不是已经准备出门了。不然再听下去的话，我就会高兴得连出门的方向都找不到，到时你的小姐会因为早祷迟到而被她的婶婶严厉责怪。诺曼夫人对主的虔诚可是全伦敦都出名的。”

    菲琳娜嘴里嘟囔着类似于“我说的都是实话”“小姐本来就是最漂亮的美人”一类的话出去了，佐伊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在穿衣镜中又细看了看自己的装束。虽然是因为去教堂而刻意没有打扮得隆重，但这件浅蓝色长裙做工精致，样式也很别致，本来就能将一个人苗条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也难怪菲琳娜会一直赞个不停。

    佐伊打量了片刻，突地想起一件事来，早晨的好心情一下子消了大半。

    正巧菲琳娜回来，告诉她说诺曼夫人已经准备停当，正要出门。

    佐伊边向外走，边吩咐菲琳娜道：“等下我去教堂陪婶婶时，你就去昨天被碰伤那一家，看看那伤者现在的情形怎么样。还有，不论情况好转还是恶化，估计那家人都很需要钱，你带些钱过去，安抚好她们。”

    菲琳娜悄声道：“老爷不是说这事不怪小姐么？再说小姐昨天已经亲自去过还给了钱呀。”

    佐伊轻轻叹一口气，也没法跟她说些“人命关天”“人人平等”一类的话，道：“你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这事纵然不怪我们，好好的人毕竟是被我们的马车撞伤的，而且，若是传扬开了，怕是也有损我叔叔的名声。”

    菲琳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普通的一件小事都能扯到老爷的好名声上去，但这时佐伊小姐已经走出了大门，上了马车，她看看里面已经先坐好的诺曼夫人，便识趣地闭了嘴。

    诺曼夫人每天去的那个教堂离住处虽然称不上进，但因为是坐了马车过去，因此没多久也就到了。诺曼夫人携佐伊进去，佐伊临走时对菲琳娜使了个眼色，菲琳娜也知道小姐的吩咐违背不得，看两人的身影都在教堂门口消失了，便叫车夫将她带到昨天那户人家处。她其实并不记得具体路线，好在昨天内森警官上门时，提过几次那户人家的住址，所以她照着住址一说，马车夫便赶着车将她送了过去。

    佐伊虽然天天陪诺曼夫人来教堂祈祷，但就她本人而言，毕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女大学生，因此对这个主啊上帝啊并不相信，眼见诺曼夫人闭着眼睛嘴唇一开一合地喃喃念着祷文，她便悄悄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门口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菲琳娜按她的话去看那家伤者了。佐伊并不在意，转身正要去别处转转，忽听一个声音道：“佐伊小姐？”

    佐伊微微偏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唤她的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三十来岁模样。眉眼都带着笑，正努力做出一副可亲的表情，只是那眼神怎么看都有点闪烁。他的衣着打扮虽然还算过得去，但显然并不是什么很有地位的人，不但不是贵族，连自己叔叔这种殷实家底的绅士都比不上。那人看佐伊看过来，便脱了帽子，对着她一礼：“伊佐小姐可能不认得我。我是埃里克&#8226;维尔福，目前在伦敦的最高法院任书记员一职。曾经有幸见过佐伊小姐一面。”

    佐伊一听这人与自己的叔叔同在一处工作，虽然心里并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但脸上却还维持着笑容，客气道：“原来是维尔福先生。维尔福先生这么早也是来教堂做祷告么？”

    维尔福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道：“主会眷顾每一个人，不论那个人会不会只进教堂做祷告装样子，还是在心里诚心对他。我只是散步到这里，无意中看到佐伊小姐在这里，就来打个招呼而已。佐伊小姐真是美丽，绝对称得上伦敦城最出众的美人。”

    佐伊微微一笑。虽然对他的恭维不感兴趣，但佐伊也没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只客气地道：“多谢维尔福先生的夸赞。”

    维尔福四周看了看，又向教堂里面瞄了两眼，似乎在找什么人，嘴里道：“佐伊小姐是陪诺曼夫人来做祷告的么？怎么没看到法官大人家里的马车？”

    佐伊秀气的眉尖稍稍往一起聚了一些，但仍旧挂着笑敷衍道：“维尔福先生的观察力不错。若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进去陪诺曼夫人了。她的早祷大概快做完了，找不到我的话她会担心。”

    维尔福却似乎没看出佐伊的敷衍，只道：“看得出诺曼先生和夫人都很疼爱小姐啊。如果我记得不错，佐伊小姐似乎不是英国人吧？”

    佐伊的眉尖又聚了一些，脸上的笑也被他的话冲得有些淡了：“维尔福先生还真是见多识广的样子，不知道您去做警察会不会更合适些？只当书记员似乎委屈了维尔福先生的能力和才干了。”

    维尔福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突然□□了一个声音：“哈……看我看到了谁啊？”

    维尔福一扭头，就看到了一个从长相中就透着粗鲁粗暴气息的家伙正冲这边走过来，看着那人并不友善的表情，维尔福忙道：“佐伊小姐既然很忙，我就先离开了，下次再聊。”说着就急匆匆走开了。

    佐伊也懒得敷衍维尔福，扭头就想进教堂，却听到走来的人又道：“德法日小姐，怎么一见到我就要躲进教堂里啊？杰利就让你这位人偶小姐这么讨厌么？”

    佐伊听到“人偶小姐”几个字，眉头完全皱了起来，道：“克伦彻先生，如果您是来问那位伤者的情况的话，我已经让我的女仆又送了钱给他们。”

    克伦彻迈着的脚停了下来。其实他对佐伊的印象很好，毕竟像她这种出身，人又长得出奇的漂亮，脸上要是再浮现些高傲不可一世的表情才正常。但佐伊与他打交道的时候，不但没给人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就连说的话都透着些温柔，从不像别的贵族老爷小姐那般盛气凌人。当然，其实佐伊不属于贵族，因为诺曼先生也只是个绅士，并非是贵族。但克伦彻并不理解这些，他只觉得，既然佐伊有私人马车和车夫，又穿着高档漂亮，举止优雅，不是贵族才怪，而诺曼先生的名气，也是大半个伦敦都闻名的。——其实单就名气这点来说，诺曼先生本来就要比一些小贵族们更有名。

    佐伊却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在前世习惯了“人人平等”这一点，虽然穿过来时，是附在了一个新生儿身上，但不代表她就会被这里的制度和风俗同化，在骨子里，纵然她在这个时代长了十几年，她的思想仍有着根深蒂固的现代人的痕迹。

    克伦彻自从在教堂里发誓不再做那些坑蒙拐骗的事以后，因为此事在伦敦也有了点小名气，但那名气在这些年给他带来的大多是看他笑话的居心，却没给他带来一份实实在在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

    他曾试着去找一些正正当当的工作，经过种种考核之后，总被人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他娶的那位帮他生了个儿子的妻子，他从心里喜欢她，不然也不可能在结婚之后，听从她的劝告而洗手不干那些据她说是“会触怒上帝的事”。但在多次找工作而没有什么结果，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儿子只能跟着自己挨饿以后，克伦彻虽然遵守誓言没有再干回那些老本行，抱怨却总免不了。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是个男人，有养家的义务。如果没办法从外面带钱回来给那个信主程度不下于诺曼夫人的妻子，不能喂饱包括那个无论从外形还是从内在来讲一望而知就是他的娃儿的儿子，饿着的不只是一家人的肚皮，还有他身为男人的尊严。
------------

8 第八章

﻿    这一次在教堂碰到被维尔福先生纠缠着的佐伊，其实是克伦彻再一次去寻找工作未果后，在街上乱转的偶然。

    对佐伊，克伦彻先生自头一天相遇之后，便觉得这位少女的身上似乎有一层光辉一般，让他不自觉就想靠近，并且深深俯下身一直低下去，直到低到尘埃里。

    这倒不是说克伦彻有多虔诚，相反，他厌恶一切虔诚的事物，痛恨一切有关于信仰的事情。虽然当初他在教堂里发过誓，但并未重犯的原因只是他觉得一个人总该说到做到，这与他信不信主并没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此，虽然他爱他的妻子，但却不喜欢她当着自己的面祈祷。只要她在祈祷，他就忍不住发火，想用身边一切能拿得到的东西去扔她丢她。

    佐伊对克伦彻先生本人虽然没什么好感，不过倒也没什么恶感，只是对于他称呼自己“人偶”一词着实不喜。那种只有精致外表没有内在灵魂的称呼，对称呼的对象来说原本就是一种侮辱。而且，她虽然并不以身份划分人类，但如果让别人看到她总是和克伦彻先生这种一看就是不务正业的人接触的话，对自己的叔叔诺曼先生的名声也一定会有很大的损伤。

    她虽然本身不存在阶级的概念，却清楚舆论的威力到底有多不可小觑。

    克伦彻歪着头想了想，心里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和佐伊小姐说些什么。毕竟两人身份的差别在那里摆着，佐伊小姐再平易近人，也实在没必要应付自己这种连正式工作都没有的人。虽然对他来说，见到佐伊就上来打声招呼似乎成了本能，但一想到和佐伊身份上的差别，他又实在有些不舒服。

    正冷场时，佐伊眼角忽地瞥到了另几个过来的年轻人。

    同样是熟人。

    是斯曲里弗和卡顿。

    斯曲里弗一眼就看到了佐伊，而且他显然对于在这里能遇到她同样感到很高兴，胖胖的脸上堆满了欢欣的笑容：“啊！我还真是荣幸！居然能在这里碰到可爱的德法日小姐！”

    卡顿两手揣在裤袋里，跟在斯曲里弗身边，走了过来，他的漫不经心和斯曲里弗的热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佐伊微微一笑：“原来是两位勇敢的恩人。你们也来这里早祷么？”

    卡顿正要说什么，斯曲里弗忙碰了他一下，笑道：“是啊，德法日小姐，还真巧，做早祷也能碰到您！我可是相当诚心的信徒哟！”

    卡顿斜眼看看这位好朋友，倒也没有坏心地戳穿他纯是想来“偶遇”德法日小姐的意图。

    “两位昨天和我叔叔聊得可好？”佐伊对斯曲里弗那句话难辨真假，也不费心去想，只随口问道。

    “很好，诺曼先生真是一位热心的好绅士。以前在听说‘正直的法官’这个名头时，我们这些学生们都以为诺曼先生会是一位相当威严严肃的人，可是昨天在接触先生本人以后，我才发现，传言毕竟都是不符合实际的。以后我会和别人说，诺曼先生其实很平易近人，对待后辈也相当关心。尤其是在提携后辈方面，说真的，德法日小姐，我从没看过有哪一位绅士像诺曼先生这般不遗余力。”

    佐伊听着斯曲里弗这些如同歌功颂德一样的话语，心下微感无奈。如果她真是如她的外表表现出来那样只是一个纯洁的十五六岁少女，因为生活环境的关系，识人不多又不谙世事，说不定便真会被斯曲里弗这番话忽悠了去。只是她毕竟身体里是一个现代的二十多岁的女大学生灵魂，前世相当早熟也十分自立。从斯曲里弗的话里，她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对生活的热情，还隐含着向上爬向前冲的野心。

    这种人的生活态度，纵然是在乱世里，仍旧值得赞赏。但是作为朋友的话，定会被他利用得相当彻底。佐伊微有些怜悯地想着，看了卡顿一眼。虽然和这两个人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她仍旧驽定，能让斯曲里弗这样几乎时时带在身边的人，定是有一定能力并且被他彻底利用的人。

    只是，像卡顿这种看上去什么也不在乎的人，估计也是对斯曲里弗的利用心知肚明的罢？他若是自己不在意这件事，别人也不可能多嘴说什么，不是么？

    佐伊微笑道：“两位能这样认为我叔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两位看来都是才华横溢之人，若是好好努力，未来成就必不可限量。我婶婶诺曼夫人想来此时早祷已毕，我先进去寻她了。”说着微微一礼，待要再和克伦彻打招呼时，才发现他已经在自己和斯曲里弗交谈时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甚至失礼到连告别都没有。

    不过佐伊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身就进了教堂里面。

    斯曲里弗摸着下巴，小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一直盯着佐伊离开的方向不语。

    “我说老兄，你不是真的看上这个小玩偶了吧？”卡顿不以为意地道。

    斯曲里弗转过头，胖脸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发红：“难道你不觉得德法日小姐年纪虽然小了点，但是举止言谈明显都比别的同龄小姐成熟稳重得多吗？虽然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天哪，每次和她说话时，我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活像是在面对一位同龄的甚至比我还要大几岁的小姐呢。”

    卡顿摇摇头，没说话。

    斯曲里弗却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卡顿，看着自己的朋友迈开脚步向背离教堂的方向走去，他急忙跟了上去，嘴里却仍旧喋喋道：“而且，你想一想，卡顿。德法日小姐虽然是法国人，但据说自小就在诺曼先生家里长大，是诺曼夫妇一手教养出来的。诺曼先生虽然不是什么贵族，可在我们伦敦，他的名气可比一般贵族要大得多。如果能够娶到他们视为明珠的德法日小姐，我相信我毕业以后至少可以少奋斗五年甚至十年！”

    卡顿低声嘟囔了一句：“你有这种想法，看来那个小人偶可真是够可怜的。”

    斯曲里弗听了卡顿的回话，不由有些激动地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啊！我的朋友！你说这话可真是让我太伤心了。我承认我的家世确实不如诺曼先生，但你得承认，至少要比你家好得多啊，配德法日小姐也说不上是太高攀对吧？而且人大多有上进心，没几个人会像你一样甘于生活在现在的圈子里毫不振作。就这点来说，你实在不能怪我有爱慕德法日小姐进而要娶了她的想法。或许，我的朋友，你不会告诉我说你也喜欢上她了吧？你能明确告诉我一个答案吗？”

    卡顿看看斯曲里弗，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那个玩偶？斯曲里弗，你是在开玩笑么？而且，我也从不认为你会因为我的想法而改变你自己的意图。话说回来，你到底是爱慕她多一些还是爱慕她的家世多一些呢？”

    斯曲里弗听到卡顿声明并不和他竞争的话，明显放松了许多，但说出的话却仍旧毫不示弱：“你说得对，我的朋友！就算你也喜欢德法日小姐，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让步。你要知道，关于爱情，人们都要勇往直前，这并不是不谦虚的表现，相反，这才是对爱情的最大尊重。而你，虽然你的外表勉强和我持平，但是你的家世和身份都着实赶不上我，德法日小姐并不是那种没眼光的肤浅女人。虽然我并不想打击你，但我不得不出于朋友的好心而对你实话实说，若你真的爱上了德法日小姐，你当然可以追求她，不过你的失败者下场也是注定的。至于我到底是看了上德法日小姐还是她的家世，我的朋友，你实在是犯了一个逻辑上的错误。德法日小姐虽然是一个人，但她的家世却是与她密不可分的，我们实在不能把她自己孤立来看，不是吗？”

    卡顿有点烦躁地甩了甩头，道：“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其实自我们认识时起，你就一直是这样，任何事情都冲在前面，不停地冲啊撞啊挤啊，把别人都挤到一边去，拼命站到前面的行列里。你说得对，我就是满足于现状的人，并不认为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或者说，并不觉得有什么改变的必要。”

    斯曲里弗道：“你能看清这点就好，这说明你还不是那种完全不可救药的人。放心吧，我的朋友。只要你一直跟着我，忠于我，我就一定会好好关照你，让你按照你的意愿这样一直生活下去，而不必去费心改变你的什么现状。你与我不同，我虽然出身不在前面的那列人里，但我相信我努力了，我就能挤到那里面。对我这种想法，就连诺曼先生都很赞赏，你自然也不会觉得我错了，你说对吧？”

    卡顿的步子稍稍迈得快了些，斯曲里弗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

    “是的。你说得都对。所以，你现在也不必像跟我解释一样说这些话。我说，你想去追求德法日小姐就去追吧，只是你要当心，诺曼先生虽然对你印象很好，但不代表他就会觉得你会是他的好女婿人选。更何况，德法日小姐的年纪实在太小，离结婚还有一段距离，这是我身为朋友要提醒你的地方。”

    斯曲里弗道：“多谢你的提醒。不过我现在也还没毕业，不急着结婚的事。只要德法日小姐能答应我的追求，我不介意和她多相处几年。而且就算不是真正的女婿，相信诺曼先生对他的准女婿也不会有所亏待的。”他说着，眼看卡顿越走越远，不由得更是加快了脚步，简直是一路小跑才能拖着圆滚滚的身体跟上卡顿的速度。
------------

9 第九章

﻿    佐伊往教堂里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诺曼夫人正站在另一边看着她。

    佐伊忙走过去，略带歉意地道：“婶婶早祷已经结束很久了么？”

    诺曼夫人微微摇了摇头，仍旧有点出神地看着佐伊身后的方向。

    佐伊回头看了看，没看到什么，但仍旧坦然道：“刚刚在教堂门口碰到了昨天拦住惊马救下了我的斯曲里弗先生和卡顿先生，随意说了几句。”

    诺曼夫人点点头，收回目光，道：“那我们走吧。”说着向外走去。

    佐伊忙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教堂，这时诺曼夫人的马车刚刚好回来，菲琳娜小心将诺曼夫人和德法日小姐都扶上马车，这才随后坐了上去。

    车夫尼尔赶着马车回了府。

    诺曼夫人想了一会儿，道：“佐，你对昨天那三个人感觉如何？”

    佐伊“啊？”了一声，迷惑道：“哪三个人？”待与诺曼夫人的眼光对视时，她才明白过来自己婶婶的所指，便道：“还好吧？不管怎么说，这三人是佐的恩人，不能让别人说诺曼先生家的人对恩人不敬。”

    诺曼夫人摇头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佐。我并不是说你与他们交谈不对，只是想知道你对这三个人的普遍观感。”

    佐伊虽然仍旧不是很明白诺曼夫人的话，仍旧老老实实地道：“那位斯曲里弗先生，一看就是很喜欢钻营的人，这种人一般来说比较容易抓住生活里的机遇，所以如果他一心事业的话，我觉得他成功的可能性比较大。而罗克先生，……感觉有些市侩，而且着实还没学会掩饰这一点，虽然看起来出身比另两位好些，但恐怕只能靠着自己家中的庇佑，本身的成就倒未必能有多大。”

    诺曼夫人见佐伊停了话，便道：“你只说了两个，还有一位年轻人你没有提到。”

    佐伊偏头想了想，斟酌了半天用词，才缓缓道：“卡顿先生……关于这个人，婶婶，说真的，我很难定义他。”

    诺曼夫人笑了笑，道：“怎么？”

    佐伊道：“按说这个人，一副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无欲无求的样子。所以每次看到他的神态时，我就有一种感觉，若不是亲身经历，我真的很难相信这个人居然会主动出手制住惊马，还是冒着那么大的生命危险。在这件事上来说，卡顿先生是我最大的恩人，三个人中，我最该感谢的就是他。可是我总是有点事情想不明白，比如说，卡顿先生明明只是个大学生，为何会随身带着连惊马都足以制住的结实绳子？”

    诺曼夫人收了笑，姣好的脸上透出些严肃神情：“佐，你是在暗指他与你的马受惊有某种关联么？”

    佐伊忙摇头道：“不，婶婶，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正相反，卡顿先生虽然看起来总是对什么事都不在意，但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丝毫邪恶在里面，这让我相信，在天主面前，卡顿先生的灵魂其实与我们的灵魂同样纯洁。”

    诺曼夫人这才嘘了口气，道：“这样最好。佐，要知道，你的年纪虽然不大，刚刚十六岁，但是你一向早熟，我早就感觉到，你对别人的判断以及心理的把握甚至要比我这个婶婶都准确得多。所以我实在不希望从你的口中听到这三个人与惊马有关系的判断，那就意味着他们离犯罪的程度不远了。”

    佐伊笑道：“婶婶，您还真是有些夸张，其实佐只是喜欢想事情多一点罢了，哪有那种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呢？说到对罪犯的判断来说，您其实更应该相信诺曼叔叔的话，他可是我们伦敦最高法院的现任法官呢。”

    诺曼夫人听着佐伊明显有些打趣的话，脸上浮现出优雅的微笑，道：“同是诺曼家的人，你这样夸你叔叔，也不害臊。”

    佐伊嘻嘻一笑。诺曼夫人话虽这样说，但明显对佐伊带着恭维的话很是受用，脸色也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刚刚那样严肃。

    佐伊看了看诺曼夫人，道：“婶婶刚刚问那些话，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呢？”

    诺曼夫人想了想，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其实婶婶原本是想提醒你，不要与这些一看就与我们身份不很相匹配的人太过接近，免得外面有什么不好的流言。尤其是那个卡顿先生，虽然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也确实是因为他才能保住我可怜的佐。但每次一看到他那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散漫神态，我就着实有些不舒服。但是再想想，佐你做事一向有分寸，这些话想来也不必用我提点。”

    佐伊微微一笑，道：“知道了，婶婶。其实想来他们应该就明白这种事，也用不到我们刻意去疏远，不过既然婶婶提到此事，佐以后一定会更注意一些。”

    诺曼夫人点点头，道：“你没有不高兴就好。其实我知道你在这里一直没什么玩伴，也不大喜欢那些贵族圈子里的生活，虽然常有人发请柬给我们家，你却总是能推就推，能避则避。照这样说来，我原不该阻止你交些新朋友才是。”

    佐伊笑道：“婶婶这话才是见外呢。每个人的性格都不同，有些人喜欢社交，有些人喜欢购物，而佐只喜欢呆在家里陪婶婶说话，只要能过这种生活，佐已经很满足了。”

    诺曼夫人听了她的话，虽然心里开心，却仍是叹了口气道：“但是佐，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而且，马上就要到了能谈婚嫁的年纪。总是这样呆在家里，终究不是那么回事儿。”

    佐伊脸色微微一僵，既而若无其事笑道：“婶婶又在打趣我了。婚嫁的事还远着呢，我现在只想好好陪陪叔叔婶婶。”

    诺曼夫人叹了口气，道：“佐，按说，你的婚事本该由你的父母亲自帮你打点挑选才对。但他们在海岸那一头，音信都常常不通，更别说别的。所以我细想想，或许这些事，我也要用心帮你看一看。”

    听她提到自己的父母，佐伊脸上又一暗。她的母亲德法日夫人，原名叫特蕾丝，生下她后，却对她并不怎么上心。佐伊那时虽然年岁尚小，但毕竟有着成年人的神智，对很多事情也都有自己的观感，德法日夫人对自己好不好，她当然感觉得出来。

    说起来也怪，其实德法日夫人长得并不漂亮。她看起来相当结实，厚重的身板，粗黑浓重的眉毛甚至比一般男人更显得阳刚。她终日戴着一对大耳环，冬天常用长长的披巾包着头，全身都缩在皮毛里，似乎得了畏寒症一般。她的那张脸就算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并不显怎么柔和，仿佛她永远是冷静坚毅的化身，头脑中的坚定信念就算是亲生女儿佐伊都无法左右动摇她半分。

    而佐伊的父亲德法日先生则是一个粗脖子的男人，虽然只是一个小酒店的老板，但他棕黑色的面孔常带着几分煞有介事的威严神色。这种长相或许放在一个男人身上会显得很男子汉气概，可作为遗传基因来说，不论从哪方面来看，佐伊都与他们夫妇没有丝毫相同的地方。

    如果不是甫出生就有自己的神智，佐伊甚至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德法日夫妇的亲生女儿。毕竟，自己与他们一点都不像，而且，德法日太太对她也并不亲近。

    不过，德法日先生多少还是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虽然他一向听从自己妻子的话，但面对女儿时，他还是会露出真心的笑容，也时常买一些小玩具来哄逗幼年的佐伊开心。

    德法日太太虽然自己不亲近佐伊，倒也不阻止自己的丈夫对佐伊示好。

    只是，在佐伊四岁时，这对一向和谐的夫妇在某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虽然因为他们关着房门，说话也很隐晦，但卧房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的佐伊还是被他们吵醒了。佐伊听着他们含意深远的话，偶尔还夹杂着一句“雅克”，她的思绪被那个词稍稍触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头脑中滑过，但细细去寻找时，却又消失不见。

    这场争吵除了两个当事人本身以及佐伊外，并没有其他人知道。因为在第二天小酒馆正常开业时，德法日太太仍旧坐在酒店的柜台后面，神情与往日并没什么不同，而德法日先生也如平时那样与自己的妻子打招呼，在外人看起来，他们仍是一对感情融洽的夫妻。

    只是，佐伊却知道这件事远没有完。因为就在那之后一个多月的一个深夜里，佐伊在睡梦中被德法日先生弄醒。她迷迷糊糊醒来，见到两个已经整理好的大包裹。德法日先生不停地紧紧抱着她，亲吻她，告诉她自己爱她，直到最后德法日太太不耐烦的声音在隔壁传来：“如果你再不抓紧时间把她送走，那我就会反悔，让她留下做我们雅克该做的事情。”

    德法日先生浑身一震，一把将佐伊抱了起来，另一只手又提起那两只硕大的包裹就下了楼，将她和包裹都塞在马车里，那时的马车里还坐着另一位先生。德法日先生对那先生做了个手势，之后马车便开动了。

    而佐伊就这样，从法国的巴黎到了英国的伦敦，在诺曼先生家里一直长到了十六岁。
------------

10 第十章

﻿    严格说来，佐伊与自己的家人，尤其是自己的母亲，感情并不是很浓厚。由于某此不明的原因，她自出生就带有自己原来的现代记忆，在德法日家中成长的那几年又没有得到过母亲太多的关爱。父亲德法日先生虽然对她很好，但他平时受德法日太太的影响太深，也时常将自己的感情内敛起来。

    所以现在诺曼夫人提起继提起她的亲事后又提到她的家人，她想到海峡彼岸另一个国度里生活着的那对亲生父母，心下也不禁微微黯然。到现在为止，她都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会忍心在自己仅仅几岁时，就将自己丢给一个陌生人，让那个陌生人带自己来到另外一个国家，在另一个家庭中长大。

    不管怎么说，她真的很想体验一下书中所说的天伦之乐。

    虽然诺曼夫妇对她就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但毕竟，生她的人是德法日夫妇，就算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就血缘关系而言，德法日夫妇仍是她的生身父母。

    诺曼夫人看到佐伊的表情，心中也明白她的感受。她虽然不了解德法日夫妇，毕竟那是她的丈夫那边的亲戚，又远隔一个海峡，虽然他们的女儿寄养在自己家中，但这对父母平日就算信件都极少写来，这件事无论放在谁身上都将是一种冷落和打击，所以诺曼夫人很善解人意地决定不再提起这件事情。

    她们的马车很快回到了诺曼先生府上，佐伊亲手扶着诺曼夫人下了马车，几个人一起进了门里。

    佐伊送诺曼夫人回了房间，正要转回自己房里，忽听到诺曼夫人叫她：“佐，还有一件事想问过你的意见。”

    佐伊站定，转身回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婶婶还有什么吩咐吗？”

    诺曼夫人摇摇头：“不是吩咐。只是想问问你，晚上我想去戏院看歌剧，你也陪我一起去，好么？”

    佐伊微微欠身道：“佐自然会陪婶婶去任何地方，只要那是婶婶的要求。只是，诺曼叔叔晚上不是有事么？婶婶有适合的陪伴人选么？”在伦敦生活了这么久，佐伊早就知道这个国家在各个方面的很多与现代不同的奇怪的社会现象。比如说，就去听歌剧来说，如果去戏院的只有婶婶和自己两个女人，不带一个异性陪伴者的话，第二天这个社会舆论就将会对这种行为加以恶意猜测和曲解，并进行严厉的攻击。但如果她们有一个异性相陪，哪怕那个异性是其中一个女子的情人，对这些社会人士来说，这个举动就没什么可以攻击的地方了。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诺曼夫人一向忠于丈夫，并不曾与任何男性传过流言，虽然在伦敦的上层圈子里，忠于自己的丈夫并不是一个女人值得赞颂的美德。

    这个风气固然是伦敦上流社会的规则之一，但对于有一定地位和声望的诺曼家族来说也同样适用。

    见佐伊并没有直接反对去戏院，诺曼夫人这才舒了口气，解释道：“我今天邀请了我的侄子来陪我们一起。关于保罗，你也曾见过他，以前还常叫他为‘小家伙’呢。”

    佐伊微微有些惊讶。保罗这个词本身就有“小家伙”的含意，所以佐伊以前小时就常逗趣地叫这位大自己五六岁的表哥为“小家伙”，后来就干脆叫他“小表哥”。只是这位表哥家并不住在伦敦，佐伊也已有两年多没有见过他了。

    佐伊意外地道：“小表哥来到伦敦了吗？什么时候到的？”

    诺曼夫人点头道：“前几天来的。他现在已经大了，调到伦敦工作。刚到伦敦时虽然通知了我们，但是却忙着述职，没能来我们府上。我昨天在你回来之前，就曾邀请过他来，他应允说今天晚上会过来陪我们去戏院。”

    佐伊听了诺曼夫人的话后，便应道：“既然小表哥要来，那佐伊如果不相陪的话，身为主人实在很失礼。晚上佐一定会陪婶婶去戏院。”

    诺曼夫人点点头，佐伊看她再没什么话，便也悄悄退了下去。

    到了晚上，接近要去戏院的时间时，佐伊的房间里却乱成一团。

    佐伊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长裙，那条长裙式样相当美丽，裙角上的金线不仅仅是滚了边，而是蔓延到整个裙摆上，让穿着者整个人都显示出一种无以言喻的高贵感。可以想像得出，虽然佐伊年仅十六岁，但欧洲人一般来说发育都很早，她穿着这样一条长裙出现在戏院中，完全可以夺取很多人的眼光。

    正因为如此，佐伊才会感到别扭。而现在菲琳娜不仅不满足于让自己心爱的小姐套着这样一条透着几分性感的长裙，甚至还往她的身上堆着层层的珠宝。佐伊取下一个，菲琳娜就再堆上两个；佐伊摘下两个，菲琳娜又堆上了三个。

    最后佐伊不得不泄气地停了手，哀求道：“菲琳娜呀，我可不可以不带这些首饰？或许它们看上去金光闪闪很漂亮，可是我只是去看歌剧，又不是出席盛宴。你这样做，让我觉得很重很累，而且看起来也很俗气。”

    菲琳娜立刻摆出一脸悲伤的表情，叫道：“我亲爱的小姐，您居然说菲琳娜的打扮俗气，太伤您忠实的仆人的心了。要知道，虽然只是看一场歌剧，但在别人的眼中，这也是小姐太太们争比漂亮的场所啊！如果您不戴这些珠宝去，会让人觉得诺曼先生家里已经落魄到让小姐穿着寒酸的地步。”

    佐伊虽然很想阻止菲琳娜的这种想法，但明显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个人又互相争持了一会儿，外面有仆人来报，说诺曼夫人问几点可以出发，时间已经到了。

    佐伊看着一脸坚定的菲琳娜，不得不做出让步，任由菲琳娜将选中的首饰全都堆到她的身上手上脖子上。之后，尽了兴达到了目的的菲琳娜这才将平时的那条深蓝色披风披到她身上，像拥着一位女王一样跟着她出了门。

    诺曼夫人看到全身上下眩目的装束打扮，竟出乎佐伊意外地点了点头，满意道：“佐，你终于肯穿着华贵一些了。这样才对嘛，虽然戏院只是我们打发时间的地方，但也要穿得漂亮些才能将那些不可一世的贵族小姐们比下去，”看着佐伊脸上并不在意的表情，她又道，“佐，你不要以为在那里只有夫人小姐们才有比拼的心思，你想想看你以前去那里时，出现在那里的贵族及绅士们，哪一个不是试图把所有能证明自己身份高贵的东西都挂在上面？你上次不是也曾问过我为什么有一位先生就算看歌剧都要穿着制服还将那些奖章十字勋章甚至蒙松章都挂在上面吗？这就是原因啊。”

    佐伊心中暗暗叫苦，她现在只觉得脖子上戴着的那串有着沉重金十字架项坠的珍珠项链已经快将她的纤细脖子拉断，身上偏偏还堆压着数件价值不菲可重量也不菲的珠宝。那条粉红色的长裙虽然漂亮，可是她一直都不喜欢这种看起来相当女气的颜色，最重要的是，这条长裙不仅将她脖颈完全露了出来，还将周围的肌肤也露了一点出来，这才是她相当不喜欢这条长裙的真正原因。

    诺曼夫人当然不知道佐伊的真正想法。实际上就算她知道，她也不以为意。这种只多露了脖颈周围一点点肌肤的服饰，在现在的伦敦很常见，实际上比这更露的服饰都有，而且很受欢迎。也只有佐伊这种虽然来自现代但思想却有些保守的女孩子才介意。

    佐伊见得不到诺曼夫人的支持，只得泄气地向她身周看看，却并没有看到那个小表哥，不由问道：“保罗小表哥还没有到吗？”

    诺曼夫人笑道：“你这么想念你的表哥？他就在外面等着我们。时间要到了，我们也走吧。”说着，拉着佐伊的手出了门。

    外面正站着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男子，衣冠楚楚，相貌英俊，虽然已有几年未见，佐伊仍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自己的小表哥保罗。见到美丽优雅的诺曼夫人和明艳照人的佐伊出来，保罗的眼中闪过惊艳的神色，微微欠了欠身。双方都说了几句客气话，保罗便将先生将诺曼夫人和佐伊扶上了马车，车夫尼尔随即赶着车向戏院而去。

    因为佐伊其实并没有耽误诺曼夫人太多的时间，所以几个人到达戏院的时候，时间还完全来得及。

    马车停在戏院门口，保罗跳下车，刚刚伸手将诺曼夫人及佐伊搀扶下来，就听到有人叫道：“嘿！看我居然在这里看到了谁啊？这不是保罗吗？”

    保罗转过身，见身后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一头浅色的头发，眼珠虽然透着灰色，但是却相当明亮，这青年穿着的蓝色上装上装饰着一枚漂亮别致的金钮扣。

    保罗愣了一下才笑道：“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珀西。能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太令我吃惊了。”说着伸出双臂去，两人做了一个拥抱动作。

    接着珀西转过身来，看着保罗身后的两位女子。在看到盛装的佐伊时，他也不可避免地显出了惊艳的神色。在他看来，面前这位年纪尚幼的少女，一身的盛装竟奇异地将一种纯真与风情很好地揉合在了一起，让她显出一种特殊的魅力，更加吸引别人的目光。

    “你陪同的这两位迷人的夫人小姐是……。”珀西适当地显露了一点迷惑神色。

    保罗忙将珀西介绍给诺曼夫人和表妹。

    珀西听了保罗的介绍，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消失不见。他礼貌地走上来，接过诺曼夫人的手，轻轻在上面亲了一下。
------------

11 第十一章

﻿    诺曼法官虽然不是什么贵族，但却是整个伦敦城里比一般贵族更为有名的一位绅士。因此像他这样以正直和严肃威严著称的法官，在伦敦最出名的戏院里像其他的贵族一样拥有自己的一个包厢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保罗扶着诺曼夫人的手，佐伊跟在旁边，一行人径直进了诺曼先生订下的包厢。至于那位青年珀西，明显出身于贵族，一进戏院就向诺曼夫人和自己的朋友及佐伊告了罪，走向了自己的包厢。

    进了包厢后，歌剧还没有开始。诺曼夫人坐在包厢中的椅子上，佐伊规规矩矩地坐在她身边。只有她的小表哥保罗，靠在包厢的栏杆上一会儿换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手中则拿着一副半尺长的望远镜。这种望远镜是戏院中看演出时专用的，不但他有，诺曼夫人及佐伊也都有。

    佐伊看着自己的表哥拿着望远镜，眼睛却扫着各个方向，明显是在寻找那些美人儿，一旦发现了目标，他就立刻将望远镜放在眼睛上，认真看去。但这样一两次后，他的脸上总是露着失望。

    佐伊笑道：“小表哥，你可看到有什么合心的迷人女子了么？”

    保罗叹息道：“表妹，我现在才发现，看习惯了你，再去看别人，才发现不管是哪个女子都比不上你啊。”

    佐伊虽然知道这位表哥以前就一直风流倜傥，但不可否认，这种恭维话毕竟是每个女孩子都爱听的。佐伊也不例外，纵然知道表哥是在故意讨好自己，她的脸仍旧有些红了。

    没过多久，舞台上的演出就开始了。保罗虽然不注意舞台上演员们的来回走动，满心的注意力只放在搜索美人上，但诺曼夫人和佐伊都是真正来听歌剧的。尤其是诺曼夫人，一直将望远镜放在眼睛上望着舞台，该静听的时候就静听，该鼓掌的时候就鼓掌。就算是再挑剔的人，也绝对无法指责诺曼夫人此时对歌剧有哪怕一点点的不专心。

    佐伊倒没有诺曼夫人那样聚精会神。其实她的兴趣更多的是放在想知道自己表哥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美人上，但是只要诺曼夫人放下望远镜开始鼓掌时，她一定会立刻整理好自己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本正经的鼓掌。所以在诺曼夫人看来，她心爱的佐同她一样听歌剧听得如醉如痴。

    这种状态一直坚持到第一幕快要结束的时候。保罗突然发现，一间自演出开始前就空着的包厢门开了，走进来一位贵妇人，全身显然经过精心的修饰。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保罗在看清那位姑娘的面容后，顿了顿，之后挪到一边，凑到佐伊身边轻声问道：“佐，你认不认得那个人？”

    佐伊眼光仍放在舞台上，努力显示自己正在专注地听着歌剧，但口中同样轻声道：“哪一位？”

    保罗指了指新进到那个空包厢里的年轻姑娘：“就是那个。表妹觉得她怎么样？”

    佐伊这才偏了偏头，向保罗指的方向看去，回应道：“啊！表哥！你的眼光真不错哎。这姑娘美极啦，你看她的头发，脸蛋，身材，无一不显示出她是个大美人儿。”

    “表妹知道她是谁家的么？”

    佐伊摇摇头，继续低声道：“表哥，你这就问倒我啦。我平时除了陪着婶婶外，很少出来，更不怎么认得这些贵族圈子里的人。我觉得你现在来问我，还不如问婶婶更合适些。”

    佐伊说这句话时，歌剧的第一幕正巧结束，诺曼夫人将望远镜放下来，听到她的话，就问道：“什么事要问我？”

    佐伊道：“婶婶知道那边的包厢是哪一位贵族包下来的吗？”

    诺曼夫人看了看，才道：“那是沃伦伯爵夫人及她的女儿波妮。”

    佐伊惊讶道：“原来那位姑娘就是沃伦伯爵家的波妮小姐吗？我以前可曾经听过有关这位姑娘的称赞呢，据说她的聪慧与她的美丽持平。”

    诺曼夫人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她没有说人坏话的习惯，不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不论那些话只是流言还是确有其事。

    保罗兴奋地道：“怎么？那位姑娘真的有这么高的赞誉吗？……不过，沃伦伯爵？怎么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佐伊道：“关于这位小姐的评价，我当初是这样听说的。”当然，据说她的脾气也同她的美丽一样持平，不过如果保罗只是想找一位情人而不是找一位妻子的话，这后半句评价倒也不必说给他听。

    他们这边说话时，那边的沃伦伯爵夫人也已经把视线转了过来，当她看到诺曼夫人及佐伊保罗时，脸上突然出现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接着对诺曼夫人微微点头示意就侧过了眼光。

    保罗道：“哈！连沃伦伯爵夫人都对我很感兴趣吗？我看到她在向我点头了。”

    佐伊虽然很想告诉这位表哥，其实那位美丽的伯爵夫人是在同婶婶打招呼。但看到保罗的兴奋样子，佐伊还是将形同于泼他冷水的这句话咽了回去，虽然她并不认为这句话如果说出口会真的打击到保罗。

    佐伊有些奇怪地道：“这位伯爵夫人难道只是和女儿来的吗？为什么在她的包厢里居然没有看到男子？”

    贵族夫人小姐们出门到戏院，身边必要跟着一位成年异性，这是规矩。

    佐伊的话音刚落，就看到那个包厢的门又开了，一位浅灰色眼睛的年青男子走了进来。

    “啊！居然是珀西！”保罗更加激动，叫道，“我想起来了！珀西本来就是沃伦家的长子啊！我说怎么刚刚听起来这么耳熟，因为很久没有见过了，居然一时忘记了。”

    佐伊好奇地问道：“小表哥，你和珀西是怎么认识的？”

    保罗道：“我们是大学同学，在大学里关系虽然不错，但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今天晚上能在这里相见，也真是个意外呢。”

    佐伊笑道：“小表哥以后都要在伦敦常住，到时这种意外说不定会变成经常。”

    保罗道：“那也是。”

    这时珀西也看到了保罗及他身边的两名女子，便附在沃伦伯爵夫人耳边说了什么。

    沃伦伯爵夫人微微一笑，抬头向这边看过来。看到保罗正在看向这里时，她居然伸手向他招了一下。

    保罗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种待遇，急忙向那边恭敬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对诺曼夫人及佐伊道：“趁着第二幕还没开始的时候，我先去那边同朋友打个招呼。”

    诺曼夫人并没有阻止他，倒是佐伊叫住他，帮他理了理领结和袖口。保罗自己捋了下头发，就急匆匆出了包厢门，向沃伦伯爵夫人所在的包厢匆匆走去。

    佐伊安静地坐在诺曼夫人身边，眼角却随时注意着那边包厢的动静。眼看着保罗走了进去，和那边的几位见过礼，互相客套过之后，都重新坐了下去。

    佐伊虽然与外面的人接触不多，但是对于保罗的外交手段还是有所感触的。保罗在伦敦上大学之时，就很有才能，有礼貌又会说话，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位杰出的模范青年。虽然现在她与表哥已经有几年不见，但相信以表哥的能力，在这几年定会历练得更加出色，在与别人交际方面一定会更加如鱼得水。

    在佐伊的眼中，这简直是一定的。

    所以，当佐伊在歌剧的第二幕刚刚开启不久时，就看到表哥脸色似乎变了变，她不由感到很是奇怪。但她还来不及细细琢磨，诺曼夫人却开始就歌剧的内容和她聊了起来。

    “啊，温迪唱得真是不错。”诺曼夫人道。

    “嗯，真的很好。”佐伊应和道，当然，要忽略这位歌手臃肿的身材才行。

    “桑德格演得也真是惟妙惟肖啊。”诺曼夫人又感慨道。

    “是啊，这个人的演技真的不错。”佐伊答道。只是，他时常酗酒以至于常常缺演导致戏院总是出现临时换演员的现象。

    这边两个人一问一答的时候，佐伊的注意力被从那边的包厢处分散开。所以当诺曼夫人评价了一会儿歌剧终于停下来之后，佐伊再看到另一边的包厢时，才发现自己的表哥居然已经站了起来，看样子似乎是想回来了。

    真是奇怪，他不是冲着那位美丽的沃伦小姐去的么？怎么坐了一会儿就急着回来了？难道是沃伦小姐的娇纵脾气当面给了他难堪不成？按说一位贵族小姐再失礼也不会这样做吧？

    佐伊正在心里琢磨时，保罗已经从那边的包厢门里走了出去。只过了一小会儿，自己这边包厢的门就开了，保罗重新走了进来。

    佐伊笑着回头看他，唇角含着打趣的意味，但是在看到保罗的表情时，她的笑凝固住了。

    保罗虽然现在仍旧很有风度，仍旧很彬彬有礼，看上去仍旧很英俊随和，但是一向熟悉他的佐伊却看出来，自己的小表哥现在的心里充盈着怒火，而且是相当大的怒火。

    谁惹他了？

    佐伊迷惑地看着保罗。
------------

12 第十二章

﻿    保罗当然一进了包厢门就看到表妹佐伊的问询目光，但他只是意有所指地看了诺曼夫人一眼，没有说什么。

    佐伊立刻会意，想着小表哥保罗大概是不想被诺曼夫人知道在那边包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免引起什么不好的后果。想到这里，佐伊就没有再出口多问，只轻轻转过头，一直假装看着舞台上的歌剧。

    保罗则一本正经地坐在两人身边，就算他本人不对歌剧感兴趣，但刚刚的事情让他已经不再有什么闲暇的心情去物色美人，更不想东瞧西看。

    此时的三人，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中看去，就像是三个真正对歌剧有欣赏性的人在认真观看。

    只是他们三人想安安心心看完这场歌剧似乎只是一场奢望，就算是假装也不很可能。有些人明显并不想他们这样舒心。

    起因在于佐伊小姐虽然仍旧保持着专注看歌剧的神情，但因为她一直疑惑于表哥的表现，心里毕竟仍旧好奇，所以她的眼角依旧瞟着另一边的包厢，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她很快就见到那位波妮小姐在沃伦公爵夫人耳边说了什么话，同时小姐的手还向这边指了指，虽然那指向很有随意性，但佐伊直觉她就是在指着自己所在的这个包厢。沃伦伯爵夫人似乎并不赞同波妮小姐说出的那些话，摇头回了她几句什么。但波妮小姐在此时那种与美丽的外表相持平的脾气立刻就显了出来，能在戏院这种相当公开的场合毫不掩饰地发脾气，这也说明这位小姐确实如传言中那般骄纵，不会约束自己。

    波妮小姐的脾气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最后连她的母亲沃伦伯爵夫人也不得不做出让步，终于勉强点头同意了她的话，而波妮小姐一看到活伦伯爵夫人的表示，就神气地站了起来，做出要离开自己包厢的姿势。

    珀西立刻也跟着她站了起来，并开始对着波妮小姐说着什么，看着珀西的手势似乎同样是想阻止自己妹妹的念头，但波妮小姐明显对自己的这位哥哥并不领情，也缺乏必要的尊重，她头一昂就走了出去，那姿势活像一位刚刚打了胜仗的胜利女神。

    珀西没有办法，看了佐伊这边的包厢一眼，就跟在自己妹妹后面走了出去。毕竟，这个美丽骄纵的伯爵小姐是他的妹妹，她想去别的包厢拜访，自己就得跟着才行。

    哪怕她是存心去得罪什么人。

    哪怕那些“什么人”里包括自己的老同学老朋友，还包括一位美丽优雅的妇女以及一位迷人的少女。

    虽然诺曼夫人和保罗都不再注意沃伦伯爵夫人所在的包厢，但当她们自己包厢的门被敲响并且被从外面打开时，这几个人还是有所觉察的。

    不出佐伊所料，站在外面的人果真是波妮小姐。

    佐伊只看了这位伯爵小姐一眼，就能确定她的确是来找麻烦的。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的表哥到底在哪里得罪了这位伯爵小姐。

    没有哪个人会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睥睨神气去拜访另一位虽然不是贵族出身，但却同样来自于相当有名气威望的家族中的人。

    从前佐伊对波妮小姐的美貌之名虽然听说过，但毕竟只是耳闻，从没亲眼见过。刚刚在包厢里虽然见到了真人，却也隔着一段距离。现在近距离再看到波妮小姐时，佐伊纵然活过两世，见过不少美女，但仍在心里不由暗暗赞叹波妮小姐的美丽确实名不虚传。

    与佐伊这种如同造物主精心打造出来的精致的美不同，波妮小姐的美是另一种，美得锋芒毕露，美得嚣张恣意。她的头发是黑色的，虽然也同佐伊的头发一样有着自然的卷曲，但那些卷曲却总是能适时地显出主人性格中的倔强。波妮小姐的眼睛很大，眼珠的颜色同头发一样显着深邃的黑，眼睛周围的睫毛又浓密又修长，眉毛细细地弯在眼睛上方，但更引人注目的却是她的眼神。波妮小姐的眼神中无时无刻不透露着明显的趾高气扬，那种眼神让她原本就不柔和的美丽又显出另一种刻进骨子里的骄纵。

    现在波妮小姐和佐伊都站在一个包厢里，明眼人如保罗一类一眼就看到这两个美丽姑娘的不同。表妹佐伊本身的美属于柔美，那种造物主在她容貌的雕琢上所显示出来的精心程度几乎会让大多数女性不由自主地暗暗嫉妒。不过话虽如此，佐伊却从没因为自己的外表而有什么优越感，而且他常常抿紧的嘴角总是有意无意地显出一丝倔强，让人感觉到她虽然具有女性的温柔，但却并不属于那种柔弱的女子。而波妮小姐的美丽则太过于惊心动魄，同时也总让人觉得她的美太具有侵略性，尤其是现在她脸上的表情，这种表情不论出现在哪个人的脸上，都会让看到的人觉得受到了不可忽视的侮辱。

    保罗还在心中评比着表妹佐伊与伯爵小姐波妮的外表差别，而佐伊则暗暗评估着这位伯爵小姐，推测着她的来意。

    在佐伊看来，凭心而论，波妮小姐的确很美。但如果这位伯爵小姐真的如外界所传扬的那样，她的脾气与她的美丽持平的话，佐伊就有理由相信以后保罗表兄都会吸取这一次的教训，从今日起他将会一直对波妮小姐采取远观的态度，不会再想与她有什么暧昧关系。

    波妮小姐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给这个包厢里的人所带来的冲击，事实是就算她知道，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她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这时佐伊才看到她后面跟着的无可奈何的珀西。双方出于礼貌还是见了礼，但就算是向诺曼夫人问候的时候，波妮小姐的态度仍旧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这让一直很尊重诺曼夫人的佐伊小姐相当不舒服，心里对波妮小姐的印象也更加不好起来。

    珀西显然不想自己的妹妹闯什么祸，抢在波妮小姐之前开了口：“美丽的夫人和小姐，我的朋友，我的妹妹波妮对刚刚保罗去我们那个包厢时的表现很感兴趣，所以坚持想来回访增进了解，她的好奇心如此之强，我不得不勉为其难跟着来了。”

    自家哥哥虽然话这样说，但是波妮显然并不打算顺着珀西给的台阶走，她微微扬着下巴，用一种和她下巴一样高的语调道：“哥哥，我可并不是对保罗感兴趣啊，虽然据说他是你的什么朋友，但是你这人一样乱交一些在我看来实在是可有可无并且很容易带坏别人的朋友，因为这个甚至连父亲都有训斥过你。与其说我对你的那些所谓朋友感兴趣，倒更不如说我是来围观一个流言中的对象更合适一些。因为听说一位自诩美丽的未婚小姐居然会同时和多个男性有染，还公然在教堂的门前和那些男人不清不楚，如果传言真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一种不怎么好听更不怎么检点的行为。”说着，波妮抬高了下巴，用眼角轻轻瞟着佐伊。

    其实波妮本来并不打算这样针对佐伊，虽然她听过那些流言，但这些捕风捉影毫无证据的传言，任何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不该相信。只是刚刚初次见面时，佐伊的外表给了波妮小姐相当大的冲击。波妮一向都自诩美貌，但她也明白自己的美纵然夺目，却有着很显眼的缺点。比如说她的嘴太大，而且纵然不涂胭脂都显得太红。尤其是她的这种嘴型更容易让她显出一些男性化的特征来，让她永远无法让别人体会到她的柔美。

    所以，像佐伊这种精致柔和而又透着隽永的美丽，一直是她羡慕而不得的。当处在流言中心的对象变成佐伊时，波妮小姐便突然恶意地觉得，如果能让流言就此将这位看着如此柔弱的小姑娘就这样扼杀掉，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波妮小姐一向都没有学会控制住自己的想法与脾气，所以最后她终于以鄙夷的态度表现出她对尚不知情的流言中的佐伊的不屑来。

    再加上，她这次所来的目的，正是因为佐伊。

    那脸上的不屑，便更增加了几分。

    那不屑已经不仅仅满足于隐含在表情里，而是直接在脸上表现到了□□裸的程度。

    任何一个贵族或者非贵族用这种态度来拜访别人，都意味着给被拜访的对象带来了极大的侮辱。

    而波妮小姐身为一位伯爵小姐，自小受到贵族的礼仪教养，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再加上，她说的那句话，更带着挑衅的成份。

    珀西直接就被波妮小姐的这句含着明显恶意的话煞白了脸。

    保罗虽然努力保持着自己的风度，但波妮小姐的话还是让他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
------------

13 第十三章

﻿    听了波妮小姐的话后，包厢中还能努力维持原来表情的人，只剩下诺曼夫人和佐伊。

    但诺曼夫人虽然表情还能保持稳定，脸色却明显有些发白，手也微微颤抖。

    倒是身为当事人的佐伊，明显没被这话伤害到。

    佐伊毕竟有着现代人的思想，波妮小姐的话她只听出了恶意，却并不在意其中所包含的□□。

    保罗微沉着脸道：“沃伦伯爵小姐，您此次到我们诺曼家的包厢里来，就是为了给两家制造这些不愉快么？如果真的是这个目的，我向您保证，只要您再说一句类似这种恶意中伤的话，明天整个伦敦城中的人便都将知道您此次对伦敦最高法院法官的家眷的挑衅。我衷心希望您不会被沃伦伯爵因为此事而责骂甚至禁足。”

    保罗本是一个有名的文雅而谦和的青年，能让他以这种态度说出这种话，显然波妮小姐已经成功地挑起了他的怒火。

    佐伊倒并不怎么在意，只是转眼看到诺曼夫人的表现时，她才开始有些忧心。

    诺曼夫人一向真心疼爱她，佐伊不希望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

    “波妮小姐既然声称是流言、传言，又怎么会多此一举还要传播这种没有经过证实的话呢？我刚刚还和我的表哥保罗说，波妮小姐的智慧与美貌齐平。不过现在看来，我才知道，原来这话与波妮小姐刚刚说出的话也同属于一种。果然流言不可信。”说着微微一笑。

    她的话刚说出来，就察觉到珀西看向她，眼中微微带些讶异。

    要说波妮小姐是以轻蔑和流言作为挑衅的手段，佐伊的这一下反击便相当漂亮，不过也更加让波妮小姐的怒火冲到了头上。但在她再次发作之前，珀西已经先告了罪，跟包厢里的夫人小姐及自己的朋友说，自己的妹妹这几天因为压力有些大，常出现一些幻听幻像并会当真，本来自己的母亲沃伦伯爵夫人以为让她出来看看歌剧散散心会好些，哪知道她居然擅作主张跑来这里闯祸。

    他的道歉词如此真挚，就算身为长辈的诺曼夫人也不禁解了心结，转而叮嘱珀西要好好陪着波妮小姐。

    珀西拉住还要再说话闯祸的波妮小姐，略有些失礼地将她拉出了包厢。

    经过波妮小姐这样一闹，诺曼夫人也没什么心情看歌剧了，佐伊更是一心注意着另一边的包厢，眼见着波妮小姐被自己哥哥强行带回包厢之后，对沃伦伯爵夫人说着什么，但很快就被伯爵夫人制止了。

    而且伯爵夫人还很快地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生怕被诺曼夫人等人看了热闹。

    可惜诺曼夫人并没像她想像中那般注意到他们，只是用望远镜一直盯着舞台。

    只有坐在诺曼夫人身边的佐伊才看得出，婶婶这时的心早就没在舞台上了。

    歌剧唱到第四幕时，诺曼夫人站了起来，道：“这一幕是最没什么看头的，我们可以回去了。”

    既然她这样说，佐伊和保罗自然都没什么异议，三个人便出了包厢。

    保罗先将诺曼夫人扶上了马车，佐伊忽听有人叫她。

    转头看去，居然是珀西。

    佐伊心下有些不喜，从她的角度来说，在经过刚刚波妮小姐那件事后，她对整个沃伦伯爵家族的人都失了好感。但既然珀西是表哥的朋友，再加上他刚刚的表现也勉强说得过去，佐伊还是走了过去。

    珀西先是因为自己妹妹的无礼冲撞向佐伊赔了罪，佐伊也客客气气地道：“沃伦先生，您方才在包厢里的表现我们都有看到，所以您妹妹的失礼，实在怪不到您身上。毕竟您刚刚说过，波妮小姐还是个病人。我们诺曼家的人怎么都不会和一个病人计较的。”

    出乎佐伊的意料，珀西并没有左弯右绕地像别的贵族青年那样说一大通为自己开脱的话，而是直接道：“德法日小姐美丽聪明，对着您我也不想再说那些客气的话。其实我妹妹并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病，刚刚那些话只是我为了圆场面而说的。如果德法日小姐觉得我不该那么做的话，那么我可以再次赔罪。”

    珀西的直率让佐伊意想不到，也让她对珀西的印象好了一些：“那倒不必。一件事只做一次便好。我不明白的是沃伦先生这次难道只为了说刚刚那句解释而来么？”

    珀西微笑着恭维道：“对着美丽的德法日小姐，珀西就算是再多解释几次也甘心。因为除了这个蹩脚的理由外，我实在想像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多接触德法日小姐几次。”

    佐伊微微一怔。

    已经将自己姑母扶上车的保罗下车没见到佐伊，扭头看到她居然站在不远处和珀西说话，便走了过来。

    佐伊虽然有两世的记忆，但面对这样直接的话还是第一次。她这一世毕竟刚刚十六岁，平时只陪自己的婶婶在一起。前世也并没有谈过恋爱，因此面对珀西大胆直白的话，她不禁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脸也微微红了。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珀西这话在某种程度而言，已经算是在追求她了。

    幸好保罗走了过来，佐伊舒了口气，忙道：“表哥过来了，想来是婶婶等得急了。沃伦夫人和小姐大概也在找您，您还是尽快去陪着她们吧。”说着微拎起裙角转身向诺曼夫人的马车跑去。

    珀西微笑着看着佐伊跑开的背影。

    保罗站住脚，停在离珀西不远处的地方，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珀西，你一定在打我表妹的主意。”

    珀西并不怕被保罗知道他的意图，坦然笑道：“保罗，我的朋友，你得明白，我喜欢你的表妹，想追求她，这不是一件值得你担心的事。毕竟我们同学几年，你应该对我的人品很了解，不是么？而且，我觉得和你相比，我真是一个可靠得多的男人。”

    保罗不为他的话所迷惑，道：“我表妹刚刚十六岁，年纪还小。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个长相不错的姑娘玩一玩情人游戏，不要把目光放在我表妹身上。”

    珀西摇头道：“保罗，你果真不了解我。如果只是想玩一场情人游戏，我怎么都不可能追求德法日小姐。她是位清白的好姑娘，值得一个人好好爱她。我不敢保证我一定会娶她，因为我甚至没有把握能把她追到手，也不敢说我们在一起以后感情一定会和谐。但我敢告诉你的是，如果我真的追求到了她，并且与她相处愉快，那我就将会用对待结婚对象的待遇来对待她。”

    听了珀西的话，保罗才放了些心，不过仍道：“就算你这么说，珀西。但我表妹现在还是小了点儿，你的话对她来说，太早了。”

    珀西耸耸肩，道：“这不能怪我。你不会没看到，当德法日小姐陪同诺曼夫人出现在戏院的包厢里时，有多少男人用爱慕的眼光看着她。我怕我不快点出手的话，会落在别人的后面。”

    保罗摇摇头，道：“你放心好了，他们最多也只能看看而已。我表妹平时很少出门，更不曾和别人有过什么交往，那些人就算想结识我表妹，都没什么途径。”说到这里，保罗忽地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说我的朋友，你那妹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珀西不以为意道：“我的朋友，女人们出于嫉妒心理的言论，你也信了？我记得你以前可从来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保罗道：“如果这流言不是与我姑母一家有关，我不会关心。不客气地说，你妹妹虽然长得很漂亮，但那颗心里的嫉妒可装得实在太多。但只是嫉妒还不大可能让她在一位法官夫人的面前说出那种失礼的话，这才是让我最担心的。”

    珀西的脸也有些严肃起来，道：“你这么看重那些流言的话，我帮你查查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帮了你，你也要帮我才行。以后我追求你表妹时，希望你不要阻拦。”

    保罗夸张地叫道：“我的朋友，你居然以为我会把我的表妹当作条件来和你交换什么吗？”

    珀西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向你承诺我会以正当手段去追求德法日小姐，我只是希望在我追求她时，除非她明确拒绝了我，不然希望你不要鼓励她拒绝我。”

    保罗回答道：“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实话实说好了。当初我们一起上学时，我想我对你还有几分了解。你虽然出身于贵族那个圈子，又有个脾气太大的妹妹，不过你本身这人还算是不错，如果我的表妹也喜欢你的话，我想这个结果也不错。当然，如果佐拒绝了你，而你还敢来纠缠她让她不高兴，那时我想我会揍得你两眼乌青。”

    珀西点了点头：“那就说定了，我明天就去帮你查流言的事。”

    两个人正说着，那边传来了佐伊的呼唤，保罗忙又匆匆和珀西说了几句话，就转身朝马车走去。
------------

14 第十四章

﻿    三个人坐在马车上，诺曼夫人微皱着眉头，显然她虽然原谅了刚刚擅入包厢的珀西一行人，但并没有对这件事彻底放下。

    保罗心里也想着刚刚托珀西做的事。他觉得，在他没得知这件事的真相之前，空泛的劝慰语言只是无能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佐伊看看婶婶，又看看表哥，见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自己也便沉默了。

    马车就这样在诡异的气氛中到了诺曼先生的府上，保罗先将诺曼夫人扶下车，既而又转身将佐伊扶了下来。

    在扶佐伊时，他快速在她耳边说道：“等下我去找你。”

    佐伊对他微微一笑，并没有反对。

    诺曼夫人叮嘱两人尽快休息后，就回了卧室。佐伊带着菲琳娜也回了自己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拜托菲琳娜将她头上身上那些沉重的饰品全都取下来。

    菲琳娜虽然依自己的主人之言取下了那些饰物，但嘴里却仍旧不停歇地说着佐伊穿上戴上这些有多漂亮，下次小姐再出门之时，她一定会让小姐的打扮更加光彩夺目。

    佐伊识相地没有反驳这位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仆人。菲琳娜刚刚帮佐伊将装饰品全取下来，就听到门被敲响。

    是保罗。

    保罗走进来，看着身上再没什么珠宝的佐伊，笑道：“表妹，原来你就是那种不论有没有珠宝在身上都一样美丽的姑娘。”

    佐伊微笑道：“表哥现在过来，不是为了专门取笑我的吧？”

    保罗摇摇头，菲琳娜见这兄妹俩聊得开心，便悄悄退了出去。

    保罗见室中只剩自己和佐伊，换上略有些郑重的表情：“表妹放心，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担心那个沃伦伯爵小姐说的话，我已经托人去查了。”

    佐伊轻叹口气道：“其实我并不在意什么流言，但她将那些流言当着婶婶的面说出来，很伤婶婶的心。从这点来看，我很不喜欢她。”

    保罗道：“表妹可知道是什么流言么？”

    佐伊摇头道：“表哥，你虽然几年没来伦敦，也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我本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地方，也不喜欢人多的聚会，对我这来，这些都远没有在家陪着婶婶来得更有吸引力。所以那些流言什么的，我也是今天晚上才在沃伦伯爵小姐口中听说。”

    “表妹总该告诉我，她说的那些‘在教堂门口’如何如何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保罗又开口问道。

    佐伊想了想才道：“如果表哥是问这件事的话，我想可能要连之前的一件事一并说了才会清楚。”说着她就详细同自己的表哥讲了自己在之前所经历的惊马的事情，中间幸好碰到三位年轻人出手相助，其中一个人制止了惊马，还送自己和菲琳娜回来。之后自己今天早晨陪婶婶去教堂时，在教堂门口又巧遇了那三个人中的两个，只交谈了几句就分开了。

    “或许，她们说的在教堂门口的事情，应该是这件吧？只是，刚刚是今天早晨的事情，传扬得怎么这么快？倒好像一直有什么人在密切注意着我们一般。”佐伊不怎么确定地道。

    保罗摸着下巴想了想，说的却是另一番话：“我觉得很奇怪，佐。那三个人怎么会有绳子在身上？还正巧在惊马路过的道上并制住了它？”

    佐伊道：“表哥，这件事如果仅仅是口头流传的话，那这三个的确有疑点。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三个年轻人。因为他们身上虽然都有各自明显的缺点，可很明显他们救我的举动只是出于单纯的救人目的。或许语言代表不了什么，但从一个人的眼神里，我们完全可以判断出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保罗看了佐伊一会儿才道：“佐，几年前我们常在一起时，你的直觉就一直准确得有些可怕。我希望现在你的直觉仍旧是这样。不然的话，我真的会怀疑他们三个和惊马那件事或者和这些流言的散布有关系。话说回来，佐，你刚刚说姑父在你的马受惊后，报了警？”

    佐伊点点头：“的确是这样。诺曼叔叔怀疑这件事有人预谋，就报了警。”

    “那么你怎么看？”保罗又问道。

    佐伊看了保罗一会，忽地笑了：“表哥，你还像以前那样依赖于我的直觉么？”

    保罗道：“不是依赖，是信任。我信任你这个人，信任你的每一句话，也信任你的直觉。”

    佐伊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道：“表哥，你要知道，太相信直觉的话，容易被直觉戏弄。”

    保罗道：“如果是你的直觉，就不会。我相信。”

    佐伊沉默，望向窗外。半晌，她才道：“如果你真的那么信任我的直觉，那么我告诉你我的感觉，虽然我在那件事后一直没向任何人提起过。我一直觉得，那次惊马并不是针对我，而是专门冲着诺曼叔叔而来。”

    保罗全身一震，惊道：“冲着姑父来的？”

    佐伊道：“只是没来由觉得是这样。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所以做不得准。表哥不要被我的话影响了你自己的判断力。”

    “你去看了那个被马踩过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保罗才道。

    “是的。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虽然在别人的眼中，他们被称为‘穷鬼’。但是任何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可惜他被马踏得太严重，后来医生虽然去了，说他已经活不成了。”

    “我问过菲琳娜，她说你给他们送过钱。”

    佐伊微笑道：“菲琳娜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你无话不说啊。是啊，我当天送了他们一点钱，今天早晨又让菲琳娜送了一点钱过去。虽然医生说治不好了，但就算是办葬礼，也还需要些钱才能办得成。我庆幸的是这两次她们都没有拒绝我，让我的良心安了些。”

    保罗摇摇头道：“表妹，你想多了。像你这样善心的人，真的很难碰得到。伦敦城里贵族马车踩死人的事不是没有过，但哪一回不都是那些被踩死的人自认倒霉？像你这样肯亲自过去看她们，又几次送钱过去，如果她们还认为你是故意，那只能说是这些人太顽固了。”

    佐伊知道自己的小表哥保罗虽然是现在的青年圈子里难得的一位，但毕竟不像自己来自现代，有着现代人的思想。在看待这些平民时，他的头脑里或多或少还有一些高高在上的那种优越感，这只能说是时代使然，她也不打算将自己的思想强加于他。

    保罗沉思了一会儿，道：“表妹，以后我有时间会常常来看你。如果哪一天碰到了那三个年轻人，希望你能将他们介绍给我认识。”

    看来保罗虽然说相信佐伊，但毕竟还对这三个人有所怀疑。就佐伊本身而言，她虽然相信这三个年轻人的无辜，但如果表哥能亲自验证过他们的清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所以她也并不反对：“表哥放心。我相信他们或许不会再来诺曼叔叔的府里，不过如果哪一天我们在一起时真的遇到他们，我会将他们介绍给表哥的。”

    保罗点点头：“能仔细说说他们的情况么？”

    “我的表哥，我对他们也所知不多，所以能讲给表哥的，除了我知道的有限的一点之外，剩下的就只有我的某些不见得正确的推断了。而就算这两样加起来，也不见得会对表哥有什么帮助。”

    保罗摸着下巴等着佐伊的下文。

    “他们都是雪卢斯保学校的大学生，关于他们的学业情况，因为诺曼叔叔有和他们聊过，所以大概诺曼叔叔知道得更清楚一点。不过就我本身感觉到的而言，我觉得那位斯曲里弗先生对于生活有极大的热情，相信他的未来在他的这种人生态度之下会很好。那位卡顿先生就是制止住我的惊马的人，虽然他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神气，但我总觉得在他的那副身体里所拥有的知识，要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多得多。”说到这里，佐伊停住了，好看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保罗等了一会儿，催促道：“表妹？”

    佐伊从沉思中惊醒，歉意地笑了笑，慢慢道：“表哥，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出他的姓名时，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西德尼·卡顿……西德尼·卡顿……念起来很耳熟，而且对于他的那副神气，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说过，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保罗笑道：“难道是什么时候曾听诺曼叔叔讲过？”

    佐伊摇头道：“那天我把他们介绍给诺曼叔叔时，很明显诺曼叔叔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过。”

    保罗皱了皱眉头道：“他们所就读的大学，也不是什么贵族大学，那是一所没什么钱的平民去读的大学。表妹你确定你曾经听过这三个人的名字？说不定是你记错了。”

    “不是这三个人的名字，只是卡顿先生的名字。我敢保证这名字早就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但到底是在哪里听说过，我却想不起来。不过表哥，现在天色已经晚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

    保罗向窗外看了看，道：“啊，已经夜深了。那表妹你好好休息吧，我也先回去了。你放心，那件事我一查到什么眉目，就会来告诉表妹的。”说着站起了身。
------------

15 第十五章

﻿    第二天一早，佐伊继续陪诺曼夫人去教堂祈祷。

    诺曼夫人在教堂里默祷的时候，佐伊悄悄溜了出来。

    菲琳娜正站在教堂门口，等着自家夫人和小姐。

    佐伊轻轻走过去，低声问道：“我婶婶昨天夜里睡得好么？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表现吧？”

    菲琳娜回道：“听伺候夫人的西蒙妮说，夫人昨天休息得很好，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佐伊点点头。

    菲琳娜看着佐伊有点悒郁不乐的样子，关心地问道：“我的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什么人惹您不开心了？”

    佐伊摇摇头，道：“没什么。”既然表哥已经答应帮忙去查找流言的源头，自己就不必再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了。

    菲琳娜正要再说什么，忽听旁边传来了一个男人惊喜的声音：“德法日小姐？”

    佐伊愕然抬头看去，居然又是昨天那个自称是叔叔同事的男人。

    那男人一脸的喜不自禁，正要走上前来，菲琳娜已经横着跨了一步，拦在两人中间，活像是一只护着翅下小鸡的母鸡：“这位先生可有什么事？”

    男人似乎这才看到菲琳娜的存在，怔了下，抬头看向佐伊，失望地发现佐伊并没有让菲琳娜让开的意思，只得放柔了声音对菲琳娜解释道：“我是德法日小姐的朋友，昨天打过招呼，没想到今天又遇到了。”

    菲琳娜却没有被他的话所迷惑：“朋友？我家小姐一向没什么朋友，平时极少出门。你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朋友？可不能觉得能和我家小姐说上几句话就可以以朋友相称了，我家小姐可是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女孩子。”

    佐伊开口道：“菲琳娜，这位是维尔福先生，是诺曼叔叔的同事。”

    维尔福看佐伊开了口，而且居然还记得自己，高兴地道：“德法日小姐说得不错，我是诺曼先生的同事。”说着就要向前走。

    菲琳娜服侍佐伊这么多年，当然明白自己小姐说的每一句话所包含的其他意思。既然自家小姐说他是老爷的同事而不是她的朋友，那自己更要做好维护小姐的职责。见到维尔福要往前迈步，她一伸胳膊，再次拦住他：“老爷的同事的话，就这样站着说话就好了。不要离我家小姐太近，不然传扬出去可不怎么好听。”

    男人脸上一变色，抬头看向佐伊。

    佐伊却只是客客气气地道：“维尔福先生还有别的事情么？如果是想找我叔叔，可以去诺曼叔叔的府上拜访。”就连斯曲里弗那种目的明确的人都不曾试图站到佐伊身边，这个男人虽然自称是叔叔的同事，但就举止来说，未免太过失礼一些。

    而且，佐伊很不喜欢他的眼神。这几天接触过的人，她可以接受卡顿和斯曲里弗的眼神，虽然他们一个漫不经心一个野心勃勃，但眼中却没有太多邪恶的东西。

    而眼前的男人不一样。

    或许他的表情很无懈可击，他的表现很彬彬有礼，但在佐伊看来，他的眼神里却有太多意味不明的东西。

    他的眼神给佐伊一种感觉，似乎像是深藏在洞中的一条滑腻的毒蛇，等待时机好给自己盯上的猎物狠狠一口。

    佐伊不敢确定他的猎物是不是自己，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不喜欢和这类人打交道。

    就算多说一句话，她都觉得身上发冷。

    如果维尔福真的只把她当成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女孩的话，那未免就打错了算盘。

    维尔福刚想说什么，菲琳娜已经叫了起来：“我说这位威明弗先生，请不要总是想走到一位年轻小姐身边好么？若你真的是我家老爷的同事，就请去拜访我家老爷吧。在这里纠缠他的女眷算是怎样一回事呢？”

    菲琳娜的声音不小，教堂周围虽然人不多，但听到的人仍旧将头转向这边，维尔福没想到菲琳娜居然会这样，不由有些狼狈，支吾道：“您真是误会我了……我不叫威明弗……其实，我只是……我真的只是……上来问候一下的。你们这样孤立我……防备我，实在不好，真的不好。”边说边往后退去，退了几步之后，突然一个转身，急匆匆地跑掉了。

    佐伊长出了一口气。

    菲琳娜转过身：“真是个坏胚子，居然想打我亲爱的佐的主意。”

    佐伊微微笑道：“菲琳娜，在你心里，你的小姐就高贵到任何想接近的人都十恶不赦了么？”当然，这个人本身，的确有问题。这是佐伊的直觉。

    菲琳娜愤愤道：“当然不是。但是小姐这样美丽，一看他的出身就不好，还想来接近小姐么？居然还敢自称是小姐的朋友，我们小姐才不可能有这种不三不四的朋友。”

    佐伊微蹙下眉头，低声道：“我对贵族不感兴趣。”

    菲琳娜不屑道：“那些贵族老爷啊，个个也都风流得不得了，带坏了风气。要我说，就算是贵族里面，也没几个人配得上小姐。那些人除了出身，脑子里都是些坏得不得了的念头。”

    佐伊低声笑道：“那你家小姐就变成老姑娘了。”

    菲琳娜一边往教堂里走，一边道：“那倒不至于。哎，其实说起来，如果小姐生得早些，倒是有一个男人很配得起小姐呢。那位波韦的医生啊……。”

    佐伊失笑。

    菲琳娜几乎每天都会至少提起这个波韦的医生一两次。在她的口中，有一位医生来自于波韦，长得英俊无比，又医术高明，曾经救过菲琳娜的父母，被她的父母视为恩人，并一直对他怀有感恩之心。菲琳娜从小就受到父母的这种言论感染，自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世界上若说有好男人，波韦的那位医生定排在第一位。

    “你老是提到他，若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还会以为菲琳娜你到现在都没有嫁人，就是因为想着他呢。”佐伊笑道。

    菲琳娜双手握拳放在胸前，感叹道：“啊！可惜他救了我父母后不久就失去了消息，不然的话，让我嫁给他，我也没有意见啊。虽然我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但我相信他一定比太阳神还要完美，若是他肯娶我，我一定不会拒绝他。”

    佐伊看着菲琳娜虔诚的样子，不禁摇摇头。

    菲琳娜却误解了佐伊摇头的含意，以为她不赞同自己的表现，不由激动地道：“我的小姐，你不同意我的想法吗？您居然不赞同我嫁给他？难道您不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人吗？在帮我父母治病时，他表现得那么温和。你能想像得出一个出名的医生对于生病的穷人也会那么热情吗？我的父母后来还曾经特意去波韦寻找过他，他们问遍了每一个人，‘你们这里有过一个马内特医生吗？精于内科的马内特医生。’可惜所有的人都摇头，他们说确实有这样一个医生，但是自从出去行医后就没有回来。”

    佐伊笑道：“菲琳娜，我能理解你关于马内特医生的崇拜，在你的形容中他的确具有高尚的医德，值得人们这样崇拜他。可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位伟大的马内特医生既然又英俊又有名望，肯定早就有了心爱的人，甚至已经有了后代。就算他突然出现在这伦敦城里，你的希望也注定是落空啦。”

    菲琳娜惋惜道：“所以我才说小姐晚生了几年呀。不然以马内特医生的人品外貌，与我亲爱的小姐刚好是一对呢。”

    佐伊又笑着摇摇头。自己这个忠心的女仆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太过于热心了些，而且也有点小小的固执。在她眼里，好的就是好的，不好的就哪里都不好。所以一个热心于为穷人看病的医生，在她经过她父母的转述之后，就自动升华成为圣母圣父一般的人物。

    当然，佐伊承认，在这个社会，能将穷人的命也看得很重要，这种医生的确令人钦佩。但如果因为这个就忽略了他身上的所有缺点，佐伊却并不赞同。

    不过，既然自己有生之年都不大可能与这个“波韦出来的著名的马内特医生”有什么交集，就让菲琳娜这样崇拜下去也没什么坏处。

    佐伊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人正在注视着自己。

    她的直觉一向很强，一有所感觉立刻扭头。

    果然，在角落里站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楚楚可怜的神态让佐伊一下就意识到了她是谁。

    “菲琳娜？”佐伊试着叫了自己的女仆一声。

    菲琳娜转过身看看自己的小姐，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位姑娘。

    “薇薇安？”菲琳娜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年轻姑娘怯怯地从角落里蹩出来，手还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佐伊和菲琳娜。

    还真是那个被马碰伤的伤者的家人。

    好像……是那人的女儿？

    年轻姑娘局促地施了一礼，手把衣角拉得更紧。

    佐伊看了菲琳娜一眼，开口道：“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我那天在楼顶碰到的姑娘吧？怎么？是钱不够用了么？”佐伊实在想不通，除了这件事外，还有别的值得这位胆怯姑娘到这里来找自己。

    薇薇安惊慌地抬头看了佐伊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壮着胆子道：“没有……钱，钱还够用……善心的小姐给了我们足够的钱……办丧事也够了。……只是……丧事……没人去……。”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耳语一般。
------------

16 第十六章

﻿    佐伊好不容易听清了薇薇安耳语似的话，不由得一怔，飞快地看了菲琳娜一眼。

    菲琳娜想了想，轻轻对佐伊道：“按照规矩，如果葬礼上只有自己的家人，其他人一位都没有到场的话，是会被别人耻笑的。”

    佐伊皱了皱眉头，道：“没有一位亲人到场么？”她记得，马碰伤人那天，不是还有一位克伦彻先生自称是伤者的亲戚？以他的热心程度，至少他应该到吧？

    薇薇安被佐伊的声音弄得浑身一颤，抬头飞快看了一眼，又怯怯垂下头去：“明天……明天要做安魂弥撒……妈妈说，要请……请您……去我家……请您赏光。”她的手将身上那件朴素到有些破旧的衣裙几乎要扯破了，头也随着音调的降低而越来越低，以至于头上那顶古旧的帽子几乎快要从她的头上掉下去。

    佐伊蹙起好看的眉头，用手揉了揉眉心。

    按理说，如果这种弥撒上居然没有除了最亲近家人外的任何人到场，那确实很难看。但这家人怎么会特意遣人来这里找自己？

    “所有事情都办完了么？是不是有什么人找你们的麻烦？”佐伊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为什么身份迥异的人居然想来请自己参加这种弥撒，难道是有人要找她们麻烦不成?于是她们想找个比较有身份的人镇一镇？如果真的是这样，不得不说，她们的心思也很重呢。

    薇薇安又抬头看了佐伊一眼，她脸上的表情明显更加慌乱胆怯了：“没有，一切都很顺利。虽然那些房客很生气……但人是怎么死的很清楚……所以没有任何人找麻烦……。”

    “房客很生气？”佐伊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句。这还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不管怎么说，人们都要对死者的家属多一些同情心罢？怎么还会有生气一说？

    薇薇安低声道：“因为……尸体停得太久了……天热，就……有臭味……而且，房客们觉得我们……脏了他们的房子……所以，打算……今天晚上晚祷以后……就抬到小教堂，明天……明天再……。”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有说下去。

    佐伊的鼻子不由一酸。

    原本对薇薇安一家的疑心也散了。

    这个地方，这个社会的人，不论穷人还是富人，是不是满心满眼都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就因为是穷人，所以只能和别人挤住在一起，就连死前最后相守一会儿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就因为，一同挤住的房客们觉得尸体太臭……

    佐伊抬起头，装作看着教堂顶端的装饰画，将涌上来的泪水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么，”佐伊平静了一下才道，“明天做过安魂弥撒之后，要办宴会酬谢客人么？”

    薇薇安道：“是的。只是弄几样普通的小菜儿，反正……也没什么人来……所以，也花不了太多钱……妈妈还叮嘱我说，要谢谢您……多谢善心的小姐帮助我们……不然，连下葬的钱都没有……。”

    佐伊的眼圈又有些红了，她只得继续装作观赏上面的装饰画：“知道了，告诉你妈妈，我明天会去的。……钱还够么？”

    薇薇安忙道：“够了。棺材是买的最便宜那种……而且别的也都按最简单的来办……所以没花多少钱，钱还有的剩……所以……所以才能办酬客宴……。”

    佐伊努力用冷静的声音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告诉你妈妈，明天早晨的安魂弥撒我会到。”

    薇薇安忙施了一礼，又慌慌张张地转身走了，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菲琳娜有些不赞同地看向佐伊：“我的小姐……。”

    佐伊低声道：“菲琳娜，给我抱抱，我心里难受，没什么力气了。”

    菲琳娜走过来，伸手抱住了佐伊。

    佐伊靠在她肩上，泪水缓缓从她眼中流出来：“菲琳娜，她爸爸是我的马撞死的。可是你听到了么？她刚刚居然说谢谢我，她一家人都在感谢我。”

    菲琳娜轻轻拍着佐伊的后背：“我可怜的小姐。那根本不是你的错，那是马的错，是让马受惊的那些坏胚子们的错。而且她们显然也都是感恩的人，是信仰主的人，……但就算这样，我还是不得不说，我的小姐，你居然同意去参加葬礼，这真有些不合规矩。”

    佐伊低声道：“我知道，菲琳娜。只是，我一想到那个人是我的马踩死的，我的心里就很难受。就算马受惊是因为有人动了手脚，可那车上坐着的人毕竟是我。纵然是无意，我还是会谴责我自己。”

    菲琳娜叹了口气：“我可怜的小姐，你一向都这么心软。你想去就去吧，菲琳娜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老爷和夫人会赞同你的决定吗？”

    佐伊摇摇头道：“我不打算让她们知道这件事。等下我看能不能约到表哥，明天让他和我一起去吧。”

    菲琳娜放下了心，道：“有保罗少爷跟着，那再好不过，菲琳娜也不必太担心了。”

    佐伊道：“等婶婶早祷做完后，我们回去，我写封信给我表哥，你帮我交给他。”正说着，就看到诺曼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急忙迎了上去，这场谈话也就停止了。

    从教堂一回到自己房间里，佐伊就立即铺开信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自己的请求，希望自己的表哥能够陪自己出席第二天一早的安魂弥撒，并且还简单提了一下那个死者与自己的关系。

    当然，用“出席”一词未免显得太过郑重，或许看在表哥眼里，还会觉得有些好笑，但佐伊想了想，仍旧没有改掉这个词。这个人，是自她到这里以来，因她而丧命的第一个人，或许也是唯一的一个。就算错不在她，却无法改变她的惊马伤人的事实。

    一想到这里，佐伊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表哥保罗的回复很痛快，菲琳娜回来时，就顺便带回了他的回信。佐伊看到菲琳娜交给自己的这位表哥的回信时，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信封没有用火漆封口，但是却用一条粉色丝带系了个漂亮的心形，而且还喷洒了些香水，整封信都散发着香气。若有不明真相的人看了，定会以为这是小表哥写给哪个情人的情书。

    “小表哥还真是皮痒痒了。”佐伊心里道，顺手拆开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与浮华的信封外表并不符合。不出佐伊所料，保罗果然同意第二天陪她出席安魂弥撒，但同时也没忘了略略抱怨一下这位小表妹总是给自己找些麻烦。

    佐伊直接忽略了保罗的那些抱怨，看过回信后对菲琳娜笑道：“表哥已经同意明天早晨陪我们一起去了，到时他会有马车来接我们。”

    菲琳娜这才放了心，道：“我的小姐，听薇薇安说你还要参加酬客宴，不要在宴会上乱吃那些人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干净，说不定会吃坏肚子。”

    佐伊知道菲琳娜是好心，便道：“我知道了，菲琳娜。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看会儿书，如果不是我叔叔婶婶叫我，别的事就不要来吵我了。”

    佐伊虽然这样说，但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又响了。

    “菲琳娜？我不是说过不要吵我么？难道是叔叔婶婶有什么事情叫我？”佐伊看到进来的菲琳娜，不由有些惊奇。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叔叔早就去了法院，而婶婶基本在休息。

    “我的小姐，虽然不是老爷和夫人有事情，但有一封请帖送来了，我不能不亲手交给小姐啊。”菲琳娜道。

    佐伊接过请帖，不由皱了皱眉头：“珀西先生？几天后沃伦伯爵小姐要举办舞会？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沃伦伯爵小姐曾经那么对待自己的婶婶，佐伊不认为她这封请帖后面会隐藏着什么好心。

    “我婶婶有收到请帖么？”佐伊问道。

    “有的。听说是沃伦伯爵小姐一时心血来潮，想举办一个包含各色人等的大型舞会，舞会上不仅仅是贵族，连绅士和一部分平民也收到了邀请，”菲琳娜虽然并不知道包厢里发生的事情，但显然对这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贵族小姐也没什么好感，“不知道她又有什么坏心思。”

    佐伊皱起了眉头：“这可真是奇怪了。为什么连平民也邀请？这些贵族夫人小姐们不是最讨厌看到平民的么？难道是豪奢的生活过得腻了，想换一种玩乐的方式？”

    菲琳娜显然对贵族们也没什么好感：“她们的心里除了取笑别人就没有一点点同情心，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邀请了平民，肯定都不会是好心。”

    佐伊点点头，道：“这倒是，菲琳娜你说得很对。……我婶婶看到请帖了么？”

    菲琳娜道：“夫人在小憩，我将夫人的请帖交给了西蒙妮。”

    佐伊道：“估计婶婶也会同以往一样没什么兴趣参加，我倒不用担心这个，婶婶回绝他们时自然会将我这一份儿也带上，”说着佐伊叹了口气，忽然低声道，“菲琳娜，我家里来信了么？”

    菲琳娜对佐伊的问话有些奇怪：“没有，已经几个月没有来过信了。”

    佐伊苦笑了一下：“我叔叔婶婶真心疼我，可是我的父亲母亲居然一点都不牵挂我。”
------------

17 第十七章

﻿    第二天，保罗迟到了。

    虽然佐伊在给小表哥的信中点明要去参加一位因为自己的责任而殒命的死者的安魂弥撒，恳请表哥能早点来接自己出门。保罗也在回信中表示同意，但到了约定的时间，却始终没有等到保罗已到的消息，佐伊在屋中坐立不宁地等候着。

    为了参加今天的安魂弥撒，佐伊特意让菲琳娜找出一件比较朴素的浅灰色衣裙换上，还将所有的珠宝饰品都取了下来，以表示对死者的尊重。只是她一头金色的长发太过显眼，容貌又很突出，就算这样穿着打扮，仍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美丽。

    “小表哥怎么还没到呢？”佐伊咬着嘴唇着，她的眉头深深地蹙着。原本答应了薇薇安要参加她父亲的葬礼，现在迟到了显然不好。

    “大概保罗少爷是因为什么事分不开身呢。”菲琳娜明显不在意这件事。在她的印象里，虽然自己的小姐答应了去参加安魂弥撒，但去不成才更好，并不是她对死者没有同情心，而是那种贫民挤住的地方，保不准会出什么事，到时可不要牵连到自己的小姐。

    佐伊知道在菲琳娜这个忠心的仆人眼中只有她这个小姐，别的人不论身份地位都入不了她的眼。佐伊也不可能因为这个斥责她，只能自己心里暗暗着急。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保罗还没有到，佐伊有些等不及了。

    “若不是诺曼叔叔乘家中的马车走了，我也不必等保罗表哥的马车。”佐伊抱怨道，“菲琳娜，我们不等表哥了，不然你陪着我，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菲琳娜吓了一跳，急忙叫道：“我的小姐，这可不行。年轻小姐单独出门本来就很危险，居然还不乘自家的马车，这样很容易出意外呀！”

    佐伊烦恼道：“我知道。但现在保罗表哥还不来，我也没办法啊。”

    菲琳娜道：“不行，我的好小姐。如果今天保罗少爷一直不来，就算您不能去参加这个安魂弥撒，菲琳娜也坚决不会让您乘坐那些来历不明的马车去一个穷人聚集的地方。我亲爱的小姐，您根本想像不到，那些穷人有多容易激动，他们甚至为了一个硬币都可以动手打人甚至闹出人命。让您身边没一位男士陪同去这种危险地方，绝对不行！”

    佐伊叹了口气。

    她四岁以前在法国生活，而且当时的生活环境就是所谓的“穷人聚集的地方”，对于那些人，她多少有一些了解。他们虽然生活贫困，但不可否认心地善良的人并不少。但也确实有一部分人，因为太穷而在心里滋生出了很多血腥念头。对于这种人来说，没有把那些念头付诸实际，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且，如果她坚决不等保罗表哥就去的话，她相信她刚一踏出自己房间的房门，菲琳娜就立刻会跑去向诺曼夫人告发，让诺曼夫人来阻止自己的行为。

    佐伊之所以请求表哥来接自己，最主要的原因是就想让自己的婶婶误以为自己是同表哥出门散心，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去参加别人的葬礼。如果让婶婶知道她出门的目的，恐怕自己这段时间都会被禁足。

    佐伊在房间里又来回走了几步，心烦意乱地道：“菲琳娜，你好像很不赞同我去参加安魂弥撒。”

    菲琳娜毫不迟疑地点头：“是的，我的小姐。上次我因为您的吩咐坐马车去她们的住处给她们送钱，碰到了很多挤住在那里的房客。看到他们，我就觉得我似乎走在疾病和恐怖之中，我宁愿以后都再也看不到那些景象。”

    佐伊叹了口气，轻轻道：“闭上眼睛，你就可以看不到了，那很简单。可是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菲琳娜显然并不明白佐伊话里的含意。

    佐伊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到了房中的一把精致的扶手椅上，靠着闭上了眼睛，只是她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幸好，又过了一会儿，保罗到了。

    佐伊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迫不及待跑了出去。保罗礼貌地和自己的姑母问候过，从她房中退出来时，正碰到跑过来的佐伊。

    保罗的脸上现出大大的笑容：“我的表妹，今天你对我这个表兄额外的热情。”

    佐伊脸上同样现着甜甜的笑，却狠狠在保罗伸过来的手上掐了一下，之后欣赏着她的表哥呲牙咧嘴变了形的脸。

    保罗边跟着自己的表妹向外走边低声抱怨：“佐，我一清早就来接你，你对表哥下手也太狠了吧？”

    佐伊冷哼一声，也低声回道：“叫你早早过来，现在都快中午了，迟到了这么久，耽误我的时间，还敢向我邀功？肯定又是去哪里看美女了吧？”

    保罗看了菲琳娜一眼，只含糊地回了一句：“我那天答应过你的事，现在有眉目了。若是没有重大原因，我当然不会在接受了美丽表妹的邀请以后还迟到，这可是相当没有风度的行为。”

    佐伊心下微微一动，但很快就将那句差点冲出口的问话咽了回去。表兄妹两人走出门，外面停着保罗乘坐的马车，车厢并不浮华但装饰得恰到好处，既能显出马车的主人地位不凡，又并不过于奢侈刺目，拉车的马也甚是出众。

    佐伊称赞了几句，便扶着保罗的手上了车，保罗吩咐一声，马车便向目的地奔去。

    佐伊听着保罗的吩咐，迷惑道：“表哥，安魂弥撒不是在教堂里举行么？”如果她记得不错，保罗刚刚给的地址似乎是死者的住处？

    保罗摇摇头，道：“佐，你刚刚自己也有说过，现在这个时间，安魂弥撒早该结束了。”

    佐伊微微一怔。安魂弥撒既然已经结束，自然要去死者家中参加酬客宴。

    果然，还是赶不及。佐伊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保罗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刚刚上车时，菲琳娜还一心叮嘱我，要我看着你不能乱吃那些人酬客宴上的东西。”

    佐伊低声道：“菲琳娜对我很忠心……表哥，你刚刚去了哪里？”

    保罗道：“去了警察局。就是有关那天惊马的事情，佐，你的直觉很准，内森警长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也感觉这事有人预谋，并且很有可能是冲着姑父去的。但是，因为还没有确实证据，暂时还不知道出手的人是谁。而且，……内森警长的意思是想悄悄调查，不想惊动凶手，所以……这件事我们现在不能传扬出去，表面上只能当做一次意外事件处理。”

    佐伊的脸沉了下去。

    保罗也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沉默中停了，佐伊扶着保罗的手下了马车。

    周围的环境还像她上次来到这里时一样，并没有更糟糕一些，但显然也并没有变好的趋势。仍旧是肮脏的街道，仍旧是散发着臭气的水沟。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水沟旁边，露着两条和佐伊的胳膊差不多粗细的黑色大腿，腿上满是新新旧旧的伤痕，一些苍蝇围着他飞来飞去，时不时停在他的身上。

    老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如果不是眼皮偶尔眨动一下，简直就像是死人一般。

    不过，活成这样，年纪又那么大了，估计也离死不远了吧？

    佐伊没有跟着表哥走，反而走到老人身边，从身上摸出几个硬币，微微弯身放在他面前。

    老人的眼珠这才动了动，浑浊无神的目光放在佐伊身上，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话，佐伊猜测他大概是在感谢自己。

    保罗发现表妹没有跟上，忙跟过来，拉着佐伊要走。

    “嘿！瞧我又看到了谁啊！”闷热并且臭气翻滚着的狭窄街道里，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保罗转身就看到一个戴着帽子、长相粗鲁的男人走过来，他急忙挡在表妹身前。

    那个男人倒是并没有存心冒犯的意思，在几步外就停住了脚，只是眼睛微微瞟着保罗，并不恭敬的神态。

    佐伊从保罗身后探出头来，迟疑地道：“克伦彻先生？”

    克伦彻见佐伊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明显高兴起来：“是啊，我正是克伦彻先生。想不到善心的小姐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善心的小姐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被拐骗了？”说着他斜眼瞥了瞥保罗，“小姐您放心，在这条街上，如果您遇到什么麻烦，只要提到克伦彻或者是杰利，就没人敢找您的麻烦！”

    保罗低声咕哝了一句：“我看想找麻烦的就是你，居然还自称‘先生’，真是滑稽。”只是他的声音不高，克伦彻又正处于兴奋中，并没有听到。

    “克伦彻先生，您也是来参加酬客宴的吗？”佐伊小姐问道。

    保罗静了一下，激动地大声道：“善心的小姐，我没有听错吗？您！您这样尊贵的一位小姐！居然参加了那个醉死鬼的安魂弥撒吗？……啊！我相信就算那个醉鬼在天上听到这句话，也会高兴得从上面掉下来！”

    佐伊听着克伦彻不伦不类的话，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辩解道：“只是打算参加，但时间上没有来得及。”
------------

18 第十八章

﻿    克伦彻明显忽略了佐伊的话，他激动地道：“善心的小姐，既然您来了，我就有这个义务和荣幸将您引上楼去！您不知道，这里坏胚子很多，真的很多！一不小心，他们就会撞上来，占您的便宜，打您钱包的主意！所以，小姐，请注意脚下，请绕开那块石头，来，跟我上来吧，我带您去见酬客宴的主人！”

    佐伊看了保罗一眼，对着自己表哥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因为克伦彻的忽略而不满，低声道：“他是死者的亲戚。”

    保罗知道自己的表妹一向尊重死者，勉强压制住这个帽子男人对自己视而不见所带来的不快，扶着佐伊的手跟着他走上了楼梯。

    沉积着不明黑污的古旧楼梯发出难听的吱嘎声，保罗皱起了眉头，可是他看着自己表妹并没什么反应，只好也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从小与表妹相处时，他就知道，自己这个表妹虽然看起来温柔体贴，但实际脑子里总有些奇思怪想，又有几分执拗。她并不会轻易决定一件事，但如果她真的做出了决定，就绝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而改变。

    在楼梯上，三个人遇到了一位穿着丧服的臃肿女人，如果不是佐伊面无表情素不相识的模样，保罗差点以为这一位就是那位死者的遗孀。

    只是这个臃肿女人虽然穿着素淡衣服，但衣服却是全新的，而且显然经过一番刻意打扮，以至于与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与外面那些人相比，她比他们要阔气得多。

    看到克伦彻，那女人脸上现出轻蔑神气：“哟，连安魂弥撒都不参加的人来这里蹭吃喝了。”

    克伦彻粗鲁的脸上显出气愤的神情：“我不参加安魂弥撒是因为我总是能看到你这种人，你这样的人还活着才会让我怀疑主的存在。”

    女人被克伦彻毫不客气的话弄得恼火起来，但她的目光又转到了他身后的佐伊和保罗身上。这两个年轻人不但相貌出众，而且衣着举止同样彰示着他们良好的出身。胖女人立刻将马上就要出口的挖苦的话咽了回去。

    克伦彻粗声道：“虽然你是房东，但也不要挡在这里阻碍了别的客人好吗？”说着挤开房东，继续引领佐伊和保罗上楼。

    房东女人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着三人的背影叫道：“我怎么可能阻碍到客人？你看不出现在这个酬客宴都亏了我才能办得起来吗？”

    三个人终于爬上了顶楼时，保罗一眼就看到开着的门里面那些聚集着的人。

    佐伊也微皱了下眉头。虽然克伦彻正站在门边，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视线，但她不用进门就能听到房间里面吵吵闹闹的混杂的声音。

    佐伊会接受薇薇安的邀请，是因为她告诉自己，没什么人参加死者的安魂弥撒，自己这才一时同情答应过来。虽然因为保罗耽误了时间，她没有赶得及，但是如果房中的客人们全是参加安魂弥撒的人，这怎么能叫做“没什么人”？

    而且，从克伦彻与门边的空隙里，佐伊还能看到一部分房中的情景。房间虽然还是她上次来过的那一间，但摆设已经明显不同。上次佐伊来时，房里的衣服堆得乱糟糟一片，摆设极少。现在房里并排了几大张桌子，甚至因为拥挤，当初那个遮挡用的破床单都被扯了下去，那张露出来的床被人塞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克伦彻这时朝里面走了几步，变大的空隙让佐伊的视野变得更大。她看到桌上居然铺着桌布，摆着酒，刀叉碗碟酒杯一应俱全。虽然那些酒看上去质量不怎么样，从装酒的瓶子来看就知道肯定是那种最低劣的酒，但明显酬客宴的主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而且酒的量很充足。唯一与薇薇安所说相符的，怕是只有“几样家常菜”这句了。

    桌上的菜的确不多，样式也很少。佐伊上次看过的那位身材过度苗条的女主人正在拥挤的客人间来回走着，忙这忙那，脸上显着不正常的潮红。但佐伊没有看到薇薇安，不知道是不在房中还是正在房里哪个她看不到的角落忙碌。

    女主人一看到门边出现的克伦彻，立刻叫道：“啊，你这个不摘掉帽子的家伙……。”

    但是她话刚开了个头，克伦彻已经完全走进了房里，还微微让开身子，这个举动立刻就让他身后那两位气质不凡教养良好的客人来显现出来。

    女主人看到克伦彻居然请来这种一看就相当有身份的客人，立刻流露出明显的高兴表情，也不再对着他叫嚷了。

    “似乎她并不喜欢这些客人？”佐伊看着女主人的神色，在心中暗想。

    “哎呀呀，这两位有教养的好心人，你们也来参加酬客宴的吗？”女主人上来紧紧抓住佐伊的手。

    保罗皱了皱眉头，想将热情的女主人和自己的表妹分开，不过佐伊用眼神制止了他，接着对女主人表达了迟到的歉意，还解释说自己接受了邀请以后原本要去参加亡者的安魂弥撒，但临时有事情缠身，以至于没能及时赶到。说这些话时，佐伊的表情很真诚，语调也有些低沉，显出一种哀伤和真挚的感情来，这情绪立刻就把女主人感染了。

    “这不怪您哪，小姐。您肯大驾光临这里，还带着您的……。”说到这里，女主人看向保罗，因为拿不准保罗和佐伊的关系，她的话顿住了。

    “这位是我的表兄保罗·拉费尔。”佐伊介绍道。

    保罗微微向女主人点了一下头，只是幅度小到不细看几乎不察的程度。以他的身份，本就不必和死者遗孀这种人见什么礼，只是看在表妹佐伊的面上才勉强示意一下。

    但这样已经让女主人好感大增，她一下子满面通红，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因为兴奋而转到了脸上：“哈！哈！哈！我就知道，以我亡夫的身份，怎么可能会一点有身份的客人都请不到？克伦彻先生，您！请您快去喝点什么吧！”她正说话时，房东女人也从狭窄的房门挤了进来，以她身材的臃肿程度，能挤进这扇窄门着实不易。

    女主人斜眼看了房东一眼：“知道吗？这位……拉弗先生，”她明显没记住保罗的姓氏，“我的这个房东，她可是个真正的坏人，不但连我的亡夫的安魂弥撒都没有参加，还穿着新衣服来参加酬客宴。……不止是她，这座上坐着的人，都是她的房客，都是同我们挤住在这里的人，可是他们……，”女人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他们居然也都没有参加安魂弥撒。而现在，就是现在，他们竟然就这样大模大样坐在我的房间里，大吃大喝，他们……他们都是没有良心的！”

    她边说边拉着佐伊的手往桌边走去，保罗为了保护自己的表妹不得不在后面也跟着走了过去。

    “来，有教养的少爷小姐们，往这边走，请坐这里。”她将佐伊和保罗领到人相对少一些、不那么拥挤的桌边，佐伊坐在保罗的左侧，佐伊的左边则是一个空着的座位。

    “这个座位可是我的女儿薇薇安的，我特意将您安排在了她的身边。”女主人凑近佐伊的耳边轻声道，手指着佐伊身边的空座位，“不过您看，虽然给她设了座位，但是在这种重要日子里，她怎么可能会有时间清闲地坐下来吃东西呢？我可爱的薇薇安一直在帮我忙着呢，而那些人，那些家伙，只知道大吃大喝的家伙，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帮忙。他们，他们都是只带了一张嘴过来的。”

    “所以我特别感谢您，”女主人的声音大了起来，明显后面的话想说给全房间里的人听，她的声音尖锐得一下将房里所有的吵闹声全压了下去，可同时这也将佐伊吓了一跳，“有教养的少爷小姐，只有你们两个是真正冲着与亡夫的交情而来的。承蒙你们不弃，在亡夫已经过世的情况下，还能屈尊来到我这里参加酬客宴。”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炯炯地看向每张桌边的客人们。

    薇薇安此时刚好端着一盘菜从女房东的厨房进来，正听到了自己母亲的话，自然她也看到了母亲身边坐着的一脸不自然的佐伊和保罗。

    薇薇安急忙将菜放在桌子上，急促地走到母亲身边低声对她道：“这位小姐……是给我们钱办丧事的那一位……。”

    女主人却没有理会薇薇安的提示，她略带点骄傲神气地扫过屋中的人：“不要以为我丈夫住在这里，就同你们一样没什么身份地位，要知道，我死去的丈夫虽然爱喝酒，但显然交了很多有教养的朋友。”

    保罗心下有点懊恼，压低声音对佐伊道：“你确定她的脑子没问题吗？”什么朋友？如果今天的事被传出去，他肯定会成为自己那些朋友的笑柄。

    保罗的声音很低，房间里说话的人又太多，吵得厉害，所以他的话只有佐伊勉强听到了。

    “大概……是因为丈夫去世，所以……受到点刺激了吧？”佐伊不确定地道。她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时，女主人虽然尖刻了点，但至少表现还是个正常人。如果这位母亲真的支撑不住，她的孩子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佐伊突然又想到她上次来这里时，在这个房间里还曾经看到过两个小孩子。如果她记得不错，那应该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可是现在，她的目光扫遍整个房间也没看到他们。

    奇怪，按说在这种时候，他们更不应该乱跑吧？

    佐伊轻轻问身边的薇薇安道：“你是不是还有弟弟妹妹？他们在哪里？”
------------

19 第十九章

﻿    薇薇安听了佐伊的话，脸色微微变了变，道：“因为家里这件事……将他们留在家里很不便，所以暂时送到我的住处了。”

    佐伊虽然不明白到底会有何不便，但既然薇薇安这样说，她就没有再问。

    “尊敬的小姐先生，真是对不起。刚刚我的母亲……那样说。”薇薇安低声道。

    佐伊有心想说没关系，毕竟她比较倾向于女主人受刺激过深，心中比较同情。不过她看了看自己的表哥保罗脸上难看的脸色，便改了口，微笑道：“这句话，你送给我表哥比较合适。”

    薇薇安对保罗又讲了一遍。

    保罗面对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的道歉，怎么也不可能再将气愤挂在脸上，只得勉强点了下头代表接受了薇薇安的歉意。

    这时，女主人又凑了过来，她显然有些兴奋过头，不时地把桌边坐着的每个房客都指给佐伊看，还附加上自己对他们的评价：“瞧！那边坐着的那两个女人，她们是一对母女。她们一直都认为自己要比别人有教养得多，所以从来看不起我们。就连我死去丈夫的葬礼，她们都不曾来参加。……而且，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小姐？就在昨天我的女儿去邀请她们来参加我丈夫的安魂弥撒时，你知道她们是怎么回答的吗？”

    佐伊担忧地看了看明显处于不正常状态的女主人，没有说话。

    此时薇薇安已经再次去了厨房，佐伊连个能看住这个女主人的人都没有，虽然她并不认为薇薇安就可以阻止女主人的胡言乱语。

    “她居然说，我们的邀请，对她们来说是一种侮辱！她们说，我们的邀请侮辱了她们！您听听，您听听，她们有教养为什么还要和我们挤在一个屋檐下面？她们有教养为什么不参加我丈夫的安魂弥撒却来这里白吃白喝？而她们，她们最看不起的，就是我的女儿！我的可怜的女儿！”女主人说到这里，抓着自己的胸口喘了两口气。

    她说这话时的声音不低，不但薇薇安和佐伊保罗听到了，就连她附近的几个客人也听到了，但这些知道内情的客人都以一种看好戏的眼光看着她。

    佐伊抬头看了看桌子对面坐着的那对母女，年纪大的那个大概有五十多岁了，但是居然还染了头发，虽然是来参加酬客宴，脸上却涂了些脂粉。对于年纪是自己数倍的老女人还打扮成这样，佐伊实在想像不出她的心理是什么。至于那个年轻一些的女儿，也已经是个中年女人了，所谓的“年轻”不过是相对于她那位老母亲而言。此时这两个人正坐在桌边埋头吃着，并不抬头理会别人，也不加入其他客人的谈话里去。

    佐伊甚至眼角有看到那个女儿将桌上的一个银汤匙塞进了袖子里。

    女主人也将那女人的这个举动看在眼里，但她并没有揭发出来，反而还有些幸灾乐祸的神气：“哈！哈！哈！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这些客人都用什么样的举动来回报别人的善意？”女主人再一次提高了嗓门：“我的房东，我可要把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这老寡妇因为我办酬客宴而被客人在宴上把你的银调羹偷走了，我可不负责！哈哈！”说着她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佐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沉默着。不得不承认，虽然她并没有阶级偏见，但正如同她不喜欢贵族阶层一般，她现在也不喜欢这间房子里面来参加宴会的这些人。

    因为，据女主人说，他们居然都不曾去参加过死者的葬礼，他们只是来蹭吃喝的。

    佐伊厌恶地听着女主人的这些话，为了不表现出自己的愤怒，只得不回话，偶尔吃一点东西来表示自己对女主人的尊重。

    女主人见佐伊肯吃自己的食物，心里相当高兴，不时地劝她吃点这个，吃点那个，热情得几乎要将所有的菜都堆到她的面前。如果不是佐伊年纪尚小，又是女孩子，女主人怕是连将酒瓶从那些酒鬼手里抢出来交给佐伊的举动都能做得出来。

    虽然是一同来的，但或许保罗因为面上一直保持着疏离之感，所以女主人对他也明显不像最开始那样热情，更没有夹菜给他。不过相信保罗宁愿保持现状也不想接受女主人的好意。

    “她女儿没和她住一起？”保罗趁着女主人的注意力被别人吸引开时，很快地对佐伊道。

    或许因为佐伊与保罗一看就不属于这里，所以虽然他们尽可能地少说话，但仍旧引起了在座不少客人的注意。现在保罗这句话自以为说得在嘈杂的房间里并不显眼，只有佐伊能听到，但这个愿望明显落了空。因为他的旁边很快有了一个喝得半醉的男人的回应。

    “你不知道吗？我……我还以为你同我们……一样，是冲她的女儿来的呢，”说着他打了个酒嗝，“你不觉得她的女儿长得真的很漂亮吗？”

    佐伊皱了皱眉头，这个举动让那个醉鬼误会了，他急忙对保罗道：“当然，您身边这位贵族小姐要更加美丽更加优雅更加有气质，薇薇安和这位小姐比都不能比。……但您也得承认，在我们穷人里面，薇薇安就已经是一个相当出色的美人儿了。”

    酒鬼边说着，边醉醺醺地用手中的刀子将盘里的面包切成了心形，之后又“嘿嘿”笑道：“您知道么？这个家太穷啦，那个死老鬼又没什么钱，养不起家。我们的房东，那就是个吸血鬼，”他朝臃肿女人努了努嘴，“她从不肯赊欠房租给任何人，包括他们。当时那个死老鬼还没死哪，大概是几个月前的事啦……房东说，如果他们第二天不交房租给她，她就会把他们赶到大街上去。”

    “尊贵的小姐，千万别以为房东是在开玩笑。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了，这房东到底什么样儿我心里清清楚楚。如果她开口说将要把这几个可怜人赶出楼外去，那就一定会赶出去，只要她们交不了房租。”酒鬼轻轻道，“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天……我忘了告诉你，我就住在她们正对着的下一楼，只隔了一层楼板。当时我睡到半夜，听到女主人在骂薇薇安，奇怪的是骂声里又带了祈求。

    “我听了一会儿，大概是我那天也喝醉了，所以听不太懂她们在骂什么，薇薇安又哭什么。我只记得，最后，薇薇安对女主人说‘好’，之后就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那天之后我都没有再睡着，可是薇薇安直到凌晨才回来，当时我正好起床，看到薇薇安就这样上楼来，眼睛空空洞洞的什么神彩都没有。她一进到这房里，就将手里握着的一把钱丢到地上，散得哪里都是。薇薇安站了半天才对犹豫的母亲说‘拿去付房租吧’，她的母亲愣了一下，一下抱住她就大哭起来。薇薇安自说了那句话后就离开了，从此以后脸上也一直带着忧郁的神色。

    最主要的是，她变了。不止是人变了，连住的地方也搬走了，不再和她的母亲住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当了JI女。”醉鬼的眼睛里突然落了滴泪出来。

    佐伊仔细看了看醉鬼。其实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会为薇薇安心痛，是不是说明他的心里其实喜欢着薇薇安？

    只是，薇薇安已经变成了一个JI女，就算是穷人，也希望自己能娶一个清白的姑娘做妻子吧？

    “薇薇安的父亲一直酷爱喝酒，为此她的父亲和母亲经常吵架，但这根本就没有用，他一直到死都没有改掉喝酒的习惯。我看得出来，虽然薇薇安的母亲性格泼辣，她是真心爱着自己的丈夫。现在，她的丈夫死掉了，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恐怕不行了。”那醉鬼嘟囔着。

    薇薇安开始时出去端菜，这时正好上完最后一道菜，她走过来准备坐下，听到了醉鬼的最后一句，不由得眉头微微一蹙，轻声道：“阿道夫！”

    佐伊在心下轻叹。其实，这个男人和这个姑娘本应该是互相爱慕的一对，可是，受生活所迫，为了让自己的家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姑娘不得不出去做了JI女赚钱。而她的爱人，因为这个不得不放弃了她。

    这是穷人的命运么？不论两个人最终会不会在一起，总归都是被折磨的命运？

    保罗听了醉鬼的话，对薇薇安这个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胆怯色彩的姑娘不由有些同情起来。他抬头看了看薇薇安，她察觉到他的眼光，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慌张，似乎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她急急忙忙又重新站起来打算找点什么事来做，好让自己不再注意保罗的眼神。

    没想到那些喝多的客人里不乏粗鲁之人，像阿道夫这种真心体贴她的男人毕竟太少太少。其中一个喝醉的客人就站起来，端着酒杯站着对薇薇安含混不清地大声说道：“薇……薇安，只要……你来陪我喝了这杯酒，我今天……就帮你交了这个月你们的房租。”

    佐伊听了这客人的话，眉头整个绞在了一起。

    他是来找麻烦的吧？
------------

20 第二十章

﻿    薇薇安听了那位房客的话，胆怯的脸上现出了几分窘迫。

    她深知自己所从事的事情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只有被别人看低的份儿。但是这些房客，在她从事那种职业以前，纵然说不上友好，毕竟曾在一起租住了那么久。

    现在，他们居然会当面给自己难堪。

    女主人听了那个混蛋的话，立刻气得涨红了脸：“我说，这是哪个人这么不知道羞耻？今天是什么日子？什么日子？我死去丈夫的安魂弥撒你们不参加，现在来吃东西居然还敢羞辱我的女儿？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廉耻？”

    那个混蛋明显喝了太多的酒，打着酒嗝笑道：“别……这么说嘛，嗝，我……也是为你们考虑。既然你的女儿很需要钱，难道我的钱就不是钱吗？”

    女主人大叫一声：“天哪！为什么世界上还存在这么无耻的人啊？你这个愚蠢的混蛋，你怎么能对我的女儿说出这种话？我的丈夫生前认得很多有教养有身份的朋友，他，他们，他们定然会保护我们这些孤儿寡妇。至于你，你这个无耻的家伙，现在，请从我的房间里出去！我想我死去的丈夫也不希望看到你。”说着，她将头转向女房东，希望房东能行使自己的权利，同情她女儿的遭遇，将这个满嘴胡话的醉鬼从房里赶出去。

    但是女房东在听完她的话后，就将头转向另一边开始和另一人说起家常，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死者的遗孀在请求自己。

    女主人最后终于愤怒了，她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薇薇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想制止自己的母亲，却又不知道哪种办法才能见效，只得将眼光投向佐伊，希望佐伊能帮自己想个办法。

    不得不说，薇薇安这样做明显是高看了佐伊。佐伊再有身份地位，毕竟还要在意自己所在的诺曼家族的名声，出于同情来参加穷人的酬客宴是一回事，在酬客宴上卷入不必要的风波里则是另一回事。而且，如果佐伊社会经验丰富又有急智的话，或许也能帮到她。但佐伊现在不过十六岁，平时也只喜欢呆在家里不出门，此时身边还有保罗的限制，哪可能会帮到她？

    薇薇安心里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强人所难，当她看到佐伊和保罗对她的请求都没有做出回应后，只得硬着头皮转向自己的母亲。

    但是这时候女主人的愤怒已经到达了顶点，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有人用刀片在金属平面上刮过时发出的刺耳声音。由于说话语速过快，佐伊已经听不清她到底在嚷着什么，只看到她为了表达出自己的愤慨以及对房中人的不满，居然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个酒杯，朝那个要自己女儿陪酒的混蛋的方向掷了过去。

    但是她的力气明显不够，精神也早就不济，她丢出的酒杯失了准头，在中途就落了下来，正好砸到坐在另一桌的女房东的头上。女房东大叫一声，跳起来就朝女主人扑了过来，行动之快捷简直不像是她这种体型的人所应有的速度。

    那一对儿宣称女主人的邀请侮辱了她们的母女此时则已经胡吃海塞完毕，两个人趁着别的房客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这场闹剧上时，悄悄将附近桌上的银汤匙等较值钱的东西全袖进了衣袋里。

    女主人看到房东拖着臃肿的身体过来，尖叫一声就冲了上去。两个女人你拉着我的头发，我扯着你的衣服，很快就纠缠到了一起。那个引起纠纷的混蛋酒鬼大声笑着，打着拍子，不时还继续往嘴里灌上一口劣酒。

    保罗看到宴上已经一片混乱，便护住佐伊，想将她带离这场争斗的漩涡，但佐伊有心想帮薇薇安将这场事态平息，并不肯听从保罗的话。

    薇薇安咬着嘴唇，站在一边看着自己母亲被女房东压在身子下面。女主人虽然性子泼辣，但毕竟太过瘦弱，精神又不似正常人，与女房东打架时，明显落了下风。女房东坐在她身上，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地上碰。女主人用力一推她，女房东身子一歪，撞到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那桌子被撞得在地面上摩擦着，发出难听的声音。

    那酒鬼大笑着，索性将桌子一掀，桌上的盘碟碗叉全都叮叮当当掉到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女房东尖叫一声，挥起右拳，直直朝死者遗孀的脸上打去。

    佐伊随着看热闹的众人站在一边，想进场去拉开两个人，但保罗这次再不听她的话，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出了房间，一直顺着楼梯扯到了外面。

    佐伊好不容易才挣开保罗的手，气喘吁吁道：“表哥，你看不到她们在打架吗？我要进去把她们分开，不然说不定又会出人命，薇薇安的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精神也受了很大刺激。”

    保罗摇头，不赞同地道：“表妹，这件事你不要再多管了。明天传扬出去，穷人街发生争斗，一死一伤，诺曼法官的家眷牵涉其中。你觉得别人会怎么说我姑父姑母？”

    佐伊微微一怔。她只顾着同情薇薇安一家，却忘了这事一旦被人知晓，会对自己的叔叔婶婶有影响。

    毕竟，他们是有着相当社会地位的人，名声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可是，难道就眼看着薇薇安她们这样吗？

    佐伊心下正犹豫间，保罗已经又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带上了马车，接着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回诺曼先生的府邸，连给佐伊反对的时间都没有。

    佐伊在马车上矛盾半晌，最终，她对薇薇安一家的同情心仍是占了上风。佐伊开口哀求保罗道：“表哥，你带我去薇薇安那里看看好不好？现在她们应该打完架了，你也知道，她们若同女房东起了冲突，房东那个女人一定会因为愤恨而将她们赶出去。她们原就是穷人，丈夫已经死了，现在再被赶到街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这不是很可怜么？”

    保罗不为所动：“表妹，你要担心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如果这件事你再多管一点，你觉得真的传不到别人耳中么？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你的马车会受惊？为什么你早晨在教堂门口和别人说了几句话，到了晚上就被人传得那么难听？你还不警醒些吗？这说明，暗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你，盯着姑父家。一旦我们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会立刻被人夸大并且宣扬出去。你真的以为这件事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吗？到时候姑父姑姑受了影响，你会不会后悔？”

    保罗所说的这一大番话，本来就是佐伊所没有细想过的问题。保罗说完这些话后，她冲动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但仔细想过之后，出乎保罗意料之外，佐伊抬起眼睛，看着保罗坚定地道：“表哥，你的这番话，真的是在为诺曼叔叔考虑才说出？”

    保罗微微一怔，突然有些答不上来。

    佐伊继续坚持道：“表哥，你将马车停下来，我自己回去薇薇安那里。你说得对，或许现在真的有一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在盯着我们，但是那种人我们就算暂时不能明确知道是谁，至少也清楚他属于哪个层次。表哥对我的提醒我很感谢，但让我因为这个就放弃对薇薇安一家人的援手，我真的做不到。如果今天我这样离开了，什么也没为她们做，日后当我听到有关她们的不好的消息时，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表哥，薇薇安那一家人，都是人命，是人命啊！我的表哥。”

    保罗的脸上也现出明显的犹豫神色，但想到最后，他仍旧固执道：“对不起，表妹，我真的不能停下。或许‘身为诺曼家族的一份子，我没法置诺曼家族的名声于不顾’这句话你我都清楚，可是我并不认为她们那个阶层的人值得我去保护。”

    佐伊心下泛起一阵失望，同时也对自己这位表哥的决定有些恼火，她索性将头转向另一边，不接他的话。

    保罗没有办法，他虽然不理解自己表妹的思想，但毕竟是真心疼着她。与佐伊僵持一会儿之后他只好做出让步，叹道：“别生气了，表妹。我答应你等下送你回去后，就派人去了解薇薇安她们一家人的情况，如果真的被赶出来了，我会叫人再给她们找一处住的地方，帮她们安置好，这样可以了么？”

    佐伊心中也在叹息。她知道，对于自己的表哥来说，肯这样说这样做，已经算是做了最大的让步。毕竟，他与自己接受的教育不同，能看在自己的面上而去关心薇薇安一家，足以说明他很重视自己这个表妹。

    但饶是这样，佐伊心中仍有几分别扭。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这位表哥，与自己之间已经有了些隔阂，在很多问题上，也许以后在更多的问题上，保罗都将与自己都有很大的分歧。或许，以后两人会因为这些分歧而在各自的路上越行越远，最终谁也不会再认同对方的行为，再为对方做出什么让步。

    保罗见佐伊没有说话，只当她是默许，也就不再多说。两人在颠簸的马车里又各自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车夫将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诺曼法官的府邸到了。

    佐伊扶着表哥的手，下了马车，在保罗的陪同下进了门。

    诺曼先生还没有回来，两人去诺曼夫人的房里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后，佐伊就回了自己房中。临走前，保罗对她做了个写字的手势，示意自己回去后会履行承诺找人打探薇薇安一家的情况，写信告知佐伊。

    佐伊微微点了下头。
------------

21 第二十一章

﻿    佐伊从酬客宴上平安返回，菲琳娜算是最高兴的人。毕竟诺曼夫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侄女去了哪里，菲琳娜却清楚得很，也因此担着一份心事。

    看到自己的小姐没出什么事，菲琳娜不停地感谢着主。

    对于菲琳娜这种表现，佐伊也很感动。虽然在身份上两人一个是主，一个是仆，但菲琳娜对她的忠心却从来都不容怀疑。

    “好了，菲琳娜。我已经回来了，你就不用再担心呢。”佐伊看着不停祷告的菲琳娜，轻轻道。酬客宴上的情景总是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她没法轻易解脱出来，“表哥若是有给我的信，你记得要直接送到我房里来。”

    菲琳娜对于保罗少爷这一次能安全护着自己的小姐归来相当满意，对他的好感也一下上升了几个层次。听了佐伊的话，菲琳娜只以为是这表兄妹间互通情份的普通信件，便应了一声，完全没意识到这封信对佐伊有多重要。

    而显然，有她这种想法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所以，保罗回去后，如约派了一个仆人去调查当时事情的后续发展，并且在第二天清晨亲手将此事详细地写在信上，嘱咐手下的仆人将此信交给佐伊小姐。

    这个仆人怀着与菲琳娜相同的想法，只以为这是表兄妹的普通往来。他没有亲手将信件交到佐伊小姐手上，只将它交给了诺曼先生府上的门房。

    门房则在第一时间将信件给了能进入内宅的西蒙妮，西蒙妮直接将信交到了诺曼夫人的手上。

    于是，没有盖火漆印的信，被诺曼夫人拆阅了。

    可以想像一下诺曼夫人得知被自己视为亲生女儿的侄女居然瞒着自己去参加了一个穷人的宴会，而且还是一个闹剧收场的宴会时，心中的震惊与痛心该有多强烈。她看完那封信后，马上就叫西蒙妮去请佐伊小姐过来。

    佐伊这时候正在自己的卧房里想着头一天的事。

    虽然保罗的话让她清醒意识到了两人之间思想上的分歧，但换个角度来看，佐伊也承认，身为这个阶层的一员，再综合表哥一直所受的熏陶和教育，他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而他对自己后来的那些让步，明显是出于对自己表妹的喜爱心理，不然他完全可以让自己的请求置若罔闻，不是么？

    听到仆人来通传说诺曼夫人叫她去小会客室，佐伊急忙去了。

    诺曼夫人此时正坐在小会客室里的一架精致的钢琴前面，琴键上正摆着两样东西。佐伊轻轻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样是请柬，另一份则是被拆开的信件。

    看着那个被摆在一边的系成心形的丝带，佐伊心下微微一沉，有点猜到了诺曼夫人的用意。

    会客室里的仆人都被遣了出去，佐伊规规矩矩地坐着，等待诺曼夫人开口。

    静了一会儿，诺曼夫人用丝巾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佐，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么？”

    佐伊垂着头道：“大概猜到了。”

    诺曼夫人点点头，脸上现出严肃的神情：“佐，有件事要说一声抱歉，保罗给你写了一封信，由于没有封口，我已经先看过了。”

    佐伊没有回话。

    诺曼夫人继续道：“现在你还不想告诉我你昨天到底和保罗去了什么地方么？”

    佐伊轻轻抬起头，道：“婶婶，昨天我和表哥去了那个被我的马踏死的人的家里，参加她们办的酬客宴。”

    诺曼夫人道：“而且，宴上那些人还起了冲突，甚至动起手来，我说的没错吧？”

    佐伊低声道：“是的，婶婶。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不好，我事先想得不周到，昨天晚上我有仔细想过，在现在这段时期，我真的不该再额外做一些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事。”

    诺曼夫人摇摇头：“佐，这不是你的错。我叫你来，不是想责备你，但是，我想提醒你一下，就算有保罗陪同，你也不该去那种安全无法保障的地方。万一你有点什么意外，诺曼家的声名当然是一方面，最主要是，你让你的叔叔和婶婶怎么办？我们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甚至把你将来的事情都有所安排，虽然你的姓氏现在还和诺曼家族没有什么关联，但以后却不一定。所以，不要把你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去看待，去要求。你要记住，你的一举一动，在将来你成为诺曼家的一份子后，都将会有人挖掘出来，宣传以及渲染，不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自佐伊被送到诺曼家抚养以后，诺曼夫人对她一直如慈母一般关爱，像今天这种板起脸孔说话的次数实在是极少。诺曼夫人的话合情合理，而佐伊经过一晚上的沉思，也觉得自己想事情确实有些过于简单。所以听到诺曼夫人略带斥责的话时，佐伊的额头上似有冷汗冒出，但是想起薇薇安一家的现状，她仍是有些不忍，忍不住开口道：“婶婶……。”

    诺曼夫人打断了佐伊的话：“佐，你是想说那个……一家么？”优雅如诺曼夫人，实在无法将JI女这个词挂在嘴边，只得一带而过。

    佐伊低声道：“婶婶，我知道我太过任性。叔叔婶婶一直将我当女儿养大，我原就应该事事听从叔叔婶婶，不该再多说什么话横生枝节。但是，一想到她们……。”

    “佐，你的这句话，婶婶并不赞同。虽然叔叔婶婶将你养大，但并没有要求你像木偶一样，事事听我们的摆布，而且，对于你的善良体贴，我们一直觉得很欣慰。婶婶今天把你叫来，只是想告诉你，凡事多想一想，不要太冲动，你的一举一动，有太多的人看着。那个酬客宴，你虽然同情她们，可也不必非要亲自去参加，派一个仆人去就可以。而你瞒着叔叔婶婶进行这件事，就更加不对。你要知道，在那种地方，极容易出乱子，万一你有了意外怎么办？保罗虽然陪着你，他毕竟也年轻，很多事情，看得未必全面，不然也不会这样陪你胡闹了。”

    诺曼夫人这番虽然柔和却警醒的话说出来，佐伊全都听了进去。她仔细想想，知道婶婶的话比起自己的举动和决定都要周密得多。不管怎么说，诺曼夫人没有否定自己的同情心，没有因为出身问题而对那一家人有什么成见。她所担心的，不过是自己的安全问题。

    “婶婶，我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佐伊诚恳道。

    诺曼夫人点点头：“知道错处就好，这段时间，你就先呆在家里不要出去了吧，算是对你的任性的一个小小惩戒。婶婶这个决定，佐觉得可以么？”

    佐伊听到婶婶的话，忙站起来道：“佐有错，被禁足也是应该。佐这就回去反省自己，力求以后考虑事情能周密一些。”

    诺曼夫人站起身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佐伊，柔声道：“佐，不管你父母有没有回应我们，我们都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看的，这一点一直都没有变过。就像你四岁来这里时婶婶对你说过的那句话一样——‘诺曼家以后就是你的家’。所以，再有什么事，记得要和婶婶说，婶婶能理解你的心，也不会简单粗暴干涉你的决定。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听了诺曼夫人饱含感情的话，佐伊心里也充满了感动：“对不起，婶婶，让你担心了。”

    诺曼夫人放开佐伊，转身从钢琴上拿起那封已经拆开的信：“佐，这封信既然是保罗写给你的，还是交给你吧。”

    佐伊虽然渴望看到那封信的内容，但想到婶婶刚刚的话，又有些犹豫。

    诺曼夫人看出她的踌蹰，将信放到她手中：“放心吧，婶婶知道你很善良，如果保罗信里写的是真的，那一家人确实很可怜。婶婶不会反对你在能力范围以内帮助她们，只是以后做事情不要再像昨天那样鲁莽，要多想想后果，想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一定要记住一句话——‘如果一件事不用你现身就能帮到别人，那就千万不要出现。这种做法既能帮到别人，也能保护你自己’。”

    佐伊拿着那封信，低头道：“我知道了，婶婶。”

    佐伊回到自己房里，将保罗的来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果然，不出她所料，女主人一家在经历了那一场冲突以后就被房东赶了出来。一想到那个女人在自己深爱的丈夫下葬那一天被房东从住所里赶出去，佐伊心里很难过。

    习惯性地，她的同情心又开始发作。但她随即想到了婶婶刚刚说过的话，还有自己所受到的禁足的惩罚。

    虽然婶婶并没有说会禁足多久，可至少她这段时间都不可能再出去。

    佐伊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想起保罗答应过自己会安置好女主人一家，担着的心事才慢慢放下来。以保罗表哥的性格，既然和自己说了，就一定会做到。就算自己被禁足了，女主人一家也应该不会真的流落失所才对。

    婶婶说得对，很多时候，就算想做善事，也要考虑周全一些，不能冲动。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起，她就将是诺曼夫妇的继承人了，所以，必须要学会周密地想事情。
------------

22 第二十二章

﻿    佐伊自被禁足以后，连陪同诺曼夫人去教堂早祷的机会也被暂时取消。但佐伊倒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相反，她想得越多，越开始觉得自己因为涉世不深，确实行事很欠思考。

    这几天保罗虽也来过几次诺曼府上，因为佐伊参加酬客宴的事情他也有份儿参与，所以诺曼夫人并没有让他见佐伊，也算小小惩罚他一下的意思。

    诺曼夫人没有说要将佐伊禁足几天，佐伊以为至少也要一段时间，所以当刚刚过了几天，诺曼夫人就派西蒙妮来对她说，今天晚上要她陪同自己去参加舞会时，佐伊真正地惊讶了。

    惊讶的原因有两个，一个当然是现在正处于禁足时期，而另一个，则是没想到诺曼夫人会去参加这种舞会。

    在她的记忆中，婶婶一向不怎么喜欢参加这种上流社会的活动，更何况，这个舞会处处透着古怪，居然还有某些平民在场。

    当佐伊穿戴完毕后问起诺曼夫人时，她只说了一句：“佐，你要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做就可以做的。”

    而几天不见的保罗，身为珀西的朋友，自然也早就收到了邀请。考虑到诺曼先生不喜欢这种场合，他早早就到了诺曼先生的府第，接诺曼夫人和佐西一起参加舞会。

    马车很快就到了，佐伊跟在诺曼夫人后面，扶着表哥保罗的手下了车。

    沃伦伯爵的住宅因为要举办舞会的关系，明显经过修整。舞会在前院的宅第内举行，院子的四周都有灯光，整个院子都很亮堂。正门前的高高的台阶上铺着华丽的地毯，台阶两边各站着一个站姿笔直的听差，面容严肃，身穿制服，远远看去如同石像一般。

    佐伊正要向前迈步，身边已经走过去几对男女。佐伊从后面扫了他们一眼，这几个人虽然努力找出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但明显那衣服不论式样还是质量距离能来参加这种名流舞会还要差一大截。

    或许，这几个属于那种沃伦伯爵小姐所邀请的平民阶层吧？

    不得不说，这位贵族小姐还真是异想天开，并且胆子相当大，难道她从未想过这种举止会给她及她的家族带来什么影响么？

    不过，沃伦伯爵家据说本来就盛产怪胎。以前她还隐约听人说过，这家人似乎除珀西以外还有一个叛逆的儿子，但那儿子好像早早就宣布与自己的家族断绝关系了。

    三个人迈上了台阶，走了进去，进门后都脱下出门时穿在外面的外衣或者斗篷交给迎上来的仆人们。此时厅内已经来了不少客人，也有一些刚刚进门的人同三人一样站在门口，不时听到类似于“好气派的房子”“真是漂亮”一类的赞叹话语。

    “确实漂亮。”佐伊扫了前厅一眼，也不由下了这个断语。

    前厅相当宽敞，而且四周都挂着壁毯，壁毯上绣着精美的图案，连缀起来大概正好是哪个神话故事的描述。厅内两边都有蜿蜒着的楼梯，顺着楼梯的走向看上去，二楼的栏杆镀着金色，灯光照上去，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不管怎么说，这种富侈的装饰确实闪花了许多人的眼睛。厅内的座椅上全都摆放着丝质的软垫子，看得出作工精美，难得的是不论有多少座椅，上面放着的丝垫全都绣着相同的图案，一看而知并非是因为要举办这场舞会而临时拼凑。

    最主要的是，如果她记得不错，在这个时期的中国刺绣还是很难得的吧？沃伦伯爵家能一下子准备出这么多，家里该奢侈到何处地步？

    前厅虽然有不少客人，但佐伊大多并不认识。她没有看到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珀西，而且因为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也很难一眼找出谁是主人。

    佐伊随着诺曼夫人和表兄走进厅里，诺曼夫人虽然平时聚会不多，但对厅中的很多身份高贵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上去寒暄时脸上的微笑简直无懈可击，堪称完美。佐伊随着自己的婶婶见过一些重要客人之后，见婶婶示意自己可以自由活动，便悄悄溜到了一边。

    仔细扫视一圈后，佐伊才在二楼一些聚着的小姐群里看到沃伦伯爵小姐。看得出她为了这个舞会明显经过精心妆扮，身上的首饰光芒夺目，将她的整张脸都衬得更加明艳不可方物。她身边的那些小姐们虽然也个个穿金戴银，但在光芒上要远比她逊色不止一个档次。

    佐伊看着谈笑风生的沃伦伯爵小姐，她仍旧想像不出这位贵族小姐的目的何在。就算是同别的贵族小姐交谈时，波妮小姐的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傲慢神情。

    佐伊小姐轻轻叹了口气。保罗走了过来，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这时舞会快开始了，保罗有了自己的目标，直奔目标而去。

    二楼上的贵族小姐们都已经走了下来，楼上的大厅基本没什么人在。佐伊悄悄顺着楼梯走了上去，在厅里转了一圈，一个人边慢慢走着边欣赏着墙上的壁画，这样不知不觉走到了最里面，她才发现在里面不甚起眼的地方，还有通向下面的楼梯。

    佐伊好奇地顺着楼梯走了下去。让她惊讶的是楼梯之后居然是一个大花园，高大的热带树木长得郁郁葱葱，树下间隔种着各种不知名的花草。以沃伦伯爵家族的身份地位来看，这些树木花草定也是相当珍奇的品种。一走进林中长着苔藓的小路，佐伊只觉得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她深吸了几口，觉得这里的空气混合着花香，沁人心脾，远比前厅要好得多。

    而且，明显这个花园也算是前厅的一部分，因为花园中也挂满了灯，柔和的灯光驱散了黑暗，让人走在园中觉得连心情都变得轻松甜美起来。

    不管沃伦伯爵家族的名声怎么样，佐伊不得不承认，这个花园简直是太漂亮了。

    佐伊顺着小路走过去，转眼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大理石砌成的大水池。水池里站立着石头雕成的圣母抱子像，圣母脸上的慈爱让人扫一眼就能感觉得到。圣母的脚下，一股股清泉喷射出来，大概升到与圣母腰部相齐的地方，便散落成水珠，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七彩落回池中。

    佐伊走到池边，看到池中的底部铺着浅淡的一层细沙。池里养着鱼，那些鱼的眼球无一例外全都向外突着，看到这些鱼，她的心里微微一动，想起自己前世时经常见到的金鱼。

    只是，在现代的中国经常见到的东西，这个时候的欧洲难道也有么？还是说，沃伦伯爵家族果然不愧是豪奢的贵族家庭，居然富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佐伊摇摇头，在花园中又逛了一圈。她估算了一下时间，生怕婶婶会临时起意寻自己不到，打算再顺着楼梯回到前厅里去。

    佐伊刚刚迈开脚步，就听到前面传来人声，而且似乎不止一个，她对于来参加舞会的人基本都不认识，也不打算和什么人来场偶遇，便向旁边走了几步，站到路边的树丛中，静待来人过去后她好重回前厅。

    脚步声走到她附近时就停住了。

    难道被人发现了？佐伊心下微微惊讶，她稍稍从树木的枝杈间望出去。

    来的是一位男士和一位姑娘，很凑巧地，这位男士和这位姑娘，她都认得。

    居然是卡顿先生和舞会的主人沃伦伯爵小姐。

    波妮小姐仍旧穿着她的那件光芒四射的裙子，脸上因为冲动的热情而泛着红色。

    卡顿虽然头发也经过梳理，明显比她见到的那两次都要平顺得多，但他身上的礼服却是皱皱巴巴的，而且与波妮小姐的兴奋不同，他一脸的漠然与疲惫。

    奇怪，卡顿先生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与波妮小姐在一起？

    佐伊的心中瞬间浮起无数个念头，屏住了呼吸。

    “卡顿先生，不知道您觉得我刚刚那支舞跳得怎么样？”波妮终于开了口。

    “沃伦伯爵小姐，我不是一个好的评判者。我平时只是抄抄写写，这种豪华的舞会，我从没有过这种荣幸来参加过。不过，沃伦伯爵小姐如果为这场舞会准备得当，自然跳得不会很坏。”卡顿并没有顺着波妮的意思回答。

    事实上，看到卡顿现在的神情，佐伊甚至都有些怀疑他是否有认真看过波妮跳舞。

    原以为伯爵小姐会因为卡顿的回答而发怒，但出乎佐伊的意料之外，波妮以富有感情的音调答道：“我一直都认为，您是一位智者，卡顿先生。您与我的哥哥在一起，这才引起了我的好奇，您应该知道我那位哥哥到底狂妄到了何种程度。而越研究您，我就越觉得对您感兴趣。就像我举办这场舞会，不论来参加的贵族还是平民，您看到他们的表现了么？让我奇怪的是您一直保持着冷漠的态度，似乎这些人再多的丑态都入不了您的眼睛。能告诉我——您的好友的妹妹，您的头脑中在看到这一切时到底在想着什么么？”

    卡顿的眼神很冷淡：“沃伦伯爵小姐，说句实话，对这里的一切我都不感兴趣，包括您现在的问题。事实上，如果不是我的同学将那封请柬硬塞到我的手中，帮我套上这件皱巴巴的礼服，我相信您在这个舞会上原本看不到我的出现。”
------------

23 第二十三章

﻿    佐伊震惊于自己听到的消息，手脚僵硬。

    波妮小姐的哥哥，不就是珀西么？珀西与卡顿这种人居然是好友？如果这话不是出自于波妮之口，她真怀疑这又是另一场捕风捉影的流言。

    再想想那天与卡顿在一起的人，那个胖胖的眼中满是野心的男人，是叫斯曲里弗吧？另一个瘦瘦的总给人一种阴沉感觉的男大学生，好像叫……罗克？

    与这种人交好的人，会同时是珀西的好友？

    佐伊实在无法想像得出来。

    以卡顿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的性格，会和一位贵族相交么？

    而一位贵族青年，尤其是波妮小姐口中的那种“狂妄”贵族青年，会俯下身与一个冷漠的穷大学生交往么？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波妮小姐叫道，“我的那些崇拜者们，你刚刚应该都有看到吧？他们个个安于现状，每天只是想着如何度过这一天，要去哪里消磨这一天。对他们来说，这一生可能也只是每天的不停反复。他们来追求我，赞美我，想和我结婚，这不假。但是，哼！想得美！我可看不上他们的乏味。”

    波妮小姐的傲慢本是上流社会中出了名的，佐伊对这点早有领教。不过现在看来，能说出刚刚那些话，她在看人方面还算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但她这样毫不顾忌地说出来，未免会让人觉得她看待问题太过尖锐，传到别的上流社会人士的耳中，肯定会败坏了她的谈吐及修养。

    当然，以波妮小姐的性格来看，应该不会在乎这个。事实上，佐伊相信，如果不是沃伦伯爵家族一直风头很劲的话，所有的人都隐约觉得沃伦伯爵小姐的言语太情绪化，以至于同她的长相一样，纵然美艳动人，却少了女性的细腻柔和。

    对于她这番热情洋溢的话，卡顿并不放在心上，他眉宇间的冷漠变得更深了：“沃伦伯爵小姐，您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波妮小姐盯着卡顿看了半天，脸上渐渐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你还不知道我举办这场舞会的目的吗？我是为了你，卡顿先生。为了见你一面而不致让人非议，我为你举办了这场盛大的舞会。这段时间，我想得很清楚，我爱上了，并且明白了爱上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样儿。卡顿先生，如果我这种美丽富有的女孩子不是因为爱上，不是因为心中充满了那些强烈的爱着的感情，又怎么会费心准备这些？”她一边说着，一边打着手势，“我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我也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回答你。我不需要去看我父亲到底会在那些崇拜者里帮我挑选了谁，不论他选了哪一个，那都注定了是一份让人忍不住打呵欠的爱情。如果真的那样，我宁愿去修道院里做修女！”

    佐伊听着波妮小姐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话，脸上不由得渐渐发白。同时她还想到，如果现在被波妮小姐发现了自己在这里偷听，自己会不会被她直接杀了灭口？

    毕竟，这些话……太让人震惊了些。

    卡顿只是看着波妮小姐，冷静地问了一句：“您……爱我？可以问一下是什么时候的事么？”

    波妮小姐双眼明亮，心中的火焰越来越浓烈：“就在我连续两次去见我哥哥，居然看到你都在场的时候。那时候我心里就想，啊，这个人能让我那个狂妄的哥哥低头相交，他必然值得我爱。因此，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决定爱您了！你看，我已经爱你这么久了。我知道我们两个身份不同，在一起会有很多危险，可是我不怕！这样更好，有危险才更好！爱情里面本来就应该充满各种激情。”

    卡顿却丝毫没受到她的感染，只平静重复道：“决定……爱我？”

    波妮小姐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盯着他，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明显在等待卡顿对自己的话的回应。

    卡顿漠然地站着。

    波妮小姐猛地用手紧紧抓住卡顿的一只胳膊：“回答我！”她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明显走了调。

    佐伊的心居然也提了起来，她轻轻屏住呼吸，静静等着卡顿的回答。

    对于波妮小姐的话，卡顿脸上只有先前便浮现出来的疲倦与淡然。他的胳膊因为被波妮小姐抓着，显得有些僵直，这更让他显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漠。

    波妮小姐看到他这样，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深深感到有不幸在撕扯着她的心灵，这种不幸让她忍不住一下叫了出来：“太可怕了！我这种生平最有失身份的迎合言语居然遭到了拒绝！而且，居然是遭到你这样一个人的拒绝！一个与已经和我的家族断绝关系的人做朋友的人的拒绝！”

    “不可容忍！”波妮小姐狂怒地大声说道，她松开他的胳膊，向后退了两步，眼圈有些红了，随即转身跑出了花园。

    佐伊只觉得眼前看到的一切情景都如在梦里，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自波妮小姐跑走后，卡顿仍旧维持着冷漠疲惫的样子，一动不动，连向波妮小姐的背影看上一眼都没有。

    佐伊站得久了，觉得脚有些酸，她脚下微微一动，正好踏在一小截断枝上。

    虽然只是轻微“喀”的一声，卡顿却已经被惊动，向她的隐身处看了过来。

    他的脸虽然透着疲倦，但佐伊在与他目光相接的时候却觉得他的眼神里满是冷静。

    她有些尴尬地从树后走出来，勉强笑道：“卡顿先生，这么巧？在前厅的时候没有见到您呢。”

    卡顿见到是佐伊，眼神微微放松下来。

    佐伊走了出来，站到卡顿身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道：“卡顿先生是独自来的？”

    “和我的朋友斯曲里弗。”卡顿道。他的神态仍旧很淡漠，佐伊不知道他是出于对自己的厌倦，还是对整个世界的厌倦。

    “那天惊马的事，真的很感谢您。”佐伊道。

    “已经过去很久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我却一直记着您的恩情。如果没有您那天的勇敢，我想我现在不可能站在这里。”

    卡顿的脸上微微有丝不耐：“如果我说，那天我是被别人推出去的呢？”

    佐伊怔了怔，她并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只以为卡顿是出于义勇才这样做。如果他真是不得已，佐伊倒能够理解为什么经常表现得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他会救自己了。

    卡顿经过刚刚波妮小姐的事情，似乎很抵触和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同的年轻姑娘们在一起，连带着和佐伊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彬彬有礼，冷漠和疏离则更加突出。

    佐伊轻轻笑了下：“不管那天的事情您到底有心还是无心，卡顿先生都对我有恩，这一点总不可能会变吧？所以，我的感谢也不会变。”

    她的话让卡顿感到意外。在卡顿看来，佐伊只是一个比较有地位的小姑娘，或许身上没有别的贵族小姐那样的傲气，但自尊心总是比其他人要来得强烈，所以与别的贵族姑娘一样，她应该也容不得下层人的反驳以及言语中的丁点侮辱。

    卡顿还以为她听了自己的解释后会气得转身离开呢。

    佐伊站在水池边，看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金鱼。

    方才的事不是她有心偷看，但现在这样贸贸然解释明显是愚蠢之举。

    两人静了一会儿，佐伊又道：“我们都有各自陪同的人，现在舞会刚刚开始没多久，若是我们离开太长时间，说不定他们会找不到我们而着急。卡顿先生能陪我回舞会么？”

    卡顿微微欠了欠身，虽然他刚刚拒绝了沃伦伯爵小姐，但如果不会涉及到他自身太深的话，他倒也懒得去反驳别人：“不胜荣幸。”

    两个人顺着原路往回走，从楼梯一直走到了前厅。二楼的大厅仍旧没有什么人在，那些贵族小姐少爷们全都三三两两地聚在楼下。

    佐伊走到前楼梯，向下扫了一眼，就看到沃伦伯爵小姐正站在楼梯扶手的一边，她的身边正围着五六位贵族青年大献殷勤。

    大概是刚刚被卡顿拒绝的缘故，沃伦伯爵小姐虽然和这些青年站在一起聊着，脸色却有些不大好看。不过一想到她一向以傲慢和脾气坏而出名，别人也大概早习惯了她的这种表情，所以那些贵族青年们的热情明显没受到什么打击。

    佐伊沿着楼梯走下去，走到波妮小姐不远处时，正听到她说了一句：“他的《社会契约论》可是相当有名呢。”

    《社会契约论》？卢梭？

    虽然在大学时学的专业不是历史，不过因为当初背过，隐约还有些印象，就算不记得卢梭具体哪一年写的《社会契约论》，但这本书应该是他写的没错。

    奇怪的是，卢梭不是法国人么？

    难道这些英国上层贵族对法国人写的东西也比较感兴趣？
------------

24 第二十四章

﻿    佐伊趁着波妮小姐没注意到自己，从楼梯上走了下去，融入到下面大厅里的人群中。

    保罗此时正在对着一位长相甜美的小姐大献殷勤，诺曼夫人则在另一边和几位名流贵妇交谈，因为参加舞会的原因，女士们的穿着都比平时要大胆得多，男士们则大多将荣誉证明都别人上衣上。

    佐伊的眼角扫到一个略微眼熟的人，不由微微一怔。

    那是一位身穿棕色西装的绅士，衣服上没什么奖章勋章绶带，显得简洁整齐，相当干净。他的头上戴着亚麻色假发，衬衣雪一样白。虽然身处于群情激昂的人群中，他却一直显得镇定而不动声色，眼睛明亮，使得整张脸看起来都容光焕发。

    若不是因为出生时就带有记忆，以致于她的记忆力从一开始就媲美于一个成人的话，这张面孔说不定早在她的记忆中淡化掉。

    那个在她四岁时就陪她一起乘坐马车带她穿过海峡，亲手将她交到诺曼夫妇手上的人。

    纵然与年幼的自己相处，他也总是喜欢随时把在做的每一件事上都加上“生意”“职责”一类的字眼。可从法国到英国这一路之上，这个人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很多事情甚至比自己的亲生父母德法日夫妇都要考虑得周全。

    正因为此，佐伊一直念着他的恩情，记着他的名字：贾维斯·洛里。

    这位先生也受到沃伦伯爵小姐的邀请了？

    佐伊第一次感激起这位小姐举办的舞会。

    她趁着别人不注意，轻轻走到洛里先生身边。这位先生并没像别人那样与别的女士搭话，而是孤零零站着似乎正在考虑什么事情，镇定持重的脸上浮现着浅淡的皱纹。他根本没发觉佐伊正在接近他。

    “洛里先生？”佐伊不确定地轻轻叫了一声。

    贾维斯·洛里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转头看了佐伊一眼，眼中浮起几分迷惑：“正是，是我。请问您是？”

    佐伊抑制住激动，轻声道：“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您曾经跨到海峡的另一边去，全程陪一位四岁的小姑娘来到这里，对她关怀体贴，直到亲手将她送到她要去的那个地方。”

    洛里仔细看了看佐伊，似乎在脑海中寻找她说的那些话的情景，也似乎在细细辨认面前的佐伊与脑海中的那个小姑娘有无相似之处，最终，他试探地说了一句：“佐伊·德法日小姐？”

    佐伊微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是的，洛里先生。对于您的细心照顾，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洛里握住她伸出来的手，郑重地放在嘴边一礼，之后才道：“德法日小姐，十多年没见，您已经长这么大了。不错，十多年前，我们特尔森银行确实有接过几次这种业务，万分有幸其中大多数都由我经手。”

    显然，洛里虽然最终认出了她，但并没有打算接受她的谢意。他暗示她，虽然他确实曾经将年仅四岁的她护送到诺曼夫妇的府上，可那仅仅是他的“业务”，他的“职责”。

    对，职责。佐伊记得他当年就是这样一遍遍对她讲的。

    就佐伊本身而言，洛里显然是一个值得她敬重的人，不管他是真的认为这是出于职责，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善良。

    佐伊微笑又有几分好奇地道：“几次这种业务？洛里先生的银行经常接受这种委托吗？”

    洛里道：“不能说经常，不过除了德法日小姐外，我们特尔森银行确实也接受过其他几椿类似的业务。我所护送过的最小的被委托对象，甚至比那时的德法日小姐还要小。当然，时间也在德法日小姐之前，因此相比较来说，在送您时，我的经验才会丰富了些。”

    “洛里先生在完成业务后还有去探看过她们吗？”佐伊问道。

    洛里摇了摇头：“这些都只是我的业务，我和她们都是委托与被委托的关系，并不存在私人感情。因此，当我将她们安全送到目的地时，我的业务就已经完成了。我的业务里并不包含日后探望这一项。”

    佐伊微笑道：“虽然您这么说，洛里先生。可是我相信，每一位被您护送过的人都在心中对您存着一份感激。”

    “这个，我并不清楚。您要知道，德法日小姐，特尔森银行所接的是业务，而我，就是完成这些业务的工具，没有感情，没有私交，就像一架机器那样……所以，关于每一个被护送人，在她们安全到达目的地后，我不会再去看望她们。我的一生，都奉献给特尔森银行，都消耗在这上面，没有时间也没有感情再去关注别的。”洛里先生道。

    佐伊点了点头：“好吧，既然您坚持这样认为的话。我只是有点好奇，那位比我还小的被委托对象，也同我一样是法国人吗？”

    洛里道：“不，不是这样，德法日小姐。那位姑娘的年纪要比您大，只是在被委托时比您早几年，而且，她是英国人，虽然她出生在法国。”

    “看，您虽然总是坚称是您的业务，但显然，您将我们的情形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只看得到工作没有感情的人怎么会记这么久？洛里先生，真的很感激您，其实这话早在我四岁时就应该对您说出来。”佐伊道。

    洛里微微后退一步，彬彬有礼道：“德法日小姐，虽然我觉得您的道谢完全没有必要。但是如果您坚持的话，我也腼颜收下。”

    佐伊道：“洛里先生，如果您在您的工作之余，有时间来诺曼府上略坐一会儿的话，我相信我的叔叔婶婶都会非常欢迎并且感到非常荣幸的。”

    洛里摸了摸耳边卷曲着的假发，道：“既然德法日小姐这样说，我想我会考虑。”

    佐伊微微一笑。

    保罗走了过来，佐伊将洛里介绍给自己的表哥。保罗听说眼前这位特尔森银行的绅士就是当年送自己的表妹飘洋过海的人时，心中对他多了几分敬意。表妹当初刚到诺曼府的时候的情景，他现在还记得。如果不是有这位事事都照顾得周全的男人，表妹在旅途中肯定会吃更多的苦头。

    两个人客气地交谈了几句，保罗带着佐伊走向了一边。

    “表妹，见到珀西了么？”保罗似乎随意地问了一句。

    佐伊眨了眨眼睛：“没有。他也在么？”

    “我刚刚见过他，他向我问起你。说起来，当时并没有见到你呢。”保罗道。

    佐伊一下想起了后花园的事情，忙道：“刚刚觉得这厅里有些气闷，随便走了走。”

    “还是找个人陪着的好。这一次舞会受邀的不仅仅是贵族，还有一些平民。这种各色人等都有的聚会，佐要注意自身的安全。”保罗道。

    佐伊不想和自己的表哥再有什么明显的分歧，应了一声。

    保罗还想说什么，一眼看到了珀西，他急忙对自己的朋友示意。

    珀西也正看向这里，举步走了过来，和佐伊见了礼。

    “珀西，总算找到你了。你的妹妹举办的这个舞会，如果不是有你陪着我表妹，我还真不放心去狩猎别的美人儿。”保罗道。

    珀西看了保罗一眼：“我的朋友，将你的妹妹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保罗微微一笑，对佐伊交待了几句，便匆匆奔向自己先前大献殷勤的小姐。

    “美丽的德法日小姐，舞会虽然热闹，不过二楼厅里的壁画更加精致，不知您有没有这个兴致去看看？我妹妹为了这个舞会将这里布置得很漂亮，但其实我个人更喜欢二楼的装饰。”

    佐伊很想说自己已经看过二楼，但一想到这样有可能会让人联想到她刚刚的不见踪影，再加上这里的人也确实太多了些，便将自己的手挽上了珀西的胳膊。

    珀西见佐伊接受了自己的邀请，不由将胸膛挺了起来，两人慢慢穿过人群，向楼梯上走去。珀西本身就是舞会的主人之一，外形又好，这一对英俊潇洒的青年和楚楚动人的姑娘的组合立刻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啊！那位美丽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是诺曼夫人的养女，德法日小姐。或许以后会成为诺曼夫妇的继承人呢。”有些比较清楚诺曼家的内情的人答道。

    “这么说，这可真是相配的一对，诺曼先生的名气可不下于任何一位贵族，两个人长得还都这么出众。虽然德法日小姐看起来年纪小了点，但女孩子总是长得很快的。”窃窃私语在继续。

    珀西听着自己身边的人这样议论，心下很是高兴。他紧紧夹着佐伊的小手，生怕她在拥挤的人群中跌倒，引着佐伊小心上了楼梯，进了二楼上的大厅。

    卡顿已经不在二楼，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佐伊微有些漫不经心地跟着珀西，听着他对每一幅图的评点，偶尔插一两句来表示自己对主人的话都听进了耳中。

    “要不要喝点什么？”珀西和她在二楼慢慢转了一圈后，体贴地问道。

    佐伊点点头：“饮料好了。谢谢。”
------------

25 第二十五章

﻿    珀西下楼拿饮料，佐伊继续在楼上看着并不感兴趣的装饰。

    相较于楼下大厅那个乏味至极的舞会来说，她宁愿在上面呆着。

    等了一会儿，珀西还没有上来，佐伊走到楼梯口向下看了一眼，看到他走到大概一半时被人拦住闲聊。

    身为男主人，这很正常。佐伊不放在心上，转身回到厅里。

    后面的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难道又有人去了后面的花园？

    佐伊好奇地看过去，正与走上来的卡顿目光撞了个正着。

    佐伊不由小小惊讶地叫了一声：“卡顿先生？”

    卡顿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佐伊：“德法日小姐还在？”

    佐伊轻轻一笑：“和这里的男主人上来看看装饰品。卡顿先生没有和同学在一起？”

    卡顿摇摇头：“他们都在楼下寻找舞伴。”

    客气交谈了几句后，佐伊再次觉得无话可说。她前世原就不是长袖善舞的人物，虽然在诺曼夫妇的府里长大，也学了一些贵族交往的礼仪，但毕竟缺乏实际经验，而且就卡顿的表情来看，他并不是喜欢交谈的人。

    “德法日小姐后来又去看过伤者？”卡顿突然问道。

    佐伊想了想才明白他指的是那天被马踏伤的人。虽然已经过了几天，一想起这件事，她的心里仍觉得有些难过：“是的。不过，现在已经是逝者了。”佐伊轻轻道。

    “德法日小姐很慈悲，目光很温柔，人很善良。在伦敦城里，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您是唯一一个会看望伤者的人。”卡顿道。

    “虽然您这样说，可是那天，坐在马车上的人是我。所以，我想不管什么时候，若我想起这件事，就已经没办法脱离良心的谴责。”佐伊道。这是她的心理话，但奇怪的是，她没和任何人说过，包括她的婶婶和表哥保罗。但现在对着卡顿，她却很自然地说了出来。

    “德法日小姐，我感觉得到，您比其他的人都善良。可是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在主的面前，每个人的生命都已经注定，到了时间就会回归。就算没有您的存在，主也会用其他的方式收回他的灵魂。所以，您因为这件事而责怪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或许是被佐伊眼中流露出的悲伤触动了内心，卡顿道。

    佐伊先是平静了一下情绪，回过神来时，愣了。

    卡顿刚刚——是在安慰自己？

    那个对波妮小姐的求爱不屑一顾，对人总是一脸冷淡和疲惫的卡顿先生居然——在安慰人？

    卡顿显然并不擅长这方面，他看到佐伊的目光中有微微的迷惑，就将头偏向一边，不与她的目光相接。

    佐伊的目光落到他浅棕色的皮肤上，之后是黑色的头发，棱角分明的额头，高高的鼻子，她的目光一点点向下游移，不知不觉中心突然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陌生的感情注入了进来。

    “卡顿先生？”她的目光有点迷离，似乎陷入了什么思绪里，声音与其说是呼唤，不如说是低喃。

    真奇怪，卡顿……真的很耳熟……到底在哪里听过？

    “我的同学，斯曲里弗，”卡顿突然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烦躁，似乎并不喜欢当前的气氛，却又无力改变它，“你那天见过他。”

    “是的。”佐伊道，“他是个很有生命力的家伙。”

    “有生命力？”卡顿想了想才道，“你的形容很妙，这句话准确描述了他的生活状态却又适当表现了一些德法日小姐对它的赞赏。”

    佐伊低声道：“卡顿先生，每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我都很尊重。或许在别人眼中，斯曲里弗先生被称为‘有野心’更恰当一些。可我觉得，每个人都有用自己的能力改善自己生活的权利，只要他没有对别人造成伤害，在这一点上我们就无法指责。”佐伊道。

    “是么？你这样想。”卡顿道。

    “卡顿先生，其实我完全感觉得到，您更有能力，更有才华。那天你们拜访过我的叔叔以后，我叔叔对您的能力更高看一些，这些他也对我提过。只是您对生活的态度似乎与斯曲里弗先生很不一样。他与您都不是生来就站在前面那群人里面的人，但他有站进去的欲望和决心，我感觉到他为了站到那里面会一直努力。但您……您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佐伊道。

    “原来，德法日小姐是这样评价我的。”卡顿道，“站到那里面去，有什么用处呢?更可口的美酒？更好的美人？更多可供挥霍浪费的金钱？这些于我都有什么关系？会让我更快乐更开心？”佐伊的话让他明显更烦躁了。

    佐伊道：“那么，卡顿先生，您对于生活的态度是什么?您有精力，有能力，但是，您到底想得到什么呢？您的生活目标是什么？”

    卡顿皱起了眉头：“得到什么？为什么要得到？得到了就会是一辈子？早晚会失去，为什么还要争取？”

    佐伊不赞同地道：“还没得到，为什么就认定会失去？就算真的会失去，只要努力过，就不会有遗憾，不是么？”

    卡顿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佐伊。

    灯光从她的身后射来，让她的轮廓都有一种模糊的微光。她的整张脸因为背着光，隐约有种朦胧感，并不像与他第一次相见时那样纤毫毕现。可是正因为这样，更显得她的整个人如同沐浴在圣光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柔和感。

    卡顿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去世时将小小的圣母像放在自己的唇上。佐伊这个时候唇角带着的微笑和她母亲那时的微笑奇异地重合，让他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心灵的共鸣，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努力就不会遗憾？”

    前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之间融洽又有些古怪的交谈气氛，佐伊转过头去。

    珀西端着两个酒杯走上来。看到卡顿时，他脚下微微一滞，但立刻继续过来，将其中一个酒杯递给佐伊：“德法日小姐，这是可可饮料，您现在的年纪，最好不要沾酒。”

    佐伊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心里微有些失望。珀西出现后，卡顿身上刚泛起的那点活力马上就消失了，现在再看，他又恢复成之前那个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人。

    “这位是？”珀西并不清楚自己的妹妹举办舞会的真正目的，事实上，对于她所邀请来的那些平民阶层的人，他一个都不认得。

    佐伊一呆。

    在后花园里，波妮小姐曾说过卡顿是珀西的同学兼好友，现在珀西却问出这句话，好像根本不认得卡顿。

    她还未想明白，卡顿已经用毫不在乎的语气为自己做了介绍。一身平民打扮，再加上这副淡漠的表情，卡顿成功地在珀西的头脑里将自己的第一印象降到坏得不能再坏的程度。

    “你的朋友么？”珀西低头轻轻问佐伊道，那态度在卡顿看来显得有点亲密。

    佐伊看了卡顿一眼。卡顿目光散漫地看着四周，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我的恩人。”佐伊道。

    珀西似乎嘘了一口气，道：“后面还有个花园，德法日小姐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花园虽然漂亮，但佐伊生怕在里面再碰到什么事，况且，那里人少，她不打算跟只见过两面的人去偏僻的地方。

    “我刚刚和卡顿先生在里面走过，真的很漂亮。”佐伊道。

    珀西对佐伊的回答很意外，他很快看了卡顿一眼。

    卡顿表情不变，脚下不动，似乎没领会珀西想和佐伊独处的含意。

    佐伊显然也没这个意思，这让珀西深深郁闷了。

    更郁闷的事情还在后面。

    或许，这个晚上不会看人眼色的人实在很多。

    楼梯处很快又走上来一个人。

    ——保罗。

    保罗的表情有些凝重，他对珀西和卡顿点点头，转头对佐伊道：“表妹，姑母说我们准备回去了。”

    珀西意外地道：“我的朋友，现在舞会勉强到中场，为什么这么早离开？”

    保罗看了珀西一眼：“这个问题，你最好去问你的妹妹沃伦伯爵小姐。”提到沃伦伯爵小姐时，他的脸色有些不好。

    珀西立刻明白大概自己那个骄纵的妹妹又做了失当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恼了自己的这个朋友。他对佐伊打了招呼，就急匆匆顺着前楼梯下去找自己的妹妹了。

    保罗正想直接带佐伊离开，佐伊道：“表哥，这位卡顿先生就是那天救了我的人，你不是一直说想见见么？”

    保罗停下脚，转头看了看卡顿。他虽然没有珀西眼神里的居高临下，但仍满含评判与推测。

    卡顿一脸的无所谓，丝毫不受保罗眼光的影响。

    保罗点点头，对他救下自己表妹的勇敢表达了谢意，就对佐伊道：“表妹，我们走吧。”
------------

26 第二十六章

﻿    佐伊跟着保罗走了几步，突然转头。

    卡顿在她要离开时才微微抬眼看向她，两人的目光正好碰在一起。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佐伊突然感觉卡顿似乎有点狼狈。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刚刚说您是我的恩人，是因为我还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成为您的朋友，卡顿先生。如果您愿意，诺曼家的大门会一直对您开放。”

    卡顿没想到佐伊会说出这样的话，保罗也向她投去惊异的目光，他没想到自己的表妹居然会对一个下层阶级的人这样说。

    相较于保罗的震惊，卡顿脸上惊讶的神色停留得很短暂。他马上就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但佐伊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眼光似乎比之前郑重许多。

    “就这样吧，”佐伊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颓废，但是我与他谈话时却莫名地融洽，心灵上第一次有放松的感觉。假如我能有这样一个朋友，我会很高兴。……而且，我想知道，每次见到他或者想起他时，那种没来由的熟悉感究竟怎么回事？似乎不管他做什么，他的一切举动和决定都在我意料之中，那种感觉，就好像以前我们曾经见过一般。”

    虽然卡顿对她的那句邀请没做任何言语动作上的回应，但佐伊仍旧对他做了个等待的手势后才转身跟保罗离开。

    保罗的胳膊紧紧夹着佐伊的手，小心带她下楼。他低声道：“佐，我们下了楼就接姑母回去，你不要多说话。”

    佐伊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那位波妮小姐又找我们的麻烦了？”还好没被她发现自己无意撞到她向卡顿示爱的事，不然事态发展可能远不止找麻烦这么简单。

    保罗低声说了句：“蠢女人。”

    佐伊呆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保罗是在说沃伦伯爵小姐。不过能把表哥惹得说出不雅的话，看来那位波妮小姐的火力很足。

    两人下了楼，佐伊在人群里没有看到诺曼夫人，保罗见她东张西望，提醒道：“姑母不在这里，她正在餐厅那边。”说着带她从人群中穿了过去，向另一边走去。

    保罗的外形很好，风度也不错，因此这一路上，常有姑娘过来自我介绍。保罗虽然急着赶到姑母那里，仍旧会耐着性子和她们说上几句。

    佐伊跟着保罗在人群中穿过去，眼看要走到头时，突然响起带着惊喜的声音：“德法日小姐？”

    是斯曲里弗。

    他的身边跟着一位略有点上了年纪的女人，大概是他刚刚找到的舞伴。那女人三十来岁，身材略有些胖，脸颊红得似乎被风吹过太多次。她的身上挂着金链子，看得出衣裙是全新的。只是她看起来还算阔气，但明显没有贵族阶层的那种气质，更像是暴发户出身的人。

    斯曲里弗走过来，吻了吻佐伊的手。那个女人见佐伊的出现分走了斯曲里弗对自己的精力和奉承，脸上明显有些不高兴。但碍于出身，她还不敢把这种不满直接表现为言语和行动。

    佐伊将斯曲里弗介绍给保罗，保罗听说这是卡顿先生的另一个同学后，与他冷淡地客气了几句就离开了。斯曲里弗见佐伊介绍自己时没有在自己的名头前面冠上“恩人”一词，心下略有些不痛快。

    保罗带着佐伊继续前行，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堪称完美，嘴里却低低地对佐伊抱怨道：“沃伦伯爵小姐是怎么回事？举办一次舞会居然请来这么多莫明其妙的人。”

    佐伊不敢说出波妮的意图，低声道：“小表哥，其实你是在对救了我的人不满吧？因为他们的身份不够高么？”

    保罗道：“先是那个叫卡顿的厌世家伙，现在又是个满脸野心的斯曲里弗。他们这个圈子里就不能有点正常人么？”

    佐伊知道保罗对下面的阶层一向有偏见，也不和他争辩，笑道：“有救人的勇气已经很值得称赞，为何还要在意他们的出身？就算国家有难，那些贵族青年里也未见得有多少肯挺身而出为国家大义奉献的人。”佐伊知道自己的话有可能得罪人，便将声音压得更低。

    在看同一个问题时，佐伊总是会和自己有些不同的见解，这点保罗在参加酬客宴时就有明显感觉。不过两人都顾念着以前的深厚感情，每次说到不同观点时其中一人总会聪明地避开，不会把分歧放到明面上。

    马上就走到另一边时，一位长相可爱的女孩子走过来，对保罗道：“拉费尔先生，您要去哪里？您承诺过今天晚上会陪我跳舞呢。”

    保罗礼貌地一礼，之后才道：“梅莱小姐，今天晚上到现在为止我只跳过一支舞，而且是和您，所以，我的承诺不能算是空话。诺曼夫人吩咐，我正要陪同夫人小姐回去。我想，梅莱小姐这么出色，以后我们还会时常见面的。”

    梅莱小姐听了保罗的夸奖，脸上现出喜色，道：“那我期待着与您下次再见。”说着一礼之后，又隐入了人群里。

    等保罗和佐伊到达餐厅时，诺曼夫人正在餐厅里坐着，珀西和波妮小姐也在这里。

    波妮小姐被卡顿拒绝以后，心头一直有着火气。但碍于出身，她不能将火气撒到别的贵族身上，所以只能强忍着。直到在餐厅里看到优雅的诺曼夫人后，她的怒火似乎一瞬间燃烧到了顶点，再也无法压抑得住。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诺曼夫人，波妮就会想起佐伊那张柔美的脸，以及那天晚上她对自己暗含讥刺的话语。波妮小姐平时说话就以傲慢嚣张著称，此时发起火来尤其不客气。

    保罗和佐伊到时，正巧听到波妮小姐的最后一句话：“身份地位高高在上的人，如果姓氏被搅入流言里，她本身一定有需要检讨的地方。诺曼夫人，您让我很失望。”

    佐伊看到诺曼夫人被波妮攻击，怒意升了上来，冷笑道：“大凡聪明的人，总该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如果被搅入流言就要被嘲笑，不知道制造流言的人又要受到什么惩罚？波妮小姐这么看重名声，想来定是不会做出嫁给平民这等有失身份的事以免侮辱了沃伦家族的伯爵封号，是不是？”

    佐伊的最后一句话，在场的人包括珀西在内都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有波妮小姐心中发虚，一时间竟然张口结舌不知道要说什么反驳，支吾半天才酸溜溜道：“哟，正主出场了。我的婚事还轮不到你来说话，真是奇怪，又不是诺曼夫人的亲生女儿。不知道几个拿了你先令的穷鬼会不会把你画了画像每天对着膜拜？”

    波妮话里的酸讽让佐伊心里的怒火更旺盛，但周围还有别人在，她只得压了火气，冷冷地道：“原来在沃伦伯爵小姐的心里，人就该一直昂着头才对。我倒是忘了，沃伦伯爵小姐的马车也曾踩死过人，只是那些人都自认倒霉了罢？沃伦伯爵小姐肯定会因为这个觉得很骄傲，毕竟您真为自己的家族挣了个难得的好名声。”

    佐伊曾听人说过，波妮小姐有个古怪的癖好，就是喜欢在伦敦城里纵马车狂奔。有一次她的马车连续踏伤踏死了多人，可因为她是贵族，并没人敢出面找她的麻烦。就算是面对死者，波妮小姐的反应也只是顺着车窗处丢下了几个金币，眼角都没多扫一下就傲慢地叫马车离开。

    从那以后，沃伦伯爵家的名声更差了。毕竟，虽然贵族们一向看不起人，但平时还很爱惜自己的羽毛，假仁假意的事也会做些，很少什么人会像波妮小姐这样压死了人还当面说那些人是“自找”。

    佐伊气质温柔，但前世性格就有傲气坚韧之处。波妮小姐听了她暗含讽刺的话，纵然心下仍认为自己没什么错，脸上禁不住微微一红。

    诺曼夫人站了起来，将手递给保罗，道：“我们走吧。这次舞会虽然布置得漂亮，不过什么人都有，太容易被别人冲撞呢。”她一向以优雅著称，能说出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已经很难得了。

    保罗扶着自己姑母的手走了出去，佐伊也跟着转身，目光落到后面时，突然微微一怔。

    不远处的餐厅门口，不知何时卡顿居然站在那里。

    仍旧是一样的不修边幅，仍旧是一脸的懒散冷淡。但与佐伊的眼光对视时，他再也没有挪开眼睛。

    旁边的人很多，佐伊不敢流露出什么，生怕会给卡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若无其事地跟在姑母后面离开。只是，在走到门外马车边时，佐伊仍忍不住回了头。

    门外，除了那几个听差外，只有卡顿一个人站在那里。他一语不发地看着佐伊。

    佐伊虽然没说话，却微微而快速地对卡顿点了下头示意。

    蓦地，卡顿对她做了一个手势。似乎是对她点头的回应。

    佐伊眼睛一亮。

    卡顿那个手势，是她之前邀请卡顿来诺曼府上时所做的，含意是——“等待”。
------------

27 第二十七章

﻿    佐伊回到府里以后，虽然诺曼夫人再没提起禁足令，她却仍旧足不出府。

    这几天，每每想到离开舞会时卡顿最后的那个动作，佐伊总会有一种心弦微动的感觉。

    卡顿是她的恩人。她本身有前世的记忆，所以对于这个社会有关阶级的划分并不在意，对卡顿一直相当感激。同时，对于卡顿，佐伊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时常会忍不住想起他，想着到底曾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或者看过这个人。

    但总是没有结果。

    她的前世并不认得外国人，这一世真正结交的人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想不出，就不多想了。佐伊暂时把卡顿的事放在一边，转头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保罗送两位女士回府之后，似乎一直忙于工作，之后的几天并没有去诺曼先生的府上。

    佐伊虽然在一些事情上与自己的这位表哥持不同观点，但两人一向亲厚，因此这一天的下午，保罗收到了佐伊的亲笔信。

    “亲爱的表哥：

    自从我任性地强迫您陪我一起去参加某位逝者的酬客宴以后，我想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单独相处过。那一次的事我现在还记得清楚，您在危险的时候强行带我离开那个地方时，我因为任性还曾在马车上和您有了点不愉快。但是这几天经过反省，我已经知道自己实在有不谨慎的地方。我们一直是关系良好的兄妹，希望我的那次任性没有拉远我们之间的距离。盼望能再见到您，我依旧是你无话不谈的佐。

    又及：还有一些小小的事情想和您说，若今天有时间，务请来诺曼叔叔的府里。”

    保罗看完佐伊的亲笔信，想了想，将它放到了面前的桌上。

    他在心内盘算了一会儿，现在刚好有时间，而且说起来，确实该去姑父的府上看一看了。

    事实上，除了佐伊信中最后说的有事想问外，他自己刚好也有点事想问问这位表妹。

    比如说，她关于那个在舞会上特意介绍给自己的厌世男人的看法。

    保罗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的表妹对这个落魄学生似乎有些不同的感觉。但到底哪里不同，他又说不出来。

    保罗细心整理好衣着，力求穿得得体不俗，又仔细梳理好头发，在镜中看到自己的每一个侧面都堪称完美无缺，这才从屋里走出去，下楼梯坐进马车里。对马车夫说了一个地址后，马车立刻飞驰而去。

    现在正是酷热的夏季，虽然是下午，天气却依然燥热不堪。

    保罗坐在车里，从车窗处看着外面街边的平民百姓们。他的马车虽然没有刻着家族封号，仍坚固精致，相当考究，一眼望去就能看出来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坐得起的马车。

    保罗很享受街边那些人们看到自己的马车里，眼里那种充满了渴望与羡慕的眼光。

    他靠在车厢后壁上，在微微的颠簸中想着见到佐伊时要说的话。关于那个男人，他要注意点问话的策略，这样才能不触怒自己宠爱着的敏感的美丽表妹。

    保罗渐渐沉浸到自己的思绪里，直到车厢突然幅度较大地震了一下，紧接着拉车的马的前蹄高高竖起，马车又向前猛冲一下，这才突兀地停了下来。

    保罗因为一直想着自己的心事，对这种情况没有心理准备，因此马车的突然动作差点让他从车厢里滚出去。

    “怎么回事？”保罗勉强坐好，立刻有些生气地敲了敲车厢壁，他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天啊！好险！天哪！”回答他的是车夫一连串的惊叹声，但他却迟迟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

    “究竟怎么回事？你的舌头被缠住了吗？”保罗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向外面望去。

    一个姑娘正站在马车前面，脸色煞白，双手放在胸部，似乎连呼吸都困难。虽然她明显惊吓过度，但脚下却坚持着不向旁边挪动半分，紧咬着的嘴唇里透着一种果决与认命。看到她这个样子，保罗有种感觉，如果他的马车夫技术稍差些，以至于来不及停止马车辗死了她，她也绝不会让开一步。

    保罗仔细打量着她。她穿着绸衣服，衣服的样式很难看，而且明显是最次的料子做出来的。衣服的后摆很长，并不合身。她的身材高挑苗条，但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只显出一种强烈的可笑感，完全掩盖住了她的美丽。

    虽然是夏天的午后，她的头上却戴着顶圆帽子，帽子下面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和坚决混合着的表情。这种柔软的倔强让不耐烦的保罗满是不耐的心有了一瞬间的柔软。

    她好像是酬客宴上那个怯怯的姑娘？死者的女儿？叫什么来着？

    “你这样拦住我的马车，很危险，差一点就出了人命。”保罗的声音并不柔和，还隐隐带了些责备。

    薇薇安的胸脯不停地起伏着，她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清醒过来。

    保罗见街上的人全都看过来，心里的不耐烦渐渐增加：“请让开一点，拦住急驰的马车可不是什么好玩事情，会出人命的。而且我今天有约会。”

    薇薇安听到保罗的最后一句话，脸色更白了。保罗参加过酬客宴，知道她的职业，他的最后一句话在不经意中透露了一丝侮辱。

    保罗皱着眉头吩咐车夫：“走吧。”斜着身子坐回马车里。

    薇薇安看出他的意图，有些着急，也顾不得羞怯，叫了一声：“拉费尔先生！”她的声音虽然仍旧有些微弱，但保罗听到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如果这位姑娘因生活困窘来找他，他倒可以给她几个硬币，只要她让开路。至于别的方面，他就无法保证了。虽然她很漂亮，但就算是做情人，他也绝不会去找一个JI女，更何况，还是一个最下等阶层出身的JI女。

    薇薇安见保罗不回答，咬了咬嘴唇，最后似乎终于下了决心一般，猛地扑在了马蹄前面。

    街上一下变得很静很静。

    保罗听到薇薇安细如蚊蚋的声音：“拉费尔先生，救命！”

    他在心里叹息。表妹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现在正躲在府里享清闲，倒把麻烦事扔到了他的头上。

    保罗缩回伸向口袋的手，想了一下才对车夫吩咐道：“把这位姑娘扶到马车里，继续赶路。”

    薇薇安顺从地上了马车，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车又向前行去，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薇薇安心里紧张，坐在马车里不停地绞扭着腿上的衣裙。

    车厢里很静。

    保罗在她上来的一瞬间就开始后悔，闭着嘴不说话。

    薇薇安感觉到了保罗的火气，更加担惊受怕，那双漂亮的眼睛呆呆地盯着车厢一角不动，目光显得有些呆滞。

    “你叫什么名字？”静了一会儿，保罗还是开口问道。不管怎么说，他是以优雅著称的青年，心里再不情愿，风度仍要保持。

    保罗的话似乎惊吓到了薇薇安，她身子一颤，怯怯地道：“薇薇安。”

    “那么，能问一下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的马车前面么？这样做的危险性你应该清楚。”保罗道，同时不停地在心里猜着薇薇安的来意。

    佐伊曾托他查过薇薇安一家在酬客宴之后的情况，他得到的回报是：她们一家已经被女房东赶了出去，流落街头。虽然他答应过表妹会安顿好孤儿寡母，但仆人去时已经找不到这家人的下落。自她们被赶出去，就没什么人关注她们去了哪里，怎么生活。

    保罗将这些都写到信里，因为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心里莫名的同情，保罗主动说，他会派人找到并安顿好她们。佐伊相信表哥的话，再加上禁足的几天里除了舞会那一晚后两人没有再见过面，因此她就将这件事放在了一边。

    保罗写了那封信后，继续派人寻找她们。仆人很快带回了第二个消息：女主人身患重病，精神受到严重刺激，丈夫下葬之日又被房东赶了出来，重重打击之下，她脆弱的生命之火再也无法燃烧，已经死在了一座破桥的桥洞下面。

    她的尸体被发现时，她那对年幼的子女并不在她身边，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后来有人在城中的河里看到一个已经被浸泡数日的男童尸体，还认出那尸体就是女主人的儿子。但是她的小女儿一直没有消息，说不定也死在了哪里却没被人发现吧？

    仆人传回来的消息里，并没有提到女主人的大女儿薇薇安。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保罗心里有些难受的感觉。他想了很久，决定不把它告诉表妹，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没想到，薇薇安会突然出现，还拦下他的马车。

    虽然保罗对她的遭遇有几分同情，但她为什么来找自己？

    除了钱，保罗想不出其他理由。

    只是，一想到这个原因，保罗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保罗是个有风度的青年，任何一个穷人向他讨钱，他都会施舍几个硬币出去。但这个人，不该是薇薇安。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他就是没来由觉得，若这个一脸怯怯表情的姑娘对他说出讨钱的话，他将对她很失望。
------------

28 第二十八章

﻿    薇薇安还没说话，豆大的泪珠已经从眼睛里滚落出来，一颗一颗地。与此同时，她低低的呜咽声也开始在马车里回旋着。

    “如果你要一直这样哭下去的话，我想我就真的帮不到你什么了。”保罗无奈地道，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让他眼睁睁看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在他面前哭泣而不去理会，他还真做不到。

    薇薇安抽泣了一会儿，终于勉强止住了哭声。

    保罗第一次注意地打量着她，她的脸庞微黑，脸颊相当削瘦，下巴很尖，鼻尖微翘。如果她能丰满一点的话，应该会更漂亮。不过正因为脸瘦小，反而突出了她那双大眼睛。眼皮每眨动一下，她的脸上就会瞬间显出一种生动的光彩。更奇怪的是，虽然她看起来有十八九岁，但因为她的表情总是带着些胆怯，再加上揪裙角等小动作，给人一种她比实际年纪小得多的错觉。

    “那么，如果已经平静了一点的话，能问问到底是因为什么来找我么？是不是因为……钱？”保罗说到最后那个字时，觉得说话前所未有地困难起来。他盯着薇薇安，目光很专注，甚至不自觉带了几分严厉在里面，似乎生怕她会肯定自己的猜测。

    薇薇安轻轻摇头道：“不，先生，不是钱的事，是……是我的亲人。”她说着，眼泪又从眼睛里流出来，但她忍着没有发出抽泣声，看起来更显得楚楚动人。

    “亲人？”

    她的亲人不是都死了么？保罗心里突然有种怜悯感。对于一个已经无依无靠的孤女，自己现在对她是不是严厉了些？

    薇薇安低声道：“可敬的恩人，万分感激您与另一位小姐能参加我们的酬客宴。那天的酬客宴，只是个笑话。”说到这里，胆小的薇薇安眼里充满控诉和愤懑的感情。

    薇薇安的话让保罗重又想起那天的酬客宴。直到她说这番话之前，他都不曾认为自己在一团乱中果断带佐伊离开有什么不妥。但当她在他面前重新提起这件事时，保罗突然有一种莫明的心虚。

    薇薇安显然只将酬客宴的话题作为开场白，言谈间并没有挖苦嘲笑或者怨怼的意思，但她越是这样，保罗就觉得愈加心虚。

    为了摆脱这种感觉，保罗下意识地咳了一声：“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很遗憾。”

    “这不怪你，先生。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那天你们走后，女房东用赶走我母亲弟妹威胁我离开那里。我以为如果我不在那间阁楼里，她们就能留下。所以，我离开了。”

    保罗想起仆人们带回来的消息。说薇薇安的母亲被赶走后流离失所，当时他还奇怪为什么薇薇安没有收留自己的亲人，现在看来她并不知道后来自己的亲人还是被赶出去了。

    “但是，当我回到我的住处时，发现我的弟弟妹妹都不在。我问其他人，她们说我住的地方不适合我的弟弟妹妹呆在那里，已经让他们离开了。我再回到房东那里以后才知道，原来他们和我的母亲还是被赶出了门。”

    保罗心里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关于这件事，他刚刚得到消息的一瞬间也可怜过那家人，但若没有佐伊的拜托，他肯定不会主动出手帮她们。

    “我到处去找他们，先生。可是我一直没能找到，直到后来，后来……。”薇薇安突然说不下去了，手蒙着脸大哭起来。

    保罗知道她要说出口的话，定然是发现母亲和弟弟妹妹已经死了。亲人都回归了主的怀抱，只余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个世上，当着JI女，没人关心，难怪她会伤心成这样。

    保罗想起以前和表妹在一起时，表妹说，每个人活在世间，都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支柱，绝对不能茫茫然漫无目的地活着。不然的话，那个人的人生会失去意义。如果这话很对的话，那薇薇安现在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么？她当JI女是为了家人有个容身之地，可是现在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一想到面前这个姑娘可能会死，保罗突然打了个冷战。

    她不会，真的一心求死吧？

    薇薇安不知道保罗的猜想，她哭了一会儿后，慢慢平静一些，继续道：“后来，先生，我听人说，我的母亲和弟弟死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身子抖了一下。

    “那么，是听说？”原来，没有亲眼看到她们的尸体。保罗突然松了一口气。如果没看到她们的尸体，她应该还不会受到更大的刺激。

    “是的，先生，是听说。我知道这个消息时，人已经死了很久，尸体早被拉走了。但是，那些以前曾住在一起的房客们说，被拉走的确实是我的母亲和弟弟。”

    “那么……，”保罗艰难地考虑着将要出口的话，第一次感觉说话居然是这么痛苦的过程，“你这次找我来，因为什么？你刚刚扑在我的马前，说‘救命’。她们已经……不在，就算我是医生，对于已经去世的人也根本无能为力。”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看着保罗：“不，先生。我不是想找你去医治已经失去生命的人，我有别的事想拜托您。我的行为很过份，您根本没有帮助我的义务。如果您听了我的请求后将我赶下马车，继续赶您的路，我绝不会怪您。相反，我仍会感激您与那位小姐从前曾给过我们一家的慷慨帮助。我只是……我只是在明知道很过份的情况下，还抱着一丝希望拦下您的马车。您是好人，那位小姐也是好人，我一直都知道，一直都感激你们，甚至每天为你们祈祷。”她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说到这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这个动作给了她极大的勇气，“可是，我现在要做另外一件毫不感恩的事情，我承认我来找您，其实就是想利用您的同情心和好心，拉费尔先生，您完全可以骂我不知羞耻。”

    保罗有些烦躁地看向车窗外，突然他伸手大力地敲着车厢壁，这个举动吓了薇薇安一大跳。

    “赶慢点，我说，你把马车赶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急着赶路，”保罗大声道，之后他又转过来，英俊的脸上努力摆出平和的神情，“你继续说，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我现在正要去拜访你刚刚说过的那位好心的小姐，在到达她家之前，你还有一点时间说说你的请求。”

    薇薇安感激地看了保罗一眼。刚刚保罗那个突然的举动将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勇气敲散了大半，再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又微弱起来：“我，我……先生，拉费尔先生，虽然我的父母和弟弟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他们都回到了主的怀抱。可是，可是我还有一个妹妹。我这次来找您，就是想求您，求您帮帮我。我的妹妹和母亲弟弟一起被赶出去，母亲弟弟都死了，她却没有被找到。我担心她，我到处去找她，但一直都找不到，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拉费尔先生，我的亲人们一个个都死啦，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的妹妹。如果，如果她也死去，我实在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保罗皱起了眉头。

    薇薇安的妹妹确实一直下落不明，开始保罗觉得，这么久都没消息，大概是死在了哪个别人没发现的地方，所以也没有再在意。但身为至亲的薇薇安，从心里惦着每一个亲人，她得不到妹妹的消息，就坚信妹妹一定还在哪里，或许挨着饿，或许受着打骂，但她一定在等着自己，等着自己早日找到她，救她。

    只是，薇薇安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去了所有想到的地方，却得不到她的半点消息。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来求这些她只能仰望着的人。

    “她妹妹一天没消息，她就有一天活下去的理由吧？”保罗看着薇薇安少见的激动表情，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古怪念头。他完全没意识到，他为什么想让薇薇安保有生的希望，为什么想让她活下去。

    “那么，只要我帮她找到她妹妹，她就会活着。”

    薇薇安看着保罗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清楚面前这位贵人到底会不会帮自己。她心里明白，保罗完全没有帮她的义务，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厚着脸皮求他。

    保罗和薇薇都没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如果找到她妹妹时，她妹妹已经死了，怎么办？”保罗头脑中突然出现了这个想法。

    他觉得这种结果的可能性很高。

    她若知道她唯一的妹妹也已不在人世，怕是会彻底失去活着的勇气吧？

    保罗眯了眯眼睛，拿定了主意：“万一找到的是尸体，那就不告诉她妹妹已经死掉的消息好了。”
------------

29 第二十九章

﻿    “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呢？”保罗对她的请求不置可否，却问出另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当初我是陪你口中那位好心的小姐去参加宴会，你为什么不去求她而来找我？”

    薇薇安低下头去，眼睛里闪烁着的希望也慢慢暗下去：“我去过，而且去过好多回。每一天，每一天都会去好多回。……开始，我不知道那位小姐的住处，只能去教堂等着。可那位小姐一直没有出现。我记得她坐的马车，虽然那几天坐那个马车的是另一位夫人。我跟着马车，在它从教堂回去的时候……我跟在后面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可是，我跑得太慢了，好多次都跟丢。……后来有一天，我跟到了最后，知道了那位小姐的住处……。”

    保罗听着她说出的话。她的语气平淡，说这些话时表情很平静。但保罗听着，想像着一辆急驰的马车后面，一位娇弱的姑娘气喘吁吁地用力跟着，跑着，他怎么想怎么有种心酸的感觉。

    “我去她的府上求见过，……我对门房里的先生说，我想见这家的德法日小姐，能让我见见她么？我有要紧的事找她，请告诉她我的名字，我叫薇薇安，只要她能见我一面就好。我真的有救命的事情，可以让我见她一面么？可是，那个门房拒绝了我。”薇薇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保罗看着薇薇安，他的表情里带着怜悯。

    薇薇安穿着的衣服，大概是她所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衣服。但是，这种衣服不是好女孩能穿的，穿着这种衣服在街上走的都是JI女。她穿着这种衣服去找门房，求见一位绅士的未来家产继承人，门房拒绝她是必然的。

    薇薇安继续道：“开始，门房里的那位先生说，德法日小姐很少出门，不喜欢见客人。他要我别再去找她。后来，我去的次数多了，门房里的先生开始讨厌起我，每次看到我就直接把我关在外面。……我知道我很过份，可是为了我的妹妹，我只能在府门外一直等一直等，但我总是等不到她出来。我想，门房先生说得对，这位小姐不爱出门，她是洁身自好的好人，怎么可能会和我这种人说话？当初她肯来参加酬客宴，是她的善心，而我居然还指望她能一直帮我下去……我真是昏了头。她哪里有这种义务帮我呢？”

    保罗看着薇薇安，不说话。或许如果这件事放到别人身上，他都认为薇薇安说出的话没错。可是当他听到这些话从薇薇安嘴里说出来，他却想告诉她，每个人都应该有同情心，有良善之心，有乐于助人之心。

    真奇怪，为什么他会有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反应？

    “我厚着脸皮每天等在那里，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很羞耻，但我真的没办法。只要能找到我的妹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我见不到德法日小姐，我一直见不着她。刚刚我从她家门口离开时，我想，如果再见不到那位小姐的话，我只好自己去找了。可我从前就找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我实在找不到。或许这样拖下去，我的妹妹也会和我的父母弟弟一样的结果……其实，我们这种人，有那种下场，说不定是件好事，毕竟，活着要比死掉辛苦多了。”薇薇安的声音很低，眼神有点迷乱，话里有一种奇怪的意味。

    保罗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若无其事地看着车窗外面，免得让她发觉自己的隐约的担心。

    佐伊这段时间都被禁足，而且自舞会之后，她一直没有出过府，所以薇薇安就算守在府外也见不到她。

    “那么，你这次来找我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找到那位小姐，让她帮你找你的妹妹，对吧？”保罗问道。

    薇薇安点了点头，不敢抬头，“我本来……本来不知道您住在哪里，也从来没想过要麻烦您。可是……可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刚刚走在路边，看到了坐在马车里的您。当时我突然想，啊，那位先生是那位好心的德法日小姐的同伴，或许，他有办法见到小姐，能帮帮我。我知道拦下您的马车真的很不礼貌，我不想这样做。可是，我在马车后面一直跑，一直追，我一直叫着‘拉费尔先生’……我的声音太小，您听不到。后来，我知道一条近路，我从那条近路跑过来，正好看到您的马车，我就直接跳出去，拦住了您。”

    保罗摸着下巴，思考着。薇薇安不知道他肯不肯同意自己的请求，心里很紧张，手指更加紧张地绞拧着衣裙上的带子。

    “那么……。”保罗突然开口道。

    薇薇安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保罗，眼睛里希望和绝望交织，那神情让人动容。

    “那么，我帮你就是。”保罗看到薇薇安眼睛在听到自己的回答时，居然迸射出来惊人的神彩，不由得为自己答应帮她的那点私心感到有些心虚和羞耻。不管怎么说，他可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善良才答应她。

    “我帮你找到你妹妹。不过，既然你拜托我，就要明白，我有我自己的做事方法，有我自己的规矩。如果你能遵守规矩，我会帮你。但如果你破坏了我的规矩，我们之间的约定就会即刻作废。而且，这件事一旦我出手帮你，你就绝不能再把与它讲给德法日小姐，一点都不行。要是你能做到，我就帮你。要是你做不到，就去找别人好了，那时我就当没见过你，也不会再帮你一点点。你明白了么？”保罗道。

    薇薇安一下子感动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哽咽地叫道：“啊，好心的拉费尔先生！您，您真的太善良了。您居然肯帮我，真的，先生！我，我会感激你，我会每天都将手放在《圣经》上，念您的名字，帮您祈祷，祈祷主的光辉一直照耀着您，祈祷主一直保佑您。先生，拉费尔先生！”薇薇安的嘴唇颤抖着，说到最后时，只会不停地反复说着“先生，好心的先生”。

    “那么，”保罗并没有因为薇薇安的感激而感到骄傲，反而看起来变得更加烦躁了，“我现在就要表明一下我的立场。首先，我不希望我的委托人是住在那种地方的人。”他的话一出口，就看到薇薇安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先生，您后悔了吗？”薇薇安颤着声音道。

    保罗揉了揉额头：“听我把话说完，薇薇安，不要打断我的话，这样很没礼貌。”

    薇薇安一下子紧紧闭上了嘴。

    “我不希望被委托事情的消息传出去，更不希望我的委托人住在那种地方。所以，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同时，你要从你的住处搬出来。……当然，我想，当你搬家的时候，和你一起住的那些女人们肯定会问东问西，只要让她们知道一点点有关我的事情，我们的约定就不存在了。我会找处房子让你住，你可以在那里等你的妹妹的消息。可你不能再做你现在的工作，不能和知道你底细的任何人有联系。当我找到你妹妹时，你可以选择你是继续在我的庇护下生活，还是另找个地方开始你的新生活。这些，都随你的便。”保罗看着薇薇安，“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薇薇安看着保罗，脸色渐渐有些发红，又逐渐发白：“先生，拉费尔先生。我……我想我是不是误会了您的话？我，我是说，您这个说法，很像是……很像是……。”她下面的话实在有些难于出口，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情妇？”保罗毫不顾忌的话让薇薇安脸色更加白了，虽然她本身就是个JI女，但她从没想过，要跟保罗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有什么联系。与其说是她不愿意，更不如说她觉得自己稍有点这种想法都会侮辱了面前的这位青年。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保罗急忙道，“为你找个住处，让你换个职业，这本来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另一个人的想法，”他看着薇薇安迷惑的眼睛道，“就是那位你说的好心的德法日小姐，当初她曾拜托过我，希望我能帮你们改变生活现状，包括住处，包括……你的职业。”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心虚。虽然佐伊确实有拜托过他，但仅仅是希望他能略微照拂一下薇薇安的家人而已。

    薇薇安相信了保罗的话，她的眼神从迷惑慢慢转为感激：“多么富有同情心的小姐！拉费尔先生，谢谢您！真的，真的谢谢您！等您找到我的妹妹，我们会去别的地方开始我们的新生活，不会再拖累您。我绝不会向别人提到您和德法日小姐的姓名，一次都不会！但是，我会将您与她放在我的心里，每天早晨和晚上我都会将我的手放在祈祷书上，为您和德法日小姐祈祷，为你们祷告！”
------------

30 第三十章

﻿    “祈祷么？那就随你吧。”保罗有点心烦意乱地道，“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话，我的条件。你不能对别人提到我，哪怕一个字也不行。还有，因为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你的妹妹，所以，这中间说不定你也有可能会碰到那位好心的德法日小姐，你不能对她提起你对我的委托，不能提起一点点有关于这件事，不然我们的约定就做废，你知道么？”

    “拉费尔先生，您是最值得敬重的人。您！您是这么慈悲，这么高贵。您放心，在等待我妹妹的消息这段时间，我将会一直呆在住的地方，耐心等待。拉费尔先生，除你之外，我不会见其他的任何人。”薇薇安道。

    “我并不是想让你过一种完全隐居的生活，我想，你是误会我的话了。你依旧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直到我找到你的妹妹为止。甚至于我的表妹，如果她见到了你，你也完全可以和她说几句话，表达你当初对她的感激。只要你不提起这次与我约定过的事情，不要提起你家人的情况，别的我不会在意。我的表妹，她是一个感情脆弱的姑娘，如果让她知道你家人的情况，她会睡不好觉的。”

    “拉费尔先生，您放心。我会照您的话去做，您的一切决定，就算以我有限的智力无法理解，但我知道您是为我着想。”

    保罗听了薇薇安的保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这时，车厢突然一震，接着慢慢停了下来。

    马车夫在外面道：“少爷，诺曼老爷的府已经到了。”

    保罗想了想，对薇薇安道：“你现在住的地方有没有需要带走的东西？让我的车夫带你去拿吧。我前不久刚刚找到一处比较中意的房子，你先住进去。”感谢表妹佐伊，那时候他答应她安顿好薇薇安一家时，就叫人去打听过几处很普通的不那么显眼的售房，并且有一处差点就成交了，如果不是最后得到那个女主人的死讯的话。

    现在再去找那个公证人，把那处房子买下来就是。

    薇薇安沉浸在对就要见到这个世上唯一存活的至亲的希望之中，对于保罗的安排已经没有任何质疑的能力，只是一直点着头，说着充满感激的言辞，在保罗下车之后，她就任由车夫赶着马车向自己的原住处驰去。

    保罗看着马车跑远，在原地站了半天。他不停地回味着心里猛窜出来的那种陌生的感情，最后很不雅地嘟囔了一句：“为什么会这样？管她们这种人的事，让我的朋友们知道肯定会嘲笑我。真是见鬼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进了诺曼先生的府里。

    佐伊自给表兄写了那封信后，就一直等着保罗上门。

    但是在保罗到来之前，她先接到了另一个人来拜访的消息。

    斯曲里弗。

    按理说，以斯曲里弗的身份，门房不可能让他进门。但现在距离上次佐伊小姐带他们进来没多久，而且斯曲里弗自称是佐伊小姐的恩人，门房也只能进去回报给诺曼夫人。

    对于救了佐伊的人，诺曼夫人心里一直很感激。听说斯曲里弗先生来了，她急忙叫门房请他进来。不过，她并没有派人通知佐伊出来见客人。

    或许，诺曼夫人心里知道，佐伊不想见他。

    不过，佐伊的贴身女仆菲琳娜在斯曲里弗跟着仆人到大会客室的路上还是看到了他，并且快嘴地将他来拜访的事情告诉了佐伊。

    佐伊没什么表示。相对于斯曲里弗而言，佐伊想听到的是保罗或者另外一个人来访的消息。

    可惜的是，关于另外那个人，她等了几天都没有等到。

    那个人，卡顿。

    在舞会的最后，对她做出那个手势的卡顿。

    对于卡顿，她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对他有些好奇。

    不论是他的名字，还是他的神情，佐伊总有一种曾经很熟悉的感觉，所以她一直在心里隐隐对他有一种关注。

    这种关注一直到她离开舞会的时候。

    在灯光映照下的舞会门口，她回头时，卡顿的那个手势，几乎瞬间就从她的眼里撞进心里，让她现在回想起来时，都觉得心在悸动。

    以至于，每次再想到卡顿时，她的心居然会有点疼痛，同时又有点甜。这种体会，她在前世从未曾有过。

    这是……喜欢？

    佐伊模模糊糊地想着。

    或许，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保罗表哥能知道自己的心情吧？

    佐伊这样想着，才给保罗写了那封信，邀请他来诺曼先生的府上。

    表哥还没有到，却在菲琳娜的口中知道斯曲里弗来了。

    虽然斯曲里弗上门时的理由与佐伊并没有什么关系，但佐伊却对他的目的心知肚明。她并不觉得他想往上爬的做法有什么不对，但这是在对别人没有造成什么伤害的前提下。如果他为了往上爬而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把自己当成他爬上去的阶梯，佐伊是从心里不愿意的。

    因此，在从菲琳娜那里得知斯曲里弗呆在前面的会客厅后，佐伊不但没有出现，反而还一个人悄悄去了府邸后面。

    诺曼先生的府邸后面是个后花园。这个花园很大，里面种的品种很杂，既有参天大树，也有花草灌木。花园里小径幽深，一条长长的栅栏将整个花园与外面隔绝起来。如果顺着那条小石子路一直走到尽头的话，就会在一棵高大的枝杈横生的树干后面看到一扇大门。不过，那个大门常年都被紧紧地锁着。

    佐伊平时的时间都呆在府里，如果在她的房间里找不到她，那到这个花园里十之八九就能看到她的身影。这个花园，是她散心的地方。

    在她看来，相对于诺曼夫人深信的主来说，这个幽静的后花园，更容易让带有前世记忆的她心情平静。

    佐伊知道她早晚会嫁给什么人。诺曼夫妇虽然现在还没有得到她的亲生父母德法日夫妇的同意，但明显已经先将她当作了女儿抚养。这就意味着，除非德法日夫妇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亲生女儿养在国外并且加以干涉，不然的话，她的婚事很有可能由诺曼夫妇负责。

    她在这个世界刚刚十六岁，目前为止还不用担心婚事的问题，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很明显她也等不了几年了。如果她自己没有找到一个中意对象，而她的父母仍旧像现在这样对她不闻不问的话，过几年，诺曼夫人就会开始帮她物色未婚夫的人选，直到她与对方都满意为止。

    原本她并没有多想这方面的事情，但是当越来越多的贵族非贵族的子弟将目光都放在她身上，尤其是连斯曲里弗都对她暗含一份野心时，她不由渐渐开始想得多了。

    若说真正喜欢，她似乎，到那个舞会之前为止，都还没有碰到什么值得动心的人。

    对她而言，保罗是个难得的好表兄，宠她疼她。两人虽是表兄妹，但他几乎将她当成了亲妹妹。不过，两人的关系也仅此而已，除了兄妹之情外，两人之间再没有其他的感情。

    而自从那个舞会之后，她的眼前浮现得最多的人，就是卡顿。

    对她做着等待手势的卡顿。

    佐伊顺着小路走到一棵大树下的石凳处坐了下去，叹了口气。

    卡顿虽然做了那个手势给她，但却并没有上门。

    或许，他也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大概早就后悔了吧？

    在卡顿那种人眼中，难道真的会把什么人什么事看得很重要么？

    想到这里，佐伊又叹了一口气，目光在栅栏上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很明显，如果卡顿不来，她也不可能主动去找他。前些日子的事，已经让她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谨慎了。

    栅栏有一处有个缺口，从那个缺口能大致多看到一点外面的风光。

    佐伊无意识地看着，突然心下一惊。

    缺口处刚刚有一个人影过去。

    好眼熟的身影。

    她眼花了？

    想太多了？

    佐伊心里对自己摇头。那样一个万事散漫的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自己果然……是妄想了。

    但是即使这样，她仍旧忍不住站起身，向缺口靠近，并且从狭窄的缝隙处向外看着。

    缺口斜对面确实有一个人，那人肤色微黑，一向漫不在乎的脸上微微带着些犹豫神色。

    他并没有看这里，只一遍一遍在栅栏外面来回走着，微垂着头。

    “卡顿先生？”佐伊微讶地叫出声来。

    卡顿一顿，抬头看向佐伊。

    “上午好，卡顿先生。”佐伊压住心里的激动，努力用平静的声音道。

    “上午好，德法日小姐。”卡顿道。

    “卡顿先生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到府里来呢？我等了您几天。”佐伊虽然努力想表现得与平时没有两样，但最后一句话仍然暴露了她等待着的心情。
------------

31 第三十一章

﻿    “等我？”卡顿重复道。刚刚被佐伊发现时，他的表情有些窘，现在则多了些迷惑。

    佐伊微有些尴尬：“您曾答应过……会来，所以……我以为您……这几天……。”

    “我……确实想来，但……又有些犹豫。”卡顿似乎受了佐伊情绪的感染，说话也不像之前那么流利了。

    “犹豫？为什么？”佐伊道。

    “我总觉得，我这样的人，不应该来找您，或许，会害了您也说不定。”卡顿道。

    “为什么您居然有这种想法呢，卡顿先生？您是我的恩人，在生死关头救了我的命，与您在一起聊天，我感觉很放松，从没有过的平静。为什么您会觉得这样会害了我？”

    卡顿明显又有点烦躁起来：“我能说什么呢？与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对您确实没有好处。甚至您曾当着我的面对我说，你更欣赏斯曲里弗，不是吗？”

    佐伊惊讶万分，不由道：“卡顿先生，为什么您会这样想呢？我承认我在您的面前称赞过斯曲里弗先生，但那只是因为我觉得他的生活态度无可厚非，完全没有因此就欣赏他这个人的意思。为什么您会认为我欣赏他？我说过，我只是尊重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只是这样而已。”

    听了佐伊的话后，卡顿似乎平静了一点：“那么，德法日小姐，您的意思是说，其实，您并没有对他另眼相看，是么？”

    佐伊道：“我真的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事实上，虽然您与斯曲里弗及罗克先生都称得上是我的恩人，但说真的，在这三个人中，我只对您很关注。我一直知道，真正制止了惊马的，是您，卡顿先生。斯曲里弗先生对生活的态度很令我赞赏，但也只是赞赏而已。事实上，自从您做了那个手势之后，我这些天一直在等您，换了另外一个人，我都不会这样等他。”

    佐伊顿了顿，似乎重新鼓起了一些勇气：“其实，不瞒您说，现在斯曲里弗先生就在诺曼叔叔的会客厅里。我并不是一个妄自尊大的人，但也大概知道一点他为什么要来拜访我的叔叔婶婶。可是，我不想成为他的野心的成全者，所以，我没有出去，我没有去见他。我到这里来，是想静一静。或许您不知道，如果来拜访的人不是他而是您，我想我会去见的。”

    卡顿听了佐伊的话，脸上的神色慢慢有些郑重起来：“德法日小姐，我可以将这看做是您对我到访的首肯和欢迎么？”他的声音也少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成份，虽然很正式，但佐伊第一次发现，原来卡顿的声音轻悠，听起来很悦耳。

    佐伊的脸微微红了，在卡顿的眼神里，她看到了一种隐隐期盼的目光。虽然卡顿并没有说一些超过什么界限的话，但她就是觉得，其实，卡顿是在要她的一个保证。如果有了这个保证，或者说暗示，卡顿就有信心跳过两人之间的深沟，走到她这边来。如果她不给出保证的话，卡顿只会继续站在他那一边，慢慢被生活湮灭，仍旧像以前一样活着，浑浑噩噩，过着被人利用让人压榨的生活。

    佐伊咬着嘴唇，半晌才轻轻地道：“是的，卡顿先生，您完全可以。”

    她说完这句话后，周围一片平静，栅栏的另一边没有丝毫声音。

    “卡顿先生，您在笑。您是在笑我吗？”佐伊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到卡顿的唇角居然微微有些翘起，她想起自己刚刚的话，心中不由有些羞恼，问道。

    “啊，完全没有，德法日小姐。只是，我说，您是不是同时也在盯着我，才会看到我在笑呢？”卡顿道，他的声音里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居然还带了几分调侃。

    佐伊的脸完全涨红了：“卡顿先生，您……您果真是在笑我。我想，我要回去了。”她结结巴巴地道。

    “啊，不要这么早就走开吧。”卡顿回答得很快，之前的犹豫不决一扫而光，“您也知道我曾经是什么样的生活态度，上一次舞会上您的话给了我一些触动，刚刚的您则给了我更多的信心。看在上帝份上，再和我多说一些话，不要走得这么早吧。”

    佐伊低声道：“卡顿先生，其实我常常想，以您的能力，原本很轻易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毕竟，您的能力，那样突出。我不知道您在过去的日子里曾遭受过什么样的事情，被人如何对待过。但是，对自己充满希望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重视。如果您总是这样下去的话，……我很难过，真的。”

    卡顿沉默了半晌才道：“谢谢您的这些话。我突然想，或许，我应该继续这样下去，这样，我才能知道，原来，还会有人为我难过。”

    “您的生活态度，我原本不该说很多。毕竟，那是您的事，是您的决定。我只是觉得，曾经，您是我的恩人，或许那场舞会以后……我们还可以称得上朋友——如果您同意的话。就算您打算一直用这种生活态度面对所有人，我，我也仍旧是您的朋友。”佐伊微有些慌乱地道。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再说些什么了。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对着卡顿越来越明亮的目光，她猛然就萌生出一种快些逃离这里的想法，不然，她极有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来。她心里那种陌生的感情越来越强烈，让她想平静下来都不行。

    “是吗？您是这样想的。”卡顿道。

    佐伊的两只手交握在胸前，她感觉呼吸似乎有些不畅，脸也开始微微泛白：“我想，我还是回房去更好一些。卡顿先生，我真的不能再和您说下去了，真是抱歉……。”她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了，只想马上离开。

    卡顿注视了佐伊一会儿，才道：“德法日小姐，能将你的手伸出来么？”

    佐伊的心猛跳起来，虽然心里明知不妥，脚已经不听使唤地走到缺口边，将手从缺口处伸了过去。

    卡顿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他微微叹息似地低语了一句。他的声音很低，佐伊却听得很清楚。她一下子惊跳起来，将手抽出来，忽匆匆跑了回去，她的背影如同森林里跳跃的小鹿，很快就消失不见。

    卡顿一动不动地站在栅栏外面，看着她消失。

    他的那声低语是：

    ——“佐。”

    佐伊的心似乎随着她的脚步一直惊跳着，跳得那么快，那么厉害，似乎就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她只能用力跑，跑得快些，好像只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这颗心就能和疲累的身体一样平静下来。

    佐伊脚步慌乱地冲出后花园的门，直接向自己的房里跑去。她想直接冲进房门，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深深地埋起来，再也看不到任何景象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这样做似乎才能让她不再像现在这么慌乱。

    可是，刚刚冲进房子的后门时，迎面传来的一个声音差点让她再一次惊跳起来。

    “小姐！”

    是菲琳娜。她正站在门里，看着佐伊与平时大不一样的满脸慌张的神色。

    “小姐！”菲琳娜又叫了一声，“您又去了后花园吗？我正在找您呢。”

    “有什么事吗，亲爱的菲琳娜？”佐伊一下子停住了脚，胸膛起伏得很厉害，脸色潮红。

    “我的小姐，您怎么跑这么急？难道后花园里还有怪兽惊吓到您不成？”菲琳娜走过来帮佐伊理了理她因为适才跑得太急而显得有点乱的金色长发，“是保罗少爷。保罗少爷已经来了，在等您。”

    佐伊长呼了一口气，表哥总算来了。她抬脚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表哥在哪里等我？和斯曲里弗先生一起在叔叔的会客厅么？”

    “不，不是大会客厅。保罗少爷在夫人的小会客厅里等您呢。”菲琳娜道。

    佐伊点点头，脚转了个方向，进了另一边的门。

    保罗因为刚刚做的那个现在想起来都让自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决定，所以心情很不好。他到诺曼先生府里后，听说那位救过表妹的胖子正在和婶婶在大会客厅里说话，心情就更糟。与佐伊不同，无论是斯曲里弗还是卡顿，他对他们都相当没有好感。

    去大会客厅见过诺曼夫人后，保罗又冷淡地和斯曲里弗打了招呼，就从大会客厅的后门走了出去。对于保罗的冷淡，斯曲里弗觉得这是那些有身份的人的通病，他并不放在心上。

    保罗去了和大会客室遥遥相对的另一边的小会客厅里，在那里一边想着自己刚刚的愚蠢决定，一边等着表妹佐伊的到来。

    “这件事，还是不让佐知道的好。”保罗心里想。
------------

32 第三十二章

﻿    从心理上来讲，保罗清楚地知道这个表妹对于阶级的认识并不像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人那么清晰。就算让她知道自己对薇薇安的帮助，她也不会像他的那些朋友一样看低他或者嘲笑他，甚至她还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更感激他。

    但是，保罗就是不想让除了自己和薇薇安之外的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保罗到现在也没想清楚，为什么一看到薇薇安脸上的绝望神情，他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软下来，接下来就做出那些他明知愚蠢却没法停止的行为和决定。

    薇薇安是个JI女。

    按照他以前的理论，对于这种女人，他一定要远远离开才更明智。

    为什么一看到她的泪水，他就昏了头地答应她帮她找她的妹妹？

    居然还会担心她活不下去？

    她活不下去关他什么……应该……好像不关他的……事？

    一想到薇薇安的死，保罗的心突然抽了一下。

    在意识到心的抽动的一瞬间，保罗更加暴怒窝火起来。

    该死的！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佐伊从后门进来，到了婶婶的小会客室里时，看到的就是保罗这副情景。

    他的脸色很不正常，似乎透着青色。他的眼神很奇怪，表情相当激动。

    一向有风度一向绅士优雅的保罗小表哥，居然会有这种失态的时候？居然还被自己撞上？

    佐伊短暂地将自己的那些奇异心事放到一边，站在门边看着表哥的样子笑了起来。

    保罗见被佐伊看到，心里不由有些不自然。但他随即想到自己从前任何事都不曾瞒着自己的这个表妹，这样一想，他反而坦然起来。

    “表哥，好像你现在有什么烦心事呢。”佐伊走进来，轻轻笑道。诺曼夫人的小会客室里挂着一个镀金的架子，架子上站着一个美丽的长尾巴小鹦鹉。佐伊走过去轻轻逗弄着那只鹦鹉，只觉得只要找到什么事情吸引开自己的注意力的话，刚刚被卡顿搅乱的心就能勉强慢慢平静下来。

    保罗看着美丽的少女嘴角含笑，眼前忽地又出现了薇薇安的模样。如果薇薇安也能一直这样笑着，该有多好？为什么她就一定要活得那么凄惨？做JI女，也非她所愿吧？若当初出生在那个家庭的女子不是她而是佐的话，佐会因为想支撑自己的家庭而想出别的办法么？还是……

    “表哥？”佐伊的声音打断了保罗的胡思乱想。

    保罗身子一震，这才收回思绪。还真是该死，佐虽然以前出身不算高贵，但不管怎么说，她现在也算是半个已经指定下来的诺曼夫妇的继承人，他怎么拿自己最疼爱的表妹和一个JI女相比？

    这一整天，他都在莫名其妙。

    保罗重又烦躁起来。

    佐伊写信请保罗过来，本来是想和他谈谈卡顿的事。但自刚刚在后花园无意中碰到卡顿并和他谈了一会儿之后，佐伊现在的心情虽然有些纷乱激动，少女心事却不想对别人讲了。此时再看保罗，似乎他反而比自己更不知所措一些。

    还真是奇怪，这都是怎么了？

    难道，表哥……也爱上了什么人不成？

    是谁？

    佐伊刚要开口打趣保罗，心里忽地一惊。

    什么叫“也”爱上了什么人？

    因为自己……“爱”上卡顿？

    想起后花园与卡顿相会的情景，佐伊的呼吸重又不稳起来。

    表兄妹两个，谁也不肯开口，各自怀着心事沉默着。

    所不同的，是佐伊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并且勇于承认，还顺带也猜到了一点保罗的心事。

    虽然她不知道让保罗挂心的姑娘是谁。

    但保罗，却不知道自己对薇薇安突如其来的情感。或者说，其实他不是完全不明白，但他不论是从心理上还是从感情上，都很难接受自己对着这样一个阶层的JI女动心。

    毕竟，他从前幻想过的爱情，是遇到某个有身份地位的美丽优雅的女子，举止永远得体恰到好处，与他感情相投，眼中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对薇薇安动心的事实，让保罗从心理上就难以接受，更遑论其他。

    两人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保罗打破了这片沉静。

    “佐，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佐伊微微一笑：“小表哥，本来我确实有点烦心事，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倒是你，怎么回事？可以和你的表妹说说么？我印象中的表哥，就算是在他疼爱的表妹面前也从不会有这种表现吧？”佐伊不但巧妙掩盖了自己的心事，还将话题转而推到了保罗头上。

    保罗的脸不被注意地微微抽动一下，但他这个下意识的表情被目光敏锐的佐伊捕捉到了。

    “没什么，佐，没什么。”保罗道，“只是工作上有点不顺心的事，现在我还没法完全摆脱那种情绪罢了。”

    佐伊点了点头。她确信保罗对自己说的是托辞，但她不想戳穿他。长久以来，两人一直维持一种无话不谈的良好关系，现在表哥居然对自己隐瞒起了心事，这举动很不同寻常。

    “斯曲里弗先生和婶婶在另一个会客厅里。”佐伊故作不经意地岔开了话题。保罗如果不想她知道的事情，若是与她无关，她最好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保罗的脸在听到“斯曲里弗”这个名字时，略略有一种鄙夷的神情，虽然只是一瞬，仍旧没有逃过佐伊的眼睛。

    “我知道。刚刚我从姑母那边过来时，也和他打过招呼。”保罗显然也清楚斯曲里弗上门拜访的真正目的，“佐对他们那种人似乎额外有一种同情心。”他用一种比较委婉的方式提醒道。

    “啊，我的表哥，同情说不上。你应该知道，无论任何人，只要他们对生活很认真，我都会尊重他们。”佐伊道。

    “就算因此让他们盯上也没关系？”保罗以为自己的表妹太过纯真，用词未免露骨了些。

    佐伊笑道：“当然不是，表哥。我知道你是在好心提醒我。放心吧，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的未来，如果不是由我的父亲及母亲指定的话，我想我不会太过违背诺曼叔叔和婶婶的心意。”

    保罗叹息一声，道：“表妹，原来我还担心你看不清他的目的，看来你心里清楚得很，倒不用我再多提醒了。”

    “放心吧，表哥，您放心好了。……不过您最近有见过薇薇安或者她的家人么？”佐伊觉得保罗似乎比平时沉默了许多，不得不自己寻找话题。

    保罗听到佐伊提起“薇薇安”的名字，猛地抬起了头，仔细审视着她的脸，似乎想在她的脸上看出关于今天他与薇薇安的事情，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但是佐伊很镇定，很平静，最终保罗不得不相信，她其实只是无意中提起这个名字而已。

    “表哥？”保罗的反应让佐伊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在向古怪的方向发展。

    保罗突然跳起来，急匆匆道：“佐，我突然想起来，我要去公证人那里一次。先和你说到这里吧，和你聊天很愉快，下次我再来看你。”

    他的反应让佐伊更加摸不着头脑，但在佐伊来得及开口挽留之前，他已经冲出了房门。

    佐伊呆站了一会儿才喃喃道：“都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保罗那张英俊的脸又从门口处露出来，带着几分尴尬：“佐，我突然想起，我的马车不在，大概要借用你的了。”

    佐伊十分惊奇地道：“难道表哥不是坐自己的马车来诺曼叔叔府上的吗？”

    “是的，没错。但是，我的马车夫，我吩咐他去做另外一件事了。”保罗的尴尬并没有因为佐伊的疑问而消失，反而更加扩大，甚至给她一种狼狈的感觉。

    “啊，原来是这样。不过表哥如果想用马车的话，恐怕要去问过婶婶才可以。”

    保罗胡乱地点着头：“没错，是这样，我要去问姑母。”说着连招呼也没打，直接从门边消失了踪影。

    佐伊看着空落落的房门，若有所思地道：“不管怎么说，小表哥今天真的很奇怪，甚至称得上古怪。他到底怎么了？真的为哪位姑娘神魂颠倒了吗？不知道是哪一位贵族小姐有这个荣幸呢？”她现在还记得，当初保罗对她说过的那句非贵族小姐不娶的话。

    但是，对保罗的猜测没有持续多久，她的注意力便又转移到卡顿身上，心情也再一次激动起来。

    保罗在使用诺曼夫人的马车之前，先吩咐府里的一位仆人帮他去传个口讯，让一位公证人去他的府上等候。虽然使用诺曼夫人府里的仆人有点不合规矩，但他本身很受诺曼夫妇的器重，这一点府里的人都清楚，所以那个仆人很快一丝不茍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等他坐着马车回到住处时，他的仆人迎上来说，公证人已经在客厅里等候。
------------

33 第三十三章

﻿    保罗点了点头，将外套交给仆人，直接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正坐着的那位公证人其实只是律师事务所里一个相当平庸的小职员，但他的脸上现在却努力摆出一副庄重富有经验的神气来。

    保罗开门见山地问道：“先生，我想您应该还记得我吧？上次我曾和你去看过一处空房，既然你过来，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指的是哪一处并且有准备过相关手续。”

    “是的，拉费尔先生。”公证人的语气里也带着一股浓重的装腔作势，“我想您大概是最终下了决心要买下那栋房子了，所以刚刚在这里等您的时候，我已经拟好了条约。我们这些人，总是会尽职尽责地为雇主工作，这样既节省您的时间，也节省我们的时间。”

    “哦，拟好了，那就好。”保罗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那里的环境很幽静，周围的人并不多，是吧？”

    “是的，先生。相当幽静，而且有流水，也有树木，景色很美。虽然比较偏僻，家具也比较旧，但是真的很舒适，而且现在有很多人都很喜欢那种古董家具。”公证人道，他似乎深怕得不到佣金，拼命鼓吹着那所半旧房子的好处。

    保罗并没有被他的蛊惑迷住心窍，事实上他现在的整颗心都不在这件事上面：“不错，不错，旧的才会舒适，……那里的邻居都很喜静，并不会多事，对吧？”

    公证人略有些惊奇地看了保罗一眼，但很快就把这种表情掩盖过去。毕竟，在售赁房屋这一块儿，他所见过的奇怪买主也不是没有过：“他们很友好，但是并不会过份热心。所以，先生，无论您是想选择有爱心的邻居还是谨慎清静的邻居，我都建议您买下这所房子。”

    保罗点了点头，道：“那就把契约拿来吧，我现在很需要那样一处住所，所以并不想在这上面和您多绕圈子。价钱我们上次已经谈过，还是那个价格，对吧？”

    保罗的话让公证人喜出望外，他急忙把房契拿了出来，边拿边道：“是的，先生，仍旧是那个价钱。我们虽然是生意人，但是也要有信誉。之前是一个价格，等买主真正想买时就另换一个价格，这可不是我们会做得出来的事情。”

    保罗不再说话，只接过房契，把房屋的地点和房主姓名扫了一眼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动作之快甚至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清刚刚扫过的地方，接着，他彬彬有礼地道：“请您稍等一下，我去把钱取来。”

    因为这笔生意即将成交，公证人咽了咽唾沫，道：“啊，先生，您去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您的。”

    保罗的身影消失在门边，过了一会儿，当他重新出现在厅里时，手里拿着一叠钞票。他把钞票放在公证人面前：“您还是先数一数吧。”

    公证人认真地清点起钞票来，他认为他足够细心，对工作足够谨慎，因此在钞票没有清点清楚之前，就算面对一位贵族，他也绝不会先开张收条的。

    保罗耐心地等他数过了钞票，眼看着他开了收条，这才问道：“现在的手续已经齐全了吧？”

    “是的，先生，已经齐全了。”公证人道。

    “那么，钥匙带来了么？我现在就想过去再看看那房子，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尽快搬进去。”保罗道。

    公证人恭敬地道：“钥匙正在照看这座房子的门房手中。先生去那里看房子时，只要拿着我刚刚开好的条子给他看过，他就会把钥匙给您的。”因为刚刚做成了一笔交易，公证人的心情非常好，对保罗的态度也愈加恭敬。

    保罗点了点头：“那就没什么需要你的地方了，你可以带着你的钱走了。”

    公证人鞠了一躬，倒退着出了房门，礼数之周到就连最严苛的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保罗重重地倒在沙发里，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泄出了一声叹息。

    现在，房子已经定下来了，可是，保罗的心情并没有好转。他只觉得自己的一切举动都很莫名其妙，可要是放弃这些事情却又很不忍心。

    过了一会儿，院里重新响起了马车的车轮辗压过地面的声音。

    一个仆人走了进来，恭敬地施了一礼：“少爷，您的马车载着您的客人回来了。”

    保罗全身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重复了一句：“我的客人？”

    “是的，您的客人，”仆人道，“是一位带着箱子的姑娘，她说是按照您的吩咐来的。”

    保罗低低□□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现在去告诉她不用下车，就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就过去。”

    仆人退出房门去将他的吩咐传达给带箱子的姑娘。

    保罗打起精神，站起身走到镜子前，在镜子里仔细看过自己的外表，又精心修饰了一下，这才将桌上的手续都收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坐在马车里的正是薇薇安。她听从保罗的吩咐回自己的住处收拾好行李后，就坐着他的马车来到了这里。其实她的东西很少，因此收拾起来也相当简单，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原本和她同住的JI女们。她们见她突然要离开那里，都很惊奇，纷纷过来打听到底包养了她的新客人是哪一位。薇薇安并不擅于应付这些问话，而且她也不想影响纯粹是为自己伸出援手的保罗，所以只支吾了几句就提着箱子匆匆走了。

    因为她的这种表现，那些□□一致觉得她是刚攀了高枝儿就看不起人，于是个个都在暗地里咒骂着她。当然，那些咒骂里也包括很大一部分嫉妒。几乎所有的JI女都认为，自己的外表并不比薇薇安差，但为什么只有薇薇安交了好运被人包养，她们却仍旧得过着这种”为大众服务“的穷苦日子？

    保罗上了马车，将目的地告诉车夫，车夫立刻任劳任怨地驱赶着马车出了院子。

    薇薇安缩坐在马车的一角，似乎想努力减少自己在马车里所占的空间。她紧紧抱着自己的那个小小的箱子，不知情的人会以为里面装着万贯家财。

    保罗看着薇薇安的表现，思绪慢慢又转到了佐伊身上。不知道自己的表妹现在在做什么？

    佐伊自保罗走后，就回了自己的卧室。她倒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着在后花园里与卡顿的偶遇和对话，每想一次，她心里那种陌生的感情就会更多一些。

    “西德尼·卡顿……西德尼……。”佐伊喃喃道。

    门轻轻响了一下。

    “菲琳娜，有事吗？”佐伊没有抬头，光凭脚步声就听出了来人是谁。

    “我的小姐，您哪里不舒服吗？”菲琳娜一直想着佐伊从后花园冲进房里时的情景，有些担心地问。

    “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佐伊道。她的手似乎不经意地放在脸上，意图阻挡菲琳娜看到自己通红的脸颊。

    菲琳娜听佐伊的声音很正常，放下了心，道：“这就好，我的好小姐。……说起来，保罗少爷似乎打算另买一套房子呢。”

    她只是无心说出的话，佐伊却心中一动：“表哥要买房子？”

    “是啊。保罗少爷走之前，我听到他吩咐诺埃尔去找卖房的公证人去他的住处。”

    佐伊坐了起来：“表哥买房子做什么？”她猛地想起来，以前自己曾经托表哥照顾薇薇安一家人，可是后来她被禁足，保罗又一力保证定会帮她，这事情就再没被提起过。难道表哥买房与薇薇安一家有关？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应该早买下来了才对吧？怎么会等到现在？

    “表哥要买的那处房屋在什么地方？”保罗做事一向有分寸，如果真是帮薇薇安一家买房，应该不会花多少钱，大概只会在哪个穷人区买一座小房子罢了。

    菲琳娜摇头：“这个不清楚。我只听到保罗少爷吩咐了这么一句就坐马车离开了。”

    佐伊点点头，没再说话。菲琳娜见她没什么吩咐，悄悄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佐伊想着保罗买房的目的，想着保罗这次来见自己时的表情，但是怎么想都觉得捏不到一块去。想了一会儿，她就把这事扔到了一边——大概表哥只是心血来潮想另买个住处吧。

    对佐伊和保罗来说都很重要的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佐伊期待着卡顿上门拜访，但奇怪的是，在后花园相遇过之后，卡顿似乎又在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任何消息。

    佐伊耐心地等了两个星期，却一直没有什么音讯。这两个星期里，佐伊每天早晨起来时都满怀希望，但最后都是失望收场。她也曾去过后花园，但就算在那里也再没有见过卡顿。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个梦一般。
------------

34 第三十四章

﻿    卡顿这段日子的生活远超出了他自己的想像。

    他在诺曼先生的后花园处偶遇到佐伊，并且与她进行了对他而言是人生中相当重要的一次交谈后，佐伊因为害羞跑掉，他则在后花园那里继续站了很久，之后才带着激动的心情顺着来路往住处走。

    但是他没能直接回去，因为在半路上，他碰到了斯曲里弗。

    两个好朋友这个时候的心情都很好，而且都笃定对方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好心情源于何处。斯曲里弗建议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去街边酒馆里喝一杯，卡顿接受了他的建议。

    小酒馆里的人仍像以前那样粗俗不堪，那里的空气仍像以前一样闷热中混合着难闻的味道，但是在两个心情明显比平时好得多的人眼中，这种与平常并没什么两样的情景却变得无比顺眼起来。

    几杯酒下肚之后，斯曲里弗觉得，自己今天取得的巨大成就应该在自己这位好朋友面前好好吹嘘一番。

    虽然事实上他真正得到的成果远远不如他想像中的大。

    于是他边喝酒边拍着桌子和卡顿说，他到了诺曼先生府里以后，诺曼先生及他的夫人是多么感谢他当初救下德法日小姐并送她回家的英勇而仁慈的举动，以至于居然亲自从府里迎了出来。

    卡顿的眼皮在大酒杯上方抬了抬：“你是说，诺曼先生和他的夫人，亲自迎接你？”

    斯曲里弗道：“是啊，是啊。我的朋友，你应该能想像得到，我并不认为我配得到这种荣耀，因为他们毕竟有地位有身份。可是当我说出我的想法时，诺曼先生，是的，是诺曼先生亲口对我说‘我的孩子，您这么勇敢，又长得这般威武，说真的，我们并没有将你当我们的恩人看待，而是当成我们的另一个家庭成员来看了。’”

    卡顿的眼皮垂了下去：“另一个家庭成员。”

    “是的。我当时听了那句话以后，也觉得很惊讶，我的惊讶远远比你现在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我说，‘先生，我得说实话，您这话说得有点轻率，如果您不及时更正的话，我会把它想像成另一种含意的。’结果，诺曼先生居然说，‘孩子，你尽可能用你的最大能力想像吧，不管你怎么想像，我都敢保证，你的想法不会偏离我们的决定很远。’”

    “是吗？他们是这样说的？”卡顿道。

    “是的，是的！”似乎想加强自己这句话的真实性，斯曲里弗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最后重又放在酒杯上，“当我怀着震惊的心情和这两位高贵的人物走进他们的大会客厅时，啊，卡顿，我的朋友，你简直无法想像得到，我们可爱的德法日小姐，她穿着一新，她光彩照人，我看得出她经过精心的打扮，她的眼睛比大海还蓝，她的嘴唇比花瓣还红。她就站在那里，对我微笑着用唱歌一般的音调说，‘斯曲里弗先生，您终于来了，我等您好久了。’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心被爱充满了。”

    卡顿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咳，而且咳得越来越用力，头也越来越低，最后等他终于能停下来时，他的头已经快触到了桌子上。等他抬起头来时，斯曲里弗看到他的眼泪被咳了出来，可想而知咳得有多剧烈。卡顿边擦着眼泪，边带着奇特的微笑问道：“你是说，德法日小姐主动见了你，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甚至主动向你示爱，是么？”

    “不，不，我的朋友。就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会单独和你说，却没有对其他的任何人讲。德法日小姐虽然看得出来是盛装打扮，但我们最好不要用‘花枝招展’这个词来形容。你要知道，这个词本身就有贬义。我个人觉得，虽然你完全可以用‘示爱’来概括她对我的那番开场白，但最好这件事你知我知就好。因为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接受她的感情，——完全没有考虑好。在我最后决定这件事之前，只限于你和我两人知道就好了。”斯曲里弗一脸的严肃，如果他面前坐着的不是卡顿而是另外一个人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他的表情蒙骗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卡顿道，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不过，诺曼先生不是要赶到法庭去么？我记得今天早晨有案子要在庭上解决吧？难道他缺席了？可我怎么听说法庭是按时开庭的？”

    斯曲里弗的脸上显过一丝狼狈，他的脸微微有些发红，虽然可以把这当成是喝酒引起的，卡顿却宁愿相信一定是自己的话让他觉得困窘了。

    “大概……是他开庭之后很快回去了吧……。”斯曲里弗含糊地道。

    卡顿看了他一眼，道：“据我所知案子现在还没有结束呢。”

    斯曲里弗猛地抬起了头：“我的朋友，卡顿，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话吗？”

    卡顿摸了把脸道：“没有，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斯曲里弗。你也知道，我一向对法律都比较感兴趣，所以就算说话交谈，也总是习惯性寻找一下对方话里的漏洞。”

    斯曲里弗顿了一会儿，才笑起来，他的笑声发干，笑完之后才道：“好啦，我的朋友，算是被你捉住了。我承认我刚刚有点夸张，确实，诺曼先生并没有在府上，不过除此以外，我说的都是真话。而且，诺曼夫人迎出来后对我道歉说，诺曼先生没有在府里，不然他一定也会迎接我的。”

    卡顿又喝了一大口酒，对于自己朋友的这番更正，他无动于衷。

    “就是因为她的这句话，我才对你说出那些话。我承认，我有我的虚荣心在里面，但也是诺曼夫人给了我这种虚荣的权力啊。而且，德法日小姐，她的眼波那样温柔，语音那样平和，我甚至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不时闪烁着的爱情。”

    “爱情。”卡顿重复道。

    “是的，爱情。我的朋友，就算你嫉妒我，我也顾不得了。我没有对她的爱做出回应，不过你知道我原本的打算，所以我是在用故作冷淡的神态让她知道，我虽然现在地位不如她，但我是有着高贵心灵的人，将来的成就会很高。她现在对我的爱是源于她的智慧，不然，日后她一定会后悔。”

    卡顿闷笑了一声。

    “你赞成我的想法对不对？你是这样认为的吧？”斯曲里弗拍着桌子叫人把空着的酒杯添满。

    “是的，是的。如果德法日小姐也喜欢你，我会祝福你们。”卡顿笑道。

    “这样就好。你知道，我生性是谨慎的人，我不会玩弄谁的感情，我如果打算付出感情，就一定会以结婚为目的。在考虑过德法日小姐的感情后，如果她以后能通过我的考验，我会允许她走入我的婚姻生活。”

    “是吗？”卡顿道。

    “是的，我的朋友。你知道，我并不喜欢总是对人宣称我的浪漫之处，但很显然，很多好出身的姑娘都认为我充满了柔情。这一点我和你很不一样，虽然你总是和我在一起，却明显没有继承到我的这种优点。”

    “如果你的感觉是对的，那我相信你一定走运了。”卡顿模棱两可地道，他的头脑中不停地想着与佐伊的相会，那个时候，据她说，斯曲里弗也在她的府上，可是，他根本没见到她。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亲爱的朋友。这和运气没关系，我是在说……在说人的内涵。”斯曲里弗道。

    卡顿嗤笑了一声：“你倒不如说是你的情场手段。”

    “如果你坚持这样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斯曲里弗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比往常喝了更多的酒精，他明显有些飘飘然，似乎把自己的满嘴谎言都当了真，“你要知道，像我这样出众的男人总是很受女人们的喜欢。因为，我肯研究她们，知道她们的心理，知道如何去迎合她们，得到她们的芳心。打个比方说，卡顿，我的朋友……”

    他忽然收了笑，将肥胖的头颅伸到卡顿肩上，压低了声音，似乎要告诉卡顿什么秘密，“你和我甚至罗克，我们三个人在同一时间遇到德法日小姐。可是，她却只对我垂青，只看上了我。知道为什么吗？”他打了个酒嗝，难闻的味道从他嘴里喷出来。

    卡顿将头远离了他一点，漫不经心地道：“为什么呢？我的朋友，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和你们相比，只有我够格，只有我能讨得德法日小姐的欢心。你，你和保罗，你们两个，你们都是不受欢迎的，都是不够格的。”斯曲里弗明显喝得太多，“如果你想听，甚至我可以和你谈谈我的求婚计划。听了这个，你就会知道，我这个人是多么审慎值得爱慕，你们又是多么的不可救药。”
------------

35 第三十五章

﻿    “求婚计划？”卡顿突兀地笑了一声，他的笑让他的好朋友很不满意。

    “西德尼，你早跟我说过，你已经对生活低头，已经打算随波逐流，已经决定一直跟在我的后面，为我出力，为我卖命，不是吗？所以，你得感谢上帝，仁慈的上帝让你碰到了我，并且我这个好朋友还大度地收留了你，收下了你。不然，你现在一定正躺在哪里醉成一瘫烂泥还没钱付酒费。”

    卡顿的眼里闪过一抹阴郁。

    “其实我并不想对你细谈我的结婚计划，虽然你是我的好朋友。就算喝了这么多的酒，我的脑子里仍旧清楚地记得，当初在教堂接触过德法日小姐后，我们有过一番交谈，我感觉得到，那时你对我的做法并不赞成，以至于后来我被你阻止，没能再去教堂‘偶遇’她。这真是我的一大遗憾。当然，今天我受到的热情接待，远远弥补了这种遗憾，所以对于你在教堂时对我说的那些失礼的话，我大度地决定不再计较了。”

    卡顿有点不耐烦起来，他觉得自己在这里是浪费时间。

    对于自己的这种感觉，卡顿有点意外。因为与斯曲里弗相处这么久，他早清楚斯曲里弗是一个有野心有干劲同时也相当喜欢吹嘘相当虚荣的人。对于他这些自我感觉良好的言论，卡顿以前没少听过，但那时他只是埋头喝酒，像现在这样感觉不耐还是头一次。

    “果然，是改变了一些吧？”卡顿低下头暗想。爱情，总是会让人有或多或少的改变。

    斯曲里弗却并不想放过他：“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总是言不由衷，这是你另一个不可救药的地方。知道吗？对于就要成为我的未婚妻的人，你曾用玩偶来形容过她。说真的，这对她是一种侮辱，身为她的未婚夫，我有权利因此对你恼恨。但我是个大度的人，你又是我不可或缺的好朋友，所以，我还是决定原谅你。你缺少感情那根弦，注定了这辈子与它无缘。西德尼，我觉得我有必要给你一个忠告或者说建议。”

    卡顿抬头，重复道：“忠告或建议？”他已经打算找一个适当的时机离开了。

    “是的，建议。”斯曲里弗道，“你与我不同，完全不同，不论是外表，还是内在。德法日小姐是个美人儿，而且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将来还会有一大笔财产继承，这几乎是每一个听说过诺曼先生的名字都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决定给她走进我婚姻的荣幸，给她这种福气。我现在地位不如她，但以我的能力，以后我一定会步步高升，有名气，有优越条件。错过我，她肯定会后悔遗憾，我则认为我有这种权利让她不后悔不遗憾。而你，我的朋友……。”

    卡顿狠狠喝了一大口酒，或许以前斯曲里弗在他面前幻想着德法日小姐时，他还能表现得无动于衷。但是，在刚刚和德法日小姐确定彼此心意以后，再让他来听斯曲里弗的这些白日梦一般的废话，就让他感觉很困难了。

    “我的朋友，我现在给你我的忠告。你的前景不妙，你的处境很糟糕，对于金钱，你没有概念，你总是活得很累。西德尼，你要想想，如果你总是保持这种生活状态，总有一天你会贫病交加，心力交瘁。所以，无论是你将来缠绵病榻的时候，还是现在，身为你的好朋友，我都认为，你应该立刻找一个能照顾你的女人帮忙护理你的身体。”

    卡顿埋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话：“真是可恶。”斯曲里弗话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越来越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他的声音很轻，陷于兴奋中的斯曲里弗没有听到。

    “你看，我一直正视我自己的价值，对自己有精准的定位。这个优点你要好好学习，至少，你对你自己也要有一个正确的定位。你不会奉承逢迎女人，你不善于和她们打交道，你甚至不清楚她们的感情和需要，可就算为了你自己，你也应该找一个女人，一个体面点的，最好是有那么点儿家底儿的女人。比方说，你现在的女房东，或者我们学校附近那个客店的老板娘。她们有的是寡妇，有的丈夫还在。不过没关系，你们可以从情人做起，找情妇是很常见的事情，你不用不好意思。等她们的丈夫回到主的怀抱，你就能取而代之。”

    斯曲里弗微笑着。他觉得他的这番话很真诚，完全是在替自己的好朋友着想，却不知道他的好朋友现在只想把自己的拳头与他的脸进行一次亲密接触。

    “西德尼，我在你的脸上看到了不赞同。难道你觉得这个办法不厚道？人总要为将来打算，找一个有家底的、丈夫得了重病的女人当情妇，这种做法可以预防将来的不测，我的朋友。我把你当成自己人，才这样尽心尽力替你想办法。我是有光明未来的人，并且打算把我的好运和德法日小姐一同分享。而你，你前途黯淡，只能找一个女人冲淡你以后的厄运。你好好想想吧。”

    “我会想的。”卡顿说着，站了起来。他觉得，如果再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呆下去，他早晚会像以前一样在生活里沦陷，随波逐流。他的这位朋友就像一剂□□，无时无刻不将一些有害的思想渗到他的骨子里。一想到佐伊的那双充满期待的美丽的蓝眼睛，卡顿就认为自己总该做点什么振作一下才行。

    “西德尼，你要离开了吗？”斯曲里弗醉得不清，他挥了挥手，就将头伏到桌上，嘴里仍旧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好想想我的话，西德尼，……我们是好朋友……。”

    卡顿厌恶地皱着眉头，转身大步走出了酒店。这个刚进来时还让他觉得顺眼许多的酒店，现在看起来又像以前那样污浊不堪了。

    卡顿的酒量很好，虽然喝了不少酒，头脑仍旧清晰，脚步也相当稳健。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略略放慢了行走的速度，以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

    在诺曼先生的后花园外呆得太久，和斯曲里弗又步行回来，在酒店里还消磨掉大半时间，因此等卡顿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时间已经是下午接近晚上的时候。

    这个时间，街上虽然还看得清人，房间里的光线却已经相当昏暗。

    卡顿走进院子里，抬头向自己的斗室看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在这个位置，他居然看到房里有灯光泄出。

    怎么回事？

    他一大早就离开了住处，整整一天没有回家，这种时间，到底是谁进了他的房里点了灯？

    “灯光……”卡顿喃喃地说了一句。他以为自己喝得太多以至眼花，便抹了下脸抬头再看，灯光仍在。

    房里是谁？

    卡顿猜想着，顺着楼梯向上走。楼梯年久失修，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他刚走了两级，就看到与楼梯相对的厨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女房东那对带着狡诈和精明的眼睛正透过门缝向外瞧。

    卡顿与她略带点凶狠的目光相对，下意识想起在酒馆里斯曲里弗给他的建议：找一个类似于女房东巴顿太太的女人当情人。联想到这个刻薄女人的标志性雀斑与高高的颧骨后，卡顿的全身都哆嗦了一下，赶紧加快了向上走的脚步，同时在心里更加认定，斯曲里弗这个建议定是基于认为卡顿已经活得太久的基础上。

    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一直走到斗室外，卡顿停住脚步。他的房门依旧像他离开时一样紧紧关着，但是门缝下面却泄出来柔和的灯光。

    卡顿是穷人。

    他的住处，除了最基本的床褥外，连一个硬币都翻不出来。

    因此，卡顿出门时虽然会关上房门，但从来不锁门。

    而现在，门缝里的灯光显示，他有客人了。

    会是谁呢？

    他的家不在伦敦，在外省。他虽在伦敦求学，但这个城市里他一个亲戚也没有。

    他的那个曾经坐过牢的父亲，需要在家照看年纪比他小不了多少、但身边却随时需要有人陪同的弟弟。他的弟弟，根本没有来伦敦的可能。所以，房里等着他的人，既不会是他的家人，也不会是他的亲戚。

    卡顿的心慢慢跳动起来。

    难道……

    他的眼前闪过上午在诺曼先生的后花园里见到的少女，她出身好却不骄纵，姿容稀世却不以此为傲看不起人。她曾隔着栅栏伸给自己一只白玉般的小手，她因为惊讶羞涩而跑走的身影让他现在还念念不忘。

    会是……她么……

    卡顿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手放到门把手上，打开了门。

    之后，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最终，卡顿咕哝了一句：“我果然喝醉了。”他的身子倒了下去。
------------

36 第三十六章

﻿    卡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目光直挺挺地看着斗室里坐着的人。

    与他的设想不同，房间里坐着的并不是美丽的德法日小姐，而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虽然实际年龄是四十多岁，但外表显得有点苍老，看起来似乎已经年过半百。他中等的身材，虽然称得上健壮，可惜两鬓边出现了很多白发，头顶上也秃了很大一块。老人的脸型与卡顿有些相像，但因为精神上曾经有过重压，再加上长途跋涉，所以睡眠应该不大好，明证就是他的眼睛肿胀得很厉害。不过，现在他的目光很有精神，甚至称得上兴高彩烈。

    另一个则是个只有十七八岁的青年。他的长相与卡顿有几分相似，虽然略小一点，但甚至比卡顿还要俊俏一些。他的身材很瘦弱，脸色很苍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算是看到卡顿，他的脸上也没有太多的感情流露出来。如果不是他衣着稍有点简陋的话，以他的外表和表情来看，说不定会有人以为他是某位不知名的小贵族。

    因为在很多人的意识里，除了衣着举止以外，苍白的脸色也是贵族的重要标志之一。

    斗室里坐着的两个男人，是卡顿的父亲与弟弟。

    卡顿在门外时被他自己第一个就否定掉的可能性很不幸地变成了现实。

    “你们怎么来了？”卡顿的手捂着脸，声音近乎于□□。

    卡顿的父亲走了过来。老卡顿将西德尼从地上拉了起来，很不客气地道：“嗨，嗨，我的儿子，你这是怎么了？见到你的父亲高兴成这样了吗？居然躺在地板上站不起来了？不过你的问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们怎么来了’，难道我的来信你没收到吗？还是你没把我们放在心上？”他的话里含着责备。

    老卡顿曾是个海军职员，一家人的生活原本还过得去，但老卡顿夫妇不善于经营管理，以至于后来负债累累，老卡顿甚至因为还不起债务而进过监狱，老卡顿的太太也在贫困潦倒中死去。

    后来，老卡顿幸运地继承了一笔遗产，这笔遗产救了他们全家，将老卡顿从囚犯状态中解救出来，将西德尼从童工境遇里解脱出来。只是，上帝不肯将过早收去的老卡顿太太的生命还给他们，那一段凄惨经历也让卡顿的性格大变。虽然之后西德尼重新回到了学校，他却一直表现得无所事事，对生活没有任何激情。

    “来信？什么来信？”西德尼的身子被老卡顿拖拽起来，但只要老卡顿一松手，他就会再次倒在地板上。

    “我的儿子，你又喝酒了。在这里，你居然过着酗酒生活，你把我的劝告当成了耳旁风。我为了不让你酗酒，甚至缩减了你的生活费，严格控制你的开支。可你，你居然又喝了酒，难道我给你的生活费还是太宽裕了吗？”老卡顿闻到卡顿身上的酒味，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西德尼的弟弟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子，注视了躺在地板上的哥哥一会儿，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很大的改变，最后他说道：“我想，我的哥哥一定是在怪我来这里拖累他。”

    老卡顿大声道：“彼得，你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你来这里拖累他？你是卡顿家的一份子，西德也是。我们一家人原本就应该互帮互助，什么叫拖累？”说着他将头转向西德尼，“你真的认为我和你弟弟来这里是拖累了你吗？如果你认为是，我们会立刻离开。”

    西德尼从地板上挣扎着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道：“当然没有，我的父亲，我的弟弟。见到你们，我很高兴。我只是，只是……只是觉得突然，对，是突然。因为事先没有得到你们来到这里的任何消息，结果在我回来之后，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原本应该在数百英里之外的你们居然端端正正地坐在这里。你们应该能想像得到，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时我的心情。”

    老卡顿对自己大儿子的这番话显然很满意，他点点头道：“彼得，你听到了吗？你的哥哥西德只是惊喜，他并没有认为我们的到来拖累了他。你想得多了。”

    彼得看了看老卡顿，显然他并不完全相信自己哥哥的话：“是惊喜还是厌恶，我想我能自己找到答案。”说着，他苍白瘦削的手突然伸进西德尼的裤兜里，接着身子一震，最后，他的手慢慢抽出来，他的手里多了一团结实的绳子。

    西德尼无动于衷地看着彼得。

    彼得的脸上渐渐浮起激动的红晕，他看着西德尼道：“我的哥哥，请您原谅我对您的恶意猜测。看到这团绳子，我终于相信，你一直想念着父亲和我。”说着他突然扑了过去，紧紧拥抱着西德尼。

    西德尼显然对自己弟弟的这番热情有点难以承受，他手脚僵硬了半天才拍了拍彼得的后背。

    老卡顿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对于西德尼酗酒的事他虽然还有点耿耿于怀，但明显不像刚才那么介意了。最后，他见彼得一直不肯松开西德尼，就拉了他一把：“彼得，我们还是坐起来说话吧，这样子也太不像话了。”

    彼得这才放开自己的哥哥，却仍旧紧紧抓着那团绳子，和老卡顿重新坐在了床上。

    卡顿的租室太简陋，除了床和地板之外，只有一把椅子能坐人。他坐了上去，又抹了一把脸，略略平复了一下震惊的心情，这才道：“那么，我的父亲，您和弟弟是什么时候到达伦敦的？能对我说说为什么会来伦敦吗？就像您刚刚所察觉到的，我并没有收到什么信件，也不知道你们会来这里，不然我不会任你们自行来到我的住处，至少我会去车站接你们。”

    “下午，下午才到。”老卡顿道，“原本会早一点儿，但中途驿站的马车出了故障，耽误了几个小时，所以直到不久前我们才到。我们以为你虽然没回信，但至少已经接到了我们的信，知道我们要来。下车后没看到你，我们就直接到这来了。我的儿子，你大概能想像得到，在你的房里没看到你时，我们有多惊奇。我们以为，至少你会等着我们到来，所以你的弟弟以为你忘了我们，不过现在我们知道，你其实没收到信。该死的信差！”老卡顿骂了一句。

    “那么，原因呢？你们来到这里，总会有个原因吧？你们出来了，家里怎么办？”西德尼道。

    “家？房子已经卖了，所有的东西都卖掉了，说得难听些，我的儿子，西德，我和你弟弟现在是来投奔你的。我们打算先在伦敦买一处房产，或者租一间房子也可以，先安顿下来。”老卡顿道。

    “卖了？！”西德尼意外地道，“为什么？我是说，那个家，在我出生以前，你和母亲就一直住在那里，有很多回忆。当初我来伦敦读大学，你和弟弟从没有表现出要跟来的意思，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卖掉老房子来这里？”

    老卡顿看了看西德尼：“我的儿子，你到现在还要瞒着我吗？”

    “瞒着你？什么意思？”西德尼虽然喝了很多酒，但精神却相当饱满，意识也十分清醒，可老卡顿的这些话，着实让他迷惑。

    老卡顿仔细研究了一下西德尼的表情，发现他的迷惑并不像是伪装出来的，这才道：“真是奇怪。原来那位给我们写信的贵族小姐居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现在我相信她是真的爱你了，爱你爱到为你安排一切却不让你知道分毫的地步。”

    西德尼猛地抬起头来。老卡顿的话，让他猛地意识到佐伊。

    佐伊不是贵族，但她的实际社会地位不亚于贵族，而且西德尼也确实和她在某种程度上有一点点不同于平常的发展，虽然那只是种类似于暗示的东西。

    但是，西德尼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就否决了它。

    他与佐伊直到今天才算有了点进展。虽然对佐伊而言，那算是一种暧昧的暗示。但是卡顿虽然平时对什么似乎都漫不经心，他毕竟是个男人，一旦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下了决心，他就会相当有进攻性。所以，这种暗示对卡顿来说，已经是佐伊允许他的感情的一种标志。

    但就算这样，佐伊绝不可能在今天之前就私下做些什么或者说帮他决定些什么。虽然他与佐伊并没有什么深入交往，但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得到，佐伊不是那种不顾别人意愿就随随便便帮他人决定某些事情的人。

    最重要的是，写信给他的家人，取得他的家人的信任，最后他的家人再回信给自己，这中间需要不短的时间，佐伊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那么，是谁？
------------

37 第三十七章

﻿    老卡顿见到西德尼不再说话，以为他是因为心事被说破而感到难堪，高兴地笑了起来：“西德，你想到了什么人吗？果然她是深爱着你吧？果然她是瞒着你做了这些事情吧？看来，你在她心中占有很重的分量。我的儿子，你的父亲干了大半辈子都没能得到任何一位贵族夫人小姐的垂青，而你还不到二十岁就有了这个成就。我为你自豪，真的，”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不过，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你放松要求，你不能酗酒，绝对不可以。就算有贵族小姐看上了你，我也不会同意你就此开酒戒。”

    西德尼的头开始疼了起来。

    他清楚自己的酒量，知道这阵头疼并不是因为刚刚喝了大量酒的缘故。

    他想，他大概猜到了这件事是谁在背后操纵着。

    并且，以那位小姐的个性，极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沃伦伯爵小姐。

    果然如传说中那样是聪明与美貌并存的人物。

    她只对西德尼见过几面就对他产生疯狂的所谓爱情，因为这种狂热的情感而不顾他人的眼光，为他举办盛大的舞会。甚至，她还动用她的聪明才智想出巧妙的办法，从西德尼的家人这里开始寻找办法。

    西德尼想像不出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眼光放到了他的家人身上。或许是在舞会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这手准备，或许是舞会上的拒绝让她更为疯狂。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看来，她不仅用她的头脑手段得到了西德尼家里人的信任，让他们相信西德尼交了好运，甚至还让他们心甘情愿卖掉家里的一切，跑了数百英里来投奔自己。

    父亲和弟弟的食宿不用他担心，他家里虽然不是大富人家，但也算有些家产。纵然匆匆忙卖掉了，那笔钱足可以让他们在伦敦买间差不多的房子安顿下来。

    只是，弟弟……

    西德尼抬起头：“父亲，我确实想到了某个人。不过如果真的是她的话，我只能说，很不幸，你们大概是落入了某个圈套里，而我们，只不过是她手掌中玩弄的对象。”

    老卡顿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怎么回事，西德？我收到的那封信上，可是有伯爵的家徽标记呢。这信来自于某位贵族家里是一定的，但为什么你要用圈套来形容？难道你在这里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吗？”

    西德尼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的父亲解释这一切。对于波妮小姐这一举动的目的，他看得很清楚：她出身好，一向高高在上，因此对于她自己的一切优越条件，她几乎有一种病态的欣赏，说通俗些，她相当自恋。她的确很聪明，也有些心计，但她的缺点也十分明显。她太傲慢，把自己的才能和智慧估计得过高，以为别人生来就要拜服于自己的脚下，以征服别人为乐。自出生就拥有的地位以及自鸣得意的过份自信让她对自己的头脑深信不疑。

    因此，当西德尼拒绝她时，她愤恨恼怒之后，雄雄燃起的是更加旺盛的征服之火。

    至于征服以后，她会怎么样，西德尼想像不到。

    但唯一能肯定的是，西德尼永远也不可能与她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这种可能性不仅在于西德尼的冷静，更在于波妮本身。

    波妮将来的婚姻，定是与某一位贵族青年牵系在一起。西德尼引起她的征服欲与狂热的□□，但是，她永远不会和他结婚。

    她只想和他玩一种名叫“爱情”的游戏，进行一场想像中的爱情，越盛大越好，越刺激越好，却永远别指望会有什么结果。

    这种所谓的“爱情”就像是刀尖上的舞蹈，或许真的很刺激，对波妮来说。她有显赫的家世与尊贵的地位，所以这一段爱情不会对她的未来产生任何影响。但西德尼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权势没有高高在上的地位，如果真的和她进行这场游戏，在波妮对他最终失去兴趣之后，他的下场必然惨不忍睹。

    西德尼虽然总喝酒，但酒精并没有麻醉他的大脑和眼睛，他的思想仍旧清晰，眼睛仍旧敏锐。这条路通向哪里，他看得相当清楚。

    可是波妮显然并不想给他选择的权利。

    对她来说，因为她想玩，所以，他就一定要陪她玩。就算他拒绝，她一样会想尽办法把他拉进这场游戏里。

    至于他的最终下场怎么样，她才不关心。

    但是，这一切，该如何向老卡顿说明？

    又该如何让他相信自己？

    西德尼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老卡顿叹息一声：“西德，难道说，其实你并不希望我和你弟弟来这里吗？是不是担心你弟弟的病会让那位贵族小姐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还是觉得我们会打扰你们？你只要说一句话，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西德尼□□一声：“父亲，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来到这里，我虽然意外，却满心欢喜。只是，您也看到了，我住的地方实在不成样子，又小又简陋，住不下三个人，所以，我在想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给你们找到合适的住处。至于别的，我们以后慢慢再细谈吧。”

    既然无法说明白，那就先不说。波妮小姐无非是打算将西德尼全家都置于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之后再任由她摆布。不得不说她的手段的确相当高明，但西德尼也不是任人摆弄的玩偶，以后的事，大家走着瞧。

    老卡顿觉得大儿子的话说得有道理，他进入这里的第一眼，就相当不喜欢这个住处。当然，就这个住处本身来说，能有喜欢它的人才算有鬼。

    “西德，你住的房子真是糟糕透了。不论从外面看，还是从里面看，这就像个棺材。西德，我看你现在变得比刚离家时要古怪了些，这和你的住处应该有很大关系。”

    “哦。”西德尼在最初的震惊和欢喜过去之后，渐渐地重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心不在焉的表情，“是啊，房子。很多事情，确实都和房子有关。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要去给你和弟弟找另一个新住处。”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老卡顿在生活规律方面显然比西德尼要有常识得多，“这种时候，伦敦还能找到住处么？我是指除了客店以外的地方。我的大儿子，客店里面人多，又杂乱肮脏，最重要的是，还很贵。虽然你现在与贵族小姐交好，但我和你弟弟不希望成为你们交往的负担，我们会尽量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所以在金钱花费上，在住处上，我不想有太多太大的开支。”

    “不住客店吗？”西德尼咕哝了一句。

    “是的，不住。”老卡顿坚定地道，“西德，我有另一个想法，我们可以去找你的房东，去问问她有没有空闲的房间给我和你的弟弟住。一晚上，只住一个晚上就行。明天我们去找新的住处，我是指，那种适合买下来的或者长期租住的。”

    老卡顿的话让西德尼又想起来下午斯曲里弗在酒馆里对他说过的话，要他找一个女房东那样的情妇，再想到上楼时女房东那双狡诈鬼祟的眼睛，西德尼打了个哆嗦道：“不，不能住在这里。”

    老卡顿惊奇地看了看西德尼，他还以为自己的大儿子会赞同他的办法哩。

    “不能住在这儿！”西德尼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这里是租房区，平时吵得很，你和弟弟不能住在这里，不然弟弟如果受了惊，我会很担心，父亲。”

    老卡顿听到西德尼提起彼得，不由转头看了看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小儿子，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

    “客店也很吵。”西德尼又道，“所以，客店也不能去。我想，我现在去给你们找一处适合租住的地方吧。”西德尼站了起来。

    奇怪的是，彼得随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彼得，你坐下。这件事你哥哥决定就好，这里是他的住处，什么事都让他去做，我们只要安安心心在这里等着。”老卡顿道。

    西德尼有些担心地看了彼得一眼。

    彼得站起来后，再没什么举动。对于老卡顿的话，他没有回答，甚至似乎没有听到。

    西德尼看了看他的眼睛。

    彼得的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清明，明显透着迷茫。

    “来了！”西德尼叫了一声，声音里透着痛苦。

    老卡顿脸上顿时现出紧张的神色，他立刻站起来叫了几声：“彼得，彼得。”

    彼得对老卡顿的叫声充耳不闻。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咀嚼什么东西，咽喉也配合地做着吞咽的动作，有口水从他的嘴角边流了出来，顺着下巴直落到衣襟上。他的手在衣服上不停地摩擦着，渐渐又向钮扣伸过去。

    西德尼低哼了一声，猛地冲过来，从彼得手里抢过了那团绳子。彼得这才有所感觉，而且对面前这个抢走他东西的人产生了痛恨心理，他猛地吼叫一声，挥舞着双手冲着卡顿直扑过去，似乎正面对着一个有血海深仇的仇人一般。
------------

38 第三十八章

﻿    西德尼对彼得的狂暴动作早有准备，他身手敏捷地躲过彼得的袭击，娴熟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以前定是常常处于这种情况之中。

    彼得扑了个空，踉跄着冲到西德尼刚刚坐着的椅子旁。他猛地抓起那把椅子，转头又冲着西德尼扑过来。彼得的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喊声，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唇。若是有不明真相的人看到了，肯定会以为彼得此时正沉浸在行凶的兴奋与快感之中。

    但是，彼得的眼睛，却仍旧一派迷茫。

    西德尼躲过自己亲弟弟的攻击，老卡顿也想上来帮忙，可惜明显插不进去手。

    西德尼转头对老卡顿叫道：“父亲，去守住门，不要让彼得跑出去。”

    西德尼的话让老卡顿意识到，万一自己的小儿子跑到伦敦街头上，这件事产生的影响绝对不是他能想像得出来的。毕竟，就算是在自己的家乡，他和西德尼也牢牢瞒着彼得的病情，以至于那些同住数年的邻居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老卡顿急忙冲到门口，紧紧抵上房门，在关上门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一个女人正用刺探的目光看向门里。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卡顿转过身，紧张地看着室内两个亲儿子的搏斗。

    这一场打斗并没有很快就收场。彼得手里的那把椅子一直不停舞动着，一不小心就会被它所伤。毕竟这里不像西德尼以前的家，那时他们的房院都很宽敞，在房里有什么打斗，短时间内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这里是伦敦，又是租户，地板薄得楼下的人会连楼上轻微走动的脚步声都听得到。他与弟弟这样争来斗去，相信楼下住着的人已经感觉到了异样。

    必须得赶紧制服彼得才行。

    西德尼猛然对着胡乱挥舞着椅子的彼得冲了上去，彼得低吼一声，手里的椅子狠狠地砸向自家兄长。

    西德尼头一偏，椅子带着风声大力地砸在他的肩膀上，随即一阵剧痛渗进了骨髓里。

    西德尼咒骂了一声，猛向前一扑，把弟弟扑倒在地板上，彼得手中的椅子落到了一边。

    西德尼拉开刚刚夺回来的那团结实的长绳子，紧紧地将彼得的全身上下都绑了个结结实实，让他没办法再自行站起来，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开他站了起来。

    彼得虽然被捆在地板上，仍然不时一挣一挣地。绳子紧紧地勒进他的肉里，看起来如果不是那绳子够粗够结实，说不定会被他挣断。

    老卡顿看到事情再一次被控制下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小儿子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冲到街上去，伤了人。

    在家里时，小儿子的这种病被他和西德尼瞒得严严实实，每次彼得一发病，西德尼就会用结实的绳子将他捆起来，绑在床角边，直到他神志恢复过来。时间长了，西德尼就随时会在衣袋里装一捆结实的绳子，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后来西德尼到伦敦来求学，但似乎是以前的生活给他打下的烙印太深，那捆绳子仍然在他的衣兜里没有消失过。

    对于这捆绳子，斯曲里弗虽然不知道它存在的原由，但也知道西德尼一直有这种所谓的怪癖。只是斯曲里弗并不关心这方面，也从来没有问过。当然，就算他问，西德尼也不会告诉他真相。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讲，这个绳子也救过西德尼一命。如果不是因为深爱着自己的家人而从没想过要改掉随身放条绳子的习惯，西德尼很可能会被佐伊的惊马踩死。

    所以，有时候，我们说，世事确实很奇妙。

    老卡顿略有些沮丧地看着病情发作的彼得，喃喃道：“西德，我唯一提心的就是这个。看来我们真的拖累你了，可是，你要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彼得也是我的儿子，我爱你，同样也爱他。就算他有病，我还是希望他这一生都顺顺遂遂的，希望他能有个好前程，虽然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我做父亲唯一的愿望。”

    西德尼垂着头，没说话。

    老卡顿有些疲惫地抹了下脸，道：“看来，是我错啦。西德，或许伦敦适合你发展，可是看起来，就算换了空气，它也不会适合彼得。就当我们这段时间是特意来看你吧，过段时间等你弟弟身体好一点了，我们就回去。”

    西德尼微微一怔道：“父亲，你们不是已经把家里的产业都卖了么？”

    “是啊，卖了，卖了。”老卡顿苦笑一声，“你知道你父亲向来在持家这方面和你母亲一样没有天赋，不然你们小时候也不会吃那么多苦。不过没什么，过段时间我们就回去，虽然产业卖了，毕竟我们还有些钱，买个小地方住下来也可以。”老卡顿喃喃掉。

    西德尼眼看着弟弟还在挣扎不休，自己也不敢离开，只泛泛安慰父亲道：“过了这一段时间再看。既然你们已经来了，再走那么远的路，对弟弟的病情不好。”

    老卡顿只是叹息一声，转了话题：“西德，你的肩膀怎么样？”

    西德尼晃了晃肩，不在意地道：“没什么，以前也挨过。”

    老卡顿道：“西德，我以前限制你的生活费，是因为我知道你有酗酒的毛病。但是，我没想到，你居然租了这么一个住处。是对我阻挠挫败你用钱的反抗么？”

    西德尼漫不经心地道：“与那个没关系。你也知道，钱若给得多，我就算拿去喝酒也不会换个好住处。”

    老卡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西德尼眼见窗外越来越黑，便去楼下的厨房端了些晚餐端上来。路上见到巴顿太太时，她仍是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一直看着他进了房里。

    西德尼感觉到她对刚刚自己房间里的那场打斗一定有所察觉。

    老卡顿唉声叹气地吃过晚饭，卡顿让他在房里唯一的那张床上睡了，自己端着蜡烛，坐在地板上，守在弟弟旁边。

    弟弟原没有这种病，是在母亲过世之后才渐渐有了征兆。

    彼得第一次发病时，西德尼刚刚十二岁，被突然暴起的彼得压到身下猛捶。如果不是彼得从小体弱，年纪又比他小，西德尼说不定会被弟弟当场打死。

    几年后虽然父亲继承了一笔遗产，出了狱，家里生活好了些，但弟弟的病却一直没有好转。

    西德尼伸手摸着彼得不停抽搐着的脸颊。

    彼得每次发病时，就会乱跑打人，或者自己躲到一个别人难以找到的地方，大哭大闹大叫。等他恢复神志之后，对发病中的一切都不记得。

    他第一次恢复神志时，看到西德尼脸上身上的淤青，曾后悔得直用头撞墙。

    那情景，西德尼一直记在心里。

    甚至曾有一段时间，西德尼还以学医为目标，一心想治好弟弟的病。

    只是，西德尼渐渐发现，这个社会上的人，无论男人，女人，大人，小孩，看人的眼光很少有同情，也很少有良知。他们判断人的唯一标准，是有钱与无钱。

    西德尼长得越大，经历越多，对这个社会越失望。

    最终，他慢慢开始在酒精中寻找安逸，以求逃避这个让他满怀失望的现实。

    西德尼突然想起：波妮小姐虽然私下打听他的情况，摸清了他的来历底细，还把他父亲和弟弟都诳了来。但是，她应该不知道他弟弟的病情吧？

    若让她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她是什么反应？

    是以施恩的态度面对西德尼，让他感恩戴德没有因为他弟弟的病情而吝于对他施舍她的“爱情”，还是对他彻底失去兴趣厌弃他远离他就像躲避那些瘟疫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西德尼真想看看波妮小姐在得知这件事之后的面部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彼得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看样子病发要过去了。

    床上，老卡顿响起了微微的鼾声。接连几天坐马车赶路，又要照顾有病的小儿子，他累坏了。

    西德尼望着跳跃着的烛火，不期然地想起那双美丽的蓝眼睛。

    在见到佐伊之前，西德尼没想过，这里还有这样一位姑娘，出身高贵却不倨傲，受过良好教育却保持着一颗善良的心。

    沃伦伯爵小姐在需要的时候，也会适当表现一下“善心”。比如说，在公共场合时候，她曾一脸嫌恶地对乞丐丢下一枚硬币，并且借此对人大肆宣扬她的善良。

    这是贵族们常玩的花样，不止沃伦伯爵小姐一个人会这样做。西德尼的眼睛早就看穿了他们的内心。

    他没想到会碰到佐伊这样的姑娘，年纪虽稚却举止有度，别人的嫉妒与恶意攻击都掩不去她身上的光华与美好。

    不知道，在面对自己生病的弟弟时，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西德尼想。
------------

39 第三十九章

﻿    这一夜，卡顿一家人都过得不是很好。

    老卡顿年纪大了，刚经过长途跋涉身体过于疲倦，早早睡了。但他后半夜就醒了过来，盯着地板上的两个儿子沉默着。

    彼得慢慢恢复了神志，病情的发作让他原本就不多的精力完全告罄。虽然西德尼将他的绳子解开，他却连稍动一下都没有。

    西德尼像以前在家中时一样坐在弟弟身边，陪着他，生怕他的病会再次发作。

    一家人各怀心思地过了一夜。

    慢慢地，阳光从窗户中重新透了进来，天亮了。

    三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吃过早餐，西德尼打算用一整天的时间去找一处幽静一点适合自己父亲和弟弟居住的房子。

    不过这个想法仍旧没有来得及实行。

    早餐过后不久，西德尼刚刚换好外套打算出门时，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外，接着门上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声音不算重，但也不轻。

    三个人对望一眼。西德尼第一反应是昨天晚上的那场争斗终于有人来表示抗议。

    奇怪的是，他拉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并不是租客，而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男孩一头乱蓬蓬如钉子般立在头上的黑发，身上衣服破旧，眼睛里透着狡猾的神气。

    有那么一瞬间，西德尼以为这个孩子敲错了门。

    “是西德尼·卡顿先生吗？”男孩问道。

    卡顿点点头。

    “这是你的信，有人叫我交给你。”男孩说着，从破烂的裤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西德尼。

    西德尼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信封上的确写着他的名字，是一手漂亮的英国小字，现在在贵族女子里很流行这种字体。

    西德尼问道：“给你信的人长什么样子？”

    “一个女人，先生。”那男孩道，“我正走在路上，一个全身穿得很严实，但是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叫住我，要我来这里把这封信交给你，她说如果你不给我报酬的话，她会给我一枚硬币作补偿。”

    西德尼皱了皱眉头，见男孩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问道：“她还有别的吩咐么？”

    “啊，她说，如果我能从你这里拿到你的亲笔回信交给她的话，她会另外再给我一个硬币。先生，你会回信的吧？”男孩显然很想赚到双份钱。

    “不，不会，让你失望了。你可以走了。”西德尼道。

    男孩沉下了脸，转身顺着楼梯走了下去，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西德尼关上门，转过身。

    老卡顿和彼得都看着他，默不作声。彼得的性格一直有些忧郁，平时话并不多。

    对于有贵族女子垂青于西德尼的事，这父子俩在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自然为他高兴。但是看到昨天西德尼的反应，又听过他的话，两人隐约觉得，这件事似乎并不如他们想像的以及那位贵族小姐在信中所许诺过的那样。

    西德尼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我的儿子，什么事让你不开心？”老卡顿问道。

    西德尼把将攥成了一个团，塞进口袋道：“没什么。我现在去帮你们找住处。父亲，你最好陪着弟弟呆在房里，不要乱走，我会关照房东将午饭送上来。”

    “你中午不回来吗？”老卡顿道。

    “不知道。我只是以防万一。”西德尼说着，开门走了出去，细心地将门带好。

    关于沃伦伯爵小姐缠着他这件事，西德尼可以一下想到数种脱身的办法来。

    比如说，他可以将这件事知会她的哥哥同时也是他的同学托马斯·退斯特。至于她会不会听托马斯的话，西德尼并不看好。但用这种办法后，至少头疼的人会变成托马斯·退斯特，而不是西德尼·卡顿。虽然，这种将麻烦扔给另一个人的办法太不厚道。

    再比如说，他可以写一封措辞激烈的回信给沃伦伯爵小姐。那时波妮小姐定会认为受了西德尼的侮辱而大怒，自然不会再缠着她。但这个办法的坏处是，沃伦伯爵小姐会恨透了他。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西德尼不会在乎。可既然老卡顿和彼得都来到伦敦，以后有可能在这里生活下去，西德尼就不能不为家人打算。

    虽然他的父亲因为生活的磨折过早苍老，虽然他的弟弟患有疾病，但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毕竟是他最亲的人。他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走到无人的地方，西德尼将兜里的纸团儿取了出来，撕得粉碎，扔掉了。

    在前一天，他想到佐伊时，还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而现在，再想起她，西德尼只觉得自己像是是站在泥泞中仰望空中的太阳。两人的距离如此遥远，虽然她的那句“完全可以”似乎还在他耳边萦绕，但却只能让他更加痛苦。

    “我这种人，会有爱情么？”西德尼咕哝了一句。

    斯曲里弗前一天在酒馆里的言论又响了起来。当时西德尼觉得他的话太刺耳，心里忿忿不平，此时却又觉得这位狐朋好友的话确实不无道理。

    或许，斯曲里弗说得对，像他这种人，本来就不该奢望佐伊那种出身高贵的人的感情。

    在别人的眼中大概斯曲里弗同样完全配不上她，但起码，他比自己有资格。

    西德尼苦笑了一下。

    一辆装饰不凡的马车驶了过来，停在卡顿旁边，从车上跳下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男人。

    “请问是西德尼·卡顿先生吗？”中年男人彬彬有礼地问。

    “是的。”卡顿点头。

    “那么，请上车吧。我家伯爵大人有请。”中年男人道。

    “伯爵大人？”卡顿很惊讶。

    “是的，沃伦伯爵大人。”中年男人解释道。

    卡顿沉默了。

    这是沃伦伯爵小姐的后着么？在将他的家人暗地里鼓动到伦敦之后？

    这个女人，或者说这位姑娘，她居然厉害到了能得到沃伦伯爵本人一力支持的地步？

    中年男人的态度很坚决，大有卡顿即便拒绝也一定会用别的手段让他进入马车的架势。

    卡顿上了马车，他没忽略转身的一刹那中年男人眼中流露出来的一丝轻蔑。

    一路上，车厢里都在静默。

    最后，马车在一扇气派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门房拉开铜门环，卡顿下了马车，四周看看，正是他上次和斯曲里弗等人来参加舞会的地方。

    想到舞会，卡顿就不由再一次想起佐伊。他的心里涌起甜蜜与痛苦夹杂着的情绪。

    门房的表情相当严肃，卡顿随着中年男人走进大门。

    大门里很整洁，那天为了舞会而特意放上去的装饰早已取掉。入目是满院的阳光灿烂，卡顿的心情却随着进入沃伦伯爵府而越来越差。

    两人没有停留在上次充作舞厅的一杰前厅，他们直接上了二楼。卡顿惊讶地发现，当初二楼整个的厅室已经被几堵厚重的墙隔离开，形成了几个小客厅。只是客厅虽然摆设豪华，卡顿却觉得过于沉闷。

    最左边的客厅里有一个小小的角门，中年男人带着卡顿从那里通过，穿过长长的游廊，到了尽头的门边。

    卡顿心里嘀咕着：“啊！我敢打赌，在这些房子里，这扇门最丑陋最难看。所以我实在不指望在门后面看到什么能让我感到愉快的人。”

    中年男人开了门，请卡顿进去。

    虽然外面阳光明媚，但这间屋子却挡着厚重的窗帘以至于光线不足，显得黑乎乎的。门对面是张宽大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服饰精致讲究、又矮又瘦的男人。他的目光炯炯有神，锐利到近乎苛刻的程度，盯着刚进门的卡顿。

    中年男人施了一礼，将卡顿的名字回禀给男人，便悄悄退了出去，将门紧紧关上。

    这个男人就是沃伦伯爵本人，沃伦伯爵小姐的父亲。

    卡顿扫了伯爵一眼，很快就在心里形成了对他的第一印象：神态的傲慢程度远超过沃伦伯爵小姐，长相猥琐。似乎不习惯一直呆坐在椅子上，每隔段时间他就无意识地扭一下身子。

    “西德尼·卡顿。”沃伦伯爵点了点面前放着的几张纸。

    看样子，他曾有派人调查过卡顿的底细。

    卡顿表面上还是漫不经心的神气，心里却颇为不喜。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礼貌。”沃伦伯爵略略提高了声音，“对于这个，我并不大懂。关于这一点，你在我这里多呆段时间就会有体验。现在我不想说太多，你这个人我已经见过。虽然从心里来说不算满意，但既然我女儿向我推荐了你，那就是你好了。”说着他拉了拉铃。

    门立刻开了，刚刚那个中年男人再一次出现在门边：“老爷，有什么吩咐？”

    “你带着他去看看小少爷，我头疼得很，不再见别人了。”说着他挥挥手把两人赶出了房间，甚至没等卡顿说话。看他的样子不管卡顿想说什么，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

40 第四十章

﻿    卡顿对于沃伦伯爵那通没头没尾的话感觉很迷惑。虽然他一向富有理性，头脑清晰，但这次想了很久也只能隐约猜到沃伦伯爵小姐似乎是将某一项工作人选向她父亲推荐了自己，而伯爵显然一向很宠爱这个高傲的女儿。纵然他并不喜欢卡顿，还是同意了这件事。

    会是什么工作？似乎与伯爵口中的小少爷有关？

    家庭教师？还是什么？

    卡顿一边想着，一边紧紧跟着中年男人。那个人带他转了几个弯，进了中庭，这时，沃伦伯爵小姐走了过来。

    “哈！看我见到了谁？”波妮一看到卡顿就兴奋地道，“我很高兴见到你来了，卡顿先生，”说着她将头转向中年男人继续道，“赫尔，我们亲爱的管家，你这是要带他去哪？”

    赫尔施了一礼才礼貌地道：“伯爵大人吩咐我带他去见塞维尔少爷。”

    “我就知道父亲会对卡顿先生满意，果然如此。”波妮上下打量了卡顿一番，“卡顿，我父亲和你说过来这里的目的了吗？我弟弟塞维尔需要一个合适的有才华的人引导他，做他的家族教师，我第一个便想到了您。现在，这府里的人见到你都会称你一声‘先生’了，你马上就会感觉到你的身份将与以前不同，这就是体面。……不过，天哪，卡顿先生，为什么您还穿着短上衣呢？穿成这样去见我弟弟，虽然他只是个孩子，还是会让人觉得不成体统。”说着她又转向赫尔，“仆人们见过他没有？”

    赫尔恭敬地道：“还没有，我直接带他去了老爷那里，刚刚出来就遇到了小姐。”

    波妮点了点头：“还好，还好。你先不要带他去见我弟弟，先去帮他订几件礼服。”虽然她处处都表现得为卡顿着想，但卡顿却觉得她的善意很刺耳。

    “沃伦伯爵小姐，我可以私下和您谈一谈么？”卡顿道。他现在可以确定，事情确实如他所想那样，这位小姐推荐他当她弟弟的家庭教师，而老伯爵同意了。

    没人想到要问一问他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波妮惊讶地看了看卡顿：“当然可以，不过我们还是先找一处人少的地方，不能让仆人们看见您穿成这样，不然他们以后不会尊敬您。”说着带他回了前厅，在二楼一处小客厅里坐了下来。

    赫尔管家显然经过长期的训练，进退有礼，在宾主落座之后，他很快端来了两杯饮料，放在波妮小姐和卡顿面前，便退到外面充当隐形人去了。

    “沃伦伯爵小姐，我想关于当您弟弟的家庭教师的事情，我事先并没有得到通知。”卡顿道。

    波妮笑了，笑得很开心，但即使这样，她的脸上仍旧是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气：“您早上应该有收过我的一封信吧？我不是在信里说给您一个惊喜么？”

    “看来，这个就是您所说的惊喜？”卡顿沉着地道。

    “难道这个还不算惊喜吗？进入我的家庭，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每天与我们这些贵族朝夕相处……这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呢。我已经在前几天就吩咐仆人们将您的房间准备好了，您见过我的弟弟之后，以后都可以住在伯爵府里。对于这种安排，卡顿先生不觉得很高兴么？”波妮道。

    “我并不觉得给别人当家庭教师会是一种荣幸和惊喜，哪怕是在一位伯爵家里。”卡顿道。

    “呀！先生！您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能和我哥哥在一起的人，我还以为不管怎么样都会很有礼貌呢。上次在舞会时您的表现很糟糕，那就算了，我并不和您一般见识。但对于我的好心，您怎么可以说出这么过份的话来？”波妮叫道。

    “罔顾别人的意愿去安排他们的生活，这就是沃伦伯爵小姐的所谓好心么？”卡顿冷冷地道。

    “卡顿先生！”波妮的脾气并不好，对于她自己的安排，她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指责的地方。看到卡顿不领情，她感到再一次受到他的拒绝，并为此感到耻辱。

    “我希望，您的话能很快收回去，并且保证以后都不再提起。”波妮沉下脸，“我替您安排的一切都是为您好，让您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是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的不是与这种帮助相匹配的感激，而是指责，是刁难。卡顿先生，您的脾气就这么难以迎合？”

    “不，我的脾气并不难以迎合，”卡顿站了起来，他看出沃伦伯爵小姐有要发火的征兆，他并不打算承接这种怒火，反正这个职位他不打算接受，“只要沃伦伯爵小姐不要替我安排我的人生，让我安安静静地活下去，您会发现，我的脾气很好，好到不会打扰任何人给任何人带来困扰的地步。”

    “卡顿先生，您这样说，让人觉得您相当忘恩负义。”波妮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道。

    “忘恩负义？小姐，我想这话不适合放在我身上。我不记得您对我有恩情，如果说您擅自安排我当家庭教师，当一个下人就是对我的恩情，我祈求您还是早些忘记我。”卡顿反唇相讥，说完后转身就走。

    “那么！您可以不在意您的生活，那你父亲呢？你弟弟呢？他们那么远来投奔你，难道你也不为他们想一想？你总要尽快谋得一个职位赚钱给他们用吧？”波妮咬着牙道。

    卡顿向外走的身子停住了，慢慢转过来：“沃伦伯爵小姐，我听到您提到了我的父亲和我的弟弟。我想，关于这件事我还要问一问您，他们突然来到伦敦，是出于您的手笔吧？纠缠我不够，您还想打扰我的家人的生活么？您到底想怎么样？”卡顿虽然长得英俊，但他现在的脸色却很难看，只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气也不见了。

    波妮毫不畏惧地直直看着卡顿：“不怎么样。卡顿先生，您多次拒绝我的好意，那就算了。我用我自己的办法帮你谋一个好点的前程，帮你的家人在伦敦安排更好的生活，难道您不因此对我感激，反而还要来责备我吗？”

    “我的家人，我的父亲和弟弟，他们在外省原本生活得很好，那里的空气很适合他们生活下去。可是您，您却用欺骗的手法让他们卖了家产赶到伦敦来，来适应这里原本不适合他们的一切。沃伦伯爵小姐，这就是您的好心？为了达到您的目的，为了能利用他们来牵制我，您到底对他们说了多少不符合实际的话，才打乱了他们原本冷静的头脑，让他们对你的话信以为真？”卡顿的神色渐渐严峻起来。

    沃伦伯爵小姐吃惊地看着卡顿，这种神态的卡顿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她的心一向冷漠高傲，对世事充满厌倦，因此对于精神上的东西一向更为关注。当初卡顿吸引她的目光，是因为她去私下探看早已宣称与沃伦伯爵家族断绝关系的大哥托马斯·退斯特。天知道他原本不姓退斯特，自与家族断绝关系后，他就用了母姓作为自己的姓氏。

    托马斯这个人本就遗传了家族里固有的高傲与不可一世，很少将人放在眼中。他的傲慢尤其超过了波妮小姐和沃伦伯爵本人，达到了连整个伯爵家族都不屑一顾的程度，因此才会在多次与老伯爵发生冲突后，愤而离家并宣布脱离沃伦伯爵家族。

    因为了解自己大哥的为人，所以在看到他居然与卡顿在一起时，波妮才会对卡顿另眼相看。尤其是卡顿那种对什么都表现得毫不关心的态度，以及偶然与自己的大哥关于某个论题产生争论时脸上才会展现出来的精力十足与光彩，都让波妮小姐为之深深着迷。

    最最重要的是，卡顿的地位不但不属于贵族，甚至连绅士都算不上。

    卡顿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人。

    波妮小姐觉得，只有身份差异悬殊，她才会因为刺激而投入全部的火热感情。因为这个，她甚至还偶尔对卡顿没有更贫寒的出身而微微感到失望。

    当然，对波妮来说，卡顿是她长这么大所遇到的最合适的爱情人选。如果错过他，不与他发生点儿什么，真的很对不起自己。

    在遇到卡顿之前，波妮小姐甚至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已经失去了信心。为了给自己找点儿乐子，她曾试着同时给几个贵族青年写信，以期能从中找点儿乐趣。可以想像这种举动有多出格，多大胆，多不谨慎，多胆大妄为。虽然她写那几封信不过是因为先接到了对方的信，仅仅是回信而已，但这已经给伯爵府的名誉造成了一些损伤。

    只是她不在乎。

    面对有点儿狂怒的卡顿，波妮小姐突然觉得，自己更爱他了。

    她笑了起来。

    “我这种身份这种地位的女孩子，本来就该一切都是独特的，哪怕爱情也一样。”波妮小姐幸福地想。
------------

41 第四十一章

﻿    对于波妮小姐的微妙心理转变过程，卡顿并不了解。

    他虽然一向理智聪明，但对女孩子的感情却了解甚少，尤其是波妮这种将想像中的所谓“爱情”当成爱情的人，他更加不会懂。如果能事先知道越冷淡越暴怒就越能激起波妮小姐的激情以及征服欲的话，卡顿一定会把自己的情绪深深隐藏起来。

    在舞会上被波妮小姐示爱之后，他并没想到这位伯爵小姐的所谓“爱情”会对他造成什么困扰。虽然她是贵族小姐，但只要他远离她，冷淡她，日子久了她自然就会失去兴趣，不会再将他放在心上——这曾是卡顿的想法和作法。

    但让他料想不到的是，波妮显然远比他想像中的要聪慧或者说狡猾得多。

    在被他拒绝后还能让老卡顿和彼得长途跋涉来到伦敦就是波妮小姐对卡顿轻视自己的一记漂亮回击。

    正如她说过的那句，卡顿可以不为自己着想，但不能不为家人着想。

    卡顿虽然生活落魄，家里毕竟还有些财产，老卡顿之所以严格限制他的生活费，只是担心他手里有了钱就酗酒。当然，老卡顿不知道的是，就算没钱，卡顿照样能用另一种办法为自己弄到酒。

    因此，虽然在匆忙间来到伦敦，可老卡顿并不是没有重买一所小房子的能力，甚至买房后他们还能有余钱再支持一段时间。

    但这段时间之后呢？

    老卡顿和彼得在家里有一个小小的庄园，利用那个庄园收的租基本可以维持日常的开销。既然现在什么都卖了，两人要靠什么在伦敦维持生活？

    若彼得没病，两人在伦敦落脚会容易一些。但他有病，而且无法预料病的发作时间，所以他绝对不适合出现在人前，身边也随时要有人陪着。

    可就算这样，一声不吭地被波妮设计，一脚踩进她的圈套，卡顿仍旧不甘心。

    依波妮的脾气，这种事情既然有第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

    只要卡顿接受了波妮为他安排的职业，早晚他会落进波妮手心里。

    卡顿皱眉看了看波妮。

    奇怪的是，他声色俱厉地说过那番话后，波妮居然没有发火，还双颊酡红，眼睛迷醉。

    怎么回事？她又在玩弄什么诡计？

    卡顿无心揣度这些，他想快点离开伯爵府，永远也不想再看到面前这个任性的贵族小姐。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深深的厌恶之感。

    再没多说一句话，卡顿转身走了。虽然这样很失礼，但卡顿并不在意。

    波妮小姐也不在意。

    她一直盯着卡顿离开的背影：“他对我那样严厉地说话，他一点不在意我的贵族身份。……我发现，我对他的偏爱越来越多了，我越来越爱他。”

    赫尔管家看到卡顿走出来，却没听到波妮小姐有什么吩咐，便依原来的安排要带卡顿裁剪衣服。

    “不，不必了。”卡顿拒绝道，“事实上，这件事只是个误会，我没有接受这个职位的打算，不能用你们的财物。所以，再见。”卡顿说着，就下楼出了前厅，身影消失在大门处。

    赫尔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卡顿旁若无人的样子：这是什么状况？居然拒绝了伯爵大人的邀约和安排？这真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卡顿走到街上，重重吐了一口气。伯爵府虽然富丽堂皇，可他呆在里面只觉得满身不舒服，那里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专装死人的棺材，呆在里面的人早晚会僵化，腐朽，最终湮灭。

    真是奇怪，诺曼先生也是极有身份的人，为何他们去他的府上时，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一想到诺曼先生，卡顿不由又想起了佐伊。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卡顿相信，她对自己并不是全无感觉。

    只是，为什么她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一个整天酗酒的穷学生？一个只是在无意中救过她一命的人，居然会就此得到她的青睐？可能么？

    卡顿想起他在后花园外对她做的承诺，答应去拜访她。

    可他的父亲和弟弟已经来到了伦敦。就算要见她，也要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之后。

    卡顿深深叹了口气。

    他拐了个弯，又走了很长一段路。

    这条街上的人生活应该不错，至少这里的环境远比卡顿租住那里要好得多。卡顿走进了其中一户人家，上了楼，在门外停下，抬手敲了敲，又敲了敲。

    半天，里面才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谁？”

    “斯曲里弗，连老朋友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吗？我是西德尼。”卡顿道。

    里面立刻传来了杂乱的声音，似乎还夹有女人的小声惊呼。

    卡顿皱了皱眉头。对于斯曲里弗的生活，卡顿比较清楚。相对于罗克那种人来说，斯曲里弗算是比较有节制了，他只是偶尔找个收费不高的JI女回来小住一晚而已。不像罗克，几乎每晚都少不了女人。

    斯曲里弗没想到卡顿会在这时拜访，毕竟以前卡顿都是在深夜时过来，而且每次都提前知会。

    又过一会儿，门终于开了，不过只开了一条小缝儿。斯里曲弗胖胖的脸出现在门缝处，带着一点尴尬的笑意：“昨天我表妹来看我。现在房子不好租，所以我让她住在我这。我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卡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对于斯曲里弗的废话，他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不用想也知道是假的。

    “我有事儿找你。”卡顿道。

    “什么事儿？没钱喝酒了?我可以先借你几个硬币，不用还，记得过几天的论文要帮我搞得出色些，要压住其他的所有人。”斯曲里弗大方地道。

    “不是。你对伦敦比较熟，在租售房子方面，我想找个比较可靠的办事处地址。”卡顿道。

    斯曲里弗睁大了小眼睛，狐疑地看着卡顿。对于他这位虽然有才华却一向浑浑噩噩的朋友来说，就算是狗窝也能一直住下去，怎么突然想到换住处？难道他在借机嘲笑自己刚刚那句“伦敦房子不好租”？

    “我的父亲和弟弟来了。”卡顿道，“我的房子小，住不了三个，想单独为他们找住处。刚刚路过这里时，我想你对伦敦熟，就上来问问。”

    “你家人来了？”斯曲里弗这才去了怀疑，他眯着眼睛想了想才道，“我正好知道有这么一家，你等一下，我进去写个地址给你。”说着不待卡顿回答，就将头缩了回去，“砰”地一下牢牢关紧房门，似乎生怕卡顿看到里面的春光。

    斯曲里弗重新露头时，表情远比刚刚要镇定得多，他肥厚的手掌伸出来，里面有一张小纸条儿。

    “呶，这家办事处相当有名气，虽然装饰不怎么样。不过不要被它的外表骗到，它的名气在伦敦响当当。你去这家问问，如果他们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整个伦敦肯定都没有适合你的。”

    卡顿刚刚拿过纸条，斯曲里弗的脸就消失了，突然关上的门差点撞到卡顿的鼻子。

    卡顿扫了一眼地址，意外地发现离这里并不远。

    “看样子，房子的事情说不定今天就能解决。”卡顿想着，按照纸条上的地址走去。

    只是，按照指示走了一段后，卡顿有些迟疑了。

    难道他的朋友急于打发走他，就随意写了个假地址？

    眼前这个地方，就是纸条上的地址。但看这里的外观布置，根本不像接待客人的办事处：破烂的大门，通道散发着恶臭气味，里面的光线虽然不像伯爵那个房间那样黑，但也亮不了多少。楼梯糟糕到与卡顿自己的住处差不多，因为走动的过多，每一级的中间都有些微微的凹陷。

    楼梯尽头的二楼处是个大门，门上钉满了钉子，看起来滑稽又古怪。

    “啊，这可不是一句‘装饰得不怎么样’就能解释过去的啊。”卡顿低低说道，迈步走了进去，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伸手敲了敲大门。

    门很快就开了。

    站在门里的是一位个子很高的办事员，瘦削的脸，虽然长相平常，但颌骨却以一种比较怪异的状态横生着，这让他多了几份引人注目的气息。

    “我想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租售的房子。”卡顿道。

    “啊，请进，请进！”从卡顿眼前这位办事员身后发出了声音。高个子办事员微微侧身，卡顿看到里面虽然确实不大，但放了好几张桌子，几乎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位办事员。

    这说明，虽然这里的确外观糟糕，但既然有这么多办事员在，说明这个办事处果真像斯曲里弗所说的那样：在伦敦很有名气。

    斯曲里弗没有骗他。

    卡顿迈步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重又关上。从外面看去，就好像他被怪兽的巨口给吞噬了一般。
------------

42 第四十二章

﻿    “我的朋友说，你们这里对租售房子很有经验。”卡顿四周扫了一眼，在其中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他正面坐着的办事员并不是开门的那一个，穿着土气，但却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似乎正身在皇宫中一样。

    “是的，先生。”那个办事员的声音和他的外表很相配，一样的呆板，但眼中却射出兴奋的光，似乎看到一块肥肉已经主动送上了门。

    一个个头矮小的孩子端过来一杯饮料放在卡顿面前。看他的样子只有十二三岁，这种年纪不可能是办事员，大概是这家办事处的送信员？

    毕竟，对于办事处来说，不论规模大小，送信员是必不可少的。

    “先生，您的朋友很有眼光，我向您保证，您马上就会对他的话有所体验。当您从这里走出去时，您一定会觉得我们这里与众不同，服务定能让您满意。”旁边的办事员道。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服务怎么样，但至少我感觉这里的外表已经很与众不同了。”卡顿微带讽刺地道。从外观看去，这里实在没法给他更好的印象。

    郑重其事的办事员听出了卡顿话里的讽刺：“先生，我知道您可能对这里的布局不满意。但您应该看到，我们这里同时拥有着这么多经验丰富的办事员，这从某种程度上已经说明了我们办事处的实力。至于布置，只要我们能提供给您满意的服务，外表实在无关紧要。”

    卡顿抬眼皮看了看面前这个办事员。虽然卡顿不赞同他的观点，但至少他嘴上功夫确实有一套。

    “我们来说正事，”办事员继续道，“不知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卡顿。”

    “哦，那么，卡顿先生，您是想租房还是买房？”

    卡顿皱着眉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道：“或许……可以先租后买么？”从心而论，他觉得父亲和弟弟实在不适合在伦敦这种喧闹的大城市生活，还是家乡那种安静的地方更适合他们，尤其是在弟弟有病的情况下。

    但他们已经来了，短期内便不能离开。

    他可以先找合适的住处租下，若他们日后真的打算长住，再买下来就是。

    “这样么……就是可租可售型的，”办事员从抽屉里翻出一大迭文件，不停地找着，“您是想要热闹一点的、各方面都方便一点的地方，还是安静的地方？想要什么样的邻居？热情的？谨慎的？还是……。”

    “要安静的，不管是环境还是邻居……越安静越好。”卡顿道。

    办事员误会了卡顿的话，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卡顿一眼，暧昧地笑道：“是的，先生。您这种年纪，又长相不凡，当然需要一个能适合隐藏私事的安静地方。我了解，完全了解。”

    卡顿并不理睬办事员的暗示，继续道：“房子不必太大，但一定要舒适。要适合两个人住，其中一位是老人。所以周围要安静，这点最重要。”

    办事员听到这里，明白自己想岔了，忙补救道：“完全了解。前不久我刚刚经手卖出这样一所房子，房子不大，周围够安静，价钱也不贵，说起来倒是很符合先生的要求。”

    “已经卖了？”卡顿有些失望。

    办事员道：“先生的运气好。在那房子刚刚卖掉后，他们的邻家急于举家搬迁，昨天刚刚托我们管理房子，租售均可。若先生想看，我可以带您去。”

    “好。”卡顿道，“我看后再做决定。”

    “这当然，当然。”办事员道，边说边站起来，“我现在就带您去看。”

    那小孩子相当机灵，一听到办事员这句话，立刻溜出去叫了一辆出租马车，看娴熟程度这种事他已经不止干过一两次。

    卡顿与办事员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办事员下了马车，卡顿跟着下来，四周看了看。

    现在正是中午，是伦敦最热闹的时候，但这里并没太多人走动。卡顿暗暗点头，这里确实足够幽静。

    他对这个办事员的能力有了些改观。不管办事处的外观如何，至少办事员还算得力。

    办事员敲了敲门，门房走出来：“什么事？啊，原来是您。”他认出了办事员。

    “是的。有客人要看房子。”办事员道。门房急忙将大门打开，卡顿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是双层的，卡顿走到后面才发现，那里居然还有个小小的花园。

    若他的父亲和弟弟真能在这里安住下来，这房子确实很适合他们。

    前后看了一遍，卡顿道：“这房子的租金会不会很高？”

    “不，一点也不，先生。”办事员见离交易成功又近了一步，不由大为兴奋，“这户人家已经离开，他们急于将房子处理掉，所以无论租金还是售卖价格，他们给的都很低。”

    “那么，我们回去再细谈吧。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尽快租下来。”卡顿道。

    办事员搓了搓双手：“好的，先生。”说着稍微退后了半步，跟在卡顿后面走出大门，以示尊敬。

    卡顿走出去时看到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向这里驶来，在不远处的邻家停下。接着，马车里下来一个衣着讲究的英俊青年，被那家的门房迎进门去。

    卡顿一眼认出那青年是佐伊的表兄保罗，当初在波妮小姐的舞会上，两人曾见过一面。不过他怎么会来到这儿？这里虽然安静，却明显不是有钱人消遣的地方。卡顿心里转了个圈儿，问办事员：“刚刚那位先生你认得么？”

    “哦，他就是那位昨天买下房子的先生，既爽快又好心。”办事员道。

    “他住在这里？”

    “这个不清楚。不过您应该看得出来，那位先生地位很高，买别墅也不会在这种地方买，所以大概是买给情妇的——毕竟，这事儿在伦敦很平常。”办事员耸肩，不以为意地道。

    卡顿皱皱眉头，边走边道：“这么说你看到过住在里面的人？”

    “没有。那位先生前段时间在我们办事处看过几处房子，看完后就没消息了。我那时还以为他没看上呢，哪知道昨天他突然付了现金买下这所房子，真是神速。不愧是有钱人啊。”办事员啧啧称赞道。

    卡顿正要踩着马车的脚踏上去，这时突然停下来，转过头道：“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更符合我提出的那些条件的房子？我是说除了这里。”

    办事员意外地道：“怎么了？先生，难道您对这里不满意？刚刚我陪您在里面看，以为您觉得很满意呢。……别处当然也有，但您要知道，关于安静这一点，只有这里才最能让您满意。别的地方，要么邻居多了点儿，要么……总之不如这里。”

    卡顿皱眉，有些犹豫。

    虽然保罗在这里买房与他没一点关系，而且就算保罗知道卡顿的父亲与弟弟与他成为邻居也不见得会怎么样。但如果那里住着的人真是他的情妇，就不大好办了。

    若保罗的情妇出身好，他完全不可能在这里买小房子给她。若情况真是他想的那样，这是这位姑娘出身不好，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想让别人有所察觉。

    毕竟，这里又安静又隐密，想隐藏一个小家碧玉再好不过。

    卡顿知道保罗对自己的印象不好，这是那个上等人圈子里的通病。卡顿不在意保罗对自己的印象，但他很介意自己的家人和保罗的情妇住在一起。

    这实在是大大不妥。

    不论是对他的家人，还是对保罗的情妇来说。

    他正想着，保罗却从那个大门里又走了出来。

    卡顿很意外，他以为保罗至少会在里面呆一段时间，所以自己才不急着离开。

    没想到，保罗出来得这么快，而且出来时一眼看到了卡顿。

    保罗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或者说，他不想清楚。

    自把薇薇安安顿到这里之后，他就一直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帮她找到她妹妹，他的事就结束了，到时这两姐妹离开，想去哪里都不关他的事。

    话虽这样说，一早起来后他就管不住自己了，心老是飞到这边。最终，他只能顺应本心，坐上马车，给了马车夫这里的地址。

    保罗到这里时，薇薇安正在祈祷。她面对翻开的《圣经》，一只手放在上面，闭着眼睛不停地诚心默念。

    她没发现保罗到来。

    保罗没惊动她，只默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似乎薇薇安的祈祷感染到了他。

    他悄悄走出来，甚至没和薇薇安说一句话。

    刚出院子，他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他很不愿意碰到的人，尤其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那人一脸散漫，穿着随便，双手插在裤袋里，明显看到了自己。

    保罗记得，佐伊曾在舞会上把这人特意介绍给自己。

    叫什么来着？

    对了，卡顿。
------------

43 第四十三章

﻿    保罗先是心虚，既而狼狈，最后觉得愤怒。

    虽然不知道这股怒气从哪里来。

    保罗觉得今天实在糟糕透了，先是管不住自己来到这，之后被人认出，偏偏还在薇薇安的门前。

    原本他可以一走了之，不理睬卡顿，也不管他怎么想。

    但这种混合着的情绪驱使保罗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

    他大踏步走向卡顿。

    卡顿歪头看着他，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保罗已经站在了卡顿面前。

    “嘿！我看到了谁啊？你来这里干什么？”保罗怒气冲冲地道。

    卡顿镇静地道：“我先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保罗却听出里面包含着的丰富含意：“我先到”，所以我不知道你会来这，所以我不是跟踪你而来，所以一切只是巧合。

    保罗更加狼狈，转头将怒气发到了卡顿身边的办事员身上。

    这人恰好是头一天卖房给他的那个。

    “你把他领到这里来干什么？我买下这里时，你可没说过你会把我的邻居变成他。”

    办事员不知道保罗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他看出两人之间不睦，可这件事他确实无辜：“拉费尔先生，我只是为主顾介绍合适的住房，就像我之前为您做过的那样。”如果他面对的不是保罗，一定会讽刺回去。但保罗的身份摆在那儿，又是个慷慨的大主顾，得罪了保罗对他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说，为什么要卖给他?难道别处就不行？”保罗生气地道。

    “啊，拉费尔先生，这位先生刚刚也这样问哩。不过您应该知道，我们只会按客人的要求办事，客人要求安静，我们就只会找最安静的地方。”

    保罗知道办事员没错，但他憋的那口气出不来，控制不住地烦躁：“我说，你叫卡顿是吧？你真打算在这里买房？”

    “暂时没这个打算，”卡顿道，还没等保罗长出一口气，他又说出了下半句，“现在我只打算租。”

    “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吗？”保罗心烦意乱地问道。

    “拉费尔先生，如果您与我刚刚只是互看一眼就各走各的，我原本不会在意什么。不过您要非这样强迫我，就算我不多想也不可能。”卡顿沉稳地道。他不希望自己的家人和保罗的情妇成为邻居，但更不喜欢被人强迫。

    保罗一下子发了火：“多想?多想什么？这里住着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我是她暂时的保护人，只是这样。有什么多想的？……而且这事是佐拜托我，难道你以为我很喜欢大发善心管你们这帮人的事情么？”保罗的头脑被怒火冲昏了，嘴里说出的话不再受他的控制。

    旁边的办事员看着这两个男人唇枪舌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圆场。最主要是，他生怕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会同时得罪两位客人，最后索性闭上嘴假装欣赏旁边的风景。

    保罗失去理智，不代表卡顿也是这样。刚刚他被保罗高高在上的态度激怒了，才会话中有刺地回答。但保罗提到佐伊，卡顿猛然想起那个美丽可爱的姑娘，他感觉佐伊和保罗的关系很好，如果自己冒犯了保罗，会让她痛苦失望吧？

    卡顿心里叹了一口气，最终做出让步：“拉费尔先生，您这样一说，我就了解了。您出于善意想帮助别人，而且还是受您表妹的托付，对吧？我刚刚态度不好，向您道歉。不过，我来到这里确实凑巧，我的父亲来到了伦敦，老人在乡下生活习惯了，总是喜欢清静一点的地方。”

    卡顿态度软了下来，保罗也不好再深究。事实上，他对于卡顿这么轻易就低头很出乎意料，他内心知道自己这通火发得很无礼，卡顿在哪里买房或者租房原本就不关自己的事。现在卡顿主动给了保罗台阶，保罗也顺势下来，胡乱点了点头。

    卡顿的话从另一个方面提醒了保罗，如果刚刚他装作没看到卡顿，一声不吭地离开的话，说不定卡顿真的不会注意到什么。这样一想保罗就深觉自己之前发火的举动太过愚蠢，转身向自己的马车走去。但迈出几步后，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停住了。

    “卡顿是吧？这事揭过不提，我想我们还有些别的事要谈一谈，你最好上我的马车。”

    卡顿以为保罗还不放心自己，便道：“不必了。关于房子我与办事员还需要交流一下。若您有事，可以现在说。”

    “你还是来吧，房子的事情什么时候谈都可以……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和你谈起佐时会有别人在场吧？”保罗道。

    他的前半句话让卡顿很不高兴，对卡顿来说，房子的事情并非“什么时候谈都可以”，而是相当急。但再听到他的后半句话，卡顿便改了主意。

    确实，卡顿不希望在陌生人面前提起佐伊，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我和拉费尔先生还有别的事要谈。关于房子，大概晚些时候我会给你答复。”卡顿对办事员道。

    客人这样说，办事员当然没有异议，事实上他巴不得越早离开这里越好，眼前这一对年青男人虽然长相都很出众，但明显不睦。

    卡顿看着出租马车载着办事员离开，这才上了保罗的车。

    “那么，你的目的地是哪里？”保罗问道。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又重新变得彬彬有礼了。

    “办事处。不论租与不租，我想我都要再去那里一次。”卡顿道。

    保罗把地址告诉车夫，嘱咐了一句：“慢些。“他想与办事员的出租马车拉开距离。

    “我刚刚也有些急躁。毕竟若让人觉得我与那里的主人有什么关系，我会很困扰。”保罗虽不愿提及薇薇安，但不得不解释一番。如果想和卡顿谈及表妹，最好有一个好点的气氛开场。

    卡顿道：“我想我也一样。不知道拉费尔先生想和我说什么？”

    保罗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来坦白说吧。据我所知，你现在是大学生，在普通大学里读书，家世也普通，我说的对吧？看得出来，你对我表妹有好感，当然，因为你救过她的命，所以我表妹也一直感激你。……你什么时候毕业？”

    “明年。”卡顿道。

    保罗点点头：“唔，……我想我完全可以代表诺曼姑父对你承诺，在你毕业之后，帮你安排一份体面一点的工作，以此表达我们对你的感激。怎么样？”

    卡顿的眉头皱了起来：“拉费尔先生，您可以说明白一点么？我想您似乎误会了什么，事实上，我从没要求过什么回报，就算是事情发生的当天面对诺曼先生时我也没提过。若您心存疑虑，那我可以坦率告诉您，我那天出手相救只是个巧合，不值得这么丰厚的回报。”

    “不管你怎么说，佐认定你们是她的恩人，我自然要多为她着想。不论是你，还是这段时间诺曼府的‘常客’斯曲里弗，我希望你们能安心学业，以后的职位不用愁，这点事我还做得到。但我不想听闲言碎语，不想让人觉得你们倚恃救过我的表妹而对她有所企图。也希望您能把我的意思同样转达给斯曲里弗。”保罗道。

    卡顿的眉头紧紧绞拧在一起。对于保罗居然把他和斯曲里弗放在一起提，他很不高兴。而且，保罗明显认为他与斯曲里弗一样，借机会想攀住佐伊这棵大树往上爬。

    “拉费尔先生，关于您对斯曲里弗的安排，我想我并没有权利多说什么。但有关我的那部分，我想您可以省下。对德法日小姐，我并非如您想的那样，您大可放心。”卡顿道。

    “放心吗？”保罗摸着下巴暗忖。如果不是舞会上佐伊特意把卡顿介绍给他，他甚至不会多看卡顿一眼。但佐伊那时与他在一起的情景，保罗现在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而且，以佐伊的身份地位外表，要说卡顿和斯曲里弗这些人没有借着她往上爬的心思，保罗根本不信。

    他绝不会任自己的表妹成为这些下等人野心的牺牲品。

    原以为以职位相诱，卡顿会乖乖上钩，但他比自己想像中狡猾得多。当然，如果攀上了佐，能得到的好处远比一个平稳的职业大得多，这很明显。

    保罗沉默着，考虑用什么办法让这些人主动远离自己的表妹，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表妹察觉异常。

    虽然他是为表妹好，不过万一这事儿传到佐伊的耳中，她肯定不高兴。

    正想着，突然车厢微震了一下，接着马车停了。

    保罗敲了敲车厢壁：“我不记得有叫你停下。”

    外面传来一个高兴的声音：“嘿，保罗？我认出你的马车，就来和你打个招呼。”

    保罗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动，突然有了一个让表妹彻底摆脱卡顿的好主意。
------------

44 第四十四章

﻿    “珀西？”保罗跳下马车，张开双臂向马车外站着的那个浅色头发的青年走过去。

    珀西也迎上来，两人紧紧抱了一下，才松开对方。

    “怎么会在这里遇上你？”保罗问道，马上又压低了声音：“老朋友，帮个忙，等下不论我说什么，你千万记得替我圆场。”

    珀西还没明白保罗话里的含意，他已经转过身，指着自己马车里走出来的卡顿道：“老朋友，这是那天佐的马受惊时救过她的年青人，卡顿。你们见过吧？”

    珀西早在自己妹妹舞会上时就见过卡顿，而且那时已经知道他不过是个平民，所以只微微点了下头。

    说起来，珀西虽然见过佐伊后一直对她念念不忘，但盲目出击不是他的个性，舞会上他有意想拉近与佐伊的距离，却并未如愿。之后他又谨慎地写过一封普通的问候信件给她，同样没有收到她的回信。所以，珀西已经判断出佐伊正如他所感觉到的那样谨慎。

    这种认知并没让珀西却步，但他明智地没有再采取什么实质性的举动，而是走了迂回路线，从别人那里打听佐伊的种种事情。他认为只有深入了解了这位姑娘，他才能制定出更有效的追求计划。

    保罗笑着对卡顿道：“珀西是我的好友，。佐对他的印象一向很好，”说着耸耸肩道，“说真的，我对我的这个妹夫人选相当满意，所以看到佐与他关系良好，我很高兴。”

    卡顿眯了眯眼睛。

    珀西对保罗的话有些意外。在戏院那天他对保罗坦承过想追求佐伊，但那时保罗的反应可没像现在这样大力支持。

    再联想到保罗刚刚低声对他说的话，珀西有些明白了。

    不过，佐伊会对卡顿这种身份的人动心？恐怕只是生怕被平民纠缠会影响声誉，才让保罗私下解决罢？珀西自以为想通了前因后果。

    保罗见卡顿不回应自己的话，便对珀西道：“佐这几天常常念着你，问我为什么你不常去看她。我的朋友，你不会是有意冷落我的表妹吧？如果真是这样，我肯定会代表我的表妹狠狠给你一拳，让一位淑女时常等待实在是太有失风度了。”说着自以为幽默地大笑起来。他表面上在对珀西说话，但内容明显是说给卡顿听的。

    保罗的话让珀西对自己的认知更加确定，面前这个叫卡顿的家伙绝对对佐伊有企图。

    虽然被人当替身的滋味并不大好，但若是为了佐伊，珀西很情愿。毕竟，保罗这举动也算是在为他扫清障碍，打击情敌。而且，他日后要想讨好佐伊，肯定少不了保罗这个好朋友的帮忙，因此偶尔被他现在利用一下实在很划得来。

    “佐这样对你说的？”珀西问道，刻意改换了称呼，不再称“德法日小姐”而是用了昵称。

    保罗点头，对自己朋友能领会到自己的示意感到很满意：“是啊。所以，保罗，就算你现在有什么紧急事情在身，我也希望你能跟我去我姑父的府上去拜访一次，以此来弥补你的小小过失。”

    珀西微微笑着，用贵族青年特有的优雅声调道：“我的朋友，被佐这样期待已经是我的很大过失，我当然很愿意随你去看望她，以此来表示我弥补过错的诚心。”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卡顿听在耳中，觉得刺耳又刺心。面前这两个人虽然努力想给人一种亲和感，但他们对他的鄙视仍旧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这原本是那些上等人的通病。但这种神情混合他们说出的内容，让卡顿觉得越来越无法忍受。

    他想到父亲和弟弟还在等消息，便转身离开了。

    保罗表面上与珀西说得高兴，但眼睛却一直暗暗留心卡顿的反应。见他要走，保罗忙叫道：“你去哪里？我想我能顺路带您一程？”

    卡顿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不必了，保罗少爷。我看您也够忙的，不是吗？”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珀西看着卡顿渐去渐远，道：“还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居然招呼也不打就走。不过他们这种出身，没礼貌倒也正常。”说着转头对保罗道，“嘿，现在你是不是该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奢望佐么？”

    保罗不满道：“我的朋友，刚刚他在场，我才暂时允许你那样亲密称呼我的表妹。现在你还是改回来的好。”

    “啊！利用完人就变脸的家伙！”珀西抱怨着，在保罗肩上拍了一下：“上我的马车，我们边走边说。放心，我车里没别人，不会像你那样居然还能扯个平民出来。”

    保罗回头叮嘱了自己车夫一眼，就上了珀西的车。

    两辆马车又重新跑了起来。

    “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珀西心里还惦着卡顿。虽然他不认为佐伊会看上这种没身份没形象的家伙，但若卡顿只是个普通路人，不具任何威胁性，保罗怎么可能会拉上自己合演这出戏？

    “啊！如果你答应不把这件事泄露给其他任何人知道的话，我想我可以给你讲讲，而且会讲得很详细。”保罗道。

    “用得着我起誓么？”珀西的表情虽然带着笑意，不过却很真诚。

    “那倒不用，我的朋友，我相信你。”保罗道，“既然你一直关注着我的表妹，关于她惊马那天救过她的人，你应该也知道他们的名字吧？我是指，除了刚刚这个卡顿之外的另外几个。”

    “斯曲里弗，罗克。至于卡顿，我记得上次我妹妹的舞会上我曾见过他，今天算是第二次见面。”珀西道。

    保罗点点头：“那个斯曲里弗，自救了我表示后就常去我姑父的府上，表面上是拜访我姑父，其实他的用心，”保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继续道，“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那个罗克，虽然表面上只去过一次，但他天天写信送花给我表妹，用尽了心机手段。”

    珀西一怔，道：“我想，德法日小姐应该不会回信吧？”

    保罗失笑：“我的朋友，你在说什么啊？这些信佐根本没看到过。我很早前就告诉过我姑父府里的下人，不要乱递送东西给小姐，免得有什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东西污了她美丽的眼睛。”

    珀西松了口气道：“这还好。”随即又想起一件事，“这么说，德法日小姐没收到过任何人的信？”那他前段时间写的那封信……

    保罗了然地看了珀西一眼：“放心吧，我的朋友。我表妹与别人的正常交往我不会多管的，像你们这些有身份的人写给她的信，那些下人们不会半路截下。他们都经过严格训练，有眼色得很，分得清什么东西该递送上去，什么东西应该直接丢进垃圾堆里。”

    珀西放了心，转头想到保罗用的是“你们”而不是“你”。这么说，给德法日小姐写信的人应该很多？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德法日小姐各方面都很出众，贵族青年们都看得到。

    “你说了另两个，没提到卡顿。”珀西道，“我明显感觉到，这三个人里，你最防备的就是这个叫卡顿的家伙。”

    保罗道：“确实，我的朋友。这人虽然不去姑父府上，也不写信，但你的妹妹举办舞会那天，他好像和我的表妹谈得很合拍，这才是我最担忧的。你知道，我表妹处处都好，却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好。她实在分不清哪些人该结交，哪些人甚至不值得她多看一眼。那天救了我表妹的三个人，我相信他们心里都有想借机攀附我表妹的意思，但这个卡顿，最为狡猾。”

    “将可爱的德法日小姐当成他们野心的牺牲品，太卑鄙了！”珀西道。

    保罗点头：“所以我才打算把这些人私下解决，不想惊动我的表妹。如果这事让佐知道，以她的脾气个性，或许会觉得我多心。所以，只能利用一下你了，我的朋友。”

    珀西笑道：“没关系。其实，如果以后再有这种事的话，我个人很希望能每次被你第一个想到并且马上就推出来利用。能为德法日小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是我的荣幸。而且，我还指望你以后能在她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哩。”珀西坦率地道。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什么，不放心地道：“保罗，你能确定这个卡顿经过今天的事就会对德法日小姐死心吗？”

    “我很确定。”保罗道，“我能感觉得到，在他身上虽然有浓浓的颓废，但同样还有一种很强烈的自尊意识，强到了可笑的程度。佐平时为人太温和，让他一时忘记了佐的高贵身份，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刚刚我们那些话已经让他深刻意识到了他与佐之间的差距，我想，他以后不但不会再烦着佐，说不定再有机会看到佐时，他还会绕着走哩。”
------------

45 第四十五章

﻿    卡顿与保罗的相遇，佐伊全不知情。保罗不可能将这件事说给她听，珀西更不可能。

    所以，她忐忑不安地等了两个星期，却始终没再见到卡顿，佐伊开始在心里胡思乱想起来。

    对于那些处于春心萌动期的少女，情感总是增长得很快，快到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两个星期没有见到卡顿，不但没有让佐伊对他的思念稍减，反而越积越多，越来越浓。

    佐伊虽然拥有前世的记忆，但既然重生在这里，便努力适应这里的风俗，将前世所受的那些现代化的教育和观点都打成包，压在心里的最底层，力争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行都符合这个社会的标准，不让别人感到自己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她就这样长到十六岁，一向以乖巧著称，从未给别人带来任何不快过。但卡顿的出现再消失，让佐伊渐渐失去了这十六年里她努力伪装出的淡然与乖巧，心里越来越焦躁。

    最后她在无法自控的情况下，甚至失去了平时的谨慎之心，提笔写了一封短柬给卡顿，托菲琳娜亲手交给他。虽然短柬里并没什么实际内容，只有最普通的问候之语，但佐伊相信，只要卡顿看到里面的话，自然会明白自己的暗示。

    菲琳娜两手空空地回来，说，信确实交到了卡顿手上，但是，没有回信。

    卡顿甚至没说一个字就将菲琳娜关在了门外。

    佐伊的心沉了下去。他这算是对自己的拒绝么？在后花园的那次相遇之后？

    他分明并不是对自己毫无感觉，为何现在对自己冷漠相对？到底怎么回事？

    佐伊的心乱了。

    甚至在无人的时候，她还曾偷偷哭过。

    前世今生，她的第一次心动，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燥热的天气渐渐转凉，诺曼府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斯曲里弗有一段时间到诺曼府上拜访得很勤，但一直没见到佐伊，最后一次还碰到了保罗。保罗对他说，自己可以帮他在伦敦落脚，让他在大学毕业后拥有稳定的职业，前提是他远离佐伊。

    斯曲里弗见不到佐伊，清楚她对自己无意。但向上爬的机会只要有一丝，他都不会轻易放手。保罗作了这个保证后，斯曲里弗心里衡量了半天，觉得两相比较之下，显然保罗的承诺更现实。

    于是斯曲里弗高高兴兴地接受了保罗的条件，再也没有在诺曼府出现。

    不过，斯曲里弗也有不顺心的地方。

    老卡顿父子俩来到伦敦后，直到现在还没离开。卡顿做打杂的兼职赚钱，就极少再有什么时间和他一起喝酒了。

    当然，免费的酒谁都爱喝，就算少了卡顿，自会有别人陪。

    问题是，才华横溢又肯被他彻底利用的人，全伦敦也只有卡顿一个。别人酒量再好，没法写出让斯曲里弗身价倍增的论文也没用。

    而且斯曲里弗发现，自己的同学托马斯·退斯特好像与贵族也有些关系，他曾看到一位美丽傲慢衣着华贵的姑娘与托马斯在一起激烈地争吵着。斯曲里弗确信自己在他们的争吵中隐约听到了“西德尼”这个名字。但当他走近一点时，那两个人发觉了他，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斯曲里弗觉得那位姑娘娘很眼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是沃伦伯爵小姐，自己曾参加过她举力的舞会。后来他问卡顿，才知道她曾有意聘请卡顿当家庭教师却被拒绝。当斯曲里弗问起这位贵族小姐为什么和退斯特在一起时，卡顿不以为意地道：“谁知道呢？或许她也想让托马斯当她的家庭教师吧？”

    斯曲里弗想了想，觉得倒也说得通，便不再多想，拉着卡顿去喝酒。

    卡顿再一次拒绝：“不，我的朋友。我还有事。”

    斯曲里弗笑道：“不就是去当小杂货店的伙计么？一个月给你几个硬币？你真就打算一直这样养着你的父亲和弟弟？你弟弟年纪和你差不多大，为什么不出来找点事？我真是不明白，如果那位贵族姑娘真的想聘你当家庭教师，这该是一个多好的向上爬的机会啊，可以和贵族们朝夕相处的机会啊，我的朋友，你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卡顿一脸的冷漠和厌倦，并不理会斯曲里弗。

    斯曲里弗也不再多说，转身走了。自卡顿不再帮他写论文后，两个人的交情已经淡了许多。

    几个月很快过去。

    这几个月里，没人知道佐伊思念卡顿到了什么程度。有时她想得心也在痛，但是，他有想过她么？

    佐伊因为感情上的巨大痛苦，心里那些被牢牢束缚了十六年的现代人的思想与血液，重又渐渐开始流动流淌起来。

    她甚至想，或许哪一天，她管不住自己时，说不定就会悄悄跑出诺曼府，去找卡顿。

    只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再一次被拒绝么？

    每每一想到这里，她又失去了勇气。

    “佐。”

    佐伊忙收起对卡顿的思念，转过身看着叫她的人。

    保罗正站在她身后：“这段时间你好喜欢呆在花园里。今天晚上我接你和姑母去看歌剧。”

    佐伊无精打彩地应了一声。

    保罗看看佐伊，关心地道：“佐，你不舒服么？”

    佐伊摇摇头：“没什么。大概是天气太冷，所以不想动。”

    保罗信以为真：“你总这样会闷出病。晚上多穿一些，记得打扮得漂亮点儿。”

    佐伊皱皱眉头，没说话。

    保罗摸摸下巴：表妹保持这种状态已经很长时间，开始她只是偶尔走神，现在简直称得上郁郁寡欢了。难道是生活中的乐趣太少的缘故？

    自己特意来叫表妹去戏院，也是为了能让她散散心啊。

    晚上，佐伊正在挑晚礼服时，菲琳娜托着一件新做的华丽长裙走进来，说是诺曼夫人送给她的惊喜。

    佐伊将长裙抖开，小小地惊叫一声。

    长裙是伦敦现下最流行的样式，上面缀着的珠宝钻石闪闪发光，美丽而贵气。白色的面料微微反射着灯光，就算是在暗处也能让人清楚地看到穿这条长裙的女子的曼妙身材。面料虽有些厚，但线条相当水滑流畅，就算裙里不穿得臃肿也不会感到天气的寒冷。

    虽然这段时间一直恹恹地，但看到这条华丽的长裙，佐伊仍然短暂地振奋了一下，感动地道：“婶婶对我真好。”

    菲琳娜帮佐伊将外套脱下，替她换上长裙，又从首饰盒里取出漂亮的首饰，一样一样仔细地戴在她雪白的颈项和手腕上。

    打扮结束后，菲琳娜退后几步，心满意足地看了佐伊一会儿，才叹息道：“我的小姐，您真是美丽极了。我相信，这个晚上所有的人都会被您迷住，肯定不会再有什么人能盖过您的风头。”

    佐伊眉头微微一动，再一次想起卡顿。

    她真的很美丽么？那为什么卡顿不理她了？

    若卡顿就此与她陌路，她就算迷倒万千人又有什么用？

    他几个月都没有再来看过自己。可是天知道，她只想让他一个人看到自己，想让他眼中有自己。

    菲琳娜将厚实的天鹅绒披风披在佐伊身上。

    刚刚打扮好，保罗到了。

    佐伊扶着菲琳娜的手走出去，保罗和诺曼夫人看到盛装的佐伊，不由都眼前一亮，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最后，保罗伸出手道：“我的表妹，刚刚姑母还怪我没有意中人。我现在才发现真正的原因，有你这样的美人在身边，我怎么可能对别的庸俗女子动心？”

    佐伊脸微微一红，低声道：“又取笑我。”扶着保罗的手上了马车。

    车夫将马车赶得很稳，诺曼府到皇家戏院的路大概是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但马车只行了二十多分钟就停下来。

    保罗敲了敲车壁：“嘿！明明还没到戏院。”

    车夫的声音传了进来：“夫人，少爷小姐，赶不过去啦，可能要绕路。”

    “怎么回事？”保罗道，很不高兴。他为了让佐开心才将姑母和表妹接出来，可不想被别的事打扰。

    “人太多啦，路被堵住了，可能要绕路。”车夫又道。

    保罗对车厢里的诺曼夫人和佐伊道：“我出去看看。”

    的确，马车前面原本宽敞的大街现在居然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人们聚在一起，似乎在看什么奇观。

    保罗站在马车边，皱着眉头道：“这些人在做什么？”

    马车夫道：“听说有疯子在打人，这些人都在看热闹。”

    正说着，重重的人群突然开始骚动起来，还有人叫道：“打人了，打人了。”接着人群猛地向四周散去。

    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跑出来，周围的人像避瘟神一样纷纷躲开。

    年轻人马上跑走了，速度很快，后面有几个人追了过去。

    佐伊觉得车厢里气闷，便从车窗处探出头想透透气，哪知道正巧看到那几个追过去的人。

    她如遭雷击。

    ——卡顿！
------------

46 第四十六章

﻿    彼得的奔跑速度很快，他穿过拥挤的人群，飞速地奔过几条街。街面从灯火通明渐渐转为阴暗，他这边拐一下，那边转一下，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性，不一会儿居然钻进了小巷里。

    西德尼和老卡顿紧紧跟在他后面。

    西德尼今天没去杂货店，他每月固定日期给自己的父亲和弟弟送一小笔钱做日常开销。老卡顿卖了田产后，手上有了些钱，但父子两人需要有个地方安定下来，所以这笔钱不能乱花。再加上彼得身患疾病，虽然只在到伦敦那天时发作过一次，但他的病，没有固定发病时间，身边少不了人陪。

    卡顿到了父亲的住处，却看到房门大开，里面的家具乱七八糟，桌子翻着，椅子倒着，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卡顿一下就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彼得又发病了。

    但是他们人呢？难道弟弟跑出去了？

    卡顿转身出了大门，一眼看到那个叫薇薇安的漂亮女孩子正一脸惨白地站在邻家门口。

    他前几次来看父亲时，碰到过她两次。西德尼一眼认出这个女孩子就是他与佐伊相遇那天死者的女儿，但他再没见到保罗。

    难怪保罗那天说他是为佐伊做事，若住在这里的人是薇薇安，说不定保罗的话是真的。

    一想到佐伊，卡顿心里又有一种难言的感觉。

    佐伊数月前曾写给他一封短信，但他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佐伊也再没有任何表示。

    过了这么久，她早忘了他罢？

    他几次来到这里，每次看到薇薇安，都会立刻想起佐伊。

    所以，其实他很不喜欢见到薇薇安。

    不过现在他想知道父亲和弟弟的去向，不得不问她。

    薇薇安虽然胆小，人却很聪明，看见西德尼走向自己，就明白了他的来意。她用手指指右边，低声道：“他们往那个方向跑了，没多久。”她到现在还很难相信，那个平时看起来漂亮斯文的小伙子怎么突然之间发了狂？

    西德尼直接向她指的方向跑去。若刚过不久，他说不定能很快追上他们。他暗暗祈祷时间还来得及，让他能及时制止彼得伤人或自伤。

    虽然跑了几条街都没有看到老卡顿和彼得，但偶尔出现的某个被打伤的正躺在地上□□的人，或者突兀地出现在街上的一条折断的粗大木棍成了他的路标。西德尼奔行中飞快地扫一眼木棍，茬口崭新，断在不久之前，十之八九是发狂弟弟的杰作。

    渐渐地西德尼开始气喘吁吁，速度明显放慢。他摇头苦笑，或许自己真的沉浸在酒精中太久，以至于连身体都渐渐开始变弱。

    再转个弯后，西德尼看到前面围了一大圈人，似乎都正在看什么稀奇事儿。人围得太多，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西德尼直觉圈里的人是自己的弟弟，急忙冲上前挤进人群里。

    果然，发狂的彼得正在里面挥舞着一条短棒，他的身边有一块小小的空间。老卡顿也在圈里，他想冲上去制止彼得，但小儿子发病之后，不但力气比平日大了许多，连身子也变得灵活了，老卡顿哪里抓得住他？彼得对着老卡顿不停地击打，老卡顿虽然连躲带闪，但仍不时有几下落到他身上。

    西德尼见围观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好笑的神气或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还有人在数着彼得到底打中了老卡顿几下，不由心中升起深深的厌恶感，抬腿向弟弟冲去。

    周围的人群见又有人掺合进来，更加兴奋，有几个人发出了嘘声。

    老卡顿见大儿子到了，略微松了口气。彼得这段时间一直表现正常，老卡顿便有些失了戒心。哪知今天他突然发病，老卡顿还没来得及将他绑起来，他已经冲出大门，跑到了街上。速度之快，连房里的桌椅都撞翻了。

    彼得虽然发了病不识人，心底对西德尼的手段毕竟还有几分印象。一见他上来，彼得狂性更大，将棍子胡乱挥舞着，让人近不得身，老卡顿和西德尼只得全都闪开。

    彼得趁着这当儿，转身从人群里冲出去。人们生怕他会打到自己，纷纷给这个疯子让路。

    西德尼和老卡顿急忙随后追去。几个好事儿的小混混也跟着追了一段，但前面几个人速度很快，他们只跑一段就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停下来大口喘气。这样一来，前面那三个人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西德尼见彼得跑进黑暗的巷道里，心下松了口气。巷道里人少，彼得伤人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而且他的病，知情人越少越好。幸好父子俩到了伦敦后一直过着深入简出的生活，因此除薇薇安外，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个发狂的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彼得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左一弯右一转，直到跑进死胡同里。

    前无去路，他只得转过身，手里挥着短棒，发出低吼声，威胁着向他走近的西德尼和老卡顿。

    西德尼生怕他伤了父亲，对老卡顿道：“我去抓他，您守着巷口，千万别被他跑掉。”

    老卡顿停在巷口道：“西德，小心些。”

    西德尼应了一声，继续向彼得走去。

    彼得见西德尼过来，猛地尖叫一声，脚下加速，挥起棒子朝他冲去。西德尼拼着受这一下，伸手抓去。

    彼得头脑不清，身子却机灵，一下就躲过西德尼的手，直接向老卡顿冲过去。

    老卡顿忙抖开手里的绳子，下定决心要把小儿子拦在这里。

    西德尼低声咒骂一句，在他冲到父亲面前之前追上了他，一把抓住。

    彼得尖叫起来，拼命挣扎着，轮着棒子朝西德尼砸去。

    西德尼强忍疼痛，在裤袋里掏出绳子牢牢捆住他。老卡顿见大儿子制住彼得，松了口气，过来抢下他的棍子。

    父子两人忙完这一切，放松下来才发觉全身都没了力气。他们面对面坐在躺在地上不停挣扎的彼得身边，喘着粗气。

    彼得虽然被捆着，却并不老实。老卡顿担心他挣开绳子，用自己的绳子将他重又捆了一遍。这下彻底牢固了，老卡顿才放下心，抓着头发长叹一声。

    “西德，我想，伦敦真的不适合我和彼得。过几天我和彼得还是回家去吧。”老卡顿道，“在这里，我们没有足以谋生的手段，你弟弟又这个样子。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依靠你，拖累着你。”

    “但是，父亲，家里的田产不是卖掉了？”西德尼道。

    “是的，已经卖了。”老卡顿道，“那时连续收到那位贵族小姐的好几封信，每封信都写得很真诚，由不得我和彼得不信。那时我们还以为你真的和哪位贵族小姐有了婚约，我也曾写信给你询问过这事儿，还说若你不反对，我和彼得会亲自到伦敦看你。……哪知道仍是拖累了你。”

    西德尼望着狭窄巷子上面那一方黑色天幕。他一直没收到家里的信件，自然不可能回信。家里写给他的信，十之八九被沃伦伯爵小姐截去了。以她的为人和手段，这简直是一定的。

    自从西德尼拒绝了沃伦伯爵小姐关于家庭教师的安排之后，她曾经又来找过他几次，但不论她放下身段软语相求，还是以西德尼的家人相胁，每次都被他态度强硬地拒绝。最后，西德尼不胜其扰，将她的事告诉了托玛斯。可以想像托玛斯会多震惊，他与自己的妹妹大吵了一番，不欢而散。

    那次吵架，恰巧被斯曲里弗看到，还好他没有听到太多内容，被西德尼掩盖了过去。

    沃伦伯爵小姐的热情与任性，超出常人太多。但与托玛斯吵翻后，她再也没来烦过西德尼。或许她终于知道自己与他是不可能的吧？但她虽然放了手，西德尼却不得不收拾她弄出的烂摊子。老卡顿和彼得原本在乡下好好的，衣食无忧，被她这样一搅和，生活完全乱了套。

    西德尼叹息一声。

    他也觉得，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在乡下生活更合适一些。毕竟，那里的人不像伦敦这样多，空气也新鲜。最主要的是，老卡顿和彼得可以在乡下再买一处小小的田产，就像以前一样生活。这样他们至少不会像在伦敦一样，楼上一有什么微小的动静，楼下的人就会立刻发觉。

    “父亲，我再考虑一下吧。”卡顿含糊道。彼得的身体不好，就算想搬回去，现在也不是时候。

    歇得差不多了，西德尼站起来：“天凉，彼得这样躺着会着凉，我们回去吧。”

    老卡顿也随着站了起来。

    卡顿脱下外套，披在弟弟身上。彼得已经比刚刚平静了一些，看样子这阵发作大概要过去了。

    夜风很凉，西德尼瑟缩一下，转过身，突然看到，巷口居然多了一个人。

    她一身华丽装扮，姿容绝世，正静静地看着西德尼，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

47 第四十七章

﻿    西德尼没想到会遇到佐伊，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佐伊看着西德尼，脸上平静，心中却很复杂。

    老卡顿看看佐伊，又看看大儿子，这两人明显是认识的。

    看她的衣着，应该是某位贵族小姐？难道是给自己写信的那一位？

    但老卡顿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位小姐看起来谦和内敛，怎么可能写出那种热情如火的信来？

    西德尼与佐伊对视一会儿便垂下眼睛，转身走到弟弟身边，想扶他起来。

    哪知彼得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一见西德尼手垂下来，他立刻头一歪恶狠狠咬过去。

    还好西德尼反应快，马上缩回手，彼得咬了个空。

    佐伊走过来，对卡顿道：“外面有马车，我送你们回去。看他的情形，恐怕没法自己走回去。”

    老卡顿见西德尼不理佐伊，心里担心若他得罪了贵族，会对他日后在伦敦的前程不利，便开口插话道：“那个，我儿子话不多，您别介意。”

    佐伊对老卡顿微微一笑：“您是西德尼的父亲吧？我是他的……嗯，算是朋友吧……一位他曾经许诺过却又反悔的朋友。……马车在外面，您可以去叫车夫和您一起把地上这位先生抬上车。另外，我很想和您儿子谈谈，不知道您是否允许。”

    老卡顿微微一怔。

    他这一生不是没见过贵族，他们无论男女老少，教养如何，脸上肯定都带着天生的高高在上的气质，哪有人会像佐伊这样对他和颜悦色地说话？

    这种和颜悦色，不是故作亲和，而是从心里将自己当成了和她同样阶层的人。

    换句话说，和佐伊说话时，老卡顿居然有一种自己也是贵族的错觉。

    他立刻手足无措起来，慌乱地点头道：“当然，当然可以。这位……小姐，您尽可以和他谈，谈多久都可以，都行……。”边说边往外走。

    西德尼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抬头望着天空。

    佐伊慢慢走到西德尼面前，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西德尼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似乎丝毫不在意佐伊要对自己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佐伊轻轻道：“我刚刚陪姑母出来看戏，路上马车被阻，我看到你，就跟过来了。”

    卡顿嗤笑一声：“尊贵的德法日小姐，您跟过来是为了确认我家人的惨相？”

    佐伊像没听出西德尼话里的挖苦，继续道：“街上人太多……我看到你在就下了马车，哪知道人一下子拥过来，把我和表哥他们挤散了。”

    卡顿表情一顿，脸上闪过关心的神色，但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看了佐伊一眼：“德法日小姐，您既然有马车，自己就可以回去诺曼府。”

    佐伊道：“是的。但是你在这里，所以我来了。”

    西德尼一怔，心里开始有点起伏。

    自己在这里，她就来了？

    若自己在泥泞中，她……还会来么？若是……自己在地狱中呢……

    西德尼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佐伊已经继续道：“虽然和家人失散了，不过刚巧碰到了认得的人，他好心载我过来，还帮我给叔叔婶婶报平安。所以我的家人不会担心我，你放心好了。”

    西德尼第一反应是珀西，一想到那个浅头发的贵族青年，他微微动荡的心重又沉了下来。

    佐伊看着彼得：“他是您弟弟？”

    “是的，”西德尼道，“他叫彼得。”

    佐伊走到彼得身边，蹲下身看着这个漂亮文弱的男子。

    彼得的神志正在渐渐恢复，眼中有一丝清明出现。

    佐伊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道：“他是什么病？”

    西德尼盯着佐伊，心里却想着之前保罗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以及珀西的样子。或许她表哥说得对，她本就该和珀西那种贵族青年在一起，自己到底在奢想什么？

    这样一来，西德尼心中自我厌弃的感觉更深，索性坦白道：“癫痫。我想，您这种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大概没听过这种病吧？”说着紧盯着佐伊，打算在她脸上找到轻蔑一类的表情。

    佐伊惊讶地叫了一声。

    她起先还以为是精神病呢，没想到居然是癫痫。

    这人年纪看起来和前世的自己差不多，却得了这种病么？

    在这种时代？这种地方？

    佐伊突然有些疼惜的感觉，她摸了摸彼得的头发，低声问道：“多久了？”

    佐伊的反应让西德尼不解，她虽然看起来惊讶，却并没什么嫌弃的样子。

    “很小的时候，在我母亲回归主的怀抱之后。”提到母亲，西德尼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他的童年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回忆不想提及的过去。

    佐伊点了点头。

    不管是精神病还是癫痫，她都没什么具体的解决办法。在现代，癫痫不是什么大病，只要注意护理加上用药，根治也有可能。她舅妈的女儿也有这种病，现在想想，她的舅舅舅妈对她一直很忽略，表妹的病大概也是一方面原因。但表妹发作时只是全身抽搐，倒没像眼前这个，居然还乱跑打人。

    表妹吃的药她尚还记得名字，那些护理手段她也隐约有些印象。但问题是，这个时代有那种药么？

    佐伊静默片刻，见彼得完全恢复了神志，便道：“外面凉，还是先将他送回去吧。”

    卡顿点了点头。

    巷口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老卡顿，另一个却不是珀西，那头的钉子一样又浓又硬的头发纵然戴着帽子也没法完全掩盖。西德尼看着觉得眼熟，想了想才想到，这人在他与佐伊相遇那天见过，好像叫克伦彻？

    看到不是珀西，西德尼的心情有些好转。

    这两人到巷口后见佐伊和西德尼还在谈话，就没打扰他们。但老卡顿心里惦着小儿子，因此也没走远。当佐伊说抬彼得上马车时，他们立刻就出现了。

    克伦彻看了看彼得，对佐伊道：“德法日小姐，送您回府我没意见，而且还深感荣幸。可是您也知道，我本来正在街边等洛里先生哩，耽误太久，我怕洛里先生找不到我会发火。我还没在特尔森银行正式供职，很需要老洛里的赞语，如果送这几个人耽误了时间，我的工作会丢的。”

    佐伊双手合在胸前，低声道：“好心的克伦彻先生，您就帮我这个忙好吗？您放心，特尔森银行的洛里先生我认得，回去后我会把今天的事和您的可靠及好心都详细写给他。我相信，我的赞语一定会让他对您满意的。”

    克伦彻听了她的话，大声道：“啊，德法日小姐，您如果真这样做的话，就太感激您了！今天晚上您就算让我将马车赶到天边，我也一定听从您的吩咐。”

    佐伊虽然心事重重，仍然被他的话逗笑了：“克伦彻先生，您的话真让我感动。您放心，我一回去就写信给洛里先生，一定不会让您因为好心被错待。”

    克伦彻得到佐伊的确实保证后，才走到彼得身边，蹲下身子看了看彼得：“嘿！我说小伙子，你现在能自己走了么？”

    彼得刚刚的那番发作，虽然现在神智已经回复了，身子却仍旧软着。他虚弱地道：“啊，如果你们把绳子松开的话，我会试着看看。”

    克伦彻粗鲁地道：“算了，放开绳子后你要是再突然发疯就完了，我直接抬你上车好了。”说着抱起彼得的上身，老卡顿急忙过来抬着彼得的腿，一齐向巷外走去。

    克伦彻走了几步后突然转过头来，对佐伊道：“德法日小姐，我们在马车上等您。我想您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吧？您可以继续说，说完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只要有您那封信在，我就不赶时间了。”

    佐伊脸上微微一红，偏过了头。

    两人将彼得抬了出去。

    西德尼换了个姿势，道：“那么，德法日小姐，您还打算站在这里么？夜风很凉，我们这种身份的人穿得不像您那样暖和，如果能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心里会更感激您。”

    “卡顿先生，您真的很讨厌我么？”佐伊突然道。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可是为什么两人在后花园分开后就变了样儿？

    是因为老卡顿父子的原因么？

    难道是他们不赞同卡顿与自己的交往？

    但刚刚老卡顿并没有表现出这种情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怎么会？”西德尼无所谓地笑笑，“德法日小姐，您这么出众，相信我，没有谁会真的讨厌你。”

    佐伊低声道：“可是，您对我有承诺，却食言了。”

    卡顿微微一顿，既而心里有一股怒气升起来，珀西的脸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是吗？”他略有些嘲弄地道：“尊贵的德法日小姐会等我？我是您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替代品吗？”
------------

48 第四十八章

﻿    佐伊看着西德尼，对他的那番话感到震惊，更感到无奈。

    她感觉到，西德尼心里的那扇大门，原本在后花园时曾对她开启过一条缝，但是现在，不知什么原因重又对她关闭了。

    确切地说，是在她写那封短柬之前，西德尼就重新远离了自己。

    到底为什么？

    “卡顿先生，为什么您会这样说呢？”佐伊心痛地看着西德尼。

    西德尼有些受不了她的目光，扭头看向一边，但脸上的神气却没有改变。

    佐伊得不到回答，心里更加难过。她前世并没有动心动经历，面对这种情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很清楚两个人之间若能将所有的话都说清楚，误会自然会消失。

    但是，西德尼不肯说。

    西德尼不说，她就没办法知道到底这里面出了什么差错，自然无法找到能再次打开西德尼心灵大门的有效办法。

    两人正僵持着，突然一个小孩子冲了进来。

    “德法日小姐，我回来了！我已经将话送到了！我对那位诺曼先生将您教给我的话一字不差地讲给了他。”那小孩子站在巷口大声道。

    佐伊吓了一跳，待看清这个小孩后才放心，点头道：“诺曼先生有没有给你报酬？”

    小孩子高兴地道：“有！以后再有这种事，德法日小姐一定要找我啊。噢，我父亲说，现在您家里人也不再担心你了，所以您尽可以多说一会儿。”

    佐伊脸上又一红，还好天黑，别人看不到，小孩子说完就跑了。

    佐伊转头看着西德尼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忙解释道：“他是克伦彻先生的儿子，我之前叫他帮忙给我叔叔婶婶送信。让家里人担心毕竟不好。”

    西德尼似乎没听到佐伊的话。事实上，他想起来当初这小孩子也给自己送过一封信，只不过那封信是热情疯狂的波妮小姐写的，之后他就被请到沃伦伯爵府上了。

    “不过，佐伊应该不知道波妮小姐对自己的这种狂热的感情吧？”西德尼想。

    佐伊忽然笑了笑，道：“卡顿先生，我一直记得我们刚刚相遇那一天。”

    西德尼无所谓地道：“德法日小姐，我救您的事儿实在只是巧合，我想这话我说过很多次了。”

    佐伊道：“您误会了我的意思，卡顿先生。我只是突然想到，您随身携带绳子的事情的理由我已经知道了。”

    “是啊。或许您曾经以为我是有意接近您吧？”西德尼讽刺地道。

    佐伊摇头：“我从未这样想过，卡顿先生。事实上，在第一眼看到您时，我就觉得对您有一种熟悉感，甚至关于您的一言一行，我都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您。但我想不起来，而且我确定我以前从未见过您。大概是因为这个，从那天开始我才会对您多一份关注。这并不是像您刚刚说过的我‘需要什么替代品打发时间’。”

    “这个理由还真新鲜。”西德尼明显并不相信。

    “我说的是真话。如果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将手放在《圣经》上发誓。”佐伊道。她本人并不信主，也不觉得把手放到《圣经》上发誓会有什么重要含意。但对这里的人来说，这个举动最郑重，她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相信自己。

    西德尼见佐伊这样说，虽然相信了她的话，但又道：“即使这样，德法日小姐，您打算向我证明什么或解释什么呢？难道您真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说清就可以了？”

    佐伊低下头。

    西德尼没有说真话。

    至少，他刚刚讲的并不完全是真话。

    他们之间肯定有误会，就算这误会不是造成两人隔阂的全部原因。

    佐伊虽然经历不多，心却很敏感。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激起了西德尼身上的自我厌倦之感，让他对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异产生了强烈的意识。相较于这一点来说，两人之间的误会反而只是一小部分，最难解决的是他那种自伤自厌的情绪。

    如果西德尼肯和佐伊经常见面的话，她倒是有信心慢慢帮西德尼走出来，重建信心。毕竟，他虽然看似玩世不恭，但其实并没有完全放弃自己，他能对自己的现状也感觉到痛苦就是一个明证。

    但西德尼会给她机会么？

    他甚至连承诺过她的话都食言了。

    换言之，她可能只有今天晚上的这一段时间。

    如果她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拉近与西德尼的距离，或许两人还有再见面的希望。不然，以后西德尼怕是会永远对她合上心的大门，就算偶尔遇到也将戴着面具对她。

    “怎么办？”佐伊的大脑高速旋转着，她想着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电视，有什么能迅速拉近两人之间关系的桥段么？

    西德尼看着再一次陷入沉默的佐伊：她果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不可能了。他这种人，不像斯曲里弗那样充满了向上爬的野心，一直陷在酒精里无法自拔。她就算对自己一时关注，又怎么可能持久？自己这种人……果然配不上她。

    两人各怀心事地想着，转动着各自的心思。

    西德尼的自我厌弃情绪越来越浓，佐伊也没想到什么好的办法。

    她只回忆起以前看过的那些西方名著，里面的女子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极易晕倒。贵族姑娘们晕倒之后，会有嗅盐瓶帮助她们清醒过来。每次看到那种情节时，她都觉得奇怪。在她的印象里，外国女子的体质普遍比中国女性好得多，怎么会个个如此柔弱？

    但是，不管小说里是不是真的，如果现在她能晕倒的话，以她的推测，西德尼定不会袖手不管。她感觉得到，西德尼虽然有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对她的关心却一直如故。

    “如果……能晕倒就好了。”佐伊心里想着，“就算不能消去他的心魔，至少可以激起他的同情，能暂时拉近些距离。这样的话，我就有机会再争取一次。”

    佐伊想来想去，只想到了这个。

    问题是，怎么晕？

    虽然在小说里常看到女子们动不动就晕倒，但她从前世到现在，还从没晕过一次呢。

    是她体质太好了么？

    这种事情毕竟不是自己拼命在心里叫着“晕倒晕倒快晕倒”就能实现的。

    佐伊正在想着，西德尼开了口：“德法日小姐，我的父亲和弟弟还在外面等着。我想，我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如果您没什么吩咐了，我出去等您。”

    多见她一眼，他就多自惭形秽一次。莫不如，彻底不见的好。

    佐伊看着西德尼往巷口走去的身影，彻底急了。

    她感觉这次如果让他就这样离开，以后她与西德尼真的会像她前世听过的那句话——“桥归桥，路归路”。

    佐伊在后面叫了一声：“卡顿先生！”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

    但西德尼的身形只略略一顿，头都没回就继续向外走去。

    佐伊的头脑一下全乱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能换得西德尼的一个转身，一句关心，她现在做什么都可以。

    “晕倒？对！晕倒。如果现在晕过去，西德尼会回来……吧？一定会……吧？他虽然表面对自己很冷漠，但如果自己晕倒了，他肯定会回来……可是，晕……晕……为什么就是晕不了？”

    佐伊看着西德尼马上就要走到巷口，急得要哭出来了。

    “不就是晕吗？不就是晕倒吗？这没什么难的……就算不能真晕，可是，可是装晕……装晕总会吧？”她的脑子里一闪过这个念头，来不及细想，行动就先意识一步了。

    佐伊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并不高，但刚好西德尼能听得到。

    之后，西德尼就听到有东西倒地的声音。

    他急忙转身，看到佐伊居然已经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佐伊第一次装晕，并不清楚要怎样做才逼真。不过西德尼离她已经有不短的距离，如果摔得轻了，她怕他会听不到。

    所以佐伊索性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够狠，她全身骨骼都叫嚣着疼痛，痛得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还好她还记得自己正在装晕，所以再疼也只能忍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已经远去的脚步声又近了，而且速度很快。

    果然，西德尼毕竟放不下自己。

    佐伊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这个办法有用就好。她担心的是自己就算晕在这里，西德尼也只是看看，之后出去叫克伦彻进来扶自己。

    如果那样的话，两人之间就真的彻底没戏了。

    佐伊心里想着，眼睛紧紧闭着，心虚得厉害，生怕西德尼发现她在装晕。

    毕竟，西德尼虽然一脸经常漫不经心，但观察力其实特别强。

    接着，她感觉到有一双臂膀将自己抱了起来。

    佐伊的脸突然红了。
------------

49 第四十九章

﻿    佐伊装晕只是一时情急下的举动，后果如何她根本没想过。

    西德尼伸手抱起她时，她感觉到他坚实的臂膀和宽厚的怀抱，心不由得嘭嘭乱跳起来。

    跳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她的耳边一直响着回音。

    西德尼抱起佐伊，满心焦急，抬腿向巷外跑去。

    他一跑动，佐伊觉得耳边的心跳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正在抱着自己的西德尼胸膛中发出来的。

    那般坚实的心跳声，似乎在向她召示主人心脏的坚强程度。

    佐伊将头往西德尼怀里挪了下，想听得更清楚些。

    突然西德尼身子一顿，既而停下了脚步。

    虽然佐伊闭着眼睛，仍然感觉得到西德尼落下来的探究审视的目光。

    ——被发觉了。

    佐伊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她怎么会忘了，这个男人虽然表面上玩世不恭，但其实内心里相当警觉？

    怎么办？继续装下去？

    佐伊死死闭着眼睛，又僵持了一会儿。这段时间虽然短暂，她却觉得脸上已经被西德尼的眼神灼伤。最后她实在装不下去了，不得不睁开眼睛。

    西德尼果然在看着她。

    不过虽然带着些惊异，却并没有她想像中那般咄咄逼人。

    那些眼神里的探究审视乃至灼伤，不过是她的想像。

    目光相接，佐伊想说点什么遮掩过去，却实在找不到借口。

    自惊马相遇以来，现在才是两人最为接近的时刻。

    佐伊心里窘迫，恨不得立刻从西德尼怀里逃走，但一想到装晕的目的，她如果跑掉，会不会前功尽弃？

    佐伊咬咬牙，厚着脸皮支吾道：“那个……你，你就当我还在晕着。”说着眼睛一闭，头重新埋进了西德尼怀里。

    仍是静默。

    没有任何声息。

    佐伊打定主意，不管西德尼说什么做什么，她定要厚着脸皮装死下去。自重生在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开始规规矩矩地生活，小心翼翼收敛着从前那些现代人的思想。但刚刚西德尼的离开以及难得的两人独处的机会，却将她原本压抑着的现代人性子全都激发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西德尼的胸腔突然震动起来。

    他在笑。

    虽然笑声不大，近似于闷笑。但佐伊的头正在他胸前，怎么可能听不到？

    佐伊彻底窘迫起来。

    她的举动，是不是有点太……

    佐伊被他笑得实在装不下去了，睁开眼恼羞成怒地道：“我就是装晕，怎么了？有什么可笑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她的目光与西德尼再次相接。他的眼中有笑意，有柔情，却唯独没了平时的漫不经心，没有讽刺。

    佐伊的心一下子乱了起来。

    她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想我还是自己走好些。”说着从西德尼怀里挣脱开向巷外跑去。

    天哪，装晕居然被当场拆穿，她还能再丢脸一些不？

    刚跑两步，她的右手就被拉住了。

    佐伊转头看了看：一只大手正握着她的手。

    顺着那只手慢慢向上看去，西德尼正注视着她。

    西德尼的眼神里饱含感情，还残余着一丝笑意，却夹杂着更多的痛苦。

    西德尼低低唤道：“佐。”

    佐伊的手一抖。

    自后花园见过面后，西德尼第二次这样叫她。

    “我在。”佐伊被他的目光吸引，乱跳着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她低声道。

    西德尼握着她的手上微用了些力：“佐。”

    “我在，卡顿先生，我一直在。”佐伊应道。

    “一直……在？”西德尼的内心在挣扎。他心里明知道现在最好的作法是放开手，让她离开。可听到她的那句“我在”时，他的心里居然又产生了隐约的希望。

    就算被保罗那样对待，自己也没有完全死心么？

    佐伊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西德尼的眼睛，柔声道：“是的。我一直在。就算在卡顿先生承诺之后食言消失……可是，我仍旧一直在，从没有离开。”

    西德尼的手微微一颤，佐伊感觉到他的手用力了一些。

    “没有离开……。”西德尼含糊地道。

    佐伊突然觉得充满了勇气，看着面前犹豫不决的西德尼，她坚定地道：“是的，卡顿先生，我一直在，就算您几个月没有出现。……所以，卡顿先生，能让我知道一下我是否在奢望么？您能告诉我诺曼府后花园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么？如果您说是，那么我会立即离开，永远不会再奢望与您成为朋友，不会再奢望您的拜访，您的一切。”

    西德尼喉咙里痛苦地□□一声，手又放松了些。

    佐伊继续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在乎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知道的是，站在我面前的卡顿先生，他救过我的命，而我在与他第一次见面之后就一直关注他，向往着与他见面。或许是主听到了我的祈祷，在后花园时，我听到他叫我‘佐’，我听到他亲口对我说他必来拜访。在我心里，卡顿先生是有风度的先生，言出必行。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我自己对他的认知，别人的几句闲话根本不能影响。”

    西德尼惊讶地望着佐伊。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佐伊谈论自己，当着自己的面。

    而他没想到的是，他在佐伊的心中的地位，远比他自己所想的要高得多。

    面对此时的佐伊，西德尼突然觉得，他以前那些顾虑，那些杂念，那些担心，似乎根本没有存在的道理。

    “我听到他的许诺，我信任他，我等待他。虽然他一直没有来，虽然他不回我的短柬，但我相信以他高贵的灵魂，以他高尚的为人，他有他的想法，有他的做法，有他的决定。我不会强求他，也不会为难他。站在我面前的这位卡顿先生，您与那个曾在后花园给我承诺的人关系这么好，您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在想什么？我是否在奢望他的垂怜？我是不是不配成为他的朋友？您能告诉我吗？”佐伊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卡顿说“是”，她就真的不可能与他再见面了。

    西德尼慢慢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佐伊的心沉了下去。

    西德尼的两只手捂在自己的脸上，身子也在颤抖。

    自第一次见面以来，佐伊见过各种各样神态的西德尼。初见时的一脸冷漠，跟着斯曲里弗时的强作忍耐，后花园面对自己时的低声轻唤，刚刚见到自己时的漫不经心……但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西德尼，他看起来有几分软弱，颤动的身子甚至让人以为他在流泪。

    这个认知让佐伊的心里难受起来，她在心里检讨自己方才是不是说了过于严厉的话，轻轻走到西德尼身边道：“卡顿先生，如果我的话很过份，我向您道歉。……或许，或许真的只是我的奢望，其实您心里大概瞧不起我这种人吧？觉得我不配和您成为朋友，是吗？”

    “请原谅，德法日小姐。我想我现在确实有些过于激动，您让我静一下，可以么？”西德尼的话里似乎也渗着泪水。

    佐伊低低叹了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是吗？您宁愿独处也不愿面对我，是吗？卡顿先生，我想我理解您的意思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愣住了。

    西德尼已经将双手放了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但又带着些激动。这种混合起来的感情很奇特，出现在他一向漫不经心的脸上则更加出人意料。

    西德尼一下将佐伊拥抱住，在她耳边低低地□□道：“看在上帝面上，别离开我。”

    佐伊一动不动，任他抱着，许久许久之后，她才低声回答道：“永远不会。”

    她话音刚落，西德尼抱住她的双臂就变紧了，紧得不能再紧，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佐伊的心再次开始加快跳动。

    虽然没有恋爱过，但西德尼的这个举动代表什么，她心里很清楚。如果只是成为他的朋友，他不会给她带有这么强烈感情、色彩的拥抱。

    可是，她不想挣开。

    在西德尼的怀抱里，她觉得很安心，很安全。

    一阵夜风过去，带着些许凉意，但拥抱着的两人都不曾觉得冷。

    佐伊伏在西德尼胸前，静静地听着他胸膛里的坚实心跳声，似乎心里从没有这般喜悦过。

    她希望这个瞬间能长些，再长些，一直到永久。

    “我说，你们说完……。”老卡顿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虽然夜色很黑，虽然他上了年纪，但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巷道里面，自己的大儿子居然和那位美丽的贵族小姐相拥。

    听到老卡顿的声音，佐伊从西德尼怀里惊跳开来。

    老卡顿尴尬地咳道：“那个……我只是……来看看……看看……。”边说边往后退，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

50 第五十章

﻿    老卡顿虽然离开了，佐伊心里却着实窘迫。

    看着西德尼带着笑意走近，她结结巴巴地道：“我想……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他们还在等我们。”说着转身向巷外跑去。

    西德尼没有阻拦，也没有叫住她。

    佐伊跑出巷子，看到灯光下克伦彻正坐在马车上等着她们。

    克伦彻看到佐伊，大声道：“嘿，德法日小姐，您谈完了？现在要去哪里？”

    佐伊的心还在乱跳，站在马车边强作镇定地道：“先送先生们回他们的住处。”

    她身后突然一只大手伸了出来：“德法日小姐，请上车。天气很凉，您这样的小姐一直站在马车外面不大好。”

    西德尼的话虽然和刚刚见到她时没什么不同，但语气却大不一样，充满了轻松与快意。

    佐伊刚刚平静一点的心又跳了起来，她低头红着脸扶着西德尼的手上了马车。

    西德尼随后上来，坐在佐伊身边。

    老卡顿与彼得都在车厢里等他们。老卡顿看了佐伊一会儿，抬头看到大儿子给自己投过来的不赞同的眼色，明白他是担心这位贵族小姐不高兴，便搔着花白的鬓边冲西德尼一笑，转过了头。

    彼得则一直好奇地看着佐伊。

    佐伊的美丽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且在他看来，虽然她穿着华贵，但却没有一般贵族那种盛气凌人的傲慢，再加上她和自己大哥在里面谈了很久。这不免让他多看了一会儿。

    西德尼看出彼得的眼光让佐伊不自在，便轻轻咳了一声。

    彼得看看自己大哥，又看看佐伊，隐约明白了点儿什么，垂头微笑起来。

    西德尼对克伦彻说了一个地址，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越来越快。

    佐伊虽然脸上尽量表现得冷静，但心里却相当扭捏，只好用沉默来掩饰。

    车厢门关上后，马车里比刚刚黑了一些，街上的煤气路灯发出的光亮时不时射进来时，才能隐约看清其他人的轮廓。

    西德尼与佐伊坐得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肩膀透过来的热气。

    黑暗中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罩在她与西德尼相邻的右手上。

    佐伊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她突然觉得，还好她一直沉默，什么也没有说，不然西德尼的这个举动，会让她一下子失去说话的勇气。

    单独面对西德尼时，佐伊那种不顾一切的现代人的性子曾突如其来地冒出来，但现在有别人在，十六年多所培养出来的欧洲少女的性格又占了上风。

    “我亲爱的哥哥，我想，您似乎忘了介绍我们与这位迷人的小姐认识。”彼得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了起来。这时马车刚好驶过路边的一处煤油路灯，灯光照在彼得的脸上，佐伊看到他的眼中仍旧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她一下羞窘起来。还好马车驶得很快，车厢一亮即暗，佐伊的脸色隐于黑暗中，没人看得到。

    “哦，德法日小姐，您对面的是我的父亲和弟弟彼得，我想您已经认识了他们。父亲，这位是德法日小姐，诺曼先生的侄女。”西德尼的声音很镇静，似乎他的手一直老老实实的放在自己膝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正握着佐伊的手。

    因为是在马车上，又很黑，没法见礼。佐伊轻轻点了点头，不过想来老卡顿和彼得也看不到。

    车厢里重又回归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西德尼突然对外面道：“克伦彻先生，我记得您的儿子刚刚还在吧？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没关系吗？”

    克伦彻回答道：“这个小子滑头得很，早就自己跑掉啦。他才没耐心等着坐马车呢，我看他这辈子都更喜欢用两条腿到处跑，你们放心吧。”

    西德尼没再回答，但握着佐伊的手却紧了紧。

    佐伊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将手抽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停了，克伦彻道：“小姐，几位先生，已经到啦。”说着跳下来打开了车门。

    西德尼先将佐伊扶了下来，老卡顿和彼得跟着下来。

    佐伊四处看了看。

    这里她还是第一次来，周围很安静，看得出来并不完全是因为深夜的原因。相信这里在平时也很少人来，联想到彼得刚刚的情况，佐伊完全能理解西德尼为何要在这里租房子给父亲和弟弟住。

    隔壁的大门原本关着，或许是马车声惊动了里面的人，佐伊目光扫过时，大门居然开了一点，一个美丽的身影显现出来。

    佐伊怔了下。

    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但她仍看出来，这姑娘是薇薇安。

    她怎么会在这里？

    看来，表哥当初答应自己安顿她们一家的事情已经做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居然将她们安顿在了这里。

    薇薇安也看到了佐伊，出乎佐伊意料之外的是，那位姑娘居然身子一抖，紧接着立刻将大门紧紧关上，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兽一般。

    自己让她这么害怕？

    佐伊再想想，或许吧，毕竟自己也算是害死她父亲的肇事者。

    她轻叹一声，不再多想，跟着西德尼进了老卡顿的院子。

    院子中的二层小楼占地不大，楼下有个小小的客厅，还有餐厅和小卧室。客厅里的桌椅还像西德尼看到时那样翻倒着，老卡顿和彼得急忙过去将它们扶正，为自己居室的寒陋有些感到不好意思。

    佐伊略坐一会儿，觉得这一家人似乎再没有自己可以帮得上的地方，再加上夜色已深，便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西德尼一直在关注着她，她离开的念头刚刚浮起，他已经对老卡顿开口道：“父亲，我想我该送德法日小姐离开了。我相信诺曼先生仍在府里等着她平安回去。”

    老卡顿和彼得忙对佐伊的援手又表示了一番谢意，将她一直送到大门口，眼看着马车重新开动，这才关上大门。

    佐伊重新坐在车里，赶车的人仍是克伦彻，身边仍旧坐着西德尼，手也仍然被他握着。但佐伊不像刚刚那样窘迫，自然了很多。

    “我刚刚看到邻家的姑娘很眼熟。”佐伊想起了薇薇安，道。

    “唔？你表哥说是因为你的请求将她安顿过来的。”西德尼毫不在意地道。他尚还记得，就是因为那位姑娘，他与她表哥之间才会有了一番谈话，才会让自己远离了佐伊数个月之久。

    佐伊点点头：“是这样。我只是没想到她们居然和你的父亲是邻居。她们一家现在生活好么？”

    西德尼微有些惊讶地道：“她们一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么？”

    佐伊也怔了下，保罗没有将她与她的家人安置在一起？难道另帮薇薇安的家人找了住处？可是这样单独将薇薇安安置在这里，这种行为未免……未免……

    西德尼见佐伊没有回话，便不再多说。事实上，他对薇薇安丝毫不感兴趣，不论保罗是安置了她一家，还是单独将她当成情妇安置在那里，他都不关心。

    佐伊惊讶了一会儿就过去了。毕竟，只要表哥对薇薇安一家有所照拂就够了，至于薇薇安真的喜欢表哥，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都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车厢里重又陷入了沉默。

    偶尔透进来的灯光让佐伊突然发现，西德尼的眼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自己的脸。

    她的脸又红了。

    她再次感觉到，西德尼胳膊上的热气透了过来，这一次似乎一直透到了她的心里。

    佐伊微微向后瑟缩了一下，却被西德尼用力拉了过去。

    她差点惊叫出来，还好及时醒悟到这是在马车里。她若是叫出声来，一定会惊动正在外面赶车的克伦彻。

    西德尼抱着她，佐伊的头贴在他胸前，再一次听到了他坚实的心跳声。她感觉到他略有些粗糙的指腹在自己的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鼻梁，到脸颊，最后停在了唇角。

    “佐。”西德尼低声道。

    车厢里一派宁静。

    半晌，就在西德尼以为得不到回应时，一个低如蚊蚋的声音道：“西德。”

    西德尼心中一震，紧紧抱住了佐伊。

    这是佐伊第一次称他为“西德”，以前，她一直叫他“卡顿先生”。

    佐伊感到西德尼的脸离她越来越近，最终，他的嘴唇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佐伊的心又“嘭嘭”跳了起来。

    “西德。”她低叹似地道。

    “西德。”

    “西德，西德，西德……。”佐伊一声声低语着，似乎要将这个名字一直刻到心里一样。

    “佐。”西德尼的心被佐伊温柔的声音叫得前所未有的柔软，他轻轻捧起佐伊的脸，从她眼里一直看到她的心里。

    佐伊轻轻闭上了眼睛。

    西德尼的头越来越低，将将要触到佐伊的唇时，马车停了。

    车厢外传来克伦彻的声音：“德法日小姐，诺曼府到了。”{
------------

51 第五十一章

﻿    虽然马车已经停了，可是佐伊却好像没听到克伦彻的话一样，一动不动。

    西德尼的唇很快地在佐伊嘴唇上扫过，在她耳边低声道：“佐，我扶你下车。”

    佐伊睁开眼，借着外面射进来的灯光，西德尼看到她的眼中有些沉醉，还有几分迷茫。

    西德尼微微起身，佐伊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西德尼惊讶转头。

    佐伊低声道：“西德，我回府之后，梦就醒了吧？你真的会来看我吗？不会再消失几个月吗”

    她的眼中有无措，有慌乱。

    西德尼看得出，她是真的怕自己像上次一样丢下一个承诺，一去不回。那种急切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一下让他的心急促跳动起来。

    原来自己居然被她这样关注这样需要着……

    西德尼心中充满了感动，他伸臂轻轻抱了抱佐伊，道：“我将手放在《圣经》上发誓，这次绝对不会。”

    佐伊低低欢呼一声，回抱住他。

    “德法日小姐？”克伦彻见车厢门一直没有被打开，不由心里奇怪，又叫了一声。

    西德尼道：“我扶你下去，若是时间太久，他会起疑心的。”

    佐伊微有些羞涩地道：“我……我的脚软了，走不动。”

    西德尼低笑一声，道：“我扶你。”说着推开车厢门，扶着佐伊下了车，对克伦彻解释道：“德法日小姐有些头晕。”

    克伦彻热心地道：“这可是大事啊，我去叫门。”

    在被闻讯赶来的菲琳娜扶进去之前，佐伊低声在西德尼耳边道：“我会一直等，不管你是否会来。”

    西德尼看着菲琳娜将佐伊扶进大门，接着沉重的大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隔断了他与她。

    可是，他们的心，自今天晚上开始，却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您要不要坐我的马车回去？”克伦彻问道。

    西德尼微笑道：“不了，我想自己走一会儿。”说着他顺着大路向住处走去，他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和希望，第一次感觉到生活原来竟如此美好。

    在遇到佐伊之前，西德尼觉得生活就像一个深潭，而他就陷在里面，不断地向下滑着。可是，就在他彻底滑下去的最后那个瞬间，佐伊出现了。她带着微笑，走近他，温暖他，她的眼睛美丽而平和，完全没有那些高高在上者的神气。她抓住了他的手，要将他带离自我厌弃的深潭。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像潮湿的木头一样，早晚会腐朽烂光。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被佐伊这道阳光晒干之后，他仍然可以重新燃起充满希望的火焰。

    第二天一早，佐伊起床后，立刻提笔写了一封信给特尔森银行的贾维斯&#8226;洛里——那位在她年幼时将她从海峡另一边的法国带到这里来的和蔼的先生。

    在信里她先谢过洛里从前对她的照顾，接着将头一天晚上克伦彻的表现大大称赞了一番，讲述他的诚实和可靠，详细写了他如何在拥挤的人流中护住一位弱质女流不被冒犯，并且安全将她带离那条容易滋生是非的大街，平安送回了诺曼府上。

    洛里这天在收到这封信之前，还没有见到克伦彻本人。他本来正想着要在克伦彻露面之时对他头天晚上的擅自离开做一个严厉的警告，并且考虑将他撤换掉，但佐伊的来信及时解除了他的这番想法。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也算得上情有可原。而且，热心与可靠，正是我们特尔森银行所需要的品质啊。”洛里心里想着。

    摸着这封散发着清香的短信，洛里又想起了在波妮小姐的舞会上所见到的那个金发的美丽姑娘。他护送她来到伦敦诺曼的府上时，她还只有几岁，没想到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还出落得这般美丽动人。

    慢慢地，他由佐伊身上又想到了另一位姑娘，他好友的女儿。那个小女孩叫露西，他护送她回英国时，她甚至比当年的佐伊还要小。不知道露西现在如何了？会不会和佐伊一样美丽善良？

    送她们回英国时，他就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他的业务，与私人感情无关。因此，在任务完成之后，他甚至没有再去看望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可是，与佐伊在舞会上的相遇让他最近时常想起这两位姑娘。

    很明显，她们应该都生活得很好。

    这让洛里感到很安心。

    “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啊。”洛里深深地感叹道。

    美好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年多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年多里，西德尼经常去诺曼府的后花园与佐伊悄悄相会，两人有时也在教堂里遇到，毕竟，佐伊时常陪诺曼夫人去那里祈祷。在教堂里，他们两两相望，做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别人根本觉察不到的微小手势。

    西德尼的生活充满了阳光，人也充满了精神和活力，再不像从前那样无所事事，一脸的疲惫厌倦。

    在大学毕业之前，他就已经与斯曲里弗的关系疏远了，不像从前那样与他如同身体与影子一般。西德尼很少再沾酒，意气飞扬，他对佐伊不止一次地说：“‘佐伊’这个名字的含意，就是‘生命’。”每当这个时候，佐伊就对他微笑。

    老卡顿和彼得最终离开了伦敦。这里的人太多，太吵，老卡顿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谋生手段，眼看着他与彼得将会成为大儿子的负担，便毅然带着彼得重回了乡下，买了一小块庄园，像以前一样生活着。

    克伦彻先生在特尔森银行的工作也固定了下来，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送信员，但总好过没有。而且像他这种三十岁之前的名声都不是很好的人，能最终在特尔森银行谋到差使，洛里的赞语必不可少。克伦彻本人却固执地认为，洛里对他的称赞是因为佐伊那封信的缘故，因此他一直对她存有一份感激之情。

    斯曲里弗毕业之后，保罗信守承诺，出大力气让他成为了一名律师。不过，斯曲里弗的表现并不出众，因此虽然他向上爬的野心一直没变，却实在是缺少真正能帮助他爬上去的能力。

    毕竟，保罗当初的承诺是给他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不是帮他在事业上飞黄腾达。

    他最终能否爬上去，爬到顶尖，还得取决于他自己的能力。

    每每力不从心的时候，斯曲里弗就万分怀念大学时代里的卡顿。作为他的老同学、曾经的老朋友，西德尼的能力一直那样强。而且那时的卡顿多好操控啊，只要给他酒喝，他就能燃尽他全部的才华为自己铺路。

    现在，斯曲里弗再也找不到那样既有才华又愿意做他的忠实走狗的人了。

    罗克作为在他们大学里时固定三人组里的另外一个倒霉蛋，毕业后也在伦敦安顿了下来。与斯曲里弗和卡顿不同，罗克家里有钱，富有的程度完全能让他在伦敦一直安稳生活下去。但罗克一直闷闷不乐着，看人的眼神也越来越阴郁。事实上，在大学的最后那个学期里，斯曲里弗就发现罗克每次看到西德尼时的眼神，都有着一种甚至称得上仇恨的情绪在里面。

    这不是个好现象。斯曲里弗想。因为，罗克的倒霉神经是出了名的。每次他要是关注上谁，谁就一定会最终倒霉。

    不过，西德尼既然已经远离了斯曲里弗，斯曲里弗就觉得自己再没有提醒那位曾经的老朋友的必要了。事实上，每次看到那个振作起来的西德尼，就连斯曲里弗本身都觉得心里有隐隐的嫉妒之感。

    当然，总的来说，似乎每个人不管生活如何，多少都有些值得庆幸的好的方面，除了保罗。

    保罗觉得他这一年多一直生活得不顺利。

    他的烦恼来源于薇薇安。

    当初他一时冲动向薇薇安许诺说，帮她找到她的妹妹，并且也确实这样做了。

    但是一年多过去了，他却找不到她妹妹的下落。

    活着，看不到人；死了，找不到尸体。

    当然，像薇薇安她们这种人，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金钱，什么都没有。因此就算她妹妹默默无闻地死在哪个不为人所知的角落里也极有可能。

    但保罗既然向薇薇安有承诺，就必然要做到。

    薇薇安经过这一年多的生活，与以前相比已经大有不同。她的脸上多了些朝气，少了胆怯羞涩。她依旧虔诚地信着主，每天早晚都会诚心地祈祷，平时的大部分时间则用来看书习字，她的身上渐渐地有了些良好的气质。

    关于妹妹的下落，薇薇安虽然每时每刻都惦记着，但也知道保罗尽了力，因此从来没有主动开口催过保罗。但保罗与她相处越久，便越觉得对她倾心，对她的关注自然也越多。薇薇安心里的担忧，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

52 第五十二章

﻿    诺曼府上的那个老门房病故了，新的门房换成了斯宾塞。斯宾塞是一个既诚实又可靠的人，保罗觉得具有这两种品质的人做诺曼府的门房真的是再好不过。在斯宾塞工作的第一天，他就私下里将从前叮嘱过老门房的话又重新对他提起了一次：那些出身不高的下等人的信件礼物等等，尤其是送给德法日小姐的，收到之后立刻丢进垃圾桶里。

    斯宾塞正如他以前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忠于职守，坚决执行着保罗少爷的吩咐。不过在他成为诺曼先生的门房之后，他才真正发现德法日小姐受欢迎到了何种程度，以至于几乎每天都会收到一些指定她收启的信件邀请卡片甚至礼物等等。

    他按照保罗的吩咐，只扫一眼落款，凡无贵族标志的，全都直接丢掉，只有那些有身份地位的人的信笺，他才会传递进去。

    一晃儿，斯宾塞做这个工作有三个月了，他的良好表现受到了诺曼府上下的一致赞扬。诺曼先生甚至破例亲口夸奖了他一次，这让斯宾塞受宠若惊，更加坚定了要忠实为诺曼府工作的决心。

    这一天，他正在自己的小屋中享受一块烟草，忽然听到大门外响起了铃声。

    斯宾塞急忙跑出去开门。

    府外是邮车。

    “诺曼府上的信件。”邮差大声说着，递来一个小包，里面包着几封信件。

    斯宾塞接过小包，那邮差碰了碰帽子，坐回去，邮车很快离开了。

    斯宾塞转身的时候，小包里面的信件掉出来一封。他没有弯腰，只扫了一眼，隐约见到信封上写着德法日小姐的名字，落款处并无贵族标志，便耸耸肩道：“又一个想攀上我们可爱小姐的家伙。”说着随意伸脚一踢，那信就飞了起来，落到墙边的水沟里，走上了腐烂发臭的命运。

    斯宾塞并没有注意，那封信其实来自于法国。

    这一天，是讲道的日子，因此教堂里人很多。除了佐伊之外，陪诺曼夫人去教堂的还有保罗。

    诺曼夫人坐在唱诗台边，认真听着讲解。

    佐伊虽然不信主，但这个时候也只能老老实实陪在诺曼夫人身边。

    保罗没有上前，他站在离教堂大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处，等着自己姑母和表妹出来。

    因为并不专心于教堂里布道，保罗很随意地左右看着。这时，他注意到大门外进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的长相和衣着都很普通，属于落到人群里就不会让保罗看第二眼的类型。

    按说这种人并不会引起保罗的注意，可那人闪烁的眼神和略有些鬼祟的举动却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那个男人站到了另一根柱子后面，他并没有注意到保罗，只是一径向教堂里面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人。

    保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张望的方向居然是唱诗台那里。

    唱诗台边有诺曼夫人和佐伊和其他的几位女子，保罗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判断出这个男人盯着的就是自己的表妹，他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垂涎。

    保罗眯了眯眼睛。

    虽然这个男人不知道是谁，但看他的眼神保罗就决定让这人明白不该奢望的道理。

    保罗大踏步走了过去。

    那个男人听到脚步声传来，扭过头，这才看到正冲他走过来的保罗。

    他认出了保罗，吓一大跳，转身要跑。

    保罗一下挡住他的去路：“嘿，这位先生，你要去哪？你刚刚一直在盯着我表妹吧？”他边说边近距离仔细打量着这个男人。

    已经有些磨损的衣角，衣服上早变得黯淡的花边，穿着次数太多已经有些陈旧的鞋子。这一切都在表明这个男人的处境并不怎么好。

    “拉……拉费尔先生。”那男人结结巴巴地道。

    保罗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你认得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惊慌了片刻，换上谄媚的笑容，道：“拉费尔先生这么有名，整个伦敦里面不认得您的人太少了。”

    保罗并没被他的高帽迷惑住，继续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见躲不过去，只好道：“我，我是维尔福，埃里克·维尔福。”

    保罗在头脑里搜索了一会儿，道：“我记得最高法院里有个书记员叫这个名字。”

    维尔福吓了一跳，忙道：“是，是的。我就是那个书记员。所以您看，我认得您再自然不过啦，我和诺曼先生同在一起工作。”

    保罗厌恶地看了看他：“虽然这样，你还没解释为什么鬼鬼祟祟地盯着我表妹？”

    维尔福结巴了半天才道：“这个……那个……我与德法日小姐……以前就见过面，只是……只是仰慕……。”

    保罗“嘿”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早点收起那点心思吧，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在我表妹附近出现，我会直接叫人在你脸上用力打一拳。”

    维尔福吓了一跳，忙向外边退边道：“怎么……怎么会……我，我只是仰慕……只是仰慕……。”话没说完就跑出了教堂大门。

    保罗没心思理他，转身看着教堂里面。

    维尔福跑出大门后，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保罗的背影。他脸上的惊慌已经全都消失，眼中满是阴毒和仇恨。他磨磨牙，低声咒骂了一句，很快离开了。

    佐伊不知道教堂外面发生的事情，她中规中矩地呆在诺曼夫人身边，表现得完全像一位虔诚的信徒。

    再过一会儿，讲道结束了，诺曼夫人站起身，向圣水缸走去。

    佐伊陪着她走过去，刚走两步时脚下微微一滞。

    西德尼正站在圣水缸边，双手浸在圣水里。他一脸郑重镇静，衣着得体，做这些时甚至没抬头看任何人。

    诺曼夫人走过去，西德尼将双手从圣水里伸出来，递向诺曼夫人。诺曼夫人的手在他手上轻轻沾了下圣水，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就向教堂外走去。

    佐伊强忍着急促的心跳，努力镇定地伸出手去，在西德尼的手上学诺曼夫人的样子轻轻一触。

    西德尼忽然很快地握了下她的手，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低地道：“下午，后花园。”

    佐伊的脸红了。

    她微微一笑，低垂着头跟上诺曼夫人走了出去。

    西德尼看着佐伊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喜悦。

    这一年多里，佐伊已经出落得更加美丽出众。她心地善良，又善解人意，每和她多呆一天，西德尼就觉得，自己对她的爱又多了一分浓了一些。

    他感谢主，在他人生下滑的最后时刻，让他及时碰到了佐伊，并与她相爱。若是没有遇到她，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

    诺曼夫人与佐伊走出教堂时，发现保罗正与一个身材高大的年青人交谈。

    浅色的头发，明亮的眼睛，是珀西。

    珀西过来轻轻亲了亲诺曼夫人和佐伊的手，举止得体优雅。

    佐伊感觉得到他的目光灼灼，心里有几分不自在，略略向诺曼夫人身后挪了一下，隔断了珀西的目光。

    珀西察觉到她的举动，心下微有点黯然，但脸上声色不动。

    他一直恋着佐伊，却总摸不清她的喜好。他试着出击过几次，都被佐伊轻飘飘地拨了回来。珀西知道佐伊明白自己的心意，她的反应其实是一种婉拒。

    看着诺曼夫人等三人上了马车，珀西心里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总是得不到佐伊的芳心呢？

    “少爷。”沃伦伯爵府上的车夫走了过来。

    珀西收起失意的心情：“难道我妹妹又嘱咐你早点回去？”

    车夫恭敬地道：“是的，少爷。”

    珀西皱起眉头上了马车，任车夫将马车赶回府去。

    近来波妮不知道在搞什么，时常驾车出去。像她这样的未婚女子，并没有自己专门的马车，所以她每次出行都要借用珀西的车。

    以前，波妮与自家大哥的关系很好，在大哥与家里脱离关系后，她还时常驾车去看他。珀西其实对托玛斯大哥也有情份在，所以不反对波妮的作法。但一年多前，不知为什么，波妮居然与大哥吵起来，从此后再没去过托马斯那里。

    之后波妮安份了一段时间，不过前些日子，她似乎又找到了新乐趣，每天鬼鬼祟祟地换装往外跑，甚至有几次珀西看到波妮居然扮成了男人。

    波妮太野，又一向胆大，连古板的沃伦伯爵都管不了她，珀西自然更没法约束她，只能由着她去，只要她不闹出什么大事就行。

    “少爷，到了。”马车停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珀西的思绪。

    珀西揉了揉太阳穴，下了马车走进伯爵府。

    “告诉小姐，马车回来了。”珀西边往自己的书房走，边对接下他外套的下人道。若是与佐伊无关的事，他什么都不想理。

    他心心念念的，只有如何得到佐伊的心。
------------

53 第五十三章

﻿    清晨，佐伊按惯例陪诺曼夫人去教堂祈祷。

    同往常一样，趁着诺曼夫人祈祷的时候，佐伊溜了出来。

    这一次，她出于好奇，没有站在教堂大门外面等诺曼夫人，而是沿着长长的走廊向教堂里面走去。

    走廊的拱顶之上都是木雕的贴面，上面装饰着各种花纹和图案，大多是《圣经》里出名的故事。

    佐伊沿着大理石地面，边慢慢向里面走边打量着周围的装饰，一扇扇尖拱着的窗户，窗户上都贴着彩色的箔片，虽然时间长了，颜色已经没那么鲜艳，却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教堂的庄严之感。

    走廊上那些门的上部是镂空的蔷薇花图案的小圆窗，看起来圣洁又优雅。虽然佐伊心里并不信主，但看到这些，不由仍对这些修建教堂的能工巧匠们的杰作赞叹不已。

    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什么人，所以佐伊很快就走到了教堂的后半部分。

    整个教堂都静悄悄地，佐伊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好奇却绝无亵渎的成份。

    突然，她身边的一个门里传来些微声响，似乎是什么翻倒了，接着是一声低低的惊呼。

    佐伊好奇地望去，过了一会儿，那个门开了。

    门缝里悄悄探出一个肮脏的小小的头来，头发凌乱，满面灰黑，看个头不过是个小孩子，因为太久没有清洗过，面貌上分辨不出到底多大，甚至连性别都看不出。

    那小孩子没料到门外面居然有人，也大大吓了一跳，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不过很快小孩子就看出佐伊并不是教堂里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将整个身子都伸出来，反手关上了门。

    这小孩儿很瘦。这是佐伊看到其身形后的唯一观感。

    外面跑进来的？本来就是教堂里的？佐伊看着小孩儿，心中不停地猜着。

    如果是外面的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小孩儿没理睬佐伊，关紧门后就轻车熟路地向后面跑去，一眨眼就不见了，显然对教堂里的布局相当熟悉。

    佐伊感觉那小孩儿有点熟悉，想了一会儿却想不出到底在哪里见过。或许小孩子长得都差不多？而且以他的穿着举止，分明是街边那些流浪小孩，说不定真在哪里见过呢。

    佐伊这样想着，也失了继续闲逛的心思，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转身向前厅走去。

    诺曼夫人果然刚刚祈祷完毕，带着佐伊出教堂上了马车。

    两个人回到诺曼府里后，佐伊惊讶地发现表哥保罗的马车居然也在。

    虽然保罗是诺曼府的常客，甚至称得上是半个主人，但他有自己的工作，这么早就来拜访还真是少见。

    客厅里，保罗和诺曼先生正在说话。

    见到诺曼夫人和佐伊进来，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了，都抬眼看向她们。

    “小表哥这么早就来了？”佐伊笑道，隐约感觉到诺曼叔叔和保罗表哥的谈话气氛似乎有些凝重。

    保罗点点头，照常与诺曼夫人和佐伊见了礼，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们刚刚去教堂，没被什么人冲撞吧？”诺曼先生的表情有些严肃。

    佐伊看看诺曼夫人，诺曼夫人摇了摇头。

    几个人坐着说了会儿闲话，佐伊便起身回了自己房里。

    “菲琳娜，表哥来做什么？”佐伊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问自己忠心的仆人。

    菲琳娜摇头：“保罗少爷很早就来了，……表情好像有点紧张……噢，保罗少爷和老爷对今天的报纸很感兴趣。”她终于回忆起了重点。

    佐伊心中一动：“我的好菲琳娜，你去将今天的报纸拿一份过来，我也想看看。对了，尽量不要让叔叔和表哥看到。”

    菲琳娜点头，不一会儿就带了报纸回来。

    佐伊将她打发出去，展开报纸细细看着。

    前面几版都是很平常的内容，佐伊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便继续向下看去。

    突然，她的身子一震，不由出声念道：“本报通讯：我们此次会宣布一件无伤大雅的趣事给大家当作娱乐谈资。声名显赫的保罗·拉费尔先生的情妇是一位贫穷的最低级JI女。虽然包养情妇很费钱，但拉费尔先生如此节省开支，着实让人大开眼界，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上流社/会掀起一种包养贫家女做情妇的新时尚呢？众所周知，他的姑父是伦敦最高法院的法官诺曼先生，这是一位有‘正直的法官’之称的人。”

    佐伊的眼睛眯了起来。

    或许这起消息有些人看不出它背后的含意，但佐伊却明白它代表着什么。

    它明明白白地指出，保罗的情妇是个下等人出身的、最低等的□□。

    包养JI女没关系，但如果这个JI女是那种最廉价的、每天夜里在街上游荡的夜莺的话，这不仅会让保罗，而且会让整个诺曼府成为上流社会的笑柄。

    而且，报纸还特意指出了保罗与诺曼府的关系。

    这才是最恶毒之处。

    这一下，整个诺曼府都被牵连了进来，虽然原本事情与诺曼先生无关。

    佐伊一下猜到，这条消息是针对诺曼府而来的。

    到底是谁？

    谁给了这家报馆的这条消息？

    诺曼先生到底惹了什么人？得罪了什么人？

    门轻轻响了一声，接着保罗的声音传了进来：“佐，我可以进来么？”

    佐伊急忙起身，保罗不等她回话已经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目光落在了佐伊刚刚看的报纸上。

    佐伊开始还有些无措，但立刻就问道：“小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保罗本来不想让诺曼夫人和佐伊知道这件事，只想自己私下查清楚，但他见到佐伊已经看过报纸，没办法瞒她，再加上这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解决，谣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澄清，便叹了口气。

    “小表哥，是不是有人针对诺曼府？包养情妇到底是怎么回事？”佐伊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不期然想起了薇薇安，曾经她确实知道保罗将她单独置到某处清静的住处。

    不过，他应该是按自己的拜托去做的，如果真的因为这个才引起了谣言的话，应该说是她害了他吧？

    保罗坐下，心烦意乱地抹了抹脸道：“佐，这件事不关你事。那个人……那位姑娘……。”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是薇薇安么？”佐伊低声问道。

    保罗怔了一下，没想到佐伊居然猜到了，便坦然承认道：“我想报纸上所指的，就是她。”

    “那么，是我的拜托害了你？”佐伊又问道。

    保罗摇摇头：“不，佐。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与你无关。”说着，他就将当初自己如何看不起薇薇安一家人，虽然受了佐伊的嘱托却并没怎么将它放在心上的事说了一遍。

    “但是，表哥，我知道你把她们安顿得很好，我曾经看到过薇薇安，她住在一处清静的地方。”佐伊忍不住打断了保罗的话。

    保罗苦笑道：“原来这事你也知道。……不过，佐，你说错了，将她安顿到那里，并不是因为我受了你的拜托。”说着他又讲了后来如何得知薇薇安一家几乎全都悲惨死去，最后在街上巧遇到薇薇安，得知了她的困境之后便接受了她的请求，甚至连他与薇薇安当初讲定的条件都没有瞒着佐伊，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这样……。”佐伊低声道。她到现在才知道薇薇安的父母和弟弟居然已经全都过世，连妹妹也下落不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难怪薇薇安看到她时如见到猛兽一般，避之唯恐不及，原来这中间还有这么多曲折。

    当然，关于薇薇安的想法，佐伊仍不免以现代人的思想去揣摩了。其实薇薇安怕见到佐伊，不是因为她间接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而是因为薇薇安对保罗有承诺，不见佐伊，不将自己对保罗的拜托告诉佐伊。

    “那么，这件事很好说清啊。”佐伊道，“你既然只是出于好心帮助了这位苦命的姑娘，让报纸再登一次声明澄清就好。这说明那个将消息传递到报馆的人本来就是在污蔑，诺曼叔叔如果去查一查消息来源，应该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在针对我们。”

    保罗苦笑道：“佐，这事姑父自然会去查。但我得向你坦白另一件事，关于薇薇安，我并不是因为同情心而帮她，而是，我想，我……确实对她有感情。所以，这件事，没法澄清，除非那个登报纸的人自己站出来说他在造谣。只是，这可能么？”

    佐伊怔住了。

    保罗是个品格高尚的青年，虽然因为出身难免有些高高在上者的神气。但如果他真的爱上薇薇安，他绝不会只为了平息谣言撇清自己就出面否认与薇薇安有私情的事。

    就算他想，诺曼先生肯定也不会这样做。

    为保名声清白而将一位弱女子推上风口浪尖，别人或许会这样做，诺曼府的人却绝对不会。

    “正直的法官”这个名号并不是白来的。

    但诬蔑者肯定不会主动澄清，保罗也不出来声明的话，现在已经在伦敦城满天飞的流言该怎么办？
------------

54 第五十四章

﻿    诺曼府被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一团乱，珀西的日子也不见得好过到哪里去。

    清晨起来，他用过早餐，坐在桌边开始看报纸。

    前面的几版还是像往常一样无聊，珀西一条条快速扫过，甚至不愿意在那些无聊的消息上多停留一眼。

    突然，他的目光被通讯里的一个名字吸引了。

    保罗·拉费尔？

    自己的朋友？

    佐伊的表兄？

    珀西将那条消息扫了一遍，读了一遍，又一个个字母地研究了好几遍。

    没错，这条消息就是在讲他的朋友。

    确切来讲，不是“讲”，而是恶毒的攻击。

    虽然用的是调侃语气，目的却不言自明。

    包养高级JI女当情妇，这是普遍的社会现象。

    可是，如果一个上流社会的人包养了贫家女，会被他人耻笑远离，会被所有人划清界限，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

    当然，若这一切只是悄悄地进行，不引起别人注意，原也不会有什么大的纷争。

    问题是现在有人将这件事捅了出来，堂而皇之地放到了报纸上。

    一瞬间，珀西几乎看到了保罗这位朋友以及整个诺曼府的下场。

    他们没有爵位的保护，虽然有显赫的声名，却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地生活，以保证名声的清白。

    这件事在报纸上被大肆宣扬后，此时整个伦敦城肯定已经流言满天，有多少贵族冷笑着在等着看诺曼府的笑话？

    他的朋友会怎么样？

    佐伊又会怎么样？

    珀西的眼前浮现出佐伊美丽的脸庞。如果诺曼府声名扫地，那些原本仰慕着她的贵族子弟们，会立刻换一副嘴脸，轻贱地看她，卑劣地骚扰她却还自以为是给她的垂怜。

    毕竟，自出生就是贵族身份的珀西，对于上流社会的圈子风气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珀西就坐不住了。

    不行，自己要帮帮他们。

    就算是为保罗。

    就算是……为佐伊。

    珀西拉了拉铃。

    一个仆人走了进来：“少爷，有什么吩咐？”

    珀西道：“把我的外套拿来，告诉车夫把马车备好。”

    仆人道：“少爷要出去么？刚刚小姐说要用少爷的马车。”

    珀西皱起了眉头：“小姐又要出去？”波妮平时抢他的马车用也就算了，但如今他有急事在身，怎么可能还容许她胡来？

    “小姐现在在自己房里么？”珀西道。

    “是的，少爷。”仆人道。

    珀西起身向波妮的房中走去。

    他极少进波妮的房间，因为波妮的房间太具有个性，他站在里面时总有一种不安感。

    她的房间很大，卧室与客厅之间隔着一个屋子，里面堆着很多她搜集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很难正确地归到同一类别，因为种类太过繁多，既有像笛子和四弦琴一类的乐器，又有画架和拳击手套，最离谱的是靠近房门的地方还竖着几具镶金嵌银的盔甲，金属片被擦得锃亮。

    让珀西吓到的则是波妮房间里的骷髅，确切地说是个骷髅头。波妮不知道从哪里搜罗的这个东西，还用狂热的口吻对他说，那个头骨是爱的象征，16世纪时法国的美第奇王后曾经将它抱在怀里亲手安葬，这是那个王后情人的头颅。她还说，这种爱情才是她所深深向往的。

    珀西不知道妹妹到底是在向往那两个人之间所谓纯真的爱情，还是只想能像那位美第奇家族的法国王后一样把砍下来的情人的头抱在怀里。不管是哪种，总之他被头骨吓了一跳后，又被妹妹的爱情观震惊。

    从那以后，他就不喜欢去妹妹的房里了。

    可是，为了佐伊，现在他必须要和自己的妹妹谈谈。以她的任性程度，只让仆人对她说现在不能使用自己的马车，她肯定不会听从。

    波妮的房间还是老样子，除了收藏品更多了些。距离他上次步入这房间里后，他妹妹的收藏明显有所增加。

    珀西小心地绕过稀奇古怪的东西，到达门前时，门自动开了。

    波妮穿着平民的装束，面纱将脸盖得严严的，正要出门。

    看到自家兄长，波妮也意外。毕竟，珀西平时有话都叫仆人通传。

    “听说你要用我的马车？”珀西开门见山。

    “是的，哥哥。我有事要办。”波妮道。

    “现在恐怕不行，我也要用。”

    波妮听了珀西的话，有点失望，道：“好吧，我等你回来后再用。”

    珀西点点头，转身就走。

    “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现在办呢？”波妮忽然问道。

    “哦，是我的朋友保罗的事。”珀西并没打算瞒着妹妹。保罗的名字莫名奇妙出现在报纸上，这件事真需要好好调查一下，他感觉得到，这后面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波妮脸色微微变了：“你是指报纸吗？”

    “原来你也看到了？”珀西心下有些奇怪，波妮从不喜欢看报。

    波妮不回答他的话，只道：“如果真是那件事，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珀西猛然转身：“什么意思？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你知道是谁给报馆的那条消息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波妮不语。

    珀西锐利的眼神盯着波妮，渐渐恍然大悟：“那条消息是你发给报馆的，对不对？我还奇怪为什么报馆就这样轻易发出了有可能毁掉一位地位很高的年轻人前程的消息……原来，有你这位伯爵小姐在里面牵扯着。”

    波妮冷哼一声：“如果他自己干净的话，怎么可能牵扯得到？我的哥哥，若你现在去问报馆，他们可不会对你说是某位伯爵小姐透露给他们的。”

    珀西冷冷道：“那当然，你完全可以买通别人做这件事，而你要做的只是坐在幕后略微给报馆的人一点示意，让他们觉得有权贵插手其中，误以为是上流社会的某些人想搞垮诺曼府……波妮，你的目的是什么？保罗是我的好友，你为什么和他过不去？”

    波妮阴冷一笑：“这不能怪我，谁叫他出身于诺曼家族？”

    珀西恨不得冲上去几个耳光打醒自家妹妹：“胡闹！诺曼家族在伦敦的地位举足轻重，多少贵族都不敢轻易招惹，岂是几句谣言就能动摇的？这件事闹成这样，你以为他们不会查吗？最后查到我们家族头上，报上再出一则新闻，‘上流社会两大家族互斗’，你觉得这事很好玩吗？不知轻重！”

    波妮道：“哥，你急什么？他们查又如何？难道敢把这事翻到明面上来？嘿嘿，真翻上来我也不怕，保罗和那个JI女若没私情，怎么会将她藏这么久不见人？嘿嘿，没好处会大发善心帮别人？我才不信。”

    珀西深深吸了几口气：“波妮，为什么这么做？你以前胡闹，家里都随你去，可是现在，这件事未免太过荒唐了，这会损了我们沃伦家族的根基。等下我会直接去报馆，要他们登一则声明，澄清上一条消息是沃伦伯爵小姐的恶作剧，并对诺曼家族表示歉意。”

    波妮不可置信地看着珀西：“哥，你这样做，我肯定会被父亲直接送进修道院去。你为了所谓的朋友居然会抛弃你的亲妹妹？”

    “不，不止是朋友。波妮，保罗是我的好朋友，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好的朋友，而现在，你在恶意中伤他。我不想伤害你，但诺曼先生的‘正直’名声一直是我景仰和效仿的对象。如果你心里真有我这个哥哥，你应该事先会考虑我的感受。是你先抛弃了我，波妮！”珀西痛苦地道。

    波妮死死盯着珀西，珀西毫不退让。

    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最后眼泪都笑了出来：“哥，你说得真是大义凛然。可是据我所知，你喜欢那个佐伊·德法日吧？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着她擦了擦眼泪，继续道，“你追求她，却一直都得不到她。你一点都不了解她，关于她我知道的都比你多。你宁可抛弃亲妹妹也要维护她，可你知道为什么她会对你的追求视而不见？为什么她不肯回应你的感情？”

    珀西的心微微一动。

    原来，波妮知道他喜欢佐伊，听她的口气似乎还知道佐伊为什么拒绝自己？

    他忍不住问出了口：“为什么？”

    波妮嘴角仍带着笑意道：“因为，她和她那个表哥一样做着见不得人的事。保罗包养一个下等夜莺当情妇，她则爱上了一个穷光蛋！”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珀西再也忍受不了这个疯狂的妹妹，用力打了她一个耳光，喝道：“你疯了！说什么胡话！”

    波妮却仍旧大笑着，道：“你不信？你可以现在就和我去看看你那个清高温柔的佐伊到底和谁在一起！”

    珀西的心叫嚣着，他说什么也不肯信她的话。但最终，他的头不受控制地点了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地道：“好，我们走。波妮，若你诬蔑德法日小姐，我会马上亲手将你送进修道院！”
------------

55 第五十五章

﻿    珀西拉着波妮的手向外走去，他力气很大，将波妮抓得很疼。可是波妮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任珀西拉着自己。

    有仆人过来将外套递给珀西，他这才放开波妮的手，胡乱将外套套在身上，急步向外走。

    车夫驾着马车，两人上车，珀西正要关车门，眼睛无意中一扫，看到府门处站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珀西烦躁地对车夫叫道：“嘿！那人怎么回事？世风堕落到这种地步了？伯爵府门口也是那些该死的下等人散步的地方？把他赶走！”他虽然看不起贫民，但以前还不会这么有失风度，刚刚和波妮的那番争吵把他所有的耐心都耗尽了。

    车夫应了，朝那人走去，珀西发现自己妹妹的表情有些奇怪。

    她也盯着那个人，脸上满是犹豫。

    “波妮，你认得那个人？”珀西的怒气更高了。波妮这都认识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看来她真的欠管教了。

    波妮一点也不怕珀西，她看了他一眼：“是的，我认得。事实上，你想知道的那个千娇百媚的德法日小姐的消息，都来自于他。”

    珀西脸色更加阴沉：“你的意思是，他一直跟踪窥探着德法日小姐？”

    “是的。”波妮得意洋洋地道，“所以，我亲爱的哥哥，如果你想追求那个美人儿，最好多和这位维尔福先生谈谈，他对你心上人的情况知道的远比你要多。”

    “我不屑于从那些恶心的变、态嘴里知道任何东西。”珀西厌恶地道。

    波妮收了得意的表情，郑重地附在珀西耳边道：“我的哥哥，其实我跟维尔福联手，是因为他想得到诺曼府的助力和财产，想达到他的目的的最快捷途径莫过于娶了德法日小姐。我则对别的感兴趣，所以我与他各取所需。当然，”她耸了耸肩，“我倒是觉得，利用维尔福的情报后，我完全可以和我亲爱的哥哥制定一个计划，看看如何帮助您夺得美人芳心。我们这是一举两得呢。”

    珀西不语。

    波妮见到车夫正在驱赶维尔福先生，便道：“赫伯，把他带过来，少爷有话要问他。”

    车夫听到小姐的吩咐，便停下来，维尔福点头哈腰地走到马车边，向两位贵族见了礼，不过波妮和珀西都没理他。

    车里的两个人并没有允许维尔福上车的意思，他只能站在外面，等着两人的吩咐。

    “我哥哥听说你这段时间为伯爵府办事很卖力，想亲自听听你这段时间探听到的那些消息，你把它们再详细讲给我的兄长，不要有遗漏。”波妮见珀西不开口，便自己挑起了话题。

    维尔福听说自己得到了珀西的重视，心中又惊又喜。虽然他听说这位沃伦伯爵少爷是拉费尔先生的好友，但在这年头，利益才是一切。若非沃伦伯爵府与诺曼府有暗地里的利益关系，他才不信珀西会和保罗走在一起。

    维尔福深信波妮出面叫他监视诺曼府上的一切定有什么深远的含意在里面。虽然一开始他是因为不小心被波妮抓住了把柄，不得不听从于她。但替她跑过几次腿办过几回事后，维尔福发现这位贵族小姐是真的想针对诺曼府来次行为。至少波妮给维尔福的感觉是这样。

    波妮身为伯爵小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贵族们的利益。所以维尔福断定，贵族圈子大概是想将诺曼府排除出去。

    他是这么理解的，也是这么透露给报馆的。

    报馆当然知道诺曼府声名显赫，对那条消息的刊出相当犹豫。不过在得到了维尔福关于贵族们的保证之后，他们便站在了贵族们的一边。

    反正，作为报馆来说，只要不惹祸上身，能捉住他人眼球的东西越多越好。

    至于消息来源，谁在乎呢？

    又不是社会新闻版，何必那么古板？

    维尔福将佐伊的近况说了一遍，他不清楚佐伊和卡顿相爱的过程，但却清楚地知道佐伊是因为惊马才和卡顿相识。他说得颇为详尽的是最近一段时间佐伊与西德尼的相会，这两人常在诺曼府的后花园处交谈，西德尼化装成园丁。两个人都相当警觉，一旦有生人出现，或者风吹草动，两人就立刻分开。维尔福曾惊动过两人几次，深知那两人的警惕心之强。

    珀西注意到，维尔福提起佐伊的名字时，眼中一直透出贪婪的目光，但一提到卡顿，他就满脸仇恨。

    “这人果然对德法日小姐有企图。”珀西垂下眼睛，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想。

    维尔福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深深扎在他的心上。而他偏偏知道，维尔福说的都是事实，就连维尔福自己在谈到佐伊和卡顿的相处时都是满脸嫉妒欲狂的神色。

    原来，佐伊爱着那个玩世不恭的平民……珀西的整个心都疼了起来。

    “但维尔福为什么如此仇视诺曼家族？仅仅因为对德法日小姐以及诺曼府财势的垂涎？”珀西虽然痛苦，脑子远比波妮清醒得多。虽然波妮素有“美貌与智慧并存”之称，但她毕竟只是个贵族女子，在大局方面还是差了很多。

    维尔福说完所有的情况，波妮看看神色晦暗不明的珀西，对维尔福道：“你先回去吧，一定要继续努力，放心，沃伦伯爵府不会亏待你的。”

    维尔福搓了搓手，道：“伯爵小姐，我只想知道，你们会不会信守诺言，像当初答应过我的那样，保有诺曼家族一部分的财势并交由我来继承？你们不会一下将它打到底儿让它永远无法翻身吧？”

    波妮轻蔑地笑笑：“贵族的承诺，你尽可以完全相信。去放手做你该做的事吧，你要记住当初到底是谁帮你揽下了一切，将你的脖子从绞刑架上的绳套里放下来并一直在保护着你。”

    维尔福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很快看了珀西一眼，佝偻着身子道：“伯爵小姐放心，该做的事我一定会尽力，毕竟那也关系着我的前程。而且，能为大人们出力是我的荣耀。”

    他一脸谄媚地说完这些话，珀西心里的厌恶之感更浓。

    波妮挥了挥手，维尔福又奉承了几句，这才离开。

    波妮笑道：“我亲爱的哥哥，你现在相信了？佐伊&#8226;德法日远不如你想像中清高，她早就自降身价和穷鬼搅和在一起。那个维尔福也够蠢的，我随便说几句对他信任赞赏的话，他就死心蹋地贴了上来。”

    “你刚刚对他说手里握有他的把柄，是什么意思？”珀西并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听波妮说出那句将维尔福从绞架上救下来的话后就起了疑心。

    波妮不在意地道：“这个蠢家伙一直觊觎诺曼府的财势，据说他本身和诺曼家还有点儿私仇，就想惊了法官的马车弄死他，再趁诺曼府上没主心骨时拐了佐伊&#8226;德法日，得些好处。哪知道坐在车上的不是法官而是那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本人，还好有人救下了她。这事儿直到现在也没人查到是他做的，不过我却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就敲打敲打他。他倒识时务，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就立刻表示对我忠心不二。”说着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珀西点头：“诺曼府惊马是他搞的。”那件事已经很久了，当初就是按意外结的案。后来听保罗说警察局的人还在暗中查，却一直没有头绪。

    “对。虽然没成功，但他想继承诺曼府的心思可一直没变。”波妮撇撇嘴。

    “他和诺曼先生有什么私仇？”

    “这个我没问过，对他的私事儿我不感兴趣。”波妮道，“我亲爱的哥哥，说了这么久，我们该去诺曼府后面了。你刚刚也听到那个蠢货的话，这个时间西德尼一定和佐伊在一起，我们当场将他们抓住。到时他们为了名声，只能一切都听我们的。我们的珀西少爷想追求那个美人儿还不就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她越说越兴奋，脸渐渐发红，似乎已经看到西德尼跪在她的脚边吻着她的裙角求她放他一条生路，佐伊则缩在一边不停哭泣，任由自家兄长将她抱到怀里亲吻安慰。

    “不，我们不去。”珀西沉默了很久，似乎下定决定一般抬起头道。

    “为什么？”波妮大感意外。他不是喜欢佐伊么？

    珀西用力将波妮从车厢里推出去，对她道：“是的，不但我不去，你也不能去。我现在要坐马车去报馆发布声明澄清谣言。看在你是我妹妹的面上，我不会让人知道你参与其中，这件事，我希望到此为止。”说着他吩咐赫伯将车赶到报馆去，便关上了车门。

    波妮站在大门前，眼看着珀西的马车越驶越远，不由得气急败坏，跺着脚大骂车中的哥哥是个“懦夫”、“蠢货”、“小丑”、“永远追不上女人的笨蛋”。

    波妮恶毒的咒骂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珀西的耳中，他痛苦地将脸埋在手心里。
------------

56 第五十六章

﻿    珀西让车夫直接将马车赶到了报馆，之后没等车夫开车厢门，他就急匆匆地推门走了出去，进了报馆。

    报馆里的编辑虽然不是贵族，但因为职务的关系，地位并不低，也与别的贵族有联系。珀西曾在一次某位贵族朋友的宴会上见到过这位编辑，与他有一面之缘。当他走到编辑室里，那位编辑正在边看报纸边悠闲地吃着午餐。

    一看到珀西走进去，那编辑立刻站起来，略带些夸张的表情道：“啊！瞧我看到了谁？这不是沃伦伯爵少爷么？”显然，他的记忆力相当好，对珀西还有深刻的印象。

    这是个好兆头。

    珀西坐到椅子上，略有些急迫地道：“我想，你应该会猜到我来这里的目的吧？”

    编辑偏了偏头，道：“沃伦少爷，您不能指望每个人都了解您如同了解自己一样。事实上如果您不说出来意的话，我确实不知道您怎么会突然到我的小报馆里来。”

    珀西揉了揉前额，指着他面前的报纸道：“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看到你也在看报纸。我来的目的就与你的报纸有关。”

    编辑想了想，略带点神秘的神情笑了：“那么，是有关拉费尔先生的消息么？”

    珀西点点头：“是的。”

    “需要我再加些料儿进去？”编辑又道。

    “不，不，你错了。有些事情你可能有些误会，保罗是我的朋友，而且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一直是。这件事是个误会，我不知道你是从谁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我也不想知道。但我能确切告诉你的是，这是一个误会，我希望你能立刻登一则澄清消息，对公众说这一切都不过是个玩笑，无伤大雅的玩笑。”

    编辑的脸略有些郑重起来：“伯爵少爷，您在开玩笑吗？”

    “不，我没有。事实上，我是特意来告诉你这件事的。如果你不打算登澄清声明的话，我会去另一家报馆，以我的名义发布声明，宣布这件事是个谣言。这样一来，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我想你要比我清楚得多，尤其是对你家的报馆很不利。我不想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所以我先来你这里，希望能由你的报馆发出声明，这样才不会对你的报馆的名声有损伤。”珀西道。

    编辑想了一会儿，迟疑地道：“珀西少爷，有件事或许我还是没明白，想问问您。关于已经出现在报上的这条消息，原本是某些贵族老爷……。”

    他还没说完就被珀西打断了：“你误会了，事实上，这并不是某一位或者某一些贵族的授意。诺曼先生是伦敦政界的中流砥柱，整个伦敦都少他不得。我可以清楚地告诉您，这件事里，没有任何贵族的授意。你的报纸既然刊出了这条消息，你就要想到，诺曼先生一定会派人查这条消息的来源，而到时候，恐怕被套进去的只有你的报馆和你的名声，与贵族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你最后仍是拒绝澄清的话，我会立刻去别的报馆。”

    编辑的脸彻底严肃起来。

    开始他以为有贵族在后面撑腰，万事有他们顶着，因此才会发出那条消息，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该信哪个？

    正犹豫不定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接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是保罗。

    保罗看到珀西也在这里，相当惊讶。

    珀西站起来，抱了抱自己的老朋友，道：“我正在设法说服这位编辑能登一则澄清声明，声明上一条消息只是个误会。”

    保罗听了珀西的话，很是感动，道：“我的朋友，现在伦敦城里谣言满天飞的时候，你却依然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珀西道：“我们是朋友，这是我唯一的选择。”说着转过身对编辑道，“如果您不肯更正的话，倒也有另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我向您提出决斗，而您没有拒绝的权利。当然，得和您说实话，或许您知道，我和我的朋友保罗在这方面一向都挺有名气的，我们虽然没有真正杀过人，但只是切磋的话，伦敦很少有人是我们的对手。”

    保罗闻言，耸了耸肩道：“我的朋友，听到你这样说我很意外。我本以为应该由我提出这场决斗哩，事实上我到这里来，原本就是打算向这位编辑先生提出决斗请求的，到时无论是他的血还是我的血，都能够洗刷我们清白的声名。”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用来挑战用的白手套。

    若说在面对珀西一个人时，那位编辑还有些犹豫。现在面对两个良好青年同时发出的决斗邀请，而他们在剑术方面名声在外，远比他要高明得多，他就彻底软了下来。

    “如果肯接下你们的决斗邀请，我想我一定是疯了。”编辑道，“其实我也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在，所以看到沃伦少爷和拉费尔先生的关系仍旧像以前那样好，我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我会在明天的早报上登出澄清的声明，不过我要指出的是，对于向我们报社提供消息的人，我们无法告诉两位他的身份，因为就连我们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大概是为某位贵族办事的什么人。”

    珀西当然知道来报社的就是那个维尔福，但他不想让保罗知道自己的妹妹也牵涉其中，便道：“您肯澄清就再好不过了。保罗，我想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去聚一聚？”

    保罗将白手套重新揣回怀里道：“不了，珀西，我想这件事既然已经有了结果，我就应该回我姑父的府上将结果告诉他们，不能让他们尤其是佐担心。今天早晨佐知道因为我的事而牵涉到了诺曼府后，她一直很不安。”

    保罗一提到佐伊，珀西的心又有了起伏。他想起上午维尔福告诉自己说，佐伊和卡顿在一起，常常幽会。

    “珀西，你在想什么？”保罗发现了珀西心不在焉的样子。

    “噢，我想，最近好像都没怎么见到德法日小姐。”珀西道。

    “你也知道，我表妹并不喜欢出游，她只喜欢静静呆着，从她小时候就这样了。虽然我们也觉得她很乖巧，但有时又觉得她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如果能有什么办法让她能高兴些就好了。”保罗叹息着道。

    “一定会有的。”珀西含糊着，“你难道没觉得最近德法日小姐比以前更快乐一些？”

    保罗仔细想了想，才道：“我的朋友，你这样一提醒，我才发现，佐最近的心情似乎确实好得多。不止是最近，好像她的心情这段时间一直都不错。虽然她的表现和以前并没什么不同，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珀西的嗓子里又发出一声痛苦的□□。

    佐伊是快乐的，她的快乐却并不源于他，她的快乐与他无关。

    “我的朋友，你怎么了？”这时两人已经快走到报馆外各自的马车处，保罗发现珀西似乎有些异常，“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舒服。”

    珀西犹豫了半天。佐伊既然真的快乐，那他是不是该成全她？

    可是一想到要放开德法日小姐，他的心就痛苦得缩成了一团。

    “珀西？”保罗见他不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珀西的心神还没有收回来，一直处于矛盾和犹豫之中。

    “我的朋友，你是不是没吃午饭头晕了？早些回去吧，我现在先去姑父的府上，这件事解决之后我再去找你表示一下我的谢意。”说着保罗又拍了拍珀西的肩，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很快就离开了。

    珀西痛苦地看着保罗的背影，想告诉他提防自己的妹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不听使唤，就是张不开，只得眼睁睁看着保罗离开了这里。

    又过一会儿，珀西才上了马车，回到自己府上。

    波妮仍在府里，一听说自己哥哥回来了，立刻跑出去看他。

    珀西不理睬她，径直往自己房里走去。

    波妮原本还存着想和他联手的心思，一直跟着他不停地说话，直到快走到珀西的卧室时，见他还不理自己，她就知道大概不能求得自家兄长的援手了，不由得怒气上升，站在后面对珀西生气地道：“我亲爱的哥哥，只要有西德尼在，你将永远不能得到佐伊的心，难道你不知道吗？还是说我们沃伦家族的珀西少爷就甘心被一个穷光蛋压在头上？你很喜欢这样吗？”

    珀西停下脚步，转身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之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喜欢卡顿，对吧？”

    波妮没想到会被自己哥哥看穿自己的心思，索性坦白道：“对，我就是想得到他，我觉得他配得上我的爱情。我们各取所需，你得你的佐伊，我得我的西德尼，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珀西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波妮，你疯了。”说着转身走了。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嘴唇发白，眼中的目光迷茫而痛苦。
------------

57 第五十七章

﻿    保罗乘马车一路回到诺曼府，将去报馆的前后经过与诺曼夫妇讲了一遍。

    诺曼夫人感慨万分，既然诺曼府危机已过，她也放下了心，坐着和自己的侄子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

    诺曼先生这才道：“保罗，我打算借着这次的事情，过段时间就向法院提出辞呈。”

    保罗意外地道：“怎么？现在流言已经澄清了，姑父为什么还有这种想法？”

    诺曼先生微微笑了笑，道：“你们年轻人，冲劲大，干劲十足，这是好事。当初我年轻时，也和你们现在一样，总想向上走。就像是在走一段上坡路，想一直爬啊走啊，早些到顶端，看看顶上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景。可是，等真正上来了，就会觉得，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保罗从没想过诺曼先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呆呆不语。

    诺曼先生继续道：“其实，我早有这个想法了，但那时你刚到伦敦工作，根基未稳，有我的影响在的话，对你的前程总是有些用处。现在我看你在伦敦的根基已经稳定下来，你的前程最终还要靠你自己，我的影响力对你已经没有什么大的助力。相对来说，诺曼家族本身的势力更能提供给你帮助，所以，我正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退下来。”

    保罗沉默半天才道：“姑母和表妹知道吗？”

    诺曼先生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她们知道这个消息后会很开心，你的姑母从前就曾埋怨过我工作太忙，陪着她的时间太少。辞呈批准之后，我会带着你的姑母和佐去别处度假，好好放松一下。你姑母最近身体不大好，肩膀总是酸疼，听说南部的温泉对这个很有效果，我打算去看看。 ”

    保罗见诺曼先生将辞职之后的事情都一一想到，显然递交辞呈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虽然在他看来，自己的姑父刚刚四十多岁，还正是大展才华的时候。但他想激流勇退，别人也是无法干涉的。

    “不要愁眉苦脸了，”诺曼先生道，“我只是提前和你打个招呼，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这件事在确定下来之前，还是先不要让你姑母和表妹知道，”说着他笑了笑，“这也算是送给她们的一个惊喜吧。”

    保罗站起身来，默默应了。

    “你现在去看看你的表妹吧。”诺曼先生又道，“没想到关于那姑娘的事连她都知道了，我看她今天吓得不轻。”

    保罗依言从后门走出去。

    菲琳娜此时正好拿着几件衣服走过去，见到保罗时，她停下来施礼。

    “表妹现在在房里么？”保罗道。

    “不，小姐现在在后花园里，那里的空气比较好，能让她心情愉快。”菲琳娜答道。

    保罗点点头，脚下换了个方向，向后花园走去。

    佐伊现在确实在后花园里。

    但她不是一个人。

    一个长相英俊、麦色肌肤的年轻男子陪着他。

    是西德尼。

    这一年多来，西德尼经常到后花园与佐伊相会，两人在这里说说悄悄话。情人间的时间消磨总是很快的，所以虽然两人有时能呆整整一个上午或者下午无人打扰，但他们仍旧觉得，每天能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实在太少了。

    “啊，要是我们的时间能多一些就好了。”西德尼咕哝道。

    佐伊笑了：“西德，不要这样。能每天看到你，听你说话，对我来说已经是主的最大恩赐，如果再要求得更多，我怕主会怪罪我们。”

    西德尼道：“佐，你为什么会这样说?两个人为爱情沉醉，我相信主不但不会怪罪我们，还会祝福我们呢。只是，你总是这样呆在府里，不能出来，我们这一年多的大半时间都只能隔着栅栏相会。什么时候我能更接近你一些呢？”

    佐伊的脸微微红了：“西德，你现在就在握着我的手，你已经很接近我了。”

    “佐，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好，太美，让我总是想能更接近你一些，想一直站在你身边，陪着你，听你说你的心事。或者，就算什么也不说，让我们之间毫无阻隔地呆着，让我一直静静看着你，这样就够了。”西德尼道，眼中满是深情。

    佐伊的脸更红了。

    西德尼低头看着握在自己手中的佐伊的白嫩小手：“佐。”他的唇贴了上去。

    佐伊的脸彻底红成了苹果，她低着头，不说话。

    “佐，抬头看看我吧。”西德尼道。

    佐伊红着脸笑着，却固执地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佐，抬起你的头，用你美丽的眼睛看我一眼吧。”西德尼又道，语气中加了些哀求成份。

    佐伊微微抬头，很快瞟了西德尼一眼，却正正撞上他带着笑意的眼光，立刻明白又被耍了。

    “啊……你……。”佐伊的心乱跳起来，想抽回手，却被西德尼紧紧握着。

    “佐，我爱你。”西德尼道。

    佐伊顿住了。

    两人相处这么久，这是西德尼第一次说爱她。

    他说，他爱她。

    风轻轻吹过，掀起佐伊的长发。她的金发反射着阳光的色彩，美丽迷人。

    “西德，我也爱你。”佐伊轻轻地道。

    西德尼一下将佐伊的手紧紧握住。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虽然隔着栅栏，却似乎仍旧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良久之后。

    “嘿！你们两个！”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佐伊吓了一跳，西德尼抬头，看到佐伊身后的路的入口处站着一个青年，怒气冲冲地看向这里。

    佐伊没有回头，很快地低声道：“是我表哥。西德，你先走。”说着将手抽了回来。

    保罗已经大踏步走了过来，并且在西德尼离开之前看清了他的脸：“我说这是哪个家伙这么大胆想拐我的表妹，原来是你啊！嘿，我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想让我好好揍你一顿？”

    西德尼见已经被认出来，索性不再离开，双手插在裤袋里，对着保罗微微冷笑。

    保罗走到佐伊身边，看着这个被自己警告过的家伙。他与一年前相比确实有很大不同，脸上那种招牌式的漫不经心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的西德尼一脸容光焕发，年轻英俊而富有朝气。

    或许，爱情真的能让人新生？

    保罗不期然地想起了薇薇安。那个原本羞涩胆怯的姑娘，在这一年多里已经成长为气质不逊于任何一位贵族女子的人。如果她换上贵族的衣着出现于哪个宴会上，那些人肯定会把她当成某位千金小姐来看。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保罗皱着眉头看了西德尼一眼，拉起佐伊，“表妹，我们走。你怎么会碰到这个家伙的？”

    佐伊看了西德尼一眼。

    西德尼目光明亮而锐利地盯着她。

    佐伊忽然有一种错觉，西德尼在等她的选择。

    在他们刚刚互相说过“爱”之后，她是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还是会选择跟她挚爱的表兄离开。

    佐伊犹豫了一下，在西德尼的目光中挣出了自己的手。

    保罗惊讶地看向自己的表妹。

    “小表哥，对不起。”佐伊道。

    保罗看了佐伊半天，才恍然大悟地看向西德尼，怒道：“你居然将我的表妹教坏了！”

    西德尼冷静地道：“不，拉费尔先生，我们只是相爱。”

    保罗大怒：“你不看看你的身份和地位，你配么？”

    “在您与那位叫薇薇安的姑娘在一起时，拉费尔先生，似乎您也没有考虑到双方的身份地位。您这样的才俊都逃不过爱情的束缚，就请别怪罪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吧。”西德尼道。考虑到佐伊夹在中间会为难，他并没有说出很尖刻的话。

    但他仅仅这样说，已经让保罗勃然大怒。

    满城飞的流言因为他和薇薇安的事情引起，虽然报馆的编辑承诺在第二天的早报就会发出澄清声明，但这件事已经隐约成了他的心病。现在西德尼用它对比，保罗更加以为他在存心让自己难堪。

    “上流人的事，轮不到你这种身份的人来指手划脚。你想带坏我的表妹，我绝不能对这件事视而不见。这位……卡尔先生？”保罗已经忘记了西德尼确切的姓名，“如果再让我看到您，我将会把邀请决斗的白手套摔在你的脸上，让你身体里的血液与大地亲吻，或许用这个办法才能让你认清你的身份，知道什么行为不但绝对不可以做甚至连想都不应该想。”说着他拉着佐伊就要走，“佐，不要和这个穷骗子多说什么话，他只是想利用你达到他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和他说话只会降低你的身份，快和我离开这里！”

    佐伊再一次挣开了保罗的手。

    保罗转头看去。

    佐伊将她的手从栅栏缝里伸过，紧紧拉着西德尼的手。

    保罗的眼睛都气红了。

    佐伊轻轻道：“表哥，我爱西德尼，对不起。”
------------

58 第五十八章

﻿    保罗震惊地看着佐伊，半晌才在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佐，我对你很失望。”

    佐伊低垂头眼睛，手却坚定地拉着爱人的手，一声不吭。

    西德尼沉寂了一会儿，轻轻回握住佐伊的小手，虽然面对着保罗的狂怒，心底却一派安然和甜蜜。

    佐伊与保罗的感情之深，西德尼知道得很清楚。

    可是，现在面对着与她一向融洽的保罗，她却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她的外表柔弱娇美，但这个举动却充满了无上的勇气。

    保罗将目光投向西德尼，似乎想用眼光杀死他一般。

    西德尼开口道：“拉费尔先生，我想你反对我与佐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我们的社会地位差异过大。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您与我同样身为有冲劲有干劲的年轻人，在人生这条路上，现在正处于上升时期，每个人的未来，无法用现在的地位去定位去衡量。我与佐之所以并没有将这份感情公布出来，是因为佐想给我一段时间，让我用自己的能力证明我有能到达与她的地位相匹配的一天。那一天，我定会亲自到诺曼府上来求婚。所以，拉费尔先生，不知道在听了这一番话后，您是不是还会认定我有故意拐带佐的心思呢？”

    佐伊听了西德尼的话，大为意外。她虽然确实没有公开与西德尼的恋情，但绝不是因为觉得他与自己的身份不配。

    佐伊惊讶地看了西德尼一眼，正好西德尼也看了过来。

    佐伊从他的眼光中感觉到他的意图是叫自己不要说话，便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在刚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保罗只想将自己的表妹从西德尼身边拉开，让两人保持距离。可是发现佐伊的选择后，保罗既震惊又痛心。但他与佐伊的感情甚好，并不想破坏自己与她的关系，所以虽然佐伊公然反抗了他的话，他仍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转身离开，更没有打算将这事告知诺曼先生。

    他知道，如果这事真的让诺曼先生知道的话，那佐伊与西德尼的感情就真正走到尽头了。

    诺曼先生虽然是一个正直的好人，但他不可能不为诺曼家族着想。

    尤其现在诺曼府身处于流言之中，这件事万一被外人发觉，会给诺曼府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不言自明。

    “佐，你在玩火。”保罗的声音很痛苦。

    如果保罗一直以强硬态度对待佐伊的话，她一定会坚持自己的信念到底。但现在听到一向疼爱自己的表哥用这么痛苦的声音说出话来，佐伊的心也揪了起来。

    “表哥……。”佐伊叫道。

    “我很失望，佐。”保罗深吸一口气，又道。

    佐伊的手抖了一下。

    保罗转身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向这两人看上一眼。

    “表哥！”佐伊在后面又叫了一声。

    保罗没有回头，连速度都没有改变。

    佐伊的头慢慢垂了下去，心里十分难受。

    一直疼着她爱着她的表哥，刚刚对她说，他对她很失望。

    西德尼看着保罗离开，将佐伊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低声道：“他很疼你。”

    确实，如果放在别人身上的话，闹成这样，现在恐怕诺曼先生已经知道这事了。可保罗临走时的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虽然这位拉费尔先生看不起自己，却不会将两个人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诺曼先生。

    “我知道，小表哥从小就疼我。”佐伊道，心里难受得快哭了出来。

    西德尼低低叹了口气，将手放在佐伊脸上：“那么，你会放弃我么？”

    佐伊一下子抬起了头：“你在说什么呀？”

    西德尼沉声道：“我是在问，我的爱人会抛弃我吗？正如你所看到的，刚刚这种事其实只是个开端，如果我们真的想在一起，日后的情形远比今天要糟得多。你所有的亲人、朋友说不定都会阻止你，劝你，让你离开我。那些上流社会的人说不定会嘲笑你，会用恶毒的语言攻击你，会陷你于难堪的境地，让你每次一出府就觉得所有人都在议论你，在对你指指点点。想一想这种情况，佐，你还会坚持下去吗？”

    佐伊叹了口气，道：“西德，我以为我们相处一年多，你对我已经有足够的了解了。如果我真的是恐惧流言的人，当初怎么还会在你退缩的时候追上去？西德，就算流言再多，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么？至于诺曼叔叔和表哥他们，我想我会尽量和他们沟通好，让他们了解你的优秀之处，让他们知道其实是他们误解了你。”

    “如果……他们一定要反对呢？”西德尼问道。

    “放心吧，西德，不会的。他们都那么好，都那么爱我。只要他们了解了你，是会支持我们的。”佐伊道。

    “如果万一他们真的反对到底呢？”西德尼固执地问道。

    佐伊轻轻笑了：“西德，你看着我的眼睛，难道还不知道答案吗？”

    西德尼抬头，正正迎上佐伊的目光。

    佐伊的眼中，满是柔情，如汪洋着的大海，让与之接触的人瞬间就能身陷其中，再无法割舍挣脱。

    佐伊轻声问道：“西德，你的心中还有怀疑吗？”

    西德尼紧紧抓住佐伊的手：“佐，你……遇上你，真的是我的幸运。”

    佐伊突然做了一个出乎西德尼意料的举动，她学着他以前的样子，将他的手慢慢拉起来，放到唇边，轻轻一吻。

    西德尼□□了一声：“佐。”

    “那么，西德，我想，我要去和表哥沟通一下，毕竟，我与他关系一直很好，不能就让他这么失望离开。好吗？”

    西德尼又紧紧抓着佐伊的手半天，两个有情人难舍难分的心情这时候完全体现了出来。

    “佐，你去吧。我爱你，佐。”西德尼道。

    佐伊脸微微红着，反手握了握西德尼，低声道：“西德，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也爱你，一直。”说着抽出手道，“你先离开吧，等你走了，我就回去。”

    西德尼又深深注视了佐伊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佐伊再回到房里时，问起菲琳娜才知道，保罗居然已经离开了。

    “小表哥怎么走了？”佐伊惊讶道。她以为，保罗就算生气，至少也会等自己回来再说一说才会走。

    “表少爷说他还有急事要办，从花园回来后就急匆匆离开了。”菲琳娜回道。

    佐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保罗彻底生她的气了。

    可是，她也没办法，她爱西德尼，西德尼也爱她。在保罗的眼中，两人身份相差太过悬殊，可是佐伊只知道，爱情无关身份，无关地位。

    “菲琳娜，你去问过婶婶，若她不用车的话，我想去表哥那里看看。”虽然保罗已经离开，但佐伊与他一向兄妹情深，怎么也不肯让这个表哥就这么负气离开。

    菲琳娜惊讶道：“表少爷不是刚刚离开么？”但也没有多想，还是依佐伊的意思做了，过不多时回来道，“夫人说，她今天不用马车。我已经吩咐车夫备好马车了。”

    佐伊道：“那就好，菲琳娜，帮我换上外衣吧，我等不及想见表哥了。刚刚在后花园里，我们因为一件事意见不合，我一时任性，竟然和他赌气，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现在想想很后悔，想早些对他道歉。”

    菲琳娜这才去了疑心，道：“我的好小姐，你放心好了。您与保罗表少爷关系那么好，他又怎么可能因为一时的意见不全就和您生气到现在呢？”话虽然如此说，她还是很快帮佐伊换好了外衣，又将帽子戴到她头上，还帮她围上长长的面纱，这样就算被人不小心看到车里的人，也只能看到一双灵动美丽的蓝眼睛。

    佐伊抱着菲琳娜轻轻亲了一下，道：“菲琳娜，你真好，我现在就去表哥那里，你在家里等我。”接着在菲琳娜的抱怨声中走了出去。

    马车很快就到了保罗的住处，但让佐伊意外的是，保罗居然并没在住处。

    这个时候他能去哪里？

    尤其是刚刚与自己负气之后？

    佐伊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那个她曾经去过一次，还见到了薇薇安的地方。

    马车再一次驶起来，停在了薇薇安的住处外面。

    佐伊下了马车，四周看看并没有人，便低头急匆匆地走到大门处，拉了拉铃。

    门房来开了门，还没看清门外的客人是谁，佐伊已经飞快地闪了进去，向屋中走去。

    “嘿！我说这位姑娘！”门房虽然看不到佐伊的脸，但从她的苗条身形上也感觉到她年轻不大，便大声道。

    佐伊挥了挥手，丢到地上几枚钱币，便走进去了。

    门房捡起那几枚钱币，发现竟然是金币，放在唇边咬了咬，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些有钱人，真是喜欢玩把戏。”拿着钱回了自己屋中。
------------

59 第五十九章

﻿    佐伊进了楼里，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薇薇安的住处。

    小楼的面积并不大，进门就是一间小小的客厅。客厅很整洁，虽然并不奢华，却能看出住在这里的主人的精心布置。

    佐伊在一楼走了走，没有看到任何人。

    没有表哥，也没有薇薇安。

    佐伊正奇怪时，听到二楼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原来他们都在上面。

    佐伊掀起裙角，轻轻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楼上有两个小小的房间，其中一个是薇薇安的卧室，说话声就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

    “一定要这样吗？”是表哥保罗的声音。

    沉默。

    半晌之后，才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是的，拉费尔先生。我住在这里，已经给您带来了诸多不便。对于您这一年多的时间内对我的帮助与资助，我都十分感谢。但是，如果在明明知道对您的声望带来害处时，我还要厚着脸皮住下去，那就确实是我的不是了。”

    “我想……我以为……你是了解的我的心情的。”保罗吞吞吐吐地道。

    薇薇安转过身，对着保罗。她身后的床上放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只装着几件朴素的衣服。

    “是的，拉费尔先生，我了解您的心情。就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离开。”薇薇安道，“拉费尔先生，您是我的恩人，是我生命里的明灯，是我走投无路时唯一无私向我伸出援手的人。虽然我妹妹的下落现在还没有找到，但我知道您一直在尽力，您是好人。……我得承认，在这一年多里，我与您相处时，受益良多，识了字，读了很多书，也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道理。更难得的是，在这里，我得到了一份平静的心情，而这种心境，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那为什么……。”保罗有些困难地问道。

    “为什么离开么？拉费尔先生，正是因为您对我太好，我才不得不离开呀。我仰慕您，崇拜您，而且我感觉得到，我们两个在一起时，心意总是相通的。我知道我们两个身份不相配，但对您的感情战胜了我的理智，我以为我们的时间会有很多，以为只要我安静呆在这里，就不会对您产生坏的影响。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不论我在哪里，只要我和您有联系，对您名声的破坏就不可能止住。所以我只能离开。”薇薇安坚定地道。

    “其实，我对您是有感情的。”保罗的脸色灰败，低声道。

    “我感觉得到。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能拖累您。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但真正的爱情毕竟是人所控制不了的。我以前以为，只要我安静呆在这里，和您的时间就能长一些，长到等您帮我找到我妹妹，那时我就会带着对您的感恩与爱情与妹妹离开，开始我们的新生活。”薇薇安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居然满是钱币。

    “拉费尔先生，这一年多来，您在生活方面无私援助着我。但身为您的被保护人，如果要心安理得这样接受您的馈赠未免有些过份。我刚刚住进这里时，因为对一切都不熟，因此不得不花掉了其中的一些。但之后我私下里找到了一份工作，赚的虽然不多，但只要我节省一些，除去每月的生活费之外，还能有一些剩余。这样我在前不久终于把这笔钱又补上了。现在我还给您，当然，我知道您并不在意这点钱，我只是觉得，您是我的恩人，我已经给您的声名带来了污点，总不能继续拖累您下去。将钱还给您以后，您也就可以对别人说，您只是我的恩人，只是可怜我的遭遇，您在我身上不曾花过一分钱，或许这样多少能恢复一些您的名声吧？”薇薇安道，她的神情里带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坚定，保罗震惊了。

    佐伊站在门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她觉得自己这样不是很道德，不过看两人现在的情况，似乎她更不适合出现。她想了想，轻手轻脚地从楼下重新下去，溜回马车里回了诺曼府。

    菲琳娜见到佐伊回来，一边接过她的外套和帽子，一边道：“我的好小姐，您和表少爷的关系和好了吧？”

    佐伊含糊地点点头，道：“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菲琳娜，如果没有别的很重要的事，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菲琳娜给佐伊拉好被子，悄悄关好门，退了出去。

    佐伊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中。在梦里，她似乎又登上了马车，马车外面一群人哈哈笑着，狂呼乱叫。她心里明知道马车要发狂，告诉自己不能登上去，但后面一个男人猛地用力一推她，她倒在马车里，回头看时，就看到一张眼神闪烁的脸，带着阴险的笑意。佐伊觉得他的脸有些眼熟，却想不出来到底是谁。接着那人猛地在马背上抽了一鞭，马车一下子疯狂地跑了起来。

    佐伊在马车里惊叫着，大叫“救命”，但路边的人只是插着手，站在一边笑着，看着，没人伸出手。

    接着，马车前面突然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直接被狂奔着的马蹄踩倒，轧了过去。佐伊拼命想爬到前面去，拉住马车的缰绳，却根本爬不过去。

    这时，她感觉衣摆被人拉住，她转回头，见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小孩子，满脸灰黑色，辨不出男女，那小孩子阴森森盯着佐伊，突然张嘴说了一句：“你害死了我爸爸，你的马车压死了他，你要替他偿命。”说着伸出双手，死死地扼住佐伊的喉咙。

    佐伊挣扎了半天，最后尖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在床上，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只是，那梦那般真实。

    菲琳娜听到佐伊的叫声，急忙进来，将她抱进怀里安慰了半天，见她总算慢慢平静下来，这才转身倒了杯水喂她喝了几口，又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

    佐伊低声道：“菲琳娜，我没事了，你下去吧，我想再睡一会儿。”

    菲琳娜依言退了出去。

    佐伊将脸埋在了手里。

    她一直忘不了，她的马车压死了活生生的一个人。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件事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小，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听到薇薇安的声音的缘故，她又梦到了那件事。

    佐伊翻了个身。

    梦里有几个人好眼熟。那个推她上马车的男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佐伊想了很久，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放下了这个，又转而想着车上的那个小孩子。

    佐伊很快就想起了那小孩子是谁。

    一脸脏污，分不清男女，她不是之前在教堂里见过吗？

    佐伊想起自己在去死者家里时，曾见过薇薇安的弟弟和妹妹。她仔细地在回忆里搜寻着薇薇安妹妹的长相，据表哥告诉她的以及她自己今天听到的保罗和薇薇安的对话，她的妹妹一直没有被找到。

    那个孩子……眉眼……长相……

    佐伊“呼”地一下又坐了起来。

    那个孩子……那孩子不就是薇薇安的妹妹吗？

    别人遍找她不到，她怎么会在教堂里？

    自己曾只是在去死者家里时匆匆见过她几眼，相距这么久的时间，如果不是刚刚那个梦，佐伊还真想不起来薇薇安妹妹的长相。

    佐伊急匆匆下了床，菲琳娜听到房里有声音，便进来帮佐伊穿好外衣，道：“小姐，您又要出去吗？”

    佐伊点头道：“菲琳娜，你现在去我表哥那里，”说着一拍前额，“我现在先写封短信好了，你将这信交给我表哥，一定要他马上拆看。”

    菲琳娜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佐伊有什么事要办，但她身为一个忠心的女仆，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对佐伊说“不”的。

    佐伊匆匆提起笔，在信笺上写了几行字，折好，装进信封里，交给菲琳娜道：“好菲琳娜，这件事很急，你一定要亲手交给表少爷。……还有，告诉车夫备好马车，我要出去一下。”

    “还出去吗？”菲琳娜道，“要不要告诉诺曼夫人？”

    佐伊想了想，觉得不过是找个小姑娘回来，应该不用惊动府里的其他人。而且如果菲琳娜送信及时的话，她已经在信中写了那座教堂的地址，保罗表哥应该也能很快就赶到。

    “不必了，只是一点小事。”佐伊道。眼见着帽子戴上，长长的面纱围好，她就急匆匆出了院子，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就驶到了教堂处，佐伊下了马车，顺着大门走到里面，循着上次的路线向后面走去。

    她很快就到了上次遇到那个小女孩的门外，但那扇门已经上了锁，佐伊便继续向里面走去。

    在后面转了几圈，大多数的门都上着锁。

    佐伊站住，有些不确定了。

    那个小女孩真的是薇薇安的妹妹吧？

    说不定上次她出现在教堂里只是个凑巧呢。

    这样说来自己有些莽撞了。

    “德法日小姐？”她正犹豫不决时，忽然身后传来了声音。
------------

60 第六十章

﻿    佐伊猛然回头。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眼神闪烁。佐伊一眼认出，他正是梦里推自己上马车的那个男人。

    “你是……。”佐伊迟疑地问道。她虽然觉得男人眼熟，却记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男人见佐伊不记得自己，脸上微有些失望，道：“德法日小姐不记得我了？我是埃里克·维尔福，是诺曼先生的同事，以前曾见过德法日小姐。”

    佐伊又仔细想了一下，才隐约记得似乎确实见过这么个人，好像当时也是在教堂里？不过那应该是好久之前的事情才对。

    “德法日小姐怎么会在这里？”维尔福一脸关心地问道。

    佐伊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回答，忽听右面拐角处传来了跑动的脚步声。

    她转头望去，就看到刚刚到处找不到的那个满脸灰尘的孩子居然又跑了出来。小孩子一看到这边站着的两人，眼中突然充满了恐惧，大叫一声就连滚带爬跑开。

    佐伊一见这小孩子出来，也来不及再管维尔福，转身就要向她追去。

    不论她是不是真是薇薇安的妹妹，自己必要先追上她再说。

    她的胳膊突然被拉住了。

    佐伊讶然转头，看到维尔福脸上微微有些惊慌的神色。

    “维尔福先生？”佐伊出声道，对他的举动大惑不解。

    “德法日小姐，您要去哪里？”维尔福勉强掩饰着脸上的慌乱，手上的劲力却一点也不松。

    佐伊的脸一下沉了下来：“维尔福先生，不管我要去哪里，你的举动都已经过份了，请您松开手。”

    维尔福不但没松开手，反而凑了上来。

    佐伊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德法日小姐，我松不了手啊。”维尔福情绪激动地道。

    “维尔福先生，您这个举动，已经是对我的大大冒犯了，请您立刻、马上、把手松开！”佐伊开始愤怒了。

    “不能呀，德法日小姐，我真的不能松开呀。……我看着那个下流的家伙拉着你白嫩的小手，看着他居然敢亲吻你美丽的胳膊，您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气愤。德法日小姐，您怎么可以在后花园里和那个没地位没权势的家伙幽会呢？您这样太让我失望了呀！我好不容易拉着您，我怎么可能会松开？”维尔福的慌乱神色慢慢消失，眼睛渐渐充满了嫉恨。

    佐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维尔福是在说自己和西德尼。

    他看到自己和西德尼相会了？

    或许……还不止一次看到。

    可是，他们两个明明很警觉，怎么还会被人发现？

    唯一的答案只能是，这个人在监视他们，他居然在暗中窥探他们。

    “啊！无耻！下流！”佐伊一想到这点，立刻觉得全身都气得发抖，“维尔福先生，您居然在暗中窥视别人，您这个举动太有失风度了！”

    “您不能怪我呀，德法日小姐，您怎么可以怪我？如果您能多看我一眼，多对我笑一笑，多陪陪我，我当然用不着监视您。可是您一直对我不理不睬，我给您写的信您连一个字儿都不回。德法日小姐，我天天想着你美丽的面庞，您知道我的日子过得多痛苦吗？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对您充满了深深仰慕的人？如果您谁也不理，我也能理解您。可是，您居然去和那个卡顿在一起，对他微笑，对他温柔地说话，让他亲吻您高贵的脸。那是个什么样的下流胚子啊？他什么都没有，只长了一个好看的空壳子，您怎么能和他在一起？”维尔福的眼睛变得血红。

    “维尔福先生！请您放开！我与谁在一起，或者说我喜欢谁，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无关，更与您无关！至于您说的那些写给我的信，我从未见过。就算我见过，我也绝不会回给您一句话！您在这里无耻地诋毁我的爱人，可是在我心中，您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您凭什么这样污蔑他？！”佐伊气得脸色通红，猛地挣开了维尔福的手。

    维尔福听了她的这番话，反而有些平静下来：“这么说，您是说什么也不肯和那个下流的卡顿划清界限了？”

    佐伊冷冷地道：“维尔福先生，假如您再口出一句对我爱人不敬的话，我将从此拒绝与您交谈！而且，我与谁交往，是我的自由，谁也干涉不了。至于您……，”她看了维尔福一眼，眼中充满了轻蔑，“您更没这个权利和资格！”

    她原以为这番话说出口后，维尔福会勃然大怒，甚至她在心理做好了承担他怒气的准备。但是出乎佐伊意料的是，维尔福只是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是么？德法日小姐，您是这么认为的？”

    佐伊挺直了身子，昂然道：“不错！”

    “就算毁了诺曼府的名声和那个叫卡顿的年青人的前程也没关系？”维尔福又道。

    佐伊惊讶地看着维尔福，叫道：“毁了诺曼府的名声和西德的前程？您的脑子里都在转着什么坏念头啊？愿主能宽恕你，快些把你带走吧！”

    维尔福冷冷道：“主帮不了你，主帮不了任何人，这我早在几年前就知道了。德法日小姐，现在摆在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您与那个年轻人一刀两断，不再来往，要么我会立刻就将这件事公之于众，让别人都看一看，在流言满天飞的诺曼府里，除了拉费尔外，还有另外一对败坏名声的人存在着！”

    佐伊气得脸色苍白，道：“维尔福先生，您真卑鄙！”

    “多谢夸奖。”维尔福微微欠了欠身，“事实上，诺曼府陷入流言已经不止一次了，一年之前，您的马车踩死人时，您对穷人的仁慈之心就曾连累过诺曼府的声名，虽然那一次没能成什么气候。”他说这话时，脸上明显有一种惋惜的神色，“不过，这一次不一样，诺曼府现在的名声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如果此时再爆出来德法日小姐与某个穷鬼有什么私情的话，这种后果我想就算我不说，您也能想得到。”

    佐伊心中一动：“原来一年前那次流言是你挑起的？这么说，这次流言也少不了你的份儿了？”

    维尔福摸了下脸，并不否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钱？为权力？抹黑诺曼府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恨诺曼府到这个地步？”佐伊咬牙，恨不得上去打他几个耳光。

    “啊！其实我也不怕告诉你，德法日小姐，我一直觉得，我才是你的最好夫婿人选。所以，如果我们能私下达成协议，那就再好不过了。只要您答应我从此后和那个年轻人断绝关系，并且说服诺曼先生等人接受我的求婚，那我就向您保证，这些有害于您以及诺曼府名声的事情，都将会沉到水底，永远不会有人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维尔福狡猾地道。

    佐伊不语。事实上，她不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无耻的人，她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当然，像您这样有身份的人，最喜欢玩花样，”维尔福继续道，“所以呢，我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您要写下保证书，保证和那个家伙断绝关系，会嫁给我，您要亲笔写下这些，再签上您可爱的名字。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没什么人会保护我，我只能自己保护好自己。您写下这封保证书后，我会把它放到稳妥的地方，万一以后您后悔了，想害我的性命，那份保证书就会被人公布出来。喏，您看，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保护自己的办法么？”

    “维尔福先生，您真卑鄙！”佐伊鄙夷地道。

    “这些话，身为我的未婚妻的您，实在不应该说出口，您应该试着理解我，试着爱上我，因为我将成为您未来的丈夫，”维尔福道，“不过，因为您还不知道一个妻子的责任，所以我原谅您。那么，现在您就和我来吧，来写下您的保证。您不要想着从这里逃出去，这附近现在没什么人，您就算叫了也不会有人听到。而且这里的地形，我比您要熟得多。如果您不写下保证书，我只好直接带走您，到时会对您的名誉造成什么影响，那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是想得到我叔叔的财产吧？”佐伊道。

    “这个嘛……只能说是我的一半目的，另一半当然是为了德法日小姐您这位难得的美人儿啊。”维尔福厚颜无耻地道，“旁边这个房里纸笔都有，我们进去吧。”说着又走了上来。

    佐伊眯了眯眼睛，忽听到附近传来惊叫声，听起来像是刚刚那个小女孩的。她第一感觉就是薇薇安的那个妹妹出了什么意外，提着裙子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维尔福以为一切已在自己掌握之中，接下来只要逼佐伊写下保证书就可以，当然，如果可能，他还会趁机占占便宜，以期能掌控得她更牢靠些。哪知道她突然之间就要跑，维尔福不由低低咒骂一声，伸手抓住了佐伊的胳膊。

    佐伊心里着急，既急又恨，回手就打了维尔福一耳光，拼命挣扎着要将胳膊拉出去。

    维尔福脸上一痛，心中不由得大怒，反手猛地推了佐伊一把。

    佐伊收势不住，一下就摔到地上，头碰到身后突起的尖石上，一动不动。

    维尔福低头看到佐伊头下的地面很快就被流出的血洇，不由吓得呆了。
------------

61 第六十一章

﻿    维尔福发了一小会儿呆，这才小心地走上前，蹲下身轻轻叫道：“德法日小姐？”

    佐伊的眼睛紧闭，一动不动。

    维尔福心里发紧，手刚碰到佐伊的头，就听到有人叫道：“嘿！那个家伙，你在做什么？”

    维尔福一抬头，就看到保罗大踏步走过来。他一下慌了起来：被人发现了！

    维尔福急忙站起身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堪比兔子。

    保罗刚走到教堂后面就看见表妹躺在地上，旁边还蹲着一个人，他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便叫了一下，哪知道那个人看他一眼马上跑了。保罗感觉他有点眼熟，也没时间去理，走得近了才发现佐伊的头下居然渗着血。

    “佐！”保罗大叫一声，急忙上来听了听佐伊的心跳。

    还好，还没死去。

    保罗小心地抱起自己的表妹，急匆匆向教堂外面跑去。

    外面，拉费尔的车夫正守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一脸黑灰的小姑娘。刚刚她发出的惊叫是因为被刚刚赶到这里的保罗抓到的缘故。

    车夫一见到佐伊的头上有血，也吓了一跳，急忙将小女孩丢到车里。这时菲琳娜也从马车里出来，一看到昏迷中的佐伊，不由得惊叫起来。

    “别叫了！快帮你家小姐去请医生！拦个马车去，快点！叫医生去诺曼府！”保罗失了平时的风度，声色俱厉地道。

    菲琳娜急慌慌地在路边寻了辆出租马车离开了，保罗也抱着佐伊上了车，车夫将马车急急地往诺曼府赶去。

    中间那个小孩子曾想过跳车逃走，保罗哪有闲心管她，心烦意乱地喝骂了她几句，她就缩在车角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之前保罗与薇薇安经过一番激烈地讨论之后，薇薇安仍旧坚持离开，不想再连累保罗。保罗见无法改变事实，只得退一步，任由她离开，不过薇薇安要将新住址给他。他会保证不再见她，除非他找到了她的妹妹。

    保罗这样说，薇薇安也同意了，两人就这样各自怀着沉重的心情分手，保罗见到薇薇安走得不见踪影了，才黯然回到自己的住处。

    这时候菲琳娜已经在他的住处等了很久的时间，见到保罗表少爷迟迟不回，她心里焦急难耐。

    保罗一进房里，菲琳娜立刻就将佐伊的信交给他，还将佐伊叮嘱过的话转达给他。

    保罗原本心情并不好，碍着佐伊是自己一向疼爱的表妹，虽然两人刚刚有过不愉快，他仍是拆开了信。

    匆匆扫过之后，他被佐伊信里的内容震得目瞪口呆。

    薇薇安的妹妹居然在教堂里？

    深知这个消息重要性的保罗急匆匆带上菲琳娜就坐马车到了教堂。

    哪知道刚进教堂的大门，里面就跑出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保罗想起佐伊信里的话，虽然不清楚是不是面前这个小女孩，但仍是出手抓住了她，随即交给车夫要他看牢了，这才进了教堂里面，之后就是前面发生的那一幕。

    保罗坐在马车里紧紧抱着表妹，心里又急又慌，生怕表妹会出什么事。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敲敲车厢壁，叫车夫将马车赶得再快些。

    可怜的车夫几乎一直挥着鞭子，将那两匹马赶得如疯了一般，街上的人纷纷躲开，可是保罗却还在嫌马跑得太慢。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诺曼府里，保罗叫车夫把小孩子带到府里先看管起来，自己就抱着表妹匆匆进到了房里。

    府里那些下人们见到一向和善的小姐居然昏迷不醒地被表少爷抱进来，头上还带着血，不由得个个大惊失色，诺曼夫妇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赶了过来，奇怪的是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但保罗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

    “保罗，这是怎么回事？”诺曼夫人的身子在不停地抖，只觉得两条腿都不听自己使唤了，只得软软地靠在侍女身上。

    保罗抬头对诺曼先生道：“姑父，是维尔福。是法院里的埃里克·维尔福。我到那里时表妹已经这样了，她身边只有一个维尔福。表妹的伤就算不是他弄的，一定也和他脱不了关系！”他原本只觉得维尔福眼熟，但在马车上时稍微细细想了一下，便想起来那个人就是不久前自己在教堂里曾警告过要远离自己表妹的那个人。

    诺曼先生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正直严肃的脸更加郑重，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保罗知道自己姑父是去报警了，也不再多说，只安慰自己的姑母道：“表妹只是昏了过去，医生马上就到了，我们看看医生怎么说，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正说着，外面一阵杂乱的声音，接着一个医生提着小医药箱从门边围着的人群里挤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菲琳娜。菲琳娜这一路上也是拼了命的赶路，医生几乎是与保罗前后脚到了诺曼府。

    保罗立刻站到一边，将离表妹最近的位子留给了医生。那个医生走过来，先是看了看佐伊脑后的伤，她的头因为狠狠地撞到了石头的尖上，以至于后面被戳得破破烂烂地，鲜血直到现在还在不停地流着。医生仔细按了按佐伊的脉，再重新看看佐伊头后面那个恐怖的伤口。

    最后他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

    “医生？”保罗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他身后，诺曼夫人紧张地抓着胸口，她的侍女已经准备好了嗅盐瓶，只待她一昏过去就立刻将她救醒过来。

    医生迟疑地看了一圈屋中的人，最后眼睛落到保罗身上，嘴唇轻轻动了动，低低说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太低，以至于就算站在他旁边的保罗都没有听清。

    “医生，您说什么？”保罗焦急地问道。

    “我说，你们是在等她清醒吗？这么多人？”医生似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保罗四下里看看，见到下人们还围在门边，立刻生气地道：“我说，你们都围在这里，是没事儿做了吗？”

    那些仆人们见到表少爷发怒，急忙个个都散开，手里拿着各种工具表现出忠心职守的模样。但他们的耳朵还关注着房内的动静，眼睛还是时不时往屋里溜上几眼。

    “医生，我表妹怎么样？什么时候醒过来？她没事吧？”保罗急促地道。

    医生轻轻道：“她伤成这个样子，你们怎么还会指望她能醒过来呢？”

    保罗后面突然“咕咚”一声，原来是诺曼夫人再也承受不了，终于昏了过去。

    侍女忙将准备好的嗅盐瓶放到她的鼻子下面。

    保罗抓着医生的衣领摇晃道：“医生，你在说什么胡话啊？她可是这世界上最最善良的人，你快告诉我们确切的话，她到底会不会醒过来？如果你敢说她伤得重，我立刻叫人把你活埋到花园里。”他心里急到了极点，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的话里前后矛盾之处，哪有人逼着医生说好话的？

    医生把衣领从保罗的手里解放出来，这才道：“拉费尔先生，我为诺曼府工作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对于德法日小姐，我也很有感情。但我是个医生，我只能说事实。德法日小姐的伤太重了，我唯一能告诉您的中，她不可能再醒过来，最大的可能就是今天夜里或者明天清晨在昏迷中离开这个世界，回到主的怀抱。”

    诺曼夫人刚刚在嗅盐瓶的帮助下醒过来，一听到医生这番冷酷无情的判决，重又晕了过去，保罗身后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保罗颤抖着嘴唇，慢慢转头看向床上的佐伊。

    佐伊像是睡着了一样，美丽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看起来还是如以前一样迷人。不久前，她还拉着一个男人的手对他说，表哥对不起。而现在，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脑后洇着让人触目惊心的血。

    保罗喉咙里哽咽了一声，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表妹，如果你能醒过来，完好地站在我面前，我再也不反对你爱什么人，想和什么人在一起。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能醒过来，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

    “那么，谁能告诉我，她的伤是怎么来的？”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这句话来自于那个最开始就被保罗忽略掉的中年女人，保罗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大概有三十多岁，眼中闪着几分对床上躺着的佐伊的柔情，但表情却很冷静，冷静到让人觉得有些冷酷的地步。她似乎怕冷一般，全身都缩在毛皮里，就算是站在房中，头上仍然围着一条长长的颜色鲜艳的围巾。

    她说的是法语。

    “你是谁？”保罗问道，同样用了法语。

    如果是放在平时，保罗本不会理睬这种衣着奇怪的平民女人。但她刚刚开口时用法语相问，保罗不可避免地想到表妹本就是法国人。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

62 第六十二章

﻿    法国女人十分镇定地看了保罗一眼，扬了下眉毛道：“我是她的母亲。”

    保罗大大地惊讶起来。

    他知道佐伊在法国原本就有亲生父母，但是在佐伊四岁那年，她的父亲德法日先生急匆匆地联系了诺曼先生，要将女儿送到伦敦来。

    开始诺曼先生并不怎么同意，但是德法日先生的要求很急迫，他甚至说，诺曼先生一直没有后代，只要他肯抚养佐伊成人，在德法日夫妇回归主的怀抱后，他们可以将佐伊寄到自己名下，收养她。

    这时诺曼先生才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同寻常。

    因为，德法日先生的话完完全全地杜绝了他是对诺曼家族的财势有所觊觎的嫌疑。若德法日夫妇离世后，诺曼无妇将佐伊过继到自己名下，佐伊就真正成了诺曼府的人，与德法日家再无任何瓜葛。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让他这样急着将女儿送人？

    诺曼夫妇商量了很久后，才以审慎的态度回答了德法日先生，告诉他说，出于对亲戚的照顾面上，可以代为抚养一段时间。但别的方面，则要看事情的发展。

    这番话无疑是给自己留了很大的退路。

    当然，佐伊到达诺曼府后，很快就以她的乖巧和善良赢得了诺曼夫妇以及周围人的欢心。因此在她在诺曼府呆了几年后，诺曼夫妇就写信给德法日先生，说可以对他当初的提议进行考虑。

    但是德法日先生的回信却有些冷淡，不复当年的热情，只说一切看诺曼夫妇的安排即可。

    诺曼夫妇对于这件事一直没有瞒着佐伊，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佐伊有前世的记忆，就算他们有心隐瞒也不可能。

    就这样，佐伊以半个诺曼府未来小主人的身份在这里成长到了现在。这十多年间，保罗甚至有时都忘记了她来自法国，会有她是诺曼夫妇亲生女儿的错觉。

    而德法日夫妇在那之后极少与诺曼夫妇联系，顶多一年会写一两封简短的信，有时信会简短到只有寥寥几行字。而且信大多是德法日先生执笔，极少提到佐伊，似乎佐伊一走出德法日的家门后就不再是他们的女儿一般。

    以前，诺曼先生以为这是德法日夫妇表明善意的一种表现，也没有太多想法。

    但是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法国女人是怎么回事？

    保罗这才重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德法日太太。她的眉毛很粗很浓，像男人的眉毛。她的眼睛似乎闪着漠然的光，但细心看看的话会发现其实她很机警。就算是在自称是佐伊的母亲时，她的表情仍旧相当冷静，似乎佐伊一直陪在她身边，并没有与她分隔十数年，现在更没有重伤昏迷在床上一般。她的手相当粗大，手指上戴着大大的戒指，似乎所有的迹像都表明，这个女人是有力而强壮的，如果不是因为她穿着女人的衣服，说不定会有人误认为她是个男人。

    这样的女人，居然生出了美丽娇柔的佐伊？还真是个怪事儿。

    保罗以半个主人的身份与德法日太太见过礼，但德法日太太只是冷漠地看看他，再转头看看自己的女儿，重新问道：“她的伤是怎么回事？”

    保罗以法语答道：“啊，德法日太太，今天出了点小小的意外，一个坏胚子盯上了可怜的佐。不过您放心，姑父已经报警了，那个坏蛋不会跑掉的。”

    德法日太太走到床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昏迷着的佐伊，保罗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想到佐伊受伤居然被她的亲生母亲看到，而且佐伊的重伤依医生的话来说居然有生命危险，他就心里纷乱起来。

    德法日太太转过身，扫了一圈屋中的人。这时诺曼夫人在侍女和嗅盐瓶的帮助下重又苏醒过来，女仆们忙将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

    “坏人会受到什么惩罚？”德法日太太的表情仍旧很镇定，连一点曾流过泪的痕迹都看不到。她的声音依旧冷酷，似乎床上躺着的人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要看法院的裁定，不过我想事实是很明显的，坏人做了这种坏事，一定会被绞死的。他居然敢肖想一位有地位的小姐，真是不可原谅。”保罗一想到教堂里的一幕，就气愤得恨不得重新回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马上冲上去亲手杀了那个卑鄙的书记员。

    “法院？”德法日太太冷笑一声。

    保罗却一直在心里想着德法日太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诺曼府，为什么来到这里。他记得他离开诺曼府时，她还没有出现。

    十多年不理不睬，此时怎么会突然到来？

    而且来之前居然连个音信也没有？

    德法日太太冷笑之后，再没说什么。她壮实的身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昏迷中的女儿，谁也不理。

    保罗一边担心着自己的表妹，一边又想问一问德法日太太怎么会突然来到伦敦，但看着她一脸冰冷的神情，他到嘴的话又缩了回去。

    “姑母，她怎么会到英国来？”保罗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问问自己的姑母比较妥当。

    毕竟，他抱着表妹进来的时候，看样子诺曼夫妇已经和德法日太太有过交流，应该知道得多一些。

    但诺曼夫人只是用帕子拭着泪，对他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悲痛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她也不知道答案。

    房里一片沉默，那个医生没有得到诺曼夫人和保罗的许可，也不能就这样退出去，只好站在一旁陪着。

    再过一会儿，诺曼先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内森警长。

    “保罗，你来和内森警长将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诺曼先生沉稳地道。

    保罗站了起来，跟着诺曼先生和警长走出去，忍不住问道：“姑父，维尔福抓到没有？”

    “已经抓住了，我们到的时候，他刚刚收拾完行李，看起来是想要逃走。”内森警长答道。

    “佐怎么样了？”诺曼先生仍惦记着佐伊。

    保罗沉默了一下，轻轻道：“医生说，今天夜里或者明天……佐大概……会离开……我们。”保罗只觉得发音变得困难无比。

    诺曼先生一下停住了脚步，内森警长张大嘴巴看过来。

    对于那位可爱的小姑娘，内森警长早在一年多前的惊马案子时就见过她，她的美丽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知道诺曼府对她的疼爱程度。

    看到她仍昏迷躺在床上时，内森警长只以为她过段时间就会清醒。

    哪知道居然会得到这个答案？

    诺曼先生正直严肃的脸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起来，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大会客厅走去。

    德法日太太一直坐在昏迷的佐伊旁边。她不会说英语，所以除了保罗刻意用法语对她说过的几句话外，余下的交谈她全都听不懂。

    当然，她也没有费神去听。

    她只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陷入了深思中。

    她的本名叫特蕾丝，长得并不好看，像她的父亲。她曾经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那两人长得却像她的母亲，一个美丽一个俊秀。

    德法日先生也是个粗壮的男人，按说这两人结合，后代漂亮不到哪里去。但佐伊却明显长得像德法日太太的母亲，或者说是德法日太太的姐姐。

    在佐伊还很小的时候，外表上就已经有这个趋向了。那时她每次一看到女儿，就会想起自己的兄长、姐姐，想起自己的血仇待报。

    德法日先生了解她的身世，并且他一直坚定地站在德法日太太这一边。两人结婚时，德法日先生就郑重地对她说：“你的仇，我们帮你一起报。”

    确实，他是这样说的，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因此，嫁给德法日先生，她从没有后悔过。

    可是，两人结婚以后唯一的一次分歧，就是佐伊。

    在德法日太太看来，佐伊居然长得不像自己和丈夫，而是像德法日太太的姐姐，这明显是一种暗示，暗示着佐伊将来也要走上复仇的道路，要帮助自己一起报仇。

    但德法日先生第一次反对她的决定。

    他说，他可以尽一切去帮她，哪怕失去生命也没关系。但是，孩子的将来，两人无权替她决定。

    两人大吵了一夜。

    最后，在德法日先生的激烈反对以及绝不退让之下，德法日太太做了这一生中对丈夫的唯一一次让步，同意了他的决定。

    但是她同时提出，不要让她再见到佐伊，不然，她一定会带佐伊回来，让佐伊走该走的路。

    德法日先生没有办法，只得联系了自己远在英国的远房哥哥。他知道诺曼夫妇没有孩子，便提出将佐伊过继给他们当女儿，为了消除他们的疑心，表明自己对诺曼先生的财势都没有兴趣，他还主动提出，过继可在德法日夫妇逝世之后进行。这样，过继之后的佐伊就会彻底与德法日夫妇脱离所有的关系。

    这十多年中，德法日太太不止一次后悔自己那时对丈夫做出的让步，随着加入“雅克”队伍的人越多，她就觉得，让自己的亲生女儿临阵脱逃是可耻的行为。

    所以虽然诺曼先生后来改了主意，想提前过继佐伊时，他们写着这种请求的信都被德法日太太丢到火炉里。在她看来，让女儿远离“雅克”组织已经是自己的一时软弱和大错特错了，怎么还可能答应诺曼夫妇这种请求？

    最终，她趁着丈夫离家办事之时，托人给诺曼夫妇写了封信，信中说她近日将到伦敦一次。

    当然，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那封信早与阴沟成为一体。
------------

63 第六十三章

﻿    诺曼府里这一夜都不好过。

    时间稍晚一点，下人们已经将蜡烛点遍了全府的每一个角落，将房间里照得明晃晃的，与白天相差不了多少。

    佐伊的房间里，这时有不少人在。

    保罗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自从抱着表妹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房间。此时他靠着墙壁站着，盯着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表妹，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是在等她的苏醒，还是只能和她见这最后一面。

    诺曼夫妇也都在，诺曼夫人经过下午的两次昏迷之后，神经已经明显坚韧了很多，但此时她的身边的桌子上仍旧高高低低摆着几个嗅盐瓶，一个贴身女仆站在她身边，随时准备照顾再次晕过去的夫人。

    德法日太太自下午坐在佐伊床边的椅子上后就没有再动过，甚至连姿势都没有稍稍变动一下，远远望去就如同冰冷的大理石像一般。

    房间的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就是下午请来的医生。这个医生明显并不受诺曼府欢迎，当然，他心里也知道是他下午对德法日小姐做的断语得罪了整个诺曼府，虽然他只不过是实话实说。

    另一个则是本堂神父，他是在医生晚饭后的坚持之下请来的。不过他此次也并未受到热烈欢迎，但这并不是他由医生推荐的关系，而纯是因为他的到来代表着佐伊有离开他们的可能性。虽然他就算不来，佐伊的情况也明摆着。

    房中的人坐的坐，站的站，俱都沉默不语。

    半晌，房中突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

    那么轻，那么低，几乎难以让人察觉。

    但房里的人却都立刻动了起来，保罗一下子抢到床前，单膝跪在地上，握着佐伊放在被外的一只手。

    德法日太太也微微偏了下头，虽然她这个动作很轻微，不细看的话就会直接忽略过去。

    佐伊仍旧闭着眼睛，似乎她仍旧一直昏迷着。

    但保罗紧张地等待了一会儿，却发现佐伊的手在他的手里轻轻动了一下。

    保罗立刻转头叫道：“医生，医生！医生快过来！”

    那个医生挤过围着的人群，走到床边，再一次按过佐伊的脉，仔细审视着她。

    佐伊轻轻睁开了眼睛，四周看了一下。她的目光飘忽，似乎根本没有清醒过来一样，根本看不出也认不清面前的这些都是什么人。医生轻轻将手在佐伊眼前挥了挥，她的眼珠跟着动了动，却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

    保罗握紧了佐伊的手，轻轻道：“表妹？佐？佐？”

    佐伊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看得很认真，也很仔细，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她深深呼了一口气，但时隔很久却没有再吸气，一丝血线顺着她的嘴角流出来，她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诺曼夫人站在一边，看着佐伊，待看到她嘴角流出了血时，诺曼夫人低低地惊叫一声，随即用帕子掩住了嘴。

    诺曼先生看着佐伊，正直严厉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悲哀和伤痛。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将佐伊视为亲女，而且也想着能早日将她过继过来，哪里知道，现在自己还站在这里，佐伊却已经躺在床上？

    “佐？佐？”保罗又叫了几声。

    佐伊最终认出了他，微微笑了笑，轻轻道：“小表哥。”她的声音嘶哑破碎，而且极低，如果保罗不是就坐在他身边，几乎就听不到她的话。

    “表妹，到底是谁？”保罗咬牙道，“是不是维尔福？”

    佐伊微微点下头。她的伤就在脑后，仅是这一个小动作就已经牵动了她的伤，冷汗冒得更多。

    德法日太太忽地咳了一声。

    保罗没有在意，继续道：“佐，你放心，你会没事的。姑父下午已经扣住了维尔福，你安心养伤，等你好了就去看他能落得个什么下场。”

    德法日太太又咳了一声。

    保罗仍旧没理她，反是佐伊听到了那两下声音，问道：“谁在旁边？”她头后有伤，不敢乱动，视野便有限，此时只能看到保罗和他身后的医生。

    保罗微笑道：“姑父姑母都在，他们知道你受了伤，担心得不得了。不过现下好啦，你已经清醒过来了，过段时间伤定能好了。”

    德法日太太最后咳了一声，声音大得让人不能忽视。

    佐伊只觉得自己似乎要飘起来，眼前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少，耳中能听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如果不是保罗拉着她的手，她似乎整个人都已经飘起来了。

    “我好像看到上帝了。”佐伊微微笑道。真奇怪，她从来不信这些的啊，怎么会见到上帝？她似乎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到底是什么事来着？

    如果没有那些事的话，只怕她早就飘起来了吧？

    保罗看佐伊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糟，转头看着医生。

    但医生却只是摇了摇头。

    诺曼夫人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德法日太太见女儿的气息越来越弱，显然随时都有可能断气，不得不开口道：“我觉得，有必要让一个姑娘在临死前见她母亲一面，说几句话。”

    保罗回头看了看德法日太太，勉强站起身，在放开佐伊的手之前先微用力握了一下。

    德法日太太坐在椅子上，冷静地看着佐伊。

    佐伊的眼前却看不清什么东西了，保罗的手一放开她，她就觉得拉着自己的东西似乎轻了一些，她又飘起来一些。

    保罗却看到自己一放开佐伊的手，她的呼吸立刻更加困难起来，似乎要窒息而死，不由得又重新抓住佐伊的手，叫道：“佐？佐？你怎么样？佐？”

    诺曼夫妇都紧张地向前走了几步，担心地看着佐伊。

    佐伊觉得自己似乎又被保罗拉下来一些，眼睛重又能看清一些东西。她盯了保罗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

    保罗将头贴到佐伊嘴边，佐伊重又说了一遍。

    保罗听到她说的是：“西德。”

    保罗一怔，随即醒悟到表妹说的是那个后花园的年轻人。

    若是放在平时，他一定会大为光火。

    但此时，他本身经历了与薇薇安的相恋与不得不分开，再回转头看看表妹与西德尼，与自己何其相似？不同的是，表妹敢拉着卡顿的手对他说她爱卡顿，而自己，却只能在重重顾虑中看着薇薇安远走。

    佐伊现在受了重伤，躺在床上。如果她能马上好起来，保罗发誓他以后再也不会反对佐伊和那个年轻人在一起。

    “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吧？表妹想看到他么？我派人去叫他。”保罗轻轻道。他附在佐伊耳边说着，其余的人都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佐伊的目光散乱无神，抓着保罗的手却紧了紧，嘴唇轻轻动了动，说：“不。”

    保罗愣了，难道她不想见那个年轻人最后一面？

    还是……她不忍心让年轻人知道她的死讯？

    “佐，你的母亲来了。”保罗道。

    佐伊此时却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保罗的手的力量，她整个身子似乎都飘了起来，一直向上，向上，向着上面的白光飞去。

    保罗见到佐伊脸色越加惨白，长久也没有再呼吸一下，全身都僵直着，不由抬头看着医生。

    医生上来扒着佐伊的眼神看了看，按了按脉，道：“我想，现在我在这里已经没有用处了。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神父的事儿了。”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佐伊已经死了。

    诺曼先生上前两步，看了佐伊一会儿，转头对诺曼夫人的女仆道：“把夫人扶到她的卧室去，用嗅盐瓶帮夫人醒过来，好好陪着夫人。”

    接着，他转头看着德法日太太。让他意外的是，虽然亲生女儿就这样死在她面前，她的表情也仍旧一派冷漠，虽然眼中还闪着几丝难过的神气。

    他在她的脸上看到的最大的情绪，是“仇恨”。

    “伤了我女儿的凶手什么时候判刑？”德法日太太道，声音很镇定，仍旧说的是法语。

    “要等法院开庭。”诺曼先生道。他与保罗都会讲法语，所以与德法日太太在沟通方面并不成问题。

    “你能保证一定严惩凶手么？”德法日太太继续问道。

    “是的。我保证。佐伊原本是我的半个女儿，这是一宗恶意伤害罪，凶手绝不可能逃得掉。”诺曼先生道。他的声音虽然也勉力想平静一些，但毕竟还是稍许泄露了一点他此时的痛苦心情。

    “那就好。”德法日太太道，站了起来，“我会记得你的话，希望你在法庭判决之后能写封信给我通知我这件事的结局。”

    “您不在这里等着法院开庭么？”诺曼先生大为惊讶。他以为这位母亲眼看着女儿离开人世，不管她脸上如何镇定，心里定会悲痛万分，会等着看到伤害女儿的凶手被绳之以法才会回去法国。但现在听德法日太太的话里含意，她居然打算在法庭开庭之前就走？
------------

64 第六十四章

﻿    斯曲里弗这段时间很心烦。

    他的工作相当不顺手，接手的几宗案子都屡屡以失败收场。他的名声也因此一落千丈，稍有点头脸的都不愿意聘请这位经常输了官司的律师为自己辩护。

    斯曲里弗有野心，有干劲，但是他也明白自己的弱点，而且那是绝对无法弥补的弱点。他缺乏洞察力，对于敌手的证词，他总是无法及时抓住其中的漏洞有力地反击回去，而这种才能几乎是靠天生，就算再多的经验也帮不了他。

    当他的上司发现他缺乏这种必要才能时，就渐渐对他失去了兴趣。当初他之所以对斯曲里弗感兴趣，是因为他是拉费尔先生安排进来的人。但后来他又听说拉费尔先生似乎只是因为当初对斯曲里弗有过许诺才偶尔为之，之后就再也没有注意过斯曲里弗，因此在确定这人确实缺乏律师一行所必要的才能后，斯曲里弗的上司也渐渐失去了对他的培植之心。

    斯曲里弗感觉得到他的失势，但他无能为力。除非他能再抓住某个机会，攀上某个大人物，但那样也只能让他一时荣耀，却不会一辈子风光。如果他能再重新得到西德尼的无私援手的话，他才会一生成功。

    但是，西德尼正是得意之时，怎么可能会像以前一样重新做他的走狗，只要他扔出去一瓶酒就能换来西德尼的跪服之举？

    因此，斯曲里弗越落败，就越怀念自己的老同学，同时暗暗希望这位同学快些走霉运，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再回到自己身边来。

    斯曲里弗这天正在居室里呆着，自从离开大学后，他就成了一名律师。刚开始因为其他人以为保罗是他的大靠山，都对他另眼相看，很给了他几件大案子经手。那时他还算顺风顺水，攒了一笔钱，因此在伦敦买下了一处不错的住所。

    因为心情不好，他叫了几个流莺来相陪。推杯换盏之间，斯曲里弗的兴致上来，和她们打情骂俏了一会儿，最终完事之后，斯曲里弗给了每人一些小费，挥手叫她们离开。

    那些流莺钱一到手便不复之前的温情款款，仔细点过数目后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最后出门的那个甚至忘记了将门替他带上，一股寒冷的风吹了进来。

    斯曲里弗咒骂一声，起身朝房门走去，手刚刚摸到门把手，门外面已经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影，直接摔进了斯曲里弗的怀里。

    斯曲里弗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有人进来抢劫，但那人摔进他怀里后就没了动静，斯曲里弗壮着胆子低头看了一下，才发现居然是长久没见的西德尼。

    西德尼一身酒气，全身哆嗦着，脸色苍白，嘴唇轻轻颤抖着，不知道在低念着什么。斯曲里弗忙把房门关了，将西德尼半扶半拽到沙发上。

    西德尼一动不动，斯曲里弗将他放到沙发上时是什么姿势，他就一直是什么姿势。

    斯曲里弗倒了杯酒，道：“我亲爱的老朋友，你这是怎么了？算起来我们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吧？你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看到你这样，我都快觉得你真的想回到我身边来了。”

    西德尼的嘴唇动了下，斯曲里弗没听清，凑过去将手里的酒递到西德尼身上，道：“老朋友，你说什么？”

    西德尼缓缓起身，接过斯曲里弗的酒灌进喉咙里。但他很快就呛了起来，杯里一大半的酒都洒到他身上，弄脏了他的衣服。

    西德尼的脸色灰败，眼睛血红。

    “出什么事了？”斯曲里弗关心地道，“是不是缺钱喝酒了？我倒是可以借给你几个硬币。不过，最近我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所以，恐怕没办法帮你太多。”

    西德尼转头看着斯曲里弗，道：“最近有一宗案子，我希望你能接手，由我在后面操控，我帮你整理案情，就像我们以前那样。我不要名，不要钱，什么也不要，一切都是你的。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能接下那个案子。”

    斯曲里弗皱起了眉头。

    虽然老朋友开的价码很吸引人，但这后面的含意却耐人寻味。而且，话说回来，他想要的可不是西德尼的一次援手，而是西德尼的以后，西德尼的一生。只有西德尼一辈子当他的走狗，斯曲里弗才能一直在律师界声名显赫下去。

    “先说说是什么案子吧。”斯曲里弗肥厚的手掌轻轻点着桌面，避重就轻地道。

    西德尼道：“是最近城里那个诺曼府上的凶案。我知道那案子很多律师都想接手，因为诺曼先生想置凶手于死地的态度很明确。有诺曼先生在身后支持着，想出名很容易。我希望你能接下来。这件案子一定能让你大大扬名。”

    斯曲里弗眯了眯小眼睛，看着自己的朋友：“你为什么希望我能接下它呢？换句话说，为什么你想要亲自处理这个案子或者说这个凶手呢？我的老朋友，诺曼府上的凶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西德尼呜咽一声：“你不要问那么多了，我只希望你能看在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能帮我这一次，只要这一次。如果你能接下这个案子，以后我都会像以前一样帮你，让你一生名利双收。”

    他这话一说出口，斯曲里弗见自己的目的达成，不由得意地笑了。

    “我的朋友，你肯重新回到我身边来，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怀念你，怀念我们以前的感情。如果你还肯像以前那样帮我，我当然也会帮你这次。不过，为什么你会突然这样决定呢？总是有原因的吧？我听说诺曼府那个凶案是德法日小姐在教堂被人袭击，伤到了头结果就回到了主的怀抱。唉，那位美丽的小姐啊，虽然她曾经向我求爱被我拒绝了，但说真的，我一直希望她能不要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希望她能够重新爱上别人。虽然像我这么有才学能力的人确实这世上再也难以找出第二个了。”斯曲里弗道。

    西德尼低声道：“你不要问任何事，斯曲里弗。只要你肯帮我办这件事，接手这个案子，我就会忠心于你，忠诚于你。别的事，你什么都不要问。关于德法日小姐的这类谣言，你不要再提起，不然，我会保证让你不会有下一次说出的机会。”

    斯曲里弗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就看到西德尼猛然抬起了头，眼神冷静地盯着他，盯得他毛骨悚然。斯曲里弗忙干笑了几声，道：“放心吧，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感情呢？”

    西德尼见斯曲里弗答应了下来，松了口气，双手捂脸又瘫在沙发上。

    他与佐伊相会却被保罗发现，之后保罗愤怒离开，佐伊担心盛怒中的表哥，也随之离开。西德尼回到住处呆了一天，第二天再到后花园时，却没有看到自己的爱人。他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出现。

    他以为是因为保罗仍不肯原谅她，所以她不得不做出一点让步。等不到佐伊，他便离开了。

    第三天他再去时，仍看不到佐伊，他无意中路过前门，发现诺曼府前面停着几辆大马车，下人们正在往马车上装东西，似乎有人要远行一般。

    西德尼这才大大惊讶。看诺曼府这种阵势，竟似是全府出游。那佐伊呢？佐伊会不会离开？她为什么这两天没出现？

    西德尼正徘徊疑惑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他猛回头，看到身后居然站着保罗。只是如今的拉费尔先生不复神气，他精神萎顿，眼睛红肿，一脸憔悴的神色，一向重视衣着外表的人竟然连扣错了扣子都没有发觉。

    “拉费尔先生？”西德尼感觉保罗不像是来找茬的，便出声道。

    保罗看了西德尼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来找佐的？”

    西德尼点头，道：“我这两天都没等到她，现在诺曼府又像举家出游的样子，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保罗的眼中满是痛苦，低声道：“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西德尼皱眉道：“是因为拉费尔先生觉得我配不上佐吗？”

    保罗摇头，道：“如果佐能回转来，莫说是和你在一起，就是再过份的事情，我都会答应的。”他的声音很嘶哑，西德尼以前听他的声音不这样。

    “什么回转来？”西德尼震惊道。他的心中有不好的感觉。

    之后的事情，就如同一场梦一般，西德尼眼看着保罗的嘴唇开开合合，眼看着从保罗的嘴里讲出佐伊的死讯。可怜西德尼这两天并没怎么出门，所以伦敦城里佐伊的死讯早已传开，他却一点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消化了那个消息，怎么冲到诺曼府去，那些下人们抓住他，要将他扔出去，但是保罗喝住了那些仆人，放他进去了。他再次看到诺曼夫妇，但这两人似乎全都一下苍老了十几岁，在他问起佐伊的消息时，诺曼夫妇不语，却眼看着他身后的保罗。他们已经在保罗的口中知道，这个年轻人原是佐伊的恋人。

    西德尼最后提出要见佐伊最后一面。

    可是，保罗说，佐出事时她的母亲恰好赶到伦敦，直接带着佐的尸体回了法国。

    西德尼连自己恋人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差点疯了。
------------

65 第六十五章

﻿    一七七五年三月上旬的一个星期五。

    那是德法日小姐被害后不久的日子，当时害死德法日小姐的凶手——法院的原书记员埃里克·维尔福被带上了法庭。

    德法日小姐一直以她的美貌和温柔在伦敦享有良好的声名，当她被害以后，伦敦社会的许多名流曾写下长长的诗以表达自己的哀思。法院开庭那天，里面的人挤得超出了座位的限制，以至于不得不临时加了许多小凳，却还是有不少人站在后面。

    贾维斯·洛里坐在一群戴着假发的绅士中，面前是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纸和笔。在他附近不远处坐着一位律师，胖胖的圆脸，小小的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条缝，却仍旧闪着精光。在法庭观众席上的座位前排挤着满满的人，其中有一个满脸疲惫之色的年轻人，虽然长相英俊，但明显喝了过量的酒，又太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以至于形容相当憔悴，眼睛里满是血丝。这人正是西德尼·卡顿。

    之后，紧闭的法院大门突然被打开了一条小缝，接着一个戴帽子的面容粗鲁的家伙挤了进来，他虽然穿着礼服和靴子，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与衣着不符，显出几分狂暴气息，似乎随时随地准备和人大打一架。钉子样的头发更显出了主人的固执与倔强，这人正是克伦彻先生。他是得了特尔森银行的信差指派交一封短信给老洛里。但是，因为这个案子的被害者是他视为恩人的人，所以那封短信被看门人转交给老洛里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后面拥挤的人群里，等着看这场审讯的结果。

    “你知道要审什么案子吗？”克伦彻先生旁边的人轻声问另一个人道。克伦彻先生长得太凶恶，这人不敢问他。

    “凶杀案。”回答他的不是被询问的人，而是克伦彻先生。

    “凶杀？杀父母还是子女？妻子？”那人显然只是来看热闹的，若说佐伊的死亡全伦敦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人知道，那这人就当归属到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之中。

    “杀了我的恩人！”克伦彻先生突然转过头去，粗声粗气地大声答道，眼睛瞪得圆圆地，看上去更加恐怖。

    那人吓得闭上了嘴。

    克伦彻却不罢休，继续道：“这种人活该死掉，被绞死。不，不行，绞死太便宜他啦！要砍成几段，然后一截一截丢到野外给猛兽吃掉。”

    “他说不定没有罪……。”那人低声咕哝了一句。

    “没罪？怎么可能没罪？你说他没罪？”克伦彻的头直直伸到那人的面前，嘴半张着，露出硕大尖利的牙齿，似乎只要那人再说出一个字来，他就会咬死他。

    那人哪还敢再说什么，牢牢地闭上了嘴。

    这时，法官到来，整个法庭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正在交谈的人们停下说了半截的话，后面的人向前走了几步，前面的人被推挤得不耐烦起来，用力向后压着。

    之后，在法官的示意下，站在法庭里的两个看守将一名犯人直接带进了被告席的围栏里，那名犯人衣着普通，眼神闪烁，三十来岁的年纪。正是之前法院的书记员埃里克·维尔福。

    坐在最前排的西德尼立刻呼吸沉重起来，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摆，死死盯着被告席上站着的犯人。

    斯曲里弗看了看犯人，又看了看前排明显激动着的老朋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个案子原本轮不到他头上，毕竟他在律师界的名声太差，比他强的律师太多。但不知道西德尼有什么背景，居然让这个案子在已经指定给某个知名律师的情况下又硬生生转给了他，他对这件事一直很好奇。

    那个始终如精确机器般运转的洛里先生也下意识地压了压头上的假发，又捡起桌上的笔，在思考着什么。事实上，他正想着自己以前见过佐伊的有限几面，那时他已经感觉到这个少女的美丽与善良，他一直以为她会幸福生活着，没想到今天却要在这里审理害死她的凶手。

    那位姑娘，当初他拉着她手越过海峡的情景仿似还在眼前，如今却已无法相见。

    他又想起了自己护送过来的另一位好友的女儿露茜，他送她到目的地后也一直没有再见她。他一直以为这纯是出于工作上的业务，与私人感情无关。可是，佐伊的死讯为何会让他难过？他始终坚持不去见她们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法庭紧闭的大门外面也拥着很多人。这些人只知道一位贵族小姐被害死，凶手会被处死。而关于那位贵族小姐和凶手的一切，他们根本一无所知。

    他们之所以在这里等候，其实只是因为想看看是否会有人被吊死，或者分尸等等。

    这年头，处死个把人太常见了，但人们仍然乐此不疲。

    很久之后，法庭的大门终于开了，里面的人轰地一声挤出来，外面的人则刷地一下冲上去，两伙人纠缠在一起，立刻因为摩擦而产生的谩骂声怒喊声甚至打斗声都响了起来。这场闹剧几乎每次法庭结束之后都会上演一次，人们早就见惯了。

    克伦彻跟着人群后面走出来，绕过打斗中的人，朝特尔森银行走去。走到一半时，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小杰利正冲过来，嘴里叼着根干草，不论是外表还是神气都与克伦彻极为相似。

    “干什么？”克伦彻向小杰利吼了一声。

    小杰利看到自己的父亲，急忙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道：“是不是那个人要被绞死了？”

    “那个人？”克伦彻瞪起了眼睛，“明明是两个人。两个人，一个是书记员，一个是个叫罗克的家伙，他们合谋害了德法日小姐，现在被查清了，都被判有罪。死罪。”他看到身边因为自己的话而聚起了一小圈人，那些人明显是因为没能进到法庭里面而不知道细节的家伙。

    克伦彻闭上了嘴，拉着自己儿子的手道：“走，跟我回去，还有事情要做。”

    小杰利失望地道：“不看杀人吗？”

    克伦彻粗鲁地抹了一下脸，咒骂了一声，道：“有什么可看的？一看到他们我就想到可爱的德法日小姐居然死在这帮杂碎的阴谋里。真是可恶的家伙，我恨不得撬了他们的棺材去抽打他们的尸体，让他们死了也不得安宁。”这些明显亵渎圣灵的话他却一点也没放低声音。

    对面走过来一个衣着破烂的人，撞了克伦彻一下。

    “嘿！我说你，走路要当心！”克伦彻大叫道。

    那人看了克伦彻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听你说……你要撬棺材偷尸体？这话可不能在大街上乱讲啊。”

    克伦彻狠狠看了那人一眼，拉着儿子继续向前走。

    那个人在父子俩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最后，克伦彻受不了了，停下来放开儿子的手，大步走回到那人的面前，晃着拳头道：“我说，你是来找茬的吗？是不是想挨揍？”

    那人嘿嘿一笑，声音低低地道：“那两个要被处死的人，你很恨他们是吧？我这里有份生意你要不要做？既能赚钱又能让你出气。怎么样，考虑考虑？”

    克伦彻盯着那个人，呼呼地喘着粗气，却不说话。

    那人道：“如果你想做的话，就跟我来吧。不过你要想清楚，如果你只是一时冲动就算了。我们虽然缺人手，但只招长期的，坚决不要短工。”说着再也不停留，转身离开。

    克伦彻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对自己的儿子大声道：“你帮我去特尔森银行那里守着，小杰利，我有点事要去办。”

    小杰利抽着鼻子看了看克伦彻，咬着草根顺着来路跑回去。

    克伦彻大踏步沿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走去，嘴里低声道：“啊，德法日小姐，我不知道我要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可是他说我可以替你报仇，只要能报仇，还有什么我不愿意做的呢？”

    一辆马车忽地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激起的灰尘让他“呸呸”吐了半天。

    那辆马车装饰很漂亮，上面还有沃伦伯爵家族的徽记。

    马车里坐着珀西和波妮。

    波妮小姐只穿着普通的衣服，没有盛装打扮，脚边放着一个大行李箱。

    珀西脸色铁青，紧闭着嘴唇一声不吭。

    马车驶向的目的地是本地最出名的某修道院，那所修道院一向以一视同仁和严厉著称。

    德法日小姐的事虽然被沃伦伯爵用势力压了下去，没有将自己家族牵扯进来，但诺曼府这边却查出与波妮有关。面对诺曼府信中详细列出的证据，沃伦伯爵再也无法包庇女儿，只得将她送进修道院以求平息来自诺曼府的怒火。

    珀西没想到对亲妹妹的一时心软居然导致了意中人的死亡，悲愤之下，他亲自将波妮关进了修道院中。

    只是，逝者已矣，不管他们再愤怒或者再追忆，死去的人，却永远不可能活转来了。

    是吧？
------------

66 第六十六章

﻿    佐伊坐在房间里，一脸漠然。

    门轻轻开了，她的父亲德法日先生走了进来，带来了她今天的午饭。

    佐伊看也不看一眼，德法日先生将午饭放在桌上，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孩子。”

    佐伊这才微微转头看了德法日先生一眼。

    “今天觉得怎么样？”德法日先生道，仔细看了看她的脑后，这动作他几乎每次来都会做上一次。

    “还好。”佐伊道。她的金发长长地垂着，仍旧很漂亮，只是她的后脑偏下一点的地方却有一个狰狞的伤疤，伤疤周围只有稀疏的几根头发，看起来实在丑陋。她穿着一件毛皮衣服，露出来的手背上也带着抹不去的伤痕。

    在诺曼府上被确定死亡之后，诺曼先生拗不过德法日太太的疯狂坚持，毕竟她是佐伊的亲生母亲，带自己女儿的尸骨回国怎么说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那一路上，飘洋过海，可想而知佐伊的尸体不可能会受到很好的照顾，在来回搬运的磕磕绊绊中受了很多损伤。

    德法日太太到家时，她的丈夫德法日先生已经回来了。他多日不见妻子，得知她居然背着自己去了伦敦后，心中既盼望诺曼先生不会真的让佐伊跟妻子回来，却又想着若是能回来的话，自己隔了这么多年总算能再见到女儿，也不算什么坏事。

    哪知道，和德法日太太一起回来的，居然是一具棺木。

    当德法日先生在太太的三言两语中得知棺木之中的竟是自己的女儿时，他颤抖着手去打开盖子。

    棺材里面是一具十六七岁姑娘的尸体，早已经冰冷僵硬，全身铁青。或许他应该感谢此时是冬季，天气寒冷，所以佐伊的尸体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居然没有腐烂，只有一些明显的撞伤。

    德法日先生正哀伤地看着自己女儿时，佐伊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可以想像德法日先生在看到那一幕时有多震惊，佐伊缓缓坐起来，带着迷茫的神色望着四周。德法日太太她认得，德法日先生虽然十多年不见，她也仍然还记得。只是这破烂的居室是怎么回事？德法日太太真的把她带回法国来了？

    按正常来讲，死人复活本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会被人认为是魔鬼附身。但德法日先生太过疼爱自己的女儿，壮着胆子与她说了几句话后父女天性便占了上风，也顾不得佐伊是不是真的魔鬼上身。而德法日太太则坚持认为，酷肖自己母亲和姐姐的佐伊能复活，显然是已死的家人在暗示她一定要坚定为家人复仇的信心，因此佐伊的复活对德法日太太走“雅克”之路的影响只能说让她反而更坚定。

    两人将女儿的死瞒了下来，事实上在佐伊四岁那年被送走之后，德法日夫妇就对外宣称说佐伊走失，因此在不明底细的人眼中，德法日夫妇原就是没有子女的。

    佐伊之后就一直生活在酒店后面的小屋之中，过着被半软禁的生活。她虽然又活了过来，脑后的伤却实在极严重，又大量失血，一直经过了大半年的调养之后伤势才渐渐愈合，但脑后却留下了极为丑陋的伤疤。而且一路之上的撞击让她身上有了不少难以褪去的伤痕，与以前诺曼府上那个美丽的德法日小姐相比实在是逊色太多。

    德法日夫妇在她刚醒来那段时间也曾旁敲侧击地追问她死之后的事，是否还记得什么，怎么会又活过来。但佐伊一律报以茫然的眼神，最终德法日夫妇不得不在她的眼神前面败下阵来。

    “头今天还痛么？”德法日先生又问。他确实真心疼着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

    “有一点，不过没有太大关系，比以前好很多。”佐伊低声道。她说的是实话，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刚开始她的头痛起来，会忍不住满地翻滚，恨不得再度死去，最终德法日夫妇为了避免她自残的举动，不得不在她发病时用绳子将她绑在床上。

    德法日先生道：“今天我们要安置一个人住下来，或许会有些吵，或许会有些忽略你，你有什么需要最好现在就说出来。”

    佐伊道：“没什么需要的。您有事就忙吧。”

    德法日看着佐伊，叹息一声，最终转身走了出去，将门关上，上面再落一把大锁。

    佐伊闭上了眼睛。

    果然，该来的要来了罢？

    灵魂离体之后，她居然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前世情景，看着自己从呀呀学语一直到丧命在车轮之下。时隔多年再看前世的事，她已经有些在看影片的感觉，只不过那里面的主角变成了自己。但是其中一个片段却大大触动了她。

    上高中时，她与同班的一个女生关系不错，那个女生家里有很多世界名著，她常向那女生借书看。

    有一次她借到了《双城记》。

    于是，她以魂体状态跟着前世的自己再读了一次《双城记》，看着那书里写着的马内特医生出狱之后的情景，被露茜接回去后经过她几年爱的抚慰才变成正常人。达奈被仆人诬告，露西与马内特医生出庭作证，斯曲里弗作辩护律师，卡顿为他想办法。之后，斯曲里弗、达奈与卡顿都喜欢上了露茜，露茜最终与达奈结婚，达奈却被法国的贵族身份牵扯，在法国大革命中被判砍头。在众人想过的种种办法都无效后，卡顿毅然代替达奈上了断头台，而昏迷中的达奈则被人送出去，送到了不明真相的露茜等人身边，马内特医生因为受到的刺激过大，旧病复发，重又变得痴呆。

    那本书中的攻陷巴士底狱的功臣以及迫害马内特一家的凶手，都是德法日夫妇。

    佐伊的灵魂颤栗了。

    她一直觉得遇到的人眼熟，却没想到早在书中读过他们日后的遭遇。

    那一脸的漠不关心，那一脸的颓废不振作，那人不就是与她深深相爱的西德尼么？

    她怎样都没关系，可是，她的爱人如何可以走上那条悲剧之路，去代替别人上断头台？

    她要他好好活着，一直活下去，衣食无忧，快乐舒心。

    她不想看到他堕落，更不愿他落得那种下场。

    佐伊一刹那间的信念变得如此之强，以至于她忽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牢牢抓住了自己，将她猛力向下拖去，她的眼前立刻由一片光亮变得黑暗。

    她再睁开眼睛时，面前浮现的是德法日先生的脸。

    是的，既是日后推翻了巴士底狱的功臣，也是害马内特医生重新痴呆的凶手——德法日先生，佐伊的父亲。

    佐伊很好地掩藏起自己的一切，对于他们后来的试探一律以茫然对待，渐渐地，德法日夫妇真的相信了她，也不再试探她。

    可是，佐伊在养伤的时候，却一直没忘记推算时间。

    她的灵魂同前世的自己重看《双城记》时，对其中的时间特别留意。

    现在，距离自己死亡已经过了大半年的时间，书中说，今年的十一月下旬时，洛里先生得到了马内特医生出狱的消息。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之前，马内特医生出狱了。

    并且，被安置在自己的家里。

    佐伊的想法很简单。德法日太太是个执着的复仇女神，执着到了偏执的程度，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改变这个母亲。而她所想做的拯救爱人卡顿的事情，必然被德法日夫妇阻挠。

    所以，她没办法指望任何人，她只能依靠自己。

    或许，虽然她孤军奋战，又正处于被软禁状态，但她熟知剧情，这算是她的先手优势罢？

    现在她连房间都不能出去，身体又极虚弱，而刚刚出狱住进她家阁楼的马内特医生则应该还是痴呆状态，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接触到原著的女主角露西。希望她能在露西同洛里来接马内特医生时，托他们给西德带封信，哪怕只是个口信也好。天知道她死了之后，西德会难受到什么程度。

    至少，得让西德知道，自己还活着，他万不可滑进深渊里去。

    就这样，佐伊一边认真养伤，一边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而今天，德法日先生告诉她说，有个人要住下来。

    已经十月下旬了，很接近于露西与洛里来接马内特医生的日期。

    所以，这个被安置的人，必然是马内特医生。

    佐伊轻轻坐起来。他脑后的伤早好了，只剩下一个很明显的伤疤，但她的头时不时会疼，她估计这是头部受伤的后遗症。

    不过只要能活过来，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佐伊慢慢走到桌边，坐到椅子上，拿过桌上的午饭一点点吃着。马内特医生既然来了，那露西和洛里不久应该也会到了。只是，她该如何让洛里相信自己这个死而复生的人而不惊动德法日夫妇呢？她给西德的信里又该说些什么呢？

    西德，他现在，还好么？
------------

67 第六十七章

﻿    出乎德法日先生预料的是，安置马内特的过程比他设想的要顺利得多。

    据送口信的人说，马内特的举止与正常人有些不同，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以德法日先生的想法，既然与常人不同，极有可能便是疯了。为了不影响自己的生意以及其他的事，他将马内特安置在了大杂院的顶层的房间里，那一层只这么一个房间，从前是他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德法日先生花力气将杂物都搬走，设了张床和桌椅在里面。

    那个房间只有一个极小的窗户，而且窗户上还用几块木板牢固地钉着，即使是在白天，房内的光线也极为昏暗。

    确切来说，那不过是个用来放杂物的小阁楼而已。

    当然，马内特先生并没有疯，他只是傻了，变成了痴呆。

    马内特是从巴士底狱出来的，十几年前他还未入狱时，德法日先生是他的仆人。但是马内特一天晚上出去散步时突然失踪，德法日先生等了许久也没有主人的消息，甚至连警察局都找不到这个人，就似乎他从来没来过人间、他的存在只是德法日先生的错觉一般。

    最后德法日先生收拾了马内特的行李离开了那里，自己开了一家小酒店。马内特在失踪前是个极为出名的医生，因此生活还算不错，积攒了一些钱财。

    那时马内特太太正怀着孕，丈夫的失踪对她的打击非常大。虽然德法日先生开了酒店后一直资助这个前主人太太的生活，但她仍旧在愁苦中死去，幸好那时洛里已经到了她身边，及时带走了她的女儿露西并送回英国。

    德法日先生还记得那个洛里是特尔森银行的职员，因此在接到马内特之后，就给洛里去了一封信，告诉他马内特医生在自己这里，随时可以接走。

    忙完这一切后，德法日先生又隔着墙壁的缝隙里看了看马内特。马内特正在昏暗的室内做鞋，他的手上不停地忙着，似乎那活儿已经做了一辈子，就算没有光线也完全能制出一双完美的鞋一样。

    是的，德法日先生自接到他时，他就一直忙着做鞋。马内特怕光，相当怕见光，因此德法日先生后来很庆幸自己事先准备的是顶楼的那个昏暗房间，不然马内特说不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德法日先生便下了楼，顺便拐进女儿的房里看看。

    佐伊仍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同往常一样。但桌上的食物和水都被吃得精光，德法日先生点点头。女儿大概是与自己自幼分开十多年的关系，因此这次见到他并不显得亲近，有时还偶尔露出防备的神情。

    德法日先生虽然对这种情况有点心痛，但也能够理解。他相信自己早晚会再得到女儿的信任。毕竟，从她醒来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叫过自己一声“父亲”，没叫过德法日太太一声“母亲”。

    德法日先生将桌上的空盘叉等都收在一起，刚要端出去，床上的人却开了口：“住下来的人是谁？”

    德法日先生又惊又喜，佐伊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是一个从‘那里’出来的人，若你不喜欢，我相信他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不用很久。”德法日先生道。

    佐伊轻声道：“我很闷。”

    德法日先生误解了她的意思：“喘不过气来么？我把窗子帮你开一点，……要不要找个医生看看？”

    佐伊摇摇头：“每天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很闷。”

    德法日先生想了一会儿，才道：“佐，你的身体已好很多，按说出去走走也可以。只是……。”

    佐伊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们早早就对外宣布女儿早已走失，现在突然冒个女儿出来，尤其还是从国外回来的，说不定会给他们惹来麻烦。

    毕竟，法国现在这么乱，叛国罪可是要全家都上断头台的。

    佐伊低声道：“我会注意的，不然我每天帮你的那位客人送吃饭好了。我挺好奇来的是什么人呢。”

    德法日先生惊讶地道：“给他送饭？我去就好，他现在不是正常人，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万一有什么意外……。”

    佐伊道：“我只是想透透气罢了。送饭而已，会有什么意外？若我去外面走动，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吧？”

    重新经历了生到死再生的过程，生活环境又有了改变，佐伊现在与之前相比无论外表还是性格都已经有了很大不同。

    德法日先生又想了一会儿，才勉强道：“好吧。不过你送饭时要有我陪着。”

    佐伊道：“如果您有时间的话，随意。”

    德法日听到那个“您”，脸色暗了暗，没再说什么，端着餐具走了出去。

    自此，佐伊总算拥有了一点自由行动的权利，每天能带着食物在德法日先生的陪伴下走过长长的楼梯，在楼道里堆积的垃圾中穿过，爬到顶楼。德法日先生开门后，她就端着食物和清水走进去。

    第一次看到马内特医生时，佐伊曾被震惊过。

    虽然看原著时，书中描述过马内特医生此时的样子：每天不停地做鞋，怕见光。但真正看到人时，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居然可以被折磨到这样。

    马内特医生的头发全白了——这是佐伊到那房里后，眼睛适应了房里昏暗的光线唯一得到的结论。马内特医生正背对着她，除了那一头银发和佝偻的身影，她看不到别的。

    等她借着将食水放到马内特身边的机会时，才有机会细细打量他。

    他整个人都很憔悴，非常憔悴，目光呆滞，似乎对今天新换的送饭人并不感兴趣。

    事实上，在看清他的人后，佐伊甚至有种错觉，觉得这个人对世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不论是谁，不论是什么。

    他只知道做鞋。

    不停地做。

    “马内特先生？”佐伊轻轻地叫道。

    鞋匠没有理她。

    佐伊将手轻轻放在鞋匠忙碌不停的手上。

    鞋匠的手顿住了，他呆板地看看手，又看看地板，这才缓缓转头看向佐伊，动作机械而没有活力。

    佐伊想起原著中说露西花了数年时间才唤回自己父亲的神智，不由得轻轻叹息。

    这得需要多么深沉的爱才能坚持到这个地步？

    面前这个人，在别人眼里早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吧？

    鞋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动了动嘴唇道：“什么？”

    佐伊怔了一下，抬头看了德法日先生一眼。

    德法日先生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微微走近了几步，以免马内特突然暴起伤害自己的女儿，虽然他自到自己家后就一直表现得温顺，除了做鞋什么也不会。

    “看守的女儿？”老人喃喃道，他的声音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微弱到让人感觉可怜又可怕。

    佐伊虽然因为重新看了一遍原著而对德法日先生这个间接害死自己爱人的男人有些隔阂，但毕竟他一直对她不错，十多年前也是他一力抗争才能送她出国，因此佐伊心理上多少对他仍有些依赖感。见到德法日先生走近，佐伊悄悄松了口气。

    就算原著里没有马内特伤人的记载，面对他时，她还是有些担心。

    “不，我不是。”佐伊轻轻道，“我叫佐伊。”

    德法日先生带着期待等着她的下半句话，但佐伊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下面那句本来应该是“是德法日先生的女儿”。

    德法日先生心里叹息一声。

    鞋匠的身子轻轻抖了起来，他轻轻挑起佐伊的几缕金发看着。

    但是一会儿之后，他的眼睛重新茫然起来，放开那缕头发重新拿起鞋子做起来。

    佐伊无奈地看看德法日先生，站起来低声道：“那我们出去了？食物和水就放在这里他自己会吃吧？”

    德法日先生点点头：“会的。佐，我们出去吧。你这样和他呆得太近，我有点担心。”

    佐伊点点头，跟着德法日先生走了出去。

    就这样，佐伊一天三次在德法日先生的陪同下都会去阁楼陪马内特说说话，但鞋匠从来只是片刻的半清醒，之后就仍旧对她没有任何反应。

    对于这种结果，佐伊也能接受，毕竟，马内特是在露西长期爱的陪伴下才恢复的。

    自己这样只是普通的几句交谈怎么可能有什么明显效果。

    不过，有一天佐伊上阁楼时，意外地发现墙外正站着个男人扒着墙缝向里看。

    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那个男人转过头，看到佐伊时眼前一亮，眼里透出几分猥琐的光。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佐伊身后的德法日先生，便收回注视佐伊的眼光，道：“日安，雅克。”

    德法日先生对他点点头，道：“日安，雅克。”

    佐伊立刻意识到眼前是什么人了。
------------

68 第六十八章

﻿    “她也是来看这人的？”猥琐的人问道。

    “不，不是。她是送饭的。”德法日先生道，“今天就到这吧，三号。”

    猥琐男人点点头，穿过佐伊身边，走了。

    佐伊只觉得他的身上有一股阴暗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发抖。

    雅克三号，她对这个书中的人物有印象。他是推翻巴士底狱的活跃份子，相当嗜血，最喜欢看一个人的头颅从身体上掉下来的情景。

    德法日先生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锁，回头看看佐伊：“怎么不过来？在想什么？”

    “那个人……，”佐伊想了想才道，“感觉很吓人。”

    德法日先生笑道：“放心，他是好人。而且是相当可靠又可爱的人。”

    “我可不这样认为。”佐伊道，便走进门里。

    马内特医生仍旧像往常一样忙碌着做鞋，佐伊之所以要求帮他送饭，主要还是为自由着想，她不想整日被锁在房间里，什么事都做不了。另外，她也想看看原著中的马内特医生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过关于马内特医生的痴呆，她却束手无策。虽然她知道马内特医生在露西的陪伴下恢复了正常，但那也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她没那么多时间，也不可能只因为同情心就花那么多的心力在他身上。

    毕竟，他与自己无亲无故，而她现在满心想的则是如何与西德尼取得联系。

    她连出院门的权利都没有，更不要说写信了。若她真的写一封寄往英国的信件，那封信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被德法日太太撕得粉碎扔到阴沟里。

    德法日太太对贵族的仇恨之意，佐伊不仅在书中有所体会，就是这苏醒的大半年里，偶然看到自己母亲拿着编织时脸上的那种表情，她都感到不寒而栗。她一直成长的诺曼府虽然不是贵族，但在德法日太太眼中与贵族也没什么两样，这就是德法日太太连在诺曼府多呆一天都不肯的真正原因。

    那种刻苦的仇恨被德法日太太深深地埋在身体里，这让她整个人就像一个炸弹，不知何时就会炸开，将她自己和身周的人全都炸得粉身碎骨。

    从阁楼里出来，德法日先生仔细地锁好门，突然道：“明天我们就不用给他送饭了。”

    佐伊脸色微微一变，不过跟在她身后的德法日先生看不到，他继续道：“明天他的女儿大概会来接他回去，算算日子应该到了。”

    佐伊的心跳了起来。

    露西要来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有望托洛里联系上西德尼了？

    在原著里，露西与西德尼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后的法庭上。可是，佐伊等不了那么久，更受不了西德尼在她离开后要再过五年的堕落生活。

    洛里一向是个忠实可靠的好人，虽然他一直喜欢自称是因为工作，但没人可以否认他比大多数人都忠诚得多。如果自己能见到他，能让他知道她还活着，并且托他给西德尼带个口信的话，西德一定可以从那种堕落生活中走出来的。

    要为明天做准备。

    佐伊在心里暗暗想着。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她醒来时，去推门，却发现门又上锁了。

    德法日太太半夜时来这里将门紧锁了。

    德法日太太从英国接了女儿回来，却并不怎么信任她，再加上与女儿十多年的分离，因此对佐伊的感情也比较有限。在她的心里，复仇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向贵族复仇。

    而去英国走一圈之后，她连诺曼府也恨在了心里。

    连带着，对所有英国人都没什么好感。

    一想到佐伊是从英国回来的，而即将到来的客人也来自于英国，德法日太太就觉得心理上相当不舒服，最后为了以防万一，她索性将佐伊的房门从外面牢牢锁上。

    佐伊敲了大半天门，将门敲得震山响，却一直没人理，最后不得不放弃。

    在佐伊不再敲了，外面反而传来德法日太太平静的声音，似乎她早就守在这里一样：“今天我们有事情要办，你出不了门。反正只有这一天，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佐伊眯了眯眼睛，知道跟母亲没什么道理可讲，便道：“我的早饭呢？”

    德法日太太道：“你若是肚子饿的话，我会叫你父亲送过来。”没等佐伊回答，她又道，“不过你不要以为能借机溜出来，如果你敢这样做，我会将你亲手抓住丢进来，再抽你几鞭子，之后你一整天都不会再有饭吃。”

    佐伊想了想，道：“我只是饿了，想尽快能吃到饭。别的我不关心。”

    德法日太太没再说话，外面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显然是德法日太太离开了。

    佐伊无奈地研究了一会儿门，发现确实没办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突破这道门，便又反转到窗户那里向外看去。

    她所在的楼层是三楼，虽然不是很高，但如果从窗户跳下去的话，不死也残了。德法日太太显然对这点了解得很清楚，所以根本不担心她会从这里溜走。

    事实上，佐伊也确实无法从窗户里出去。

    除非她不要命了或者想落个终身残疾。

    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应该是德法日先生送饭来了。

    佐伊刚听到德法日太太同意他来送饭时，一刹那间确实涌上过夺门逃出去的念头。但德法日太太之后的话让她打消了这个设想，她知道德法日太太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而且，她还不知道露西和洛里到了没有。如果她好不容易跑出去，两人却还没到，自己又被抓回来，那才叫倒霉。

    德法日先生看看倚在窗边向外看的佐伊，道：“你母亲说你饿了。”

    佐伊道：“而且我很闷。”

    德法日先生道：“你母亲吩咐过，今天你不能出去。”

    佐伊转过身，看着德法日先生道：“能给我个将我关起来的理由么？你们说不许上街，我没有去过。你们说我不能多露面，我便只帮阁楼的那个可怜人送送饭。我并没有违背你们的任何嘱咐，为什么突然将我关起来？”

    德法日先生道：“并不是为了惩罚你。今天我们无法照顾到你，不得不这样。”

    佐伊道：“无法照顾？不就是有人要把顶楼那个可怜人接走么？那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无法照顾到我就要把我关起来？为什么你们的行为要由我来承担后果？”

    德法日先生惊讶地看了佐伊一眼。她自回来以后话一直不多，只是静静养伤，平时也很配合他们的安排，以至于他都以为自己的女儿原就是这样子，哪知道今天却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如果你真的想出去，等上面那个人被接走以后我就放你出去。”德法日先生做出了让步。事实上他几乎对自己的妻子言听计从，能对佐伊这样承诺已经算是尽力了。

    佐伊默默转头又向窗外看去。

    如果没办法在露西和洛里先生到达之时出去，她的自由根本没什么用。

    “我想帮那个可怜人送饭。”佐伊道。

    “这个恐怕不行……。”

    佐伊猛地扭头看向德法日先生：“他马上就要走了，我帮他最后送一次饭，这也不行？”

    德法日先生为难地看了佐伊一会儿，不得不在她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低声道：“好。不过你要记得，送饭时我跟着，你要像往常一样，送完饭就回来，不能多停留。不然我只能拒绝你的要求。而且，这事你也不要让你母亲知道。”

    佐伊知道这是德法日先生所能做的最大让步，点头道：“好。我送过午饭就回来，不多停留。”只要她能出了这里，自会想办法慢慢磨时间。德法日太太整日坐在酒店里，极少在白天到后面来，所以佐伊根本不担心会被她发现。

    两人达成了一致，德法日先生将食物和清水留下，出去了。

    佐伊吃完早饭后就开始坐在门边细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段时间后，佐伊听到门的另一边有杂乱的脚步声走上来，却没在自己的门外停留，一直到上面去。

    自马内特医生被关到阁楼后，楼梯上时常直到顶楼的脚步声。

    佐伊知道那是因为德法日先生让一些雅克党人过来的缘故，那些人隔着门缝看着马内特医生被巴士底狱折磨的惨状，自然坚定了走雅克之路的信心。

    再过一会儿，那几个人还没下来，楼梯下又传来脚步声。

    接着佐伊的门被敲响，她吓了一跳，道：“什么？”

    德法日先生的声音响起来：“可怜人现在就要离开，今天的午饭不用送了。”

    露西和洛里先生到了！

    就在门外！

    那脚步声有他们的在里面。

    佐伊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
------------

69 第六十九章

﻿    这时，佐伊突然听到外面有一句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的法语响了起来：“他单独住吗？”

    佐伊一下就听出，这个声音正是贾维斯·洛里先生。

    “是的，单独住！上帝保佑，事实上他还能和谁住一起？”德法日先生答道。

    佐伊听到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他们继续往顶楼走了。

    佐伊变得相当焦急，若她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再也碰不到这种机会了。

    当然，她知道，西德尼在替达奈死去之前到了法国。但两人一别五年后，她又哪里知道西德尼会不会因为自己而放弃那个对她来说实在是蠢得不可救药的救人办法？

    虽然她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除了西德的办法，无人可救达奈之命。

    可是，达奈值得露西去爱，西德呢？西德同样也值得她付出全部去爱！

    “贾维斯·洛里先生？”佐伊开口叫道，声音很大。

    脚步声停了下来。

    “我听到有人叫我。”洛里道。

    德法日先生看看锁着自己女儿的门，事实上他也并不赞同妻子的这种做法。德法日先生并不认为女儿与洛里碰个面有什么不妥。

    就这点来说，佐伊实在要感谢带洛里和露西上来的是德法日先生而不是德法日太太。

    “那里面是我的女儿，洛里先生。她身上有伤，不能乱走。”德法日先生道。十多年前，他就托洛里送自己女儿去英国，说不定佐和洛里在英国之后也有联系，所以德法日先生并不认为佐伊出声有什么不对。

    洛里的脸色严肃起来：“德法日小姐？她还活着？”害死德法日小姐的那两个男人不是因为谋杀罪而变成尸骨了么？

    德法日先生的脸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怒气：“什么叫还活着？我的女儿一直活得很好。”

    洛里轻咳了一声道：“我的意思是，德法日小姐在诺曼府受了重伤，医生和神父都认为她已经回到了主的怀抱。我想德法日太太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不过，或许是医生搞错了，德法日小姐既然还健康地活着，这件事实在让人高兴。”

    佐伊隔着门道：“我与洛里先生是故人，开门见一面应该可以吧？”

    德法日先生想了一下道：“只一会儿。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办，不能耽太久。”

    佐伊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说，能和洛里说上几句话，就有办法托他捎个口信给西德。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接着，门开了。

    佐伊站在门里，努力摆出顺从规矩的样子，看着门外站着的三个人。

    最前面当然是德法日先生，他的后面是一脸郑重表情的洛里，最后面则站着一位一头金发的蓝眼睛美女，年纪与佐伊差不多，就连长相都有几分相似之处。

    当然，佐伊身上的那些伤痕，她并没有。

    这人应该就是露西了。

    洛里上来轻轻亲了下佐伊的手背，这才发现她手上居然有伤，脸色变了一下道：“德法日小姐，见到您很高兴。”

    佐伊道：“我也是，洛里先生。刚刚听到您的声音，我真是太激动了。”她这话倒是真的，虽然激动的原因可能不大一样。

    露西轻轻走过来，她也发现门里的这位姑娘和自己长得很像，不由有些好奇。但在佐伊略微偏头的瞬间，她看到了佐伊脑后丑陋的伤疤，低低惊呼一声。

    洛里也看到了那处伤，想着这位姑娘受的罪，虽然他一向自称是为公司工作的运转良好的机器，眼神里仍旧透出几分同情。

    “害您的两个凶手已经死了。”洛里道。

    佐伊点点头。她想问问西德尼的事，但不知道洛里记不记得他，而且德法日先生站在一边，她也不好开口。

    德法日先生在旁边道：“好了，我们上去，还有正事要办。”

    佐伊对德法日先生道：“他们下来时我可以再见他们一面吗？”

    德法日先生顿了一下道：“好。”说着将门关上，带着露西和洛里上了楼。

    佐伊转身在房里乱翻起来。她记得醒来时无意中在某个角落看到过墨水和笔。虽然翻找的时间并不长，但佐伊心急如焚下只觉得时间过了太久，中间也曾有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她吓了一跳，立刻跑到门缝处偷看。当看到只是几个上去看可怜人的雅克党人下楼时，佐伊才放下心，重新翻找，最后终于找全了所有的东西。

    坐在桌边，佐伊平静了一下乱跳的心，才落笔轻轻写了几个字。

    不能太长，太长会被发觉。所以，越短越好。

    写完后，佐伊将带字的那块小心地撕下来叠好，想想又在背面写了几笔，接着将笔墨等放回原处，这才重新站在门后等着。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声音，佐伊忙将门开了条缝，德法日先生和洛里下来了。

    德法日先生道：“我们要出去雇马车□□件，你自己当心。”

    佐伊点点头：“我可以去上面看看他吗？”

    德法日先生道：“他和他女儿在一起挺好，如果你真想的话，就去看吧。”

    佐伊脸上浮现出笑容：“谢谢。”

    看到女儿笑了，德法日先生也很高兴，点点头走了下去。

    佐伊向外迈出一步，在越过洛里先生身边时往他手里轻轻塞了张纸条，压低声音道：“万分紧急，拜托了！”

    洛里先生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面无表情地走下了楼梯。

    他手里那张纸条却被完美地隐藏起来。

    佐伊放下了心，顺着楼梯向阁楼走去。

    阁楼的门关着，但留了一条细缝没锁。佐伊从缝中看去，见露西正躺地板上，马内特医生枕着她的手臂，她的金发落在马内特医生的脸上，好像在为他遮挡阳光一般。

    虽然房中的光线实在很昏暗。

    这就是父女亲情罢？

    佐伊突然有些激动起来。

    她在前世从来没享受过。亲情，现在就摆在她面前，让她都为之感动震撼。

    难怪露西能将这个痴痴呆呆的老人重新唤醒。

    那该是多么强大的爱的力量？

    佐伊隔着门看着这父女两人，门里的人一动不动，她站在外面也一动不动。

    良久，当夜幕完全降下来后，德法日先生和洛里先生才赶回来。德法日先生带来了食物和一盏光线昏暗的灯，洛里先生则买了几件旅行的衣服和风衣。

    佐伊跟在他们后面走进房中，站在一边看着。

    露西小心地将父亲扶起来，将他带到食物前面，喂他吃东西。之后她小心地帮他穿上外衣和风衣，马内特医生紧紧挽着露西的手臂，如同一个茫然失措的小孩，被露西带下了楼。

    德法日先生跟在后面，洛里走在佐伊前面。整个晚上洛里没有多看佐伊一眼，似乎他从来没接过她的任何东西一般。

    这支小队伍沉默地向下走着，只有露西偶尔响起来的声音：“父亲，你还记得这里吗？你是从这里上来的。”

    每次她一这样问，马内特医生就会停下来，迷茫半天，之后问：“什么？”随后再加一句，“不，不记得。”

    间或，他还会再咕哝一句：“一百零五号，北塔。”

    那是马内特医生在巴士底狱中的号码。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唯一记得的只有这个号码。

    走到楼下后，德法日先生看看佐伊道：“佐，你的身子还没好，不要多走动。”

    佐伊顺从地点头，沿着楼梯慢慢走上去。

    洛里先生看着佐伊的身影消失，道：“德法日小姐现在和以前的差别很大。”

    德法日先生烦躁地道：“任何人的头后面开那么大一个洞，能活下来都得感谢上帝了。当我太太告诉我佐已经死掉时，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洛里先生，我这一辈子都只有这一个女儿。”

    洛里赞同地点点头：“真的很不容易。”也不知是在说德法日先生不容易，还是指德法日小姐能活过来不容易。

    佐伊回到自己房间里，将门关严，便悄悄溜到窗户那里看着这几个人出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到一个身影走进院里，竟是德法日太太。

    佐伊心里一紧，生怕她发现自己门外的锁开了。幸运的是德法日太太的脚步声并没在门外停留，很快就走了上去，不一会儿又走下来，似乎只是来拿什么东西。

    院外的几个人上了候在那里的马车，只剩下德法日先生站在外面。德法日太太走过去，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车里的人。

    德法日先生这才爬上马车夫的座位，马车很快就动了，渐渐消失在佐伊的视线中。

    佐伊还记得，原著里这一段结束之后，再出现就是五年之后了。

    洛里先生办事一向牢靠，这一次，他不会让自己等上五年那么久吧？

    应该……不会吧？
------------

70 第七十章

﻿    佐伊在马内特医生及洛里先生一行人走后，就开始数着时间过日子。

    一天。

    又一天。

    最开始，她想：“现在洛里先生他们到哪个地方了？”

    几个月之后，她想：“明天就会有新消息来了吧？”

    可是，半年之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这时，佐伊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若英国那边有信来，是不是被德法日太太扣下销毁了？

    也就是说，或许那边已经收到了她的消息。可是他们的回信却很可能无法顺利到达。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佐伊想。

    这半年中，德法日太太仍旧对她冷淡，但德法日先生一直对她很好。佐伊感觉得到，德法日先生是真正将自己当成他的女儿的。甚至，他还向别人讨了一些去疤的土方，帮佐伊涂在脑后，这样折腾了几个月后，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土办真的好用，佐伊脑后的伤疤果然淡去不少。不过那片地方的头发仍旧没长出来，所以纵然伤疤淡化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当德法日先生再次来到房间里的时候，佐伊向他表达了想帮助他们做些事的想法。

    德法日先生看着佐伊，眼中竟有一丝悲伤的情绪。

    佐伊低声道：“我只是想做些应做的事情，你们可以对外面说我是请来的帮手，不必为我操心。毕竟，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过一辈子。”

    德法日先生犹豫半晌才道：“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段时间再说。”

    佐伊道：“不，我已经恢复得很好，不会再有什么事。亲爱的父亲，我想帮您做些事情。”

    德法日先生大大震动了。自从佐伊回到他身边以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佐伊称自己为“父亲”。

    他背过身去，半晌才道：“佐，我想你应该知道，如果让你母亲知道你的身体完全好了，说不定她会强迫你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情。”

    “所以，这才是德法日先生一直宣称自己伤还未好的原因么？”佐伊想，“这位父亲毕竟还是在尽力保护着女儿，在他的妻子已经成为复仇女神化身的时候。”

    “父亲，或许太激烈的我现在还做不来，但在酒店里帮忙跑跑腿，我应该还派得上用场。”若说第一句“父亲”还有些勉强，这一声“父亲”则有了很多真情实意在里面。

    “佐，你让我再想想吧。再想几天。”德法日先生说着，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转头道，“就算出去帮忙，你也不要表现出太健康的样子，希望你能时不时头疼一下，我亲爱的佐。相信我，这是保护你的最好办法。”说着就急匆匆出去了。

    没过多久，佐伊就得到了在前面的小酒店帮忙的许可。但就像她之前所说，德法日夫妇对外宣称她是请来帮忙的。因为佐伊事先得到了德法日先生的暗示，时不时就会表现得虚弱一点，德法日太太纵然有心让女儿走自己的路，但一个走几步都喘吁吁的病秧子毕竟成不了什么大事，所以此事就一拖再拖，真的只让她帮忙倒倒酒或者买点东西一类。

    佐伊行事很谨慎，或许是在德法日太太身边呆得渐久的缘故，她的脸上渐渐失去了那种稚嫩的颜色，取而代之以一种时常紧抿着嘴的表情。那神情让她显得有点忧郁，因此得了个“忧郁的美人”的称呼。

    德法日太太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明显很不高兴。当天晚上酒店关门之后，她把佐伊叫到面前，道：“佐，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希望我的女儿能接替我的一切，而不是周旋在酒客中当个花瓶。”

    佐伊猛地抬起头，冷冰冰地道：“我知道。但如果你把别人说出的话都算成是我的错，我不能接受。”她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浮现起来的坚毅与冷静竟然与德法日太太如出一辙。

    德法日太太第一次看到佐伊居然出现这种表情。在她的心里，女儿是朵被英国那批贵族娇惯坏了的花，所以每次看到佐伊，她都隐隐有一种愤怒感。

    而佐伊脸上的表情竟神奇地让她一直以来的那种愤怒感消了许多。

    不管佐伊表面如何改变，她的骨子里毕竟流着德法日夫妇的血，不是么？

    十多年的生活印记毕竟难以抹去，但只要自己努力，佐伊应该是还能走回到她的道路上的。

    德法日太太这样一想，心竟然隐隐轻松起来。她挥挥手道：“知道了。不过你平时也要注意一点，记得不要太过份。去休息吧，累了一天了。”自佐伊回来后，她第一次以这么和善的态度对佐伊说话。

    佐伊看了正担心盯着自己的德法日先生一眼，转身离开了。

    她曾在德法日太太戒心放松时试探过她，发现她确实没收到过来自英国的任何消息，因此，只能说明是那边有事耽误了。

    佐伊边在酒店中帮忙，边等着消息。每天早晨，她都想着今天大概就会有消息来了。而每天晚上入睡时，她就想着明天消息说不定就到了。

    当然，事实上，关于她的那个短信，确实是被耽误了。

    当初洛里小心地将那个短纸条放到了衣服里，以免路上丢失。可是他陪着马内特医生和露西刚刚踩上英国的土地，就收到了来自特尔森银行的急派，要他立刻去另一个地方处理某件相当难缠的业务。

    据说，那个地方的银行职员因为经验不多，迫切需要一个有丰富经验的老职员去帮忙。

    洛里一向以公司事情为重，虽然他担心马内特父女，不过幸好他们在回国途中的船上遇到了一个热心的法国青年，那个青年自称达奈，对马内特父女一直很照顾。而且几人闲谈时才发现彼此目的地竟然相同，便搭了个伴儿。现在洛里临时接受了公司指派的任务，马内特父女便由达奈一路护送。

    但洛里并没忘记佐伊的嘱托，他与马内特父女及达奈分开后，启程之前先去了最近的邮局，将佐伊的纸条封到信封里，上面写了卡顿的地址和姓名。有关卡顿的地址，佐伊已经细心地写在纸条上，因此他也知道。

    做完这一切，洛里确定万无一失，便去了新地方上任。

    而那个夹有纸条的信封和别的信件一起被装上了一辆邮车，之后邮车启程。

    但是夜幕降临时，一伙强盗洗劫了那辆邮车。

    邮车上英勇的卫兵打烂了三个强盗的头，但自己也被其他的强盗杀死。于是邮车最终被强盗们洗劫一空，信件被视为无用品扔了满地，随处践踏——那封装有小纸条的极有可能会拯救一个年青人前途和命运的信也未能幸免。

    幸运的是，下一辆邮车很快就路过了，那辆车上坐着一位负责的邮差，他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信件都收起来。这时，他看到了那封装着小纸条的信，信封已经被踩烂了一个角，残缺不全。他将它捡起来，仔细看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不过谨慎的邮差还是将空信封同其他信放在一起，重新上了邮车离开。

    于是当西德尼·卡顿收到这封来自英国国境之内的特尔森银行某职员的残缺的空信封时，他以为这是个恶作剧。毕竟，贫困潦倒的他已经和银行不可能有丝毫业务来往了。

    西德尼·卡顿咕哝了一句，将那个空信封扔到了路边的垃圾堆里，迈着踉跄的醉鬼特有的步子向斯曲里弗的事务所走去。

    佐伊不知道那个纸条在半路就被遗失，她还在满心期待地等着每个“明天”。

    这一天，德法日太太要她出去买点日用品。

    佐伊出了门，到了目的地，却发现杂货店的店主夫妇正在争吵。

    原来他们的儿子一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缺钱时就回来伸手朝父母要。店主夫妻劝过他很多回，却根本没用。刚刚店主发现店里的钱又少了，便跟妻子大吵起来。他的妻子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毕竟她每天要做很多家务活，不可能时时盯着儿子。两人吵得相当激烈，店外围了一圈的人看热闹，人们连生意都顾不得了。

    佐伊等了许久，见这夫妻两人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不由得甚是不耐烦。她大声道：“我说，你们要不要做生意了？既然你们的儿子在你们眼中那么没用，就想点办法，不要每天只是吵架好不好？”

    店主吼道：“没错。等下我就和他断绝关系，他以后都别想在我这里再拿到一个硬币。”

    路边正巧驶过一辆华丽的马车，车里坐着一位贵族。那贵族已经上了年纪，长相精致，脸色却相当狡诈阴沉。店主的那句话刚好飘进他的耳朵里，贵族低声道：“没错，没用的人就是要早早断绝关系。”

    佐伊自然没想到，无心的一句话已经将命运的齿轮提前推动了。
------------

71 第七十一章

﻿    守在德法日夫妇的酒店里，佐伊一呆就是两年多。

    要是再加上马内特医生离开后她等待的半年，就已经将近三年的时间了。

    佐伊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英国那边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按说洛里先生的可靠不容置疑，而她就算是现在也一直处于德法日太太的严密注意下，严密到了她没办法偷偷写信寄信的程度，虽然她现在已经在酒店里帮手了这么久。

    她房中的墨水纸张，早就被德法日太太收走了。

    而在此时，在佐伊不知道的时候，英国伦敦的最高法院则开庭审理了一宗叛国案。

    是的，就是那宗原本应该在一七八零年才开庭的达奈叛国案。

    诺曼先生几年前就托辞身体不适辞去了法官一职，所以现在最高法院的法官另有其人。至于这个人的名声，只能说，能达到诺曼先生那种声望高度的人实在太少，尤其是在这种混乱的年代。

    所以，这个后升职的法官明显没有在这方面做什么努力。

    这次案子的主角是护送马内特父女回家的达奈，他被指控盗取英国国家机密文件卖给法国。

    马内特父女和刚刚结束外省业务调回伦敦的洛里先生都被通知作为证人参加。

    指控达奈的是他的一个名叫约翰·巴萨德的仆人。他信誓旦旦地说他的主人达奈都做过哪些事，在被问到有没有可能认错人时，这位仆人说：“绝无可能。”

    身为达奈的辩护律师，斯曲里弗在西德尼的提点下，仅用了一点小手段就获得了这场诉讼的胜利。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现在坐在律师团中的西德尼·卡顿，与被告席上的达奈，外貌看去十分相似。而如果当日参与情报买卖的人是西德尼而不是达奈，外人很难分辨得出来。这一证据立刻推翻了无耻仆人的所有诬告。

    法庭结束之时，天已经黑了。

    马内特医生，露西，洛里以及斯曲里弗都站在达奈身边，庆祝他诉讼胜利，死里逃生。

    西德尼只默默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热情的庆祝。

    刚看到露西时，他就察觉，这位姑娘与他的意中人相似得惊人。

    一样的金色长发，一样美丽的蓝眼睛，一样的善良富有同情心。

    第一眼看去，他甚至差点以为佐复活了。

    可是，理智却告诉他，那位姑娘，不是佐伊。

    虽然她与佐长相相似，但她叫露西·马内特。她是英国人，是波韦的名医的女儿。

    他站在黑暗中，看着露西掺扶马内特医生坐上马车离开。之后，斯曲里弗左冲右撞地返回法庭的更衣室去换律师长外衣，此时只剩下洛里面对着达奈。

    这时，西德尼才从黑暗中走出来，语气略带讥讽地和特尔森银行的洛里先生说了几句话。

    他记得自己曾收到过一位署名为贾维斯·洛里的先生的恶作剧来信，大概那个人就是面前这个人。

    但是素不相识的洛里为什么写信给自己，难道是想用他们银行极其无聊的业务来拯救自己堕落的灵魂？西德尼古怪地笑了笑。

    洛里先生并不喜欢西德尼话里带刺的口气，他努力想和西德尼建立一种良好的谈话氛围，可惜没多久，他就发现努力失败了。

    西德尼对人生的冷漠与失望让洛里感到无奈和愤怒，他转身拦了辆马车气冲冲地跳上去就离开了。对洛里来说，像他这样数次被特尔森银行评为“可靠职员”的人，和经常用漫不经心口气提起“公务”这个词的先生交谈，简直是对洛里的一种侮辱。

    坐在马车里时，洛里想：“幸好，我还不知道他是谁。我这辈子也不想知道他的姓名。”

    西德尼冷眼看着洛里离开，拉着达奈去了酒馆。

    平心而论，看到达奈，西德尼就感到痛苦。

    这不仅仅是两人长得相像，而且达奈现在一脸积极向上的表情，这恰恰是西德尼现在所缺少的。

    西德尼并不是一直堕落到现在，他还记得，几年前当他手里握着佐的小手时，他是多么幸福，又曾是多么意气风发。

    那时的西德尼和现在的达奈多么相像啊！

    可是，一夕之间，狂风吹来，将他的世界颠了个个儿，将他的幸福毫不留情地吹走。

    他在即将爬出人生深渊的最后一刻，那只温暖的小手却消失了。

    如果不用酒精麻醉自己，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达奈与西德尼的交谈并不融洽。事实上，没有人喜欢同颓废的西德尼交谈。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帖□□，让人感到人生的迷茫悲凉与无奈，却没有一丝能让人振奋的味道。

    最后，达奈很有礼貌地起身想要离开。

    西德尼对达奈大笑道：“达奈先生，别为你现在的春风得意而自豪。你永远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失去它，你永远看不到结局。晚安，达奈先生。”

    达奈急匆匆地走了出去，似乎想逃离西德尼诅咒一般的话语。

    西德尼抬起头，看着旁边墙上的镜子。

    “呵呵，达奈，我们是多么相像啊。我为什么要走近你呢？就是为了想看看当初我的是什么样子么？看到你，我就知道我曾站在一个什么高度；可是，看到你，我就会想到，我是在什么样的幸福中沦落下来的。我曾同样被一双美丽的蓝眼睛满怀柔情地注视过，我曾同样被温柔的小脸蛋爱怜过。可是，……是的，达奈，我承认，我恨你。你与露西，明明就是几年前的我与佐！”

    他喃喃低语着，将桌上一品托的酒精全倒到肚里。最后，他慢慢垂下头，枕着手臂睡着了，他紧闭的眼中滑下泪，长长的头发散落到了桌面上。

    沉睡过去之前，他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佐。”

    西德尼不知道的是，如果他能对洛里先生礼貌一些，如果他不用冷漠尖刻的话刺伤洛里先生引以为傲的尽职品质，他与洛里先生本该有一次友好的交谈，互相交换名字。之后洛里先生将会想起，他曾被一位法国姑娘用颤抖的手塞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同样的姓名。

    而现在，真相与他再一次擦肩而过。

    所以他只能在醒来后，像以前每天都做过的那样，迈着踉跄的步子去斯曲里弗的事务所，帮他整理诉讼文件，帮他找出对手的弱点以及漏洞，助他成名，以此换得几瓶酒喝。

    一晃儿达奈的叛国案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这段时间里，马内特医生家有了常客：一位是洛里先生，他终于战胜了自己不与业务对象接触的信念，开始频频造访马内特医生家；一位是达奈先生，他来得不像洛里先生那样频繁，但对于美丽善良的露西，他显然对她很有好感；第三位则是斯曲里弗和西德尼，这一对比较特殊，他们时常结伴而来，在医生家里也得到了热情的接待。斯曲里弗仍旧保持着吹嘘的本能，以医生家的“恩人”自居。西德尼的话却十分有限，他就像是斯曲里弗的影子一般，时刻跟着，却几乎不开口。

    这一天，达奈从马内特医生家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收到一封来自法国的信。

    信的署名他很熟悉，是他的那位已经断绝关系的叔父来的信。

    信里要他马上回法国一趟，因为根据法律程序，还要当面做最后一次确认，在他于几年中将那些声明与家族断绝关系放弃继承家族财产的文件全部签署之后。

    达奈去马内特医生家和父女俩道了别，就登上了远行的车。

    等他的马车到了巴黎近郊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车夫为了赶时间，拼命挥着鞭子驱赶马匹。

    车子最后到了圣安东尼区，街上的人还很拥挤，当他们看到急驰的马车时，便纷纷避开。

    等人们两边散开后，有人才看到路中间有个还在玩耍的小孩子，他的母亲不知为什么没在他身边照看他，而他还不知道一场大祸将要临头。

    人群里响起了惊呼。

    马车夫听到惊呼声，发现了路中间的孩子，他拼命想拉住马缰绳，可马车却因为惯性还在向前面冲着。

    忽然一个苗条的身影飞快跑过去，将小孩子一下子撞到了路边。

    可是她却已经来不及离开，就在她要马蹄踩死时，马车夫总算及时将马车停住，最终避免了这场即将发生的惨案。

    路边的人看清救人的姑娘时，都欢呼起来，有几个流浪汉大声叫道：“忧郁的美人！忧郁的美人！”

    站在马车前面的，正是佐伊。

    佐伊一脸怒气冲冲，看着车上的人。在酒店中几年，她再也不是英国的那朵娇嫩小花。

    达奈打开车门道：“怎么回事？”他的目光落到佐伊脸上，不由得有些愣了。

    佐伊也怔住了，她低低唤了一声：“西德。”
------------

72 第七十二章

﻿    达奈很快就意识到马前面的姑娘并不是露西·马内特，虽然她们很像。

    佐伊愤怒地冲到达奈面前，挥着拳头对他道：“贵族了不起吗？赶车可以随便冲吗？”

    达奈还没来得及说话，佐伊便嘴唇微动，以他勉强能听清的声音道：“达奈先生，我是露西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帮助，一刻钟之后在圣安东尼教堂，拜托了。”

    达奈心中一震，只觉得整件事情诡异得很。他刚要开口说话，佐伊已经又愤怒地对他嚷了起来，叫嚷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时间。

    佐伊摆脱了街上那些人的视线，转了几个弯，看到没人注意自己后，就悄悄去了附近的圣安东尼教堂。

    因为不是礼拜日，教堂里没什么人，佐伊站在空荡荡的前厅，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紧张地向外看着。

    达奈会不会来？

    他会不会怀疑自己的动机？应该不会吧？她已经指出了露西的名字，按说他不会无动于衷。

    可是，为什么还没来？

    佐伊虽然只等了一会儿，却只觉得这段时间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终于，教堂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佐伊急忙将整个身子都藏在柱子后，谨慎地盯着。

    来人果然是达奈，他站在门口向里面扫了一会儿，却没看到人，不由有些犹豫。

    佐伊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身后再没出现别人，这才悄悄探出一点身子，挥着手小声叫道：“达奈先生，我在这。”

    达奈看到了佐伊，忙走过来，同样利用粗大的柱子挡住身形。

    佐伊不放心地向外面扫了几眼：“没有别人看到您来这吧？”

    达奈道：“我想，没有。”

    佐伊低声道：“我不知道现在英国那边怎么样了，但是我提到几个名字您应该有印象，马内特医生，露西·马内特以及特尔森银行的贾维斯·洛里先生。”她记得在原著里，马内特医生一行人越过英法海峡时，第一次遇到了达奈。

    达奈点点头，道：“是的，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只是，我能问一下您和他们是什么关系吗？找我到这里又有什么事？我刚刚听到您说……您是马内特小姐的朋友。”

    佐伊苦笑了下，道：“是的。我原本是法国人，但从小在英国长大，我的父亲是马内特医生的仆人。马内特医生从‘那里’出来时，被露西接回去之前就住在我家里。”

    “那里？”达奈惊讶地重复了一句。

    佐伊抬头，道：“是的，那里，就是‘那里’。您理解得完全没有错。”她垂下眼睛想着要不要将他家与马内特一家的纠葛说出来，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毕竟达奈与她只是第一次见面。

    “我在英国出了点事故，被父母接回了家里。可是，我在英国有我的爱人，我回国之前一直昏迷着，他们都以为我死定了。我现在被我的母亲监视着，她不允许我与英国那边有丝毫联系，所以，我想恳请达奈先生，您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我在英国的爱人。我无法想像他以为我死掉了会变成什么样子。”佐伊将双手合在胸前，摆出祈求的姿势。这让达奈想起了露西，而佐伊现在脸上少了刚才那种坚毅冷静的神色，看起来与露西就更加相像。

    “如果他在伦敦，我想，我可以帮忙。”达奈道。

    佐伊松了口气，道：“他在伦敦。而且，达奈先生，或许您现在还没见到他，或许我现在求您有些早，但请原谅，我实在不知道下一次再见到您是什么时候，下一次见到您时还有没有机会同您在这样无人打扰的情况下说几句话。”

    达奈见佐伊的脸色越加激动，有些担心她的身体，安慰道：“您放心。只要接受了您的请求，我自然会帮您办到。”

    佐伊低声道：“我不知道他现在的住址，因为相隔了太久的时间……但我知道一件事，请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您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就行。在八零年时，您会因为叛国案而在英国伦敦的最高法院受审，在法庭里……。”

    她的话还没说完，达奈已经震惊地道：“叛国案？受审？”

    佐伊道：“是的。”

    “可是，我几个月前刚刚被宣判无罪啊。”达奈略有些激动地道。

    “什么？”佐伊傻眼了。

    达奈将信将疑地看着佐伊。面前这位姑娘，实在有太多古怪之处。

    佐伊顾不得达奈的疑惑，急急地问道：“那么，在那次叛国案上，出席的证人是不是有露西、马内特医生和洛里先生，指控您的是不是您的仆人？”

    达奈点头。

    “您的辩护律师，是斯曲里弗，而他帮您洗脱嫌疑的办法，是因为您同律师团中的某一位长得相似，是吗？”佐伊的口气越来越急促。

    达奈又点点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这位姑娘也参加了那次叛国案的审理，不然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佐伊全身的力气都似乎被抽光了，她一下子瘫下去，喃喃道：“西德。”

    达奈忙扶住佐伊：“姑娘，您看起来不大舒服，我帮您叫人来吧，或者扶您出去透透气。”

    佐伊猛然清醒过来，道：“不，不能出去。我母亲在监视我，我绝对不能让她看到我们在一起。”

    达奈道：“能问一下姑娘的名字么？”

    佐伊低声道：“佐伊·德法日。”

    “德法日小姐？”达奈震惊。

    佐伊道：“您听过我？”

    达奈道：“如果您是诺曼府上那位德法日小姐的话，我承认确实听过您的名字。事实上，伦敦里没听过这个名字的实在不多。但是……。”他又有些迟疑。

    佐伊苦笑道：“但是，据说我已经死了，是吗？”

    过了一会儿达奈才道：“我相信诺曼先生他们如果知道您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佐伊低声道：“我现在没法和他们联系，我母亲不喜欢贵族，也不喜欢英国人。”

    达奈道：“而且您几年前据说回到主的怀抱后，他们就离开了伦敦去别处疗养了。大家都说是您的事对他们的打击过大的原因。”

    达奈知道佐伊的名字后就对她完全消除了疑心，他看到了佐伊脑后那块伤痛。虽然疤痕已经很淡了，但却没长出头发，完全能想像得出当初这里伤口的严重程度。

    “那么，您的爱人……他叫什么名字？”达奈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这对恋人，既然佐伊向他开口求助了。

    “他就是想出为您脱罪的办法的那个人。”佐伊道。

    “斯曲里弗先生？”达奈头脑中立刻出现了那个胖子。

    “不是，不是他。”佐伊道，“是另外一个。事实上，救您的办法本来是另外那人想出来的，是他提醒了斯曲里弗先生。他当天晚上和您喝过酒……应该喝过酒吧。”佐伊不确定地道。毕竟，叛国案提前了，佐伊就没把握别的事会不会跟着改变。

    “你是指……卡顿先生？”达奈不确定地道。

    “是的，达奈先生。就是他，就是西德尼·卡顿。他和您长相相似，原本也同样有一颗高贵的心。可是，他以为我死了，我相信他现在一定很颓废。达奈先生，您能不能帮我捎个口信给他，告诉他我还活着？告诉他我一直在想念他？”

    达奈被大大震动了，他在这几个月见过卡顿几次，却从不知道卡顿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好的，德法日小姐。”他执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如您所愿，我一定会将这句话亲口告诉他。”

    原来，那个酒鬼本也是深情之人，只因为命运的不幸而跌落在泥淖里，挣扎不起来。如果能在能力范围之内拉他一把，面对佐伊祈求的眼神，他又哪有拒绝的理由？

    佐伊放下了心，激动得身子也颤抖起来，轻轻啜泣道：“达奈先生，多谢您的善良。”

    教堂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佐伊捂住嘴，担心地向外面望去。

    门口出现了一张猥琐的脸向里面看着。

    是德法日太太派来监视佐伊的雅克三号。

    佐伊心里一阵厌恶。她低声对达奈道：“那人就是来监视我的。达奈先生，您离开法国之前，可能我没办法再同您见面了。可是真的很感谢您的热心援手，您放心，如果您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帮您的。”

    是的，一定会帮你，如果原著中你被德法日夫妇判决砍头的一幕再度出现的话。

    可是，绝对不会是再用西德的命来换，绝对不能让西德替代您上断头台。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我们都要活下去。

    佐伊匆匆和达奈告了别，借着教堂柱子的阻挡溜到了教堂大门口，之后昂着头走了出去。

    雅克三号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佐伊吓了一跳，他又看看，没看到教堂里还有其他人，便猥琐地笑着跟着离开了。
------------

73 第七十三章

﻿    达奈并不喜欢回到这个从前的家。他的父亲和叔父都是贵族，而他只要置身这里，就会想起上一辈的兄弟两个都做了哪些恶事。他的父亲已经早早被天主感召走了，而他的叔父却继续走着罪恶的道路。

    他不喜欢这个家，相信他的叔父对他也是如此，因为他与他们是如此不同，以至于就像两个极端。

    达奈抓紧时间处理好了所有的文件之后，连着夜离开了。

    因为对他来说，在这里多呆一刻钟都让他受不了。

    而且，那张与露西相像的脸庞也一直在他眼前晃着。

    达奈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伦敦，而且他并没有忘记受到的委托。但是当他找到斯曲里弗提出要见卡顿时，斯曲里弗遗憾地摊了摊手道：“他前几天回到他父亲那里去了。大概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

    “他父亲那里？”达奈很意外，与他自法庭上相识以来，达奈从没看过他的家人，甚至有时达奈以为他是孤身一人哩。

    斯曲里弗笑道：“是啊，见他的父亲去了。据说他父亲几年前买的一处小田产起了什么争端，他家都是没什么才华的人，太愚钝，被人一吓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我帮他想了个办法，他就赶紧回去照我的话去做了。”说着照例开始吹嘘他想的办法是如何巧妙，如何能惩治一下那些想夺人田产的恶棍。

    天知道那些办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达奈冷淡地点点头，道：“那么，卡顿先生大概要多久才能回来？”

    “多久？谁知道呢！”斯曲里弗以一种夸张的口吻说着，“这些乡下的坏胚子胆子都大得很，又很无赖，当然打定了主意会一直拖着。如果西德尼够聪明，或者两三个星期就能回来，如果他实在处理不了，一两个月甚至更多。我只希望他不要到时向我求援，还要我帮他跑一趟，天知道自从他在我这里打杂之后，我帮他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达奈彬彬有礼地道：“那么，等他回来时，麻烦您派人通知我一声，我找他有些事要谈。”原本他想将这事直接让斯曲里弗转达给西德尼，但听斯曲里弗说话的口气，达奈总觉得这人并不是像他话里表现出来的那么可靠。

    斯曲里弗道：“您放心，等他回来，我将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您。”

    达奈点头道：“多谢。”转身离开了。

    两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达奈一如从前一样，每个月固定有几天去拜访马内特医生父女。有时他也会碰到斯曲里弗，但却没见到以前跟在他身后的卡顿。

    这一天，达奈收到了来自剑桥大学的聘请。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去向马内特医生和露西打了个招呼，就坐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就驶离了伦敦城里，半路上，达奈觉得有些口渴，正好马车路过一个村庄，他吩咐车夫停车，他想喝点东西。

    村里的酒店很小，达奈进去喝了点饮料，便叫还想多饮几杯的车夫一起上路。

    两人回到马车上，达奈开了车厢门刚要进去，忽地里面一个拳头打过来，正击在他胸口。

    达奈仰面朝天倒下去。

    车夫忙过来扶起达奈，道：“怎么回事？”

    达奈指着车厢道：“里面有人。”

    车夫忙探头向里面看，哪知道又一拳打出来，还好他有防备，缩回了头，那一拳便落了空。

    达奈止住要大喊大叫的车夫，道：“如果是个窃贼，在里面偷东西还要打人，真的很有胆量。”说着抬腿上了车。

    车里躲着的人又打过来，达奈偏头躲过，一下将他扑倒在座位上，死死压住他。

    那人拼命挣扎，却推不开达奈。车夫见达奈占了上风，便递进来一条绳子道：“先生，用这条，用这条绳子，绑了他交给警察。”

    达奈用绳子捆紧他，确定他没办法再逃脱了，这才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

    这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很俊秀，皮肤很白，看起来很斯文。但是他的眼神凶狠，一脸恶狠狠的表情，而且嘴里还淌着口水。

    达奈皱了下眉头，感觉有点不大对劲。

    他探身出去想和车夫说话时，发现有个人正朝这里走来。

    是卡顿。

    卡顿走过来，见到达奈，道：“原来是你。我似乎看到我弟弟往这边来了。”

    达奈道：“你弟弟？”不会是车厢里这个吧？

    “我车厢里倒有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你弟弟。”达奈跳下车。

    卡顿伸头进去看了看，道：“是他。达奈先生，多谢你制住了他，如果真让他乱跑，恐怕会有很多人看到。”

    “他很危险。”达奈道。

    “他平时很好，只是受刺激时才会这样。这段时间家里有点私事，他才变成这样。”卡顿道。

    他这样一回答，达奈就想起斯曲里弗说他家田产的事，便关心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回伦敦？”

    卡顿有些意外地看了达奈一眼。从前在马内特医生家碰到达奈时，他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斯曲里弗，都很有些冷淡。

    “原来还有人惦记着我。”卡顿讽刺地道。

    达奈道：“确实有人惦记着你。我在伦敦等了你两个多月，想告诉你一件事。”

    卡顿漫不经心地道：“你告诉斯曲里弗就行了。不管什么事，你告诉他，我回去后他都会转告我的。当然，如果我有命回去的话。”

    达奈很不喜欢卡顿的说话方式，不过一想起佐伊脸上祈求的神色，他又觉得卡顿的令人厌恶似乎情有可原：“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将这件事亲口告诉你。”

    “真是个重承诺的好人啊！”卡顿冷漠地道，“那么，是什么事呢？我想不会是你的什么同事有法律诉讼了吧？那还是该找斯曲里弗，我只是帮他打杂的。”

    达奈道：“我几个月前去了法国。”

    卡顿道：“啊，那还真是好远的地方。也只有您这样有钱有闲的大好青年才有余暇去那里闲逛吧？”

    达奈道：“在那里，我碰到了一位姑娘，她和马内特小姐长得有点像。”

    卡顿呆了一下。

    “她的手上有伤，最可怕的是她的头后面有一块很大的伤疤，虽然尽量用头发盖住，但看得出来，当初那里曾伤得多么重。事实上，或许大多数人伤成那样早就回到主的怀抱了。”达奈继续道，留心看着卡顿的神色。

    卡顿低低□□了一声，脸色发白：“我想我需要喝点东西支撑一下。”

    达奈转头对车夫道：“你在这里看着车厢里那个人，我和这位先生再去喝点东西。你记得不要放开他，就这样把他关在里面就好。”

    他半搀半抓地把卡顿弄进了酒店，卡顿连喝了三杯酒，平静了一会儿，这才道：“达奈先生，我可以了，您继续说吧。”

    他的脸色仍旧很苍白，但却奇异地透出一种坚定的力量。

    达奈不忍心再折磨他，低声道：“她拦住我的马车，告诉我说她叫佐伊·德法日。她说她有一个爱人叫西德尼，她要我捎个话给他，要我告诉他，她爱他，一直在想着他。”

    卡顿□□一声，身子颤抖起来，头埋进了手里，半天从指缝里道：“达奈先生，您说你去的是法国对吗？您真的是在法国见到她的？”

    “是的。”达奈道，“在法国见到她。巴黎的圣安东尼区。她很美，虽然有那么多伤。她说，她在英国的诺曼府长大，与一个叫西德尼的青年相爱。可是，后来他以为她死了，她想联系上他，却一直没有机会。她被人监视着，一点自由都没有，不能写信，连和我说句话也要在教堂里才行。”

    “那么，她真的还活着。”卡顿喃喃地道，“我以为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卡顿放下手，抬起头，达奈这才看到他已经泪流满面：“她还好吗？”

    “我想，不好。”达奈道，“她一直在思念她的爱人，虽然她没有说，但我感觉得到。可是，她的爱人却在英国每天和酒精作伴，醉生梦死。”达奈说着站起了身，“看得出她吃了很多苦，所以，如果你真的爱她的话，……我想你该知道，你到底能为她做些什么。她在法国受到严密监视，脱不了身，但她的心却一直和你在一起。”

    达奈离开前，想了想又道：“我想，我刚刚说过了，我去法国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所以，那位姑娘，在这两个月里一定日夜都在盼望着你吧？”

    卡顿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达奈付了酒钱，出了小酒店，又回到马车边。

    “先生，这个人怎么办？”马车夫凑上来道，悄悄将酒瓶重新揣回怀里。

    达奈打开车门，看到里面还在扭动的身体，有点头疼。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将马车赶到附近我家门口将他放下，然后你们可以继续走你们的路。”达奈身后传来卡顿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和之前有了很多不同。
------------

74 第七十四章

﻿    达奈在剑桥大学之外的时间仍旧全部在伦敦市里度过，这一天他依旧像往常那样，吃过晚饭后顺着街道向马内特医生家里走去。

    一般这个时间，露西都会和她忠心的女仆普洛丝出去走走。

    达奈到时，果然只有马内特医生一个人在家。

    马内特医生在露西的精心陪伴下，精神早已大为好转。虽然偶尔也有情绪不稳，但却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痴痴呆呆了。甚至在出席达奈叛国案时，他就已经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强壮男子。

    达奈看到马内特正在窗下看书，见到达奈进来，他合上书，伸出手去：“看到你真的很高兴，斯曲里弗先生昨天来过这里，他说你早该回来了。露西出去买些日用品，不久就会回来。”

    “嗯，马内特医生，我知道她不在。事实上，我是特意来找您谈谈的。”达奈道。

    马内特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么，您请说吧。”

    于是，达奈向马内特医生表示了自己对露西的仰慕，希望能得到马内特医生的祝福。

    “那么，你向露西说过这件事吗？”马内特医生沉默了更长时间之后，才道。

    “没有，我觉得，在得到您的允许之前，我甚至没有追求她的权利。”

    “或者，你觉得露西会有别的追求者吗？以至于你来我这里求援？”马内特医生又道。

    “不，马内特医生。别的追求者……我知道除我之外，还有斯曲里弗先生和卡顿先生以前也经常来这里。不过我并不认为斯曲里弗会是马内特小姐的真正追求者，至于卡顿先生，我知道他已经有了他心爱的人了。”达奈又想起了远在法国的那位姑娘。

    “那么，如果你想做什么，你就去做吧。我不敢向你保证什么，我只能说，我会尽到一个做露西父亲的责任，仅此而已。”马内特医生道。

    达奈站起了身，这时，他们听到门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走进来的居然是卡顿。

    他明显刚刚赶过路，看上去风尘仆仆，但却仍旧精神焕发，比以前似乎换了一个人一般。虽然他的脸上仍旧有长期酗酒留下的痕迹，不过看得出来，他体内的生命力似乎已经渐渐回复，生命之树正在奋力抽出新芽。

    他走进来，和马内特医生见过礼，问候了几句，这才转头对达奈道：“达奈先生，我刚到伦敦，去了你的寓所，你的仆人说你出来了。我想我大概会在这里看到你。”

    “那么，您有什么事么？”看到这样的卡顿，达奈突然有种似乎见到了另一个自己的感觉，虽然在这以前他从不认为卡顿和自己真有什么相似之处。

    “关于您上次告诉我的事情，当时因为时间匆忙，我们没有说太多。我想，我们还需要较长的时间能细说一下。”卡顿道。

    马内特有些惊奇地看着卡顿，是什么让这个原本沉沦到底的青年一下子振作了起来？

    达奈看了看马内特医生，道：“我正要离开，既然这样，我们就一同走回去吧。”

    西德尼这条路走了很久，等他单独回到斯曲里弗的事务所时，斯曲里弗正坐在房中等着他。

    “我的朋友，我听说你已经回来了，可是你到得真晚，难道马车又出什么事了吗？”

    “斯曲里弗，你要知道，作为一个刚坐车回来的人，听到你这句祝福会很不高兴的。”西德尼道，他一回来就去了达奈寓所，还没来得及回斯曲里弗这里来，因此斯曲里弗以为他现在才到的伦敦。

    “你今天好像精神不错。”斯曲里弗看着西德尼似乎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西德尼笑了笑：“所以，我现在有足够的精力在假期来临之前帮你把所有的文稿清理一下，这样你就可以等到十一月雾季来临重新开庭之时，直接开门营利了。”

    “那么，湿毛巾和酒都在老地方，你自己去弄吧。”斯曲里弗找个了最舒服的姿势躺在沙发上，“对了，有一件事我想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西德尼没有走向酒瓶，直接将湿毛巾搭在头上就开始工作了。

    “我打算向马内特小姐求婚。”斯曲里弗道。

    西德尼□□一声：“斯曲里弗，你又来了。不要再向我宣扬你的那套又打算让哪位姑娘有福气的理论了。”

    斯曲里弗意外地道：“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难道你不为马内特小姐高兴吗？难道你不认为这是她的福气？哦，我倒是忘记了，你在法庭上见到她时，分明也很注意她，甚至连她昏倒都注意到了。西德尼，你也喜欢他罢？”

    西德尼停下整理文件的手，看了斯曲里弗一眼：“不，我的朋友，你错了，我不爱她，更不会有和她结婚的念头。她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她。”我爱的，是另一位姑娘。虽然她们长相相似，命运还让我们分开了几年，可是，她却一直思念着我。她完全属于我，我也完全属于她。

    “那么，既然你不反对的话，我就去向她求婚好了。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会有一点点不赞同或者意外呢，你现在的平静真让我惊讶。”

    “我倒确实对你有一句忠告。”西德尼边整理文件边道。

    “哦？说吧，说吧，我的老朋友，你知道我对你一向宽容的，不要害怕你会说错什么话。”斯曲里弗道。

    “只是一个建议，不管怎么说，我记得你曾说过洛里先生是马内特医生一家的朋友。我想，有关你的事，你去询问他一下或者会更好些。”

    “你觉得有这个必要？”斯曲里弗以不屑的口气说道，翻了个身。

    西德尼没再说话，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将文件整理完毕，天近明时他叫醒了斯曲里弗：“我想，有件事我要同你说一下。”

    斯曲里弗揉着眼睛：“什么事？”

    “这几年，我帮你整理文件，一直没拿过薪水。”

    “是的，是的，我的朋友，我知道你一直很够朋友。那么，你刚刚提到薪水？这么说，你想拿薪水？”斯曲里弗道。

    “是的。家里那边的麻烦事虽然已经摆平，但花了一大笔钱，所以，现在他们要用钱，我想我可以在你这里拿一部分给他们？”西德尼道。

    斯曲里弗考虑了很久，觉得如果因为这点钱而失去西德尼的助力的话，对自己很不利。毕竟，他的前程可不值这么一点点钱。

    “好的，我的朋友，等你帮我整理完我所有的文件之后，我会把你这几年的薪水给你。不过，你要知道，你毕竟不是什么知名的律师，只是我的一个助手，所以，虽然我们是朋友，这一点仍是要算清楚。我只能按助手的薪金给你，我想你不会怪我吧？”斯曲里弗道。

    西德尼抹了下脸，道：“没关系，我想就算是助手的工资，他们应该也够用了。”

    “何止够用，”斯曲里弗大力拍了拍西德尼的肩，“是足够用了，足够让他们这段时间活得舒舒服服的。”

    西德尼穿上外套，扔下头上的湿毛巾道：“那我今天晚上再过来，我先回去睡一下了。”说着走了出去。

    斯曲里弗将门从里面反锁，走回沙发时无意中看到自己为他准备的那几瓶酒居然还原样放着，不由煞是奇怪：“这个古怪的家伙。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不过，只要他肯帮我做事，别的都随他好了。”

    第二天一早，斯曲里弗就兴冲冲地赶到特尔森银行，找到了洛里先生，向他表达了自己要向马内特小姐求婚的想法。

    洛里先生见劝阻不了异想天开的斯曲里弗，就退了一步，表示自己可以代他转为表达这个意思，看看马内特小姐的想法。

    斯曲里弗虽然能力不强，但人却够精明，自然感觉得到洛里先生这一举动别有含意。虽然他坚决觉得自己完全配得上马内特小姐，不过也觉得让洛里代为试探一下更为可靠。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斯曲里弗先生被拒绝了。

    当天晚上洛里先生亲自去斯曲里弗的事务所表达了马内特小姐的含意，并打算为此表示遗憾时，斯曲里弗却大笑道说：“没关系，没关系，浮华的女孩子总会受到教训的，我能理解，能理解。”边说边将洛里送出门去。

    洛里先生被斯曲里弗胖胖的身体里所散发出来的浓厚的“宽容”震得目瞪口呆，他眼看着斯曲里弗将他推出门外，关上了门，站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西德尼在短短几天内就将斯曲里弗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完毕，斯曲里弗按约定付了他一大笔钱。他将父亲和弟弟的那一份留出来，自己手中还剩下一小笔。

    虽然钱不是很多，但负担他来回法国的路费倒是足够了。
------------

75 第七十五章

﻿    一七七九年。

    虽然已经是春季，但天气却依旧寒冷。

    佐伊穿着厚厚的衣服，学着德法日太太一样将毛皮堆在身上。事实上，虽然她容貌与母亲并无相似之处，但她的神情却与德法日太太越来越相像了。

    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坚定。

    除了她不会每天坐在酒店里做编织外。

    这天，德法日先生的小酒店接到一笔大生意。

    特尔森银行指定这个酒店送一桶酒到银行去，而且要得很急。

    “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呢？偏巧你的父亲不在。”德法日太太道。

    “等下送酒公司的人送新酒时，我们可以叫他们的人帮忙送过去。”佐伊道。

    “但是要当面收了钱才行，我现在离不开。”德法日太太道。她每天表面上从早到晚坐在酒店里编织，事实上是在帮那帮“雅克”们放风，一点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想我可以替您去收钱。”佐伊随意地道，“至少这个我能帮到您。”

    德法日太太想了想道：“那就你去好了，记得早去早回，不要耽误太久时间，这个酒店里也需要你哩。”

    两人说着，外面传来了车轮声，送酒公司的人已经送来了两大桶酒。

    德法日太太拿着编织走了出去：“卸下来一桶放在这里，另一桶不要卸，帮我们送到特尔森银行去。我丈夫不在，只能拜托你们。”

    佐伊跟着送酒公司的人到了特尔森银行，那些人将酒桶从车上卸下来就走了，一个帽子压得低低的男人走过来道：“小姐，他们说你要到里面拿钱，请跟我来。”

    佐伊觉得那男人有点眼熟，大概在哪里见过，也没多想，跟着他进了银行里。

    那男人带着她走到角落里的一处小门道：“就在里面，小姐，请进吧。”说着殷勤地将门拉开。

    门里是条小过道，有点昏暗，不过尽头有光。

    佐伊刚刚走进去，忽地那人从外面将门关上。

    佐伊一愣，转身去拉门，后面一双臂膀抱了过来。

    佐伊双肘猛向后撞，趁着昏暗中那人略略松开之时，转身一脚踢了过去。

    那人闷哼一声，却仍是抱了上来，佐伊十指在他身上猛抓，又张嘴咬上去，却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低叹地道：“佐。”

    那声音正是她几年来一直苦苦思念着的，佐伊的心一跳，全身的力气不知散到了哪里去，一下子瘫在那人的怀中。

    “西德？”她轻轻道，带着几分激动，又带着几分怀疑。

    等了这么久，你终于来了吗？我的爱人……

    “佐，是我。”西德尼低低地道。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颤抖的身子泄露了两人此时的心情。

    “西德，我是在做梦么？还是，我又死了？”半晌，佐又道，声音很虚弱。

    她话音刚落，就被西德灼热的唇堵上……

    良久之后，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惊醒了几年分别重又相见的情侣。

    佐伊如梦初醒，从西德尼的怀里挣脱出去。

    门轻轻开了一条缝，贾维斯·洛里先生的脸露在外面：“我突然想起来，经过这条短短的走廊后，那边的休息室没有人。”说着微微笑了笑，又将门从外面关上了。

    佐伊羞涩地看了西德尼一眼，垂下了头。

    忽地她的身子凌空而起，不由低低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被西德尼横抱在怀里。

    “我想，我这次仍旧可以当你在晕着。”西德尼在佐伊耳边轻轻地道。

    佐伊听着这句耳熟的话，一下想起自己几年前装昏迷留住西德尼的事，羞得连耳根都红了，索性将整个头埋在他的怀里，再也不肯抬头。

    西德尼低笑起来，抱着佐伊穿过小走廊，进了休息室中。

    休息室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长桌子，两个沙发以及一些零用品，看得出只是临时供加班的雇员休息的地方。

    西德尼抱着佐伊坐在长沙发上，并不放开她。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佐伊轻轻道。她微微抬起眼睛，就看到西德尼灼热的眼神，不由又立刻垂下头。

    西德尼却轻抚着佐伊脑后的伤疤，低声叹道：“佐，你受苦了。”声音中满是疼惜。

    佐伊一下捂住西德尼的嘴：“不，只要能再活过来，只要能再见到你，什么苦我都不怕，真的。我以为我真的死了，活不了了，可是我想到了你，我知道我若就这样离开的话你会变成什么样儿。我不能让你走上那条路，所以我必须回来。西德，我爱你。”

    时隔几年，西德尼终于在心爱的人口中重又听到那句话，他以一个激动的吻回复了佐伊的爱语。

    “西德，西德，西德……。”佐伊已经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她紧紧抱着西德尼，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佐，我的生命。”西德尼低声道。

    两个人又过了许久，才只能勉强平静一点过于激动的心情。

    “那么，佐，你是到法国之后醒过来的吗？”西德尼仍旧紧紧抱着佐伊的身体，似乎生怕一松手她就又不见了一般。

    “是的，西德。等我醒来时，我就已经在法国了。而且，我受到监视，我没办法联系到你……。”佐伊轻轻道。

    “我知道，我知道。达奈先生对我说过你的近况。”西德尼将佐伊抱得更紧了些，“我可怜的佐，我心爱的佐。”

    两个情人又chan绵了一会儿，佐伊这才重新提起之前的话题：“西德，你怎么在这里？”她以为，如果达奈能将消息送到的话，西德会立刻来找自己，而不是借着特尔森银行的名义。

    而且，洛里先生怎么也在这里？

    还有院中那个……

    之前还只觉得眼熟，现在再想想，院中那个压低帽子的人，明明就是克伦彻先生啊。

    “刚知道你的消息时，我就想过来。可是，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到，尤其是你在这边的情况并不是很好的时候。”西德尼轻轻亲了亲佐伊光洁的额头，“佐，你还是那么漂亮，我爱你。”

    佐伊回抱西德尼，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

    “西德，我也爱你。”她低声道。

    “在达奈先生的转述里，我大概知道你的情况，想着可能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带走你，就结束了在那边的工作，想来这边看能不能找到份工作守着你。正巧洛里先生接到了特尔森银行的特派，要他来这里工作，我和克伦彻先生就以他的助手身份一起跟过来。”西德尼道。

    “噢，天哪，西德，你以后可以一直在这里了？”这个出乎她意料的消息让她重又激动起来，原本她以为，西德来匆匆看过她一次后就会回去英国。

    “我的爱人在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西德尼低低地道，“佐伊，是‘生命’的意思。我的生命在这里，佐，你要我去哪里？”

    “我要你在这里，在我身边，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让我能听到你的心跳，感觉到你的体温，看到你的人，能让我知道我从认识你那天起到现在，就一直是幸福的。西德，我要我们在一起。”佐伊道。在英国时，她虽然深情，却时常记得内敛。而现在，或许是情人间的长久不见，或许是在法国的几年磨练，她的感情一直那么深，表达感情的方式却变得热烈得多。

    “那么，如你所愿，我的佐。我就在这里，一直等着你，守着你。”西德尼道。

    这对爱人又呢喃了半天，才将话题渐渐转到其他人身上去。

    “那么，诺曼叔叔他们一直都没有回伦敦？”佐伊道。

    “是的。自从你同你母亲一起离开后，他们就离开了诺曼府，说是去南方的温泉之地疗养，可是这几年从来没有回来过。”西德尼道。

    “我小表哥呢？”

    “拉费尔先生的事业如日蒸天，取得的成就并不下于诺曼先生年轻的时候。不过，我想他并不快乐，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结婚，据说也没有中意的爱人。”西德尼道。

    佐伊叹了口气：“可怜的小表哥。”

    “达奈先生已经和马内特小姐成了亲，我在他们蜜月之后回到家里时去祝贺了他们，并且告诉他们我要来这里。达奈先生和马内特小姐都祝福我们。”

    “他们都是个好人，如果没有达奈先生，我想我到现在还都没办法联系上你。”佐伊轻轻摸着西德尼的手，道。

    “是啊，他们是我们的恩人。”卡顿轻轻道，“我感激他们。”

    “不知道菲琳娜怎么样了。”佐伊咕哝了一句。对这位忠心的女仆，佐伊一直怀有很深的感情。

    “她是跟诺曼先生和诺曼夫人一同离开的。我想，她大概也受不了单独一人呆在诺曼府中吧？”卡顿道。

    佐伊没再说话，屋里静得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之后。

    “西德，我爱你。”

    “我也爱你，佐。”
------------

76 第七十六章

﻿    佐伊和西德尼在一起时忘记了时间，等她想起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佐伊惊叫一声：“糟糕！我回去一定会受到盘问。”

    西德尼拉着佐伊因为几年劳作而略有点粗糙的小手，轻轻道：“你回去说这里要和你们酒店订一个长期有效的约定，每个礼拜固定时间送一桶酒来，因为签合约而耽误了时间，我想应该可以蒙混过去。”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我就要把合约交上去才成。”佐伊道。

    西德尼微微一笑：“洛里先生在外面已经提前准备了一份，你出去时在上面签了字就好。”

    佐伊“啊”了一声：“西德，你想得这么周到。”

    “因为我想见到你，可是我不想引起你母亲的疑心，不然她一定会阻止我们在一起。”西德尼道。

    “是啊。”佐伊低声道，声音有些失落，“所以，西德，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么？”

    “佐，你好像在埋怨。”西德尼道。

    “是的，我承认。当我联系不到你时，我曾想，只要能让你知道我还活着还在想着你就好。可是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我不受控制地想要更多，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西德，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西德尼伸手臂揽住佐伊，轻轻道：“不，这不是贪心。就算是，我也是更贪心的那个，佐，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永远守着你。”

    “西德，我也是，我也一样。”佐伊反手抱住西德尼。

    西德尼摸着佐伊头后的疤：“佐，”他的唇落到了伤疤上，“我爱你。”

    佐伊带着合约和钱回到酒店时，德法日太太盯着她：“你去了很久，佐，我以为你去酿酒了。”

    “不，事实上，我刚刚帮您签了一份合约回来。”佐伊的表情很镇定，找不出一丝破绽。

    德法日太太怀疑地看着她：“合约？”

    “是的。”佐伊将合约和钱都放在德法日太太面前的酒柜上，“因为要仔细看过每一条，所以耽误了比较长的时间。”

    德法日又盯了佐伊很久，这才将合约拿起来扫了一眼。

    佐伊转身去帮别的酒客倒酒。

    角落里，雅克三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脸上挂着猥琐的笑。

    佐伊只当没看到。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十年时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这十年中，马内特医生一家会固定每年写信给洛里先生，祝这位老朋友兼恩人身体健康，除在信里略提到近况外，还不忘问候卡顿和佐伊。

    有时，佐伊与西德尼相会时，西德会忍不住道：“佐，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快乐的事，可是，我多想在天主面前证明这一点，当着神父的面将戴了戒指的手放在《圣经》上，能够用‘妻子’这个称呼来叫你，但只要在这里，我就没法这样做。”

    “西德，等等，再等等吧，再耐心等一段时间。西德，我也想成为你的妻子，”佐伊说这句话时脸颊绯红，“可是，告诉我，我们离开这里后，洛里先生却还在，万一以后马内特医生他们也来到这里，出了意外，你会不会当做没听到？如果你能做到这点，我立刻就同你走。虽然这几年我母亲还在监视我，但和十年前相比已经好了很多，我们并不是全无机会。”

    西德尼看着佐伊的眼睛，脸色严肃起来：“不，佐，在英国我失去你的那段时间，马内特医生一家都对我很友好。更何况，是达奈先生将你的消息传给了我，他是我们的大恩人。如果他们有什么事，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你不肯离开是因为他们？他们会来这里？又会有什么不幸？这话是什么意思？”

    佐伊抱着西德尼，轻轻地道：“西德，什么也别问，至少现在别问。我只要知道你的回答就够了，如果你放不下他们，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等，等到那一天。西德，等这里一切事情都结束了，我立刻和你离开这里，我们回伦敦去，在那里结婚，好么？”

    西德尼亲了亲佐伊光洁的额头，道：“好，我的爱人。你不让我问，我不问就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还奢求别的什么呢？”

    “那么，西德，答应我一件事好么？不，是给我一个承诺，好么？”佐伊只觉得不安心，又道。

    “什么承诺？”

    “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是为谁，你一定要记得珍惜你的生命，千万千万不可以轻易放弃，好不好？”佐伊一想到《双城记》的结局，心里就开始痛。

    上断头台的那个男人，是她的爱人。

    “好，我向你承诺，佐。不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珍惜我的生命。十几年前你的离开和我们的重逢让我知道，原来很多事情到最后都可能会有希望，只要坚持下去。所以，以后不论再发生什么，我保证我会坚持下去。”西德尼道。

    “西德，我爱你。”

    “我也爱你，佐。”

    在他们互相承诺之后没多久，历史的大钟就将它的指针指向了一七□□年七月十四日。

    那一天，在圣安东尼区，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黑压压的人们拥挤着，围绕着德法日先生的小酒店。

    德法日先生浑身都是汗水和火药味，在雅克三号的帮助下，将武器发给饥民们。那些什么也没发到的人则用双手拆下附近墙上的石头和砖块，他们挖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十指都磨出了鲜血。

    “雅克三号，我的太太呢？”德法日先生大喊道。

    “我在这。”他的身后响起平静的声音，德法日太太腰间别着□□和短刀，右手则拿着一把斧子。

    “你要去哪？”德法日先生道。

    “我会跟着你，过一会儿开始行动时，你将看到我在妇女们的前面。”德法日太太的眼中透出兴奋的光芒，声音却仍旧冷静。

    德法日先生听到太太的这句话，怔了下，但随即开始继续发放武器。

    “武器是不是少了一袋？”过了一会儿，德法日先生又对雅克三号喊道。

    “好像是，我去看看。”三号站起身。

    “不用，你在这继续发，我去看。”德法日先生转身进了酒店后堂，到了平时隐藏武器的地方。果然还有一袋武器被遗忘在那里。

    德法日先生将袋子扛到肩上，转身向外走时，眼角忽地看到一个身影。

    后门口处站着佐伊，正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决定。

    德法日先生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后，他最终还是回了头：“孩子，回房里，把房门反锁。不论是谁叫你开门，千万别开。”

    佐伊怔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毫不犹豫扔给她一把武器叫她加入饥民们的队伍中。

    “父亲。”佐伊轻轻道，真心实意地。

    “快去，”德法日先生粗鲁地道，“如果你真的想参加的话，就去找你的母亲，我不会阻止你的。”

    佐伊低声道：“父亲，谢谢你。”转身消失在后门处。

    德法日先生呆立了几秒钟，这才扛着武器袋子出了前门。

    “爱国的朋友们，我们准备好了，去巴士底狱！”德法日先生将最后一袋子武器扔给雅克三号，站在台阶上大声道。

    一声咆哮，人海翻腾着卷过整个城市，流向巴士底狱。虽然警钟被敲响，但在饥民们的怒吼前是如此软弱无力，更像是在为统治者们报丧的声音。

    佐伊穿过后门，顺着路很快跑到了特尔森银行。街上遇到了不少人，但他们大多认出这位“忧郁的美人”是令人尊敬的德法日夫妇酒店中的人，所以没人为难她。

    “洛里先生？克伦彻先生？西德！”佐伊见特尔森银行大门紧紧关着，边敲门边叫道。

    门很快就开了一条缝，一只大手将她从缝里扯了进去，接着大门又被关得严严实实。

    “佐，街上这么乱，你怎么来了？”她面前站着西德尼，后面不远处是洛里先生和克伦彻。

    “这里也不安全。”佐伊道。

    “这种时候，哪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洛里先生叹息道。他们在这里也只能过一时算一时，只希望那些人不要把矛头对着这里。

    “洛里先生，我想你前段时间应该把你认为重要的文件都放在安全地方了？你们和我离开这里，我带你们去别的地方，足够安全的地方。”

    “现在？”洛里先生道。

    “是的，现在，立刻，马上。”佐伊听着街上的声音越来越大，急道。

    洛里回房里拿了些东西，道：“佐，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笃定，不过我相信你。”

    佐伊带着三人很快就从街上回到了自己家的后门，这时那些人已经全冲往巴士底狱了，酒店里空落落静悄悄地。

    佐伊带他们进了自己房间里，将门死死锁住，这才放心地长出一口气。

    根据书上所写，巴士底狱今天被推翻，所以，德法日夫妇的小酒店目前是最安全之处。
------------

77 第七十七章

﻿    这次行动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德法日夫妇们将那些贵族们从他们的豪宅里拉出来，用绳子捆上，高高地吊起来。在他们死后，再将他们的头砍下，嘴巴里塞满了草挑在枪尖上。

    之所以这么对待他们，是因为当即将饿死的孤儿寡母们在他们的门前行乞时，他们曾大笑着说：“你们没粮食吃，可以吃草嘛。”

    佐伊听着街上一拨一拨的怒吼声，转身看着房中另外三个男人。

    “德法日小姐，这里真的完全安全吗？”洛里打量了佐伊的房间半天，怎么都觉得她的房门远不如银行的大门坚固结实。

    “是的，完全安全。”佐伊答道，“洛里先生，你完全可以放心这一点。因为，或许不久后你就将知道，这次行动，本来就是由我的父母带头的。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一定会胜利。”

    洛里不再说话了。

    西德尼面带忧色地走到她身边：“佐。”

    佐伊抬头对他一笑：“西德，别担心我。向你承诺过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所以，你也一定要记得你的承诺。”

    西德轻轻握住了佐伊的手。

    夜色渐渐黑下来，外面咆哮着的怒吼声和兴奋的喊叫声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但是，德法日夫妇的小酒店却热闹起来，而且，整整喧闹了一整夜。

    佐伊对另外三个人道：“不用担心。我父母在前面忙着和那些人说话，不会有时间来后面看我的。”

    佐伊的话没错。

    直到第二天早晨，德法日夫妇才送走酒店里的最后一批顾客。他们筋疲力尽地关上酒店大门，回房间里很快就睡熟了。

    这时，佐伊才悄悄带着自己的爱人和另外两个男人回了特尔森银行。特尔森银行的大门虽然坚固，但此时门上面也有不少刀砍斧凿的痕迹。洛里先生看着大门叹气，他原以为这些人只是因为没有面包吃才不得不造反，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些人这里都不放过？

    佐伊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咬了咬嘴唇。如果让她的爱人就在这个没法保障安全的地方生活下去，她着实不放心。

    “洛里先生，我倒有个办法，说不定可以试一试。”佐伊道。

    “好心的小姐，您有什么办法？”开口的是克伦彻先生，他还没有改了十多年前的习惯，一称呼佐伊时一定要加一句“好心的小姐”。

    “我们酒店不是给你们送过酒吗？你们可以把那几个大酒桶摆在银行门口，这样别的想来捣乱的人看到的话，自然会考虑一下后果。”佐伊道。

    洛里先生迟疑道：“这样好吗？如果真的起了什么冲突，我不认为你的父母会站在我这一边。”

    佐伊道：“不是结果，只是起个提示作用。让那些人知道一下，这一处地方或许和我们的酒店有什么关系。他们当然不会蠢到真的去问过我的父母，但应该也不会再把眼睛盯着这里了。”

    卡顿听了佐伊的话，点头道：“这个办法不错。我想，我们同时还可以把银行的大门打开，不要这样紧闭。”

    “那不是很危险？”克伦彻先生叫道。

    洛里先生想了想后，却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现在那些人一看到紧闭的大门，一般都会认为那个地方的人定是人民公敌。如果我们把德法日酒店的酒桶放在银行外面，再把大门打开，显然会让那些人去除疑心。而且，这里面没有面包，也没有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他们能在这里得到什么呢？”

    克伦彻先生见洛里也这样说，便闭上了嘴。

    几个男人合力将酒桶搬到银行大门口，又将银行大门打开。

    “不过，”佐伊还是有些不放心，“我想，说不定有一些人也会趁机作乱，所以这个办法能防止大多数人，那些恶劣的坏胚子却要你们自己小心才行。”

    西德尼点点头，道：“佐，你放心好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有三个男人，不会轻易被人盯上的。”

    佐伊又呆了一会儿，这才悄悄回到自己的住处。

    德法日夫妇睡得很熟，还没有醒。

    自推翻巴士底狱的那天，之后三年整个法国都处于一种动荡不安的局势之中。多少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爵爷们四处逃亡，而就算他们成功溜走，他们的产业也都被饥民们包围捣毁，平时那些作威作福的爵爷的管家们都被拉出来关到监狱之中，等着被人民宣判他们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

    但是，洛里等人却已经渐渐习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了。虽然时局不稳，但有佐伊暗地里帮他们，他们倒也没什么麻烦。

    等历史的指针将时间指向一七九二年的九月时，佐伊已经成了一个巴黎的雅克们几乎都知道的存在。虽然她并不是以复仇女神女儿的身份出现，但大家都知道，德法日太太已经将她当作自己的雅克之路的继承者。德法日太太受到所有雅克的尊敬和崇拜，雅克们自然也将佐伊看成是与众不同的人。

    相应地，她的自由也比以前越来越多，她甚至被允许去雅克们关押的那些“公民的敌人”的地方看一看，呆一会儿。

    当然，佐伊在德法日太太面前摆出这种顺从的姿态，不是因为她已经被自己的母亲同化，而是因为她知道，或许有一天，她能在什么地方看到达奈。

    因为，在书中，达奈就是因为这里的某一个管家发出的求救书信而来的，结果却身陷囹圄，差点连命都赔了进去。

    她这个心思没告诉任何人，连西德尼都不知道她去看那些囚犯们的真正目的，他只以为她又像在英国那样源于同情心和善心的缘故。

    但是，她一直没看过达奈。

    直到有一天，德法日先生回转来，和自己的女儿呆在一起，却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父亲，我想你大概有什么心事吧？可以说出来么？”佐伊帮德法日先生倒了杯酒，道。和德法日夫妇十几年相处下来，虽然她对母亲没有太多感情，但对于一直照顾自己的父亲，她却真正有了深厚的情份。

    德法日先生叹了口气。

    “父亲？”佐伊轻轻道。

    德法日先生半晌才道：“已经离开的人，佐，你说他们为什么还要回来，明知会死。”

    佐伊心中一动。

    父亲所指的会是达奈么？

    “你说，他为什么要回来呢？还娶了我从前主人的女儿。”德法日先生叹息道，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对马内特医生很有感情的，毕竟当初他当马内特医生的仆人时，医生一直对他不错。

    这一下，佐伊确定德法日所说的确实是达奈。

    他果然来了！

    佐伊勉强抑制住砰砰乱跳的心，将父亲的空杯里又倒了一杯酒，道：“凡事都有主的安排，父亲，您也不必想得太多。”

    “是啊，是啊，有主的安排。”德法日先生嘟囔着，将女儿倒给自己的酒再次喝光，转身出去。

    佐伊垂下眼帘。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穿了件外套，就向外面走去。

    街上的情况仍旧同往常一下，在她走向拉佛斯监狱时，甚至还看到外面那条肮脏昏暗的街道上看到一个激昂的演讲者在痛斥国王和王室对人民犯下的罪行。一群人围着他，不论是演讲者还是听众都相当激动。

    佐伊终于走到拉佛斯监狱所在的阴森庭院，伸手敲了敲紧闭的边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个面孔浮肿的人把头探出来，看了看佐伊：“啊哈！原来是‘忧郁的美人’！”他叫道。

    “我来看看，可以吗？”佐伊道。

    “见鬼！可以吗？别人可以问这句话，而您，您随时都可以来。”那人边说着，边将角门打开，“请进来吧，我们的骄傲，请进来吧。”

    佐伊走进边门，那人立刻把门又牢牢关上了。她头也不回地走进监狱中，迎面传来一股恶臭，里面黑暗，而且相当肮脏。

    几个看守者走出来。

    “今天有送进来新的囚犯吗？”佐伊随口问道。

    “今天？新的？见鬼！哪天都有新囚犯送来呀。”一个看守者叫道，“您还想去看看吗？”

    “是的。”佐伊道。

    另一个看守者拿出一把大钥匙，道：“跟我来，我们的骄傲，我们的同志。跟我来。”

    佐伊跟着他穿过走廊，走过台阶，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越往里面，恶臭味就越大。

    佐伊忽然听到旁边的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不由停下了脚步：“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佐伊问道。

    看守者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嘿嘿一笑道：“我们的骄傲，你还是不要去看了。那里面，是三号在审问哩。”

    “审问？”佐伊不解，这看守者的表情居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是的，审问，在审问一个女囚犯。”看守者笑道，“我们的三号经常用‘身体’审问她们。”
------------

78 第七十八章

﻿    若说佐伊开始还不明白看守者话里的含意，在她听到最后这句时，她也自然明白了。

    强JIAN！就在她隔壁的房里，正在发生着一场强JIAN！

    若是放在以前，佐伊一定会冲进去，大骂雅克三号，并且把那个可怜的贵族女子从他身下解救出来。

    可是佐伊现在只站在原地半天，之后开口道：“是吗？原来是这样。”

    “是的。”那个看守者道。

    佐伊转身继续向里面走去。

    “我还以为，您会去阻止他。”看守者道。

    “他不会听我的，或许我现在能阻止他，但当我离开后，那个女囚一定还会承受她要承受的一切，说不定会更严重。”佐伊道。

    十多年的磨练，她的确比以前成熟得多，看问题也比以前清楚得多。

    “是的，您说得对。”看守者道，“能让我们的三号平静下来的，除了鲜血就是女人。现在还没到公开审判处死公民敌人的时候，总得有点让我们三号发泄的事情啊。”

    佐伊咬了咬嘴唇，咬得如此重，以至于嘴唇上渗出了血。

    她跟着看守者走进一间又大又矮的拱形房间。

    这个房间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男人和女人，高贵的，优雅的，轻浮的，机智的，暴躁的，年老的，年轻的，美丽的，丑陋的。他们各做各的事情，女人们大多在看书或者编织缝纫，男人们则站在她们后面，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这里面的人有今天新送进来的吧？”佐伊看了他们一眼，道。

    看守者道：“是的，有。”

    “全在这里面吗？”佐伊又道。

    “不，还有单独关押的。”

    “带我去看看。”佐伊在这些被集体关押的人群里没看到与西德尼相似的脸庞，看样子，达奈应该是被单独关着。

    “好的，我们的骄傲。”看守者道，领着她到了一个栅门前，打开锁，“您是要隔门看看还是要进去？我建议您只隔门看看，因为这种被单独关押的‘机密’，都有他们的危险性。”

    “我想我要进去看看，”佐伊道，“身为雅克一员，我不应该在危险面前退缩。”

    看守者笑道：“啊，您真不愧是我们的骄傲！您放心，我们都会保护您的。”说着，走到门里，将台阶上小门的锁也打开。

    佐伊进了小门，又走了几十级的台阶，在一扇低矮的黑门前停了脚。

    看守者将黑门打开，佐伊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很冷，也相当潮湿，不过光线倒称不上昏暗，房里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有很多爬虫在动。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听到门开的声音，他将头转了过来。

    佐伊在男人有所表示之前，先做了个微小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开口，接着才转头对身后站着的看守者道：“这就是今天送进来的‘机密’？”

    “是的。”看守者道。

    佐伊走过去看了看他，冷冰冰地道：“名字。”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收到的文件上面写的是逃亡贵族艾弗雷蒙德。”看守者道。

    佐伊点点头：“艾弗雷蒙德。”看样子，这应该是他的父姓了，他自去了英国后就开始用母姓达奈。

    “那么，逃亡贵族艾弗雷蒙德，你有什么要求么？”佐伊道，声音仍旧冰冷。

    达奈刚要开口，却看到佐伊对他眨了眨眼。

    “噢……没有。”达奈道。

    “我掌管牢房里面笔墨和纸张以及其他东西的购买，”佐伊道，“如果你只是想买吃的，就去和我们可敬的看守者讲吧。我希望你能尽量保持身体健康，让你能撑到公民审判的时候，而不是现在就畏罪自杀。”

    达奈点点头，道：“我是无罪的。”

    “有罪没罪，要让公民们来审判。”佐伊说着，转身对看守者道，“看牢他一点，一定要让他撑到审判的时候。”看守者笑着应了。

    佐伊转头再看看达奈，眨眨眼睛，便出去了。

    看守者在后面将门锁好。

    达奈坐在椅子中，想着佐伊话里的意思。

    很明显，她认出了自己，不然不会给他那些示意。

    既然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她对自己至少有一份同情之心？甚至，或许她还记着自己曾让她与爱人重新相会，大概，她会帮自己的吧？

    佐伊从达奈的牢房中走出来，穿过那个拱形大房间后，迎面碰上了雅克三号。

    他的眼睛中仍旧闪着猥琐的光，一看到佐伊就嘿嘿笑个不停。

    佐伊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他，穿过他身边向外面走去。

    忽然，旁边的门里冲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姑娘，一头向佐伊撞去。

    看守者忙抓住她，那姑娘尖叫着，不停地挣扎。

    佐伊看了看她，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裙子被扯破了，露出两条大腿，上面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曾发生过什么。

    佐伊知道雅克三号在做什么，但她绝对没想到这个人兽性大发的对象居然是这么小的姑娘。

    佐伊猛地转头看着雅克三号。

    “嘿，三号，我说，你怎么不把她关起来，居然让她就这么出来了？”看守者大为不满。

    雅克三号挠挠头：“她刚刚一动不动，我还以为她昏了，或者死了。哪知道原来是装死！”说着走上去踢了那小姑娘几脚。

    佐伊冷冷地对看守者道：“她是哪个牢房的？把她关回去。还有，如果你们真的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的话，我不介意告诉德法日先生给你们派到别的更需要体力的地方。”

    看守者忙拖着那小姑娘的胳膊向台阶上的牢房里走了出去，佐伊冷冰冰地走了出去。

    一直穿过长长肮脏的街道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佐伊坐下来，控制着自己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她的全身都哆嗦起来。

    那个小姑娘，只有十几岁。

    可是却被人那样对待。

    若说那些贵族们本就罪该万死，那雅克们这样对待一个小姑娘，又要怎么算？

    佐伊捂着脸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晚上，德法日夫妇吃饭时没看到佐伊出来。

    “我去看看她。”德法日先生道，起身去了后面，上了楼。

    佐伊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佐，你怎么了？”德法日先生道，走到佐伊床前，“哪里不舒服？病了吗？”

    佐伊将双手从脸上拿下来：“父亲。”她虚弱地道。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流泪了？身子还抖成这样？”德法日先生将佐伊从床上扶起来，搂进怀里。自从佐伊四岁离开这个家后，父女俩再也没有这样亲近的时候了。

    佐伊颤抖着将在监狱里看到的情形说了出来。

    德法日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佐，你要知道一件事，当那些贵族们骑在我们头上时，他们做的事要远比我们罪恶得多。”

    “所以，你们就要把同样的事做回去么？这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佐伊低声道。

    “那么，你让我们怎么办？”德法日先生有些烦躁，“公民们的愤怒总要有个发泄点，他们可以这样对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对他们？”

    佐伊从德法日先生怀里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不，父亲，你错了，这不是在发泄愤怒，这是在发泄□□，那是兽性的欲望。父亲，你知道这一点。”德法日先生的眼神有点躲闪。

    “父亲，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知道，现在法国的局势不知道会维持多久，贵族们一定会反扑。我知道您和母亲不怕，但我只想问，如果哪一天你们被打败，他们抓到了你们，抓住了我，像对待那个小姑娘一样对待我，父亲，我该怎么办？”

    德法日先生猛地开口道：“不会有那一天的，佐。我们一定会胜利的，现在我们都已经控制了法国的局势，把皇帝皇后都拉下了台，不可能再有那么一天。”

    佐伊轻轻道：“父亲，我一向相信你。但你应该知道，这世间的事，总无绝对。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落入了那些被你们推翻过的贵族手里，父亲，是不是不论在我身上发生什么事，都是理所应该的？因为，他们也只是在表达他们亲人被玷污的愤怒。”

    德法日先生将佐伊抱住了。

    佐伊感觉到他的身子有些抖。

    这个在革命中立场一向坚定的男人，在面对自己女儿的问题时，却突然有一些不确定了。

    “佐，我会保护你的。”德法日先生道。

    “我相信那个小姑娘的父亲，也一定曾在古堡里对她说，女儿，我会保护你的。可是现在，她的父亲不知道在哪里，她却只能任由别人□□而毫无反抗之力。”佐伊低低地道。

    很久之后，就在佐伊以为再也得不到回答时，德法日先生道：“佐，我会另将三号派往别处。但是，佐，等时机确定时，你就离开这里吧，远远地离开，再也不要回来，”他看着佐伊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所有的人都知道，德法日的女儿，早在她四岁时就走失了。所以，佐，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雅克。”
------------

79 第七十九章

﻿    特尔森银行今天迎来了几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洛里先生守在壁炉前，将里面添了几块柴，这时，门被推开了，接着一个身影扑向了他。

    “救救！救救！”扑进他怀里的女子道。

    居然是应该远在海峡另一端的露西。

    门口，马内特医生静静地站着。

    “怎么回事？”洛里先生道。

    马内特父女坐下来，露西仍像数年前那样美丽动人。

    “我的丈夫，达奈，他来到了英国，大概是三四天之前的事情。……然后，他被拦截，送进了监狱。”露西断断续续地道，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哪个监狱？”洛里先生问道。

    “洛里先生，是在拉佛斯监狱。”门口传来了答话的声音。

    房中的人全转过头去。

    佐伊出现在门口，她的身后站着西德尼。

    佐伊与房中的人一一见过，这才转头对洛里严肃地道：“洛里先生，达奈先生被关在拉佛斯监狱，我见过他。事实上，我这次来，本来也是想告诉你们这件事情的。”

    外面突然传来了喧哗声。

    马内特医生一惊，走到窗外向外望去。

    洛里急忙道：“我的朋友，不要看，千万别看。这里的院子已经被征用，如果从窗里向外看的话，会被公民们当成JIAN细抓起来。”

    接着，洛里站起身，将所有的窗全都紧紧地关起来。

    露西低低叫了一声，显然受到了惊吓。

    在十多年前，洛里先生同时见到佐伊和露西时，还觉得她们长相很相似。

    可是现在，却完全没有了那种感觉。

    露西已经嫁为人妇，还为达奈生了孩子，但她脸上的善良和纯洁却从来没有变过。

    而佐伊的脸色却相当冷静沉着，似乎现在就算整个天空都落到她面前，她也不会动一动眉头。

    要经历多少事才能沉淀出这么严峻的冷静？

    若说露西是一朵百合，佐伊就完全是开在荆棘上的鲜花，凡是想轻慢对待她的人必将被她狠狠地刺伤。

    只有在与西德尼相视时，她的眼中才会充满柔情，脸上的整个线条都柔和起来。而这时，她才显得与露西相像。

    洛里将露西带往旁边的小屋，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之后才匆匆走出来，对洛里道：“那么，你现在想去打探达奈的消息么？我想，你问德法日小姐会更直接一些。”

    马内特医生看向佐伊。

    佐伊低声道：“他现在受到严密监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直接将他从监狱里面放出来。我想，马内特医生，你在法国有过一段苦难经历，那段苦难经历或许会对达奈先生的现状有一些帮助。”

    马内特医生深思着点点头：“你说得对，德法日小姐，我想是这样。虽然那是一段我不想回忆的过去，但与我心爱的女儿相比，那却算不了什么。”

    佐伊微微一怔，猛地想起了德法日先生。

    或许，就算走着不同的路，可是，身为父亲，那颗深爱女儿的心却是相同的。

    马内特医生悄悄走到窗口，将百叶窗打开一条小缝，从缝里向外看着。

    外面那些乱糟糟的人群有男人也有女人，男人们在磨刀，身上脸上溅着鲜血。女人们给他们递去烈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

    “他们在做什么？”马内特医生问道。

    “噢，他们打算磨利刀斧，之后用它们锋利的刃口砍下犯人们的头。”马内特医生旁边传来了佐伊的声音，仍旧坚定。

    西德尼紧紧握住佐伊的手。

    “马内特医生，很多事情，我想由你出面会更好一些。”佐伊继续道，“毕竟，达奈是露西的丈夫，如果你能与院里的那些人搞好关系的话，他们就会知道，达奈先生虽然身为贵族，但他早就抛弃了父亲的罪恶，在英国自力更生。而且，他妻子的父亲还是一位善良仁慈、曾在‘那里’受过十几年苦难的人。而我，我除了私下里悄悄照应他一点外，没办法对他的实际名声做什么扭转性改变。”

    马内特医生点点头，道：“好的，我去。德法日小姐，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说着，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洛里急忙走到窗边，从缝里看着自己的老朋友走出去之后的情景。

    “洛里先生，你放心好了。马内特医生因为他的经历，会被那些人爱戴的。”佐伊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的人群一阵欢呼声。

    佐伊说的没错，那些人一听马内特医生曾在巴士底狱中坐了十多年的牢，立刻众星拱月一般将他簇拥着出了院子。

    “真的有用吗？”洛里担心地道。

    “放心吧。对现在的达奈先生来说，马内特医生是他能够获救的最大希望。”佐伊道，“倒是我们，恐怕还有另一件事不得不做。”

    “什么事？”

    “这里是特尔森银行，洛里先生，用来收留逃亡贵族嫌犯的家属实在不够谨慎。所以，我想我们得趁这段时间帮马内特医生和露西小姐找到合适的住处。”

    “你说得对，德法日小姐。”洛里一下清醒过来，不管怎么说，绝对不可以因为私人的事情而给公司带来什么麻烦。

    “我想，我和西德尼先生去找就好，洛里先生，你最好在这里陪着露西小姐。我想在这个时候，她很需要一位老朋友的陪伴。”佐伊说完，和西德尼从后门走了出去。

    得感谢这个动荡的年代，使得很多房屋都被废弃了，因此佐伊和西德尼很快就在一个死一样的阴郁寂静街道上找到了房子。事实上，那条街道上所有的房屋的百叶窗都牢牢关着，这说明整条街上的房子都已经人去屋空。

    “那么，这里应该可以了。”佐伊道，转身，忽地被拉进了一个滚烫的怀里。

    “西德。”佐伊轻轻道，反手抱住了西德。

    “佐，你所指的达奈先生的事，是指现在这个吗？”西德尼问道。

    “是的。”佐伊无意隐瞒，满足地抱着西德尼，听着他的心跳声，“就是这个。西德，在我以为我已经死掉的时候，我其实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梦到整个法国都被魔鬼放到沸水里煮着，人们全都变得疯狂。西德，我真高兴你一直在我身边，因为，在那个梦里，我看到你的结局并不好，你为了露西小姐而放弃了一切，包括生命。那时，我想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爱人走上这条路。所以，西德，我又回来了。”

    “佐。”西德尼轻轻道，用一只手抚摸着佐伊的后脑。那里原本有一个疤痕，但这十年中西德尼想尽办法去找各种各样的方子，不但那个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到，而且光秃秃的地方居然还长出了一些头发，虽然还比较稀薄，不过只要将长发梳到后面垂下，便很难被发觉了。

    “西德，你会怪我任性吗？”佐伊喃喃地道。

    “不，佐。事实上，我以你为荣。我爱你。”西德尼道。

    “我也爱你，西德。当初你想带我走时，我却要你不问原因地留下了。……西德，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就离开，去国外，结婚，好么？”

    “好，佐。这件事一结束，我们立刻就离开，回英国结婚。”西德尼亲了亲佐伊的头顶。

    佐伊轻轻抬起头，看着西德尼微笑。

    西德尼轻轻俯下头，吻上了佐伊的唇。

    西德尼和佐伊回到特尔森银行后，正打算将露西一行人带到刚刚找好的房子时，忽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壮实的男人出现在房门口。

    “贾维斯·洛里。”男人道。

    “是我，你是……。”洛里看他似乎有些眼熟。

    佐伊从房里走了出来：“父亲。”她意外地道。

    壮实的男人正是德法日先生。

    “你果然在这里。”他说着，看往佐伊身后的西德尼。

    西德尼脸色镇定，倒是德法日先生大大惊讶起来：“佐，这是怎么回事？”

    西德尼向前走了一步：“您好，我是西德尼·卡顿，洛里先生的助手，想来您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德法日先生不确定地盯了西德尼半天，眼中的疑虑才渐渐消失：“那么，你姓卡顿？”

    “西德尼·卡顿。”西德尼道。他想德法日先生应该是将自己当成了达奈。

    “你是英国人？”德法日先生问道。虽然西德尼在法国多年，但讲起法语来仍旧带着淡淡着英国口音。

    “是的。”西德尼道。

    “父亲，您怎么来了这里？”佐伊问道。

    “来给洛里先生捎个短信，同时也想看看我女儿为什么会经常来这里。”德法日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打量着西德尼，他直觉女儿跟这个叫西德尼的年轻人关系非比寻常。

    洛里接过了德法日先生手中的纸条，打开看了起来。

    “佐，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德法日先生看着西德尼道。

    “我还在英国的时候，当时我的马受惊了，是西德不顾危险制止住了我的惊马。”佐伊道。

    “西德？你这样叫他未免太过亲热了。”德法日先生皱了皱眉头。
------------

80 第八十章

﻿    佐伊看了西德尼一眼，对德法日先生微微一笑：“不，父亲，我用这个称呼叫他很合适。我想，您应该也不希望我对雅克中的哪一位钟情，我一直记着您之前对我说过的话。父亲，我爱您。”

    德法日先生被佐伊的话触动了。

    佐伊话里的含意已经不言自明，西德尼就是她选中的爱人，而她，因为爱着自己的父亲，所以并不打算把这件事隐瞒。当然，是以父亲的身份，而不是以雅克的身份。

    德法日先生盯着西德尼半天，西德尼一直很镇定，没有在德法日先生充满威压的目光下有丝毫动摇。

    最终，德法日先生将目光收回来，低声道：“佐，你的年纪已经足够让你判断一个人是否可靠，所以，我想身为父亲，除了给你我的祝福以外，我不能给你更多的了。”

    佐伊张开双臂抱住德法日先生：“我亲爱的父亲！”

    德法日先生回抱了一下佐伊，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的母亲就在楼下，我想这件事你最好不要让她知道。还有，等下我要带马内特小姐下楼，你和他呆在房里，不要出去。”

    佐伊点了点头，感激地道：“谢谢你，父亲。”

    德法日握了握佐伊的手，转身对走出房来的露西道：“那么，请两位跟我下去吧，马内特小姐要看的信在我太太那里。”

    佐伊站在房间里，握着西德尼的手，看着露西和洛里跟着德法日先生下了楼。

    “你父亲好像没有反对我们在一起。”西德尼道。

    “我父亲是个好人，是一位真正疼爱女儿的父亲。”佐伊低声道，“但我们要小心我的母亲，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了爱，对一切都充满仇恨。我的父亲会帮我把我们的事隐瞒住，可如果是我母亲当场看到我们的话，以我母亲的偏执程度，我父亲也没办法站在我们这边。”佐伊道。

    他们正说着话时，洛里先生又走了上来：“我想，我要把露西的女仆普洛丝和露西的女儿叫出来，这些人想看一看。”

    佐伊突然打了一个哆嗦，拉着她手的西德尼立刻发觉了。

    洛里带着两个人下了楼，西德尼问道：“佐，怎么了？”

    佐伊低声道：“我母亲，她在点人数。”

    “什么？”西德尼有点不解。

    “我的母亲，她在清点人数，她在看达奈的家属到底有多少，都长什么样子，最后……最后，把它们编进编织里。”佐伊的声音越来越低。

    西德尼还是没有听懂。

    佐伊叹了口气：“西德尼，有一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不过，我想我可以告诉你。”

    西德尼亲了亲佐伊的额头：“是什么事？”

    “有关于我母亲的事情，”佐伊轻轻道，“我的母亲，本来叫做特蕾丝，她的父母兄长姐姐是已故贵族老艾弗雷蒙德兄弟领地上的子民。我母亲的姐姐，长得特别美丽，本来已经嫁了人，但是被老艾弗雷蒙德看上，便活活折磨死了她的丈夫，将她抢到城堡里。我母亲的哥哥见到了，便连夜将我母亲送到远远的地方，之后带着剑潜进了城堡里，却被老艾弗雷蒙德杀了，她的姐姐也疯了，最后死掉了。而达奈，是老艾弗雷蒙德的儿子。”

    西德尼一怔。

    “他在英国用的是母姓，早就与老艾弗雷蒙德一家断绝了关系。可是，他现在回来了，我的母亲盯上了他。你知道，老艾弗雷蒙德早就死了，我母亲心中的仇恨无处发泄，必须要找一个复仇对象。而现在，达奈就成了他父亲和叔叔的罪恶的代替品。”佐伊道。

    “你的意思是，德法日太太要对达奈下手？”

    “不仅是达奈，马内特医生一家是他现在的亲人，所以他们肯定也逃不过我母亲的手，甚至包括他们的孩子。凡是流着艾弗雷蒙德家族血液的人，我母亲一个也不会放过。”佐伊道。

    “太可怕了。”西德尼喃喃道。也不知道他是在说那对贵族兄弟所犯的罪行可怕，还是德法日太太的复仇之心太可怕。

    “其实……还有件事……，”佐伊犹豫着道，“就是马内特医生，他在被关进‘那里’之前，原是一个出名的医生，我的父亲德法日先生那时是他的仆人。”佐伊低声道。

    “还真是巧。”西德尼道，“妻子的仇人的后代居然娶了原本主人的女儿。”

    佐伊咬了咬嘴唇才道：“马内特医生之所以被关进‘那里’，就是因为艾弗雷蒙德兄弟强迫他去给我母亲疯掉的姐姐看病，他回去后写信向皇帝揭发，结果被那对兄弟利用权势关进了‘那里’十几年。”

    西德尼一惊，差点跳起来。

    “你是说……。”西德尼道。

    “是的，西德，我就是那个意思。而且，露西和达奈结婚之前，我相信达奈一定将他与艾弗雷蒙德兄弟的关系告诉过马内特医生。所以，马内特医生是一个仁慈的好人，达奈先生也一样。”佐伊道。

    西德尼低声道：“太让人惊讶了。可是，马内特医生怎么也算曾对德法日太太一家有过同情之心，还因为帮她而被关到‘那里’十几年，难道这样德法日太太也要记恨吗？”

    “是的，西德，是的。如果你感觉到我母亲堆积起来的仇恨，你就会发现，不论多深的爱，都没办法让我母亲有一点点心软。”佐伊道。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接着，洛里扶着啜泣着的露西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西德尼道。

    “那个女人，太可怕了，像是一道阴影。”露西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边捂着脸哭泣道。

    西德尼看看佐伊，佐伊对他微微一笑。

    那个像是阴影的女人是佐伊的母亲，而她就在这道阴影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只为了能在此时对达奈夫妇有所帮助。

    西德尼忽然感到有些骄傲起来，因为佐伊。

    “那么，我们还是先将露西小姐送到住处吧。”佐伊站起来道，“露西，你放心，那道阴影是我的母亲，我不敢向你保证能让我的母亲对你们和善些，但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尽力帮助您，站在你们这一边。”因为，唯有这样，才有希望扭转我自己爱人的命运。

    露西感激地将佐伊的手握在手心里，啜泣道：“多谢你，佐伊小姐，真的很感谢您！”

    将露西等人安置好之后，佐伊和西德尼分开，向德法日夫妇的酒店走去。

    街上碰到一拨拨的人群拥挤着，有男人，有女人，人人手里都拿着刚刚磨好的武器。

    “我们的骄傲！哈！我们的骄傲！”人群里有人向她大声道。

    佐伊微笑着看回去。

    “我们现在就去收割下那些囚犯的头颅，您要去看吗？”那人继续喊道。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去了，愿你们顺利。”佐伊道。

    “顺利！顺利！”那些人一边乱哄哄地叫着，一边走远了。

    佐伊回到了酒店，听着街上的声音，等着事情发展到原著中达奈被释放的那一天。

    因为，在原著里，达奈曾在经受了一年多的□□之后，经历了几个小时的自由，之后，被德法日夫妇重新抓回监狱之中。

    她等待着那几个小时的自由，并为此做着准备。

    西德尼仍旧不多问她任何事情，他表现得完全信任自己的爱人，只要她开口说一句话，他就会立刻去做。

    在这样的等待中，国王与王后终于被审判，接着被砍头。

    每天街道上都会有满载着死囚的囚车沉重地颠簸过街道，车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开始一段时间还是一些明显曾经得到过良好保养的贵族及有钱人，可是后来，囚车里的人渐渐开始多样化起来，连那些出身低贱的人也被关了进去，判为死刑。

    露西每天都在忧郁着，担心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丈夫就会被砍下头。还好佐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悄悄来看她一次，并且告诉她，达奈很好，很安全，要她不用担心。

    佐伊的话和马内特医生良好的状态及坚定的信心给了她很大的鼓励，不然可能她在这里很难再坚持下去了。

    这一天晚上，佐伊和西德尼又来看露西，几个人刚刚坐下，马内特医生就回来了。

    马内特医生对露西说，在拉佛斯监狱的高墙之上有一个小窗子，达奈每天下午有时会经过那里，如果露西愿意的话，可以在那个时间站在对面的街上，达奈或许能看到她。当然，她是不可能看到自己的爱人的。

    露西狂喜地道：“我亲爱的父亲，我一定会去的，我每天都去。一想到能为我自己的丈夫在这个时候做点什么，我心里就充满了激动。”

    佐伊猛地想起，在原著里德法日太太就是靠着露西在街上等待丈夫的事情诬陷她与达奈里应外合，偷传机密。佐伊本想开口反对这个意见，但看看一向消沉的露西脸上所泛起的光彩，再想想就算没有这件事，德法日太太自然也找得到别的借口陷害露西母女。现在最急迫的事情，不是让露西足不出户，而是尽量毁掉德法日太太手中所谓的“证据”！
------------

81 第八十一章

﻿    当佐伊和西德尼从露西的住处离开时，佐伊的身体有些发抖。

    西德尼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米处的地方，左扫右瞄的样子就像是个普通路人，而不是佐伊的同行者。

    数年中他一直用这种方式送佐伊回家。

    但是这一次，当他正准备目送佐伊走进后门时，她突然对他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西德尼愣了一下，脚下却绝不迟疑，跟着佐伊进了楼上她的房中。

    “佐，有什么事要我做么？”西德尼道。他知道，如果不是万分紧急，佐伊绝不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让他进入德法日夫妇的酒店范围之内。

    “是的，西德，有一件事，一件大事，我需要你帮我想一想。”佐伊将房门反锁，又仔细听了听，确定外面没有声音，这才轻手轻脚走到桌边坐下。

    “什么事？”西德尼问道。

    “我知道一件事，”佐伊垂下了眼帘，“过段时间，达奈就将被公审，而在这次公审上，达奈先生将被宣判无罪。”

    西德尼面露喜色：“我们就快要离开了吗？”

    “但是，他只获得几个小时的自由，之后就将被重新抓回去，再以后，他将会被宣判死刑。”佐伊道。

    “什么？”

    “西德，我什么都不瞒你，这件事也一样。我在死去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事情，这我曾和你说过。我那时看到，你一直在英国浑浑噩噩地生活，直到遇到了露西。或许你在她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或许她真的抚慰了你心灵的创伤，但她最终嫁给了达奈先生。最后，当达奈先生被判处死刑后，你利用你们面目相似这一点，代替他上了断头台。”佐伊的身子猛地颤抖起来。当她第一次看《双城记》时，就为结尾西德尼的慷慨赴死而震动。而现在，西德尼是自己生死相许的恋人，她如何能眼睁睁再看着他重走旧路？

    西德尼从后面抱住佐伊：“佐，我答应，永远不会走那条路，我会一直陪着你走下去。”

    “那么，达奈先生怎么办呢？”佐伊低声道，“我的父亲虽然爱我，但他绝对不会直接反对我母亲，所以，这件事他一定不会帮我。”

    “能将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我听么？一直以来，你承担得太多了，佐。或许，这件事，我会帮你想些办法。”

    “西德，你说得对。”佐伊低声道，“你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你一定会帮我想到办法的。”

    西德尼将佐伊抱紧了一些：“佐，你这样夸我，我想不尽力都不成了。”

    “那么……这件事大概还是要从马内特医生入狱时讲起。”佐伊道。

    “啊，这事又牵涉到马内特医生了吗？我以为，他在经受那十多年的牢狱苦难之后，现在只需担心达奈先生的安危就好了。”西德尼道。

    “原本应该是这样，可是西德，任何一个年轻有为、前程远大的人在突然被冤枉逮捕并投入监狱之后，心中的愤懑肯定都无以伦比。马内特医生也一样，他在被折磨得失去神志之前，一心想着报仇申冤，并且找机会将他的被捕过程一字一字亲手记了下来……别问我他是怎么弄到的墨水纸张，总之，他弄到了，并且记了下来。他把他所看到的所听到的所经历过的一切事情，都详详细细写出来，在末尾，他说，一名名叫亚历山大·马内特的医生，在监狱中控诉他们，控诉他们的子孙后代，直到他们家族中的最后一个，控诉他们到他们得到报应的那一天，不论是在人间还是在天上。”佐伊轻轻地道。

    “可是，现在马内特医生显然已经原谅了达奈。你说过，达奈是那贵族兄弟的后代，但马内特医生仍旧把女儿嫁给了他。”西德尼道。

    佐伊点点头：“是的，马内特医生已经原谅了达奈，因为他知道，达奈与他的父亲叔父都不相同。可是，他手写的文件，却是直接的控诉书。这诉状只要落到雅克手中，任何一个雅克都将再次宣布达奈要上断头台，不管马内特医生是否已经原谅了他！而且，这控状是马内特医生数十年前自己亲手写成的，他肯定想不到，他那时满怀悲愤写下的东西如今成了自己女儿丈夫的催命状，我想，这会是对他最大的打击。他一直坚信达奈先生能够出来，一家人能够团圆，而现在，却是几十年前的他亲手将达奈送上了断头台。”

    西德尼的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佐，你的意思是，马内特医生可能写出了那个控诉状，它们有可能落入雅克之手吗？”

    “不，不是可能。西德尼，是一定。马内特医生确实写出了那个诉状，而它也确实落入了我父母的手中。”佐伊道。

    “马内特医生出狱时已经神智不清，这些年多亏露西一直陪着他，他才渐渐恢复成正常人。如果让他再受到刺激，他的结局显而易见。”西德尼低声道，“佐，我们要救他，你一定能将那个罪状偷出来，对不对？只要没有它，毁了它，你的父母就不会再有别的证据指证马内特医生一家了。”西德尼道。

    “太晚了。”佐伊低声道，“我的母亲早就盯上了马内特医生一家，在他们这次来到巴黎之后。就算没有那个罪状，他们也逃不脱我母亲的手。没有罪状，可以诬陷，西德，这段时间街上送去砍头的囚犯，可不全是贵族呀！多少人是死在有私仇的对头手里？”

    “那么……毁了它，之后，我们逃出去，一起逃走。”西德尼果断地道。

    “逃出去？”

    “是的，逃出去。佐，你想办法找到那个诉状，偷出来……”他在室中走了几圈，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不，你现在不要偷，只要摸清那个东西在什么地方。之后我们私下里做好出逃的准备，我想，这个比较简单，因为，我和洛里先生等人都可以借特尔森银行公干的名义弄到一张通行证。而马内特医生一家，则要等到达奈被释放那天才行，佐，这就要看你的影响力了。达奈被释放的时候，你要立刻弄到允许马内特医生一家离开的通行证，再将马内特医生的诉状从你父母藏着的地方偷出来。如果没有了诉状，你父母指证达奈先生的行为就得押后，就算他们再想到新的抓捕理由，我们已经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逃离。没有理由，他们想下命令逮捕逃离的达奈先生也无能力为。”西德尼道。

    佐伊的心“嘭嘭”跳了起来：“这样行吗？”

    “是的，只能这样。”西德尼俯下身子，亲了亲佐伊的耳朵，“佐，你害怕吗？毕竟，你做这件事时，大部分时间都是你一个人，我们都没办法陪在你身边。”

    “不，西德，我知道不管你人在哪里，你的心一定在我身边，所以，我不孤单，也不害怕。”佐伊轻轻地道。

    “佐，我为你的勇敢而骄傲。等我们离开英国之后，我们就结婚。”西德尼道。

    “好的，西德，我愿意做你的妻子，在天主面前发誓。”佐伊道。

    两人不再说话，室中一片寂静。

    露西果然如同她说的那样，每天都跑去监狱的窗子对面街上站着。她等待的落脚处是肮脏黑暗的街上的一个角落，旁边就是一个锯木匠的棚屋。

    露西很害怕那个锯木匠，虽然她努力想表现得友好，但锯木匠总给她一种类似于德法日太太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个锯木匠，原本就是雅克中的一员，当初就以搜罗贵族们的罪证而出名。或许那时他尚有些生涩，但经过这么久的动荡，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诬陷别人而不动声色。

    她就这样一天天地等待着，期待着或许哪一天狱中的达奈能偶尔路过窗子，看到自己。哪怕空中下着雪花，她也从来不曾有过一天空缺。

    直到有一天，在男女雅克们混合在一起裸着上身跳起革命的卡尔马涅乐舞时，露西在他们离开后看到了马内特医生和佐伊，这两个人分站在街上的两边，却莫名地给了她一种安心的力量。

    马内特医生走了过来：“露西。”

    “父亲，太难看了。”露西低声喃喃道，“女人们为什么不穿衣服？”

    “露西，他们只是在表露他们的喜悦，这些人不会伤害你的，所以以后这种话不要在街上说出来。”马内特医生道，最后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站在这里，能看到他吗？”

    “看不到，我亲爱的父亲，我看不到。可是只要想到他能看到我，我就满足了。”露西流着泪道。

    有脚步声传来，马内特医生抬头，居然是德法日太太，他忙向街的另一边看去，佐伊不知道去哪里了。

    “向你致意，女公民。”马内特医生率先开口招呼道。

    “向你致意，公民。”德法日太太道，她的身影仍旧像是一道浓重的阴影，压过每个人的心头，渐渐在另一边消失。

    “或许马内特医生已经先得知了这个消息，露西小姐，明天达奈先生就将被公开审判了。”马内特医生的身后忽然响起了柔和的声音。

    是佐伊。

    在德法日太太离开后，她才重新出现。
------------

82 第八十二章

﻿    “啊！明天吗？”露西意外又喜悦地叫了起来。

    “是的，明天。”佐伊道，“马内特医生在狱中的经历以及这段时间他在这里的努力有着良好的影响，所以，相信我，明天达奈先生被审判的结果不会很坏。”

    她这样一说，露西就捂着脸哭泣起来：“是这样的吗？德法日小姐，多谢您！”

    佐伊一怔，很快地看了马内特医生一眼：“马内特医生，我想，街上并不适合说太多，所以，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当天晚上，佐伊急匆匆赶到了拉佛斯监狱。

    每天要进行公开审判的囚犯，都会在头天晚上被看守监狱的人一个一个名字地通知到，他们将这个叫成“听晚报”。

    佐伊进到拉佛斯监狱那间又大又脏的拱形房里时，里面的人已经开始“听晚报”了。所有的囚犯都站在一起，被叫到名字的则走到另一边。

    达奈在狱中的一年多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听晚报”，每次每点到名字走到另一边的囚犯们第二天都被拉上囚车，押上被公开审判的道路。有几个或许会被宣布无罪，但绝大多数人都已经丢掉了性命。

    一个看守者看到佐伊进来，忙殷勤地拉了张椅子在稍后些的位置，等她坐下之后才又转身继续念名字。

    佐伊扫了一眼黑压压的囚犯们，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站到另一边。达奈还没被点到名字，和那些囚犯们站到一起。一年多的牢狱生活让他的面容比以前消瘦许多，也磨掉了许多生命力，但眼神却依旧坚定。他与佐伊对视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向别处，似乎没认出这位姑娘就是经常私下给他些纸笔的那个人。

    佐伊漫不经心地看着读名单的看守者，他的面容一如之前一样浮肿着，与平时不同的是那张脸上戴了一副眼镜。每点一个名字，他就从眼镜上方翻着眼睛看出去，盯着被念到名字的囚犯是否真的走到了另一边。只有在确定无误之后，他才会继续垂下眼皮念下一个名字。

    佐伊听他念了几个名字后，中间有了短暂的停顿。

    “希德尔·拉弗斯！希德尔·拉弗斯！”他叫了几遍，却仍旧没人走到另一边，他显然失去了耐心，磨着牙道，“希德尔·拉弗斯！为什么还不到另一边去！是不是害怕作恶太多被判砍头啊？”

    囚犯群里传出了一个压抑着的声音：“希德尔·拉弗斯在几个月前已经被你们拉出去了，再没有回来过。”

    看守者搔了搔头，最终确认了这件事后，在那个名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这才继续叫着下一个。

    结果，又念过几个之后，居然又碰到一个早被砍过头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佐伊忍不住想笑，急忙低下了头。

    最后，终于一个熟悉的名字飘进了她的耳中：“化名达奈的查尔斯·艾弗雷蒙德！”

    佐伊微微抬起头。

    达奈迈着稳定的步子走到另一边的囚犯里，现在算他在内，也只不过有二十个人。

    看守者站起身，看样子是念完“晚报”了。

    “只有二十个人吗？”佐伊走到桌边道。

    “名单上是二十三个，但有两个已经被‘吉洛蒂’了，还有一个，”他哼笑了一声，“逃过了人民审判，已经先病死在监狱之中，倒是便宜他了。”

    佐伊点点头：“这二十个人要好好看守，明天的审判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看守者笑道：“我们的骄傲，您放心吧！明天的审判大会一定不会有错的，您放心好了。”

    佐伊走到那二十个囚犯面前，缓慢地走过一遍，似乎想记住他们都长什么样子一般。

    路过达奈时，她板得相当冷漠的面孔忽地一松，唇角微勾，泛出一丝笑意。接着，她扭转头，那丝笑意已经消失了，速度快得似乎从未出现过一般。

    达奈心里微微一松。

    佐伊给这个表情给他，说明明天的公审大会，应该会是个好结果。

    第二天一早，囚车就到了，将拉佛斯监狱的二十个囚犯全部塞进去之后，囚车的门被牢牢关住，最后一把大锁宣布了这些囚犯在囚车里的安全。

    公审大会的法庭由一个检察官、五个法官以及一伙行动相当快速的陪审团组成。这个组成每天都进行审判，因此对这一套程序已经相当熟练，一个囚犯从被推上法庭到被判决有时不超过五分钟。

    达奈被安排在第十六个受审，他站着等待的时候，向台上的法官们看了几眼。他们的帽子上都插着羽毛，或许是为了和普通的雅克有所区别吧，因为普通雅克们戴的是粗布做的红帽子，上面还标着三色标徽。

    前面的十五个人受审仍旧相当快速，平均每个人大概只有六分钟的时间。于是当法庭开庭一个半小时后，达奈被叫上了受审席位。

    他上台时，扫了一眼台下，没看到佐伊。那些拥挤着的男人和女人们，全都全副武装，有的挂满了武器，最差的也在腰间别着一把小刀。男人们或者往嘴里塞着食物，或者仰头喝着烈酒，女人们则大多数在编织着。这些人里面，最显眼的就要数前排坐着的一对夫妇，女的也在编织，眼睛只盯着审判官，男的却有意无意看着旁边的一个角落。

    达奈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才看到佐伊正不被人注意地悄悄站在那里。

    那对夫妇正是德法日。

    审判官正对着的下面的位子，就是马内特医生，衣着朴素，他的旁边则坐着特尔森银行的洛里先生。至于露西和他们的孩子，达奈没有看到。

    达奈刚站到审判席上，那些围观的人就全都叫了起来：“砍头！砍头！砍他的头！他是共和国的敌人！”那种热情程度，就似乎达奈真的LING辱过他们的家小掠夺过他们的家产一样。

    法官连打了几次铃，这才让席上的气氛稍稍安静下来。

    接着，检察官开始读诉状，指控达奈是逃亡者，根据逃亡者理应全被砍头的法令，他应该被判为砍头。

    其实这条法令是在达奈回国之后一段时间才通过的，但是，没有人提到这点，也没有人会关心这一点。

    他们只认为，达奈既然在法国的领土上被抓到，那么，理应根据法律被判砍头。

    达奈并没有在这些人的咆哮中退缩，他的脸色仍旧相当镇定。

    接着，就是主审官与达奈交流的过程。

    主审官提问题，达奈则回答他的问题。

    这一过程，直接关系到他最终是会被宣布无罪，还是如那些狂热的人所希望的那样踏上断头台。

    达奈已经在头一天晚上想好了自己在此时的诉词，首先他指出了他早已放弃了贵族的身份和头衔，并说明了自己放弃的原因。之后他又说，他在国外是自力更生，而不是靠压迫那里的人民生活。

    主审官要他提供证据。

    于是达奈给出了证人：亚历山大·马内特，现在就坐在观众席上的那位远近知名的仁慈医生，曾在巴士底狱里呆了十几年后归来的苦难者。

    这个名字一被提出，观众席里就发出一阵欢呼声。

    对于这些人来说，因为马内特医生一直慷慨地对待每一个人，并且努力用他的医学知识帮助这里的人们，所以亚历山大·马内特早已经成了一个光荣的象征。

    接着，达奈又说明，自己在英国时，已经和马内特医生的独生女儿露西结为夫妇。这句话一说出来，观众席上又是一阵欢呼。能娶到马内特医生女儿的人，自然也是像马内特医生一样慷慨仁慈的好人。

    于是这些刚刚在达奈登上审判席时还高呼着要砍掉他的头的人们，此时一致更改了话语，拼命地叫着“无罪！无罪！”。

    审判官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摇铃，终于将民众的热情稍稍压制住一些，接着开始例行询问其他的事情，比如说，他为什么要突然回国。

    对于这件事，达奈也做了详尽的说明。他是接到了一位原本家族中的老人的求救书信，老人曾是他家的管家，行事谨慎，却因为受到了老艾弗雷蒙德兄弟的罪行连累，被投入狱中。老人给他写了一封信，希望他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哪知道他一踏上法国的土地，就被关进了拉佛斯监狱。

    关于这件事，也很好证明。很快就有人将那位被关在狱中的老管家带了来。事实上，这位老管家自被扔进监狱之后，就被遗忘了，如果不是达奈被公开审判，可能可怜的老人要在监狱中呆到死去为止。

    所有的人证、物证全都证明了被审判者的清白，观众席上的人们再一次疯狂起来，他们在法官们刚刚说出“无罪”两个字时，就冲上去将马内特医生和达奈围在一起，簇拥着这两个人走出法庭，和两个人轮番拥抱，哭泣，叫喊，就像被赦免的是自己的亲人一样。

    佐伊孤伶伶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场中的一切。她看到，当马内特医生和达奈被人们拥出法庭之后，那五个法官和陪审员的人站到一起，低头交谈了一会儿，接着，其中的一个法官做了一个手势。

    她熟悉那个手势，那是表明他们已经通过了某一个囚犯被判处死刑的意思。佐伊悄悄走过去，听到其中一个人说：“艾弗雷蒙德，死刑，二十四小时内执行。”

    接着那几个人一起道：“共和国万岁。”

    佐伊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
------------

83 第八十三章

﻿    佐伊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悄悄从一边的小门溜了出去。

    忽地，一只大手抓住了她。

    佐伊差点惊叫出来，待看到是西德尼时，才放下了心，跟着他去了无人的僻静角落。

    “西德，达奈先生已经被释放了。”佐伊道。

    西德尼点点头：“我看到了，佐，刚刚他和马内特医生被那些雅克们拥着走到了街上。”

    “可是，我听到法官和陪审团们说，最终还要将达奈判处死刑，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内。”

    西德尼皱了皱眉头：“果然如此吗？看来，我们做好的准备派上用场了。”

    “那么，特尔森银行职员的通行证已经得到了吗？”佐伊急切地问道。

    “是的，已经得到了，就在我们来参加公开审判大会之前，洛里先生得到了三张通行证，他的，杰利先生的以及我的。所以，佐，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我想，你已经摸清马内特医生所写的那张诉状被你的父母放在哪里了吧？”西德尼低声问道。

    “是的，我前几天就已经查探出来了，差点还引起我母亲的疑心，不过幸好被我蒙混过去了。我想我现在就去将那份诉状偷出来，怎么样？”

    西德尼道：“不，佐，你去办通行证，先将马内特医生一家的通行证办下来。不过你要记住，你不能办达奈的，因为，既然你的母亲已经盯住了他，还串通了陪审团的那些人，我担心办通行证的人里面也有她的眼线。到时候如果惊动了你母亲，我们就一个也走不掉了。”

    “那怎么办？现在每个人出行都要通行证啊，如果达奈先生没有通行证，他一定没办法离开这里的。”佐伊急道。

    “没关系，我与达奈先生长相相似，因此，我想，到时他用我的通行证与马内特医生及洛里先生他们先离开。”西德尼沉着地道。

    佐伊“啊”了一声，想起原著里也是这样的情节，西德尼将自己的通行证给了昏迷中的达奈，他自己则代替他上了断头台。

    “不行！西德，我绝对不允许你这么做！”佐伊一下子激动起来，全身都哆嗦着，“你答应过我们要一起出去，我们要在英国结婚，你明明答应过我这一切，为什么现在全放弃了？”

    西德尼惊讶地看了看佐伊：“佐，你怎么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和你回英国了？”

    “那你为什么要将你的通行证交给达奈先生？你明明知道，一个人只能办下一张通行证。”佐伊激动地道，声音越来越大。

    西德尼见佐伊的情绪难以抚平，索性上前抱住她，嘴唇压在她的唇上。

    佐伊的声音消失了。

    良久之后。

    “佐，你要相信，我答应过你的事，绝对不会忘记。我说过，我会珍惜我的生命，所以，你不用再担心我像你梦到的那样选择一条自我牺牲的道路。”西德尼道。

    “那为什么……西德，将你的想法说一说好么？对不起，我刚刚太激动了。我真的很怕我的梦变成现实。”佐伊低声道。

    “我知道，佐。这不怪你。事实上，我的这个办法，可能也有些异想天开，甚至会有些危险。”西德尼道。

    “我不怕危险，西德。只要我们最终能在一起，什么危险我都不怕。所以，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好么？”佐伊道。

    “好的，佐。我想我们要抓紧时间了，现在我们一起去办理通行证的地方，然后你按我说的去做，要记住，一定要沉着，不能有丝毫慌乱，不然就会露出破绽，知道么？”西德尼道。

    佐伊点点头。

    西德尼看向另一边站着的洛里先生，对他做了个手势。

    洛里先生接到西德尼的示意，转身离开了。

    他去的方向，就是马内特医生一家现在的住址。

    佐伊陪着西德尼一直走到了办理通行证的房间所在的大门处，西德尼微微退后了些，道：“佐，你去罢，我就在这里，勇敢些。”

    佐伊回头看看他，点点头，挺起胸走了进去。

    办理通行证的房间很大，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凳子，所有准备办通行证的人都只能站在桌子的一边耐心等待。

    佐伊一走进去就引起了办事员的注意，那个办事员一脸猥琐的笑，正是那个雅克三号。他之前曾获得了巡查审问拉佛斯监狱里的囚犯的权利，但后来就被安排到断头台上充当刽子手，平时不砍头时则坐在这里帮那些有需要的人开具允许他们离开的通行证。

    当然，这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将他安排到这里来，也说明了他的受信任程度。

    看到佐伊，雅克三号的舌头伸了出来，先舔了一圈的嘴唇，然后才站起来，将手里正在办理的通行证扔下，道:“我们的骄傲，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佐伊道：“我来帮马内特医生和他的女儿办理通行证。”

    雅克三号皱了下眉头：“他们要离开？都有谁？”

    “哦，马内特医生在英国那边的诊所因为长期不回，出了些问题，原本是要亲自来办理的，但是你也知道，他的女婿据说刚刚出狱，他没办法，就托我来办。”佐伊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不知道他怎么会托到我的头上，毕竟我除了雅克的工作之外，就没和他有过什么接触。”

    雅克三号扫了佐伊几眼，才道：“那么，我们的骄傲，都有谁呢？我想，他的女婿会和他一起回去吗？”

    佐伊道：“我想不会吧，因为他没有和我提起过那个逃亡贵族。他只说要办理他和他女儿以及外孙女儿的通行证，并没提到别人。”

    “难道他会把他的女婿扔在这里不管吗？”雅克三号道。

    “没有不管吧？那个逃亡贵族不是已经出来了吗？而且……，”佐伊淡淡地道，“我并不认为他带着他女婿是明知之举，我想他现在应该很后悔居然将女儿嫁给那样一个人吧？”

    雅克三号嘿嘿一笑，道：“那么，只有三个人？”

    佐伊道：“是的，只有三个人。”

    “我们的骄傲，马内特医生的女婿既然已经出来了，我想我们就不能再用逃亡贵族这个称呼来叫他了。”雅克三号说着，将手上正在办理的通行证盖了章，递给了等待的人。那人拿到手后便离开了。

    佐伊冷漠地道：“在我心里，他就是逃亡贵族。”

    “您这话说得真好，真好！”雅克三号说着，将笔蘸了蘸墨水，在通行证上签下了马内特医生的名字。

    所有的通行证都是统一的内容，只不过在持有者的姓名和职业那两栏空着，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办事员的办事效率。

    “那么，下一个叫什么？好像叫露西？露西·马内特？”雅克三号能叫出马内特医生女儿的名字，这说明他对马内特医生一家有一定了解。

    佐伊的心中相当警醒。

    “是的，是叫这个名字。还有一个是她们的女儿，是不是也要报上名字？”佐伊道。

    “小孩就不用了，虽然要多写一张通行证，写出是他们的女儿就好了。”雅克三号说着，将三张通行证都签好，盖上了章。

    佐伊站在一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雅克三号却突然张大眼睛，看向外面。

    雅克三号的对面是一扇很大的窗户，窗户开着，从这里能很清楚地看到外面大门外的情景。

    他看到达奈居然从大门外走过，还对他做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

    “哈！看我这次抓到了你。刚刚得到自由就得意忘形的家伙。”雅克三号低吼一声，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嘴唇，猛地向门外冲去，连桌上的东西也顾不得了。

    他一跑出去，屋里便只剩下佐伊一个，她急忙转过身去，将桌上那厚厚一撂的通行证上面几张分别签上了达奈和自己的名字，又将大印盖上，接着飞快地将两张通行证折起来塞进胸口处，便又规规矩矩地站在桌边。

    雅克三号不多时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真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雅克三号一脸的晦气。

    “怎么回事，三号？你刚刚怎么冲出去了？”

    雅克三号摇了摇头，低声咒骂一句，这才回到桌边：“那么，我们的骄傲，您的这三张通行证已经办好了。”

    佐伊的表情相当冷淡：“我想，您用错了词。这通行证并不是我的，我只是帮人□□而已，所以，你实在不该说是我的通行证。”

    雅克三号一拍额头，似乎突然想起来地道：“您说得对，我们的骄傲，您说得对。我怎么能说这是您的通行证呢？那么，请您拿好。”

    佐伊用指尖捏着那三张纸，似乎生怕它们脏了自己的手一样。她随手将它们塞到身上，嘟囔道：“真希望我半路就找不到它们了。”

    雅克三号笑道：“您放心，就算您真的找不到，依照法令，我们也是不可能补办的。”两人相视一笑，佐伊这才转身走出去，在雅克三号的视线里一直迈出大门，步子坚定有力。
------------

84 第八十四章

﻿    马内特医生一家一直都在忙。

    当达奈和马内特医生从街上走回到住处后，一直等候着的露西和他们的女儿就迎了出来。露西太过激动，以至于倒在达奈的怀里晕了过去。

    达奈抱着妻子上了楼，可是很明显，现在不是他们能庆祝的时候。

    因为，洛里先生到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德法日夫妇盯上了他们。

    马内特医生和达奈不清楚为什么德法日夫妇对他们有这么强的恨意，不过既然这个消息来自于佐伊，那就是确实的了。

    而且马内特医生以前就接到过警告，在达奈出狱之后，要立刻离开法国。

    因此，当洛里先生到来的时候，达奈在守着激动过度而昏迷的妻子，他们的女仆普洛丝则在收拾行李。

    “那么，说一下我们的计划吧。”洛里对马内特医生道。

    “我觉得，我对这里还有一点影响力，一定要在现在逃出去吗？”马内特医生显然还有一些犹豫。

    洛里看了看自己的这位老朋友，半晌才道：“亚历山大，我不想瞒你。或许只有我说出真正的情况后，你才能下定离开法国的决心吧？”

    “那么，能跟我说说真正的情况是什么吗？你要知道，我的朋友，如果这样慌慌张张地走出去，却因为手续不完备而被抓获的话，恐怕我们会得到比现在更严重的下场。”

    “那么，我的朋友，你还记得你在进入巴士底狱中没多久就写了一张控诉书吗？”洛里先生直截了当地问道。

    马内特医生看了洛里先生一会儿，嘴唇哆嗦了起来。

    “亚历山大，我不瞒你。那张控诉书已经落到了德法日夫妇手中，这消息是经过德法日小姐确定的。你应该知道，他们早就盯上了达奈，这张控诉书会对他以至于你的家庭造成什么影响，你心里清楚。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尽快离开的原因，因为，德法日小姐听到了她的父母与陪审团们的谈话，那结论对你们很不利。我想，如果他们有你的控诉书在手的话，你在这里的影响力便根本不值一提了。”

    马内特医生的眼睛失神了片刻，洛里担心地叫道：“亚历山大？”

    马内特医生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搓了搓手，对普洛丝道：“要加快速度，要快些收拾行李，我们要尽快离开。”

    普洛丝是英国人，不懂法语，因此每次他们同她交流时都要用英语才行。

    又过了一会儿，克伦彻先生雇的马车也赶到了马内特医生的院子里。

    露西这时候已经清醒了，她虽然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平心而论她相当赞成父亲的“全家离开法国”的决定。因为，法国的这场革命让她和她深爱的丈夫已经隔开了太久太久，她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

    等他们都收拾的差不多后，普洛丝将行李搬到马车上时，洛里焦急等待的佐伊和西德尼到了。

    西德尼将几张通行证交给洛里，包括马内特医生等人的。

    洛里仔细看了看，惊讶地叫道：“怎么回事？通行证居然没有达奈先生的？”

    达奈也走了过来：“是他们不肯签么？如果这样的话，你们可以先离开，不用担心我，我想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还都是猜想，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坏。”

    当然，谁也没有把达奈的话当真，事实上，大家心里都清楚：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么坏了，达奈的话不过是在宽大家的心。

    “不，有达奈先生的通行证，不过，达奈先生这次要使用我的通行证离开，我用达奈先生的，这是我刚刚与佐商量好的结果。而且，我和佐不会和你们一同离开，我们要分两拨进行。因为等你们离开后，为了阻止佐的父母再次将你们告上法庭，佐一定要先去销毁证据才行。马内特医生的控诉状不能提前销毁，那样的话只能提前惊动他们，必须要在现在进行才行。”西德尼道。

    露西看了西德尼很久，才道：“卡顿先生，您真的有一颗高贵的心。”

    “那么，这样可以吗？”洛里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看着场中的人。

    达奈道：“如果这样的话，或许我可以安全离开，可是卡顿先生就不得不顶替我的身份离开，万一他被当成我扣下来，会有很大的危险，我不会同意这件事。”

    佐伊道：“达奈先生，您放心。难道您忘记了还有我么？我是最不愿意看着我深爱的人陷入危险中的那一个，既然我已经与西德达成一致，就说明我们自有我们脱身的办法。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请你们快些离开吧，不要再被别的琐事绊住身。不过，为了不引起注意，通行证上没有普洛丝小姐的名字，所以，你们最好不要带她一起走。不管怎么说，她在法国并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之后同我们一起离开就可以，身为一个女仆，法国人是不会很严格地盘查她的。”

    洛里见事情差不多已经确定下来，便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德法日小姐，克伦彻先生是很能干的一个人，所以我希望这次我能留他和你们一同离开，或许他多少也能帮到你们的忙呢。”

    佐伊转头，看到克伦彻眼中闪着希望的光，便道：“既然您这样说，那就听您的吩咐吧。不过我们再迟大概也不会晚多久，所以希望早日能在伦敦看到你们。”

    露西过来，紧紧抱住佐伊，低声道：“主与您同在。”

    佐伊也张开双臂抱了抱她。

    院中，那马车夫等得不耐烦时，马内特一家终于上了马车，同行的还有洛里先生。

    马车在驶出巴黎城时果然受到了盘查。

    “干什么的？里面都有什么人？证件！”

    很快，通行证被递了出来。

    “亚历山大·马内特，法国医生？哪一个？”

    马内特医生的头探了出去。

    接着，露西和他们的女儿以及洛里先生都被一一盘问。

    “西德尼·卡顿，英国律师？是谁？”

    达奈的头也探了出去。

    “都下来！”那个声音继续道。

    马车里的几个人都走了出来，并且排成一列，围着马车走了一圈。露西的心“砰砰”直跳，还好有马内特医生的支持，她才能顺利走回马车里。

    几个乡下人探头探脑地看向马车里，对于这些能坐得起马车的人，他们的眼中都流露出艳羡之色。

    官员们看到马车里再无其他人，通行证上的人也都对得上号，便点了点头，在每张通行证上都画了个标记。

    “拿着你们的证件，已经确定过了。”

    “那么，我们可以离开了吧，公民？”洛里边将通行证放好，边问道。

    “是的，可以了，祝你们一路顺风，公民们。”

    “向你们致意，公民。”洛里先生说着，将马车门紧紧地关上。

    马车夫赶着马又向前行了。

    车里的人几乎一下子全瘫到车里。

    达奈喃喃道：“不知道卡顿先生和德法日小姐怎么样了，希望他们能安全脱身。”

    露西紧紧贴着达奈，道：“他们都是好人，一定会平安出来的。我想说不定我们到达伦敦的土地上时，已经看到他们在张着双手欢迎我们。”

    马车里的所有人都这样希望着，而实际上，佐伊现在正处于凶险之中。

    她和西德尼从马内特医生的住处出来后，西德尼送她回了酒店之中，西德尼在不起眼的街角处等她，她则一个人偷偷潜到酒店的阁楼上去寻找马内特医生当年手书的起诉状。

    之前她已经确定了德法日夫妇将起诉状藏在了这里。

    但是这次，她居然没能找得到。

    佐伊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关于起诉状的隐藏，德法日先生和太太已经达成了一致。不过，很明显，对马内特医生一家的处理，德法日先生还念着往日主人的恩情，他认为，达奈虽然可以作为逃亡贵族再度指证并处死，但马内特医生一家都是慷慨的好人，应该放过。

    因此，在发现这一次丈夫有可能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后，德法日太太在回来取起诉状申请重新抓捕达奈之前，先纠集雅克三号等人去了拉佛斯监狱对面那个伐木雅克的小屋里商议砍掉马内特医生一家的头的事。

    雅克三号一听说有多余的人头可以砍，立刻兴奋了起来。他才不管被砍的人到底是贵族还是帮助过很多雅克的善良医生，对他来说，只要能让他一直砍头，他就会像夜夜拥有女人那样激动。

    但是他立刻想起了一个问题：“德法日太太，既然您决定砍掉马内特医生的头，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的骄傲去帮他们办理离开法国的通行证呢？”

    德法日太太猛然一惊：“他们办了通行证？”
------------

85 第八十五章

﻿    德法日太太结束了临时会议之后，就急匆匆向小酒店走去。

    有关佐伊，德法日太太以前从未怀疑过她，甚至有时候觉得她的冷静与坚定简直和自己如出一辙，若好好培养，说不定能继续走自己的这条路。

    可是，她什么时候和马内特医生走到一起去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通行证，为什么居然要她出面？

    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人，雅克三号给别人办理通行证时，就算明知对方有再急的事情，也都会故意至少拖上几天才盖上大印。

    如果不是看佐伊的面子，这次他原本不会那么爽快就开具了通行证。

    所以，若说佐伊不可疑，那简直太不可能。

    难道说，她竟然像那些JIAN细一样，表面亲近自己，实则却是革命的蛀虫？

    德法日太太一边走着，一边将所有的可能都想像了一遍。

    最后，她确定，自己的这个女儿，或许真的已经在英国的那些年被教导坏了，如今和自己正走着完全不同的一条路。

    不管佐伊的理由是什么，居然去帮助马内特医生出逃，这件事首先就不可原谅。

    “看来，吉洛蒂的断头台上要增加一个长着金发的脑袋了。”德法日太太的脸色相当阴沉。当然，她的丈夫一向疼爱女儿，因此恐怕这一次他会强烈反对，但是她会在丈夫发觉这件事之前就下手。

    不论是谁，敢阻止雅克前进之路，都注定是自取灭亡。

    西德尼看到德法日太太阴沉着脸走进小酒店，他的心里隐隐有不妙的感觉。

    佐还在酒店里没出来，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进去了这么久，按说那起诉状的隐藏地址她早就已经摸清了，只要进去取出来就可以。

    但是既然德法日太太突然回来，是不是意味着事情有变？

    可如果德法日太太并没有发现什么的话，他冒失冲进去就会给佐带来危险。

    西德尼想了想，还是打算以普通酒客的身份去店里查探一下。

    他刚刚走出角落，肩膀上就被人拍了一下。

    西德尼猛然转身。

    “公民，向你致意。”他的身后居然是德法日先生。

    “向你致意，先生。”西德尼的心提了起来，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声音镇定得就像在和人拉家常一样。

    “我注意到你站在这里很久了。”德法日先生道，“你是想找我的女儿去么？”

    “为什么这么说？”西德尼摸不清德法日先生的态度，索性先反问一句。

    “在我女儿将你做为她的爱人介绍给我之后，你的这种态度实在不可取。”德法日先生的话里虽然有些责怪，但显然并没有将西德尼当成敌人看待。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接受了西德尼，并且将他看成了自己女儿的未来丈夫。

    和德法日太太相比，德法日先生真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西德尼心里惊奇地想着。

    “那么，我们可以进去喝一杯。”德法日先生道，“或许，我想，我们以前互相了解的实在不多，以后你若有时间，能来酒店里陪我喝一杯就好。”

    西德尼心里还牵挂着佐，见德法日先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心里便定了些：“现在进去？我想不大妥当吧？”

    “为什么？”德法日先生没想到自己的邀请会受到拒绝，在他看来，那天当女儿将西德尼介绍给自己时，自己没有表示反对就已经算是表现出了最大的善意。而据他这段时间观察，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女儿确实不错，虽然在人前他们表现得如同陌路一般。这也是他主动向西德尼伸出橄榄枝的原因，但是面前这个年轻人居然说现在这个时间并不适合。

    “是的，我想不那么妥当。”西德尼道，“我刚刚看到您的妻子已经进到酒店里了。”

    “哦，这没关系。她经常在酒店里不出来，虽然今天她跟我去参加了公开审判大会，又随后和别的雅克们多呆了段时间。不过我们喝我们的酒，只要你暂时不让她知道你对她的宝贝女儿打着主意，她是不会很注意你的。”德法日先生道。

    “宝贝女儿？我可不这样认为。”西德尼含糊地道。

    “年轻人，这话说得可不那么中听。哪一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儿女呢？为什么不能说成是宝贝女儿？”德法日先生道。

    “如果佐伊不走雅克之路，德法日先生，您觉得德法日太太会对她怎么做呢？”西德尼突然道。

    德法日先生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只有他知道，他的太太对雅克之路有多么狂热。

    或者，该说，狂热的不是他太太对雅克之路的态度，而是她渴望借雅克之路能将她满腔的愤恨全都发泄出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太太现在对报复对象的行为，至少还算是有理有据吧？

    虽然那个达奈，确实早早放弃了贵族的身份和财产，可是他的血管里毕竟流着贵族的血，这不容置疑，因此也无法说他的太太就是完全错的。

    西德尼看出德法日先生的想法：“德法日先生，莫非您真的以为，您太太只满足处死达奈吗？”

    德法日先生猛地抬起头，看着西德尼：“我想，有些话，你作为晚辈说出来实在不妥当。不管你说什么，或者说你知道些什么，对于我太太的举动，我是完全赞成的，她是一个坚定的雅克分子，公民。”

    “就算，她对佐不利也没关系吗？”西德尼突然道。

    德法日先生的脸都气红了：“卡顿先生，我一直因为你照顾我的女儿而对你另眼相待，可是很明显你似乎忘记了你该有的身份。我想，或许那天关于你与我女儿的交往，我的不闻不问是错误的。以后，我不希望在我女儿的附近看到你的存在。”

    西德尼低声道：“德法日先生，我也希望事情发展能如你感觉到的那样，那样大家都会好过很多。可是，德法日先生，难道你觉得您的妻子真的肯放过马内特医生一家吗？依她的那种性格？”

    德法日一下想起了自己妻子从前对待露西和她女儿的态度，他妻子曾在回来后对他说：“吉洛蒂的断头台还需要她们母女来增色。”

    当然，德法日太太后来没再对他说过这些话，不过他的妻子，他了解。依她的偏执程度，已经兴起的念头就不可能凭空消亡。

    西德尼从德法日先生的反应出感觉到他毕竟还是站在女儿这边多一些，而且似乎并不像他妻子那样冷血，尚有理智存在，便试探地道：“事实上，佐在您妻子回来之前就去了酒店，我可以对您说实话，”西德轻轻走上前，在德法日先生耳边道，“她是想取走那份马内特医生的控诉书。”

    德法日先生大惊：“你居然带坏了佐！我以后绝不允许你再来见她！”

    西德尼冷冷地道：“德法日先生，莫非你觉得马内特医生在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达奈之前会不知道达奈的身份么？莫非你觉得以马内特刚刚出狱时的状态，现在好不容易变成了正常人，当他得知送自己女婿上断头台的罪状居然是他亲手所写，他不会再次受到刺激么？革命的怒火能吞噬一切，可是为什么在改过自新的人面前，它却表现不出宽恕的一面？我同您一样也属于社会底层的人物，也曾被贵族压迫，但是至少我知道，像远在英国的诺曼先生以及现在又要被你们指控的达奈先生，他们并不是罪无可恕，他们甚至比一些平民贫民更加无辜。佐的举止，我原以为您能够理解，但现在看来，她满心崇拜佩服热爱着的父亲，也不过如此。”

    德法日先生呆呆站了半天，问西德尼道：“你是说，佐现在会有危险是吗？”

    西德尼道：“我只是感觉。”

    “那你还在这里罗嗦？跟我去看看。”德法日先生说着，就急匆匆向酒店走去。

    西德尼忙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到酒店后面通往阁楼的楼梯处，就听到德法日太太恐怖的咆哮声：“佐！将那份指证状交出来！我对主发誓，不管你把它藏到哪里，就算你把它吞到肚子里，我也一定要剖开取出来！”

    德法日先生急忙顺着楼梯冲上去，西德尼紧跟着德法日先生的脚步。

    阁楼上，德法日太太正跪压在佐伊身上，粗壮的身形完全处于上风。她用力扼着佐伊的喉咙，一脸狰狞愤怒的神色。佐伊想将德法日太太的双手掰开，但却根本无能为力，眼见她的眼睛都已经渐渐开始向上翻去，眼白露了出来。

    德法日先生忙上去拉着妻子，大声道：“她是我们的女儿！特蕾丝！你想将我们的女儿杀死吗？”

    德法日太太猛地将德法日先生撞开，双手却丝毫不松，她的眼里充满了血丝：“这不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女儿早就死了！这个女人是下面爬上来的魔鬼，她是诱惑别人远离雅克之路的！我们一定要杀了她！有我在，她就必须死！”

    西德尼一见情况紧急，急忙冲过来用力扳德法日太太的手。德法日太太用力甩开他，但在看到他的脸时却低哑地叫了一声：“你这个逃亡贵族！我杀了这个魔鬼之后，就会把你送上断头台，还有你那个妻子，女儿，妻子的父亲！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们，我会一点点和你们全都清算到底！”

    西德尼和德法日太太僵持不下，眼看佐伊的气息越来越弱，心里正急着时，忽地德法日太太的身子一软，慢慢倒伏下来。

    在她身后，德法日先生如一座山般地站着，手中拿着一根粗木棍，脸上表情复杂。

    德法日太太的脑后破了一个洞，鲜红的血慢慢淌到阁楼的地板上。

    佐伊咳了半天，西德尼半跪在地上，帮她抚着胸口。佐伊道：“父亲……。”

    德法日先生看了西德尼和佐伊半天，将手里沾血的木棍丢到地板上，低声道：“佐，西德，你们离开法国吧。”他第一次用“西德”称呼卡顿，面容像是一下老了几十岁。

    佐伊余悸未消地看着地上的德法日太太。

    “佐，那张指控状你找到了吧？”德法日先生问道。

    “是的，父亲，在我这里。”佐伊从胸口处贴着肉的地方将指控状取了出来。

    德法日先生走过来，将指控状拿过来，闭了闭眼睛，猛地撕得粉碎。

    “父亲！”佐伊惊叫。

    “西德，你现在就带佐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路上不要回头！马上离开，快走！”德法日先生对西德尼道。

    西德尼看了德法日先生一眼，第一次郑重严肃地对他施了一礼：“德法日先生，请原谅我之前在酒店外面对您出言不逊。确实，您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多谢您！”

    接着，他深深看了德法日先生一眼，叫了一声：“岳父大人！”

    德法日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你们走吧。”

    西德尼扶起佐伊，顺着阁楼的楼梯向下走去。

    佐伊猛地回转头，看着阁楼上孤独站着的德法日先生。

    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竟让人觉得伟岸如山。

    “父亲！”佐伊又叫了一声，充满了不舍的感情。

    西德尼拉着她离开了。

    巴黎城门处，又一辆载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的马车离开。在遥远的英国伦敦，那里还有人在等着他们。

    希望，总是在前方闪耀着。
------------

86 第八十六章

﻿    佐伊与卡顿匆忙逃离法国之后，一路上不停赶路，最后终于踏上了英国的土地。

    卡顿经历这一番动乱之后，只觉得一切都不如自己与佐伊的安稳相守重要，遂与她隐居在英国伦敦的郊区。两个人有自己的一片小庄园，庄园里还有一个小花园。两人没有请园丁，西德尼每天在小花园里翻土劳作，种上了佐伊喜欢的鲜花和大树。他们有时还会去邻近的村庄里看望老卡顿和西德尼的弟弟彼得。

    生活很安逸，也很平稳。两人回来后不久就与保罗取得了联系，但西德尼婉言谢绝了保罗的举荐，表明了自己只想一直与佐伊生活一世的想法。保罗见改变不了西德尼，只得作罢。他自己公事繁忙，每个月只有见天时间能来郊区看望这一对经历数年最终相守在一起的有情人。

    至于诺曼夫妇，这两人当初因为佐伊身死的事而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到了南方之后就倒了下去，一直处于疗养状态中。这一次他们虽然收到了保罗的信，知道了佐伊并未死去，但是诺曼夫妇身体还没有复原，只能继续疗养。

    只是，因为有了盼头，所以诺曼夫妇的身体也一天好过一天。

    这样平稳的日子忽忽过了一年有余，这一天，佐伊在花园中帮西德尼给花松土时，忽地眼前一昏，身子软了下去。西德尼忙伸手扶住她。

    佐伊很快就清醒过来，西德尼却担心她的身体，坚持请医生来诊治。医生到来之后，详细诊过，宣布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佐伊怀孕了！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所有人都极为高兴，就连自法国分开后就没再怎么互相拜访过的达奈和露西都亲自上门送来了丰厚的礼物道贺。倒是斯曲里弗本人，上门时不但带着自己后来娶的那个颇有些家产的寡妇老婆，还带着老婆嫁给他时带来的数个拖着鼻涕的孩子，所有人却都是两手空空。斯曲里弗一见到西德尼，就开始大大倾倒苦水，对他说现在的事务所生意有多么多么惨淡，如何如何资金运转不周，如何如何将老婆的嫁妆都全部用掉。总之所有的中心大概只有一个意思，就是他现在已经山穷水尽到连买礼物的钱都没了，但又和西德尼交情匪浅，不能不来，只好来喝杯酒。

    他们一家吃了几乎全部食物消耗量的五分之四，之后才腼着肚子红着面皮离开。当然，面皮的红光是因为喝了酒，而绝不是对西德尼有什么愧疚。

    在斯曲里弗看来，自己是于西德尼有大恩的人，就算白吃他多少顿饭也理所当然。

    十月怀胎，佐伊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健康男孩。就在男孩生下来不久之后，消失了很久的保罗突然出现在西德尼和佐伊面前。他这次不但给自己的外甥带来许多礼物，还同时给西德尼和佐伊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诺曼夫妇的身体已经转好，过段时间就可回来。

    听到这个消息，佐伊差点高兴得又晕过去。对她来说，诺曼夫妇于她有养育之恩，感情深厚。得知能够再与他们见面，她喜形于色。

    八个月后，诺曼夫妇终于回来了。西德尼亲自去车站接回了夫妇两人，直接将他们接回了自己和佐伊所居住的小庄园之中。在庄园门口迎接诺曼夫妇两人的佐伊虽然容颜娇丽，但腰身却仍旧很粗。

    原来，她竟然已经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对诺曼夫妇来说，这还真是意外之喜。佐伊与西德尼的第一个孩子，他们没有赶上，而紧接着要来到的第二个孩子，他们却赶上了。

    “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诺曼夫妇在厅中坐定，看着佐伊抱过来的肥肥白白的婴孩，心中甚是喜爱。

    西德尼与佐伊互相看了一眼，西德尼道：“这个孩子，名叫派瑞斯。”

    “怎么叫这个名字？”诺曼先生有些奇怪。

    西德尼低声道：“因为，我们的命，是在巴黎时我的岳父德法日先生尽全力救的。所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想用‘巴黎’来命名，以示对我们的岳父的怀念之情。”

    佐伊的脸色也带着悲伤。

    她一直记着，那个夕阳西下的时刻，她的父亲为了争取到她与西德尼的逃离时间，用他自己的生命为两人的前路做了铺垫。

    德法日太太是个被仇恨填塞的可怕女人，而德法日先生，却是一位可敬可亲可爱的父亲。她曾经误解过他，而现在，她却为自己有过这样一位父亲而感到自豪。

    所以，当西德尼主动提出用“派瑞斯”这个名字作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的名字时，佐伊没有丝毫的反对之意。

    “孩子，你受苦了。”诺曼夫人抱住了被自己视为亲生女儿的佐伊。夫妇两人已经从保罗寄出的信里得知了佐伊回到法国之后的经过过程，虽然很简略，但是其中的惊心动魄已然让人感到心惊。

    一想到曾经那般娇弱的姑娘居然经历了这样的大动荡后活着回来，诺曼夫妇就觉得，上帝对自己真是仁慈。

    自此，诺曼夫妇就在西德尼与佐伊的小庄园中居住下来，而保罗上门的次数也比以前略多了些。保罗仍旧没有结婚，虽然他已经彻底与薇薇安等人失去了联系，但在他的心里，却总是有那么样一朵美丽的小花，倔强而坚强地生活在他的心底。或许他将来会有中意的女子，但那小花所遗留下来的芳香，却是任何贵族女子都无法比拟得上的。

    在保罗的话里，佐伊知道珀西已经与某位家世地位相当的贵族女子结了婚。珀西仍旧不曾忘记佐伊，保罗说，那位贵族女子的笑，同佐伊从前一样娇艳善良。

    或许，有这样一位女子陪着，早晚能治好珀西心底的创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