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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蝉

﻿    写给新读者的话：

    本文攻在与主角重逢之前阅尽千帆。文案中已经标明。一个民国军阀，一个军营里长大的浑人，请不要要求他冰清玉洁，守身如玉。

    但我确保两人重逢相爱后，攻身心如一，忠贞不二。

    不能接受的读者我们好聚好散。

    在盗文网看了零零碎碎正文的“好心人”，也请不要来这里发泄你的情绪。知了，知——了。

    烈日独挂高枝，树荫下，夏蝉发出垂死的鸣声。

    正是晌午，整个山村都被酷暑炙烤着，土泥里冒出热气，蒸得院墙上的野花也无精打采。

    许宁坐在树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书挡着他的半张脸，露出光洁的下巴，小腿从长衫下露出一星半点，那白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正有了些睡意，浑浑噩噩要入梦去会见周公，却突然被阵大喊给惊得一抖，书掉在了地上。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这傻子刚咬了我一口。”

    “揍他！”

    慌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逐一逼近，许宁刚一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小黑炭在地上囫囵滚了两圈，翻到自己面前。那张不知黏了哪里脏污的小脸，惊慌失措地看向他。倒地掀起的尘土纷纷扬扬，沾上许宁的长衫下摆。

    正在此时，身后的几个小孩也追了上来。

    “傻子在那呢！”

    “嘘，小声点，那是……”

    许宁抬头看去，几个小孩有些犯怵了。他们此时才想起家里大人嘱咐的，没事不要靠近这处院子，要不免不了回家挨一顿竹笋炒肉。可现在他们不仅进了院子，还似乎冒犯了院里的主人，几个半大小子慌张地对视，这是回去要被打断腿了吗？

    “你们……”

    把几个小孩的表情尽收于眼底，许宁觉得有趣，慢慢坐起身来。他坐直了身子，小屁孩们才发现，这人腿脚似乎是有些不好的，一只脚不能着地，只能悬在空中。可这可笑的姿势，却丝毫没有损害他的威严——最起码是在孩子们眼中的威严。

    因为这人长得实在是好看，在孩子们天真的想法中，好看的珍贵的事物，都是值得敬畏的，像是母亲珍藏在红布里的银钗，像是城里那些衣衫整齐、神色倨傲的贵人，这些是他们碰也不能碰的，在这份好看背后，藏着的是身份地位的千差万别。

    当前一个孩子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老爷，老爷饶我们一次吧！我们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仿佛一声令下，孩子们下饺子一样跪在地上，愣是把许宁的后半句话堵了回去。他的思绪一断，竟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想说的话，而在看到那稚嫩面孔上的畏惧与惊恐时，心里的那些意趣全都烟消云散，化作一份沉闷的不甘与苦痛。

    “走吧。”

    他闭了闭眼，只能这么说。

    孩子们像是得到赦令一般撒腿跑开，然而，却不是所有人都走了。

    直到这时候，许宁才有功夫打量半跪在自己身前的黑娃儿。

    他一身的破布衣衫，脚上的鞋子张了大口，露出乌黑的指甲和满是污垢的指缝，瘦小的身躯犹如骷髅，好像下一瞬就会化为尘土，再也爬不起来。

    面对许宁的打量，黑娃儿忐忑地揉搓手指，眼神像惴惴不安的小兽。不过却是一只聪明的野兽，至少他知道谁是惹不起的，又知道怎么去利用这份惹不起，为自己换来安宁。像是被许宁锐利的眼神刺到了，小黑娃儿哆嗦一下，往后爬了些。他低着头，紧扣着地面的手指却暴露出心底的恐惧。

    哦，原来狐假虎威的小狐狸，也会懂得害怕。

    许宁，就在这一刻莫名起了好奇心。这份可能在未来引动狂风骤雨的好奇，最初却只是一滴无意坠下的露水，无声地融入干涸的土地中。

    “你叫什么名字？”

    黑娃儿抬头，黝黑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下一秒，从那干裂的嘴唇里发出来的却是沙哑难听的“啊吧”声。小哑儿啊啊呀呀了几声，喉咙里像是有火焰在灼烧，眼里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是许宁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他微微愣怔，原来这孩子竟是一个哑巴。

    “少爷！”

    许宁正有些不知所措，院里跑出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他喊着许宁，眼中有着一丝责怪。

    “您怎么又穿成这样出门！”忠仆挠心挠肺地道，“您这样，让我怎么去九泉之下面见夫人。”

    “我怎么了，槐叔。”许宁转身，无奈无道，“就算你要去找我娘打小报告，可惜，你要去见她，至少还要等三十年呢。”

    “光天化日，光天化日之下，少爷你竟然这样衣不蔽体。”槐叔心痛难忍地指着他，“家风何在，家风何在啊！”

    许宁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莫名其妙。

    “我穿了呀。”

    老槐一口心血差点呕出来，那哪里叫穿了？只披了件长衫，下面竟然是没有穿外裤，露出白花花的小腿，白得刺眼。现在新朝初建，虽说风气已经比前朝开化了许多，可满大街除了那些桃红柳绿的女人，哪有见一个正经男女穿这幅模样？

    许宁低头，顺着他目光看下去，失笑。

    “槐叔你也太介怀了，我腿不是受伤了么，没穿外裤只是为了方便上药。”

    老槐怒其不争道：“方便，方便！要是被老爷看见，怕是又要打断您一条腿。”

    “那就让他打，反正我是逆子。”

    许宁说这句话时，眼里闪过黑沉沉的光。

    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老槐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小心翼翼地看着少爷的脸色，认输般叹了口气。

    “伤口还没好，我抚您回屋休息。”

    许宁倒是一点不在乎，伸出手就让老槐搀着自己，他自个垫着一只脚，一跳一跳地往院里面走。

    只有一双眼睛，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们，流露出不引人注意的艳羡。

    他听着这一老一少鲜活的对话，感受他们对彼此的关心，又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远离自己，像是一个光彩陆离的世界就此抽离，按在地上的手不由地收紧，把泥土都掐进指缝里。

    有人却突然回过头来，像是想起被遗弃在角落的人。

    拐着一只脚的少爷被阳光刺痛了双目，微微眯起眼睛，而小哑儿却可以看清他的每一寸容颜，一厘一毫，他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一个人，像是刻进了心里。

    只听见许宁笑着道：

    “小哑巴，跟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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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床上的人倏然睁开了双眼。

    屋顶是一片漆黑，窗外还是朦胧夜色，他却因为做了一个故梦，毫无睡意。

    “爷。”

    睡在他旁边的女人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缠了上来。

    “怎么了，爷，还不睡么。”她娇笑道，“您要还有需要的话，吩咐一声。”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触犯了禁忌，面色惨白地闭上了嘴，再顾不得卖弄娇俏，连爬带滚的下了床，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是奴错了，是奴迷糊了。奴说话不敬，求爷饶命！求爷……”

    他披起衣裳，看也不去看那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女人，只是敲了敲床沿。很快，就有贴心的下属走了进来，见了屋里这场面也毫不奇怪。

    “爷。”

    男人没有说话，下属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走上前将那惊恐万分的女人带离屋子。女人涕泪直下地恳求，却没有唤来任何怜悯。两人离去后，男人支着腿坐在床上，像是在思索什么，月光照在他凌厉的眉峰上，显着几分冰冷。

    屋外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归于寂静。

    他突然觉得有些无趣，便起身走到一边，翻弄着书架。手指划过一本本书籍，抽出其中一本。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地狱菩萨本愿经》。再一翻动，各种生前作恶死后受难的凌虐手法，尽显于眼前，毛骨悚然。

    男人思绪微微停顿，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到这本书的场景。

    试问，对于一个不识字的哑巴，谁会拿一本深奥晦涩的佛经来启蒙呢？可这世上，偏偏就有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像是怀念起什么，嘴角带起一丝笑意。在阴森森的屋里，却令人不寒而栗。

    ……

    那时候的阳光总是毒辣的。

    小少爷一时兴起把小哑巴带进了屋，没有顾虑那么多后果。他随手翻开一本书，正好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舍邪归正，求出无期。”盯着这几行字，他讽刺一笑，转而道：“小哑巴，既然你没有名字，我便替你取名可好。正歧，莫正歧。”

    适时，小哑巴根本不识字，听不懂他的胡言乱语，也不明白这名字里有何深意，是寄托了不能寄托的，还是压抑了不愿被压抑的。他只看见许宁把那本经书扔到一边，就坐到一旁大笑起来。

    哑儿从来没有见人这么笑过，明明是在笑，却更似在咆哮怒吼，在愤懑不甘。他不开心吗？小哑儿想，村里的那群孩子打他嘲笑他时，他也是不甘心的，恨不得叫那些人偿还百倍，却因为难以实现，而愤怒难过。

    难道眼前这个好看的人，竟然也会有和自己一样的烦恼么？

    “哎，少爷，您怎么又把经书扔了？”

    老槐从一边走过来，连忙捡起许宁扔在地上的书。

    “抄写完一千遍，老爷才许你回去，您莫不是忘了？”

    许宁停下笑声，道：“就算是抄一万遍，我也变不成他想要的模样。他让我抄这二十三恶业不过是想折磨我，槐叔，既然如此，我为何要让他得逞？”

    他捡起老槐递过来的经书，嫌弃道：“看看，若有众生，不孝父母，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若有众生，出佛身血，不尊佛经……哈，这无间地狱这么容易去，我早该下地狱百八十遍了！如此，怪不得地藏菩萨总也成不了佛呢。”

    “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老槐连忙堵住他的嘴，脸上忧郁，“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自从大病一场怎的就像变了个人。要是从前的你，如何会说这样大不敬的话。”

    “大不敬？我不过是……好了好了，槐叔，我不说就是。”看见忠仆脸上悲痛怜悯的表情，许宁住了嘴，也不去提醒他自己早过了十六，算不得童言了。他转而对小哑巴招了招手，“过来，我给你取的名字可喜欢？”

    这个呆呆小哑儿，如何能理解少爷心里的苦闷呢？老槐心想，看了眼小哑巴。

    谁知小哑巴竟然是点了点头，怕许宁不明白他的心意，又上去抓住那本经书，紧紧抱在胸前，嘴里啊啊呜呜的，像是在告诉别人，这名字既然已经取了，就是他的，其他人再也夺不走了！

    许宁一怔，继而大笑。

    “好，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名字，就留下吧。”

    “少爷是要收留他？”老槐一惊。

    “不行吗？”许宁挥了挥手，“我被关在这里反正无趣，就当养只小狗儿解闷了，槐叔，你说我教他识字如何？”

    “可，可他是哑巴啊！”

    “谁说哑巴不能识字？我偏要教出一个经天纬地的哑巴。”许宁看向小哑儿，“不信你问他。小哑儿，我帮你取了名，你过来跟我读书，你可愿意？”

    哑巴二话没说，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他没有什么见识，只知道村里去读私塾的小孩都是这么拜师的，便只能用自己有限的见识来表示最大的诚心。

    哐哐哐，许宁看着小哑巴磕青了额头，本来黝黑的一张脸显得更丑了，微微一笑：“好，小正歧。如此，你就是我许宁第一个学生。”

    小哑儿神色兴奋，感觉这人无论行为言语都是那么有趣，又如此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强过百倍！而自己能跟着他识字，简直是再幸运不过了！

    可这幸运却是来自一人的施舍，施与舍，既然是旁人赠予的，总有收回的那一天。可惜那时候的小哑儿却还不知道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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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老爷有信。”

    下属在门口轻唤了一声，惊醒陷在回忆中的人。

    男人眼神一凛，伸出手慢慢滑过书脊，倏而转身，披上大衣踱入夜色之中。佛经被他丢在桌上，孤零零地被晚风翻动着书页。

    知了。

    就算早知，又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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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禅

﻿    三月，金陵中学，学生们正在上课。

    讲台上先生摇着头念道：“‘……如是罪报等人，尽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觉。’谁能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教室里，台上一人，台下二三十人，划出一道鲜明的分界线。

    “先生。”

    一名学生站了起来，先向台上的人示意，才侃侃道：“这句表明了地藏菩萨的心志，要渡尽地狱众生才愿成佛，是牺牲自己代人受过的意思。”

    “不错。”教台上的人问，“还有谁有别的意见？有新意的。”

    先前回答的学生有些不满，“先生，我都答出来了。”

    “筎生，你安静，我问的是其他人。”

    被叫做筎生的少年脸上红了一红，不怎么甘心地坐下来。然而他坐下之后却没有学生再起来发言，他们彼此疑惑，似乎是不明白为何有了正确答案后，先生还要再继续追问。

    “没有人了？”

    “都赞同筎生的话？”

    没有人说话。

    “你们啊。”

    教台上的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看着年轻，估摸约二十六七，面容清俊，气质却已经有了几分老练。看着台下学生们的目光，先生推了推鼻上的眼镜，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戏谑。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家伙准是起了兴致，比如现在，他又要开始戏弄他的学生们了。

    只见他晃着脑袋，貌似遗憾道：“要是你们还是一年级呢，我肯定要为你们说一声好。可你们啊，都已经是三年级学生了，有的学生更是马上就要去参加国立大学的考试。这样的理解，哪能被大学里的老学究们看得入眼？”

    几个准考生两两相望，齐声道：“还请先生指教。”

    “嗯，说起这地藏菩萨。你们可晓得菩萨凡胎肉体时的身份？”看见学生们面面相觑，他开口道：“光目女，就是地藏菩萨的前身，其母因邪道而堕入地狱不得超生。光目女为此建立佛塔，许下心愿，是为了救她母亲。”

    “即如此，地藏菩萨也是为了孝道，有何不可？”方筎生忍不住反驳道。

    先生笑了笑，“还是这位地藏菩萨，曾列举二十三种恶业因果。从杀生、邪淫到忤逆父母、轻法慢教，不一而足。它不仅规定了种种报业，还勒令凡触犯因果之人，必受恶业折磨。既如此，为何菩萨的母亲就不用受恶报偿恶果，而是在光目女发了几通愿、建了几座佛塔后，就可以脱离苦海了呢？这岂不是不公。”

    “因、因为母亲的罪过，菩萨已经替她还清了。”学生方筎生争辩道，“而且菩萨之后愿意为了千万众生牺牲自己，也是大义。”

    先生冷下了脸，“是吗？那是不是只要为人父母者犯下罪过，都无所畏惧。反正有孝顺子女为其偿报，无有不可？”

    方筎生的脸涨红了，明知道先生是仗着口舌之利故意诡辩，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什么是大义？”先生注视着他，“菩萨为了千万人牺牲自己，是大义。那为了千万人牺牲自己的妻子，或者牺牲别人的妻子呢？退一步说，筎生，现在假使有一个选择，牺牲这一班同学可以救活上万人。你要把你的同学朋友们推向死路，去救活那不认识的数万人吗？”

    “这……”方筎生嗫嚅道，“毕竟是上万人。”

    “哦，那你问过你同学的意见了吗。他们愿不愿意，他们家中父母可愿意？他们未来的伴侣，未出世的孩子可愿意？”

    方筎生不敢去看旁人的眼睛，只听着先生一句句话落下来，好似砸在心头。

    “这一万人，说不定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都是恶人、小偷、歹徒。”

    “这一干同学，说不定未来就有人能成为孙文先生那样的贤才。”

    “你要为了这一万歹徒，去扼杀一个孙文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万人里即使只有一个好人，你要为了扼杀那九千多人，放任这个无辜人枉死吗？”

    这可怎么抉择！简直就是个无底洞。被逼急了，方筎生不甘心道：“这一万人究竟是好是坏，先生你倒是说说看啊！在先生看来，又什么才是大义？”

    “啊呀，我哪知道他们好坏。”先生道，“我既不是耶和华，也不是他们老子亲娘。”

    学生们哄堂大笑。

    看着方筎生青白交加的脸色，先生又笑了笑道，“你问我大义，我就更说不明白了。我的大义，未必就是你的大义。现在正确的义，放到别的情景未必就还对。就像筎生之前说的，你们认为已经很正确了，依旧被我三言乱语问倒。这证明什么？”

    这证明你仗着满腹诗书，以大欺小。方筎生腹诽。

    先生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故意为难，只是想让你们明白，很多时候并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比起答案，去思索才更加重要。”

    学子们露出沉思的模样，揣摩着他话语里的深意。

    “好罢。”先生看了眼怀表，“每人回去就此写一篇文章，下周交予我。”

    铃声正好响起，一分一秒，不多不少。

    “下课。”

    学生们站起来问好，一边热烈讨论着一边走出教室，方筎生是最早离开的，仿佛多留一秒屁股上就要着火。

    等先生收拾好时，学生们已经走光了。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座位，想起刚才少年们困惑疑虑的眼神，像是不甘心的小兽却怎么也逃不脱掌心，便不经意笑了。

    这时，有人在门口嘲他。

    “做你的学生可真是命苦，上课被你戏耍，下课被你当笑料。许宁，这就是你的为师之道？”

    许宁错愕抬头，“你！”他惊喜道，“你何时来的？”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人，浓眉大眼。来人走近两步，笑道：“我吧，刚被大哥打发来金陵跑腿，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怎样，仗义吧。”

    许宁知道他说的那个大哥，虽然不是亲的，却比亲哥还有权威；也知道他来金陵一趟，肯定不是为了闲游。不过面上不显，只是笑了笑，道：“走，请你喝酒。”

    两人一同出了校门，拐过路口便是一条小吃街，这里靠近金陵大学，价格也便宜，最受青年学子青睐。

    还有几个月就到金陵大学一年一度的招生考试，不少外来的学子住宿在此处，时间又是饭点，许宁他们过来的时候，几乎家家客满，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还有空位的小饭馆。

    饭馆面积不大，老板热情地招呼人，许宁和朋友坐下来还没来得及点菜，就先听到隔壁桌的学生义愤填膺道：“军阀乱党，祸害我中华还不够吗？当年袁贼意欲称帝，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现在奉天那一派又和日本人勾结，觊觎天津。家国内乱，民不聊生，这些军阀，哼，个个都是狼子野心！”

    这声音可不小，整个饭馆的人都听得清楚。

    许宁身边的青年脸色一变，想要转头看去，却被许宁拉住了胳膊。

    “怎么，习文，你还要和这些学生计较不成？”许宁似笑非笑。

    张习文看着他，阴郁的眼神逐渐变得气馁，他啪得一下坐下，抓起筷子嘀咕道：“最不耐烦和这些穷酸秀才计较。”

    许宁失笑，“都民国了，哪里来的秀才。”

    “反正都一样。只有一张嚼舌根的嘴，什么时候上了战场连杆枪都拿不动。许元谧，要不是你我当年因缘相识，我也是不耐烦和你做朋友的。”

    “是是是，我这等浑人有你愿意为友，简直是人生一大幸事。”许宁忙给他倒了酒，“喝吧，喝醉了喊你的亲兵拖你回去，大将军。”

    酒过三巡，张习文已经有些醉意，许宁倒是没喝多少。这时候，他又听见这酒鬼道：“我才不是什么大将军，我只是沾了我叔、我哥的风光耍耍威风，其实我知道，他们都、都瞧不起我……唔！”

    许宁见这人又要说醉话，连忙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花生，张习文嚼吧两下咽了，却还是不愿意安静，像是压抑久了，开始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元谧，这人最要紧的不是出身，当然，出、出身也很重要，不过有了能力，再怎么草芥的身世，也有人愿意从了你！”

    许宁好笑道：“你把将军们都当作黄花大闺女了？”

    “你不懂！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晓得腻害！”酒鬼大着舌头道，“有能力有作为，出身低微算什么，只要有人愿意抬举你，便是个天残地缺，照样混得八面威风，看看最近那个得势猖狂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闯进街道的报童打断。

    “号外，号外！”那报童抱着一叠油墨香的新纸，叫喊道：“最新消息！”

    “奉军强入大沽口，败得屁滚尿流，张作霖赔了夫人又折兵！”

    “国军固守炮台，封锁港口，两军对峙，战火再起！”

    周围轰然一声乱了，学生们冲上街道，一时乱成一团。

    张习文霍然站了起来，两眼充血，三分醉意惊退得半点不剩。

    “冷静！”许宁一把拉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让亲兵来接你，快离开，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张习文还能保持理智，冲他点了点头，便和门口一脸焦急跑过来的亲兵汇合，掩人耳目地离开了饭馆。而门外，报童已经被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金陵的知识分子不少都是反奉系的，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反应都是欢呼雀跃。

    挤在人群中，许宁也买了一份报纸，简洁的一行大字映入眼帘——3月7日，奉系军舰溃败于大沽口炮台！

    他抬了抬头，看着周围人雀跃的脸庞，心却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和其他人不同，他想得更多。

    初春暖阳落在树上，树影斑驳，他的心却沉寂了下来。

    许宁匆匆拿起东西，决定先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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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缠

﻿    哑儿不是天生的哑。

    许宁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明白这点。

    先天的聋哑儿，大多是因聋致哑，他们听不见声音自然不会说话，就算勉强学会说话也是异于常人，口音古怪。而小哑儿，他能听见也能听懂旁人的话，却发不出声音。

    许宁替他检查了一下，见他果然是耳膜完好，可惜道：“你既然能听懂人言，可见是在懂事后才哑的，你可还记得是怎么坏了嗓子？生病，还是意外？”

    小哑儿却低着头，不说话。

    许宁看他这模样，估摸着大概有隐情，他也不好深问，便暂时放到一边。

    “如此也好，既然你能听懂别人的话，哑与不哑也没有什么关系。”

    哑儿抬头看着他。

    许宁笑道：“这世上的人，有九成九都不愿意安安静静听别人说话，倒是乐于对别人宣扬自己的见解。然而左右不过是想要别人谄媚罢了，听不进真的良言劝诫。那样的人，长了一双耳朵好似白长，长了一张嘴胜过十张。你有这先天的缺损，正好莫做那样的人。”

    哑儿听了觉得有趣，连忙点头，又摇了摇头，面露苦恼。

    许宁了然道：“你觉得不好？是不是因为你不能说话，总会有人来欺负你？”

    哑儿点了点头，心想，不仅如此，别人能逼我听我不想听的，我却逼不了他们，岂不是不公平？

    许宁又笑了，小哑儿这才发现他似乎格外喜欢笑，笑起来有酒窝，一边深一边浅，浅的那一边几乎看不见。

    “有人因你身体缺损欺负你，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无知。你反抗不了，也不是你的错，而是你无能为力。不过，这份无能为力，却并非不可改变。”

    他说到这里，点了下小哑儿的额头。

    “你要是做个有本事的人，哪怕不能说话，也能让周围人安静听你号令。只要你不想，就没有人能逼得你去听别人的。做到如此，虽不能言语，‘说’出的话却比旁人重至千金，哑与不哑还有什么干系？”

    许宁触景生情，想起自己被徒劳困于这偏院，有一腔抱负却不能施展，一心热血却无处可去。他表面上是在劝解哑儿，却也是在劝诫自己。半晌，他呆呆地坐了下来，叹息一声。

    然而他的无心之言，却被哑儿深深记在脑海里，叫他自此立下了一个惊天的志向。再以后一番坎坷竟有幸成了那么个本事人，从而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许宁并不知道，他思绪翻转两下，再次翻开经书，道：“过来，我教你识字。”

    小小的宅院里，属于少年的清脆声音远远传了开去。

    “这所谓无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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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子弹打在肉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周围的人齐齐抖了抖，冷汗直流。

    正值午夜，他们匆匆被聚集到这里，还没明白上司的目的，就目睹昔日同僚被利落地处置。而杀死他的正是立在大堂，那披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男人抬起右手，就有副官走上前去，恭敬地立在一旁。那双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修长的手，将抢扔到一旁递来的托盘里后，食指与拇指捻了捻，活动关节。然而手套发出的揉捏声，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好像捏在他们心脏上。

    男人几步在上首坐下，两手交握，撑着下颚。他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人，目光犹如实质在他们身上游移，直到有人再也忍不住，主动开口。

    “小段将军。”

    那是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人，大腹便便，额头溢满了汗珠。

    “您深夜唤我们前来，又当我们面处死熊四，想必是自有用意，我们几个不敢妄自揣测，还请将军明示。”

    这位是当地警司吴有午。在这路军队驻扎当地的第二天，他就将镇上的防务全权交了出去，十分识相。若不是如此，吴警司也不能在乱世混到这不高不低的位置，安稳坐了这么多年。可哪怕他再会看人脸色，也猜不懂这位新掌权人的心思。

    身旁副官低头向男人示意，得到允许后，才上前一步，替长官开口道：“吴警司，我们将军此举，只是为了清除叛徒，并无随意屠戮人性命的道理。我问警司一句，今晚熊四送到院子里的女人，你可认识？”

    “这……自然是认识的，那小蝶娘是熊四特地从州里名楼里请来的，将军是不满意？”吴有午连忙道，“那女人清清白白，在送给您之前，可没有人敢动啊。”

    副官冷笑一声，一个青楼女子的青白，还要一个嫖客来保证，真是天大的笑话。然而他却没有点破吴有午的谎言，而是道：“你可记清楚了，那蝶娘是熊四请来的，和其他人没有干系？”

    吴有午这才算是明白了，问题出在这蝶娘身上，这女人身份肯定有鬼！这才导致了熊四的死亡，更连累了自己几人！他连忙表忠心，说了一大堆好听无用的废话。

    别说是坐在首座上的贵人了，副官听得都有些不耐。他正要打算不管不顾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好好拷问一番，还没来得及动作，身旁坐着的人突然放下右手，轻轻敲了几下茶几。

    这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只听见那手指在光滑的茶几上敲打，一下轻一下重，吊得人的呼吸也一下快一下慢。

    没有人敢抬头，却都感受到了那目光的沉重分量，那人虽然没有说话，却早已将他们的心防击毁得一干二净。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人呢！吴有午一边擦汗，一边心想，怪不得总说不会叫的狗才咬人，这小段将军就算不能说话，可加起来比十个耀武扬威的二世祖还要吓人。

    只有副官走上前去，看见长官用水在茶几上写下的两个字——金陵。

    副官瞪大眼，难道这次的人，不是北边派来刺探的么？

    他没有功夫多想，座椅上的人已经站起了身，手指在茶几上划过，把刚刚写下的字抹得一片凌乱。他快步走过大堂，黑色的风衣带起风吹在人们脸上，刮得他们更是忐忑。吴警司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副官小步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吩咐。

    “收拾东西，立刻启程。”

    “是！”

    一旁亲兵们应道。

    吴有午等人愣在原地，还没明白煞星怎么就走了，那两人的身影已经转过墙角，再也看不见。

    副官小心地跟在长官身后，他知道现在不易打扰，索性就把自己当成个影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可是金陵，怎么会是金陵呢？

    大沽口的消息刚刚传来，要出乱子也该是天津、北平，怎么长官偏偏要往金陵去？这中间出了什么幺蛾子？他正揣测着，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步伐。

    副官脚下一个踉跄，看到对方转过身，目光锐利。

    “将军？”

    男人盯着他，突然缓缓启唇，像是要从那紧闭的双唇里蹦出两个字——

    ----------------------

    “不！”

    许宁是从梦中惊醒的。

    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只记得依稀是些往事，然而大概结局是不好的，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喘着气，打开窗子，直到冷风扑面而来，才找回了些许冷静。

    桌上放着前几天的报纸，上面的白纸黑字嘲讽一般刺入眼帘，许宁垂下眼眸，有些痛苦地吸了口气。

    无能为力。

    这是他十年以来，最深切也最绝望的感受。在他把所能做的全都尝试过一遍，发现也不过是徒劳挣扎时；在他发现自己无论怎样，命运依旧朝注定地方向发展时，他愤怒，绝望，挣扎过——除了挣得满身伤痕，毫无用处。

    许宁有时会想，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折磨自己，为什么给他指明了方向，又让他束手无策？

    又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年他习惯了绝望下的痛苦，已经有些麻木了。

    夜半惊醒已然睡不着，许宁索性披了件衣服坐起来，去灯下批改作业。正好看到方筎生的文章，上面的长篇大论不像是论述，倒是在质问。满纸的穷追不舍，像是要指天指地问个究竟！

    这样的锐气，让许宁久违地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曾在他生命中浓墨重彩出现，又黯然消失的人。

    他微一愣神，听到窗外的更声。

    “咚——咚！咚！咚！咚！”

    已经是五更了吗，这天，快要亮了呀。

    打更的人敲打着走远，不知多久以后，远处城楼传来碎碎声响，继而传来隐约人声。

    城门开了，又有更多的人迈着脚步踏入这座城市。许宁望着窗外发呆。然而此时他却没有料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在此刻，踏入了同一座城。

    段正歧混在人群中进城。城门打开的那一刻，许是凑巧，他同样望了眼东方——那即将破晓，却依旧黑暗的方向。

    然后他低下头，拉低帽檐，进了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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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奉

﻿    “少爷。”

    老槐端着早点进屋的时候，就冻得直打哆嗦。一抬头，只见三月的冷风呼啸着从窗外席卷至屋内。

    “少爷！”他又叫了一声，快步上前关了窗户，一边责怪道，“这出冬月没多久，你这样开着窗，是要把自己冻病吗？”

    “槐叔。”许宁看着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无奈道，“我只是觉得屋里太闷了。”

    “闷！叫您一天到晚待在屋里，都不出去走走，当然闷！除了去学校去书局，我就没见您出过门。”老槐一边叨叨着，一边把早饭端到桌上。

    “这样下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您才能给我添个少奶奶回来，也好为家里续了香火。”

    “许家的香火，我去续它做什么？”许宁拿起筷子，“我还巴不得他们家断子绝孙呢。”

    “哪有您这样咒自己的！”

    “好了。”许宁失笑，“不谈这事。中午我不回来吃，槐叔，午饭不用做我的那份。”

    “您要去书局吗，可今天才十三，不是十五啊。”

    书局每月十五进新书，许宁必去走一趟。

    “我是有点事。”许宁放下筷子，不愿意多说。

    老槐哦了一声，一边悄悄打量着许宁。自从十年前老宅那场大火之后，他发现自己是越来越难理解少爷的想法了。或许是因为少爷总算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也或许少爷是读书人，总是有他们俗人难以理解的心思吧。

    老槐这么想着，一边收拾着离开了房间。

    快中午的时候，老槐在门口和木匠讨论修缮的事，就看见少爷行色匆匆从侧门走了出来。他张嘴正要喊声，却兀地止住了。只看见许宁脸色异常惨白，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许宁快步走在大街上，往学校所在的干河沿走去，可他走到一半，就被路上的学生挡住了。

    今天正是周六，本不该有这样多的学生。

    这样多的学生聚集在一块，肯定是有事要发生。街上的小贩们探头探脑，很是好奇，却不知道缘由。

    许宁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匆匆绕了开去。直到走到学校大门的时候，才发现这里也有很多人。门前几十人几乎将校门给挡住，有几个学生振臂高呼，一群人跟着他呼喊，他们满脸的义愤填膺，满腔的赤子热血，满胸的愤懑不甘。

    许宁不敢去看。

    他绕到学校后面的小路，在一家小饭馆门口，见到了想见的人，顿时又气又恼。

    “你怎么还在这里！”

    一见面，他几乎是咬着牙，上前抓住那人的胳膊。

    “现在是什么情况，今早又是什么消息传来？你怎么还敢留在这！”

    “我也不想啊，元谧。”他面前的人苦笑道。

    张习文站在他面前，全然没有了几天之前的精神。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头发也油腻腻地耷拉在头顶，显然好几晚没有休息。

    “前几天消息出来，我本来准备立刻就走，但是有事耽搁了。今天我准备走，却走不了了。”张习文压低声音道，“元谧，有人知道我在金陵，他们要抓我。”

    许宁抓着他的衣领正要再说些什么，身边突然走过几名男学生，他只能松开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站着。

    那几个学生却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们自己正情绪激动地讨论着一件大事。

    “日本人炮击大沽口，又拿那耻辱条约威胁我们。”

    “张作霖为虎作伥！”

    “他们怎么敢！”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传进许宁两人耳中，却让他们脸色变幻再三。

    一开始，谁都没料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大。

    3月7日，奉军偷袭天津大沽口后，国民军便封锁了港口，禁止任何舰只往来。没人想到的是，3月10日，英、法、日、美、意等国参与进来，打着《辛丑条约》旗帜，抗议国民军违反条约，要求撤除一切入京障碍。

    敌强我弱，国民军无奈，不得已于12日再开港口。可当天下午，日军军舰就擅自闯入大沽口，并炮击国民军，造成数十人伤亡！

    炮声下，刻在这个民族背脊上的伤痕，再次被血淋淋地揭开！

    消息一日便到了金陵，顿时引发一片舆论，爱国学生们群情激昂，已经在各校门口聚集，准备游（you)行(xing)。这个情况下，张习文再待下去，就是羊入虎口。

    “元谧。我下午试着闯关离开，我不要求你帮我。”张习文压低声音道，“只是有一样事物要交托给你，你替我照看好。元谧，如果我活着，改日再向你来取回。”

    许宁没有说话，眼睛盯着远方，整个人好似一座雕塑。

    张习文苦笑道：“连你也厌恶我了吗？”

    “拿来。”不知多久，许宁才开口，声音中有无限的疲惫，“东西拿来，就赶紧走，我不想明年还得替你烧香。”

    “好！”

    张习文大喜，连忙将一件事物隔着布郑重交到许宁手里，又紧紧盯着他，“如今人人都在骂我叔叔，元谧，为什么你还肯帮我？”

    许宁说：“党阀争议不是我能干涉的。而我帮的也不是张作霖的侄子，只是救过我一命的朋友。”

    张习文松了口气，冲他点了点头，便抽身离开，许宁看见他在拐角与另几个人汇合，很快消失不见。只有他自己站在街口，握着手上的东西，目光复杂。

    当天夜里，金陵城传来了几声枪响。

    而许宁则是一夜未眠。

    再到周一，已经是三月十五日，许宁去学校上课时，事态已经愈演愈烈远超控制。课堂上的学生们寥寥无几，街上到处是群情激昂的年轻人。

    今天的课是上不成了，许宁只能收拾了教材，准备先去一趟书局。他走到学校门口时，却看到一群男女学生抗着血字横幅，义愤填膺地嘶吼着。许宁脚步一顿，因为他看到其中一个站在高台上的年轻人，竟然是方筎生。

    高台上，方筎生扎着头巾，一群学生将他团团围住。

    “同学们！列强欺我至此，已实不可忍！”

    “日本人杀害我们的士兵，侵略我们领土！张作霖与日苟谋出卖主权！我们还能容忍吗？”

    “不能，不能！不能！”

    台下的年轻人们挥着手臂，高声呼和。

    “北京的同胞已经组织万人大会，抗议八国的无耻举措！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了，我们还能沉默吗？”

    “不能，不能，不能！”

    “旧帝国签订的卖国条约，我们认不认！”

    “不认！不！”

    学生们振聋发聩的呼声，震动得旗帜都微微颤抖。许宁心脏颤了一下，那一声声“不”就是敲打在他魂灵上，让他想起少年时的自己，也是声嘶力竭地喊着不，想要在这悖逆的现实间挣扎出一个生路来。

    许宁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学生们一次次呼喊，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聚会结束，学生们渐渐散开，他才迈动僵硬的步伐，往人群中走去。

    “方筎生。”

    “先生？”满头是汗的方筎生刚从高台上跳下，“您怎么在这里？”

    许宁问：“为何今天不来上课？”

    “上课？”方筎生失笑，“都这个时候了，课业哪有……”他停了下来，看向许宁的眼神渐渐充满了戒备，“我明白了，先生。如果您也是来劝诫我的，就请您回吧。”

    许宁淡淡道：“你们准备组织游(you)行(xing)吗？”

    方筎生立刻警惕地看着他，“这和您有干系吗？”

    学校里有很多老师并不赞成他们这种激进的行为，是以方筎生以为许宁也是要阻止他们的人之一。他有些失望，不太开心地转过身，“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与您无关，不会牵扯到您的，放心吧。”

    “你是我的学生，怎么会与我无关。”许宁看着他，“我只问你一件事。筎生，你有认真想过，游(you)行(xing)真能达到你们的目的吗？”

    方筎生一愣。

    许宁继续道：“一场游（you)行(xing)，就能切实地带来改变吗？筎生，现在主政的无论是哪派，他们也都是从青年走过来的。当年签订《辛丑条约》的时候，他们有不少人也向你们一样上街抗议。可为什么，这群人现在要选择忍耐，你有想过吗？”

    “先生……”方筎生有些不知所措。

    许宁却是着急了，上前抓住他的手，“你反奉系，因为日本人在背后支持张作霖！可你有没有想过，又是谁在背后支持冯玉祥和国民军呢！你有没有想过，偌大的中国被瓜分成如今这个局面，远远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筎生，先生不是要阻止你游(you)行(xing)，我只是不想你白白牺牲心血——”甚至是生命。

    “先生。”

    方筎生甩开了他的手，原本有些困惑的眼神在听到许宁的最后一句话后，却又恢复了清明。

    “您说的没错，也许我们一场游（you)行(xing)的确无法改变什么。”方筎生认真看着他，“但是不游（you)行（行）的话，那些枉死的士兵们，可知道还有人在为他们的无辜呐喊？那些想要瓜分我们的豺狼虎豹，可知道中国还有许许多多人宁死也要一雪国耻？如果连我们都不出声，谁还能听到这个国家的声音！”

    “筎生！”

    一旁有学生来找方筎生，方筎生跑去和他们汇合，最后对许宁道：“先生，这是我的义。”

    许宁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苦笑，本来一心良言劝诫，却反被学生说了回来。许宁啊许宁，妄为人师。

    他皱眉思索着什么，有些魂不守舍地离开学校。

    “许先生！”传达室的李叔在他经过时招手，一嗓门将他唤醒，“这儿有一封您的信！”

    “哪儿来的？”

    “北平！”李叔高举着信封。

    许宁停住了脚步，望着信封的目光，一时间竟是无法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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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

    副官听着电话那头的消息。

    “好，让人盯着，别轻举妄动。”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向长官。

    段正歧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书，手上依旧戴着皮质手套。

    副官做段正歧的副官也有两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位阁下拿下过手套，简直像是有什么奇怪的洁癖。然而对于他这个怪癖，除了老将军，任何人都不敢质疑。那些曾敢置喙小瞧段正歧的人，都拿他们的性命付出了代价。

    这是一只沉默的野兽，静默却是他最恐怖的武器。副官深吸一口气。

    “将军。”

    他上前，行礼，汇报。

    “已经查到张习文离开金陵前最后接触的人，是否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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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逢

﻿    许宁今天回来的有些晚。

    他在学校取了信，又去了书局一趟，因为迟迟没有张习文的消息，他还去了趟火车站。

    一座城市发生变动，最容易看出变化的地方就是车站。

    许宁在车站附近观察了一圈，没见到有增加的巡逻警司，也没看到哪辆列车突然停运或戒严。金陵火车站安静得一如既往。那一晚的枪声，好似融化了在夜色里。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再看见。

    许宁狐疑着，正准备离开，却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方筎生？”

    “哎？”

    背着一个小包袱的方筎生正在与亲人告别，听到喊声看到许宁，神色顿时耷拉了下来。

    “不是吧。先生，你逮我都逮到这儿来了！就算是我未来的夫人，也未必有您这样紧抓着我不放啊。”

    “你说什么呢？”

    许宁失笑着敲了下他额头，这才注意到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是一位衣衫朴素的白发老人，微微伛偻着背，此时正困惑地看着他们俩。

    “不是来逮我的就好，来，给您二位介绍。”方筎生笑着说，“奶奶，这是我学校的老师，许先生！他才华可好了，放过去可有状元之才呢，平时把我们整治得话都不敢说。”

    “先生，这是我奶奶。”

    方筎生的奶奶连忙和许宁打招呼，按照旧时代的习惯，见了状元举人，平民可是要行礼的。

    奶奶颤巍巍道：“啊，许先生是状元啊。”

    “您别听他瞎说，我哪是什么状元。”许宁苦笑，连忙扶着老人家。

    “什么，您说您是哪一年的状元？”老人家又颤悠悠道。

    ……看来这位耳朵不太好。

    许宁无奈看着方筎生。

    “把你奶奶带火车站来干什么，人这么多，她年纪又大。”

    “哪里是我带她来的！”方筎生连忙叫屈，“是奶奶知道我要去北平，偏要来送我，还给我塞一堆吃的。喏，就是这些。”他指了指胳膊上的花布包裹，有些无奈又有些开心道，“解释了好几遍了，她一直以为我是去上京考科举呢。”

    “你去北平做什么？”

    许宁蹙眉。他这才注意到，周围不仅仅是有方筎生一个，还有好多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各个都背着行囊和家人告别，而且看模样他们之间都是认识的，竟然都是去北平。

    方筎生狡黠道：“这还不是先生您说的！在这里□□，未必就能起到作用。所以为了让那些大人物听到我们的声音，我们大家商量好了一块北上，到了北平，和那里大学的学生们一块游（you)行。”

    “方筎生！”许宁被他气到了，“你还跑去北平游(you)行，你小子！”

    呜呜——！火车鸣音恰在此时响起。

    方筎生连忙甩手。

    “不和您废话了，先生！我奶奶就拜托您送回家，我先走啦！”

    许宁看着这小兔崽子几下就蹿到人群里，直到北上的火车开走了，许宁都没能再看道他的影子。他在原地和方筎生的奶奶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无奈从命把老人家送了回去。

    因为这件事耽搁，他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然而还没走到街口的巷子，许宁就明显察觉到不对。

    街上人太安静，竟然好似连树上的鸟儿和草丛里的虫儿都睡了一般，一丝声音都无，周围的阴影里好似潜伏着什么洪水猛兽。平时里会出门走动的街坊邻居，这时好像一个都不在。道旁屋门紧闭，透露出不一样的气氛。

    许宁停下脚步，呼吸微微收紧。

    来了。

    他想，他能没有料到这一天么？

    从接下张习文的包裹的那一刻，许宁就料到了这一刻。可他没料到的是，这些人来的这么快，快得他还没准备好。

    许宁遥遥向着屋里看了一眼，平日里槐叔早该点起了灯火等他回来。可今天屋子里一片漆黑，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心下一痛。

    “出来吧。”

    声音几乎是嘶哑着从喉咙里挤出来。

    许宁感觉到细微的汗水从额头留下，然后他等待着，黑暗中渐渐冒出了一群人将他围在中央。那些人身上带着血气，硝烟，远不是平常人所能有的。许宁察觉到他们把自己团团围住，却纹丝不动。

    “不愧是张三少的朋友。”为首一人走出来，边走边鼓掌。

    “遇事如此冷静，真看不出来您只是一位教书先生。不，或许正因为您是个读书人，才更让人害怕。”

    来人不怀好意道，“看来许先生已经料到我们会来了，很是大义凌然啊。”他话音一转，又讽刺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日你助张三少一臂之力，很可能不久这个国家就毁在你手里了。”

    “岂有文章倾社稷，从来佞幸覆乾坤。”许宁不为所动，“我的能耐，哪有你们半分。我的家人呢？”

    他紧盯着这个走出来的人，心里其实已经十分焦急槐叔的下落。

    “我们只是来请客，又不是强盗，当然按规矩办事了。您的家仆已经被我们好生请了回去，现在就等先生您了。”那人笑道，“只要先生配合，立刻就是我们的座上宾。鄙人当效犬马之劳，为您侍候周到。”

    言下之意，若是不配合，恐怕就没有那么好的下场了。

    许宁感觉后背已经汗湿，他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又是怎么调开了这附近巡逻的警司。他只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槐叔生死不明，只能先与之虚与委蛇。

    “我跟你们走。”

    “好！”

    来人微微一笑，笑意却没有沁到眼底，想来他也不认为许宁会就这样屈服了。

    果然，只听见许宁道：“但是我要回家取一些东西。”

    还就怕你不做妖！

    那人盯着许宁，微微颔首，带着属下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并没有被翻乱多少，想来这些人是猝不及防拿下了槐叔，许宁有些松了口气，至少这样，就证明他们没有拿到东西。他当着这一干监视人的面，收拾了几件衣服，还带了一本书。

    “真是闲情雅致，还有心思看书？”那人上前翻了下许宁带的书，确定没有蹊跷。他又盯了许宁好久，见他只是收拾衣服没有其他动作，便转身离开房间，交代下属监视。

    许宁却是在他走后，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翻找东西。台灯靠在窗台，这里是二楼，夜里开着灯，远处都能看见。

    只希望远处的人真能看见吧。

    许宁心里默默许下了愿，接着装作不经意间熄了台灯，又再次打开。嘴里念叨着，“哎，这灯怎么好似坏了呢？”

    在旁边看守的人不耐烦之前，这灯，明明灭灭，已经是三下。这不起眼的三下，却有可能起到鸿雁传书的作用

    许宁手心里捏了一把汗，见旁边的人没有反应，他才松了口气，房门却在此时突然被人撞开！

    “混蛋！”

    刚刚才走的那小头目冲了进来，上来就在许宁下巴上打了一拳，把许宁打倒在地后，又咒骂周围的属下。

    “你们怎么看的人！”

    许宁有点头晕，撑起身子咬牙望着他。他特意等着这人出去了才行动，他不是已经出了门了吗，在堂屋里不该能看到台灯才对！就算看到了，谁又会在意这些细节？

    许宁却没有预料到，这个头领却不是普通人。因为常年跟着一位口不能言，作风冷厉的长官，贴身的下属们已经培养出了观察细微的本领，是以他才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许宁的不对。

    只见这领头人走上前，一把抓住许宁的领口。

    “说，你给谁传讯息！”

    他这次不再客气，该动手就动手。见许宁被打得吐血也不说话，眼底一抹狠色闪过，他正准备把这人打晕，赶紧撤走。

    哐当！

    楼下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大门被人猛地撞开，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接着便听见有人快步上楼。小头目赶紧摸枪，和下属们一起戒备地看着大门。

    “谁？别动，再动我就——将军！”

    他的下半句话却咽回了嘴里，目瞪口呆，像是不敢置信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穿着风衣的男子出现在门口，夜色撩乱了他的额发，呼吸也是凌乱的。皮质的黑手套用力扣着房门，几乎按出一个引来，嘴角紧绷，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那双仿佛要点燃的黑眸环视着屋内，最后落在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许宁身上。这一刻，瞳孔，蓦然缩了一下。

    灯火明灭，代替语言传讯。

    这是许宁自制的暗号，这么多年来风雨走来，这个小把戏意外帮了他很多次。而没有人知道，最开始，这个讯号不过是师徒两人闲来无聊，用来打发时间的小游戏。

    段正歧捏紧手指，几乎是一步一步地，走到许宁面前。他蹲下身，轻轻拨开许宁凌乱的头发，摘下他折断的眼镜。在看到那熟悉的面容时，纵然是冷硬了多年的铁心肝，此时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小哑儿，既然你没有名字，我就替你取名。】

    【叫你正歧可好？】

    段正歧深吸一口气。

    十年。

    既已替我取了名，为何又要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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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分

﻿    “少爷，少爷。”

    耳边隐约有叫喊，许宁正打着瞌睡，闻声揉了揉眼抬起头。

    “嗯，怎了，槐叔。”

    “小哑巴又不知道去哪了！”老槐操着心走过来，“这可都一天了，您就不担心吗？”

    许宁揉着眼睛起身，看了眼窗外天色，夕阳已经西沉。

    “我竟睡了这么久。”他叹道，“怪不得头这么疼，槐叔，快帮我揉揉！”

    “揉，我给你揉！”老槐走上前，气呼呼地帮他揉太阳穴。

    “您也该消气了。那孩子还小，您可是大人了，怎么还和一个小孩置气呢。何况那娃儿天生残疾，又无父无母，您都不知道可怜可怜他。”

    许宁笑：“我哪用得着和他置气，我是——哎，疼疼疼！槐叔你轻点，这力气都快我脑袋揉扁啦！”

    “您头还疼不疼了？”

    许宁苦笑：“不疼了，不疼！我出去找人还不行么。”

    他披了件衣服站起身，无奈道：“当初不知道是谁不赞成我收养他。现在心眼可偏了，他是小，可我也才十六呢，也不知道心疼我。”

    “那时我不赞成您捡个孩子回来，因为养人不像养猫养狗，就算猫狗也不能养了就随便丢，何况人呢。我是怕您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出门找他去。”

    在槐叔的唠叨刺穿耳膜前，许宁瘸着脚连忙躲出门。到了院子里，他看着暗下来的天色，看了眼自己还没养好的脚，叹气道：“我这做了什么孽啊。”

    至于担心那臭小子？

    许宁可没槐叔那么淳朴，几个月相处下来，足够他了解小狼狗的本性。这小子要是能让自己吃亏，他就不是属狗的。

    他一边撑着拐杖，一边顺着坡走出院，脑子里还想着白天和小哑儿争执的事。

    其实也不能说是争执，因为是许宁单方面的发脾气。有一句话槐叔没说错，许宁的确生气了。或许用生气也不足够形容，他是动了怒。

    事情起因在村长家的儿子昨天出门，到了半夜都没回来。问平日里一起玩耍的同伴，也不知道那小孩去了哪。这个急坏了大人，发动了半个村子的人出去找，到天明，才在村外的山顶找到了那孩子。

    听说当时那小孩浑身狼狈不堪，更差点被野狼叼走。

    小孩找回来的那天早上，许宁就把莫正歧教到了屋里，问了他三句话。

    “如何做的？”

    “为了什么？”

    “你有没有想到后果？”

    当时得了回答后，许宁气得就把书甩在哑儿脸上，立刻就把人赶出了屋子。说回来这小孩脾气也是倔，索性一整天都没回来。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许宁也不那么气了。毕竟孩子是自己捡回来养的，哪能不心疼呢。可是他在村里走了几圈，走得脚都疼都没见着哑儿，心肝的火气又渐渐冒上来了。

    好小子，躲哪去了，让我找到了不一顿好揍。

    这时候的许宁还年轻，脾气也是有的，奉行的更是棍棒教育，心里正琢磨着等找到了人怎么揍一顿才好，脚下却因为走神突然一崴，整个人都差点摔倒山坡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个黑影从暗处蹿了出来，猛扑在许宁身上，才堪堪把他拉了回来。

    许宁有些惊魂未定，看了眼脚边滚下坡的碎石，喘了几口气。可待看清怀里紧紧搂着自己腰的人后，火气又冒上来了。

    “你一直跟着我？”许宁上去揪哑儿的脸蛋，“看着我跟个傻瓜一样满村的找你，开心吗？”

    哑儿紧紧扑在怀里。他低着头，许宁也不能看见，小哑儿脸色发白，眼睛通红，整个人喘气都是急促的。慢慢地，许宁也能发现他情况不对了。他感受着怀里孩子抖得跟中邪似的身体，感受着他抱在自己腰上的力度。

    许久，许宁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事。”

    莫正歧却不说话。

    他心里恼火着呢，又气又怕，气自己也气别人。他今天白天在屋外蹲了一天，在许宁刚出门时就跟着了，一直跟着他一路。在看见许宁到处找自己的时候，小哑儿心里是又酸又甜，好不是滋味。

    他想到早上村长那傻儿子被人找回来的时候，也是一群人围着他转，担心得上蹿下跳。哑儿是孤儿，没做孤儿前也没体会过被人关心的感觉，当时心里看得可嫉恨了。

    他想，世上会不会有人也这样担心我呢？

    在看到许宁出门找他，拐着脚转了一圈又一圈后，他那对别人受宠爱的嫉妒，又变为了对自己的恼恨。明知道先生脚不好，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呢？可是现在出来了，先生会不会更生气？

    这样纠结着，一直拖到刚才，看到许宁差点摔下去，小哑儿顿时急得什么念头都没了。

    他当时心里想，要是先生没了，我也不活了！

    是真这么想的。

    一株生长在腥风苦雨里的野藤蔓，好不容易找到了愿意让它攀缠的大树。大树给它遮风，给它挡雨，渐渐地，它们从根系到枝叶都紧密缠在一起，要是哪一天大树倒了，藤蔓还怎么活呢？

    许宁牵着哑儿的小手，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才多大的孩子啊，一点事就吓成这样。自己至于跟他置气吗？

    他对自己道，改不过来，就让他慢慢改。这孩子之前活得太艰难，养成这么一幅狼狗脾气，但是跟在自己身边，总有一天会好的。

    总有一天。

    两人手牵着手回到院子门口。

    这时许宁心想着，总要把今天这事给解决了，才好谆谆诱导，于是就又把白天的话问了一遍。

    哑儿不能说话，只能点头摇头，或者在许宁手心写字回答他。这几个月他已经学会了不少字，天赋让许宁都吃惊。

    “我知道你是想为自己出气，那些孩子平日里尽是欺负你。”

    他们站在院子门口，许宁说：“我并不奉行以德报怨，但是凡事要有度，正歧。人家欺负连你，你还回去是应该。但是你也不能因为别人折了你窗前一枝野花，就去把人整个屋子都刨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小哑儿低着头。

    许宁叹了口气，“这个季节山上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把人家引上山去，万一人真被野狼叼走了呢？到时候你不会后悔吗？”

    后悔？

    莫正歧心里冷笑，想起昨天白日里，村长家傻儿子在他面前说的话。

    “小傻子，别以为你找了个靠山，我们就会怕你！”

    “不就是一个瘸子么！”

    “等他厌烦了你，丢弃了你！看我们怎么整治你！”

    莫正歧当时眼睛都红了，他想冲上前去揍那胖子一顿，但是知道他们人多自己打不过。他想起许宁教他的以退为进，便暂时忍了，直到找了空子趁只有胖子落单的时候，才把人引到山上，并让那傻胖子掉在坑里出不来。

    他做这些的时候只顾着解气，根本没想过后果。在他看来，这样整治胖子都是轻的。胖子侮辱了先生，还说先生要丢了自己！

    就是让胖子真被狼吃了，那又怎么样呢？

    许宁看哑儿低头不说话，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正歧。”

    “你看着我。你是真不知道后果，还是不管后果怎样都无所谓？”

    小哑儿抬头看着许宁。

    他不想骗先生，所以没有回答。

    许宁懂了，眼中爬满了失望。他没想到哑儿小小年纪，却这样轻视生命。

    “你今晚不用回屋了。”

    他松开哑儿的手，转身就走。

    哑儿急了，要去拉他，却被许宁避开。

    “去柴房里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许宁把小哑儿关进柴房里，把门锁上。

    哑儿是真急了，他拼命砸着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许宁硬了心不搭理，转身就走。

    “啊！”

    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宁脚步一顿。

    难以入耳的嘶吼，像是放了一块燃烧的碳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小哑儿拼命发出声音，他想要许宁回头。这样许宁的背影，就好像胖子说的话都成真了似的。

    【他不要你了。】

    【看你怎么办！】

    这两句话像噩梦一样噬咬着哑儿的心神，促使他用尽浑身力气捶墙呐喊，只为换许宁回头。

    然而许宁终究是狠了狠心，没有回头。那时他想，哑儿心性太野，心中又没有敬畏。不好好教训他一次，以后恐怕要出大事。

    然而，他却没能等到以后。

    当天夜里，许宁接到城里家仆传信，急匆匆地返程。因为过于情急，一时竟忘了哑儿。等再想起时，却木已成舟。

    沉疴难返。

    从那以后的十年，无数个日日夜夜。许宁多次梦到那一夜，梦中哑儿撕心裂肺的啊啊声，那一下下捶在墙上的闷声，都让他愧疚难当，心痛难忍。

    被从树上生生拔断了根系的野藤蔓，还有谁为它遮风挡雨？

    ……

    天光大亮，许宁睁开眼。

    他有些懵然，好像大病一场后浑身无力；又好像他十六岁那年，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大汗淋漓，不知今夕昨夕。不知道躺了多久，许宁的神智渐渐回笼了。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想起自己传讯不成反被人发现。

    许宁心下一凉，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他手一用力，这才发现不对。他正躺在一张床上，手下触感丝滑，是上好的丝被。而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许宁顺着微弱的晨光望去，只能大略望见一个笔挺的侧影。

    那人手里捧着书，读得专注。可这样的气氛下，却怎么看怎么显得诡异。

    “你是谁？”

    许宁沙哑着开口。

    看书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有那一瞬，许宁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让他痛悔不已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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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醒

﻿    “你是谁？”

    在床上的人有动静时，段正歧就注意到了，然而他没想到自己会等到这么一句话。听到询问的那一刻，段正歧有那么一会出了神。

    因为许宁那一问，让他想到了十年前。然而今非昔比，一切都已经不同。他已非吴下阿蒙，而许宁没能认出他。

    段正歧放下书向窗边走去，想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试着像以前那样握起许宁的手，在他手心写字，却看到许宁戒备地退后，警惕地看着自己。

    段正歧一愣，那一瞬，一股寒意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他这才明白，许宁的那个问题，不仅藏着对面相逢不相识的讽刺，更是十年离别的岁月间隔，以及各自拼搏忙碌的生疏。

    十年，小哑儿长成了将军，也让他们的人生被一条深渊隔开。

    或许再也不能重合。

    许宁一愣，不明白对面的人脸色为何突然黑了下来。这个陌生男人深深看了自己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许宁一个人茫然无措——这是个什么情况？

    然而这毕竟只是个插曲，陌生人的情绪和他没有干系，许宁时刻谨记着自己的处境，牵挂着槐叔的安危。他不顾身上的疼痛，硬从床上下来，想要把事情探个究竟。

    这时，又有人进来了。

    “许先生，医生说您需要静养。”

    来人一进屋就看到许宁擅自起身，微微蹙了蹙眉，又开口。

    “如果您是担心您家仆的安危，也许不用这么着急。”说着，他一侧身，一个人影从他背后钻了出来。

    “少爷！”

    槐叔扑了过来，“您怎么伤成这样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他一边扶着许宁，一边愤怒地盯着门口的人。

    副官尴尬地咳嗽了几声。

    “这是之前我们办事不力，误伤了先生，此事将军已经做了处罚，以后不会再有。许先生自可不必担心，您是将军的客人，自然就是我们的贵客。”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张三少的事也暂不再提。”

    听到这里，许宁再不能察觉出不对，就是白活了二十六年。

    “将军？”

    “就是刚才出去的那一位。”副官笑道，“我们将军最是仰慕读书人，知道有人那样对先生，可是发了好一通火。”这后半句话可是真的，当晚伤了许宁的孟陆，现在还在刑房吃鞭子呢。

    许宁想起刚才出去的那黑脸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身上却有极重的威势。这样的人，如果自己见过不该没有印象。可若真是没见过，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本来应该争锋相对的两帮人，为何对方这么礼遇自己？

    事情想不明白，许宁也不想再在对方面前露了怯。

    他说：“我想再见贵将军一面。”顿了顿，“为各种事由。”

    副官可惜道：“那可遗憾了，将军刚刚有急事出门，这几日可能都回不来。”

    “那……”

    “先生自然也该好好休养。”副官笑面道，“既然是我们的人打伤了您，自然该我们负责任。您就不用担心，在这里好生养伤就是了。”

    许宁脸色冷了下来，虽然他不明白事情原由，但总有一件事确定，这些人现在不准备放自己走了，说难听点，他被软禁了。

    副官看这屋内两人脸色，知道自己不宜久留，留下一句先生有事再吩咐，便忙溜出了门去。到了屋外，他不由深深吸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好不容易抓回来的人，将军不准动，可又不打算见。现在进退两难，可都是他这个做副手的困扰。

    ……

    许宁没想到对方说了将他们当贵客，竟然不是场面话。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吃穿用度，仿佛又回到了在许家当少爷的时候。不，就算是那时候也没现在这么清闲。

    “少爷。”槐叔惴惴不安道，“我们还要在这待多久？”

    许宁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我们说了算。”

    这几天，他想出门不被允许，想要见他们的将军也不被允许，整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腰上肉都长了二两。再这样下去，他怕事情没查清，自己都被养成废物了。

    想到这，许宁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槐叔，麻烦你跟他们捎一句话。”

    副官接到消息的时候有些吃惊。

    “他说要参观宅院？”

    “是的。”

    前来通传的小士兵也摸不着头脑，“贵客说，在屋里待闷了，想要透口气。”

    “那……”

    副官向身后的屏风看了一眼，见里面的人没有声响，便做了主张。

    “我去看看。”

    ……

    “这座屋子不大，连带的花园也不怎么精致。”

    许宁被人带着闲逛，走在前面的副官体贴地为他介绍。

    “现在又是初春，先生想要看景色，来的不是时候啊。”

    许宁心里冷嘲，本来就是强逼的买卖，谁还上赶着来？他绕着宅子走了一圈，已经搜集了一些情报。这里估摸是不常住人，虽然收拾得干净，但是很多地方都还显得仓促，显然是匆匆整理过才有人搬进来的。

    宅子的主人不是金陵的常客。

    这就说的过去，若是金陵人，自己怎么可能会没见过？

    可对方势力不在金陵，还能把自己监（jian)禁这么久，到现在都没见外面有动静，可见能耐。许宁心里盘算，被称为将军，又和张习文有仇，这究竟是哪路人马？还没等他将人选列清个一二三，就听见阵阵惨叫，夹在着皮鞭打在肉上的呼呼声传入耳边。

    “这是？”许宁错愕。

    副官不动声色地上前挡住他的视线。

    “这是用来教下面人规矩的地方。污了先生的眼睛，实在对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边亲兵去那传来惨叫的小院吩咐一声，然后就要将许宁带到另一个方向去。可惜天不从人愿，他人还没带走，前面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呦，甄副官，带着我们的贵客兜圈呢？”

    副官看见来人，警告般地低喊：“孟陆！”

    来人却不把他的警告当一回事，一边把外套披在肩上，毫不忌惮地露出鞭痕。

    “许先生，这几日修养得可好？那天手下没留情，真是对不住了。”他一边对许宁笑，一边露出两颗尖牙，说出嘴的却不是什么好话，“谁叫我不知道您和咱将军竟然关系匪浅呢，真是被鹰啄了眼，自找苦吃啊！”

    许宁当然认得此人，就是上门堵他，并把他揍得人事不清的罪魁祸首。可现在看对方的形貌，竟然比自己还凄惨些。看来副官说将军惩治了下属这句话，也不是作假的。

    可是为了什么呢？

    “孟陆！”

    许宁这边还在寻思，那边副官简直头都大了。

    孟陆道：“甄副官何必大惊小怪，我和许先生是不打不相识，也算是一场缘分。先生觉得呢？”

    许宁笑了笑，回道：“我是无所谓，倒是孟先生明明是听命办事，却受我连累受罚，我真是于心有愧。”

    许宁从来不是吃亏的主，别人要膈应他，他自然软刀子捅回去。

    果然，孟陆闻言脸色一白，像是想起了抽在身上的鞭子有多痛。

    “可别喊我先生，咱这粗人受之不起。”他磨了磨牙，盯了许宁好一会，“您和副官继续逛，我不打扰。”

    副官总算把这麻烦人物送走了，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是名义上的副官，但是段正歧手下的那些能人，只听命段正歧本人，从来不会看他脸色。要是孟陆想继续和许宁对着干，除了回去请将军，他可真没别的招了。

    不过说回来，这许宁也真是个人物。副官偷偷打量着身旁的人，被人明摆着囚禁了，还有余力和人打周旋，一点不露怯，处变不惊啊。

    “甄副官。”

    这不肯吃亏的个性，倒是有些熟悉。

    “甄副官！”

    “嗯？”副官一个激灵，回过神，“先生，有事？”

    “没什么大事。”许宁似是困惑，“我刚才看孟陆往大厅去了，他也住在主宅吗？住在一起，万一平日里不小心冲撞了可不好。”

    “那自然不是。”副官解释道，“主宅里除了将军和您，没住别人，一般我们只有找将军禀报消息的时候才去……”他说到这里顿时住了嘴，一滴汗水从额头冒出。

    果然，抬头，许宁正笑眯眯盯着他。

    “贵将军已经回府了？”

    许宁道：“那就麻烦您，帮我求见一面。”

    “……事情就是这样。”

    副官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段正歧见面，“属下一时说漏了嘴，让他知道了。”他知道将军囚着许宁，又不断算见对方，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现在他把事情办砸了，指不定要挨几鞭子了。

    哎。副官苦恼。

    【那就见。】

    哎？

    段正歧提笔写。

    【说我风寒卧床，不便见外人。让他在堂外等着，你在门口传话。】

    哎？？

    副官错愕，不明白长官大费周章葫芦里是卖什么药。但是段正歧平日里余威震慑，让他又不敢多问，只能领命出去布置了。

    许宁听到后，却不觉得奇怪。

    他认为对方也许是想借此折辱他一番，不以为意，告诉副官自己并不介意后，许宁就端端正正地站在堂中，准备开始这场隔空对话。

    一个不速之客却突然路过。

    “哎，许先生不出去溜达了，站在这做什么？”

    孟陆吊儿郎当地从那头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许宁。

    “自然是有事与将军商谈，只是将军似乎不便，我就在屋外候着。”许宁给他送上一个假笑，便转过头，不打算理会这个找茬的家伙。

    “哦。”谁知孟陆却点了点头，突然开口，“我们将军的确是不方便，因为他不能说话呀。”

    许宁背影一僵，蓦地转身。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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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信

﻿    孟陆刚才说那句话，是故意的。

    一来，想试探试探这许宁和将军究竟是什么关系，到底知不知道将军的底细；二来，如果许宁不知道的话，他就是给许宁挖了一个陷阱。

    孟陆从八年前开始跟着段正歧做事。那时候的段正歧还不是什么将军，远没有今天的地位，但已经有了木秀于林的才能。而与他的能力比起来，他的残疾又是那么醒目，这就落了很多人口舌。

    世上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时刻盯着别人的缺点，抓他人的错漏，并以此为乐，用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当然，最终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都被段正歧以雷霆手段处理了。

    但是，哑，确实是段正歧的一个逆鳞。

    孟陆猝不及防地告诉许宁这个消息，就是想万一许宁并不知情，吃惊之下或许会在将军面前表现出什么不敬，到时候这伪学究就有苦头吃了。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许宁竟然是这样的反应。许宁的确是吃惊的，只是他的惊讶之中，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还没等孟陆看透那一丝情绪，许宁又很好地收敛了表情。

    这时候，甄副官从屋内出来。

    “许先生，将军吩咐，您有什么想知道的请直接问罢。我会替将军转述。”

    许宁点了点头：“贵将军身体不适，还要被我打扰。下次见面，必然当面向将军表达歉意。”

    孟陆右眼皮一跳，心内有了不好的猜测。

    “不用。将军佩服先生的心性，只要不是机密，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句话说得有些过于客套了，许宁端端地受了，心里暗暗有了个猜想。

    “劳烦了。”

    一旁，孟陆听得有些不对劲。他以为许宁被搁在大堂，是将军想要落他面子。怎么如今看来，倒更像是将军不想让许宁知道自己口不能言，才故意避而不见。

    那自己刚才那一番话，岂不是……孟陆后背汗湿了一片。

    “孟陆，你又在这做干什么？”副官这才有空搭理这混货，“你没与许先生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吧？”

    “我只是路过。”孟陆说着，脚下抹油，“不打扰二位。”

    许宁笑意盈盈地欣赏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副官终究没有心思去管孟陆，转身看向许宁。

    “那先生有什么想问的？”

    许宁站直身，开口：“我并不想问，只想说一件事。”

    副官洗耳恭听。

    “贵将军与诸位把我掳来，不过是为了张习文交与我的那件事物。如果我把东西在哪告诉你们，贵府可以放我离去吗？”

    副官一惊，没想到许宁一开口就直指重点，丝毫不按照规矩来。他一下子有些懵，噎了一会才接住许宁的话。

    “那东西现在何处？不，那究竟是什么？”

    “是一封信。”

    许宁淡淡道：“巧合的是，前几日，我恰好也收到一位旧友来信。不巧地是，我回信时不仔细，将张习文的那封也夹在信封里寄出去了。阴差阳错，这事物，现在已不在我身边。”

    “那信寄哪去，寄给什么人？”

    副官半信半疑地问。

    “北平，其实也不是北平，而是从北平转寄的信。”许宁顿了会，才道，“至于收件人，只是我一个师兄，想必贵府并不认得。”

    “哪位师兄？究竟寄到哪了？”看许宁说得这么言之凿凿，副官有些着急地追问。

    “师兄人在柏林留学，自然是寄去柏林。至于姓名——”许宁说，“他叫傅斯年，或许你们没听过。”

    ……

    “将军。”屋内，副官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有些担忧道，“如果真如许先生所说，东西到了柏林，我们可追不回来了。”

    然而比起副官，将军却镇定多了。

    段正歧坐在高位上，左手握着笔，写：

    【他说这些话时，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副官回想着，“大体上平静的，并没有太多情绪,倒是有些感慨的样子。想来许先生也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的糊涂事吧。”

    【他骗你的。】

    “啊？”

    副官一惊。

    【他想试探我们反应，所以诈一诈你我。信或许不在他身边，但绝没有寄去柏林。】

    “这……属下愚昧，可许先生这么做，就不怕被拆穿后惹怒了您，自身难保吗？”

    段正歧落笔停了一下，抬头轻轻看了眼副官。不知为何，甄副官好似在那一眼里，看到了鄙夷。

    【即便寄信是假的，只要他说的其他话都是真的，我也不能再随意处置他。】

    “可，这是为什么啊？”

    这次将军刷刷写了几个字，副官凑上去一看——

    【多读点书。】

    甄副官：“……”

    傅斯年是谁，不读书的人不知道，读书人却少有不知道。

    或许论起学问，他尚不是一个能与章太炎、黄侃等老先生比肩的人物；论起本事，也不是一个能与蔡元培并肩的治学能人。他只是一个后辈，但是提起他的事，青年学子却无一不津津乐道。

    傅斯年是北大的学生，还在北大预科读书的时候，就做过几件大事——赶走过学问不精的“老教授”——那教授还是章太炎的亲弟子；在胡适刚入北大因风格特别而不被学生接受时，又勇于担当“护花使者”，将他保了下来。

    而最后一件事，则是1919年的五四运动。在这场震惊中外的学生运动中，傅斯年是当年北大的学生领袖，整个□□的最高指挥人。当时他带领学生直奔赵家楼胡同，控诉签订“21条”的卖国贼，一把火烧了曹汝霖家的房子！这件事有几人干得出来？虽然他后来急流勇退，不再参与□□，也曾因此被人非议过，但终究是个足以名留青史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虽说现在还在海外学习，未能有什么大成就，可他的未来，却是任何人都不可小觑的。

    许宁如果是傅斯年的师弟，人以群分，谁能小瞧了他？

    段正歧虽不是读书人，却比读书人还了解这些，对于这些学界风云人物的轶事，向来如数家珍。所以在许宁报出傅斯年名字的那一瞬，他就明白了。

    这是威胁，许宁对他的威胁。

    许宁既然是傅斯年的师弟，那就也是北大的毕业生。他可能与胡适相交，可能是蔡元培的得意门生，可能曾见识过鲁迅授课时的风采。这样一个人，不说他自身的能力与学识，单是这份人脉，就叫人轻易不敢动他。

    所以许宁说：“我师兄是傅斯年，或许你们不认识。”

    这句话其实应该这样听——“我师兄是傅斯年，你们动我试试。”

    听了解释，副官后脑冒出一层细汗，他想幸好将军没做什么，不然真把梁子扯大了，他们也难办！

    副官没怎么读过书，沙场上杀人是一流，文场上捅软刀子却是末流。他只能求教长官：“到底该如何回复许先生？”

    “邀请？”

    许宁微微诧异。

    副官顶着压力，面带笑容道：“是的，我们将军说，既然先生是傅先生的师弟，那就更巧了。将军仰慕傅先生学识久已，若是傅先生学成归国，还望有幸能与他见一面。”

    “哦。”

    许先生颔首，问：“那信不要啦？”

    “既然信已经寄往柏林，那久是难以追回了。将军说与其烦恼这些没根底的事，不如先把其他事做好。”副官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自己多问了一句，“只是不知道若张三少知道了，许先生又该如何物归原主？”

    许宁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谁说张习文，就是原主？”

    副官被他这一眼，顿时有些心慌。他急忙想，不成了，我要撂挑子，让将军另外选个人伺候！宁愿天天上场杀敌，也不愿和这些读书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啊！

    副官怎么想，许宁管不着，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如此，东西也不在了，我可能回家了？”

    “当然可以。”副官道，“不过最近北平风云变幻，金陵也不太平，许先生与其归家，建议您还是待在府上更安全些……”

    许宁没指望过能被放走，他就想听副官怎么胡诌，看背后的人怎么想方设法地留自己下来。

    “——像是北平，今早刚传来消息，昨天那一番动乱，死了不知道多少学生。”

    许宁一愣。

    他被关着的几天，还不知道外界已然风云变化。

    大沽口被破，彻底激起了爱国青年的愤怒。新的学(xue)运，就是一场新的风雨催生。

    3月18日，来自全国，来自北平的五千多民学生，上街游（you)行，抗议八国通牒，要当时北洋临时政府予以强硬拒绝！学生队伍由李大钊率领，一时群情激昂要闯入□□，顿时与国民军发生冲突。而这一场冲突，导致了四十七人死亡，上百人受伤！

    死者中有不少学生，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则是年轻的女子师范大学学生，学生运动的领袖—刘和珍。她惨死时，尚不满二十二岁。而她曾试图为这个国家做的，却比许多虚活数十年岁月的人都多。

    惨案一出，全国悲愤，鲁迅先生连夜写下《纪念刘和珍君》——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说到此事，副官就不由头疼。

    “为了这事，老将军不知打了多少通电话，催将军赶紧北上。许先生，先生？”

    他见许宁神情呆滞，不由探身问切，哪想到许宁却突然伸出手，用力抓住他的胳膊。

    “死了多少？北平，死了多少学生？”

    “四十七人吧，但还不确定。”感受着抓着自己的力道，副官忍痛道，“先生，您怎么了？”

    许宁却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他想到方筎生上京前的意气风发，想起他大声告诉自己他的义，想起他年迈的奶奶，想起他的花布包裹。

    如果，如果方筎生也是那四十七人之一，此时他是不是正倒在地上，为残酷的现实徒劳流干了一腔热血？

    许宁觉得浑身发冷。

    仿若又回到了十年前，他急匆匆地赶回去，却只看到被屠戮的村庄，焦枯的灰烬，遍地的尸野，被砸开的柴房——以及那一地泼墨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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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姓

﻿    许宁被家里喊回去的时候，没料到会耽搁这么久。他其实并不想回老宅。如果可以，最好永生都不用再踏入。

    许家是前清传下来的老门第，许宁爷爷娶了一房正妻，两房姨太。许宁的奶奶就是这位二姨太，他在许家排行第五，前面还有三位哥哥，两位姐姐。再加上旁系的其他亲缘零零总总，许家不可谓不是一个大家族。

    然而到了许宁这一辈，世道却变了。

    首先，是大清亡了。

    许家仗着前朝享受的好处，一夕之间就土崩瓦解。庆幸的是，新政府并不打算卸磨杀驴，也知道不能简单清算这些旧势力。所以许家虽然没了前朝封荫庇护，但也算攀上了新枝。这就和衙门里的县太爷脱下乌纱帽剪了西洋头，照旧坐在官椅上一个道理。权势还是把持在这些人手里，换汤不换药。

    再一个，是如今的百姓不再那么好糊弄了。

    从康梁公车上书到百日维新，再到孙文在香港建立兴中会，其余人等揭竿而起发出呼呵。现时的中国，已不是往日的中国。

    这给生意的许家带来许多麻烦。

    许宁，诞生在新旧交替的1900年。百日维新失败，慈禧囚禁光绪，梁启超逃难日本的1900年。等到他懂事的时候，已经是民国元年了，但是许宁却还是不明白一个道理。

    为何从小照顾他、哺乳他的奶妈依旧不能同桌吃饭？

    为何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奶兄弟，还是得跪着叫他主子？

    为何那些口口声声叫着少爷的人，当面对他笑意妍妍，背后却恶毒咒骂？

    他住在许家的高墙大院里，看着宅内阴私，勾心斗角，总是不自主地发问：不是新中国了吗？不是已经建立民主了吗？三民主义还高高挂在墙上，为何那袁世凯就有胆复辟？为何他满眼看到的，还是一个吃人景象。

    他问了，却没人回答他。

    直到寻十六岁那年，一场高烧，黄粱一梦。再醒来时，已是历世百年，魂魄犹如沁入凉水，又如放入烈火炙烤，将这块大地上的百年风雨，囫囵走了一遭。

    他看到期望，又亲眼看见期望被碾成碎末；

    他看到绝望，又听见有人擂着鼓声轰轰打破囚牢；

    他看到好不容易建立新朝，却又看到历史重复，噩梦重演，甚至更糟。

    最后，他看到一个少年。

    那少年举着课本，摇头背诵，将这个国家曾经的血雨腥风囫囵数了一遍，背完后，却和同桌嬉笑打闹道：“哎呀，他们真苦呀，还好我不活在那个年代。”

    还好我不曾活在那个年代！

    许宁多羡慕他的这句话，得要有多大的底气，这个少年才可以指着那数百年前的岁月说——我不曾，活在那个年代。

    许宁从梦中醒了，浑然忘记了大部分的事，却遥遥记得最后那个场景。

    【他们真苦呀。】

    那想必你们是很快乐的，是不曾痛苦的。因为他们活在更好的年代！

    他想，若是真的，该有多好。可是这样的好，却需要有人去推动。

    在许宁自己看来，他只是做了一场黄粱梦，而在外人看来，许家小少爷却是被梦魇住了。他要去读新式学堂，不肯再按照二老爷的吩咐去学商。他要去外留学，和什么洋鬼子混一道，却不愿争夺家中事业。

    他甚至和下仆称兄道弟，忽然忘了自己尊贵的身份。

    许宁的种种变化，自然是把他老子气坏了。

    “你要学新文化，做学问人！”

    二老爷一边抽打，一边骂道；“也不看看你吃的谁家的饭，喝的谁家的水？”

    “我还给你！”

    许宁被抽着鞭子，眼睛通红。

    他大喊：“我赚了钱，寻了工作，就通通还给你！”

    他老子冷笑一声。

    “那你身上这血肉呢，也要学哪吒不成？”

    那次许宁躺在床上养伤数月。而在他养伤的这个月里，他的奶兄弟被发卖掉，他的书被他兄长一把火烧了，而他费尽心思考来的公派留学的名额，也被他父亲当做礼物送给一个纨绔子弟。

    许宁当然不肯罢休，伤一好，他就逃出家里，去找他中学的老师。他指望先生可以收留他，可以带他逃出这个地狱。

    可当家里派来的人把他抓走时，那位先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元谧，百善孝为先，做人做事，都得先孝敬父母啊。等你以后自立门户了，再去求学问也不迟。”

    这一次，许宁被他老子打断了一条腿。

    而他父亲的一句话，则是更狠狠打击了他。

    “小子，你嫌弃家里，可知道你先生拿着你的消息来问我换取银两时的嘴脸？”

    “我们卖货卖人卖钱，他们，哼，卖得可是满嘴的仁义道德！”

    槐叔来看他时，抱着他痛哭道：“少爷，我们就忍一忍，忍到你能自立门户，不行吗？”

    忍？

    许宁浑噩地想，耳边又传来那一声。

    【还好我不曾活在那个时代。】

    可他就偏偏活在这个时代，连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啊。

    这次之后，许宁就被他父亲打发到乡下一个小村，抄写经书。然而经书还没抄到一半，他人就被喊了回来，回来后也不见父亲召见，就把他晾在偏房。

    许宁有些奇怪，又惦记被忘在乡下的小哑儿。第二日一早，便去找父亲询问缘由。

    “我经书还没抄好，不敢在家里久待。”

    他父亲，许家二老爷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你有那心思抄书？”

    许宁又道：“我有些事物忘在乡下，想回去取。”

    二老爷不耐烦地挥手，“随便你什么玩意，有什么值得取的，过了这几天再——”他突然笑了一下，“过几天也不必取了。”

    许宁一惊，抬头看向他的父亲。然而许二老爷一惊不耐烦理睬这个不孝子，背着手走了。

    那天晚上，许宁试着第三次从家里逃跑，然而还没逃出大门，就被人抓住了。

    他父亲知道后，讥嘲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把他关回房里去。”

    许宁被关在房里，三天三夜，以绝食来抗议。

    而第四天，许二老爷亲自来给他开门。

    “你想回去？”

    “回去吧。”许老二爷冷笑道，“回去看看你那宝贝东西，还有没有保得住！”

    许宁一个寒颤，浑身发抖地往乡里赶。

    在一路上，他听到许多消息。

    “听说万乡前天被土匪劫了？”

    “哎呦，听说死了好些人呢！”

    “还好曹军长去的快，把土匪给清了，不然匪患就要祸害到我们这了吧。”

    “曹军长这次可是大功一件啊！”

    许宁不信，一句话都不敢信！然而他当闻到刺鼻的血腥味，看到焦黑的土地，走过一幢幢倒塌的屋舍——却不由得不信。

    最后他颤抖着手推开关押哑儿的柴房，看见里面一片凌乱，只留一地鲜血时，心底最后一根支柱也倒了。

    万乡死了二百零三人，许宁亲眼看到村长家的儿子，被割下头颅挂在房门上。

    曹军长剿匪有功，连升三级。那阵子，许宁看到很多人穿着华服来往许家，其中就有这位曹军长。

    他们杯盏交换，谈笑风生。许宁却仿佛看到，他们喝的不是美酒，是亡者的鲜血；吃的不是佳肴，是亡骸的尸骨。

    土匪袭击万乡？

    曹军长恰好赶到？

    一个穷乡僻壤，哪个窝土匪愿意去劫——除非有人走漏风声，县上首富的儿子住在乡里。

    县里长期没有外患，曹军长怎么就恰恰准备万全，将匪徒们一举剿灭——除非他事前就得知了消息。

    那一晚，许宁吐了，像是要把心里骨里魂里的血肉全都吐出来。头一次，他恨自己为什么姓许，为什么活在这个世道。

    然而，或许真是老天有眼。

    三个月后，许家被报复，满门尽灭。

    许宁当时被他爹关在别庄，阴差阳错逃过一劫。等他回去时，只看到满地的灰烬。那些光鲜亮丽，那些吃人的场景，都被这一场火焚尽了。

    他带着槐叔，离开了县城。

    从此再没有回去半步。

    因而他也不知道，在许家灭门两年后，有人循着线索前来找他——得到的却是他已身死的消息。

    ……

    “许先生，许先生，您没事吧？”

    副官看见许宁突然捂着胸口蹲下去，吓了一跳。

    “我去喊医生来。”他起身就要走，却被许宁拽住了袖子。

    “……没事。”许宁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血丝，“只是旧疾犯了，休息一会就好。”然而，他拽着副官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有一事相求。”

    “您说。”

    “我想去北平。”许宁闭了闭眼，再开口道，“我有一个学生在那，我担心他的安危。”

    他害怕重蹈覆辙。他害怕这世道，再次夺走他一个学生！

    许宁做好了准备，在对方拒绝后该怎么再次开口才好，谁知道副官想也不想道：“可以，我去问问将军。他正好也要回北平，可以带您一块去。”

    “你们将军……”许宁这时候才注意到不对。

    老将军几次三番催将军北上。

    他说去北平，说的是“回”。

    许宁顿时注意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信息。

    “你们将军，姓什么？”

    “将军姓段。”副官回答，显然觉得这不是什么不可以说的。

    段，锥物之段，不折手段之段，也是现今的北平政府临时执政——段祺瑞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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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北

﻿    “他……姓段？”

    许宁说出这句话时，不知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然而他也不知道，就在此刻，姓段的段正歧正隔着一扇窗户，悄悄看着他。

    北平的消息，段正歧昨晚就已知道。而许宁有一个学生北上，生死不明。段正歧之前不知，在知道许宁是许宁后，也很快查到了。

    和许宁一样，很难说清他此时的心情。

    【你为这个学生如此心痛，当年可有心痛过我？】

    他很想这么问，然而在看到许宁惊痛表情的一瞬间，段正歧却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个人也可以这么脆弱，原来他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不再是一座大山，时时刻刻横在自己心头，而是化作了块块碎末，碎泥填满沟壑，碎屑漫天飞舞，却是触手可及。

    段正歧转身，遁入黑暗中。

    在由副官向将军申请后，许宁被允许和段将军一块北上，即日启程，而槐叔却被留了下来。

    对于自己要被单独留下来的这件事，对于少爷要远离他去另一个城市这件事，槐叔无可奈何，只有不安。

    “这次出门少说得十天半个月，槐叔，帮我去学校请个假吧。”

    许宁这么一说，槐叔倒安静下来。少爷这样说就是还要回来的，他还是要回金陵的。他就没有想更多，好像许宁一个保证就能安下他的心神。槐叔念念不舍地和许宁告了别，看着许宁坐上车，车驶离视线。

    段正歧这次来金陵，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然而他既然决定离开，就不打算再掩饰。所以许宁这一次，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非常手段。

    段正歧调来一辆专列，直通北平，中间不停站。而这列车上，除了他的属下和亲兵，就只有许宁这么一个外人。

    许宁被分配到一个单独的车厢，第一天下午的时候，没有人来打扰他，他就静静准备自己的事。然而这份平静，却在第二日一早就被打破了。

    “你没和将军说什么吧？”

    孟陆伸进一只胳膊，先是挡住许宁要关门的动作，然后整个人往里面一挤，跟泥鳅一样挤了进来。

    许宁看着他不说话。

    而孟陆，他是真的有点后怕。

    他们上列车的第一日就被段正歧叫了过去，吩咐不准向许宁泄漏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无论是名字，哑疾，还是其他什么。至于姓氏，反正到了北平也是藏不住的，就不去管它。

    这次小会结束后，孟陆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左等右等，才找到这么一个机会来和许宁摊牌。

    许宁心情正不好，看见他送上门来，笑了。

    “我还没和将军见面，能和他说什么？”

    孟陆松了一口气。

    “不过改日若有机会，定要和将军好好聊一聊，尤其是治下这一块——”

    孟陆恨不得上去堵住他的嘴。

    “你敢？”

    “我当然不敢。”

    许宁不再逗他，挥了挥手，示意孟陆坐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坐了一会，许宁再次开口：“倒是你们将军，是什么时候哑的？”

    “你可别问我，我也不能说。”孟陆看了他一眼，“有些事你要真想知道，就直接去问将军，反正我们是不能说的。”

    “明白了，他不让你们告诉我。”许宁了然。

    孟陆：“……”

    看着孟陆默认，许宁却已然确定了心中一个猜想。世上还有哪个手握强权的人，会对俘虏如此宽容，礼遇到近乎异常？世上又有哪个将军，会特地向俘虏隐瞒自己的哑疾，好似害怕被看穿什么似的？

    一系列反常的举动，所有不该有的宽容，最终化归一个答案——竟然真的是他。

    只有他，那个别扭又倔强，会因为许宁差点摔下山坡，而紧紧抱住他的哑儿，那个被他捡回却又被他丢了的小哑儿。

    他是如何从山匪的希冀中活下来的，他又如何姓了段，如何当了将军？

    许宁心绪复杂，想到很多，然而千言万语最后却化为一声叹息。

    哑儿不想认，那自己就装作没认出来罢。

    一时间，车厢里没有人再说话。

    许宁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想着心事。孟陆闭了会嘴，又觉得无聊，他玩弄着腰侧的枪袋，乏味了又抬头看着许宁。

    许宁脸上还有被他打出的青紫，尤其是鼻梁上那一块，颜色紫红，看起来颇有些滑稽。他戴着用胶简单粘好的眼镜，还没怎么来得及收拾自己，就跟着段正歧北上了。

    孟陆想，这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说他书生气，可偏偏敢当着自己的面对外放暗号，被打得半死都不吭声。说他有几分硬气吧，此时又自愿被他们俘虏，跟着将军北上。

    他似乎可直可屈，那脊梁不像一般读书人恨不得挺得笔直朝天，却也是旁人轻易压不弯的。

    “你在看什么？”

    许宁突然开口。

    被抓包的孟陆瞬间有点窘迫，连忙找借口道：“谁看你了？我就是想问，对，问你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是在给谁发讯号？

    然而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火车骤然减速，吱呀吱呀的声响，将孟陆的话全都淹没在噪音里。

    许宁看着窗外那熟悉的景色，前呼后拥地挤进眼帘。时隔多年，他又回到北平了。

    “许先生。”

    甄副官推开车厢门，走进来道：“将军请你先——孟陆！”看到车厢里多余的一个人，副官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糟糕！孟陆一边向门口退，一边笑道：“我不是怕许先生无聊么，过来陪一陪他。”

    “呵。”副官狞笑，“还是让将军的鞭子陪一陪你吧。”

    “甄副官，慎重啊！”

    许宁看着他们一唱一和，镇定地整了整衣服，提着行李。

    “那我先下车了。”

    “许先生，慢。”

    副官一脚把那浑货踢了出来，“现在街上不太平，让这家伙陪着您吧。他虽然愚笨了些，但身手还是有点的。”

    孟陆爬了起来，不满道：“什么叫还是有点，我和将军切磋都能五五开好吗？”

    “好。”

    许宁点了点头，知道他们不放一个人在自己身边监视不放心，便径自应了。然后抬脚，下了列车。

    “哎，你等等我！”

    “你个读书人，怎么跑得比我还快？”

    “你急什么！”

    许宁当然急，他着急方筎生的安危，他怕方筎生死了，更怕他活着却比死了还难受。

    所以他一出车站，就找人打听收治受伤学生的医院，包了辆黄包车赶去。医院离这里不近，车夫看他脾气好，便寻找话头与他说。

    “先生，看您也是读书人，是去看望朋友的吗？”

    “嗯。”许宁轻轻应了一声。

    “我一看您这样就知道。”车夫感叹道，“这几天有不少人从外地赶来看望亲友。哎，运气好的还能抱头痛哭一场，运气不好的，却只能回去准备丧事了。”

    许宁心下一紧，车夫继续道：“那天枪一响，我就知道不好，赶紧往人少的地方跑。嘿，后来再回去看，地上的那血啊，冲都冲不干净。听说死了四十七人呢！”

    四十七，那不是一个数字。是四十七个有血有肉的生命，四十七个破灭的家庭，四十七个戛然而止的人生。

    死亡只是开始，悲伤却在之后酝酿更深。

    “那都是些学生啊，哎。”

    车夫似乎也很同情。

    许宁却问：“只有那四十七人吗？”

    “哎？您说什么？”

    许宁这次却闭上嘴，不再说话。车夫有些悻悻的，也安静了下来。

    不过一会他又道：“先生，身后那个人你认不认得，他老跟着我们，要让他一起坐车上吗？”

    许宁回头看了一眼。

    “不用了，他太重。我怕你拉不动。”

    太重的孟陆露出一个吃人的狠笑，咽下这口气，继续追在后面。

    等到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孟陆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他喘着气，感觉心脏好像都快炸开。什么叫杀人不见血！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孟陆算是见识到了。这许宁，肯定是在报那晚的一箭之仇。他咬牙切齿地想，一抬头见许宁又要走远，连忙追了上去。

    ……

    “将军。”

    宅邸，副官有些担心道：“许先生去探望游（行）的学生，您就不怕他对我们产生误会？”

    段正歧睨了他一眼。误会什么？

    “就是，许先生会不会恨上老将军和您，认为是你们……”

    段正歧却笑了。如果他能说话，此时应该能听见他笃定的声音。

    【他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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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悖

﻿    “方筎生？”

    护士回答：“好像是有一位姓方的学生。”

    许宁松了一口气，道：“我是他的老师，我想见见他。”

    护士却有些为难。

    “难道他——”许宁紧张。

    “不，不是！他伤得不重，只是有些……您跟我来吧。”护士给许宁领路，一边道，“既然您是他的老师，也希望您可以开导开导他。”

    方筎生的情况，比许宁想象得还严重。

    他没有在冲突中受伤，醒来后却不言不语。一连几天，坐在病床上一句话都没说，任谁上去安慰都没用。

    许宁进病房的时候，看到的是方筎生的侧脸，他消瘦了许多，眼下一片青，整个人都好像失了魂灵，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筎生。”

    许宁试着喊了喊他，没有反应。许宁蹙眉，他感觉方筎生像是完全将自己封闭起来，龟缩在壳里，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而拒绝任何外界反应。

    不过许宁没有气馁，他走近些，又道：“筎生，奶奶还在家里等你。”

    “奶……奶？”

    方筎生的眼珠微微转动。

    “是啊，筎生，你奶奶给你的花布包裹呢？”

    花布包裹，奶奶亲手织的花布包裹，裹着那亲手做的甜点，送自己意气风发的孙子，踏上开往追求心中抱负的列车。而那车，却没有靠站。

    方筎生恍若刹那被点醒了，他看着许宁，眼眶瞬间红了。

    “先生！”

    “啊啊！先生。”

    他一把扑到许宁怀里，嚎啕大哭。

    许宁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叹息。方筎生却扑在他怀里，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将多日的悲愤全都宣泄出来。

    “我就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啊！”

    “那一枪打出来，阿四的脑袋就开了个窟窿。”

    “前一刻他还在与我说话，后一刻人就没了。先生！先生，我好恨啊！”

    那满腔的悲愤，如果化作洪水，大概可以淹没半个北平。

    许宁默默听着，直到听见方筎生在他怀里咬牙切齿道：“我好恨啊！我恨他们！恨不得生啖其肉，活饮其血！”

    许宁手一僵，扶着方筎生的肩膀。

    “你说什么？”

    他看着学生的眼睛，却只在昔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滔天恨意。

    “我说，我要他们死。”方筎生冷冷道，“他们都不得好死。”

    许宁缓缓松开扶着他的手。

    “先生？”方筎生困惑。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声轻响传开。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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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为什么这样认为？”

    副官却不太放心道：“现在外面的流言，都将责任推到老将军身上。文化界更是上下一气地声讨，许先生也是读书人，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

    段正歧想，或许副官更该担心的，是许宁那名学生。

    毕竟早在十年前，段正歧自己就吃过这个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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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

    方筎生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他捂着自己被打的半边脸，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你说的他们，是指哪些人？”许宁却在他之前开口，“是那日下令开枪的官员，受令开枪的士兵，还是有朝一日将站在你对面的所有人？”

    方筎生明白了！先生竟然觉得那些人不该死！

    他怒了，好像信赖一个人却被生生背叛那样愤怒！

    “他们都该死！”

    “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我们只是想抗议啊，抗议八国通牒，我们想要为自己国家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我们有错么？”

    方筎生愤怒道：“然而那些腐败的官僚不想让我们得逞，他们让人开枪，他们以为杀了我们就能堵住我们的嘴！总有一天我要他们十倍偿还！”

    “所以，你要杀了这些人，杀了他们的妻老，杀了他们子嗣。这些够十倍偿还给你吗？”

    “——我不杀无辜！”方筎生气道，“我不像他们。”他又哀求道，“先生，你为什么要帮那些人说话？”

    “你听着。”

    许宁淡淡道：

    “孟陆，告诉他，那一日究竟死了几人。”

    许多人错愕地看向许宁，站在他身后的孟陆有些尴尬道：“干我什么事啊？”

    “我知道你们有消息，方便的话，还请麻烦告诉我们，那日游（you)行到底死了几人。”

    “好吧，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孟陆拉了拉帽檐，道，“据我所知，五十人是不止的，更多就不知道了。”

    “五十人！”方筎生瞪大眼，激动道，“先生你听见没有！不止四十七人，他们杀了人竟然还谎报数目！”

    “咳，你理解错了。”孟陆打断他，“我说的数目，是指一共死了五十多人，但是你们学生和一般市民，的确是死了四十七人没错。”

    方筎生僵住了，好似有点不能理解。四十七与五十多，那中间多的这些性命，又是——

    “是国民军的士兵。”

    许宁开口。

    “在冲突中，国民军也有牺牲。这些伤亡，国民军却是不敢对外报的。”他看了看方筎生的脸色，又道，“你是不是觉得，这几个人是死有余辜，因为他们向你们开枪？”

    方筎生扭过头去不说话，但是神色暴露无遗。

    许宁叹了口气。

    “筎生，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来北平吗？还记得那天在学校，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我要为那些枉死在大沽口的士兵呐喊！

    “日本人在大沽口打死的，是保卫国土的国民军士兵。而死在你们手下的，同样是国民军士兵。”

    “五千多个人的□□队伍，情绪激动，又都是意气正盛的年轻人。筎生，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他们先死在你们手下，还是士兵们先朝你们开的枪？”

    许宁这一番话说出来，全屋寂静，连之前在一旁偷偷看热闹的其他人，都忍不住沉默下来。

    方筎生却茫然了，他只记得自己枉死的同胞，只记得流干的鲜血，却不记得是谁先叫他们带着削尖的木棒上街，不记得是谁呐喊让他们冲击国（guo)会。

    许宁说的问题，他真的无法回答上来。为什么，他明明是为了无辜死亡的同胞才去游(you)行，而最后却酿就了更多的牺牲！

    许宁却看的清楚。

    五千多人的规模，在蓄意的引导下很容易就会转变为□□。也许这些学生们本身不是这么想，但是他们却成了被人利用的棋子。一些晦暗的影子在其中隐隐若现。

    更令人绝望的是，国民军开枪打死的恰恰都是学生和市民，而不是任何有力量的组织者。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蓄意？

    不能深思。

    国民军当然有错。他们配枪，本是为了御敌，却不是用来杀害自己的学生。哪怕学生们手拿铁棍来敲打他们的头颅，开枪也是不占道义的。可如果不做些什么，放任学生们冲进国会，又会造成什么后果？

    然而这时候没有人会去管这些，人们看到的只有学生的惨死，不会关心左右难为的士兵。

    因此这些士兵死了，也就死了，甚至不能被公之于众。与大沽口阵亡的同袍比起来，又是如何凄清。

    许宁早在七年前就看清楚。这世上，权力集结到手中，就变成了吃人的恶鬼。没有谁清白。

    “筎生，养好了伤就跟先生回金陵。”

    许宁又坐下来，揉着自己刚才打过的方筎生的左脸颊。

    “读完中学，去考个好大学。先生不是不希望你奋斗，只是不希望你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奋斗。”

    ……

    许宁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孟陆联系了人派车来接，他们就站在医院门口等着。等啊，等啊，许宁终于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一直盯着我，想问什么？”

    呃，被逮了个正着的孟陆不能再装傻了。

    “我只是，哎，怪不得将军对你另眼相看！许宁，你和其他读书人真是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许宁说，“只是多吃了几次苦，晓得痛罢了。”

    孟陆点了点头。

    “听说你是北大的毕业生。”

    “嗯。”

    “那——”

    那七年前的那场大事件，你是不是也参与过？你看你学生看得那么通透，是不是自己也曾遇过一样的事？

    这些话，孟陆又是还没问出口，就被人打断了。

    “许先生！”

    副官急急下车。

    “请您赶紧跟我上车，我带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出什么事了？”

    许宁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

    然而副官没有回答。坐在车上，许宁看着驾驶座上一言不发的副官，心里突然涌上异样的感觉。副官向来跟在将军身边，即便有事，也是委派其他人外出，为什么这会不见长官，却只见副官独身一人前来？

    而等许宁到了副官所说的安全地方，却发现副官、下属，乃至亲兵都在，但是——段正歧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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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上！”

    穿着军服的人一声令下，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便将宅邸团团围住。领头人拉了拉衣领，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进去。他扯了扯嗓子，嘴角带着一抹得意，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现了出来。

    “段公，您看如今这——”

    话却戛然而止。

    因为站在他面前，并不是想象中的白发老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他站在大堂正中，眸如夜色，正噙着冷笑望向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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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惫

﻿    “段正歧。”

    韩复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没想到是你。”

    段正歧手拿着拐杖撑在大理石地面上，抬眼看着来人，和那人身后的一排国民军士兵。

    这拐杖是的义父临走之前交给他的。

    【如果有不懂礼数之人上门来犬吠，就拿这作打狗棒吧。】

    皮质的黑手套握在杖头，发出咯呲咯呲的声响，听得人心头烦闷。

    韩复榘环顾四周，见到只有段正歧一人，一颗悬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段公何在？”他问，“今日元帅有事与段公相商，还不速速把他请来。”他说完又嘲道，“我与你个哑巴废话什么，来人，搜！”

    一群士兵从两排越出，却不约而同地从段正歧身边绕过。而段正歧站在堂中，任由他们穿过自己向楼上搜去，并没有什么反应。韩复榘一直紧紧盯着对面，直到看到这一幕，心里才真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段正歧出什么幺蛾子。

    韩复榘悄悄打量着段正歧的面庞，心想这人未免也太过年轻，看起来才看看二十出头，这么一想就更可怕，谁知道六年前他杀人如麻的时候，究竟才多大？

    不寒而栗，韩复榘甩了甩胳膊，还没来得及再想些什么，楼上突然传来接连的炸响和猝不及防的惨叫！

    火焰比声音慢一步，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整个段宅已经坍塌了大半，派上去的士兵生死不知，烈火与硝烟充斥盘桓在空气内。而楼下被爆炸的冲击波击伤的，也有不少，都哀嚎呻（shen)吟着。

    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倒在血泊里，只有一个人站在那，威风不动，用拐杖拄着地，好像他就是掌握这烈火地狱的阎王！

    韩复榘在光影中看过去，恐惧与怒火一头袭来！

    “段正歧，你这个魔鬼！”

    他大吼，掏枪就射，却见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影弯起腰背，如猎豹一样扑了过来。一跃越过翻倒的碎石，压制在韩复榘身上，把他掏枪的那只手狠狠拍到地面。

    呵啦。

    指骨的脆响清脆入耳。

    韩复榘痛的惊出一头冷汗，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口，一股凉意便紧贴着脖子传入脑中。段正歧压着他，杖身早已被扔在一边，而从杖头里拔(ba)出来的匕首，正抵在这位“十三太保”喉间。

    “不……”

    韩复榘被极大的恐惧笼罩，而他喉头刚一颤动，就被锋锐的刀刃划出一道血口。

    段正歧无声笑了。

    下一刻，更大的爆炸声覆盖整座宅邸。

    在失去意识前，韩复榘只记得那双眼睛，像六年前的噩梦又重复，那双冰冷似蛇的眼又盯着他。

    爆炸声震响了半个北平城。

    即便是许宁所在的地方，也能稍微听到一点动静。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问的话可能有些僭越，但已经顾不得。

    “他在哪？你们将军。”

    副官一直在窗边站着，好像在等待什么。听到许宁的问话，只是答非所问道：“您以为他在哪呢？无论什么时候，将军，自然是在他该在的地方。”

    听到副官的回答，许宁定定站了一会。

    “是的。”

    他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又像是在念给别人听。

    “他竟已在这样的位置了。”

    那一夜许宁没有睡着。

    他在床上想了一宿的心事，做了各种料想，直到快天明的时候，他听见了楼下的动静。隐约能听到副官的声音，还有人来来往往急匆匆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什么人回来了，于是一番大动干戈。

    许宁听着这些声音，却突然安下心，撑着一夜的疲惫入睡。

    “将军！”

    一旁的亲兵换了水盆，看着人已经包扎好并重新穿戴整齐，副官才有心思开口道：“您可没有告诉我，今晚会是这样结尾。”他好像无头苍蝇，在屋内转来转去道：“您杀了韩复榘，就是断了冯玉祥的一臂！”

    “今日之事，他必定会计较在心上，就算段公按计划离开了北平，日后恐怕也难太平。”

    “还有炸药！这么大的动静，又是执政府邸出事，恐怕一大早就要人尽皆知了。哎，这可怎么好，可怎么好？”

    段正歧一手撑着额，轻轻揉着。看副官在屋内转悠得快头晕了，才一扬手。

    副官立马笔墨伺候，恭听教诲。

    【他怎么样了？】

    他？

    副官想了半天才想明白这个他是谁。可他没想明白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段正歧一回来竟然还是问的许宁。

    “许先生今晚早些休息了，如今应该还在睡。”想了想，副官又道，“不过先前他也担心您安危来着，还问过属下。”

    段正歧正准备写什么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眼副官。许宁担心自己？一个俘虏为什么要去担心抢匪？

    段正歧目光带着一丝怒火，

    副官被那眼盯得一哆嗦，战战兢兢问：“将军？”

    段正歧凌空望了二楼半晌，须臾，徐徐写下几个大字。

    【把孟陆叫来。】

    力透纸背。

    ------------------

    许宁醒了。

    可能因凌晨才睡得缘故，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换了衣服，先不忙着下楼，而是扶着窗子看着楼下。

    这是一处近郊的小别墅，与周围邻居都有着不近的距离，倒免了互相打扰。别墅内还有一个院，面积大一些，跑马遛狗都不在话下。

    许宁起床的时候，院子里的亲兵在训练。他和这些人在金陵的时候就熟悉了，因此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往日都是孟陆带领亲兵练习的，怎么今天换了一个人？

    这是他发现的第一个不对之处。

    接着，门响了，有人带着早饭进来，但是送饭的人却不是之前一直负责这活计的副官。

    这是许宁发现的第二个不对。

    “先生，将军在楼下等您。”

    站在旁边的士兵等许宁快吃完了，才恭恭敬敬说了这么一句。许宁一抹嘴，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位神秘莫测的“段大将军”竟然主动要和自己见面，太阳打西边出来吗？

    这时候，许宁就真的有点危机感了。因此他出门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

    “孟陆呢？”

    “孟校尉被罚了鞭子。”

    许宁心里咯噔一响。

    -----------

    这时候的孟陆正在挨抽，负责抽他的是甄副官，像是要报答前几日的恩情似的，副官下手毫不手软。

    “哎哟！”

    “哎呀！”

    “哎痛啊！”

    副官听他叫得烦了，忍不住道：“你还有没有点骨气，这点痛都忍不住？”

    孟陆白了他一眼。

    “挨鞭子的又不是你。哎！轻点，轻点。”

    副官下手又是一狠鞭子。

    孟陆有气无力地哼哼道：“再说我要是不喊痛，将军怎么知道我受罚了。我叫大声点，才能体现我受罚的虔诚。嘶——，就像那些去嫖的嫖客，不都喜欢娼妓叫的又响又媚么。”

    他这比喻，差点把副官气出肝火。

    甄副官顿时想起来之前将军吩咐的话。

    【只管抽他，别废话。】

    多么有先见之明啊！他有点后悔，为何没有早点听从将军的吩咐。

    孟陆也不是笨的，被无缘无故又抽了一顿，很快就明白过来。

    “将军知道了？”他说，“早知如此，我干嘛还要去贿赂那个小秀才，直接来领顿鞭子就好。”

    副官白了他一眼，把鞭子交给旁的人，吩咐他们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抽完，才离开刑房。

    段正歧在大厅里等着。

    他手里握着一本书，好似在看，却许久没有翻页。更难得的是，他今天穿了整套的军装出来。明明受了伤，却还是皮带袖扣，帽子肩章，都规规矩矩扣了整齐。只看侧影，就能叫人叹一声龙章凤姿。

    副官心里叹了口气，他瞧着长官英俊的眉眼，难得有些怅惘。

    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副官耳朵一立，工整站好。段正歧却把书举得更高，好似心思全在这一张纸上，全然不关心外物。

    许宁走进大厅，还穿着昨天那件衣衫，脸上还戴着蹩脚的眼镜。

    副官却莫名有些紧张，踏前一步正要开口。

    许宁脚步轻盈地绕过他。

    忽然，正专注看书的段将军，手里的书被抽走了。他抬头，对上一双眼。

    “正歧。”

    许宁说：“你把书拿反了。”

    在听到许宁喊他名字的一瞬间，段正歧竟有些失魂。一股热流顺着心脏涌向四肢，再沿着经脉贯通百穴，身上一直隐隐作痛的伤口都听命安分了下来。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

    这才意识到，重逢意味着什么。

    好像十年前堵在胸口的一口气，又喘了上来。好像被扔在天涯海角的孤儿，又有了港湾。

    枯败的野藤蔓冒出了新芽。

    他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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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碎

﻿    “正歧！”

    许宁又喊了一声，才看见段正歧目光重聚，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

    他有些担心，指尖刚要触碰到对面的人，却被段正歧微微侧身避了开去。许宁一愣，想再走进一步时，却被副官挡住。

    “许先生。”

    副官挡在他身前，微微一笑。

    “我竟不知道，您与将军是旧识？”

    “我……”

    许宁开口，却难得犹豫起来。他该如何说？

    说他收养了哑儿，曾是他的授课老师，理应是世上最亲近的人。可且不提他当年的遗弃，单看哑儿如今的身份——皖系领袖，段祺瑞义子。他那些未出口的辩解就好似变成了攀附权贵的虚言，只能苦涩咽了回去。

    “我与段将军，不过曾有短暂授业之情，不值一提。”

    许宁只能这么开口。

    段正歧突然站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屋内两人完全没有预料，错愕地看着他。副官更是看到将军眉头紧蹙，像是忍着什么不耐。

    难道是伤势又发了？他这么想着，连忙追上去。

    “正歧。”

    许宁在后面喊。

    本来脚下生风的段正歧，却在他开口的那一瞬站在门口。

    他想说什么？段正歧想。

    是挽留，是解释，还是要对十年离弃，划一个尾首。

    谁知道，许宁却开口道：“下次无心看书的时候，不要勉强自己。”

    副官脚下一个趔趄，而他身旁的段正歧却是僵了僵，立马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回走得尤其快。

    许宁看着两人离开，坐下来翻看书，嘴里却叹道，“脾气还是这么倔。”

    “那是。将军脾气一向不好，但能把他气成这样还安然无恙的，你是头一个。”

    许宁抬头。

    对面，孟陆龇牙咧嘴地冲他笑着，样子惨不忍睹，下巴上更有一道淤青。不知道是哪个体罚的士兵手抖，一不小心将鞭子抽脸上去了。不过，可以猜到那个不幸儿的下场，肯定比孟陆更凄惨。

    “我说事情怎么会败露，原来出在你这。”孟陆坐下来，掏起桌上一个梨就吃，“害我白挨了五十鞭，你说说打算怎么赔吧？”

    “赔。”许宁说，“送你们将军一个牛皮鞭，也许可以抽得顺手点。”

    孟陆差点被梨子噎住，呛了几声道：“行啊！许宁，现在都敢拿将军来吓我了。”他一抹嘴，又有些鬼祟道，“不过话说回来，将军只对你这么客气，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也许是父子。”

    “咳咳咳咳！”

    孟陆被口水呛到了，不相信地瞪着许宁。

    许宁笑了笑，改口道：“我在他幼时收养过他，有父子之情；又教过他一些浅薄道理，算有师徒之恩。”他低下头，“只是我终究没照顾到他长大，这些恩情都算不得了。”

    “那还好你没养我们将军到大。”

    孟陆说：“你是没看到以前徐将军教他武艺时，几次三番差点被他气死。就是老将军，也没少被将军气得两脚朝天。这俩威震八方的人物，在我们将军面前，都吃了不少闷亏。”

    许宁静静听他提起往事。

    “那他这几年，过得可好？”

    “好不好？”孟陆狠狠咬了几口梨，笑道：“吃饱穿暖，不必流落街头、风餐露宿，算是很好吧。可枪林弹雨，天天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这么看来，也不能说好。”

    许宁视线在书面上游移，看到段正歧丢在桌上的一支钢笔。是了，他口不能言，哪怕是与最亲近的人交流，也得处处带着笔。这么想，又有些心酸。

    然而如今，小哑儿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他劈风斩雨，揉肠断骨，才凝结成权势网上交错的一根结绳。看似风光，却岌岌可危。

    那边，孟陆还在絮叨。

    “不过说起我们将军，那就是铁打的浑人，入世的阎魔！要是过得太好，他还不舒坦呢。哎，你去哪？”孟陆话没说完，却见许宁站起身向外走，连忙擦擦嘴，扔了梨核，追了上来。

    “外面这么乱，你可不能随便出门。昨天我们将军才炸了房子，杀了人家手下，你出去就是当枪靶啊。”

    “就是这样，才该出门。”

    “喂喂，你还要不要命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别墅。

    “将军——”

    二楼书房，副官隔着窗户，目送许宁和孟陆远去。

    “他们已经走了。”

    段正歧背对着他，闭着眼，似乎并没有听到。副官安安静静地等待，未见指示，便对段正歧恭敬地行礼，退出书房。

    在副官离开后，段正歧睁开眼，目光在虚空中停留许久，最后停在桌上的一块水晶徽章。

    十年分离，换来一句不值一提。

    他视人如敬如慕如高山仰止，人看他却如草如芥如飞尘睥睨。

    哗啦啦。

    徽章碎了一地，复杂的纹路扭曲错列，映着窗外灼目的烈阳。

    段正歧盯着它许久，缓缓蹲下，用手指轻轻捏起一块，上面隐约可见的纹路——是一把枪。

    【知道怎么用枪吗？小鬼。】

    曾经有人这样教他。

    【很简单，当你想要击中目标时，瞄准，扣下扳机！】

    --------------------

    “喂喂，这是哪？”

    孟陆跟着许宁绕了个大半个北平城，眼看这人越走越偏，越走越往小巷子里拐，他忍不住叫道：“我还以为你要去看你那宝贝学生。”

    许宁停下脚步。

    “怎么，终于不装聋作哑？愿意睬我了？”

    许宁转过身。

    “我跟你说一件事，孟先生。”

    孟陆一个寒颤，每次许宁一喊他先生他就哆嗦。

    “接下来去的地方，你不方便去。”许宁认真看着他，“如果你不放心我，就在医院等我，但为了自己性命着想，别再跟着我了。”

    孟陆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

    “你要去见谁？”

    “一个老朋友。”

    孟陆嘲笑：“像傅斯年那种的老朋友吗？许宁，你的朋友，来历可都真不小啊。”

    “像段公那样的义父，也不是人人都有的。”许宁说，“段公转移天津，冯党锋芒欲显。你此时不去帮你将军忙碌，还操劳我作甚？”

    孟陆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嘴角拉成一条直线。

    “我真是小看你了，许先生。”他说，“今天让我跟在你身后出门，是为了故意混淆将军视野吧？让他不再派别人跟来，你好方便甩人？现在又故意把我带到这种小巷，确认了没有其他追兵，你准备去干自己的事了？”

    许宁叹气：“孟陆，我是真为你着想。”

    “你还回来吗？”孟陆问，“我好向将军交代。”

    “我会回金陵。”许宁说。

    孟陆笑了笑，耸肩。

    “请便。”

    然后便站在原地，任由许宁离开。

    这一招先斩后奏，可真是狠啊。会回金陵，意思就是不会回将军府邸了。

    孟陆想毕，又叹，可到底是个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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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哒哒。

    敲门声。

    “谁？”

    “是我。”

    “你是谁？”

    “未名故人。”

    门从里面被打开。

    “元谧！”开门人看到他，惊喜道，“你回北平了？快进来。”

    许宁进了屋，四下打量，“先生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受了些小伤，但不严重，躺几天就好。”替许宁开门的年轻人向外探了一眼，关上门，“元谧，自你毕业后，师兄去了德意志留学，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

    许宁却没有心思叙旧。

    “我想见先生，越快越好。”

    “既然这样——，跟我来吧。”

    年轻人锁上大门，带着许宁在院子里转悠，走进一道隐秘的回廊，不一会再出来的时候，竟是已经到了另一个院子里了。

    “先生就在屋里。”年轻人在门口停下，“你进去看望吧。”

    许宁点了点头，先敲了下门，说了声打扰，才推门而入。

    “元谧？”

    卧坐在床的人显然很惊讶，放下手中的书。

    许宁关上门，看向病卧在床的中年人。他才不过而立之年，鬓间却已经有些丝缕白发，弯腰咳嗽时，唇上的两抹浓须轻轻颤抖，眉间的川字纹路也随之深陷，尽显疲态。

    “先生。”许宁有些难过，“学生有愧。多年不曾探望先生，不孝师道。”

    床上的中年人却摆了摆手。

    “你来肯定有要紧事，紧着事说。”

    先生这么通明，许宁点了点头，再一开口，已多了几分忐忑。因为接下来的话，却凭他一时冲动，全然没了往日的道理。

    “学生来，是为上回我寄给您的那样事物。学生有不情之请，想取回——”

    屋外突然传来骚动。

    “你们是谁！”

    “不准进去，你们——！”

    许宁错愕抬头，再望向门扉，大门却已经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不客气地闯入，腰间威风地挂着枪火。一名军官，外加几十名士兵，将院子里里外外堵了个水泄不通。

    床上的病人猛烈咳嗽起来。

    “打扰了。”

    闯入的年轻军官却毫不在意，他先是假模假样地恭敬道，“李先生养病期间，我们还来叨扰，真是不该。不过在下也是听命办事。”说完，变脸如变天。

    “先生涉及聚众滋事之罪，物证俱全。识时务者俊杰，您跟我们回去走一趟吧。”

    “哦，对了。”他又看向许宁，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这次事成，还要多谢许先生领路。”

    刚刚领许宁进门的年轻人，此时正被他们压在地上拿枪指着，闻言，目呲欲裂地看过来。

    “许宁！”

    “元谧？”

    两声惊呼，一道愤恨，一道不敢置信。

    骤变来得如此突然，宛如天塌地陷。

    许宁许久才抬头，盯着来人，问：“谁……让你们来的？”

    年轻军官答道：“将军担心您安危，正在宅邸等您回去。”

    许宁脸色骤变，失力踉跄两步，后腰狠狠撞在桌角却恍然不知。

    果然是段正歧，他想，竟然是段正歧！

    屋外，孟陆靠在墙边，轻轻叹了口气。

    ------------------

    段正歧看着手中的碎片。

    大大小小的十几块，其中尖锐的割伤了他的手指，血珠正顺着伤口冒出。

    原来磨光了棱角的水晶，也会有这样的锋锐。

    他随手扔了碎片，起身下楼。

    副官早已在楼下候着，给段正歧递来一件大袄。路过正堂时，段正歧脚步放缓。副官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注意到桌上的那本书。

    “上面好像新写了字？”

    副官正要翻阅，却被人夺过。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贺正歧生辰。】

    龙飞凤舞，许宁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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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岁

﻿    这里还有个活的。

    将军，这是我捡回来的哑巴，养着玩玩。

    你天赋不错，可愿跟我姓，做我义子？

    段正歧？哈，没听说过。

    段正歧，那只疯狗！

    段正歧，段正歧，段——

    “啪——！”

    一鞭子抽在背上，烙出一个鲜红的印。

    然后又是几声脆响，啪啪啪，只把那皮肤抽得鲜血淋漓，握鞭的人才停了手。而被鞭笞的人一声不吭，紧抓着木椅的十指用力，几乎把木刺都嵌进了骨头里。

    徐树铮哼了一声。他拿起鞭子，似乎还要动手，旁边的副官忍不住阻止道：“将军，再打下去这孩子熬不过去啊！”

    徐树铮忍不住想翻白眼。

    “用得着你来同情他？”

    他走上前去，抬起哑儿的脸。

    “你瞧瞧这眼神。呵，你可怜他？”

    哑儿冷冷瞪着他们，眼神中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恨意与狠毒，他猛然张口就咬向擒着自己下巴的胳膊，却被人躲了过去。

    “这臭小子。”

    徐树铮及时松开手，似笑非笑，眼中倒多了几丝笑意。可很快，他想起什么，对副官道：“今天谁让他见到曹旦的，查出来。”

    副官领命：“是，那——查到之后呢？”

    徐树铮扔了鞭子，笑道：“送他去见阎王。”

    副官下去后，他又喊来随军医生为哑儿治疗。看医生给哑儿上药包扎，小哑巴痛得打颤却还是半点不服软。徐树铮撑着下巴，突然开口道：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罚你么？”

    当然，他没有听到回答。

    徐树铮却已自顾自地说下去。

    “没错，当年你们村被屠灭，确实是曹旦与人勾结做下的。算起来，你差点死在他手里，要杀他无可厚非。”

    “可你报仇，却有勇无谋！真真是气死我了。”徐树铮说着就拍桌子，“怀里揣着匕首就想往人家屋里冲。你是想找死，还是连累我一起死啊？这曹旦虽然是个窝囊废，但他是曹锟的亲信。人在我这里没了，你让我回去怎么交代？”

    他说到一半，又想到这些弯弯绕绕这小鬼现在约莫是不懂的。他大概只知道谁伤了他，他就要报复，谁阻止他报仇，那也就是敌人。他向哑儿看去，果不其然在小孩眼里看到了恨意。不仅是对曹旦的，也有对他的。

    徐树铮失笑。

    “这小白眼狼。”

    说着，却向哑儿走去。他挥退了医生，等人走了以后，才附耳在哑儿身边道。

    “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哑儿抬头不忿的望过来，像是在说你们沆瀣一气，和那姓曹的军官狼狈为奸，怎么会帮我？

    哎，小孩啊，小孩，到底还是天真。徐树铮看了看他，突然笑道：“你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两年。两年后我帮你杀了曹旦，你就拜我为师。”

    小哑儿看着他，如果我不干呢？

    “你没得选。”徐树铮冷笑道，“因为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那一日，徐树铮说了许多话，哑儿其实大都不记得。唯有那一句，他深深记在心里。

    你什么都不是，所以你无从决定自己的命运。

    哑儿答应了。

    然而不到两年，曹旦的事迹就败露。他因多次勾结土匪，滥杀人命，谎报军功，被割除军职，押入大牢。而曹锟党派，因为其他派系的趁火打劫，只能弃车保帅。

    曹旦命在旦夕，却还垂死挣扎。

    “我是大总统的堂兄，我是曹家人！你们谁敢动我，谁敢动我！”

    “看见没？”徐树铮看着曹旦被拖下去，转身，对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道：“放长线钓大鱼。到手的名利全没了，性命也保不住。这样报仇，不比你当年一刀捅死他痛快？”

    小哑儿站在角落，看着当年害得他差点丧命黄泉的罪魁祸首，如同丧家之犬在众人冷嘲热讽中走向末路。虽然徐树铮实现了诺言，但哑儿明白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明知曹锟的罪行，却数次放纵，视而不见，直到机遇来了，才打着惩奸除恶的机会去瓜分曹系肥肉。所以这些人眼中，只有苟苟利势，毫无情义道德。

    他心底，突然涌上一种别样的欲（yu)望。

    有朝一日，如果可以把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全都踩在脚下，让他们低下尊贵的头颅向自己求饶，那会是什么感觉？

    那是他第一次懂得权势的滋味。

    “拜我为师吗？”徐树铮问。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过去遥远的记忆里，院中的少年曾经这么对哑儿道。

    “所以老师，就是教你处事的道理，做人的根本。我虽活了个囫囵，但还是希望能教你学会堂堂正正。”

    而现在，哑儿看着要他拜师的徐树铮，突然想通了，什么道理，什么根本，都抵不过那权势滔天。

    于是他向徐树铮求学，学杀人的方法，□□的手笔。

    学如何做一只豺狼，而不是绵羊。

    -------------------

    段正歧握着一盏油灯，顺着石阶向下走。

    他越过狭窄的过道，走过潮湿的台阶，走到囚室之前。看守的士兵们见到他，连忙行礼，段正歧的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后面阴森的囚牢。

    一名士兵连忙上前道：“今天也给许先生送了饭去，还添了被褥。只是先生……似乎还不愿意出来。”

    另一名士兵说：“我们去请了几次，先生不仅不听，还把饭给扔了。”

    段正歧平顺的眉心顿时蹙了起来，他心里带着一丝火气，向黑暗中的囚室走去。

    许宁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面色有些发黄。他身前是打饭的空碗，菜汤已经被士兵们收拾干净。他几步之外，是大开的囚门，只要他愿意，抬脚随时都可以走出去。

    但是许宁，却自囚于此。

    眼前感应到微弱的光芒，许宁睁开眼睛，便看到提着油灯，弯腰缩脚钻进囚室的男人。那人一向威严，此时却显得有些滑稽。

    他弯了弯嘴角。

    “囚室狭小，恐怕容不下将军。”

    段正歧却不理会他的冷嘲，放下油灯，端正坐好，拿起纸笔扑在膝盖上，开始写字。许宁好奇地看着，见了他写的字，嘀咕这小子十年不见，一□□爬体现如今倒人模人样了。

    【为何不愿离开？】

    “我因一己之私，连累先生和同窗身陷囹圄，虽然无力回天，但至少可以一道受难，否则身为弟子，可是愧疚难安。”

    【为何不用饭？】

    “三菜一汤，大鱼大肉。”许宁咧嘴一笑，“寻常牢狱里哪有这待遇，想起有人还在隔壁受苦，我食之无味啊。”

    他话语里片刻不离被关押的另两人，句句冷嘲热讽。段正歧握笔的手一顿，几乎是凶狠地看向许宁。

    许宁毫不躲避，同样仔细看着他，他在段正歧的眼神里看到了恼火，看到了愤怒，甚至也看到了一丝难过，却唯独没有看到愧疚与后悔。许宁看着，心里却更难受了，索性避开视线。

    他侧头的时候，露出原本被衣领遮住的脖颈。因为这几日的困顿，更瘦了些许，仿佛一只手就可以掐断。

    段正歧盯着，食指动了动，低下头继续开始写字。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这句话写得没头没脑，叫人找不到分寸，许宁却一眼看懂了，不仅看懂，心里还涌上苦涩。是啊，他问自己。

    为什么？

    那日段正歧的下属去抓捕李大钊时，穿的是国民军的军服。行事动作间，也未丝毫泄露端倪。所以即便被关押了数日，李大钊和他的学生，却还不知道这些人竟然是假冒的国民军，活脱脱的段姓党羽。

    许宁知道，却迟迟没有说。说了就可以拆穿段正歧的计谋，说了就可以让这火上浇油的计策功亏一篑。

    但是他为什么不说？

    许宁这次没有回答。

    段正歧看了他许久，盯着他仓皇的脸色，像是要用沉默来拒绝一切的姿态。

    然后他又问：

    【为什么要写贺词给我？】

    他本以为这次得不到回复，恼怒中的许宁根本不会给他一个理由。可他心底却还不由得盼望，渴望着那连自己都不再希求的一丝温暖。

    谁知许宁静默了一会，开口：“因为是你生日。”

    他说：“我当年与你约定，以捡到你的那日为期，以后年年都为你庆贺生辰。我曾经，违背了自己的一个诺言，不想更加言而无信罢了。”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疲惫了，再也不看段正歧。

    段正歧却差点把手里的笔捏断！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他就知道，这是许宁的本性。他要对你好，就霸道不顾你接不接受，愿不愿意，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他不对你好，又二话不说，不容人辩解地抽手便走。

    从来没有问过他要不要，从来没有想过听他解释。

    为什么直到现在，他还要受这个人戏弄。

    许宁虽没有再看段正歧，却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突然升起的灼然怒火，他有些诧异，忍不住回头——

    “唔！”

    颈后却突然遭到重击，失神晕了过去。

    段正歧把人扶着，扛起来就出了牢室。

    “将军！”

    看守的士兵们忍不住错愕。

    段正歧扛着昏睡的人，脚步都不曾停下。直到他走到牢房出口，看见另一个人。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孟陆道，“明日就会有人来解救他们，我们是否今晚就把人手撤走？”

    段正歧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那日前去抓捕的姚二汇报说，许先生那天去李府，像是为了取回一封信。”孟陆故作不解道,“不知道是什么信这么重要，让他冒着风险外出。又不知既然已经把信交给了他先生，还取回来做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却见段正歧整个人僵住。直到许久才像是找回了力气，抗着肩上的人，继续一步步往前走。

    孟陆笑了笑，跟在后面哼起了《西厢记》。

    “妙哇~千般袅娜万般艳，步步频将心事传。”

    一刻钟后，他们回到府邸，副官拿起鞭子又找上了孟陆。

    将军虽然哑，但是他不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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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随

﻿    如果早知狼狗的本性，当初还会不会捡他回去？

    许宁迷迷糊糊地想着。

    倘若时光倒流，当初小哑儿被人追赶爬到他脚边的时候，是不是该狠心一把推开？还是如果带着他一起回城，一直在身边好好教导，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段正歧听见床上的人喃喃自语，放下笔，轻手轻脚踱步过去。他伸手探了探，许宁额头很烫。正在此时，副官敲门走了进来，道：“刚送走医生，医生吩咐按剂量服药，让先生休息几日就好了。”

    他又看见段正歧在为许宁试热，吃了一惊，忙走上前一步。

    “让属下来。”

    副官的动作却被段正歧拦住了，拦住了人后，段正歧自己也不在床边站着，又走回桌前握起笔。看这情景，副官自然不好再替上司服其劳，只恭恭敬敬地在书桌旁等待。

    【医生还说什么？】

    副官想了想，道：“医生说，许先生不知在哪受了凉，风寒入体，加上连续几日没有休息好，所以才高烧了。但是按先生的年纪，本不至于一下就病得如此重。他说，先生恐怕是底子有损，要多加调理。”

    段正歧听见医生说许宁底子不好，就突然想起以前刚见面时许宁就是坡着脚的，也老是咳嗽。这后遗症，大概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吧。可那时许宁才多大，顶多十五六，还没有自己现在这般大。

    副官见将军在想事情，便默默地退身离开。可快走到门前时，书桌突然被敲响了两声，副官赶紧回头。只见段正歧皱眉看着他，却不说话。

    这是——？

    副官一个激灵，连忙道：“已经罚完孟陆，让他领了十鞭。”

    可这么说完，将军仍不满意，副官有些不解了，直到段正歧不耐烦，再次敲了敲桌子。

    “将军？”副官先是困惑，与长官冷漠的眼神对上，须臾福至心灵道，“是了！姚二办事不利惊了先生，害先生染病，属下这就也去罚他领鞭。”他顿了顿，又道，“让孟陆抽他。”

    段正歧这才满意，挥手让人退下了。听到副官脚步声远去后，他忍不住起身，再次向床头走去，却看到一双睁大的眼睛。

    那眼睛乌溜溜地看过来，段正歧猝不及防，后退一步。眼睛的主人瞪着段正歧，像是很有些不满。

    “小狼狗……”

    许宁喃喃骂了句，竟然又睡了过去。

    段正歧这才发现许宁其实并没有清醒，只是烧晕了在说胡话。发现了这点后，他顿时有些无奈，无奈中还有一丝不满。想起许宁之前在牢房内的冷漠，他心里就堵得慌，更想到许宁是为了那些无关之人生自己气，他又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你总是关心别人，可有想到我当年生不如死的时候，却没人来关心我？

    段正歧在床边坐下，看着许宁昏睡的模样，想，这人虽然生气，但终究还是肯同我说话的，他也还记得我的生日，是心里还惦记着我？

    可又想到当年许宁为了村长家胖儿子就把他关柴房里思过，无论他怎么哀求都不理。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些事，又该如何憎恶痛恨？

    黑色的手套深陷进白床单中，段正歧出神了一会，自嘲。

    我已做不成你要的绵羊了，先生。

    他起身向外走。

    无论谁去教养，狼的本性依旧是狼。

    第二日，北平城又爆出一个消息，冯玉祥为报复起事游（行）,竟不经过程序，私下抓捕了游（行）的领导者之一李先生，囚于牢中。虽然消息走漏后，李先生被爱国人士与学生救出，却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事情虽被压下来，没有见诸报刊，却依旧引起了不少人的义愤。段祺瑞为了枪击事件已经引咎辞职，离开北平。你冯玉祥赶走了对手，竟然还想对其他人一网打尽？

    国民军百口莫辩，十分委屈，严称绝对没有私下动刑。然而，三一八惨案后执政政府发出的《临时执政令》还赫然纸上，明确要求通缉游（行）领袖的命令也不会有假。这时候说自己是被冤枉的，简直就是做贼不敢认，遭人唾骂。

    至此，段祺瑞虽被赶下北平，退居天津，却也给冯党招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而许宁，则是在第三日才醒的。

    他醒的时候被阳光刺痛了眼睛，还没来得及伸手遮挡，窗帘就被人拉了起来。感觉到屋内有另一个人，许宁意识很快清醒，他坐起身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脆响，大病初愈的绵软无力，一齐袭来。

    他又一头栽了下去，却在倒下之前，被人扶住。

    “你怎么在这？”

    段正歧将他扶好，递给他一张新的报刊。许宁不明所以，而在看到报头之后却明白了。

    “你将先生放回去了？”许宁看了看，笑，“这是做什么，向我邀功？人既然是你抓的，利用完了自然是你放，还要我感激不成？”

    段正歧太阳穴一跳，看向许宁。这人清醒时，说话老是带刺！真宁愿他一直睡着。

    “正歧。”许宁突然又开口，语气软和了些，“你今年二十了吧。”

    段正歧点了点头。

    “可有人为你取了字？”

    表字？义父不在身边，有没有其他长辈，谁有这个胆子给他取字？

    许宁懂了。

    “既如此，仗着我曾教导过你几日的情分，我便为你取一个吧。”

    段正歧心下一跳，有不详的预感。

    “既然你狼心狗肺，不敬师长，那就给你取字剩骨，你看可好啊？”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蒲松龄的文章，嘲讽狼性贪婪。

    如果真用了这个字，以后段正歧在外自报名号，就是段祺瑞义子，段正歧，字剩骨，号贪狼居士。

    取这么一个表字，竟然还好意思问自己喜欢不喜欢。

    段正歧松开手，任人直接摔到在床上，出门就走。

    “哈哈……”

    身后还传来某人恬不知耻的笑声，段将军走出房门，觉得许宁不是烧坏了脑壳，就是病还没好透。他想了想，决定把孟陆叫来。

    屋内，许宁笑声尽了，才觉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看见段正歧被他嘲讽，无力还口也不能还手的模样，他总算快意了一些。不过笑完，又觉得怅然。

    他好久没这样大声笑过了，好像十来岁时的意气风发、张扬恣意，都不知何时被岁月埋没在了尘土里。直到今天他借病对段正歧发了一通脾气，才又过了一把瘾。

    不过发脾气，发脾气，就是知道对面的人不会真的生你气，才有胆子撒泼卖野。

    许宁又叹了口气。

    “我听说有人病好了。”孟陆扒着门缝，“外面天色正好，阳光明媚，怎么样，要不要出去遛遛啊？”

    许宁看他一眼，笑。

    “好。”

    “我没想到你会去这里。”孟陆嘀咕，“大好的天气，不去郊外纵马，不去城里喝酒，跑医院来干什么？”

    “我也没想到你会装愣卖傻，和你们将军一起设套让我中计。”

    许宁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呃。”孟陆一下哑然，他之前在许宁面前，的确有装疯卖傻的嫌疑。主要是为了降低许宁的戒心，好让他方便监视。而利用许宁抓住那位李先生，算起来，孟陆也有不少功劳。

    许宁却又扯开话题。

    “我记得曾和孟先生约过，分头行事后在医院见面。虽然当日我因故不能赴约，但也不能毁了诺。”他转身，似笑非笑，“所以我今天再把你带到医院，就是为了践行昔日诺言。毕竟我许宁，是个实诚人。”

    孟陆脸皮再厚，也是老脸一红。

    “是啊，您是个实诚人，可我也是逼不得已不是？”孟陆冤枉道，“再说我也不是没替你说好话，为此还又挨了十鞭。”

    “那肯定与我无关，必是你自己嘴上抹油，得罪了人。”

    这，孟陆无话可说。

    闲谈间两人已经进了医院，熟门熟路地朝方筎生的病房走去。然而到了病房，竟发现床是空着的。

    许宁心里一惊。

    “哎，你们找这位病人？”一位护士路过道，“这可错过了。刚刚有人来，才把他带走呢——哎，等等！”她看着许宁飞奔出去的背影，郁闷，“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

    然而许宁现在已经如惊弓之鸟，十分担心方筎生也出什么意外。

    他飞奔着下了楼，腿脚灵活一步跨三阶，速度快得连孟陆都差点跟不上。直到跑至医院门口，他才看见那熟悉的人影正要踏上一辆车。

    “筎生！”

    那人一顿，回头看来。

    “先生？”

    他身旁的男人也闻言转身。许宁脚步一停，面露诧色。

    此时，医院里的小护士在收拾病床。

    “真是的，这病好了不就得跟家人回去么。大惊小怪什么？”

    来接侄子的方维夏扶着车门，看着跑到面前的那人，却几乎以为自己见了鬼魂。

    “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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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变

﻿    “时人有撞鬼之说，我刚才差点真以为自己看见了鬼魂。”

    方维夏感叹道：“没想到再遇见你，竟是真的。”

    三人坐在一间不算宽大的茶楼里，遮阳棚将阳光的余威挡在楼外，给品茶人留下静心小憩的空间。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人。”许宁说。

    “先生和我叔叔是认识的吗？是故交？”方筎生坐在中间，左看右看，“不对呀，叔叔二十年前就赴日本留学了。二十年前，先生还没我大吧。”

    方维夏笑道：“那你可看错了，二十年前你先生不仅没你大，还是在吃奶的小娃儿呢。”

    方筎生惊呼：“先生竟然这么年轻！”

    许宁无奈道：“不要听信你叔叔。我是十多年前读中学的时候，上过方老师的课。”

    “二十年前还是嗷嗷待哺的婴儿，十几年前就已经在读中学。”方筎生对这笔账算糊涂了，先生到底多大年纪？

    一旁的两人不理会被绕晕的方筎生，径自交谈起来。

    “说来有愧。”方维夏道，“你家出事时，我不在城里。等我回来以后听到噩耗，还以为你也……”

    许宁淡淡一笑。

    “我的确已经死了。老师，你就当我重活了一次吧。”

    方维夏见多识广，料想当年的事必有内情，因此也不再多问。两人又闲聊几句便起身，方家叔侄还要赶在今日之前动身返回金陵，不能久留。

    出门的时候，方维夏看到候在门外的孟陆，突然压低声音对许宁道：“我不知你现在是身不由己，还是有别的原因。但是许宁，有些事，并不适合你。”

    “方老师。”许宁回答，“您也说身不由己，就知道人的境遇，往往是不由自己选择的。”

    方维夏一愣，目光转向他胸前口袋插着的钢笔。

    “我记得以前，你最讨厌用这些舶来的水笔，总说毛笔才是书写的正道。”

    “人会变的，老师。”

    方维夏不再说什么，对他微微点头后，便带着侄子离开。而方筎生踏上车前，还不忘记冲许宁挥手。

    “先生，我会好好记得你那天说的话！虽然我现在还不是很明白，但总有一天我会弄明白，再来找理由反驳你的！”

    许宁哭笑不得，目送这二人离开。

    在他身后，孟陆不远不近地跟着，有些阴阳怪气道：“你的交际圈每次都吓我一跳，连方代表都认识，真不该小瞧你们这些读书人啊。”

    许宁莫名其妙：“我不认识什么方代表，那只是我少时的一位老师。”

    “哦，那为什么你认识的人，个个都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人物，巧合吗？”

    “我认识的最大的人物，是你们将军。”

    孟陆一愣。

    许宁道：“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可没想到他未来会成为皖系的首脑。”

    见孟陆一时词穷，许宁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大概就是因缘际会吧。”

    远去的车里，方筎生有些抱怨。

    “叔叔，我们为何这么着急回金陵？多待几天，我还能和先生一起回去呢。”

    “因为北平不安全。”

    “什么？”方筎生错愕。

    “而且我们也不回金陵，是你要跟我去广州。”方维夏闭着眼睛。

    “叔叔！我还要回金陵完成学业，再过几个月还要考大学！你不能强迫我！”

    “大学何时都可以考！”方维夏睁眼看向他，目光中透露不容拒绝的威压，“但是你没命的话，就什么都做不成。”

    方筎生从他的话语里听到了威胁，更有了令人错愕的猜测，他失声道：“什么意思？二叔，你都知道些什么？”

    方维夏却闭上了眼，不想再回答他。

    方筎生不甘道：“你的意思是北平会有危险，金陵也会有危险吗？要打仗了吗？”他一个激灵，扑过去，“为什么刚才二叔你不提醒先生，先生还什么都不知道——”

    拉扯间，他方维夏腰侧碰上一个坚硬的事物，顿时整个人一僵，踉跄倒回座椅上。

    “这是——！二叔，你……”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你说许宁。”

    方维夏推开他，用衣服盖好枪袋，看着车窗外一闪而逝的景色。

    “恐怕下次再见，故人就成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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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维夏？”

    副官在宅邸里听孟陆汇报。

    “你们今天出门，竟然遇到他了？他为何回来北平，难道是战事已经提前？”

    “不，只是来接他的侄子。”孟陆耸了耸肩，“至少表面上的理由是这样。”

    副官沉思道：“广州要有行动了吗？孟陆，许宁知道这件事么？”

    “我看他应该是不知道方维夏现在的身份。”孟陆说，“说实话，今天要不是许宁在，我找到机会就把方维夏给做了，省得以后留下麻烦。”

    副官摇了摇头。

    “你太冲动了，方维夏肯定不会一个人北上，更不会单独外出。说不定今天，反倒是许宁救了你。”他揣度几秒，“我要把这件事汇报给将军。”

    “将军早就知道了。”孟陆说，“你以为以他的性子，会放心我和许宁单独出门？”

    书房内，段正歧正在听姚二汇报。

    “方维夏贸然北上，是否意味着南方即将有行动？”姚二道：“自孙文去年离世，南方实权已落入蒋汪二人手中，方维夏作为他们麾下棋子，此时一举一动都不能疏忽。”

    段正歧写道：

    【方维夏虽是个人物，但并非长于军事，也未握有实权，不值过虑。】

    “但是……”

    【南方已于一月提出讨伐口号，不出意外，三月之内必有战事。】

    段正歧书写不断。

    【南军北伐，吴佩孚首当其冲。然而蒋共联合不过空中楼阁，南方联军自身也岌岌可危。】

    “将军……”姚二说，“那将军决定如何行事？现下时机，或许可以和冯党一争。”

    段正歧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注。

    【离开北平。】

    至于国民军，就让他们和奉系去斗个你死我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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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如此。”副官听到孟陆的话，道，“我还是去找将军，今后的行动调遣还需将军吩咐。孟陆，许先生刚刚病愈，你继续照看好他，不要出了差错。”

    “你刚刚喊他许宁。”

    “什么？”

    “刚才我告诉你，我们中午遇见了方维夏的时候，你喊的是许宁而不是许先生。”孟陆书双手抱拳道，“说明其实你也并不是那么尊敬他，或许相反，甄副官，你是不是很讨厌他？”

    副官脚下顿了顿。

    “他是将军的老师，我有什么资格厌恶他？”

    “哦，那如果他不是呢？你会立刻杀了他吧。”孟陆笑，“他的确很危险，不仅有一个那样的老师，认识的人物还个个不简单。最关键的是，将军似乎总对他心软。而这心软是最致命的，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因此害死将军。”

    “那你呢？”副官反问，“你会等到那一天吗？”

    “不会啊，我会在那之前就把他杀死。”孟陆摊手，“不过事后我肯定会被将军一枪给毙了，到时候还要麻烦你给我收尸啊，甄副官。”

    副官没有再回答他，离开了房间。

    孟陆孤零零地站着，叹道：“这群狼环饲，许宁啊许宁，你可怎么办呢？”

    许宁此时正在看书。

    如今金陵的书局，很少进木版印刷的书籍。这次到北平来，许宁得空收罗了几本，正是手不释卷。

    每当他有烦恼的时候，他就选择去看书，却不是什么书经注解，而是看话本和传奇。这些写的更加精彩，书中人物神异非常、经历坎坷。许宁每看到□□起伏时，总有一种身临其境的酣畅。好像他自己也是那书中的人物，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和烦恼，经历几番挫折，最后都能完美化解。

    可现实，往往并非如此。

    这几日来，北平局势本就不定，段正歧又搅了一手浑水，变得更加动荡不安。许宁有时候会想，段正歧他究竟在想什么？加入军阀，获得生杀夺予的力量，他是不是就满足了？还是说他有更大的野心，甚至想要效仿袁世凯……

    许宁立马停止了自己的猜想，因为他不知再想下去，他该如何面对段正歧。即便曾是师徒，走到末路，也只能相待如路人。

    或者，连路人都不如。

    今天他去找了先生，但是先生并没有见他，只派人将信交还了回来。送信传话的人对许宁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恐怕在圈子内，许宁害得先生被捕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先生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传话人道，“他说人在其位，总是身不由己。但今后，还是不必再见了。”

    许宁心痛，忍不住上前拉住人，问：“我想知道先生的伤有没有大碍！”

    “这和你没干系了！”那人甩开他，“许宁，我从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攀权附贵的人！先生不好意思责怪你，但我可不会！我告诉你，今后你便是再来，也没有人会应了，去走你的阳关大道吧！”

    “我不是！”许宁想要辩解。

    不是什么？段正歧的人不是他引过去的？先生不是被他害得入狱的？还是说，不是他向先生说了谎言，隐瞒了段正歧他们的身份？

    “我只是……”

    只是身不由己。

    这个词，今天到底听了多少遍？

    可即便世上人人都是身不由己，但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到底还是自己的意思。

    许宁突然明悟过来，从他向先生隐瞒段正歧身份的那一刻起，从他帮助段正歧挑拨先生与冯系关系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站在了段正歧的身后，抛下了他的原则，这就是选择的代价。

    而段正歧，又是怎么想的呢？

    正回忆着，房门被人敲响。段某人不请自入，直接走了进来。

    许宁心里正有些火气。

    “狗剩，找我有事？”

    段正歧难得呆在原地，想，早上还叫人家剩骨，晚上就变成狗剩？

    算了，反正都是被人嫌弃不要的玩意儿。

    他走上前，掏出早已写好的字给许宁看。

    【明日一早，送你回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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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變

﻿    “回金陵？为什么？”

    许宁放下手里的书，看向段正歧。

    段正歧当然没能回话，假设他不哑的话，恐怕也不想回话。他掸了一下衣袖，没多留半秒给许宁，转身就走。那背影潇洒，仿佛特地来就是知会一声。我告诉你要回金陵，所以你就得回去。

    许宁想想就觉得不对劲，为何这么着急？

    这特地跑来说一声，也不给个缘由就走了。不行，他得找段狗剩问个清楚！

    他迈开步子刚出房门，就差点和人撞了个正着。

    “许先生，这么大晚上的，您急着去哪？”

    许宁抬头看一眼，呵，还是个熟人。

    人模狗样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军官，不就是那天去先生家搜捕，将他们一起抓入大牢的罪魁祸首么！

    来人见许宁盯着自己，微微弯腰，介绍自己：“鄙人姚二，是将军的属下。”他又见许宁似乎目光不善，道，“在其位谋其职，之前若有得罪先生的地方，还望先生海涵。”

    “姚二……”许宁念叨着这个名字，“孟陆和你，这都是真名？”

    “当然是真名。我们几人遇见将军后，便按年龄为序起了名字，小六是最小的。”

    “起名？那之前的名字？”

    “有的原是孤儿，自然没有姓名。有人因为些缘由，舍弃了前名。日后若是有缘，先生自然会见到他们，到时候不妨亲自问一问。”

    三言两语交流下来，许宁就知道这姚二不是个简单人物。他言谈进退有序、不卑不恭，总把主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是个不好招惹的家伙。与其和这样的人相处，他倒宁愿多见孟陆几眼。

    姚二见许宁又心不在焉，四处打量着什么，猜测道：“先生可是在找将军？若是的话，今晚可能不太方便。”

    “不方便？”许宁问。

    姚二笑了笑：“将军出去会友，已经不在府上。”

    “那他何时回来，我等他。”

    姚二露出一个笑容。

    他低声道：“将军今晚，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许宁一愣，过了好一会才明白他话语里的意思，脸颊上窜起一抹微红。

    “他他，他竟然去那种地方！”

    ……

    去那种地方的段正歧，刚刚下了车，被人迎进了楼里。

    “段将军！”

    “小段将军！”

    “正歧。”

    他一进门，便听到许多人招呼他。而人的关系，亲疏远近，此时在称呼中就可见一斑。段正歧向几个直呼他名字的年轻人走去，不去理睬旁的眼神，径自坐下了。

    这几个年轻人岁数和段正歧相差无几，都是亲皖系或者中立将领的公子。他们此时见的段正歧来了，热络地招呼。

    “没想到大忙人今日竟有空出来。”

    “呵呵，他当然有空，冯玉祥忙得不可开交，他不就有空了么？”

    几人笑闹间，将家国大事当玩笑般说了，也不以为意。

    这就是权势的力量。手握权力的人，才有俯视他人的资本。当然这其中也有不同，有的人权势来自祖上封荫；而有人却要靠自己，从沙场拼搏出一条血路。然而即便是有拼搏沙场的能力，若没有机缘，最终也只能做了别人的垫脚砖。

    这几位公子身后跟着几名年轻的士官，是他们父辈从军队里挑出来的俊才。这些人本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却被打发来这些公子哥身边，成了吃喝玩乐的随从。若是没有遇到义父，段正歧如今，大概也和这些人差不多。或许因为他的哑疾，还得不到这么“好”的差事呢。

    “哎，正歧，说来你也是二十了，可有想过娶妻？”

    闲聊间，一位少爷突然谈到婚嫁。

    “前些日子，我父亲给我相了一位小姐，才貌双全，还是女子学校的学生。我是没见过，倒不知道人怎样。”

    “就怕是之前去广场闹事的那种女学生，你就苦恼了。”

    “去，说什么呢你！”

    段正歧听着他们调侃，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见他这模样，倒是有人笑道：“我们正歧当然舍不得娶妻，娶了老婆哪还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出来玩耍？这不是浪费了他天生的好资本么？”

    旁边人一愣，顿时大笑。

    “哈哈哈，那是！毕竟正歧这小子十六岁就已经叱咤江湖，‘威名’赫赫了！”

    几个年轻人相视大笑，笑声里都有些促狭的意思。

    段正歧听着这笑声，却觉得有些刺耳。他本是在府邸里待得烦闷，才想借机出来散散心。可不想出来以后，却半点没有纾解，听着这帮人荤言荤语，倒是更觉不耐了。

    他想起了许宁，那样性子的人，大概是从没有进过这般场合吧。

    “说起来，今天的货色倒是有些特殊。”突然有人开口道，“别说是正歧，怕是你们在座几人，都没见识过。”

    “笑话，桃红柳绿，燕瘦环肥，爷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说来听听。”

    先前开口的人笑了，指向楼下。

    “喏，你们看。好戏开场了！”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只见楼下大堂，一群穿着儒装的少年走上了台。他们面容俊秀，身形比成年男子单薄些，显得几分青涩。这群少年款款走来，长衫曳地，像是古书话本里提到的翩翩公子，俊逸灵秀，好像下一瞬就要和哪个狐妖蛇女隐遁山林去了。

    “竟是如此，妙啊妙！这样的少年书生，玩起来肯定也颇有滋味。”

    有人拍掌大赞，却突然听见旁边一声巨响。

    众人吃惊望去，只见段正歧摔了杯盏猝然站起！他目光盯着台下那些少年，好似要吃人！下一刻，段正歧披起大衣，转身就向外走去。

    “正歧？等等，你去哪！”

    身后人的呼喊段正歧概不入耳。他忍着滔天怒火，怕自己再多留一秒，就要把这风流场子都给掀了！

    刚才那些少年出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段正歧以为自己看到了年轻时的许宁。可接着听到旁边人亵玩的话语，那假想顿时烟消云散！再听到那些污言秽语，段正歧只觉得心中最干净的一块秘地被人玷污！

    他无法接受，更不能忍耐！

    少年书生，少年书生！他们哪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少年书生，什么叫家国为怀，什么叫君子德行！哪是那些假扮的伪劣货可以比拟的！

    “将军，将军！”

    今天出门跟随的司机在后面追赶着，却被段正歧大步流星地甩开了。

    段将军就这样顶着一肚子的怒火，回了府邸。

    门口迎接的亲兵见将军脸色难看，几次欲言又止，到底没敢说话。因此段正歧径直走到大堂，都没想到自己会遇见那人。

    “回来的这么早？”

    许宁放下书，看向他。

    “温柔乡暖，不该醉是怡人么？”

    段正歧后背一僵，错愕地看向许宁。

    “姚先生跟我说，你今晚恐怕是不会回来。”许宁温柔笑道，“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以将军的能耐，最起码要大战到天明。呵，段将军真是好生威风啊。”

    段正歧沉默。

    许宁心里压着火气，见段正歧这模样，更是怒意难消。

    “我少时与你说，郭睦人伦，本是天理纲常，无有不可。但万事都有止有序，更不可荒淫过度。段正歧！”他怒其不争道，“把琴瑟之好当成□□宣泄，你到底是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人！”

    “嘶。”孟陆躲在暗处，揉着肩膀，“我都没见过老将军这样骂过将军！许宁这样真像——”

    “像什么？”姚二问。

    “像是老子在骂儿子啊！”

    段正歧本来心里有几分愧疚，在许宁几句追问下，愧疚却渐渐消散，压抑的怒火再次升了上来。

    你要我遵循纲常，你要我不可荒淫！现在说这些又还有什么用？不可破的已经破了，再也回不到原初。最关键的是，如果你要教我渡我，为什么偏偏在我最需要你的那几年，你不在我身边！

    我到底已经做不成你要的正人君子，现在就是个豺狼小人。怎么样，你厌恶么？是不是还想像当年那样，再抛弃我一次！

    他一双黑眸怒意熊熊地看向许宁，像是要把人从现下的时空挖出来，刻进眼里心里！

    许宁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一动作更惹恼了段正歧，他两三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许宁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把许宁胳膊勒断。

    许宁不可避免地对上那双眼睛。

    【你又不要我了吗？】

    恍然间，他仿佛听见段正歧的声音。

    你不要我了吗？

    小哑儿拉着他的衣袖，苦苦地看着他。

    “我……”许宁开口又闭上，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形势。

    段正歧低头，看着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只觉得心底的一丝怒火混着其他什么，霎时燃烧得更旺。这把无形之火来势凶猛，他忍不住想抓住许宁，紧紧扣在手心，更让他想——

    后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聚成，门外亲兵跑进来，高声急道。

    “将军！不好，有人强闯府邸！”

    段正歧一个错手，松开了力道，许宁趁机挣脱开去。

    “什么人？竟然敢擅闯入府！”副官从角落里出来，蹙眉问。

    “是，是——”

    亲兵还没说完，便有人朗声笑道。

    “是我！特地来拜访段小将军！”

    那人身后跟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一股脑地冲入宅内，和段正歧的属下成两相对立之势。

    “习文？！”

    张习文冲许宁点头，笑道。

    “当然，还要来把我的人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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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燃

﻿    张习文那句话一过，全场都寂静下来。

    大家都不说话的时候，哑与不哑，倒也显不出什么区别了。

    段正歧站在大堂，与擅闯进来的张习文遥遥对立，他身前，副官、孟陆等人与亲兵们围成一圈，成了与张习文对峙的局面。在他们身旁，许宁单独站在一边。

    一时间，倒形成了两方对峙，一人孤立的局面。

    “习文……”

    许宁有些踌躇。

    “元谧，你不必多说。”

    张习文道：“我今天本不是特地为你来，而是与这哑巴有一番较量。正巧听说你被他们困于此地，你等着，一会我赢了他，就将你救走。”

    孟陆在一旁嗤笑：“张三少好会说大话。想从我们将军手里抢东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还是说你在日本留学久了，和你叔叔兄弟一样只会替日本人犬吠，却不会说人话了？”

    张习文冷笑。

    “对付你们，不需要废话！”

    他一扬手，属下士兵们高举起枪火。

    “准备！”

    甄副官下令，段正歧属下同样举枪以对。

    原本宽阔的院子此时倒显得格外狭小，好似只要某一处神经被触动，就要点燃这蓄势待发的战火。段正歧被一群亲兵护在中间，手插在大衣口袋，神色漠然。从头至尾，他都未表过态，全是属下们在替他发言。

    “段小将军倒是好胆色。”张习文戏谑道，“还是说直到这时候，哑巴的优点反显出来了。放心，你一会要是喊不出求饶，我还是会给你时间，让你慢慢写出来！”

    段正歧终于抬头望了他一眼。

    他这一眼，却让张习文原本自信满满的态度，稍微露出了一点怀疑。

    段正歧是什么人物？

    六年之前，他就已能率部挡下吴佩孚数万大军，为皖军挣得一口生气。之后更是与徐树铮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攻破直奉联军的数道防线，将皖军生生从绝路拉了回来。这样一个杀才，十四岁时就杀人无数，混了个活阎王的称号。如今被人逼到门前却这么平静，要说里面没有鬼，张习文是不信的！

    他当下起了十万分的警惕心，以防段正歧又出什么手段。一时，两边人马谁都没敢先动手，都眼睁睁地望着段正歧。而视野正中的男人似乎是终于有所行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了双手，却是掏出火柴，点燃了烟。

    火柴微弱的光晕很快被夜风吹散，但是香烟独有的味道却萦绕不去。

    段正歧吐出一口烟雾，随即将手里的东西扔了过去，正落在张习文脚下。

    “三少！”

    张习文身边的士兵惊呼。

    “怕什么！他还能在这里扔炸弹不成？”张习文怒视属下，低头凝视段正歧扔的烟盒。普普通通，并未见什么出奇，只是——张习文终于发现不对劲！烟盒正面写明了厂家，一个大大的“成”字，旁人不知道，张习文却晓得，这是他大哥名下的烟厂！

    这里喊的大哥，不是如今奉系年轻有为的张少帅，而是张习文同父所生的亲大哥，张习成。自从前年张习成被少帅革除军职之后，张习文一直就没有这位亲大哥的消息。此时段正歧莫名其妙扔了一个烟盒给他，正巧还是他大哥名下的厂家，叫他怎能不多想？

    他放下烟盒，抬头看向段正歧，却只看到对方藏在阴影下的侧脸。

    投鼠忌器，段正歧这一招，玩得可真利索。

    “段正歧。”张习文咬牙道，“你有他的消息是不是？还是说，人就在你手里？”

    “张三少笑话了。”姚二道，“我们将军又不是人贩子，怎么可能到处去绑人？”

    如果许宁能参与，他必定要反驳这句。然而现在显然不是旁人出场的境地，只听姚二笑道：“只是前段时机恰巧遇见贵兄长，有过一面之缘。”

    “恰巧？”张习文冷哼，心里却已经因为这个打岔而犹豫了许多。之前他本是出其不意，占了攻其不备的优势。这会要是再待下去，等过一会，段正歧部署在外的人手回拢，落下风的可要变成他了。难道今晚，就要这样不了了之不成？

    张习文不甘心错过机会，紧盯着段正歧，却见段正歧突然掐断烟头，微微掀起一边嘴角。

    他心下一凛，危机陡升，大喊：

    “撤！”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涌入一群士兵，举着枪火将张习文人等围得水泄不通。张习文没料到，段正歧的人手竟然回来得这么迅速！难道他们早有预谋！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孟陆冷笑，“张三少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上回在金陵没能留住你，这回就请多留几日作客吧。”

    “段正歧！”张习文怒吼，猝然举起□□。谁知段正歧动作却比他更快，前一刻刚掐灭烟，这一刻已经掏出抢。黑色皮手套在枪支躯干上灵活划过，眨眼间已经对准了张习文。

    “三少！”

    “将军！”

    一场交战不可避免，眼看就要有人伤亡。

    哗啦！

    然而枪响之前，率先响起的却是书页被风翻动的窸窣声。

    所有人诧异地抬头，只见飞飞扬扬，无数纸片和被扯散的书籍，从半空中飘扬旋转落下。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大风，更将这阵书雨刮得到处都是，一时之间，满目除了这些白色，竟然再也看不到其他。没有人敢随便开枪，生怕误伤了自己人。原本紧张的局势，倒因此缓和了片刻。

    就是想拼个鱼死网破的张习文，此时也是愣住了，他看着这漫天飞纸，终于循着来源寻到了始作俑者。段正歧的目光同样，和他一起向二楼看去，便看见了许宁。

    只见许宁不知何时竟到了二楼书房，大开着窗户，手边还有一个半倒的空书柜。估计刚刚几乎是将满柜的书都倾倒了出来，也不知费了多少气力。

    “抱歉。”许宁语气平静，“一时失手，没有砸到人吧。”

    然而，他藏在背后的右手已经不住簌簌发抖，需要全力克制才能不显出异样。

    “元谧？”

    张习文喃喃道。

    段正歧沉默注视。

    “我刚才看见两方起争执，本是我无力干涉的事。然而离金陵久了，脑壳竟也变得迟钝，仔细回想起来，其实这些争执，原来不过是因为它。”

    许宁手里执起一封信。

    “当日张习文因它逃难金陵，段将军为它也差遣部下好一番辛劳。”

    楼下诸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移到这信上。

    许宁淡淡道：“既然它才是祸首，不如今日便毁了，正好一了百了。”他说着拿起手边的油灯，就要点燃信。

    “住手，元谧！”张习文忍不住惊呼，“你可知那是什么，那可是——！”

    “是争权的利柄，吃人的魁首。”许宁笑了一下，接着道，“是孙文先生的遗书。”

    一言语惊四座，段正歧目光陡利，看向信的眼神变得势在必得。孟陆和姚二相互对视一眼，已经悄悄退去，向楼上走。

    许宁好似浑然不觉，仍然把信捏在手里，不怎么用力，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看得楼下众人提心吊胆。

    “你既然知道了，元谧，你该知道这封信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张习文道，“我把它交托给你，你要辜负我的信任么！”

    “我必然要辜负你了，但是习文，你又是辜负了谁，才抢来的这信呢？”

    张习文哑然无语。

    “终究也只是一封信而已。”

    许宁叹：“孙先生在世时，四处奔走，徒劳无应。利用他的人以他为把柄，憎恨他的人以他为死敌，少数能明白他的人，却不与他站在同一道阵线。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听信他的话。死了，却成了价值千金的招牌。就连一封遗书，也动辄引起纷争。”

    “我为先生觉得不值，也不想它再祸害人间。”

    他说着，竟真的一把点着了信。

    “许宁！”

    身后闯进书房的姚孟二人猝手不及，欲要上前抢救，许宁却笑了一笑。

    “来晚啦。”

    他将灯油倾倒在信上，烈火瞬间烧窜出飞焰，许宁忍着手心被火舔舐的痛苦，待信烧得差不多了，才将它一把扔出窗外。

    火星和灰烬洋洋洒洒落下，混着滴落的灯油，很快将地上的书籍碎页也点燃了起来。

    许宁盯着被烈火灼伤的手。

    “这权势的热火，真是伤人啊。”

    楼下诸人还沉浸在惊讶之中，没想到许宁会真将信给烧了，待他们回神时，只见地上的火焰也熊熊燃起，一时间没有人再有功夫忌惮彼此，扑灭火势才是首要。

    “不会吧。”张习文呢喃，“他真把信烧了，会不会是假的？”

    他扭头向段正歧看去，想从这人的反应中看出一丝端倪，却见段正歧面无表情看着火海，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却盯着二楼的许宁，一瞬不瞬。

    这时院外渐渐传来骚动，附近的巡警和住户被这动静和火势吸引过来，二方人马便再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大动干戈。

    今晚，就这样结束了？为何竟感觉有些滑稽？

    张习文正这么想着，只见段正歧突然活络过来，却是整个人猛地扑进燃烧的书海，这小子不要命了么！

    “将军！”

    段正歧不顾周围人的阻止，终于从火焰里抢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将那本书紧紧握在手里，抬头，再次与许宁对视。

    在火光的映衬下，那双黑眸真像燃着烈火。

    许宁后知后觉，想，不妙，不小心把写祝词的那本书也扔下去了。这下，段狗剩又要生自己气了。

    他这么想着，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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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然

﻿    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它不过猝然点着，顷刻间便蔓延开来。

    点燃它的人似乎也没能预料到火势燃得如此之快，学生们退后几步，有些被惊着了。他们没想到火这个事物，一旦失去束缚竟是如此凶猛，远超人的控制。

    “跑，快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起来，学生们失控地向外逃去，什么都顾不得了。

    许宁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焚烧着楼牌的大火，有些失魂落魄。怎么会这样呢？他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被逃离火场的学生们挤促着，脚下一个趔趄，摔到在地。

    身后楼牌轰然倒塌，火星四溅。

    地上到处是被学生们翻出来的贵重器皿和物件。这些曾被拿来当做曹汝霖卖国的证据，如今却四散各处，没人管了。许宁试着爬起来，却发现小腿不知何时扭伤，竟然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你在这干什么！”

    大火中，有人对他呵斥：“怎还不快跑！”

    隔着烟雾，许宁看不清那人的脸。问话的人听他没有回答，便冲过火烟前来扶他。许宁这才看清了人，这人脸颊上还有几道淤青，身上还有伤口——不正是刚刚在门口被他们痛殴的巡警么？因为竟然保护曹汝霖这种卖国贼，之前他被学生们打得抱头鼠窜，不敢还手。

    而现在，他身上的警服还没脱下，却扶着许宁往外走。

    许宁被他送到门外，由其他学生扶住，那送他出来的人竟又返回了被大火吞噬的楼里。他伸手想要抓住人，却连一片衣袖都没碰到。

    “楼里好像还有人呢。”

    “不会被烧死了吧。”

    “没想到会这样……”

    逃出火场的人们议论纷纷，许宁瘫坐在地，却已经听不进。四周漫是难闻的灼烧味，许宁低头嗅着，却只觉得从心口到肺腑，都被这气味刺激得剧烈抽痛起来。

    许宁再也没见到那名巡警。

    这是1919年，5月4日。

    这一场火，以后七年，日日夜夜都在他梦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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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宁蓦然睁开双眼。

    他首先对上的事一片红色，愣怔了一下，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过了一会，许宁才看清楚，那红色是床幔，因为太过刺眼，竟然艳丽如火。

    红色的床幔？

    许宁坐起身来，可手刚触碰到床沿，就倒抽一口冷气。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被白色的绷带缠得厚厚实实，就像一个发涨了的白面馒头。他用左手试着戳了一下，又疼得流了一头冷汗。

    “啧啧，还差几分火候可就熟了呢。”有人调侃他，“到时候你就可以就着酱油，吃自己的红烧手掌了。”

    许宁抬头望去，只见孟陆坐在窗边，未解衣衫，脸又疲色，似乎在窗边坐了一夜。

    “将军要我看着你，以免你出什么意外。”孟陆解释，“不过那天晚上，你真是让我大开眼见啊，许先生！”

    “这是哪？”许宁不理会他的讥嘲，左右环顾了一眼。

    “还能是哪？原先的府邸被你一把火烧了，北平也待不下去，我们只能连夜往天津转移。”

    “天津。”许宁一惊。

    “放心，没有把你接到租界。”孟陆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现在将军去租界里看望老将军了。这是在外面的房子，专门用来金屋藏娇的。”

    怪不得这床幔如此艳红。许宁心想，那少年威武的段将军，不知在这张床上与多少美娇娘行过周公之礼。他顿时觉得有些不适，既有一种窥见旁人隐私的尴尬，也有一种无可适从的无奈。

    “不过许宁，我倒真想问问你。”

    孟陆搬着椅子，坐到许宁床前。

    “你那一把烧得可真毫不留情！你就真没想过，万一留下来，这信会有多大作用？”

    许宁反道：“不过一封遗书。人活着都不能调动你们这些军阀，死了又有多大能耐？左右成为你们争权夺利的工具，不如毁了。”

    “那你就没想过帮一帮将军？”孟陆再问。

    许宁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我已把它烧了。”

    “我知道你烧了，我就问你有没有想过为将军留着？再怎么说也可以为我们利用一番嘛！”孟陆急得跳脚，觉得许宁怎么牛头不对马嘴，听不懂自己问话呢？

    其实听不懂的人是他。

    门外，段正歧即将碰到门的手顿了顿。

    “将军？”

    副官莫名其妙。他不知段正歧耳力非常，因此早将里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在听到许宁那句“我已把它烧了”时，段正歧就明白了。

    许宁把信烧了，不让别人利用它对付来段正歧，这就是他最大的相助。要让段正歧在他眼皮底下，利用这遗书去算计别人，许宁是万万做不出的。

    想明白这点，段正歧心情骤然变好，他抬手敲了下门，迈步走进屋。

    “将军。”

    孟陆连忙起身，看到段正歧挥手示意，便和副官一齐退下。

    屋内，一时只留下许宁和段正歧两人。

    段正歧看向有些戒备的许宁，见着他包扎的右手，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我知道你的顾虑，其实并不怨恨你烧了那信。也想问，你那日阻止我与张习文冲突，是不是担心我受伤？更想知道许宁是否早就决定毁了信，好叫它不再被任何人利用。

    然而千言万语，寻常人都难以一一述清，更何况一个哑巴。

    最后，段正歧只能找了纸笔，写下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手还痛吗？】

    许宁见他似乎没有生气，便缓和了下来，点点头。

    “有点。”他道，“但不怎么痛了。”

    这话当然是骗人的，睡着时感觉不到，可醒来时那刺痛感几乎时时刻刻咬噬着心神，令人寝食难安。可对许宁来说，肉体之痛并不是无法忍受的，相反，因受着这些身体上的苦痛，他心里压抑多日的苦闷倒平和了一些。

    因此也能心平气和地与段正歧说话，没有张口便喊狗剩。

    但是段正歧是谁，他可是曾亲密与许宁相处，虽只有短短数月，也足以叫他看破许宁的伪装。

    【听说西人的医院里有些能止痛的药物，我命人去为你取来。】

    这句话虽然没有标点符号，也没有丝毫语气相助，但通读下来竟是半点容不得人拒绝，更像是命令。

    许宁苦笑：“你不是要送我回金陵吗？不如及早动身，我在这里待着也不方便。”

    【有何不便？】

    有何不变？先不说段公就在天津，和这等三造共和的人物近在咫尺相处着，已经让普通人颇感压力。就是段正歧这个金屋藏娇的屋子，许宁待着也不舒坦。

    许宁蹙着眉，心想该如何与这哑巴委婉说清楚，却没想到他的这点心思，早已泄露在眉宇间，全让段正歧看进眼里。

    于是许宁骤然听到一声笑声，还以为是错觉。随即他抬头，注意到段正歧嘴角还未淡去的笑容，恍然大悟。

    这小子竟然笑了！

    寻常人都以为段正歧既然是哑的，肯定也是笑不出声。这可就错了，在他还是个小毛孩的时候，许宁就不知道听过几次这小孩喷嗤喷嗤，笑得跟个漏了气的风箱，停不下来。

    段正歧的笑声和一般人不同，他发不出清朗悦耳的声音，只能嗤嗤地笑出气声。最开始遇见许宁的时候，小哑儿因为觉得这样丢脸，好久都不在许宁面前笑，还弄得许宁一直以为他心有郁结。

    后来许宁跟他说了，哑儿便常常笑给先生看。

    后来先生不要他了，哑儿便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许宁重遇段正歧这么久，不是未曾见过他笑。可那笑，不是无声无息令人毛骨悚然，就是如同脸上的一层假面，噙着鄙夷冷冷对人，总之叫人不舒坦。

    像今天这样的笑容，段正歧的属下们大概也是从没有见过吧。许宁又反思起自己，是多久没畅快大笑？瞬时又想起，好似不久之前，还嘲笑过段狗剩的表字来着。

    原来他们都是重新遇到了彼此，才再次学会开怀大笑。

    正出着神，一张纸贴近到眼前，上面大字清晰可见。

    【这里除了平日我稍作休息之用，未曾住过旁人，先生不必避忌。】

    许宁一怔，倒不是为了这个真相，而是段正歧有很久没称呼自己为先生了。这几乎他以为，眼前这人还是十年前那孩子。

    当然，这只是一个错觉。为了甩开这个错觉，许宁转移话题问：“孟陆说北平不安全，是怎么了？”

    段正歧脸上的那抹笑意彻底淡去。

    【张作霖宣战，奉军不久将攻入北平。】

    奉军向冯玉祥开战？

    许宁一个挺身，连手掌火辣辣的疼都不曾注意。奉系直接攻入华北，那其他几派肯定也不会作壁上观。这么看来不仅华北，长江以北都将陷入战局。那金陵呢？金陵是否也不再安全？

    他担心槐叔，年迈的老人还一个人在家，等着许宁回去。

    【不必担忧。】

    段正歧看穿他的心思，写道。

    【金陵虽不在我辖内，但苏浙两地大部分都在我掌控。我已派人前去接槐叔，他不会有事。】

    许宁右手再次感觉到剧痛，顿时失力，要往床下摔去。段正歧丢下纸笔，跑去扶住他。身体彼此相触的一瞬，两人都是愣了一下。

    许宁感到扶着自己的那双手，已经不复孩童的稚嫩，而是比他还要魁梧的男人的手了。再加上段正歧轻描淡写地，说出苏浙大多在我掌控这句话。他这才明白，原来今日的段正歧，真的已不是他昔日的哑儿。

    而段正歧，却感受到掌下人略显单薄的肩膀。往日那曾给他遮风挡雨的宽厚身影，如今不过他一臂之宽。他有些怅然，怅然过后，心底再次涌上另类心绪。

    这样的许宁，虽不再能庇护他，却需要他的保护。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无论他做什么，许宁都无力反抗。

    段正歧眸光闪动，手下忍不住微微用力。谁知许宁却如突然使力，反过来把段正歧的手扣在手心里。

    “正歧，告诉我。”

    他盯着这年轻男人的眼睛，问：“你跟在段公身边，究竟想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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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冉

﻿    两人手掌交握。

    段正歧感觉到对面传来的热度，那是许宁的体温。

    即使隔着两层的阻碍，也能清晰传导到手心，仿佛快烫伤一般触动了神经。许宁握住他的手时，段正歧有些猝不及防，甚至有丝难以明说的慌张。

    然而在许宁开口问话后，他脑中那一缕刚刚升起的绮念立刻烟消云散，被现实残酷镇压。

    段正歧认真看着许宁，然后，一点点用力掰开他握住自己的手。

    “正歧？”

    许宁疑惑。

    段正歧却已经执起衣帽，穿戴整齐，听见许宁呼声，只侧头轻瞥了他一眼，便迈开大步离开房间。

    许宁有些愕然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怎么一个问题，就让局面变得不欢而散。他挣扎着下床，跑到窗口喊。

    “段正歧！”

    楼下，段正歧大步流星地向外走，仿佛没听到这声呼喊，上了早已经停在门外的车，汽车发动，转眼就不见踪影。

    许宁有些茫然地扶着窗沿，右手心还在隐隐发痛，他却已经顾不上了。

    “怎么回事啊？许宁，你又怎么欺负我们将军，把人都气走了？”

    孟陆又从屋外探头进来，抱怨。

    “几次三番的，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被将军一枪崩了。许宁，你可真本事。”

    “我……”许宁开口，真的无措，“我不知道。”

    “好，那你说说，刚才你和将军说什么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跟在段公身边，做现在这样的事又是想得到什么？”许宁有些迷惘道，“我不该问吗？”

    孟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问啊！你想问就问呗。”他语带嘲讽道，“就问，他是怎么狗迷心窍做了军阀当了土匪头子？又是如何丧尽天良，整日尽做些杀人夺命的勾当？您最好再问一问，质问他为何要在这乱世里拿起枪，到处与人争短长混性命？又为什么不老老实实拿着书本，去街上做您学生那样的爱国义举？”

    孟陆冷笑道：“许宁，不妨你也去问，问那屠夫为何要杀生卖肉，问刽子手为何总是夺人性命好了。”

    许宁被他这一番连嘲带讽地骂了，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那样问究竟有何不妥。他质疑的不是段正歧的目的，而是否定了段正歧十年来的一切，把他的拼搏、努力，好不容易混得的成就，都想用一个“利益苟且”给抹灭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孟陆继续说，“老子早就被人骂惯了。我们就是干的杀人夺（duo)权，争名夺利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许宁，你又高贵到哪去了？你那些读了四书五经，上过洋学堂的同僚同学，又凭什么高高在上？”

    “十一年前，若不是老将军一力拒绝袁世凯复辟称帝；七年前，若不是徐将军带着一干铁将收复外蒙，许宁，我问你，你们要的共和民主、国之主权这些玩意，究竟到哪里去找！”

    “我差点忘了。”孟陆笑道，“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军阀党目碍事，你们现在还跪在皇帝脚边，忠心耿耿地山呼万岁，哪需要什么民主？”

    孟陆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却也有些强词夺理。然而现下这一刻，却犹如当头棒喝骂醒了许宁。

    他霍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然是以这样清高的心态看待这些军阀魁首。

    瞬间，想起张习文在金陵饭馆里的叱骂。

    【这群学生，上了战场恐怕连一杆枪都拿不动。】

    又想起十数年前，父亲抽打在他身上的一道道鞭子。

    【你瞧不起我们，小子，可也不看看你那先生，卖得什么仁义道德！】

    许宁恍然明白，自己错了。

    军阀之乱，在于内耗，在于为了□□竟借助境外的扶持，消耗中国所剩不多的资本。但是书生们张张嘴骂骂人，总是轻而易举，却看不到背后的博弈与牺牲。

    既然已经站在乱世正中，你要他乖乖做顺从的绵羊，不如说是叫人羊入虎口。

    “是我不对。”

    许宁开口。

    “我不该用那样的语气与他说话。”

    孟陆一愣，没想到这人被骂了，还能低下头来道歉。

    “但是你也言过其词，把建立共和的功劳全都推到军阀身上，不仅九泉之下孙先生不瞑目，不知还有多少先人要半夜入梦去骂你。”许宁又道，“孟陆，你们将军去哪了？”

    “你还要去找他问？”

    “不。”许宁说，“我要告诉他，我在想什么。”他想，自己总是不管不顾去问他人缘由，却从没有说清自己的心思，也许解开了误会，才能彻底坦诚相待。

    孟陆摇了摇头：“你今天是见不到将军了。”

    许宁一惊，听着这熟悉的开头，想难道段正歧这小子又去逛窑子了？谁知孟陆接着道：“将军还要回去老宅为老将军安置妥当，有许多事要办。刚才是特地抽空来探望你，却是没有其他闲暇了。”

    “安置？”许宁错愕，“段公不离开天津？”

    张作霖已经要打入北平了，段祺瑞怎么还能放心留在天津？

    孟陆摇头。

    “老将军若离开天津，奉系走狗怎么会安心放将军离开？”孟陆说，段祺瑞决定隐居天津，潜心礼佛，不再干预事实。

    也是作为质子，交换段正歧离去。

    许宁惊讶：“那为何，为何段公亲生的子女不送他离开？”

    “哪有那么容易。再说，要是亲儿子有点本事，他还收养我们将军做什么？”孟陆冷嗤，又说，“好了，我看你问了这么多，人也清醒了。那就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车已经在外面等着。”

    “车？”

    “送你去车站。”孟陆冷淡道，“许宁，你自己回金陵吧，日后不要再联系我们。”

    他这句话一说完。直到许宁被人塞上车扔到天津车站，还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想不通，段正歧前一刻还说金陵不安全，会派人去将槐叔接到自己辖下照顾。怎么下一瞬，就将自己和行礼一同扔到车站，大有今生不再往来的意思？

    他却不知道，这一刻，都是段正歧在走出他房间内的那瞬决定的。

    段正歧离开房间时，心里是真带着几分火气。可下一瞬。却意识到一个问题。把许宁带在自己身边，真的就安全吗？念头一过，他索性假戏真做，装作怒气冲冲地离开别馆，再命孟陆将许宁立刻送走。

    于是，许宁到了车站不一会，明里暗里，各处线人都收到了线报。段正歧和他那小先生闹翻了，将受着伤的人扔到车站，不顾死活。

    金陵不安全，是对段正歧而言。若是一个与他毫无干戈，甚至已经反目成仇的许宁，金陵，与其他城市也没有什么区别。

    等到流言传开，许宁才是真正安全了。

    而此时，段正歧正坐在大厅里，面上恭敬听着义父讲话，心里却还计较着许宁的事。老人对他说完诸多安排，看段正歧有些心不在焉，便问：“正歧，想什么呢？”

    段正歧想了想，觉得义父毕竟为人处世经验老道，于是虚心请教。

    【如有有一个人，我既不忍心囚在身边，又不甘心将其放走，该怎么办？】

    “呵呵。”段公一笑，“正歧也到慕少艾的年龄了。”

    他问：“那人心里可也有你？”

    段正歧想起许宁对自己的关心，便点了点头。

    “那就好，既然情投意合，便娶回家吧。”段公说，“你四姨五姨都是我一眼瞧中的。当时行军在外，为了怕被别人抢去，就先抢回家做媳妇了。”

    段正歧一愣，还没想明白这娶姨太和自己的问题有何关联，便听到段公的下一句话。

    “这人，若是与你毫无血缘干系，你想将其绑在身边，无非几种手段。一是如你我，拜做义父子，也是有亲缘束缚了；二是如同我与你徐叔叔，为上司下属，却更似手足。三便是夫妻，这夫妻一非血脉联系，二无上下规矩，却比前两种都更紧密，是命不可分的连理枝。”段公调侃道，“尤其是小姨太，从来都是心头好啊。”

    段正歧认真想，自己与许宁肯定不能再拜做父子，他也不愿与许宁做手足，那么似乎就只剩一种方法了。

    娶回家做姨太？刚冒出这个念头，段正歧蓦然觉得喉间干渴，隐隐有些蠢蠢欲动。然而他此时尚未理清自己对许宁的心思，只是摇了摇头，将老人的话当做调侃放过，继续与义父谈起正事。

    而许宁，还不知自己刚刚避开一场被强娶的灾难，此时坐着南下的火车离开天津。这次还有许多话题没有解开，可下次再与正歧见面，又不知是何时。他一时陷入愁思。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再见一面却是难如登天。四月十五日，直奉联军夹击华北，冯玉祥节节败退，国民军退出津京，同日，北平彻底落入张作霖手中。

    直至此时，五大军阀，奉系独占鳌头。

    从那天起，许宁再没有听到关于段正歧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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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至

﻿    老槐在给木匠结算工钱。

    “这大门，算上材料和人工，就五角好了。”李木匠抹了一把汗，手下老槐的工钱，顺口问，“您家少爷还没回来？”

    “少爷去北平办事，还要好几天。”

    “去北平啊。我这么大岁数，连省都没出过。”木匠感叹一声，“还是读书好，读书人厉害。”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木匠对槐叔点了点头，便挑起吃饭的家伙什去下一家忙活。老槐站在门口，看着修缮一新的大门，门内空空旷旷的房间，心里也是感慨。

    他和少爷搬到金陵来，已经是三年有余。当年执拗着北上的少年，如今已经能一力承担风雨，走到他远远看不到的地方。

    自己还能再陪少爷走多久呢？

    如果哪一天，这一身老骨头走不动了，还有谁可以一直陪在少爷身边。

    老槐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刚想阖上大门。

    “你好。”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低音。

    “请问这里是许府么？”

    老槐愕然回首，只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背光而立。烈日落在那人脸上，在他鼻翼投下阴影。只听陌生人缓缓启唇，道：“我找许先生。”

    ……

    夕阳已经追着云彩的脚步西沉。

    直到送走了人，老槐仍然是有些回不过神来。他目送那莫名的访客款款离去，一直消失在小街的尽头。这一刻，脚边草丛里的虫鸣声、远处小贩的叫卖声，才陆续回到耳中，将他从之前那玄之又玄的状态中解放出来。

    老槐这才发现，与刚才那陌生人交谈，竟让自己不知不觉中汗湿了后背。此时送走了人，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在疑惑，像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会来找上少爷呢？

    “槐叔！”

    老槐咯噔一下，惊得心跳漏了一瞬。

    “你怎么了？”

    许宁放下行李，绕到他面前。

    “少、少爷。”老槐长舒了口气，“我还以为，是刚才那位客人去而复返呢。”

    “客人？”许宁奇怪。

    “不，先不说这些了。”看到许宁回来，老槐高兴地要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真是，竟然今天就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少爷，先回去休息，我给你准备晚饭去。”

    许宁苦笑道：“我也是直到上车前才晓得自己的行程。别，行李我自己拿。”他一边说着，一边跟在槐叔身后，“大门已经修好了？”

    这门还是当日被段正歧一伙人给踢坏的，下回再见到，一定要找他赔修门钱。

    许宁心里想着，眼角在门口瞥到一只刚熄灭的雪茄，顿了顿，没说什么，便进了屋。

    他这次一走快有两旬的时日。学校那边虽然请了假，但是终究还是得亲自过去说一声。回到家里，许宁一边吃着槐叔亲手做的饭菜，一边安排起这几日的行程。直到这时，他才有了回家的实感。而不是之前无论走到哪，都摆不脱段正歧的影子。

    不过说起来，北平出事，他们这会应该也很忙，像是孟陆这些人，也不知道要被段正歧打发去做些什么活计。

    “对了，少爷。”

    老槐端上最后一道小炒，擦着手，在一旁坐下。

    “今天有人上门找您来着。”

    “找我？”许宁问，“谁？”

    “不认识，既不是学生，也不像是您认识的人。对，看起来和那天带您走的黑脸将军有点像，只是没那么可怕。他说他姓杜。”

    和段正歧像的人？姓杜？许宁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也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号人物。没有头绪，许宁决定先放下这件事，既然是对方主动来找他，那就总会露面的。

    “槐叔。”许宁放下筷子，问起另一件事，“你那天回来后，除了今天这个杜先生，还有没有别人来上门找过我？”

    “没、没有啊。”

    “是嘛，这就好。”许宁显然有心事，但是老槐却不敢去问。

    他知道，有些事少爷不说是为了他好，但是总看到许宁把事情一个人背负着，老槐心里也不舒坦。他想，要是有人能为少爷分担一点就好了。

    可这个人，要去哪找呢？

    第二日，许宁去了学校。因为去的这天是休息日，学校里冷冷清清，走上数百米也不见一个人影。许宁先去校务室跟秘书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办公楼，往另一幢偏僻的小楼走去，

    然而他人才刚走到拐角处，就被一双手拽住胳膊，一把拉到了阴影中。

    “许宁！你总算回来了！”

    许宁刚要砸下去的右手微微一顿，看清人后，无奈道：“箬至，你下次再这样，会被人揍的。”

    “这话我该还给你！”甄箬至咬牙看着他，“听到你被人劫持去了北平，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么！可你呢，一点消息都没有，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你这家伙。”

    许宁无奈：“我也是没有办法。”

    “有本事给我们传灯讯，没本事留个消息。许元谧，这就是你的没办法？”

    见这人好似真的有些生气了，许宁正准备开口解释一番。

    “别理他，元谧。”两人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甄箬至，你也知道元谧是被人劫去的北平，劫持他的人不放，他怎么回来？麻烦动一动您尊贵的脑壳，不要挂着当物件摆设，好么。”

    “琇君。”

    许宁看向走到两人身前的短发女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梁琇君，你怎能这样说话。”甄箬至不忿道，“作为女子，哪有你这样的模范，整日里尽是骂别人痴傻。”

    “你也知道你傻。”梁琇君笑了笑，伸手扶了下过耳的短发，“就还不算笨呢。”

    她穿着贴身的旗袍，脸上有着淡淡妆容，此时却出了一层薄汗，想来是得到消息后急促赶来所致。与甄箬至说完，她又看向许宁，眼中带着关切。

    “你没事就好，元谧。”

    许宁感受着两位朋友不同表现的关心，心下感动，轻轻点了点头。

    身边这两位，都是他相交多年的好友。

    梁琇君女士，是他在北平读预科时就认识的同学，两人相识已经超过十年。而看起来有些冲动的甄箬至，则是许宁在北大读书时的同学。因为有着共同的志好，又在同一学校教书的缘故，三人很快成了好友。一年前三人一时兴起，办了个志远社。平日里用来交流切磋，各抒已见。然而乱世之中，随时都有风险。许宁与二人曾经相互约定，一旦谁出了意外，另外两人就负责照看那人的家小。所以这志远社，也颇有点秘密结（jie)社的意味。

    那一日，许宁打的灯讯，其实是在向他们传递消息，却被段正歧看到。这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命运。

    这二人见许宁回来，总算是放下了多日的提心吊胆，也因此有空，跟许宁说起金陵近日的消息。

    “这几日军阀们狗咬狗，在华北打得不可开交。”甄箬至说，“弄得我们金陵也不太平，还好，孙传芳和段小狗都按兵不动，暂时没有人动咱们。”

    段小狗？乍然听到这个名字，许宁却觉得恍若隔世。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段正歧去年就已经霸占了苏皖，与孙传芳一人分了一半的地盘。因为当时世人只知道他是段祺瑞义子，并不知道他正名，就喊他段家小狗，嘲讽的意思居多。

    可那时候许宁哪知道，这小狗竟然是自己养过的那只呢？他笑一笑，继续听甄箬至说话。

    “虽然没有战事，但是金陵这几天也是有一件大事！”

    许宁竖起耳朵。

    只听甄箬至压低声音，道：“青帮来人了。”

    青帮？

    许宁一惊。

    若论起名头，在上海苏浙，可以有人不知道张作霖，不知道蒋中正，但是没人能不知道青帮。这个从乾隆年间就流传下来的市井帮派，发展到如今已经成为和洪门并肩的纵横中国的地下势力。等闲官府人士，都要讨好交往他们。

    其门下弟子，单说浙南一派，有记录的已经不下五千人。而在上海这样的大都会，青帮手底下的喽啰都是以万计数。他们的地盘从码头到租界，所从事的行业从烟、赌、娼到零售、金融、外贸，无所不包。

    青帮的势力之大如何窥见？当年蒋中到上海，也要拜青帮大佬黄金荣为师，才能畅行无阻。如此，可见一斑。

    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庞然大物，如今竟派了人到金陵来？

    甄箬至又说：“听说这回来的还是大人物，是青帮主管经贸的一位首脑，不知他来金陵做什么。”他看向许宁，“元谧，你刚刚遭灾回来，可别又惹上这事啊。”

    梁女士很不优雅地白了他一眼。

    几人三言两语谈完时事，许宁便匆匆告别好友，便向家里赶去。

    赶回家时还未至中午。屋前大门紧锁，估计槐叔不知他会这么早回来，外出采购去了。许宁踱了两步，正准备去哪里走一走。

    “许先生？”

    却听到有人在身后唤自己的名字。

    他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袍，戴着宽檐帽，站在树荫下等他。见许宁回首，这人摘下帽，帽檐下竟是一张格外年轻的面容，留着西式的三七头，却不显的古板，反倒有种雅致的俊逸。

    然而他虽是笑意款款，但那双盯着人的眼睛总叫人莫名地不舒坦，背后泛上一层寒意。

    许宁：“阁下是？”

    年轻男人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入耳，说出的话却叫人不愿听。

    “鄙人青帮杜筎生。有些事，想请教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许宁立刻心里暗道，甄箬至！你这张乌鸦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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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质

﻿    “许先生？”

    杜筎生见许宁不说话，脸上笑意重了些。

    “鄙人冒昧来访为难先生了，还是说先生有难言之隐，不方便回答我的问题。”

    他这么说的同时，两旁的小道里逐渐走出一群戴着墨镜的高壮男人，对着许宁成围拢之势。

    “不，只是杜先生的名字和我的一位学生相似，我有些吃惊罢。”

    许宁看了眼道旁两侧的大汉们，只觉得这情景莫名眼熟。说起来半个多月之前，他不也就是这样被孟陆包围，然后给段正歧带了回去么？

    熟悉的情景再现，许宁却没有当日那么慌张，前有段家狗后有青帮狼。许宁竟莫名习惯了。

    “杜先生有问题想要请教。”许宁说，“就着重地说吧。”

    他想了想，又道：“各位初来金陵，可能不太了解。再过不久就是船厂工人下班午休，到时一群人浩浩汤汤地从这条路上经过，想说什么，也不方便。”

    那几个彪形大汉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准备威胁的对象，竟然会给他们这么一个反应。杜筎生也是有些意外，但是却不妨碍他原先的计划。只是许宁这个人，倒是比想象中的有趣一些。

    “如此，那的确是不便。”杜筎生重新戴起帽子，“那鄙人就与先生另约时间，后天晚上鸿禧楼，恭候先生大驾。”他对许宁微微颔首，算是完成了招呼便准备走人。

    “对了.既然先生说我与你学生重名。不妨就称呼我杜九，也好做区分。”

    杜九留下这句话，便带着他那些不好惹的属下离开了巷子。直到送走他们，许宁才卸掉了身上的力气，长舒一口气。原来槐叔说的上门拜访的杜先生，竟然是这样一个角色！不知青帮来金陵，和杜九上门找自己，究竟是巧合还是蓄谋？

    许宁想着，下意识想去推一推眼镜，却推了个空。他这才想起来，上次眼镜被孟陆打断后，他勉强粘好用了一阵就彻底不能用了。这么说来，该去配一副新眼镜。

    许宁又看向才修好的大门。

    这配眼镜的钱和修缮大门的费用，不妨一起攒着，下回问段狗剩要回来。

    这时候许宁还认为，自己与段正歧还必然有再会的时候。然而他没料到的是，当天下午便传来了北平城破，奉系入城的消息。

    段正歧，却是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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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师叔，您可回来了！”

    杜九回到下榻的公馆的时候，负责迎接他的青帮分舵负责人提心吊胆地道：“您这一下午没消息，如今金陵城又这么乱，属下可担心您的安危。”

    杜九看了他一眼，笑道：“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我走了，没人给你做下的好事擦屁股？”

    “这……您这话说的。”

    “陆仁。”

    “在！”

    杜九淡淡问：“现在金陵，除了我们自己，还有几人知道，我这次是为船厂工人罢工一事而来。”

    “上、上面的那些大人物，总是知道一些的。再来就是金融界、船厂的一些大老板，再没有别人了。”

    “那你觉得，一个中学里普通的教书先生，会知道这事么？”

    金陵负责人失声道：“怎么可能！我们对外都封闭了消息，现在还没人知道船厂出了事！”

    “没人知道？”杜九看向他，微微一笑，“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还指望别人不知道。”他起身，掸了掸衣袖，“等解决完这件事，你就自请离开，回去养老吧。”

    “师叔！不，师叔，你听我解释——！”

    负责人还想追上前喊，却被跟着杜九的几名大汉压住了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青帮二十三代弟子，你们敢这么对我，你们……”剩下的话却已经传不到杜九耳里。耳边清净了，杜九才感觉到满意。

    不过，这个陆仁虽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是有一句话说的没错。金陵船厂出了事，是他们隐蔽不对外报的。那些个大人物知道也就算了，这区区一个教书匠许宁，究竟是从哪得来的消息，还能利用这消息反过来威胁他杜九？

    不愧是段正歧身边的人。杜九想，现在哑巴段生死不明，和这样一个人玩一玩，好像也不会无聊。

    他这么一想，便心情愉快地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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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帮的消息？”

    甄箬至没想到许宁匆匆把自己约来，竟然是问的这件事。

    “昨天早上你不是还说要我少参与这件事，怎么今天又感兴趣了？”

    两人现在在一家西洋咖啡馆见面，约在这里是因为环境幽静，少了外人打扰。许宁今天特地将甄箬至一个人约出来，也没知会梁琇君，就是想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什么？！青帮的人找上你了！”

    “小声点。”许宁连忙拉着人坐下，四处看了一眼，才道，“我是昨天遇上一个人，那人自称杜九，不知是青帮的什么人。而且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上我。”

    这句话其实半真半假，青帮为何而来，许宁大概是有些猜测的。只是这猜测，却不能告诉甄箬至。

    “元谧，你总是要我不要招惹是非，可你惹祸的本领却比我还大。”甄箬至说，“你问青帮的消息，除了昨天我告诉你的那些，我也不知道什么了。要不，我回去再问一问我父亲？”

    许宁想起甄箬至在银行当行长的父亲，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只是，当日你听到令尊与客人交谈，除了青帮和金陵船厂这两个词外，具体可还有听到其他消息？”

    “我也只是路过，没有听清楚。我还是直接帮你去问我父亲吧！”

    “别去！你从来不操心这些事，去问了，令尊肯定要起疑心。”许宁道，“这不是大事，还是让我自己来解决吧。”

    “这还不是大事！你都被青帮找上门来了，还有什么才叫大事？”甄箬至感叹道，“非要像是奉张夺了北平，段祺瑞被囚天津那样的，才叫大事么？”

    许宁心下一惊：“段公被囚禁？他不是已经不问政事，隐居天津了么。”

    “从昨天北平被张作霖控制的消息传来，外面就有谣言说段祺瑞被奉系囚禁了。”甄箬至说，“具体什么情况，我们哪知道。但是你想想，元谧，奉张现在士气高涨，眼下容不得旁人作威。冯玉祥是逃到外面去了，可不还有一个段小狗么？段小狗现在占据了江南大半势力，若是能拿下他，南边能与奉张作对的，就只剩下广州那边和孙传芳了。”

    所以，张作霖虽然不能明面对段祺瑞怎样，但也是握了一个把柄在手中，好叫段正歧不能轻易动手。

    “那……现在可有段正歧的消息？”

    甄箬至摇了摇头：“奉张也在四处找人呢，可这段正歧跟凭空消失了似的，半点影子都没有。不过事发前几天，有人看到北平郊外段府起火，说不定段正歧失踪和那有点关系。”

    许宁摇头。段宅起火起因于他，他能不知道详情么？只是现在他很担心奉张得势后，段正歧得罪了张习文，又与奉系对立，难以安全脱身。

    而杜九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会不会也是为了试探自己，知不知道段正歧的消息？

    许宁想起明日的邀约，只觉得千重山万重水齐齐压来，把自己压得几乎不能喘气。他低头抿了一口杯中温热的液体，舌根都在发苦。

    “呸，呸。”甄箬至同时吐道，“真不知道这洋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

    咖啡虽然不美味，可苦能醒人啊。

    许宁放下杯盏。

    “箬至。”他郑重看向友人，“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一日后，鸿禧楼。

    许宁在傍晚时抵达酒楼，踏着余晖上了台阶，被人迎入包厢。

    “许先生。”

    杜九看见他，起身相迎。

    “恭候多时。”

    杜九唤来侍者。

    “不知先生口味如何，嗜甜还是咸？这家酒楼聘遍名厨，从江南小鲜到川渝辛辣，南疆陈酿到西国琼汁，无一不有，先生喜欢哪种？”

    “不用麻烦了。”

    许宁道：“我既不好美食，也不好美酒。”

    被许宁打断，杜九却不以为杵，笑了笑道：“那美人呢？”

    美人？许宁蓦然想起那个好美色的段狗剩，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年纪轻轻就到处鬼混，真是不晓得什么叫红粉骷髅。

    “我一个教书先生。”许宁说，“又无需美人红袖添香，只要有贤妻白发相守，就足够了。”

    “许先生洁身自好，真是令我自惭形愧。”杜九拍了拍手，让侍者和下属都退到了外面，“先生再三拒绝我，想来是想直接谈正事，那我也不多话了。”

    “你要问什么？”

    杜九笑：“我问先生——”

    他俯下身，凑近许宁，精明的眼睛盯着他。

    “那封信，你是真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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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知

﻿    许宁曾自己试想过，人与麻烦，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究竟是因为有了人才存在麻烦，还是麻烦生来有之，即便不是人，是猫猫狗狗也总有自己的困扰？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想通这个问题，但是却不妨碍他想明白，为何自己总是招来这许多的烦心事。所以在今天出门找杜九之前，他就已经做了决定。

    “那封信，你是真烧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许宁并不惊讶，他对上杜九的眼睛，反问：“烧又如何，未烧又如何？相信对杜先生来说，这两者之间并无区别吧。”

    杜九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声音从喉间震动发出，蛮是好听，但是许宁却更喜欢听段正歧的笑声。

    “许先生，真是不可小瞧你。”杜九手撑着台面，自己在一边坐下，问道，“那么你觉得，我听到回答后会怎么做？”

    许宁说：“如果我说信没有烧，大概你会想一百种方法来要我交出信，威逼利诱，本就是你们青帮的拿手本事。”

    “那你要是说信已经烧了呢？”杜九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弄虚作假，也是青帮的一项长处。”许宁道，“你大概会叫来什么人随便造一封信，然后把我供出去，让我对外宣称这封信才是真的。”

    “哦？那我图什么呢？”

    “段正歧，张习文，还有他们属下，都曾亲眼看到我火烧遗书，但即便是亲眼所见，大概仍有不少人是不信的。”许宁说，“既然他们心中有疑惑，那么这封假信冒出来，无论确不确定，他们肯定都不会轻易放过，于是造假的人就能从中获得不少好处。”

    “许先生真是高才！”杜九啪啪鼓掌，“这就为我想出了不少好主意，真叫鄙人舍不得放你走。”

    许宁看他这假模假样，冷声道：“反正你本就没打算放我走。”

    “是了。”杜九说，“你这样的人，太聪明，把我想说的想做的，都猜到了。我要是放你安然走出这鸿禧楼，我心里不安吶。这样，许先生要不在我府上稍作客几日，我必定会殷切招待。”

    对付这种表面上邀请做客，实质为软禁的招数，许宁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不理会杜九的威胁，转而道：“那么杜先生想不想知道，我究竟有没有烧那封信？”

    “不想。”

    杜九笑道：“现在不需要什么信，因为对我来说，你就是那封信。”

    他果然打得这个主意！许宁觉得，和杜九比起来，段正歧的手段甚至都有些不够瞧。毕竟一个整日厮混沙场，一个却是在名利场里摸爬打滚，摸惯了刀的段小狗，究竟比不上这些卖嘴皮子的家伙会算计人心。

    “其实信真的已经烧了。”

    许宁站起身，在杜九紧盯的注视下，走到窗口，“不过就像孙先生已经仙逝，依然有人不会放过他一样。对于你们来说，卖弄权谋的事物多一件总是不多的。既如此，我又能如何呢？”他轻轻叹息一声。

    杜九以为他已经放弃，便说：“先生看开就好，既然这样，我安排人……”

    “杜九。”许宁突然开口，倚着窗子看向他，“你听到笛声了吗？”

    “笛声？”

    杜九一愣，仔细回想，刚才许宁进来的时候，好像是有笛声响起。远远地，船笛低鸣。不过他不明白，许宁此时说这个做什么？

    “我以前在金陵时，一日总要听三回这种笛声。第一次是早晨，工人们去船厂上工。其余两次，则分别是午休与晚休时的笛声。”

    许宁道：“平日里听了不觉得什么，但是细细想来，对于船厂工人来说，这大概就是他们朝五晚九，每日所生活的世界。”

    听他提到船厂，杜九站了起来，警惕地盯着他。

    “你想做什么？”

    杜九皱眉，他隐隐约约听到，楼外渐渐传来不小的骚动，似是有不少人聚集在楼下。

    “我做什么？”许宁望着他，“反正杜九爷大概也是不在乎的。”

    “九爷！”

    有大汉闯进包厢，急促道：“楼下聚集了许多船厂工人！不知道是谁放出消息说您在这，他们就都闹上门来了！”

    杜九闻言，第一时间看向许宁。

    “是你！”

    “是我啊。”许宁道，“你还要请我回去作客么？”

    “抓住他！”杜九喊。

    然而许宁没待大汉们扑到窗前，自己已经翻身一跃，跳出了窗子！

    “不可能！”杜九扑到窗前，这可是三楼的高度，许宁不要命了吗？然而他跑到窗口，却看到楼下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板车，许宁正好落到茅草堆里。杜九探头去望的时候，他正从草堆里翻身起来。

    许宁抬头，对杜九挑衅地笑了笑，拍掉头上干草，转身悠哉走了。

    “九爷！怎么办？现在门口已经聚集了近百人，把我们的人都堵住了！”

    “九爷，您先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九爷……”

    属下的呼声杜九已经抛至脑后，他死死地盯着许宁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好。”

    他眼中点着徐徐燃起的斗志，轻声道，“这个许宁，我是抓定了。”

    另一边，从鸿禧楼脱身的许宁，则刚刚和人汇合。

    “怎么样，你没事吧？”

    “哪有什么事？”许宁笑道，“以前在北平读书的时候，天天翻校门，早就习惯了。”

    “那就好。”甄箬至跑上来，又说，“对了，你叫我去船厂散布消息，你猜怎么着？我还另外打听到了□□！”

    “□□？”

    “对！你知道青帮为何来金陵么？”甄箬至兴奋道，“听说是之前船厂出了意外，死了好几名工人，但船厂一直没有给个说法，管理层似乎打算瞒下去。工人们自然是不肯的，再加上平日里的积怨，好像是要出大事了。这次青帮的人来，就是为了把事压制下去。”

    “压下去？”许宁失笑道，“那我今天这一出，算是彻底毁了他们如意算盘。”

    “可不！我估计人家要恨死你这个罪魁祸首，还好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

    “知道。”

    “什么？”甄箬至一愣。

    “他知道是我干的。”许宁说，“我当着杜九的面说了。”

    “你？！”甄箬至又惊又怒道，“元谧，你怎么这样啊！万一惹上麻烦——”

    “已经有许多麻烦了。”许宁说，“箬至，并不是我退避，麻烦就不会找上我，也不是我忍让，杜九这些人就会放过我。我以前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还不够隐忍，才叫事情出了这么多差错。”

    他望着鸿禧楼门口聚集的工人们，眼神微沉。

    “然而现在我明白，对于这些人来说，服从，隐忍，只会挑起他们残忍的本性，让他们更进一步欺负到你头上。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退缩？豺狼对我磨牙嚯嚯，就不许我拔刀宰了这畜生吗？”

    甄箬至愕然地看着他，“元谧，你、你想怎么做？”

    “我曾以为自己热血已干，以为世上已没有我可以做的事。”许宁说，“然而现在突然明白，不怪这浮云蔽日，不怪豺狼闻腥而来，只怪我自己半途而废，忘却初心，才在这世暮沉沦，任人利用。”

    “我想做点什么，好叫他们——”许宁看着远处，“再也遮不住我的眼。”

    许宁想，至少段正歧有一件事是正确的，要想不做待宰的绵羊，就要学会露出爪牙。

    四月中旬，金陵城内无论男女老少，大大小小，都晓得城里出了一件大事。城北船厂的工人们不满厂主的苛待，闹起罢工，甚至上街堵住鸿禧楼的大门，要幕后大佬出来才肯罢休。

    如今这局面，当官的不怕别的，最怕这些游（you)行罢工。这些人示威吧，你不管不行，管了又怕出事丢了自己的乌纱帽。然后又有传闻，说船厂背后是青帮的人。青帮是做什么的？最早就是一批脚夫卒子聚集在一块走水运的。对付闹事的工人，他们早就有了不少血腥经验。于是有人担心，这些工人出师未捷，就要被青帮的人下黑手解决了。

    这些担心还没有成为现实，新一周的金陵日报，便刊登了一篇新文章。

    题目叫《抢来主义与压榨手笔——我与土地公》。

    这是一篇诙谐的小文章。讲述主人公，一个久试不地的秀才，回家种田。年初敬土地爷时，因不懂得规矩，被这本地小仙计较了一年，一整年家里都没有好光景。第二天再到祭日的时候，秀才特地准备好了贡品。然而第二年还是连连倒霉。

    有一日秀才遇见一位道士，就去向他求教。道士听了以后，摇头，说第二年就不该给土地增加供奉。

    为何？书生问。

    因为你那样做了，这小土地就认为自己压榨你有理。像这等小神仙，没有改天换命的大本事，就擅长为难你们这些升斗小民。你向他服了软，他便得了意，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那我现在该如何是好？

    过自己的日子，且不去供奉。道士说。

    小小的霉运，人熬一熬就过去。但一旦被土地拿捏在手心，以后可日日都要听他指使。

    你且看，究竟是小民离不开这无用土地公，还是这土地公，不得不仰仗百姓的供奉才能过日子。

    屁大点的神仙，真以为自己比天高，比海阔？

    署名——许三不。

    “噗哈哈。”

    读完文章，甄箬至笑问：“写得好！但是元谧，你这笔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叫三不？”

    “不去你家作客，不吃你请的饭，也不要约我谈谈。”许宁说，“我想对看到这篇文章的某些人，都说这三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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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暗

﻿    “哎。”

    杜九也放下报纸：“连文采也这么好，可叫我怎么办？”

    “九爷。”下属站在一旁，“写这文章的人分明是指桑卖槐，我们、我们就这样任由他骂？”

    “你也知道是指桑卖槐。”杜九道，“可你若站出去了，就等于对所有人说，没错，我就是那屁大点的没用土地，还要不要脸面了？”

    “那就这么算了？”下面的人显然心有不甘。

    杜九笑意淡淡：“谁说，就这么算了？”

    四月末的金陵，气温正随着月历，一点点攀升。对于这座城内的居民来说，北面的战争和南边的动乱，都是很遥远的事，反而不如城内的一场工人罢工来得重要。四月底，船厂罢工已经进入□□。

    李默，则是这批罢工工人的带头人。从月初船厂出事以来，就一直是他和几个伙伴负责调动大家的情绪，联系哥车间的工友。事情走到这一步，李默认为他们的斗争已经有了希望。或许正像《金陵日报》上那篇文章说的，刁蛮的土地老儿，终究不能一手遮天。

    然而，事情却在这天突然出现了转变。

    先是一个工友瞒着大家，私下来找他。

    “小李，明天的聚会，我家里还有事……我，我就不去了。”

    “王叔？”李默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老工人，“是家里出了什么意外么，是的话，大家一起帮你，我也可以……”

    “不是！”被称呼作王叔的中年男人忍不住道，“你别来，求你们了！总之，总之这罢工我不干了！”

    李默愕然地看着他走远，心底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

    那天下午，一共有七个人来找他，表示要退出罢工。

    第二天早上，李默去聚会时，不知是否是心理作怪，总觉得每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股异样的意味。这天的聚会匆匆结束，原本定好的计划也未能实现。李默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开，半路发现丢了东西，折返回去拿，却在门口听到这番对话。

    “老王头他们好像都回去上工了。”

    “我也听说船厂那边开了条件，只要愿意回去的，都加一成酬劳。我也想回去，毕竟家里还等米下锅呢。”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毕竟当初李默挑头的时候，我们都答应地好好的……”

    “你也知道是李默挑的头！也不想想，当时出事死得又不是他们家的人，他那么积极做什么？”

    里面议论的人压低声音道：“我看，现在大家都动了心思想回去。除了死了人的那几家和李默，非硬要和厂里作对到底。”

    “那死了壮丁的想要讹一笔大的，这李默想干什么，我倒是想不通了。”

    “呵，估计分到钱肯定有他的份，但就没我们什么事。”

    按在门上的手近乎嵌进了木头里，李默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自己没有把推开大门，进去痛骂里面的人一顿！他连东西都顾不得拿，浑浑噩噩地离开。

    直到走回大街，李默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会为一点点蝇头小利就变卦？明明应该是同仇敌忾的敌人，却成了他们愿意回头效忠的好主人？难道他们已经忘了，厂里的工友是如何因为过劳而死的？难道他们已经不记得，当初说要奋斗到底的誓言？

    结果到最后，他成了那个人人厌恶的对象。

    “呵，我真蠢。”

    李默颓然地坐倒在地上，不顾往来人瞩目的目光，大手遮住眼睛，却仍然难掩饰全身的疲惫。他就不该意气用事，就不该站出来，为这些连长远和短浅都分不清的人奋不顾身。临了还要被人唾弃。

    “终于找到你了。”

    正在沮丧中的李默，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男声。

    李默透过指缝，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沙哑着问：“你是谁？”

    “我？”

    来人一笑，声音低低地道：“我是一个来教你治病救人的游方道士。”

    ……

    “九爷，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下属躬身汇报道：“目前已经有了四成的工人回到船厂，再过几天，等他们劝回来了，今年预定的交货期应该是不会耽误了。”

    “嗯。”杜九点头道，“那个领头闹事的工人呢？”

    “我们已经派人和他接触，如果他接受条件，就给他高两成的工资。如果他不接受——”属下不怀好意笑道，“那我们就把消息泄露出去，到时候估计他们内部自己就会乱起来了。”

    许宁曾说，青帮的拿手好戏是弄虚作假和威逼利诱，其实他还漏了两样，栽赃陷害和挑拨离间，也向来是青帮的拿手好戏。杜九拿起帽子，戴上出门。

    却在楼下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杜先生！”

    一个高高壮壮的年轻人，在人来人往的酒店门口拦住了杜九。

    “我叫李默，是船厂罢工的起事者，我有些话想与您说！”

    杜九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式视线，看向眼前这名特地在大门口拦下他的年轻人，伸手，挡住了属下们的行动。

    “李工，是对我们开出的条件不满意吗？”杜九淡淡道，“或许我们可以再谈一谈。”

    “的确是不满意。”

    李默说：“您说如果我愿意停止罢工，就给我涨两成工资，但是罢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船厂的工人也不止一个。”

    杜九太阳穴抽了抽，沉默了一会，任由李默继续说下去。

    “也许你不明白，我们这次罢工，不仅仅是因为厂里出意外死了人。而是因为，平日船厂给我们的待遇和作息，就十分苛刻。我父亲是木匠，修一扇大门都能有五角的工钱，但是我们再船厂从早忙到晚，一个月没有一天休假，您只给我们三元钱的月薪。”

    “我的每个工友都是熟练的工人，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们干三人份的活拿半人份的工资，就可以养活自己和全家。”李默看了眼杜九身后，装修豪华的酒店，“现在的物价，想必杜先生比我更清楚。不知道您出门吃一顿饭，又要花多少钱呢？”

    杜九耐着性子看向他。

    “你要什么？”

    “我要很多。”李默说，“船厂下半年的订单，马上就要交货了。我请杜先生给我的工友们都涨三成的工资，我保证他们一定可以在货期前，把工作都给做好。另外，我还希望您能每月给他们放一日的假期，让他们有时间陪陪自己的家人。”

    “我问的是，你要什么？”杜九盯着他，“你自己想要多少的工资，多久的假期？”

    “我什么都不要。”李默笑了，“我今天也是正是向您提出辞呈。我带大家罢工，扰乱厂里的生产，自觉已经无脸面继续待下去了。不过，只要您答应我刚才的要求，其他人都可以立刻回去上工，绝对不耽误工期。”

    说完这些，他对杜九躬身行礼。

    “打扰您了，再见。”

    杜九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走远，好久都没有说话。下属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要去派人，把他给……”

    他比了个手势，还没说出口，就被杜九冷冷瞪了一眼。

    “你敢动他？信不信明天整个金陵的工人，都到我面前来闹事？”他又冷笑，“什么都不要？好啊，好一招自断后路！”

    摆出这牺牲自己，全为旁人的姿态，把他杜九逼到绝路来，也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口舌。李默这一手，是绝杀。

    把杜九塞回娘胎重造他都不相信，这种招数，会是一个大字都不认几个的莽夫想出来的。

    许宁。他在心里低念着这个名字，已经完全没了最先想要和对方玩玩的念头。许宁触碰到了他的核心利益，杜九是再也容不下这个人了。

    “派人传话，去联系罢工的工人，按照之前李默提出的要求，把他们全都雇回来，绝对不能耽误工期！”

    “是！”

    “还有……”杜九压了压帽檐，“把许宁给我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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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先生！”

    许宁坐在家中，就看到那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向自己走来。

    “我都按您教的说了。”李默站在他面前，汗流浃背，全是紧张时出的冷汗，“但您提的哪些要求，那杜九会答应么？”

    “他只能答应。”

    许宁放下书，“金陵只有你们这一批熟练的船厂工，船厂下半年的订单还没能完成，有能力在船厂下单的，都是青帮也惹不起的大人物。他绝对不敢耽误工期。”

    他又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只是为难你，丢了这份工作。”

    “没事，我还年轻，什么活计不能干？”李默兴奋道，“只是我今天才见识到了，能把那样一个大人物都逼到这种地步，许先生，我真服您！”

    “去找人，去谈判的，都是你。”许宁笑笑，“你该佩服的是自己。”

    他说的是事实，如今聪明的人不难找，难找的是像李默这样愿意站出来承担风险人。这样的人，至今许宁只见过两个。一个是他的学生方筎生，一个就是李默。而其他人，明明五感俱全、四肢完备，却不是像聋子一样听而不闻，就是像哑巴一样闻而不言，成了精神上的残疾。

    在这个大多数人不是妥协就是沉默的时代，愿意发声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了。

    许宁早就知道杜九肯定会采取分而化之，以利诱之的策略，才会去找上李默，利用这个愿意说话的人来化解杜九的招数。然而，许宁却忘记了一点。

    青帮之所以是青帮，不仅仅因为他们会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暗招，更在于——他们有大多数人都反抗不了的武力。

    “谁，谁让你进来的——少爷！”

    屋内，许宁正和李默说话，却突然听到槐叔的惊呼声。他倏地一下站起，却被李默拉住。

    “是青帮的人！”

    这个比许宁见识过更多阴暗的年轻人道：“许先生，你先走，我为你拦住他们！”

    “你——！”

    许宁懊悔，自己还是大意了，忘记面对的不仅仅是狡猾的狐狸，更是吃人的豺狼。

    “我不能留你们独自……”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斜地里突然传来懒洋洋地一声。

    “他说的没错，你留下来只会碍事。”

    两人猝然回头，只见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第三人。

    那第三个人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大厅房梁上，见二人抬头看来，伸手掏了掏耳朵。

    “要不要我出去，帮你们把人赶走呀？”

    许宁戒备地看着他：“你？”

    “忘了自我介绍了吗？”来人笑道，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在下张山，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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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谙

﻿    张三说：

    “我从天津就一直跟着你了。”

    许宁顿时有些毛骨悚然。

    他身边跟着这么一个人，早出晚归的，自己竟然都不知道？刚才这人往房梁上一猫，要是他一直不出声的话，是不是许宁永远都不会发现自己在被人窥视？

    李默也怒了。

    “你一直跟着许先生，你要对先生做什么？”他挡在许宁面前，“我警告你，不准动先生，不然我和你拼命！”

    张三无奈地挠了挠头：“我说，你有没有搞清楚情况？”他指了指屋外，“现在要对这家伙不利的，是外面那帮人，我呢，是好心来帮忙。要不是老大非要我看着这家伙，你以为我愿意惹事？”

    听到这里，许宁已经明白了过来。他把李默拉到自己身边，上下打量着张三，突然开口问：

    “张山先生，您有没有带枪？”

    这次即便是张三，也有些懵了。

    “枪，你问这做什么？”

    “现在就开。”

    “什么？”张三一脸见鬼的表情。

    此时，屋内已经能听见脚步声，青帮的人正在走近，槐叔也不知是什么情况。许宁焦急，上前一步。

    “现在，朝天开枪，快！”

    张三被他命令式的语气激得手一抖，下意识就掏出枪来，而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两发子弹已经横空出匣。

    晌午，在一片午休的寂静中，两声枪响震醒了大半个住宅区。

    “有抢匪！”

    许宁趁机大喊，“抢匪进了院里，大家小心！”

    李默也机灵地跟着喊：“抢劫啦，杀人放火啦！大家伙快跑啊！”

    堂堂金陵城，竟然会有人在城内鸣枪，很快住宅区内就骚动起来。许宁住的这一块靠近外城，住客大都是苦里讨生活的百姓，因此民风也是有些彪悍。这些人平日吃饱都不容易，整日受够了气，这回竟然还有抢匪想要去抢到他们头上？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再忍耐下去，是要让妻儿老小都让人屠戮么？

    许宁几声喊后，隐约地，能听到有人提着刀斧扛着铁铲出门。

    “土匪呢，抢匪在哪？”

    外面，青帮几个人见势不对，转身就想跑。他们哪想到只是来抓个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对方就喊的跟杀猪似的，还把整个区的居民都喊了过来

    估计再过不一会，附近的巡警都要赶来了，再留下去不仅事办不成，人也要遭殃！

    许宁此时出门扶起槐叔。

    “你没事吧？”

    “没、没事，少爷。”老槐摇了摇头，努力安慰他，“他们没对我做什么。”

    “他们只是还没来得及对你做什么。”许宁语气冷冷的，站起身，望向青帮两个人逃跑的方向。

    “张先生。”他突然开口，“您说您从天津时就跟着我，是段正歧派来保护我的吗？”

    “老大命令我跟着你。”张三这时还有些目瞪口呆，他见过斗智斗勇，却没见过这样发动群众力量把土匪吓跑的。

    他此时倒真有些佩服起许宁，不愧是能教导出老大那样人物的家伙。

    可段正歧哪是许宁教出来的？张三却不明白这点，感慨着道：“可我看这情形，没有我，你也没什么问题。”

    “张先生是帮了大忙。”许宁道，“如果不是您带着枪，给他们一个出其不意，我也不能抓到机会想出这个主意。不过这终究是情急之策，他们回去想通情况之后，肯定还不会放过我们。”

    “为什么？你真有本事，这么招惹急了人家？”

    “不是我招惹他，而是现在的情况，不是他死就是我活。”许宁冷声道。

    张三看愣了，他发誓，在这一刻，他在许宁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每次将军整治对手时，也总是这幅腔调说话。

    “你准备怎么做？”

    “杜九想要暗地解决我，我就偏不让他如意。”许宁道，转身看向李默，“李工，今天有多少人知道，你到我里来了？”

    “多少人？”李默奇怪道，“我没告诉谁啊，我只是从酒店离开，就来这了。”

    “这就够了。”

    许宁说：“张先生，您在正歧手下做事多年，我斗胆，请您帮一个忙。”

    “客气话和敬称就不用了，我怕折寿。你直说吧。”张三倒想看看，这个许宁还能使出哪些招数。

    然后他就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雷霆手段。

    中午时分，金陵城区的两声枪响，惊动了不少人。

    杜九刚刚忙完了船厂的事，回到下榻的地点，还没捋顺心气，就又迎来了不速之客。

    “丘长官。”看见来人，杜九起身相迎，“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者是金陵城的城务长官，也是孙传芳的一位副手，杜九也不得不卖他几分面子。

    “杜九少。”丘谋壬苦笑道，“你真是……也不管一管自己的属下。真是害苦了我啊。”

    杜九眉心一跳。

    “是我管教不周，不知下属如何冒昧，打扰了您？”

    “打扰？嘿，这打扰的可不是我。九少，不是我说，你来金陵为船厂的事烦心，大家都心知肚明，也能理解。”丘谋壬压低声音，“可你也不能为了速战速决，大白天地就找上门去，有什么事咱不能悄悄地解决了吗？”

    杜九完全不知情，听到这里也是似懂非懂，可他不能暴露了自己对于情报的疏漏，只能假装歉意，实际套话道：“这是我思虑不全，给您带来困扰了。如果有我能赔偿的地方……”

    丘谋壬摇摇手：“我要你个赔偿做什么？”他说，“只是你的属下公然在城内开了枪，想去抓那带头罢工的工人头头，还连累了城内的一名中学老师。这件事，现在金陵圈子内都传遍了。本来也没什么，但是杜九，你这事做的，大家都不放心啊。”

    不放心的，自然不是杜九光天化日去抢人这件事。而是杜九做事没有顾好首尾，暴露于众，给大人物们带来了麻烦。

    这才是城务长官，丘谋壬真正的苦恼。

    杜九是个明白人，听到此时，他已经猜透了大概。

    “是我不对。”

    他爽快道：“既然给您添了麻烦，肯定要表达歉意。”他向身边的人示意，属下会意，立刻回屋拿了一个信封来。

    丘谋壬假意拒绝，捏了捏信封，笑道：“杜九少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老丘吗？”

    “这是给您的善后费。我属下给丘长官惹了这么多麻烦，您不收，才是看不起我。”

    “哈哈，你这个杜九，真是，这么客套做什么。”

    等送走了人，杜九收起那副虚伪的笑脸，他转身看向身旁的下属。那人刷的一下跪在地上。

    “九爷！属下也是刚得知消息！那许宁身边不知有什么角色，竟然率先向我们开了枪，还把周围人给引了过来。后来就有消息传出去，说是我们要抓李默，才带人杀上门，属下也是……刚刚从丘大人口中知道的。”

    “什么丘大人？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杜九阴冷道：“你说你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丘谋壬说这消息都在从城内传遍了，你们不知道？”

    “属下的确不知，这……”跪在地上的青帮弟子冷汗直流，簌簌发抖。

    “你们不知道。说明有人故意瞒着我们，在散布这消息。”杜九却不耐烦再看他。

    现在好了，青帮想杀罢工领袖的消息传遍金陵。以后他们再想对许宁或李默做些什么，都得顶着全城人的视线！

    杜九想着想着，怒气却渐渐消散，竟然笑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年轻弟子听着笑声，浑身发抖，却不敢再抬头看杜九一眼。

    “许宁啊许宁，你百密一疏。”杜九骤然停止笑声，轻轻道，“可这样一来，我就知道，原来你和段正歧，真的还有联系。”

    ……

    “许先生。”

    李默进了屋。

    “大夫已经给槐叔看过了，只是脚扭伤，没有大碍。”

    他看见许宁坐在桌前，对着台灯读着什么，不由凑上前问道：“今天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许宁说，“既然已经和杜九撕破脸皮，以后不是我困在他手里生不如死，就是他被我赶出金陵不再越雷池一步。”

    “那，那您今天让那张三传出去的那些消息？”

    “只是暂时保证我们的安全。”许宁说，“要想从青帮手里全身而退，还需要下一步的计划。”

    那你下一步的打算，又是什么？李默已经看着许宁在桌前写写画画好久了，他不识字，不知道许宁写的什么。

    许宁究竟在想什么？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出来。

    “我？”许宁苦笑，“我在想，孙文先生当年借军阀的力量建立共和，难道真不知自己是在与虎谋皮么？”

    他是不知道，还是当时情形，实在已经没有选择。

    就像如今的许宁。

    李默却是半懂不懂，还要开口再问。

    “哎哎，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孤男寡男，大半夜还待在一块干什么？”

    张三却在这时翻窗进来。他进屋好像从来不喜欢走正门，不是爬梁就是翻墙。

    “你来的正好。”

    然而这次，他腿还没有从窗沿上扒下来，就听见许宁问：“段正歧派你跟着我，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你找老大做什么？”

    许宁想了想，决定先讲正事。

    于是说：

    “他还没有赔我修大门的钱。”

    张三差点一个跟头，栽下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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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岸

﻿    四月，夜色从傍晚渐渐入侵了这座城市。

    近江的河畔还能听见水鸟回巢的叫声，捕鱼的渔民将渔网和小船一起停靠在了河边。落日余晖，城内升起寥寥炊烟，而许宁的住宅却是一片寂静。

    好半晌，才有人出声。

    “我真不知道老大在哪。”

    张三高举双手，做投降状。

    “自从被派来跟在你身边后，我就与老大他们断了联系，千真万确。”他说。

    “一次也没有？”许宁问。

    “别说一次了，一根毛都没有！”

    “那你跟着我，就不需要向你们将军回禀消息？”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张三道，“要是想派人监视，老大肯定会派另一批人悄悄跟着。毕竟我的职责要求在你危险时挺身而出，这就会暴露身份。”他看了眼许宁，“老大很严格的，每个人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要遵守他的规矩。”

    许宁点了点头。

    “北平的消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不担心你们将军吗？”

    张三失笑：“要是用我担心，那老大就不是老大了。”

    段正歧果然能耐。许宁想，他能将手下治理得如此服帖，从不质疑他的决定和能力。看来自己下的决心，并没有错。于是，许宁问：“如果我想联系你们将军，该怎么做？”

    “联系？”张三脑袋有些短路，“不是吧，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要问我们将军要修门的赔偿？”

    “你是不是傻呀。”李默终于看不过眼，“一扇大门修了五角钱，许先生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吗？他问你，是有事想找你们将军。”

    “对哦，我的确是蠢。”张三挠挠脑袋，呵呵一笑，转身看向李默，“蠢到竟然让不相干的人在这听了这么多秘密。我是不是该杀人灭口？”他一步一步，阴笑着向李默走去。

    “你，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不要动我啊，先生，先生救我！”

    许宁坐在原地，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先生，救我！”

    “别跑，让我想想先砍你哪块肉！”

    那边一傻一呆还在追逐打闹。许宁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喊：“都给我闭嘴！”

    他这一吼中气十足，将张李二人都吓了一跳。张三默默放下手里的锤子，李默拿下挡脸的书。

    “多大的人，还以为自己是小儿么？难道你们先生没有教过你们言行举止，君子克己，不可放肆么？去墙角罚站反省。”

    李默委屈道：“可是我又没读过书。”

    许宁瞪他一眼，“那现在我教你了，书房之内不准打闹。还不罚站去。”

    “是！”

    许宁又看向张三。

    “张山先生。”

    张三心下一咯噔，他总觉得许宁一叫人先生，就准没好事。

    果然，他站在墙边，只听见许宁缓缓道。

    “你无需插科打诨转移话题，我也不强迫你泄露你们内部的隐秘。我将自己的态度坦诚，你听了以后，可以思考是否为我联系贵将军。”

    张三咽了咽口水：“你，你说。”

    “我只叫你们传一句话给段正歧，就问他——”许宁抬头看来，“这江南的另一半山河，他想不想要？”

    哐啷一声，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张三却没有空去管有没有砸到脚了。

    咕咚一声，他咽下一大口口水，心想，哎呀妈呀，怪不得出发之前老六对我再三叮嘱要小心这个许宁。

    这姓许的家伙，了不得啊！

    “我……”张三结巴了，“不，这，许先生，你这话是真是假啊？”

    “出家人不打诳语。”许宁说，“我虽然没有剃度，但你也可以如此信我。”

    “我保证，我保证！许先生说到做到，厉害得不得了，从来不骗人。”李默在一旁凑热闹道。

    你保证各屁啊！张三心里骂他。

    许宁小小一句话就要颠覆江南局势，岂是寻常人可以保证的？

    不过这个许三不，的确不是寻常人。

    张三想了想，郑重道：“我会想方法联系金陵这边的同伴，帮你传回消息。至于老大什么时候能收到，却不敢担保。”

    许宁想也知道，张三嘴上说没有联系，肯定还是有方式联系到段正歧。他点了点头，不说话。

    张三爬上窗户准备离开，临了又探回头。

    “那……修门的钱？”

    “让你们将军记帐上。”

    张三用力点头，“不记我账上就好！”说完一个跟头，翻下了窗户。

    “许先生。”李默在墙角站着，“我，我还要站多久，我肚子有些饿了，可以先吃点东西么？”

    正好这时，槐叔从楼下端了晚饭上来。

    “热腾腾的猪肉馅馄饨做好咯！哎，怎么少了一个人？”

    许宁看着盯着馄饨直流口水的李默，叹了口气。

    “吃吧。”

    李默如获大赦，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许宁却有些食不知味，他几次放下碗筷，最后看着李默问：

    “李工，你是否还有家人在金陵？”

    “先生叫我小李就好。”李默吹了下被烫着的舌头，“本来有的，我爹在金陵做木工，前天还帮一户人家修了大门。嘿，真巧啊，先生你们家门也坏了，请的那个师父修的？不是我说，手艺肯定没有我爹好。”

    许宁看着他，摇了摇头，道：“那你父亲现在还在金陵么？”

    “不了，他昨天回老家去了，我娘生了病，要他回去照看。现在就我——先生！”

    李默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馄饨差点都摔在地上。只因为他话还没有说完，许宁就已经跪在地上，向他端端正正地伏了一伏。

    李默赶紧跟着跪在地上。

    “先生你这是做什么！”他急道，“你做什么啊！”

    “李默。我对不住你。”许宁却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我为了一己之私，利用你去对付杜九，不仅连累你丢了工作，可能还要祸及你家人。我，不忠不义！”

    “先生你这说什么话？对付杜九爷的事是我自愿的！再说，要是没有您给我出主意，我现在恐怕被他们整得命都没了！您起来，您起来！”见许宁死倔，李默也发狠了，一个头磕到地上。

    “先生你这是要挖我的心啊！我一个粗人，不懂你们的大道理。可我也知道，那天在街上先生捡到我，实际上就是救了我一命。我没文化又不识字，做什么事都只知道蛮干。但是先生教我计策，让我这个莽夫也有资本去同杜九那种人谈条件。若是没有先生，我李默到死什么事都办不成！”他现在还记得，在街头游荡，满目无措的那种感觉。李默抬起头来，眼睛通红地看着许宁。

    “要是那天我被杜九算计成了，我爹娘就不会被连累了么？只怕我们日后死在哪里，都没有人给我们收尸。先生救了我，还愿意教导我，不嫌弃我。您却这么作践自己，我、我——”李默一急，话说不出来，就使劲把脑袋往地上磕，磕红了几乎流血。

    “你别这样。”许宁连忙抚他，“我是帮了你，可也让你当了出头鸟。现在杜九针对我，却也不会放过你，我是害了你呀。”

    “先生不参与，杜九就不会害我吗？”李默一笑，“您自己也说过，豺狼咬人，我们就去打死这畜生。人与畜生斗，没有他们的尖牙利齿，难免会受点伤。可因为这些小伤，就要害怕退缩，任由豺狼噬咬？那可不是汉子干出来的事！”

    他又道：“先生你放心，我以前在老家没少上山斗过野狼，我不怕。”

    许宁按着他的胳膊。

    “可我怕啊……”他闭上眼，低声道，“我怕再有人因我而受伤，因我而送命。”

    多年前的那场大火，时时在许宁眼前浮现，提醒他曾经的自己有多么愚昧与无知。

    “先生。”

    李默也握住他的手，正想说些什么。

    “对了，许宁，有件事我还想问问你——”张三这时却再从窗户边摸了上来，看见屋内的情景，一愣，“你们这在干吗？拜堂么？”

    许宁老脸一红，站起身。

    “你回来做什么？”

    张三看他脸色，自觉有些不妙。

    “没、没事，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拜，继续拜。”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张三心里却惦记上了。于是当晚他送信的时候，又多写了几句。

    以至于几日后，段正歧收到消息，信上是这么写的：

    许先生平安回到金陵，但惹上了一些小麻烦。

    阐述了与杜九的种种纠葛之后，最下面是这么两句。

    许先生在金陵颇有些旧友，一位相识十年的红颜知己梁琇君，一位一见钟情的青年俊才李默。

    老大，咱怎么办？

    段正歧看完，默默把信烧了，唤来副官。

    【把孟陆寄到金陵。】

    【带根鞭子一块。】

    虽说打定主意惩戒不靠谱的属下，段正歧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起信里转达的许宁话，段正歧又有些忐忑。许宁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表态？他之前还嫌弃自己是个军旅匹夫，现在难道已经放下成见了么？

    思来想去，段正歧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在大江里左右摇摆，难以靠岸。而晃动这江水的人，就是许宁。想到那个罪魁祸首在金陵左拥右抱，而自己在这里寝食难安，段正歧顿时有些生气，他唤来刚走没多久的副官。

    【鞭子和孟陆都不用寄了。】

    副官惊讶：“将军？”

    这位虎狼将军，可从来没有出尔反尔过。

    【我亲自去一趟金陵。】

    于是，许宁这边还没有计划好如何安置李默，万万没想到，自己又将迎来一个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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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尽

﻿    男人双手反扣在后，被人押送着走上桥。官兵们紧张地注视着他，生怕有一个疏漏。

    “慢。”男人突然开口，对身后押送的官兵道，“诸位免送，前路就让我自己走吧。”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却不知为何害怕他的眼神，竟然一时退缩起来。

    有士官走了过来，把小兵们一人骂了一句，却在对上男人视线时也不由转移了目光。但他还记得自己的任务，顶着心头莫名的压力，把人抵到桥头，绑好。

    枪手已经上好了膛，在场所有人却突然听到了笑声。

    先是低低的、轻快的笑，随后是大声的、酣畅的笑！那笑声听得每个手握枪支的人如同被恶鬼追索，簌簌发抖。

    “开枪！”士官大吼。

    行刑者几乎是颤抖地按下扳机，笑声戛然而止。

    可不知为什么，那大笑却好似还萦绕在他们耳边。

    如同噩梦一般，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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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新的一周，放下许多烦心事，许宁还得回学校去上课。

    时间将近五月，不少三年级的学生已经奔赴各地去备考大学。因此，最开始没有在班上看到方筎生时，许宁只以为他也去准备考试了，直到年级老师找了过来。

    “许先生。”这位主管学生庶务的老师对许宁道，“你们班的方筎生突然休学离校，您有什么消息没？”

    “休学？”

    许宁惊讶。

    “看来您也不知道了。”年级老师叹了口气，“我只是可惜，方筎生这么优秀的学生，本来很有把握考金陵大学，现在却不知为何突然休学。”

    许宁正色道：“休学是怎么回事？我之前休假不在学校，您能跟我详细说一说吗？”

    半盏茶时间后，许宁才从年级老师那里问清了来龙去脉。

    他这才明白，原来方筎生从北平离开后，根本就没有回学校，而是由家长直接出面替他办理了休学。午休的时候，许宁借着上回送方筎生奶奶回家的记忆，找到方家门前，却被告之已经人去楼空的消息。

    “大概是快一个月前吧。”邻居说，“有人来把方老奶奶和家里其他人都接走了，东西什么的都不剩，看来是不打算再回来。”

    “那他们家的那位年轻学生呢？”许宁问。

    “哦，你说筎生啊。我只听人说他前段时间去了北平，后来就一直没见他回来过。”

    打听了消息，许宁心事重重地对邻居道谢，离开了方家。

    按照对方所说的话，方家所有人在不久之前搬走。而方筎生离开了金陵后，更是从没有回来过。究竟是什么事这么匆忙，让他们都等不及方筎生毕业？

    许宁突然想起在北平见到的那位故人，方维夏。那是他少时的老师，当日北平重逢匆匆几句话，却令许宁印象深刻。方维夏曾有意提醒许宁，不要太接近孟陆等人。而孟陆对方维夏的态度，也颇令人琢磨。方维夏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和段正歧他们，又是各自处于什么立场？

    现下南北局势混乱。

    北方奉张掌权，与日本人正处于蜜月期；南方国民党盘踞广州，誓与军阀龙争虎斗。各大军阀内战不休，苏俄、美日等列强又虎视眈眈，万一南北僵局被打破，将是一场波及全国的内(nei)战,到时会平白徒增多少饿殍？

    方维夏从金陵撤离走家小，是否意味这金陵也将被搅入乱局，不再安全？

    许宁只顾着低头思考，却浑然不注意自己竟然没有返回学校，而是到了平日里常去的书局。

    “元谧？”

    还是被熟人唤了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琇君。”许宁一个愣怔，抬头一看书局的招牌，“我怎么到了这？”

    梁琇君看着他，勉强笑笑。“你啊，总是走路时出神想心事，这个习惯得改改。”

    许宁见她眼眶微红、神色难看，不由关心问道：“出什么事了？”

    本身，在书局遇到梁琇君就是一个意外。

    梁琇君平日在学校教书，却也在报社做编辑的工作。她很少外出，除了特定的日子，一般不会特地到书局。许宁四下张望，没有找到陪同她的人，却在书局最显眼处看到了一份白纸黑字的讣告。

    “那是？”

    许宁忍不住上前几步，拿起报纸，不敢置信地看向梁琇君。

    【毕生从事新闻业，《京报》创办者邵飘萍先生，4月26日于北平不幸被张党枪决，享年四十。】

    邵飘萍那三个字映入眼帘，格外刺目。

    “这……不是真的，琇君，他、他怎么会出事？!”

    许宁握着报纸的手在颤抖，用力攥紧纸张，几乎将纸揉碎。

    梁琇君眼底泛泪，上前轻轻掰开许宁的手，从他手里拿过报纸，将其一一抚平，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讣告上的每一个字。

    “我也不相信，元谧。”她闭上眼睛，有些疲惫地道，“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但是，张作霖已经对外发了公告。邵飘萍，林白水，只是他们清缴的第一批人。”

    “元谧，这些手握权力的军阀，还要杀多少人才够？”她痛苦地低下头，刚刚抚平的报纸再次褶皱，“他们是不是空有人的驱壳，却是虎狼的魂灵，恶鬼的心血！”

    邵飘萍，邵飘萍！浮生聚散如飘萍，生死离退却滂沱！

    这是许宁为数不多的好友中，第一个倒在军阀枪下的亡魂。

    【元谧，你既然如此有文笔，不如来报社做我的助手嘛。】

    【有些事，不要总等着别人去做，要自己亲手做才行。】

    还记得曾因为屡屡触动官僚利益，邵飘萍被三次投入大牢，断断续续过了九个月牢狱生涯。等亲友们将他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骨瘦如柴，手臂都没有小孩儿粗。

    那时，有人劝他不要再写新闻，就算要写，也避着那些敏感的话题。

    邵飘萍笑着拒绝他们好意。

    【我既然已没有强壮的体魄，若是连这笔也挥不动了，还活着做什么呢？】

    他比许宁年长十四岁，亦师亦友，却更像一个同行者。邵飘萍常常赞扬许宁的学识，而他自己却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才子。生在清末的邵飘萍，年仅十三就考中秀才。二十岁出头，他在北大师生的帮助下创办了《一日报》。从此成为百姓的喉舌，官僚畏惧的一杆铁笔。

    袁贼称帝，宋教仁遇刺，五四□□，乃至之后种种大事，邵飘萍顶着各方压力，将实情诉诸于笔端。

    还记得当年他在北平首创《京报》时，曾对几位学生友人道：“我之所以写新闻，是为监督政府，唤醒民众。新闻记者既然被称为布衣宰相、无冕之王，就该有自己应承担的道义。”

    而今天，他终于为了这一份道义，送出了性命。

    鲁迅曾说如今之中国人，是冷漠的看客，生锈的刀斧。

    但是邵飘萍，就是唤醒看客的一剂良药，是清除腐锈的清泉。

    “张作霖为了杀鸡儆猴，处决了飘萍这一批报人，以为我们会胆怯。”梁琇君冷笑道，“可笑他不知道的是，这非但不会泼凉我们的热血，只会浇灌我们的怒火。”

    她看向许宁：“听说飘萍上刑场时，对监刑的官兵大笑，从容赴死。元谧，只要日后我也能有飘萍这一分风骨，就值得了！”

    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

    邵飘萍这一生，无愧这十个字。

    许宁缓缓平复心绪，他看着情绪激动的梁琇君，轻声道：“这不值得。”

    “元谧？”梁琇君疑惑地看着他。

    许宁正欲开口——

    “他说的没错，这根本就不值得。”

    却有人突然插（cha)入进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许宁回头一看，又是一个不速之客。

    只见杜九不知何时到了书局，正踱步到两人身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

    “邵飘萍的死讯，今日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杜九道，“觉得大快人心的，也有不少人。”

    “你！”梁琇君愤怒道，“你怎么如此说——”她被许宁拉住，许宁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杜九猝尔一笑，不以为意。

    “一介小民，劳动了张作霖、吴佩孚等大人物去索他性命，已是了不得了，如何就死不得？”他又道，“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听说邵飘萍一个多年好友，收了张作霖两万元大洋就把他出卖了。两万大洋，一条人命。原来鼎鼎有名的‘乱世飘萍’，也不过只卖了这么一点钱。你说，值不值呢？”

    梁琇君双腮涨红，两眼蓄满泪水，要不是还有许宁拉着，她早就冲上前去撕毁杜九那张惺惺作态的丑脸。

    “的确不值得。”

    然而在她身后，许宁竟然轻轻附和了杜九一句。

    “元谧？！”

    梁琇君不敢置信地回头。

    “飘萍信赖故人，却死于背叛；为民谋命，却亡于豺狼之手。真是半点也不值得。”

    许宁直直看向杜九，缓声道：“该死的不是他，是那些畏惧他笔下真相，急于置他于死地的恶鬼；是那些谋名夺利，苟苟与活的行尸走肉。”他又笑道：“若是飘萍还活着，这些靠吸血吮汁过活的人，都要夜不能寐，日不能安。他早早去了，可惜平白叫这些人多做几夜好梦。”

    许宁说：“死，不值得。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杜九抬起嘴角。

    “许先生真是牙尖嘴利。”

    “不敢当。”许宁道，“我只是素爱说实话，还总因此惹上麻烦。”

    麻烦杜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

    “许先生如此痛恨张吴等军阀，可若是身边亲近之人成了这般豺狼野兽，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难不成要以身饲虎么？”

    梁琇君听不懂他这句话，许宁却是明白了杜九的恶意。

    许宁说：“我没有那喂虎的慈悲心肠。”

    以身饲虎，地藏救母，都并不是许宁赞赏的行为。

    杜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还请教先生如何应对？”

    许宁看了他一眼，认真道：“我当然有办法。可是，为何要告诉你？”

    说着，牵着梁琇君就走，竟让堂堂杜九爷愣怔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

    “元谧？”梁琇君回头看杜九还站在原地，颇有些萧条。

    “嗯。”

    “刚才那人是谁？”

    许宁想了想，道：“不可雕之木，不可圬之墙。”

    梁琇君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来。

    然而虽然驳了杜九面子，但是杜九的问题，的确是正中红心。万一日后立场相对，如何与段正歧相处？

    许宁想过这个问题。与兽同行，不免就要去系紧它的缰绳，看牢它的枷锁。教导它与人相处的道理，以免它伤人，也保护它不被人伤害。然而一旦兽性超脱于人性，野兽再也无法管控，去肆意残害人命。

    许宁断不会听之任之。

    他做不出以身饲虎的事，就只能与猛兽同归于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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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烬

﻿    邵飘萍身亡的消息放出，文化圈内又是好一阵的不平静。

    然而在邵飘萍之外，奉张执掌的北平已经开始对文人实施高压政策，白色恐怖笼罩于文坛。如此情形之下，有不少身居北平的文人已经做了南下的打算，往沪宁等地赶来。

    许宁很是担心先生。

    之前的学（xue)运中，先生是领头的靶眼，也受了伤。之后更是被段正歧捉去戏弄一番，没能好好休整。如今张作霖掌管了北平，试问他会轻易放过先生么？

    许宁想来想去，还是先不回学校，而是直接去邮局写了一封信。他与梁琇君在邮局门前告别，临走之前仔细叮嘱了这位好友一番。

    “如今金陵局势也不定。你在报社做事，还是小心一些自己的安全。”

    梁琇君点了点头：“我很好，倒是你。”她盯着许宁，“我前几日看你与箬至偷摸相聚，也不肯告诉我，你们是背着我在做什么？”

    许宁神色有些尴尬，道：“总有一些不方便对女士说的事情。”

    梁琇君嘲笑道：“你又不是那些卫道士，竟然拿这个理由来搪塞我。”她静静看着许宁的眼睛，“我不问你。我只知会你一声，需要帮助的时候不要忘记我。元谧，我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

    她轻轻在许宁胸口捶了一下，离开了。

    许宁伫立原地，不由感慨，有时候女人的直觉真是敏锐。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把真相对梁琇君诉说，便是甄箬至，许宁也没有再让他了解更多的内情。之前牵扯李默进来，他已经是很内疚。

    有些事，朋友帮助你是情义，你不愿意连累他们，也是情义。

    他转身进邮局匆匆写了封信，便急着回学校了。

    因而也没有注意到，其实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他。

    当天晚上，许宁回到家的时候，对上的就是张三有些古怪的眼神。

    “许先生，今日教学可是很忙？”

    许宁听着他腔调古怪，回道：“尚可，怎么？”

    “哦，尚可呀。”张三懒懒倚靠在墙上，“怪不得还有心思跑出去与佳人相会，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你跟踪我？”

    许宁正要上楼的脚步一顿，收回来，一步步向张三走去。

    “你对琇君做什么了？”

    张三立刻站直，整个人爬到墙上去，嗖嗖几下就上了房梁。

    “我可没做什么，我只是关心一下你的生活，以免被杜九那种人绑走了还不知道！”

    许宁看着他：“我又没对你怎样，你跑那么远做什么？”

    “你还想对我怎样？”张三投诉，“我可听说了，因为你孟陆吃了好几顿鞭子，我可不想赴他后尘。再说了，你打我我不能还手，你骂我我还不了口。我躲着你还不成么？”

    许宁叹了口气。

    “罢了。琇君是我的朋友，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我希望你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她。”

    张三小声嘀咕：“可就怕她来打扰我们老大啊。”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答应你还不成么！你不是想去书房么？快去，那傻子还在楼上等你呢。”

    许宁无奈地看着他，摇首，再次向楼上走去，不过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方维夏，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三随口道：“认识啊。”

    “那他……”

    “可是老大不让我们告诉你。”张三笑眯眯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老大本人。”

    许宁有点被气着了。段正歧现在人在何处还不知道，消息也不知有没有送过去，让自己去找他问，不是难如登天？他忍不住送张三一个白眼，蹬蹬上楼。

    “哎。”张三坐在房梁上，得意地摆头，“能噎到许宁这个口齿伶俐的家伙，不容易啊。”

    可他却浑然不知，自己能明目张胆欺负许宁的日子，没几天了。

    北平的火车，已经在路上。

    这一晚，许宁还在苦心劝说李默离开金陵，张三还爬在楼上做梁上君子，北平开来的火车依旧驶在呼啸的铁道上。而夜月下，却已经有人投下了一个苦心设计的阴谋。

    第二日，一早，许宁拿起教案再次奔赴学校。刚一出房间，就看到一个大块头蹲在他门口，听到许宁开门的声音，大个子立马抬起头。

    “先生！早。”

    许宁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昨天同你说了什么，李默。”

    “您说的话我都记得。”李默站起身来，“您要我离开金陵，还给我和爹娘都安排好了去处，让杜九绝对再也找不到我们。”

    “你不愿意吗？”

    “我愿意！我当然希望爹娘安全无虑。只是先生，您这个计划，我有一点不太满意。”李默道，“做啥不能让我留下来？我一个大男人，能吃能喝，还能抗打。先生，让我留下来吧，我真不能让您一个人对付杜九！”

    “能吃能喝，还能抗打？你能扛过子弹么，能扛过杜九手下那些浑人么？”许宁冷声道，“李默，有时候一腔热血没错，但是没有头脑横冲直撞，只会连累别人。我让你走，不仅仅是担心你的安危，还是因为你留下反而会拖累我。”

    李默如遭重击，脸色惨白。

    “我、我没想到，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宁按了按眼角。

    “我还要去上课，你好好想想吧。”

    说罢，留下还在震惊与自责中的李默，一个人走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许宁听到有人调侃。

    “话说的这么狠，也不怕伤了那小狗子的心？”张三从屋顶探出头来，“没想到你是这样狠心的人，啧啧。”

    “张先生，监视别人，你有经验。”许宁头也不回，“但是养狗，我有经验。有时候不狠心一点，他不会明白你的心思。”

    “什么意思？”张三坐在屋顶上，“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在骂人呢？”

    一大早就有心烦事，再加上昨天友人的噩耗，许宁心情不快，连带脸色也有些不虞。可他没想到，等到了学校，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

    快走到金陵中学门口时，许宁就已经从空气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对外界的环境向来很敏感，任何变化都能察觉到。比如今天，进大门的时候，门卫没有一如既往地同他热情地打招呼。走在学校的小路上，却有很多人对他指指点点，目光不善。

    这一切，直到在教学楼下被学生拦了下来，他才弄明白。

    “许宁？”

    许宁停了下来，看着围着他的一群少年少女。

    “我想，你们应该称呼我为先生，而不是直呼其名。”

    “先生？哈，你哪里配做我们的先生？”为首那年轻人讥嘲，跟着他的一群年轻男女同样讥讽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却藏着愤怒与痛恨。

    “这么说，你就是许宁了。”

    许宁回道：“我是。”

    “你是北大的学生？”

    “的确。”

    “你是李先生的弟子？”

    “……曾经是。”

    “呵呵，还知道用一个曾经。”那人憎恶的眼神看向许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你认识张习文那个畜生么？”

    他说着把一叠海报甩过去，扔在许宁脸上。

    “照片里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许宁弯下腰，捡起海报。不知是何人偷拍的，正是那一日他和张习文在金陵告别时的照片。他的侧脸与张习文的正脸，全拍得清清楚楚。海报下还写了几行大字，许宁一扫而过，也能看到尽是些不堪入目之词。

    他站起身。

    “认识。是我。又如何？”

    大概是许宁镇定的反应刺激到了对方，学生们一下子愤怒地围涌上来，对着他推推嚷嚷。猝不及防之下，教案、书本掉了一地，许宁也被人大力推倒在地上。

    而在他周围，学生们义愤填膺地怒吼着。

    “果然是你这个出卖师长的叛徒！”

    “卖国贼！”

    “你这种人，怎么配当我们老师？你怎么配苟且活着！”

    “狼心狗肺……”

    眼看有学生忍不住冲动要上千对许宁拳打脚踢。一个人从斜地里闯了出来，护在许宁身前。

    “你们做什么？凭什么这样对先生！”

    那人护着许宁，与学生们对峙。

    “谁再上前我就揍谁！来啊，小王八们，看看你们的大腿有没有我胳膊粗！”

    李默喘着粗气，瞪着眼睛看着眼前一群人。因为他这一身莽气，再加上那结实的块头，学生们一时被镇住，没人再敢上前。

    可这却阻挡不了他们的谩骂。

    “还先生？你自己看看这海报，问问这家伙，上面的人是不是他？”

    “他是不是与奉张狗贼有来往？”

    “他是不是背叛了李先生，做了叛徒？”

    “这都是有证据的！”

    李默大吼：“我不管，我不听！管你们说些狗屁，先生就是先生，我只听他的！”

    他这一番胡搅蛮缠不讲道理，倒是把学生们给唬住了。

    而此时，许宁从地上起身，弯腰一一去整理好昨晚熬夜准备好的教案，终于开口：

    “我的确认识张习文。”

    那群学生们齐刷刷地看过来。

    “他是张家的三少爷，上过战场，进过深山，杀过土匪，也救过人。我认识的张习文，不是什么畜生，是一个军人。”

    “呸，奉张都不是什么好人！”学生对许宁吐了一口吐沫。

    许宁点点头道：“我也这么认为。”张习文虽然是他朋友，但许宁也不认为他算是个广义的好人。他转身对李默道：“走吧，看来今天，不需要我上课了。”

    学生们愣着，没想到许宁会这样回应他们。本来准备好的一腔怒火，对着许宁这个态度，像被人一盆冷水熄灭了，兴致寥寥。望着许宁离开的背影，他们互相张望，眼中有一丝迟疑。

    “许宁，许……先生！”

    有人在背后喊他。

    许宁回头，见是他们班上一个学生。那人也在围攻他的人群里，刚才却一直没有出声，此时才忐忑开口：“到底是不是传闻的那样，你有没有背叛师长，是不是勾结奉系做了军阀的走狗？先生你告诉我，我都信你！”

    许宁淡淡一笑，对他道：“还记得我之前课上，教你们的吗？”

    学生怔怔地点头。

    哪有什么适用一切的道理，更没有所有人都信服的真相。

    学生们义愤填膺，眼里是非分明，容不得半点沙。他们不晓得忠与义之间，不仅有双全，还有两难；不懂得事与事之间，不仅有对错，还有不得。

    与其费口舌去洗清有心人的抹黑，不如让他们自己去发掘答案。或许有一天他们能明白，黑白不是一纸两面，对错并非两可之间。

    那就是许宁教会他们的最后一课。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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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衿

﻿    “许先生，基于现在这种情况，学校已经不能再雇佣你。”

    “由于是我方提前解除合同，会给予你一定补偿。”

    “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再到学校上课了。”

    许宁在教务处领了解聘书，背着为数不多的行礼，最后一次走出了校门。

    大道两旁的梧桐正冒着新绿，春夏之交的虫鸟也声声啼鸣。

    许宁还记得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进学校时抱着教书育人的满腔抱负，而现在他落魄离开，却似乎没有达成什么教育贤才的成就。

    他摇了摇头，踏出校门。

    “先生！”

    蹲在校门口的李默立刻跟了过来。

    “先生你有没有受伤？”

    “先生你的东西好多，我来帮你背一点。”

    许宁本不打算理会他，突然看见这人身后一堆碎纸。

    “你在做什么，这些碎纸哪来的？”

    李默遮遮掩掩道：“没什么，我闲着没事随便撕着玩。”

    许宁蹲下去捡起一张废纸，从被撕碎的碎片还隐约可以看出——正是那张怒斥他叛师投贼的海报。

    他看了李默一眼。

    “没错！我是撕了那些海报，怎么了！”李默见被拆穿，愤愤道，“我不仅要撕这些，我一会还要去城里把所有能找到的海报都撕了。只要看见有人在发，我就要去痛打那人一顿，谁叫他们要污蔑先生！”

    本来心中的一点委屈与悲愤，此时被李默弄得半点不剩，许宁哭笑不得道：“谁让你去了？再说，你又怎么知道这是污蔑？”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这肯定是杜九狗急跳墙，编出来陷害您的！”

    许宁说：“或许他不是编的，都是真的呢？”

    “那也肯定与他们说的不一样。无论怎样，先生绝不是卖友求荣、贪图富贵，做出这些事的人！我娘跟我说，看一个人好坏，不要看他说些什么，也不要听别人怎么议论，而要看他怎么做。我看到的是先生帮了我和船厂的工友，您就是个好人。”

    对于李默这样简单的好人逻辑，许宁是无可奈何。他也发现自己是简单打发不走这个年轻人了，只能道：“随便你吧。”

    李默高兴地跟在后面。

    “您准我留在金陵跟着您了？”

    “我说不准，你答应么？”

    “嘿嘿。”

    有李默这么一青壮劳力陪着，许宁一路走回家，竟是没再遇到旁人骚扰。不过看今天的情形，大概流言已经随着海报的散发，传遍了大半个金陵城。

    而杜九的计策，肯定不止这么一招。

    “回来了？”张三看了眼许宁手上的海报，“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你这个家伙！”李默愤怒地冲上去，“说是保护先生，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半点不吭声！”

    “拜托，人家杜九有能耐在一夜之间将谣言传遍全城，我还要守着许宁怕人来抓他，我能知道什么风声？”张三送给他一个白眼仁。

    “那今天先生被那些学生欺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面？”

    “我出面，然后坐实他勾结军阀的传闻么？”张三讥讽地看着他，拍了拍李默的肩膀，“这种时候，由你在明面上护着他，才是最有效用的。”

    李默被这么一说，竟然还有些偷乐。而另一边，许宁却翻箱倒柜，找起了什么。

    “做什么呢？”张三问。

    “找一样东西。”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找东西？”

    “你应该关心的是，都这个时候我还急着找的东西，究竟有多重要？”许宁继续翻找。

    “需要我帮忙吗？”张三蹲在他旁边，“还有，杜九出这招来污你的名声，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许宁放下手里的东西，说：“我一直在想，杜九为何要一直针对我？”

    “呃，难道不是因为那封信么？”

    “看来你知道的很清楚。”许宁斜了他一眼，“不过那只能说是一个理由，而不是原因。如果仅仅是一封遗书，并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杜九这次耗费心力打压我，你不妨想想，如果我出了意外，还有谁会受到损失？”

    张三慢慢张大嘴：“老、老大！等等，难道杜九是针对老大，才来对付你？”

    “只是一个猜测。不过顺着这个猜测想下去，段正歧受我连累之后，对谁最有好处？”

    “奉张！”

    许宁终于翻箱倒柜，在柜子里找出一个小盒子。

    “没错，现下张作霖独霸北方，对南方虎视眈眈。广州那边他不敢轻举万动，自然将目光转向两江。孙传芳不过是他手下败将，只有你们将军才值得他警惕。”

    “所以你的意思是，杜九其实是替奉张做事？”张三道，“不可能吧，今天污蔑你的那些海报，把张习文和奉系骂得跟什么似的？他会这样对自己的盟友？”

    “所以我说，看事不能仅看表面。”许宁从小盒子里掏出一枚印章，交给张三。

    “这是什么？”

    “这是当年张习文留给我的一道护身符，也是奉系通用的印章。”许宁翻开印章，指给他看底下的纹路，“张先生，还需要麻烦你去查一查，杜九与人往来的书信中，究竟有没有这个符号？”

    “好！”张三收起印章，“既然事情可能是针对老大的，那我多跑几趟也要查清楚。不过你——”他有些担心地看向许宁，“这几天或许有人会上门来找你麻烦，你小心些。”

    许宁淡淡笑了笑。

    “这算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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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最后一天，南下的火车在金陵车站靠了站。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两个穿着大衣，竖着衣领的男人，并不怎么惹人显眼。

    “爷。”

    为了不暴露身份，副官在外都这么称呼段正歧。

    “我们现在直接去找许先生吗？”

    段正歧颔首，然而抬脚没走两步，就收回了步伐。副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在金陵火车站内外，贴着的无数张大海报。

    “这是——！”

    ……

    许宁没想到，谣言传出去后，最先找上自己的不是那些热血青年，竟然会是梁琇君。

    梁女士显然得到消息后，就从学校赶了过来。几乎是许宁前脚到家，她后脚就找上了门。一见面先不是安慰，而是一顿数落。

    “我昨天如何跟你说来着？”

    梁女士气愤道，“若是你有了麻烦，请务必不要一个人硬撑。元谧，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跟我们说一声吗？”

    许宁苦笑：“这是对我设下的圈套，我不想连累你们。”

    梁女士巧目瞪了他一眼，秀眉高挑。

    “连累？梁琇君若是怕被朋友连累，早在北平就和你断交了。”她在原地走了走，“事情已然至此，元谧，我立刻就回报社，撰文替你分辨清白。不过你要告诉我，你究竟是招惹了谁？”

    许宁无奈，只能老老实实向友人交代了来龙去脉。

    “竟是这样，这杜九好狠的心思。”梁琇君听罢，却也不退缩，“你等我消息。”

    她对许宁匆匆说了这一句，拿起大衣就往外走。许宁送她到门外。

    “琇君。”他认真道，“你帮我的底线，是不能危及自己。如果你不能保证，我宁愿从此与你绝交。”

    梁琇君笑笑看着他：“你不要小瞧我，走了。”

    她看了看许宁，最后又走近一步，替他理了理衣领。

    “被学校辞退，想必你心中正是难受。好好照顾自己。”

    “嗯。”

    许宁送走梁琇君，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然而等他转身准备回屋的时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谁？”

    那人站得太近，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被人抓住了胳膊。

    “……正歧？”这熟悉的姿势，才叫许宁看清那人面容。

    而段正歧紧紧抓着人，黑眼珠盯着许宁，瞧不出在想什么。

    许宁莫名被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他不知道段正歧怎么会突然回到金陵，刚才又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只是现下，门口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进屋吧，有话到里面说。”

    段正歧过了一会才放开手，跟在许宁后面一步一步进了里屋。而熟悉他情绪的副官，此时已经汗透了后背。

    很难说清楚，段正歧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特地从北平赶来，在金陵车站看到那种海报，情急之下连一秒都不敢耽搁，直接向许府赶来。然而却在许宁家门口，看到那样一幕。

    年轻美貌的姑娘，与许宁依依作别，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言语间都是默契；又像是暗藏情愫的恋人，举止间总有一丝暧昧。才子佳人，好不相配。段正歧看着这一幕，心里如同被万蚁噬咬。

    他本以为许宁受到危难，最能依靠的人应该是自己。没想到，许宁却还有这样的红颜知己。两人互相关心，互相担忧，倒显得他，才是多余的那个！

    可最先认识许宁的明明是自己，最早得到许宁关心的也只有自己！现在，为什么却平白被这些不相干的人抢了去？段正歧陷入一种被夺去心头所爱的愤怒中，独占欲侵蚀了他的理智。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人心底刻上自己的名字，再也不敢随便去施舍旁人。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神渐渐变得清透。

    副官小心翼翼地站在身后，看着段正歧几乎将扶手都给捏断。

    “将、将军。”

    段正歧突然掏出笔，他伸手，缓缓抚摸着钢笔金属的外壳，开始写字。

    副官站在身后，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吃惊地张开。

    “这！将军，这不可啊……”剩下的话在段正歧冰冷的视线中，只能苦笑着咽下。

    许宁端着茶水回来的时候，感觉到的就是两人之间有些古怪的气氛。

    “怎么了？”

    他问，一边将茶杯送到桌前，却在收回手的时候，被段正歧突兀抓住了手腕。

    许宁皱眉：“正歧？”

    段正歧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种吃人般的视线一点一点打量着他，像是在衡量猎物，随时准备拆吃入腹。

    “咳咳，许先生。”

    许宁这时听见副官说话，只见他神色古怪地看着许宁道：

    “我们将军说，他想——”

    屋外，群虫骤然起鸣。

    将剩下的话语，都淹没在春末的躁动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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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紊

﻿    “这是水，衣服，还有干粮。”

    “拿着。”青年把一包东西塞进他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嘿，你愣着干嘛？给你你不要啊？”

    “不，我……”

    许宁愣怔地抱着包裹。

    “你不抓我了？”

    “我抓你干啥？”那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少年的小身板，“瞧你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留下来能是给我抗大炮啊，还是抬机枪啊？”

    许宁看着眼前人，明明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是一身匪气。把他和土匪放在一块，指不定都分辨不出来谁才是恶人。

    事实也正是如此。

    那日赶路，许宁和槐叔不幸被土匪抓了去，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骤然看见有人闯入匪营，扛着大炮冲进来。最开始，他们还以为遇到了山匪头子内斗了！却没想到，这伙人杀了土匪后，把那些村民全都放了，竟然说自己是来清匪的。村民们吓得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年头，军队和匪徒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何况，有这样当兵的么？

    许宁上上下下打量眼前人。一身制服脏污不堪，早已看不出颜色，浑身的扣子就没有规矩系上的，头发跟鸟窝似的，比那群正经土匪还像个土匪。

    “为什么要给我这些？”许宁问。

    “给就给了，怎么，不要啊？”那人伸手去夺，许宁却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他们的行礼已经全被土匪洗劫一空，没有了这些，他和槐叔都别想活着到北平。

    那人见他抱着不松手，哈哈大笑：“我就欣赏你这脾气！护食，像我！你叫什么？”

    “许宁。”

    他涨红了脸。

    “许宁，你听好。”年轻军人桀骜道，“我给你这些，是看你顺眼。当时冲进匪营，一群俘虏中就你有胆抬头看我杀人。冲这一点，我就乐意给你几分面子。”

    许宁认真看着他的脸：“那你的名字呢？”

    “想知道？”那人呵呵笑，“你要真有本事，总有一天会知道。行了，回见！”

    他潇洒地跨上门，一扬马鞭。

    “快走吧，小瘦猴！我等你报答我的那天！”

    许宁在原地捧着包裹，目送那快马扬鞭离去的人影。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见军伍之人，却是头一次遇见这样脾气的人。让他意识到，世上真有人活得如此意气风发。

    然而即便是十年之后，许宁也没料到，他日后遇见的意气风发、性情古怪的家伙，远远不止这一个。

    就好比此刻，他站在屋里，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说什么？”

    副官咽了咽吐沫，有些忐忑道：“我们将军说，说——想娶您回去做姨太！”他索性闭上眼一鼓作气说完。半晌，没有动静。

    副官悄悄地睁开眼，见许宁脸色茫然，像是受了不小的冲击，心下不由升起怜悯。他偷偷瞄了段正歧一眼，谁能知道将军在想些什么呢？

    而段正歧坐在他二人身后，神色镇定地玩弄着笔杆，好似浑不在意。

    “姨……姨……”许宁第一次结巴了，“什么？”

    副官同情地看着他。

    “就是姨太，也叫侧房、小妾，总之，我们将军想把您娶回家去！”

    “可我是男人……”

    “哎，许先生，您读的书不少。龙阳之癖、断袖分桃，不是自古就有了吗？”副官不忍心道，“要不我再给您解释解释？”

    许宁哪还用他解释！他明白过来后，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自从十来岁之后，许宁从来没有这样恼羞成怒过。

    “段正歧！”

    他吼：“你这是违乱纲常！”

    段正歧瞥了他一眼，刷刷写字。

    副官看了后，小心道：“将军说，他与您又没有血缘关系，哪有什么纲常伦理。”

    许宁：“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和他到底有师徒之实。”

    “将军说，您救了他一次，又扔了他一次。现在他的命是老将军捡回来的，与您已经无关了。”副官简直都不敢去看许宁的脸色。

    果然听到这话后的许宁心口一堵，脸色苍白。

    段正歧还在写字，副官对着纸机械地念道：“将军希望您尽快做决定，他好准备聘礼。”

    许宁火冒三丈，随手拿起什么就扔了过去。

    “滚！”

    然而他拿的却是一本厚重的字典，那字典摔出去，许宁自己胳膊都有些疼。可接着，砰地一声，段正歧竟然不躲不避，被那字典砸中了脸。

    “将军！”

    “……”许宁脚步一顿，也不由抬头看去。

    被这么厚重的书砸在脸上，段正歧鼻子不要断了吧？

    段正歧却伸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字典，缓缓抬头。只见他脸上除了些微红印，半点事都没有。

    许宁哼：“铜墙铁壁。”

    此指脸皮。

    段正歧不以为意，只是在纸上又写起了字，这次不用等副官去读，许宁自己拾起来看了。

    【答应，我就帮你解决杜九。】

    “如果这就是你的理由，不用帮忙。”许宁道，“我可以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和你那红颜知己一道，顺便谈请说爱？

    段正歧有些恼火。

    【杜九身后有青帮在，只有我可以帮你。】

    许宁：“你？不给我添麻烦就很不错了。”

    段正歧不悦。

    【当日你若是不帮张习文，杜九也不会抓到你把柄。】

    许宁冷笑：“是啊，当年我若不捡回一个小哑儿，今日才是了无烦恼。”

    段正歧最不喜欢听他说这种话，一时脸色也黑了下来。下笔写字，几乎每一笔都要把纸张穿透。

    【你后悔救我，我就还你一命。】

    许宁其实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些，正懊悔，谁知段正歧这小狗崽子却接着写道——

    【不过你不想嫁我，绝不可能。】

    “咳咳咳！”

    许宁顿时被他气得噎着了，他有气无力地看向段正歧。

    “正歧，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当然没有把段正歧的嫁娶之话当真，只以为他是因什么事生气，才想出这种戏弄他的方法。

    “上一次质问你是我不对。现在我想与你好好谈谈，你还要这样气我吗？”

    气许宁？

    或许一开始，看到许宁与那女人如此亲密，段正歧是有想惩戒他一番的想法。但是嫁娶的事情说出口之后，好像一块堵在心头的巨石被无形的力量敲碎，轰隆隆地，填满他的空壑。

    如果，能将许宁娶回家。他是不是就只能看着自己，不能再背离自己。他们会是互相依偎的连理枝，比世上任何人都亲密。

    距离不能，岁月不能，生死不能。再没有任何事物能间隔他们。

    一想到这些，段正歧只觉得一秒都不愿多等。而现在他看着许宁气红的脸庞，感受着心底的蠢蠢欲动，他突然明悟，一直以来被自己忽视的是什么。

    这时段正歧明白，自己对许宁，不是孩童式的眷恋，而是一个男人对心上人岌岌渴慕。

    许宁还在念叨，眼前的男人却蓦地起身。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扣住了下巴。

    “你……唔！”

    许宁错愕地睁大眼，惊呼吞没在彼此的呼吸间。

    段正歧则是闭上眼，留恋地感受着许宁的唇温。缱绻的温热沿着两人相接的唇畔融进心里，化开他心底冻结了十年的寒霜。那滋味渗透四肢百骸，使他忍不住用力，想用舌尖挑开许宁的双唇，去探寻更深处的湿润。

    副官张大嘴看着这一幕。

    而许宁反应过来，用力挣扎。

    段正歧深吻不成，退后一步，却没有立刻松开遏制着许宁的手。他掰着许宁的下颚，硬生生地让对方转头看过来。

    【看着我。】

    段正歧用唇语命令。

    许宁不得不对上他的视线，然后看到段正歧一张一合，无声无息地倾吐出一句话。言罢，他在许宁唇上轻轻抚过。许宁踉跄后退，段正歧已经松开手。

    直到他带着副官离开，临走之前约下时间让许宁再好好想一想。许宁依旧颓然站在客厅，茫然四顾，有些失神。

    他脑海中不禁回想起那句话。

    【生同衾，死同穴。】

    那是段正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段正歧的想法已然很明了了，许宁却不知这执念是由何而生。在他的记忆中，哑儿幼时的形象远比现在更加深刻。他无法想象自己亲手教导的孩子，会对师长生出这般心思。但是嘴角还残留的温度，不容作假。

    难道是自己的教育出了差错？

    许宁呆呆坐在客厅，出神想了一下午。

    “喂，许宁！我找到杜九通信的证据——你怎么了？”

    张三难得一次从大门口进来，看到的就是许宁发呆的背影。许宁看见他，骤然想起孟陆、姚二等人，陪伴在段正歧身边时间更长，他们或许比自己更了解长大的哑儿。

    “张先生。”

    许宁艰难开口：“你们将军，是何时对男人起了兴趣？”

    “没有啊。”张三说，“我们将军对男人不感兴趣。”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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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嗡

﻿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张三见许宁脸色不对，猜测起来，转眼就看见桌上放凉的茶水。

    有人来过？

    “难不成——”他张大眼，“老大来找你表白心意了！？”

    许宁头疼。表白心意？张三用这个词，难道段正歧身边的人，早就看出他的不对劲了？

    “这如何叫心意？他只是魔怔了。”许宁气恼道，“他竟说要娶我回去做姨太，这是正常人做的出的事么？”

    张三一听，顿时也怒了。

    “当然不是，老大简直糊涂！”

    许宁欣慰地看着他。

    “这么说，你也认为他——”

    张三抢过他接下来的话。

    “怎么能让你做姨太呢？好歹也得是个正房，姨太算是什么玩意儿，名不正言不顺的。许宁，你别气。实在不行，你把我们老大娶回去算了。姨太、小妾，随你安排名分。”

    许宁感觉自己快被段正歧这一干人等气出心梗。

    “这和名分有关？”许宁拍桌子，“他想娶我，而我是一个男人。”

    “男人？男人怎么了？”张三瞪大眼，“男人就不能被娶回家？许宁，现在大家都欣赏独立新女性，已经不流行性别区别了，你怎的反倒歧视起男人？”

    “我哪是歧视？”许宁哭笑不得，“阴阳调和，延续血脉，本就是男女郭伦。”

    “是么，那怎么不见你娶妻生子？”张三斜他，“我可听槐叔说了，你自己都不想娶亲。反正不用传宗接代，既然这样，和我们老大在一起又怎么了？”

    许宁哑口无言。

    “再说了，我们将军前十年天生天养，后十年被段公捡回去凑合着养。段公都没急着要他延续血脉，你急什么？”张三笑，“许宁，难道你的意思是为了传宗接代，男人只得和女人成亲。这样又和畜生们有什么区别？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许宁当然不是，他只是想找一个理由辩驳段正歧的举动，才一时说了自己也不相信的话。此时听见张□□驳，他长叹一声，坐下来。

    “我不清楚他是如何想的，但是正歧，应该不是喜欢我。”

    “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一时执念罢了。”许宁说，“我于他懵懂时收养照顾他，却在他最需要时离弃他。这么多年，正歧心中对我应是有怨愤的。”许宁说着说着，竟然自己想明白了。

    “所以他说想娶我为姨太，不过是一种宣泄。或许有人误导他，让他以为只有这一种方法才能把想要的人留在身边。他想要留下我，却未必是男女之情，而是年幼时的孺慕，少年时的离别，青年时的重逢。这三种情绪夹杂糅合，让他一时迷茫。”

    张三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也有些哑然。

    “不是，你怎么这样想啊？我们老大分明就是喜欢你啊。”

    “喜欢？”许宁看了他一眼，“若我喜欢一个男子，绝不会说出强娶姨太这等话。男子之间的爱慕，需要尊重，更需要平等相待。如果都不尊重自己所爱之人，又凭什么让别人相信，这份感情不是偏执与独占，而是一片真心？”

    张三哑巴了，他发现到这种时候自己还是说不过许宁。他简直急得想跳墙，恨不得把段正歧拉过来看看他做下的好事。许宁现在分析起你的心理阴影，却半点也不相信你的真心了！什么姨太啊，谁教你的啊老大？这糟心玩意儿！

    远在天津的段公莫名打了一个喷嚏。

    “算了，不提这些。”许宁疲惫地摆了摆手，“改日我再与他谈谈。你刚才说你找到什么？”

    张三也不想再提了，他觉得再说下去自己都要被许宁绕晕。他决定等后援来了，再一起共谋老大的人生大事，暂时先放一放吧。

    “你不是让我去搜查杜九对外的通信么。我前脚出门盯梢，后脚杜九也出门。你猜我看见什么了？”张三神秘道，“我见他与一人在会所见面，正巧那人我认识，是东北奉系张少帅的一名属下。”

    “少帅？”许宁念着这个名号，“张作霖的儿子？”

    “是啊，就是那特一等的人物。此人在东北可是风光，便是连他爹的左膀右臂都没有他威风。人不过二十多岁，却已成了奉系的第二号人物。人人都说我们老大盛名在外，木秀于林。这位少帅，可是不遑多让。”

    许宁：“但即便你撞见他与奉系见面，没有证据，也不顶用。”

    “谁说没有证据了？你不是想拿着印章，找杜九与奉系通信的证据吗？”张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瞧，信我都帮你写好了，就等你盖章。”

    “信？”

    许宁看着他手里的信封，“你是要作假？”

    “什么叫作假？”张三白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么迂腐呢？这叫早做准备。反正杜九与奉系勾结是铁打的事实，背后肯定有不少蛛丝马迹，有这一封信做引，才能顺藤摸瓜。”

    “你啊。”他对许宁说，“就用张习文给你的印章，在这信上一盖，我再去找个机会嫁祸给杜九，到时候他不干不净，我看他还怎么针对你。”

    许宁摇了摇头：“不可。”

    张三急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呢！他勾结的事是真，就算我们做一个假证据又怎么了，又不是污蔑！”

    许宁看了他一眼，见张三很不理解，不由又拿出自己做老师的派头来。

    “两点不可。”他伸出手指，道，“其一，信毕竟是你我伪造的，既然是假的，必有漏洞。万一反被杜九抓住破绽，查出是我们故意陷害，到时候就百口莫辩。”

    “我可以做的真一点，不被人发现破绽！”

    许宁不置可否，继续道：“其二……”他顿了顿，“之前杜九曾与我见面，也要求我做一封假信。”

    张三一愣，随即脑筋转得飞快反应过来。

    “他要你假造孙文遗书！？”

    许宁：“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答应你。像是杜九这等人做惯了勾结污蔑、制假贩假的事，对他这玩弄权术的行家，一封假造的信难以成为把柄。而且，伪终究是伪，我若用这种手段才能斗过杜九，日后该如何自处？”

    他看向张三。

    “现在一个杜九就可以教我违背原则，靠一封假信才能揭穿他。那日后若是来个杜十杜百，我是不是得无中生有捏造构陷，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今天我可以骗自己说，这是为了揭发恶人，无有不可。日后我是不是会对自己说，只要是立场相对，与我利益相害的人，都可以用更卑劣的手段去陷害他们？”

    “这，有什么不可以？”张三道，“这个世道不就是你陷害我，我陷害你。”

    “不是这个世道。”许宁说，“是我们。”

    他看着张三：“事情都是人做出来的，世道又没逼你，怪它做什么？自己做的好事，莫要拿世道做借口啊。”

    张三看他说着说着，竟然有调笑自己的意思，无奈道：“是，那你说怎么办？”

    “很好办。现在既已查出杜九真与奉系有联系，我们再盯着他，早晚会查到线索。”许宁笑道，端起桌上的凉茶，“这世上，可没有什么踏雪无痕。”

    张三被他训了一顿，看许宁说教完自己，精神又好了起来，不忿道：“是没什么踏雪无痕，也的确是因果有序。要不是某些人当年招惹了我们老大，如今也不会被逼的要被强娶回家。”

    噗！

    许宁刚要咽下去的茶水，又差点咳了出来。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张三。

    “你休要再提这事。”

    “我不提，我不提。”张三把造的信随手扔了，“话说，既然老大来了，你什么时候去找他说清楚？”

    “说了不提！”

    “这不是提啊，不是你自己说了要上门谈谈吗？”张三笑，“不谈清楚了，还真等着我们老大娶你过门啊？”

    许宁有些郁卒地放下茶杯。

    “那我明日便去找他。”他磨了磨后牙，“早点与他说个明白，省得他整日想这无事生非的事。”

    张三偷想。嘿，你想要说个明白，明天进了我们老大家门，能不能囫囵出来还是个问题呢。不过想归想，他表面上还是很严肃地道：“好，好，我去帮你联系问一问，看看老大今晚住在哪。”

    许宁目送张三出去，心里开始认真寻思，明日要如何给段狗剩指点迷津。可他这一整宿还没想明白，第二日一早，便被屋外的喧哗给吵醒。

    最开始听见屋外有人争吵，许宁还以为是听到消息的学生青年们闹上门来了。他做好了准备开窗户，看见的却是这样的场面。

    只见许宁家大门前坐着两批人，一批穿着学生装的男女青年，各个义愤填膺，情绪激动。一批是穿着短打的汉子，人高马大，吊儿郎当地在许宁家门口挡着，愣是让那些个热血学生不敢走近半步。

    再仔细听，两拨人还在争吵，只见那糙壮汉子撸起袖子往门口一坐。

    “阿油，就你们这些活丑的学生崽崽，还想到我们老大门口闹事，算活拉倒吧！”

    那口气，整个地痞流氓。

    嗡的一声，许宁头大如牛。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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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文

﻿    一群学生，一帮短打汉子。这泾渭分明的两批人，竟是在许宁家门前摆起了阵仗。

    汉子们撸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的腱子肉。

    “学生娃还是回家吃奶去，这儿不是你们来闹事的地方。”

    “我们是匡扶正义，惩奸除恶！”学生也不甘示弱，“你们帮着许宁，是为虎作伥！”

    “匡扶正义？哈，老子与青帮的人打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出来匡扶正义？现在一群人欺负到人家一个先生头上。我说你们这叫欺什么来着，什么硬？”领头的汉子道。

    旁人接：“欺软怕硬！”

    “哈哈，就是这个！我看这些小娃毛都没长全，可怎么硬得起来嘛。”

    壮汉们三言两语，语句粗俗，把涉世不深的学生们听得面红耳塞。

    “好话与你们说不明白，怎么这样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那短打汉子道，“合着你们人多就是惩奸除恶，我们聚一块就是仗势欺人。来，小先生，你倒是给我说道说道，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就你们读书人高贵，做什么都是高人一等？”

    许宁本来只是听个热闹，这一会听着却觉得有趣。他不清楚这些来帮自己的人都是哪里的英雄好汉，倒是这领头的大汉每次开口，都能不动声色地把学生们怼回去。他仔细看了看那人，高鼻深目，身形健硕，不像是一般汉人。

    难道是从哪座深山里出来的边民？

    正想着，有人敲门。

    “进。”许宁回头。

    “先生！”

    门还没全打开，一个人影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来者正是李默，只见他双眼发亮，邀功一般道：“您看见了？我怕您被那群学生欺负，特地找了今天休班的工友们给您助威。大家知道您是因为帮我们才得罪了杜九，都很乐意帮忙。”

    还在想这些汉子是从哪来的贵客，原来是李默搬的救兵。

    许宁看他满脸写着——先生我乖不，先生快表扬我的表情，无奈叹了口气。

    “你啊。你这只能解一时之急，还反倒耽误他们不少工时。”

    李默听着，脸上露出沮丧的神色。许宁一顿，想着也不好太打击他积极性，便改口：“但是这份心意，我的确感激。便说是今天要不是有他们在，还不知会怎样。”

    李默又露出开心的表情。

    许宁只觉得这人一举一动都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完全藏不住心思，也不知当初是怎么被选为罢工头领的？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怀念的情绪来。现在的李默，总让他联想到当年被自己捡回去的哑儿。

    小哑儿本来不爱说话，但是与许宁相处后却敞开了心扉，愿意对他表露亲近了，要不是后来……许宁眉毛一蹙，想起哑儿，又想起昨日段正歧闹出来的麻烦事。

    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先生，您怎么了？”李默凑上来关心地问。

    许宁摆摆手。

    “我是想起来，今天要出门一趟。你看见——”他本来准备问李默有没有看见张山，突然想起以那人神出鬼没的性子，问了李默也是白问。

    许宁想着张山平日里爱待的地方，便走到墙角，敲了敲连着房梁的那一壁墙，张口呼道：

    “山人何在？”

    静静等了几秒，便听见房上传来细微动静，不一会，张三竟从梁上一个狭小角落里冒出头，露脸看向他们。许宁喟叹，这人或许是属壁虎的，就没有他钻不进的边角。

    “叫我做什么？”

    张三说话，人却是盯着李默虎视眈眈。其实他早就在偷听这两人谈话了。从李默进了许宁屋，张三就提高戒备，没有放过半个字。在听到李默向许宁讨好后，房檐上，偷听墙角的张三是火冒三丈，想着老大这人还没娶回家，就有别人来争宠。这可如何得了！

    李默一时当了无辜的枪靶，摸着鼻子只觉得莫名其妙。

    “张大山人。”许宁道，“我今日想去拜访贵将军，你可打听好他的起居了？”

    张三从檐上一个跟斗下来，扔过去许宁一张纸条。

    “喏，地址。不过我说楼下堵着这么些人，你打算怎么出去？”

    许宁看了眼纸条，就将它撕碎。

    “这个问题。”他看向李默和张三，“还要麻烦你们了。”

    李默听了连连颔首打包票，张三却是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防备地看向许宁。

    “你要做什么？”

    一盏茶时间后，许家楼下。

    对峙的学生和工人们已经斗得口干舌燥，现下太阳高升，更是耗费体力。船工们还好，但学生们大都是娇生惯养的，渐渐的都有些不支。

    就在僵局时，许宁家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戴着帽，穿着长衫，用围巾包着半张脸的人出现在门口。那身形穿着，莫不是许宁？

    正有学生睁大眼去看时，只见许宁身后走出一个青年，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先生，我这就送您去医馆。”

    被他扶着的先生僵了一僵，随即摆出一幅有气无力的模样，任由李默搀着。

    “是许宁！”

    “别放跑他。”

    学生们激动地围了上去，船工们慌忙阻拦。

    “干什么，干什么，没听到先生病了么！你们还想弄出人命来么？”

    “谁知道他是真病还是假病，让开，我们有话要问他！”

    正争吵间，只见被李默搀扶着的许宁推开李默，径自走到对峙的两批人前，先是对着学生，再是对着船工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劳各位为我一人烦忧，元谧于心有愧。”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都有些沙哑。

    “只是今天实在不适，诸位若有指教，不如等我医病归来再问。”

    他这么一说，船工们的领头人率先不服，这威武壮汉道：“先生，你可不能这么说。谁知道这些厚脸皮的学生，会不会缠着你一起去医馆？”

    他这么一说，倒是提点了学生们。

    “对，我们和他一起去！”

    “我们不做恶人耽误许宁治病，就跟着他，他能奈我们何？”

    这么一推一搡间，船工和学生们竟然在许宁身边围成两圈，真有一同“护送”他去就医的架势。许宁无可奈何，不一会众人就走到了巷口，只是离去的时候，船工头脑回头看了眼许家宅邸。只一眼，立马又大呼小叫地去阻挡学生们了。

    巷子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短褂的人从宅邸后门悄声走出。

    他穿着张三的衣裳，走在空旷的巷道，悠哉地将手背在身后。

    这正是金蝉脱壳的许宁，而之前的那个不过是张三假扮的罢了。想到张三被自己请去做戏时的无奈，还有刚才那临场的一出好演技，许宁笑叹了两声，便迈开脚步，去拜访段正歧。

    这一次段正歧在金陵的下脚处，并不与上回在同一地，而是更偏僻了些。许宁费力一路问了好些人，才打听到这住址具体的位置。而当他站在门前，看着这间再普通不过的平房，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会是段大将军住的地方么，这么普通的一座宅院？

    许宁迟疑了一下，伸手敲门。

    “喵唔。”

    他脚下突然跑过去一只黑猫，那黑猫在许宁不远处跃上院子的墙头，静静看着许宁。

    许宁与那畜生对视。黑猫又喵的一声，跳进了院里，不见踪影。

    那正是段正歧住的院子。

    而许宁知道，段正歧从小到大，最不喜的就是猫。

    现在他的院子里为什么会有猫？

    许宁放下欲敲门的手，退后两步，用最快的速度向人多的大道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异动，有人从他背后追了上来，来者不善！许宁不敢回头，他几乎能感觉到身后的凌冽杀意，只能用尽一切的气力逃跑。

    然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想要从一群早有预谋的杀手手里逃跑，有多大的胜算？

    还没等许宁跑到巷口，前路就已经被人挡住。手里握着匕首刀斧的一群人，将许宁围困在深巷。他们没有遮挡面容，说明不准备留活口，他们也没有用更方便的枪支，说明不想引起骚动。

    他们要无声无息地解决许宁。

    此时此刻，死亡呼吸可闻，许宁脑海中却转盘似地转过许多念头。

    有人埋伏杀他。

    这地址有差错。

    张三背叛了吗？

    段正歧来金陵的消息肯定泄露，处境危险。

    不远处就是人来人往的大道，许宁却被身困于此，岌岌可危。而他还不知道段正歧的安危，他更不甘心就此丧命！许宁一咬牙，向距离道口最近的一个杀手扑了过去。

    那人一惊，似乎没想到许宁会羊入虎口自送命来！他毫不犹豫举刀砍过去，许宁却硬生生地一个转身，避开要害，拼着疼痛用背部吃了这一记，想冲过他们向大路口跑去。

    “拦住他！”

    然而，杀手们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前路被彻底挡住，许宁颓力半跪在地，刽子手们高举着刀斧，就要送他去黄泉！

    哒哒，哒哒嘚。

    “律——！”

    有人策马从后疾驰而来，一人一骑冲散了杀手，一边下马大手捞起许宁，喊道：“做什么等死！”

    “不要命了么，你这小猴！”

    许宁被人放到马背上，看着身前大汗淋漓抵挡杀手的人影，只觉目光憧憧，好似许多记忆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十年前，土匪群中救他一命的少年；

    那是一月前，金陵城中与他告别的青年；

    那是数日前，大火中质问他为何背叛的友人。

    那是张习文。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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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偿

﻿    呸呲！

    子弹出膛，破开脑壳，收割走一条性命。对方却死不瞑目，倒地前都一直死死盯着这方。

    段正歧放下枪，冷漠地看着尸首。

    “将军！”副官连忙从掩护地跑上前来，“您没事吧？”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段正歧，他们身前是一地的死人，只从这些尸首的死相，就知道这是一场酣战。

    今日，段正歧与副官本是要与埋在金陵的暗线汇合，谁知却被人埋伏打上了门。对方全副武装，这边只有副官和段正歧配着枪。本是一场悬殊的较量，却被段正歧以一人之力扭转。

    饶是副官知道自家将军的本事，也不免为段正歧的身手震慑。对方十个人，段正歧独自就杀了七人。在副官的掩护下枪枪爆头，不留活口。有好几次几乎是和对面枪口互指，生死一线，却愣是从死神手中博回一命，送了对方去见阎王。

    孟陆曾说段正歧是混世的阎魔，此时看来竟是不假。即便已经下枪，段正歧身上的血腥气仍旧萦绕不散，叫人不敢靠近。

    副官有些惴惴。

    “将军。”

    段正歧侧目望他，眸色深沉，看似平静的深湖下好似冰封着骇然怒火。

    副官自知办事不力，被人钻了空子，连忙低头。

    “属下回去立刻查清是谁泄露消息，向您请罪。”他又看着段正歧，小心道，“只是此地已经不安全，您是否……”

    不等他说完，段正歧一脚踢翻挡路的尸体，鲜血飞溅一地。副官眼皮一跳，却见段正歧披上大衣，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将军？”

    副官先是错愕，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急忙跟上。昨日张三说许宁要来拜访，他们却在此地遇袭耽搁，那许宁那边的情况——？不敢深想，副官一边吩咐下属，一边跟着段正歧步伐，却不敢去看那人阴翳的侧脸。

    将军这次，是真动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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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习文没有带枪，而且这么近的距离，人家大刀砍下来，他带着枪也没有用处。他拿着抢来的大刀与敌人近身搏斗，却因为以寡敌众，渐渐力有不逮。

    许宁被他放在马背上，后背是火辣辣的疼，此时见张习文陷入危机，竟是想也不想叫道：“习文！”

    然而他这一呼下，那些个无名杀手却是迟疑了。张习文抓住机会，一刀砍翻一人，将那人踹飞出去。

    “走！”

    他拉着马缰，几步上马，坐在许宁身后。

    “驾——！”

    烈马嘶鸣几声，毫不畏惧地撞破敌人封锁，冲出小巷。策马疾驰间，许宁分心回头去看，见那些无名杀手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并没有前来追击的打算。

    逃出追杀后，他们在城内一路颠簸，又不知是如何引人注目，直到了人眼偏僻的小路，多拐了几番，才安下心来。

    “下来。”

    张习文将许宁抚下马。

    “我看看。”

    他说着大力撕开一条口子，查看许宁背后的伤势，只见后面一整块被刀斧砍伤，皮开肉绽，皮肤已经在血口边蜷缩起来。

    张习文啧了一声。

    “也不知那些个刀斧有没有锈口，你等着。”说着他竟然从腰间翻出一个金属酒壶，不打声招呼就往许宁背上撒烈酒。

    “嘶！”

    许宁倒吸一口凉气，咬牙道：“你就不知道知会一声！”

    “知会什么？又不是娘们，磨磨唧唧的。”张习文又撕了干净的衣裳，给许宁先包扎起来。这次许宁忍着痛，没有再吭一声。谁知张习文给他包扎完，看他脸色苍白忍耐的模样，竟又笑道：“憋着干什么？一点都不大方，痛就叫出来呗。”

    许宁忍不住送了他一个眼白，扶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坐直身体。

    张习文给他弄完，清理起自己身上的伤口。他刚才与那些人周旋，也受了一些小伤。许宁就在旁边看他忙活，眼神复杂。

    “习文。”

    “嗯？”张习文见他没有下文，抬起头就见许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嘲笑，“穷酸，想说什么就说，我能把你吃了还是怎的？”

    许宁今天一连被他训了三次，这下也没有耐心，索性直白道：“你知道有人要杀我。”

    张习文手下动作一断。

    “张习文，今天刺杀我的人，你认识是不是？”

    张习文放下手里的东西，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向许宁，许宁沉默着与他对视，安静的潜流在两人之间徘徊，却随时有爆发的可能。

    “哈！”

    张习文去突然笑出声，大手揉上许宁脑袋。

    “你还是这么大胆子，和我当年看到你时一模一样。”他压乱许宁的头发，声音从喉间低低发出来，“你知不知道，要是换一个人这么问，你的小命说不定就没了。”

    许宁拍开他的手。

    “你又不是别人。”

    张习文一愣，随即调侃，似笑非笑地看向许宁。

    “那我是什么人？”

    谁知许宁却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回：“你是张习文，是张作霖的子侄，是东北少帅的兄弟，奉系的得力干将。”

    张习文嘴角的弧度渐渐淡去，看着他。

    “你是个军人，也是个兵痞，救人杀人全看自己的心意，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你都算不上是个好人。”许宁说，“但你十年前救了我一命，今日又救了我一次。对于我，你总是很好，因为你心底，把我当做朋友。而我也是。”

    张习文眼底又浮上笑意，问：“烧了我遗书的朋友？”

    “那是我对不住你。”许宁说，张习文正以为他要道个什么歉，谁知这人又道，“不过你那遗书也多次害我入险，我虽烧了它但也间接救了你一次，就两相抵消吧。”

    “救我？你这许元谧就会挑好话说！我告诉你那天就算没有你搅局，老子也未必会在那段正歧手下吃、吃……好吧，会吃那么一点亏。”张习文说了一半，对上许宁的清透的眸子又有些心虚。

    他咳嗽了几声，站起来，转移话题。

    “至于今天为什么知道你遇险，那是因为——谁？！”他话说一半，迅速转身，把许宁护在身后，手摸向枪，“出来！”

    张习文凌厉地看向拐角处，那里只有墙角的阴影，风平浪静，却让他提起十万分的戒备。

    许宁也跟着他警惕地看过去。

    “别、别开枪，是我！”有人高举双手，从墙角后走出来，苦笑道，“许先生，我只是听见有人在这说话，没想到是你们。”

    “是你？”许宁错愕，认出了来人，竟是早上在家门口替他挡住学生的那船工头目。记得那时因为这人口舌伶俐，许宁还多看了他几眼。没想到这人会在这里出现。

    怕张习文会误伤对方，许宁连忙道：“习文，那不是敌人，是一个朋友。”

    “朋友？”

    谁知张习文却丝毫不放松戒备，冷笑道：“有这样跟踪了我们一路，鬼鬼祟祟的朋友？”他又举高枪，对着那人的眉心，“有这样被人用枪指着，却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的朋友？”

    许宁心下一惊。

    “哎呀，失算。”就听那船工头子道，“平时被老大用枪指惯了，竟然忘记装作害怕，漏了马脚。”他笑看向张习文，“如此心细，不愧是张三少。”

    他喊出张习文身份的那一瞬间，张习文太阳穴一跳，就要扣动扳机。然而他手指还没有按下去，就听见身后许宁一声惊呼。

    “元谧？！”

    张习文分心，回头去看，却在下一瞬，被人用枪口抵住了后腰。他愣了愣，然后看清对方那冰冷的黑眸，冷笑一声。

    “段正歧。”

    只见许宁被段正歧半搂在怀里，被一只手捂着嘴，而段正歧的另一只手则举枪对着张习文。

    他们不知是何时来的，竟然不声不响将这处包围了，又为了不引起张习文警惕，先派一个人出来做诱饵，再由段正歧亲自出面，制服张习文。

    此时命被人握在手里，张习文还有心思笑出来。

    “段将军真是好手段。”他目光瞥向对方怀里的许宁，“不过若是元谧知道，你利用他引我出来，又会怎么想呢？”

    段正歧感受到怀中人身形僵硬，目光一凛，看向张习文的眼神更带杀意。

    “怎么想？”

    还好此时有人替他说话。

    正是那能言善语的船工头目，只听他道：“将军听到许先生危难，立刻赶来，却不想碰到你这个引发麻烦的罪魁祸首。”又说：“三少不远千里而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许先生，还带着一个伤患成功逃出包围。张三少高瞻远瞩，好算计，好本事，我等甘拜下风啊。”

    他这是在暗讽张习文出现的巧合，杀手们又放弃得太容易，里头有鬼。

    张习文闻言一窒，也是说不出反驳来。因为这人的话虽然嘲讽，但却有七分是真的。

    段正歧扶着许宁站起身，有其他人将张习文包围。落入敌手的张习文，现在更是连困兽之斗都做不出，只能嘲讽地看着段正歧。

    “想要我的命吗？来啊。”

    段正歧漠然回视，刚想令人动手，却在此时被人一把抓住了衣袖。

    许宁吃力地抬起头，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恳求。

    “放他离开，正歧，只这一次。”

    “我求你！”

    段正歧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应，却已经是无声的拒绝。张习文和许宁是什么关系，他不在乎；许宁的恳求，他也可以不去在意，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要除掉的大敌。

    许宁忍不住失望，推开段正歧，站起来就要走向张习文。

    “你做什么！”段正歧还没开口，船工头目的先大喝道，“这张习文数次针对我们将军，这次救你也是不怀好意，你还想帮他？”

    许宁没有回答，却是看向他，问：“你叫什么？”

    “……丁一。”船工头目回答。

    果然，许宁闭了闭眼，这又是段小狗手下的一员虎将。他拼着伤痛，走到张习文身边。

    “习文。”

    张习文看见他，嘴角的笑意总算是真切了点。

    “你要救我出去？”他调侃道，“没想到之前的救命之恩，这么快就偿报了。但如果要你求他放我走，我不稀罕。”

    “习文。”许宁却开口，“张作霖要杀邵飘萍，你知道的对不对？”

    张习文一僵。

    “你知道他是我的师长、友人。”

    “你没有阻止，是不是？”

    张习文不知如何开口解释：“元谧，那是叔父的命令，我……我……”

    “我知道。”许宁低下头，“你身不由己，正巧，我也有很多身不由己。正是这许许多多的身不由己，让我们今天站在这样的局面。”

    他看向张习文，凑近他，眼中有一丝苦涩。

    “习文，我今日还你恩情。只愿今后，再不相见！”

    他说时迟那时快，抢过张习文放下的枪，转身把枪口对准身后。

    “放他走！”

    许宁大喊，枪口稳稳地指着对面。

    “放他离开，不然我就开枪！”

    “将军！”

    “老大！”

    所有人猝不及防，没想到许宁会突然来这一招，而他枪口下指着的——是段正歧。

    就是连张习文也料想不到，错愕地看向许宁。

    “不要怕！他不敢开枪。”丁一刚出声，就听见砰地一声枪响，他心惊肉跳地看过去，“将军！”

    子弹擦着段正歧的右臂划过，留下一道痕迹。

    许宁握着枪，缓声道：“我没怎么学过枪法，下次可能就不会这么准了。”

    “许宁！”丁一咬牙切齿地看向他，不得已妥协，示意包围的人散开。“把马牵过去，让张三少离开。”

    “元谧！”张习文焦急地喊，“和我一起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上你的马，再啰嗦我也给你一枪。”许宁心下烦躁，“还不快走！”

    张习文难得见他这么暴躁，也知道现在的情形耽搁不得，只能一咬牙，狠狠看了许宁一眼。

    “驾！”

    直到张习文策马消失在道路尽头，仍没有人敢大声喘一口气。许宁看着张习文离去的背影，仿佛和十年前重叠。

    只是，那一次还期待重逢，而这一回却是永别。

    丁一趁此抓住间隙，飞身上前一掌劈向他后颈。许宁毫无防备，软软倒了下去。丁一这才松了口气，想去看段正歧伤势，眼前却出现一双皮靴。

    段正歧走到他们身前，蹲下身。

    “将军？”丁一叫了一声，就不敢再说话。

    此时的段正歧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叫任何人都不敢出声。只见他伸出受伤的那只手，缓缓抚上许宁的脸颊。

    鲜血滴落，落在许宁唇畔。

    红色的血与惨白的肤色，衬得分外刺目。段正歧眸色一暗，手指用力按了下去，在许宁唇边反复摩擦，黑色的皮质手套几乎将那柔嫩的唇畔划破。

    然后他蹲下，环住许宁后背，将人整个都抱进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段正歧目光晦暗地看向怀中人。

    十年前，我欠你一命，你弃我于不顾，这一命已抵了。

    十年后，你欠我一命，放走了张习文，却是无从相抵。

    许宁，你欠我的，休想再赖掉。

    我要你用这一生来偿还！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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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常

﻿    “莫正歧！”

    许宁气急败坏地扔了一本书去。

    “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罚你了。”

    他气呼呼地站在房里，手边是小哑儿留下的罪证——一株蔫吧了的月季。这月季已经枝叶茂盛、含苞待放，许宁伺候了许久，谁知却在花期的前几日被人给连根拔起，彻底送了卿卿性命。可把许宁心疼的，他书也不看了，专门空出一整天的时间来追查凶手，可不在今天就找到了这个小祸害。

    莫正歧站在他面前，只低头，却不做声。

    “别装聋作……好，我问你。”许宁改口，“你好好的人，和这些花草作对干什么？”

    哑儿蓦然抬头，虎虎地瞪着一双眼睛，好似是在不服气地问：凭什么说是我干的？

    “嗯，不服气？”许宁反问，“月季种在后院，这院子里平日除了你我，就只有槐叔去打理，还会是谁？”

    莫正歧不屑地抬高嘴角，许宁一眼就看懂了他的意思。

    “你说外面的那些小孩？”许宁说，“的确，我也在院子外面发现了几串脚印。可是——”他气笑了，“谁家翻墙爬院，会把脚印踩得那么整齐？而且我早已差槐叔去问了，昨日有山洪隐患，那帮小孩都被自己大人拘在家里，谁有空到我这里来偷花？”

    “莫正歧！”

    他呵斥：“你做了错事想栽赃于他人，被发现又抵死不认。一没有品性，二没有骨气。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

    小哑儿从许宁拆穿他的把戏时，眼中就流露出一丝后悔，然而此时听到许宁严厉苛责，他眼中不仅没有了后悔，竟然全是恼意与伤心！

    许宁一愣，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凭什么倒伤心起来了？还没待他问出口，小哑儿已经飞快转身，跑向门口。那身影矫健如豹，许宁连目光都追不及。只是哑儿奔出门时，似是有什么凉意洒在了他手上。

    他真愣住了，直到槐叔推门进来。

    “少爷，您怎么又与正歧吵架？”槐叔苦口婆心道，“他那么小的孩子，犯了错也需好好教导，您就不能耐心一点吗？”

    他本以为许宁要反驳，说自己那么大时天天都挨先生板子，对哑儿已足够耐心了之类的话。

    谁知许宁却是愣愣看着自己手心，自言自语道：“他刚才，哭了？”

    “少爷？”槐叔疑惑，却见许宁突然撑着拐杖站起来。

    “哎，少爷！你去哪，去哪啊？”

    槐叔没有等到回复，只看到许宁一瘸一拐的消失在视线。他回身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摇头。

    “既然舍不得，还骂那么凶做什么？”

    许宁是在屋后角找到的哑儿，原来这小子根本没走多远，就在拐角处蹲着，像是特地等许宁追出来似的。此时听见许宁走过来，他红着眼看了一眼，又埋头进自己膝盖里。

    许宁笑了。

    这小孩，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己为什么要与他较劲呢？许宁如今十六，却也过了六年没有母亲的日子，倒是生出许多同病相怜的爱惜。

    “正歧。”

    见小哑儿不理自己，许宁索性在他身边坐下。

    “刚才语气太重，先生向你道歉。”他伸出手摸了摸哑儿短短的一簇头发，“你原谅我吗？”

    莫正歧动了动耳朵，从臂弯里抬起头，眨巴着眼望着他。

    许宁看他一张小脸蹭着不知哪儿来的泥巴，笑着给他揩了。

    “你真是一言不合就要跑出去，不是不知道我腿脚不好，怎么追的上你？”

    哑儿睁眼望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眷恋，他把脸颊往许宁的手上蹭了蹭。那模样，就像是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许宁忍着笑，继续替他顺毛。

    “不生气了，先生与你做个约定，以后再不会说不要你，或者你不是我的学生这样的话。”

    哑儿闻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说你要说话算数。许宁失笑，伸出小指，与莫正歧的小指相勾。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听他这么说，小哑儿才总算不计较，又冲许宁露出开心的笑脸，一边把脑袋往许宁怀里拱，也不怕弄脏他的衣裳。

    “不过，我倒要问你，为什么平白把我的花给摘了？你知道我费心养了多久才等到它开花吗？嗯，你——”许宁看莫正歧又撇过头去，大有不开心的样子，顿时笑了，“你故意的，为什么？”

    他想了想。

    “是了，我这些日子只顾着花，你是生气了。”

    许宁仔细看着小哑儿，见他脸上果然浮现出被拆穿的窘迫，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哎，这莫正歧，这小哑儿！

    竟然去吃一朵花的醋，吃醋不够，还要把人家连根拔起出气，真是好大的气性！

    许宁哭笑不得，又想哑儿这么大的脾气。以后自己要是和别人稍微亲近些，他又不知该如何呼天抢地？想着想着，竟是笑了出来。

    哑儿以为他在笑话自己，顿时又气又恼，把脸死死埋在许宁怀里，好像扎根泥里的土拨鼠。

    “你啊。”

    许宁叹了一声，只能拍着莫正歧的小脑袋。

    “以后不要再做这些事了。”

    莫正歧糊弄着点头。

    许宁却是搂着哑儿的肩膀，看着他瘦小的身躯，叹息道：“以后我也不再生你气，正歧，我是真怕你跑出去，害怕再也找不到你。”

    明明莫正歧乖乖趴在怀里，许宁不知为何心里却空旷起来。他心底好似有一种隐秘的后怕，时时刻刻有一把利剑悬空指着头顶。好像眼前这一切，转瞬就会消失。

    许宁这么想着，视野里突然窜起一道刺目的火红，那是一场沸然大火，熊熊燃烧，灼热如血。许宁一惊，低头欲抱紧怀中的人，却发现哑儿不见了。

    他慌张站起来，呼喊：“正歧，莫正歧？”

    “正歧，你跑哪去了！”

    许宁四处呼唤，却毫无回应，眼见大火却越燃越旺，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火焰中渐渐浮现。许宁杵在原地，怔然看着。从火焰中现身的男人逐渐露出容貌，冰冷的黑眸，野兽般的气息，他双眸紧紧注视着许宁，明明是这样陌生，却恍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许宁思绪混杂一片。

    这是谁，他的小哑儿呢？

    男人看着他，突然开口：“为什么，抛下我？”

    许宁浑身颤抖。

    “为什么伤害我？

    随着他说话，那双眸竟越练越深，胸前也骤然出现一个深深的枪口。

    “为什么……”

    男人还在重复着那句话，血洞却越变越大，像是要吞噬人的地狱深渊。

    “你捡回我，又不要我？”

    许宁听得心头一痛，仿佛被人生生撕开血脉。

    “不——”

    他骤然想起，是了，这是正歧，他是生杀夺予，是经历不知多少险境，把自己锻成刀枪不入、铁硬心肝的段正歧！

    ——也是他丢了十年的哑儿。

    十年，十个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没有人陪伴。

    十年，他独自长大，长得比许宁更高，更强壮，不再需要他庇护。

    然而许宁却再触碰不到那稚嫩的脸庞，看不到那生机勃勃的双眼，听不到那沙哑欢快的笑声。

    十年啊。

    为什么这十年过得这般快，竟让他连回首一望都做不到！

    段正歧突然听到床上的人呻（吟），低低沉沉，连绵不断。他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只见许宁脸色通红，正因伤口发炎而倍受折磨，不知又在做什么梦魇。段正歧默默看了一会，伸手从旁边的水盆里挤干毛巾，替换了许宁头上的那一块。他刚将毛巾放上去，许宁却在这时睁开了眼，怔怔望着他。

    段正歧一僵，猛地想要缩回手，却连带着右臂的伤口都刺痛了起来。

    许宁却抓住他的右手。

    因为发烧，那掌心的热度是滚烫的。段正歧想要退开，这病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反而拉着段正歧的手凑到眼前。他没有出声，把脸埋进了段正歧掌心。

    段正歧正奇怪，以为这人又是睡迷糊了，手心却突然感到一阵冰凉。等他明白那凉意是什么后，顿时只觉得掌心的皮肤火热滚烫，一直灼烧到心头。

    “正歧。”

    许宁润湿了段正歧的手心。

    “对不起。”

    段正歧低头，看着隐隐缀泣的人，眼神逐渐化开变得柔软，他伸出另一只手，正要抚摸上许宁的脸颊。

    “我以为你丢了，再也找不到你。”

    然而却因这一句话僵在半空，段正歧顿了顿，突然发狠抬起身下人的下巴。他注视着许宁微红的眼眶。

    【你不用担心再把我弄丢。】

    【因为我，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

    一俯首，用力吻了上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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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敞

﻿    许宁这一病，就是整整一旬。

    期间虽然有数次清醒，但再也没有像第一次时那样清楚地与人交流，而总是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看他这副昏睡模样，段正歧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给亲傻了，又或许是许宁还在自欺欺人，借病逃避。

    然而睡再久，伤势总有康复的那天。

    许宁是在一阵花香中醒来的。

    他睁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窗外飘来的淡色花瓣，费力地抬头望去，便能瞧见院内的紫藤已经姹紫嫣红，团团簇簇，垂下的枝条犹如天女手中的柳枝，随风轻点，送去芬芳。

    他清醒的时候，段正歧并不在屋内。大概是因为睡得实在太久，许宁的思绪有些迟缓，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回想起自己的处境。

    他用枪指着段正歧，还逼人放走了张习文，之后就陷入了昏迷。

    那么现在，应该是在段小狗手中了？

    正这么想着，门已经悄然打开，说曹操曹操到，穿着便服的段正歧端着一碗汤药进了屋。他显然没想到许宁已经醒了，两人眸子对上，段正歧愣了一愣。然后便冷着脸，将药碗放在许宁床边。

    许宁注意到他的手指被烫得有些发红，显然是药刚一熬好就等不及地端了过来，片刻都没有耽搁。一想到这里，许宁心下就是一片柔软，他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段正歧却转身扔了一样东西在他面前。

    许宁低头一看，竟然是自己没看完的一本书，书角还有他的标注。

    可这书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被他放在家中吗？

    像是为了给他解惑，不等他询问，段正歧已经写好了字。

    【你的行礼我已命人收拾好，尽数搬了过来。】

    【若是有什么遗漏的，再差遣人去补买。】

    【槐叔也被我安置到别处，等你痊愈，我可以安排你去看他。】

    三句话写下来，不到片刻时间，却已经把许宁心中的柔软抹得分毫不剩。

    他压下心中的怒意，抬头看向段正歧。

    “你什么意思？是要把我囚禁在这里，还是拿槐叔做质威胁我？”

    段正歧拿起笔，想写什么又停住了，反是低头凑近许宁，俯身注视着他，轻轻一笑。

    【你不喜欢？】

    【可惜你拒绝不了。】

    “说”完这句话，段正歧像是宣布占有了自己领地的雄兽，终于满意了，伸出手抚向许宁耳畔。

    然而却被许宁一巴掌打了下去。

    读完唇语的许宁，真恨不得自己“听”不懂他的话。他看着段正歧这一副强盗做派，偏偏还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心中就是一阵恼火。

    哑儿如何会变成这模样？什么时候强取豪夺、恃强凌弱，在他眼中成了天经地义的事？而自己以前费尽心力的教导，全都化为泡影！

    可接着他又一愣，想起自己的教养不过数月，两人的分离却有十年。

    活在这吃人的环境下，段正歧被磨砺成现在的性格，他该如何置喙，又去置喙谁呢？

    想着这些，许宁心中的恼意逐渐淡去，转而是更多的无奈。他抬头看向段正歧，就见到这哑巴被他打了手，正抿着唇紧紧盯着自己。他眼中满是恼怒，像是蓄满了全身的力气，就等许宁说出什么刻薄的话之后回击；又好像被人戳中逆鳞的困龙，许宁只需再轻轻一用力，就能瓦解他所有的防线。

    色厉内荏，不过如此。看见他这样，许宁也是气不出来了。他抬起右手，就要向段正歧挥去。

    段正歧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着，等了半晌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动静，却听到一声嗤笑。

    “怎么，以为我要打你？”

    段正歧睁开眼，就见许宁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

    “我已经好久不体罚学生。不过就算要打你，你现在都是将军了，难道还要闭眼在原地等着挨打吗？你都不知道还手，哪怕是躲让的吗？”

    被许宁问了，段正歧愣愣杵着，好像对于许宁的伤害，他从来没有想过避开甚至是反击。就像那天被许宁用枪指着，他也没有动弹一下。

    许宁叹息一声，伸手抚过段正歧耳侧，轻轻摩挲着。

    “我说过不会再生你气。”

    段正歧心下微震，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看向许宁，好一会才伸出手，扣上许宁抚摸着自己的右手。又过了一会，忍不住蹭了蹭。

    许宁失笑，看他这模样，只觉得这果然是那个会为了一株月季就吃醋的小哑儿。

    只是当年段正歧年纪小，生气了顶多是拔拔花草，作弄作弄小孩；现在他可是个大人物，一旦动怒脚下就要抖三抖，动辄就是一条人命。

    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心中委屈难过了，才会做出这些发泄的事。

    许宁抚摸着段正歧头顶，轻声道：“你把槐叔送走了，我正好安心。最近金陵不太平，我担心他跟在我身边受连累。至于你把我留在这里，我也不生气，因为我本就想着要来找你的。”

    这句话段正歧才不信，找我？那日要是我没有及时赶到，怕你就是跟着张习文走了吧。想到这，他扣住许宁的手更用力。

    “正歧——”

    许宁感受到了他的怒意，松开手，认真看着哑儿的双眸。

    “我知道你我有许多误会，但是离开天津之时我就想过了，一定要与你开诚布公谈一谈。我会告诉你我的想法、态度，你也告诉我你想做的事，把所有的误解都一一理清，好吗？”

    段正歧眼中流露出犹豫，显然有些踌躇，甚至是不信任。

    “我不会问你机密的情报，也不会教你做为难之事。”许宁补充，“我只是觉得，既然上天叫我们重逢，就绝不是为了让我们再彼此误会、疏离。正歧，暂且搁置这些争议不行吗？你是锁的住我，困的了我，可是你要再浪费多少时光，才能让我的心走近你？我们又还有几个十年？”

    段正歧不禁动容，仔细打量着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许宁松了口气，正色道：“还记得我让张三传信给你的话吗？”

    段正歧当然记得，就是那封信让他动了回金陵的心思，而信里流露出的许宁的想法，也叫他心神动摇，捉摸不透许宁。

    “不记得也罢，我就再与你说一遍。”

    许宁以为他忘记了，放低声音道：

    “段正歧，我问你，这江南的另一半山河，你还想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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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三领完了今天的十鞭才从刑房出来。他疼的呲牙咧嘴，又想着因为自己办事不力，这鞭子得一直吃到许宁醒来才罢休，心里就是一阵懊丧。

    不过有什么办法呢？要不是他一时大意，让许宁一人去赴了鸿门宴还差点送命，他会有今天吗？

    现在想想还是小六说的对，碰上许宁的事，就半点不得大意。因为只要事关许宁，哪怕是鸡毛蒜皮的事，将军随时都可能会发疯。

    谁叫这许先生，是自家先生的心头肉呢。不过想起许宁，张三又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听丁一说，许宁这一次为了放走张习文，可是把老大给得罪狠了。这下一连小半月都没有下床，谁知道是因为伤势严重，还是被段大将军“整治”得下不了床呢？

    张三不无得意地想：“就我们老大那龙精虎猛的，许宁这小身板也吃不消啊。”

    “哦，吃不消什么？”

    “当然是夜夜笙歌、*得——许，许宁？！”

    张三错愕张大嘴，看着好整以暇出现在自己身前的人。

    “你你你怎么出门了？”他赶紧抬头向许宁身后望去，“你是偷跑出来的？我就当没看见，快点回去，省得一会被老大抓住还要连累我受罚。”然而下一秒，他看见许宁背后的人，顿时露出如丧考妣的神情。

    段正歧从许宁身后缓步踱出，眼刀飞向自己的得力干将。

    当做没看见？原来他就是这么在许宁身边办事的，怪不得会害许宁受伤。

    “老、老大……”张三憋屈，“我去领罚，再加十鞭。”说着，就要低头回刑房。

    “哎，等等。”却被许宁失笑地拉了回来，“谁要你去挨鞭子，有人说要罚你了么？”

    张三抬头看向段正歧，只见段将军稳稳站在许宁身后，浑然一幅听凭许宁安排的表情，顿时心里就不好了。他诧异地看向许宁，这家伙手段通天吶，才多久功夫就把老大给收拾服帖了，以后还得了？

    许宁哪想到他在腹诽什么，问：“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那天你告诉正歧我要去找他，这消息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张三摇了摇头，“我不敢随意泄露消息，只有你我和李默，还有那日在老大府上的人知道。”

    许宁与段正歧对视一眼。

    “好。”许宁微微一笑，“张山先生，还要麻烦您再替我去办一些事。”

    “你说你说，不敢当不敢当。”张三被他喊得浑身哆嗦。

    “首先，麻烦你去找我的朋友梁琇君，告诉她我被困此地，不得自由的消息。另外，你们将军这几日会频繁外出，还要劳烦你去金陵的欢场，叫那些老板们做好迎客的准备。再有就是……”

    许宁越说，张三嘴巴张的越大。

    这是什么情况？许宁不仅要当着老大的面私会红颜知己，还亲自把老大送去寻欢作乐。这、这两个人是彻底闹翻了吗？不对，闹翻了还能这样在他面前好好说话？

    他询问般地向段正歧投去视线，却见自家老大一直注视着许宁，眼睛眨都不眨，哪里有空注意他。

    哎，嫁出去的老大不由娘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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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戏

﻿    在他对面，被段正歧追赶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才脱身的张习文，闻言冷冷看过来。

    杜九微微一笑。

    “怎么，张三少有什么不满么？可是你别忘了——”他垂下眼眸，看着火星在烟草里跳动，“这个计划，可是少帅亲自批准的，你擅自行动，我可还没有向他回禀。”

    张习文披上外衣，对于杜九的指责嗤之以鼻。

    “六哥才不会对这种事上心，怕是你把这计划随便报到他身边哪个狗腿那里，来假传圣旨的吧。”

    小六子是东北军少帅的乳名，如今他成了奉系威风赫赫的二号人物，这个乳名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现在只有亲近的人才会用旧时的称呼喊他。

    张习文这句话也是叫杜九知道，真正论起远近亲疏，他杜九在少帅面前还排不上号。

    “无论我是怎么上报的，但毋庸置疑的是，解决许宁对大家都有好处。”杜九淡淡道，“三少擅自行动前，可有想过后果？先不说你救了许宁会打乱我们的计划，要是连你自己都栽了进去，那才是——”

    “杜九！”

    张习文一脚踩在杜九身后的椅背上，俯下身，凑近这个狡猾的青帮高层。

    “擅自行动，这句话我也要还给你！你不经过我同意就暗杀许宁，问过我意见了吗？”

    杜九被他压迫得纹丝不动，只是抬头回视张习文。

    “我做事，只图谋利，不需要向别人问意见。”

    “别忘记你是仗着谁撑腰才有今天！”

    “我当然不会忘记元帅和少帅的扶持。”杜九轻蔑，“可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张三少，你可别热血上涌，一时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你——！”

    两人正对视间，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九爷，三少。”

    “进来。”

    杜九出声。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张习文收回了脚，到一边坐下。

    一名杜九的属下进了屋，先看了张习文一眼，随后低声在杜九耳边说着什么。见他们避讳自己，张习文哼了一声，脸露讽色。

    “竟有这事？”

    可不知那下属汇报了什么，竟让一下淡定的杜九也忍不住惊呼。张习文好奇地抬头看去，正迎上一双深沉算计的眼眸。

    “这可巧了，三少。”

    杜九轻笑道：“眼下倒有送上门的好事，来解决我们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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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凤居是金陵的一家欢场。

    要说城内数得上名号的销金窟，北有鸿禧楼，南有盘凤居。这两家一个是满足口腹之欲的好去处，一个是宽解*之乐的纵情场。日颠夜倒，总是有不少新贵旧权光顾，再加上本身的背景，一来二去，竟然成了一个法不能涉的地下世界。

    然而即便是这样非等闲不能去的盘凤居，里头的贵人也是有分三六九等的，而今日他们就要迎来一位大大的贵客。

    “人到了吗，迎接的伙计呢！都准备好没？”

    天色还没黑透，盘凤居的代老板萧任就站在门口，有些紧张的左右张望。按理来说，作为销金窟的掌权人，萧任再没见过场面也不至于如此慌张。

    可是偏偏，今天来的不是一般人。

    旁边有管事忍不住道：“老板，这其他客人都差不多来齐了，被人看到我们候在门口也不好啊。”

    “你懂什么？”萧任呵斥道，“其他客人？其他客人，那些人比的上这位的一根手指么！”

    管事有些委屈道：“可是老板，贵人迟迟不来，我们总等着也不是一回事啊，不如派人去问一问？”

    “混账！派人去，你还想不想活着回来了？贵人的住处是你好打听的？”萧任怒其不争道，“这位阎王爷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谁敢上门去请他？”

    管事不清楚来由，被骂的只能不说话，正好萧任这时也看见了远处驶来的一辆汽车，连忙迎了上去。

    来了，来了，这混世阎王终于到了。可祈祷，今晚千万别在自家场子里惹出什么麻烦。

    他一边暗暗希求着，一边谄笑着跑到车前，等着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萧任恭恭敬敬地鞠躬，谄媚道：“恭候大驾！段将军光临，小人不甚惶恐，还请——”

    “呵。”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轻笑。

    萧任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就见自己面前站着一名身穿军装的年轻人。这年轻人明眸皓齿、一表人才，最难得的是比起一般士兵军官之流，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清俊气质。

    “老板看清人再拜。”不知名的年轻军官道，“我们将军，可还在后头。”

    “啊。”

    萧任一惊，这才看见在年轻人身后，又紧跟着走下一个人。

    这人下了车，可没有人再敢认错。他只要往那一站，就没有人会不注意到他。城市圈养的家畜和深山中凶猛的野兽，有着浑然天成的界限。

    “段、段将军！”萧任被他看了一眼，只感觉后背都汗湿，“请、请……”平日里舌绽莲花的人，此时竟然慌张得说不完完整的一句话。

    段正歧看也不看，径自越过他向里面走去。还是那先下车的年轻军官好心道：“我们将军是为放松心情来，还麻烦老板多费些心思了。”

    “是，是，一定一定！”萧任忙不迭地点头，直到段正歧和跟着他的几名军官下属都进了盘凤居，才后知后觉地深吸一口气。

    “人呢，来人！”他四处环顾，“还不去将四小风喊来招待段将军，人都死哪去了？”他回头一看，见管事的竟然跌坐在地上，两股之间隐约有水迹。

    “没用的东西。”萧任啐了一口，自己忙活去了。

    再说段正歧一行人进了盘凤居，引起的可不是一般的轰动，知道他大名的人都恨不得立马打道回府，又怕做的太明显得罪了这阎王。而原本不认识段正歧的，听了别人介绍也不由退避三舍。

    “听说上个月，他才在北平砸了一家店，无缘无故的就发火。”

    “这等浑人，谁晓得他是什么脾气！”

    不去管堂内众人窃窃私语，段将军自然是进了最好的包厢，等待演出。

    红鸾是盘凤楼的当家支柱之一，原本早已经不去做这亲手伺候客人的活计了，听到丫鬟传来的萧任的命令，也不由吃惊。

    “竟然让我们四个姐妹都去伺候，这人是什么来历？”

    不等她细想，那边包厢已经催了起来，她只能匆匆抹上红妆，殷勤地去侍候。然而走到包厢门前的时候，却意外与平日里就不对盘的青凤撞了个正着。

    青凤比她年长一岁，在这群竞争激烈的红粉骷髅里，两人正是冤家路窄。

    “你就穿着这衣裳来伺候贵客？”青凤上下扫了一眼，讥讽她道，“别一会得罪了贵人，还要连累我们。”说罢快走几步，抢在红鸾之前进了屋，而又不知是有意无意，在红鸾跟着她进屋时，推了一把。

    “呀啊！”

    红鸾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跌在地上出丑——却被人稳稳扶住，来人一手搀住她，稍一使力就把这弱女子扶了起来。

    “没事吧？”

    “没、没事的，多谢您……”她抬起头来感谢，却一时忘记了言语。

    红鸾不是没见过英俊多钱的嫖客，却早过了梦想才子佳人的年纪，然而此时见到眼前人，不知为何久未跳动的心竟然轻轻颤抖起来。

    扶着她的年轻人有着一幅俊逸容貌，穿着很衬身姿的军服，便是十分的帅气潇洒。本该是英姿勃勃不染红尘，却在低眉望向她时不经意露出一丝温柔。而正是这一抹温柔，才格外勾人。

    红鸾怔怔望着，却突然听到一声轻哼。下一瞬，她只见扶着自己的年轻军官被人拉了开去，而另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一双黑眸略显不愉地看着她，立刻吓得这可怜女子簌簌发抖起来。

    “贵、贵客……”

    “好了，将军大人。”

    先前的年轻军官失笑，拉开去吓唬女人的段正歧，一边挑眉道：“您不是心情不适才出来解闷的吗？”他意有所指道，“既然这样，难道不应及时行乐？”

    听他说出这个词，段正歧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年轻军官笑道：

    “该办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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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

    “那女人已经离开了报社。”

    “继续追。”

    跟踪的人见那位女先生先是离开报社，然后拐进一处偏僻的茶馆，不知过了多久再出来时，脸上已经露出焦色。再然后，他们看到梁琇君径直去了当地一位银行行长家。

    这里就不好再跟踪了。尾随的人对视一眼，悄悄散了开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半空中突然掉下一个梨核，梨核在地上滚了两圈，泥土还没黏劳，一个人影又从空中落下，稳稳落在那两人刚刚所站的角落。

    “果然是这样。”这人嗤笑一声。

    而在他身后，本该离去的梁琇君竟又从巷子里绕了出来。她盯着眼前的陌生人，戒备道：“这下你总该告诉我，元谧究竟在哪了吧？”

    “哎呀，这可不好说。”眼前飞天窜地的能人笑说，“许宁在哪，你不如去问他自己。”

    盘凤楼。

    夜色渐染，有人站在包厢，看着楼下聚集的人群。

    竹乐笙歌，笑语欢声，男欢女爱中却不知藏了多少阴谋诡秘。台上的戏剧正演到高(潮)，便听那西皮流水，张良唱道：

    “此一番我把那兴汉灭楚元帅访，定能力破强敌楚霸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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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嬉

﻿    院内紫藤已经落满了墙。到了五月，金陵便处处闻绛紫，地地是花香。

    红鸾坐在二楼小阁内，轻摇着扇，旗袍紧束着她纤细的腰身，多出几分柔媚断肠。她眼角却有一缕忧色，此时天已近黄昏，她在这阁楼内望着远处的街口，像是盼着什么来人，又像怕着什么来人。

    “红鸾。”

    萧任在她身后道：“今日城务长官的公子来作客，你可得伺候好了。”

    红鸾脸上染上淡淡笑意，道：“老板放心，红鸾定然小心伺候。”

    “那便好。”

    萧任哼了一声，又突然开口：“听丫鬟们说，你最近常常坐在此处，似在等什么人？”他眼神陡然变得犀利，“我劝你莫忘了身份，可不要做什么不该做的美梦。”

    红鸾脸色不变，只是笑道：“我当然是在等人，这来盘凤楼一掷千金的客人，哪一个不是我的恩主呢。”

    “是吗？看来你还算清醒。”

    萧任最后给她留下一句话。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来往的贵人不是你招惹得起的，尤其是最近那位。”

    他丢下这句不明所以的话后便离开。

    红鸾一人坐在楼边，吹着街上略带湿热的晚风，嘴露嘲讽，眸色却渐渐暗了下去。

    欢场内的消息向来传得飞快。

    段正歧最近四处逛窑子。这已经是人尽皆知，即便是不熟悉军政的外行人，也知道金陵的来了个出手阔绰的风流人物。

    虽然段将军欢场上的威名，早就和他沙场上的威风不相上下，可一连几日都这么酒醉红尘，也是难得一见。更何况现在南北局势如此不明朗，这段正歧不想着正事，竟然还有心思来寻花问柳。

    于是有人便想，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当晚歌红酒绿，段将军照旧是流连花丛。

    看到他带着那一路属下进了盘凤楼包厢，不由有人艳羡道：“这帮土匪就是有钱！连带下属都能捎进去共享美人恩，我们哪有这等福气？”

    伺候段正歧的四小凤，都是盘凤楼一等一的头牌，寻常客人可是轻易见不到。

    “嘿，那你可就不知道了。”有人嚼舌根，“这段小狗虽然夜夜笙歌，可都是放空枪打空炮，他这几日可没把哪个女人带回家过。”

    “这是怎么回事？”

    “你想啊，天天逛窑子，却从不干真章。每日虎着张脸来冷着脸回，好像有谁欠着他似的。”那人挤眉弄眼道，“听说是家里养了只母老虎，段正歧不得意，才到外面来出气呢！”

    “还有这事，什么女人竟然是连他都搞不定？”

    “那可就不知道了……”

    流言已经传了开去，而流言背后的真相却没有人在乎。人们兴奋地谈着大人物的*，再看段正歧倒有了些怜悯，连自己的女人都拿不下，这段大炮有些名不副实啊！

    大厅内，有人听着传闻，悄悄退到了暗中。

    另一边，杜九很快得到了消息。

    “这么说许宁与段正歧不合，是真的了。”他眉间一跳，觉得这是已然做不了假，又问，“那梁琇君最近有什么动向？”

    “回禀九爷。那女人得了情报后，最近整日来回奔走，似乎是想要想法子将许宁救出来。”下属汇报道，“可属下觉得，这女人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些。”

    “她之前就敢为许宁写文炮轰我，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杜九嘲笑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许宁和段正歧，竟然是这般的关系。这真是——”他言尽于此，眼神里却有几分戏谑。

    在他对面，张习文端端坐着，似乎没听到他的话。

    杜九抬头看他，“张三少不为友人辩解几句吗？”

    张习文都懒得看他，只是问：“我明日就回北平，你这边的事，我不再参与。”

    这回杜九倒真是奇了，他张习文特地从北边跑来，不就是要护许宁一命么，怎么现如今事没办成，却打算打道回府了。

    张习文说：“国民军的游兵走寇还待清缴，冯玉祥随时能死灰复燃，我有空在这里陪你玩家家酒，为何不早早回去做点实事？”

    他这话语里的讥讽已经很明显，杜九却不以为意，反倒起身说：“那杜九在此恭送三少，愿三少马到功成，一展宏图。”

    张习文瞥了他一眼，推门走出去。

    “九爷。”

    在他走后，有下属小心翼翼问：“这张三少，就真这么走了，这就回北平了？那我们的计划——”

    “走是走了，回北平那可未必。”杜九坐下来，玩弄他的雪茄，“不过他在与不在，并不影响我们的计划。”说到这里，他话语却是一顿。按照张习文对许宁的在意，知道自己意有所图，不该如此平静才对。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放心，对下属道：“把之前我吩咐的事再去查一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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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鸾听到消息时，手下一抖，梳子掉落在膝上。

    今夜又来了吗？也就是说，又能再见一面。

    她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心思，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妆，描眉，点唇，抹香，直到将自己打扮得娇俏可人了，对镜子露出一个含羞带媚的笑。可突然想到，那人看着端正正气，或许不喜欢如此娇弄的女人，又连忙擦去胭脂。最后看了眼镜中自己清秀温婉的倒影，才满意地笑了，提着衣裙去见客。

    红鸾进包厢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被各色女人包围的段正歧，而是坐在他身后，不动声色的年轻军官。她敛了敛眼神，从桌上拿起一杯酒，小步轻移。

    “大人，夜色烦扰，不如喝一杯酒解闷？”

    那军官看见她，微微一笑。

    “红小姐。”

    红鸾被他一声轻呼喊得红霞漫上，连后面的婉拒也是差点没听清。

    “我还要为将军警戒，不能喝酒。”

    听见此句，红鸾看了眼左拥右抱的段正歧，笑道：“或许将军大人不需要警戒，正需要快意呢。”

    她刚说完，就觉得自己说的稍显轻佻，正有些后悔，却听眼前人轻笑，道：“将军十六岁时便威名赫赫，当然是快意潇洒，无人能比。”

    这话一语双关，倒让红鸾也好奇地抬头看去。只见年轻军官正望向段正歧，嘴角微勾，眼神却有那么几分难辨。

    红鸾附和道：“将军少年英雄，自然是少不得红颜知己的。”

    军官：“红颜知己？顶多算是露水姻缘，知己怎谈得上？不过他既然明白女子的柔媚，又怎会……”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难解的事，眉头轻蹙。

    红鸾看得心中一疼，便要凑上前去，想为他抹开眉心那一抹皱纹。

    “呀，将军！”

    旁边桌上却传来一声惊呼，红鸾回头望去，只见几名女子纷纷起身，看着段正歧手中碎裂的杯盏。其中最靠近他的青凤娇呼道：“这是哪个下人送来的器皿，竟然这么不经用！您没伤着吧？”

    段正歧任由她替自己擦拭，目光却在空中回转，猛地向这边看来。

    红鸾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因为那一眼，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猛兽盯上，几乎想要夺门而逃。她身边的军官却扶住她，突然起身，挡住段正歧的视线，并向那边走去。

    “器皿坏了，再换一个就是。”年轻军官接过段正歧手中杯盏，“又何必生气呢？”

    段正歧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他身后的红鸾，冷冷一笑，正要做些什么——包厢大门却突然被人撞开！

    “是哪个小子敢抢我的美人，还不报上名来！”

    只见门口，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踢开大门，骄纵地看向屋内。

    “堂堂金陵城内，还有人敢踩在我头上，我倒不知道是哪来的将军这么有本事？”

    红鸾忍不住轻呼一声。她认得来人，正是城防长官丘谋壬的公子，丘珲。他的父亲是孙传芳的得力干将，掌管金陵城内一切大小事务，便是杜九在城防长官面前也得留几分薄面。

    而段正歧虽然是皖系首脑，却与孙传芳本很不对付，如今更是身在敌营，未必就能占上风。这丘珲哪能真不晓得包厢内是谁，可他愣是闯上门来，就是仗着这些底气以为段正歧莫可奈何。

    莫可奈何？可他却不晓得，这世上能叫段正歧束手无策的人，只有一个。

    当下，屋内所有人还在惊惶不定，便见段正歧放下杯盏，缓缓坐了下来。而在他身侧，红鸾偷偷恋慕的那年轻军官看向丘珲，面上竟露出欣慰。

    “这真是，意外之喜。”

    话音刚落，丘珲身后大门紧闭，哐当一声，把这一屋人都锁在了里面。

    张网想捕狼，未曾想狼尚未入网，却捞到一只野鸡。虽然未必能饱腹，但至少也可填个牙缝罢。

    许宁这么想着，便看向段正歧。谁知段正歧看也不看那丘珲，只把玩着手中破碎的酒杯，半晌抬起头来，把手伸向许宁。

    手？手怎么了？

    许宁低头一看，只见段正歧掌心一道微红血口，不正是刚才被杯盏划伤的吗？

    见许宁愣怔，段正歧更是不悦，直接将手凑到他面前。

    看见没？这血，是因你而流的。

    段正歧炙热的视线望向许宁，几乎想把他钉穿。

    你与那女子谈情，我便为你流血。然而这等皮肉小伤，不过九牛一毛，许宁，只要你与别人欢好，对人露出半分在意，我便如焚如炙，心窍俱裂！我要让你记住，我为你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

    他虎视眈眈，像是要把心内所思所想，都通过这灼灼视线，叫许宁知道。

    许宁却听不见他的心声，只是看着段正歧这要发狠的模样，他突然想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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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洗

﻿    “你们要干什么！”

    丘珲看着一屋人，尤其是段正歧，这人莫名把自己关在房内，却打量都不打量一眼，倒是和自己的属下挤眉弄眼的。然而即便段正歧不正眼瞧他，将军的几名贴身下属也是缓步走了过来，将丘珲包围在正中。

    “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这小王八一时心慌，忍不住道，“要是敢动我，没你们好果子吃！”

    许宁这时才回神，他先是看了眼段正歧掌中伤口。伤痕很浅，此时已经止了血，但是看段正歧这模样，自己要是没反应估计会不依不挠。许宁想着，心下也气恼，他索性端起桌上酒壶，就往段正歧掌心浇去。

    “先给将军消一消毒，降一降火。”

    哪想见酒水趟进伤口，段正歧连眉峰都不皱一下。反倒是许宁有些心疼了。他左右环顾，想找一找有什么可抵用的东西。

    旁边却突然有一双小手，递过一个药箱来。

    “大人如不嫌弃，先用着，里面都是些常备药，治外伤尤有效果。”

    许宁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红鸾，心底不得不佩服，刚被段正歧虎瞪着眼吓了还敢凑上来，真是好胆性。他哪知道红鸾其实未见有多大胆魄，却真有一片痴心罢了。

    许宁谢过，打开药箱，见里面果然是一些外用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效用不明的软膏。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却听眼前女子淡淡道：“这都是昨日新备的，还未用过，大人不必顾虑。”又听她接着说，“这类药红鸾常备常用，这一瓶治此类外伤，药性最好。”

    许宁看着她举起的一个褐色小瓶，点了点头，接了过来。

    谁知，这边伤患又不配合了。段正歧见他竟然要给自己用那女人的药，脸色都沉了下来，吓得身边的几个弱女子簌簌发抖。许宁却不打算娇惯他，一把夺过段正歧掌心，边上药边道：“将军大人，还是先将眼前麻烦处理干净再说吧。”

    眼前的麻烦——早已经被堵住嘴压在地上的丘珲，呜呜地发出嚎叫，而在他身边的那些兵痞可没什么好脾气，见他嚎得狠了，上前便是一脚。渐渐地，丘珲也不敢有脾气了，只是畏惧地看着段正歧。

    段正歧只消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个绣花枕头。这样的草包他这几年跟在段公身边见识得不少，无外乎都有一个权势滔天的父亲。尤其是这丘谋壬，现在金陵除了省长外，他就几乎可以算是半个龙王爷。

    眼下他这草包儿子，不长眼地单独闯进他包厢，倒是给段正歧送上一份大礼。他正要对付杜九，这城务长官倒也是一枚好棋。

    这么想着，段正歧大手一挥，那些心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上前就要打晕丘珲，把这小子当做盘凤楼的特色外卖打包回去。

    “呀啊！”

    然而他们似乎忘了，在场可不止这几个人。

    那些女人看到段正歧的手段，立刻浑身发抖，退避三舍，再也不敢向之前那样围着他了。其中稍有眼力的，更是跪下求饶。

    “求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只当我们几个什么都没看见，放过我们吧。”

    段正歧只打望了一眼，就没了兴致，正要吩咐对这几人的处置时——

    “将军。”

    许宁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现下楼里都知道她们在我们屋内，如果出了事，恐怕不好交待。”他道，“怕是要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段正歧心里冷笑，甩开他的手。

    盘凤楼的这些女人看着风光，其实犹如草芥，就是平日里遇上些嗜好特殊的贵人，也难免有香消玉殒。今日段正歧为了堵住她们的嘴，就算真灭口了，那萧任敢说些什么吗？

    许宁当然也知道这理由不充分，可他实在是不忍心，更看不惯段正歧总是拿人命当儿戏的态度。眼看两人为了此事，又要闹翻。

    “将军！”

    身边有人扑通一声跪下。

    那红鸾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咣咣地响。

    “小女子自打入了这行当，便晓得那不闻不知的规矩，绝不会多言半分。将军若还不放心，不如将我们带走，囚于府上！”她大着胆子，对上段正歧漆黑的眼瞳，道，“虽然我等不过蝼蚁，可这么多人突然消失，外传出去，恐怕会对将军有所影响。”

    段正歧闻言蹙眉。那杜九的确谨慎得很，到现在都一直不上钩。若真在盘凤楼解决了这几个女人，虽然不是大事，但也可能叫杜九更加防备。

    “将军杀我轻如易举，却还要负责善后。相比起来，便是对外说您一时兴起，将我们全带了回去，倒没有人会起疑心。将我们囚禁在您眼下更便于看管。到最后要杀要剐，还是听之于您。”

    旁边青凤听她这么说，立时尖叫：“你不要命我还要！不要连累我，你这贱人！”

    红鸾却继续道：“而且姐妹们在盘凤楼多年，侥幸爬到了如今的地位，像丘珲这样的公子哥，不说多，也见了不少。这些少爷在我们面前没什么戒心，好话歹话都随意说了。若有什么将军想要打探的消息，红鸾也不吝全数相告。”

    听到这里，不仅是许宁，就连段正歧眼中也是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一些打量。

    这个女人三言两语，不仅陈明了段正歧杀她们的不利，还说清了留下她们的利处。最关键的是，她心思如此聪敏，却在段正歧面前全漏了底，一丝都不敢藏。

    可见此女不仅有急智，更是个七巧玲珑心。

    而一旁许宁见段正歧似乎听进去几分，连忙开口：“其实将她们带回宅邸，还有一个好处。”

    段正歧看向他，便听许宁道：“将这么多女人带回府，怎么能不生事端？”他意味深长，“到那时，说不定就有人忍不住见缝插针，而我们，也可以守株待兔了。

    ……

    段正歧竟然一连带回去了六个女人，还将盘凤楼顶尖的货色全都一股脑儿带走了！这消息流露出来的时候，之前笑话段将军名不副实的人们，霎时都哑巴了。

    这、这不愧是年少成名，威震八方的人物，看来还是正当年少，宝刀未老啊。于是有好事者又帮段正歧算了，这六位美娇娘，岂不是正好一天排一个，再留一天休息？有人却骂他，别忘了，家里可还蹲着一个呢。

    杜九听到消息时也是愣住。纵然他也是阅尽千帆，却还真没见段正歧这样的人物。当下就派人去打探，得到回报说不仅传言属实，而且这几日段正歧府上出了好几回乱子，连外头都能听见动静。不仅如此，段正歧还吩咐人加强了戒备，像是怕什么人逃走。

    “竟然真是如此。”杜九喃喃道，“他和许宁，莫不成还真有纠缠？”

    最早流言传出的时候，杜九并不当真，便是与张习文戏谑说了，也不过是故意要气对方。可这回消息再出来，他倒真有几分信了。不论真假，若段正歧真打算如此折辱许宁，他俩定是不能再重归旧好了。

    不过为了确保万一，杜九决定最后再试探一下。

    “联系那边。”他阴着脸，道，“让那人打探一下，段正歧府内情况，是否真如传言所说。”

    金陵，段正歧所住别庄。

    自从上回的宅院被人抄上门埋伏了许宁后，他就立刻换了住处，也不再隐藏，而是大大方方地告诉众人，自己回了金陵。因为即便如此，现在的金陵也没人敢动他。

    最近因着南边广州和北边北平的事，孙传芳正是惴惴不安、自顾不暇，听说人早就不在金陵，不知去哪儿合纵连横了。所以段正歧才可以大大方方地闯空门，没有了孙传芳的金陵，不足为惧。对岸就是段正歧自己的数万大军。

    然而即便是如此威猛的段将军，也有对付不了的人物。

    丁一从外面回来，便看到屋内又是戒严，叹气道：“老大又和许宁生气了？”

    副官正巧也站在他身边，闻言颔首道：“已是几日了，自从将军把盘凤楼的女人带回来，里面就没消停过。”

    丁一顿了顿，说：“这么看来，老大对许宁竟然是真动了心思。那许宁呢？”

    “许先生？”副官看向二楼，“怕是不情愿吧。”

    如今，这座段府内，除了当日替段正歧提亲的副官，所有人都知道段正歧属意了一名教书先生。不仅如此，段正歧心气上来，竟然还强关了人家，更故意带回几名风尘女子作气。

    因此这几日，竟然是没半个人见到许宁。段正歧偶尔外出，也是只带贴身的几名近卫，并命令副官看严许宁，不许任何人进出他房间。

    就是丁一这样的虎将，也不晓得这里面的□□。唯一例外的，或许只有张三。

    然而张三并不开心。

    他此时站在许宁屋内，身旁是几名年轻军官，正是前些日跟着段正歧出去寻花问柳的那几位。而在他正对面，则是一身军服的许宁。

    “为什么要我假扮你，你自己倒出去快活！”

    张三原地打转，同时看着军容整齐、英姿笔挺的许宁。要不是这人就在眼前换的衣服，他还认不出人来。摘了眼镜，压低军帽，剔除平时的一身书生气，混在几名同样制服的军官中间，许宁竟然鱼目混珠，叫人分辨不出。

    “因为你有经验。”

    许宁看着他，或许因为几日习惯了，举动间真有几分潇洒。

    “我帮你的还不够吗？又是替你去联系梁琇君那女人，又是故意在杜九面前漏马脚。现在还要假扮你在这坐牢！”张三不忿道，“可你却连你们在干什么都没告诉我。”

    许宁见他实在闹腾，便开口。

    “张先生。”

    可这一称呼，便把张三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向许宁，竟然见这书生眼中，看出几分和段正歧相似的凛冽来。

    “你应该庆幸，现在你还站在屋内。”许宁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而外面的那些人才真正是一无所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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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网

﻿    摘下一颗葡萄，还带着井水镇透的凉意。

    往嘴里一赛，牙齿咬碎果肉，那甜中带着微酸的汁水便沁了满口。等果肉和凉甜的果汁一起下了腹中，手指又忍不住伸向下一颗。

    “哎，这葡萄竟然不用吐皮不用吐籽？”

    坐在他对面的人稀奇道。

    他回答：“这种葡萄无籽，可以囫囵咽下去的。”

    他这么一说，对面的人微微叹气道：“方便倒是方便，可就有一点不好。”

    “何来不好？”

    “这看似圆润无籽、皮娇肉嫩的葡萄，到底是天生地长，不由人的。你这匆匆往嘴里咽下了，万一哪颗生来与旁的不同，偏偏如长反骨一样长出籽来，不一同吃下肚去了吗？”

    吃葡萄的人一愣，顿了顿，可下一秒又笑道：

    “师兄莫忘了，再嫩的葡萄也是要嚼着吃的。”

    无籽有籽，无心有心。

    就算有漏网的黑心葡萄，浑水摸鱼通过了第一道坎，但之后的铁壁铜墙一口白牙，可是那么好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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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正歧在写字，或者说在练书法。他对着一张碑帖，执笔临摹。

    对于练字，段正歧十岁时，曾在许宁手下练过一阵。后来因故荒废了几年，直到前些年才又捡了回来。然而即便曾半途而废，他在书法一途似乎别有天分，手下的一笔好字，连许宁都不吝夸过。

    “将军。”

    副官敲门，进了书房。

    “那丘珲关了也有几日了。”副官道，“他父亲现在整日在城内打探消息，四处搜罗。虽然咱们带人回来时做的隐秘，可也不免走漏风声。接下来，该如何做？”

    段正歧背对着他，依旧伏案写着，可过了一会却招手叫副官上前。

    甄副官走过去，这才发现练字中的段将军，竟已经把回答写在了宣纸上。那泼墨于纸上的一行字，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触目惊心，低下头去恭声道是，退离了房间。

    在副官离开后，丁一和其他几名随行金陵的心腹，也陆续进出书房。

    而到了半夜又有人看见几名红妆女子被送了进去，书房内的灯火一宿未灭，隐约可听见欢声笑语。与此相对的，是二楼另一间屋子的门庭冷落，静谧沉默。黑暗中，有人冷眼旁观。

    ……

    “梁小姐！”

    这一天，忙碌了一整晚的梁琇君正准备出门，就被人堵在家门口。她心中微微一惊，防备地看过去，却见是一个陌生的汉子。那汉子虽然长得粗壮，却一脸朴实，不像是青帮的那群人。

    梁琇君面露疑惑。

    “梁小姐，求您救救我们先生！”那汉子似乎好几宿没睡，眼下俱是黑青，几乎要跪到梁琇君面前。

    “你是？”

    “我叫李默，曾经受过许先生恩惠。他这几日失踪后，我和同伴们一直在四处搜寻他的消息，可一无所获。”李默焦急道，“我听说您与先生是挚友，还请你想想办法，救救先生吧！”

    李默。梁琇君听过这人的名字，之前船厂的事她也多少听闻，此时看见这人为了许宁四处奔走，竟然累成这副模样。她目光复杂，叹了口气道：“进屋再说吧。”

    她打开刚刚关起的门，把李默请了进去。

    同样在街角，几双盯着她的眼睛，把这一切都看进了眼里。

    段宅、李默、梁琇君，各路消息汇聚到杜九手里，像是一张细网终于织就。

    “你探听到的时间可准确？”他问属下。

    “确保无疑！梁琇君最近一直在为许宁奔走，她在金陵颇有些人脉，听说明日一早就打算出手了！”

    “明日？”

    “明天段正歧带着属下外出去安置丘珲，必然不在府中，估计梁琇君认为，那时候是动手的最好时机。”下属道，“九爷，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联系了丘谋壬，将段正歧抓走他儿子的消息泄露了出去。明晚，段丘两人必有一场恶战。”

    杜九点了点头，这也早在他预料之中。段正歧从盘凤楼掳走丘珲后，他第一时间就通过内线知道了消息，只是一直按耐不动等到现在，就是为了趁段正歧忍不住转移人质时，把消息捅给怒急攻心的丘谋壬，到时便可以让段正歧彻底得罪孙系一派，在苏浙孤军无援。

    “可笑那段正歧，还以为可以利用丘珲来胁迫丘谋壬和我为敌。”杜九摇了摇头，“他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等到各方都与他撕破脸皮，我看他还如何在金陵待下去。”

    想到许宁，杜九又道：“明日梁琇君行动前，你亲自带我们的人前去接触，告诉她我们可以帮她救出许宁。”

    “可这梁琇君可不像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况且我们和许宁有过矛盾，她会听从吗？”

    “矛盾？梁琇君并不笨，单看现在许宁在段正歧手中的处境，她难道还不明白该如何抉择吗？”杜九缓声道，“况且，只有经此一事，许宁才可以真正为我们所用。”

    “爷，您不杀许宁了？”

    “杀他？”杜九失笑，“之前我要杀他，是因为他的死可以为我带来好处。现在吗？许宁活着在我手里，才是对付段正歧的最好筹码。”

    他看向下属：“总之，丘珲与许宁两条线，我都要你们确保万无一失。”

    “是！”下属应道，可不一会又为难起来，“可是九爷，咱们在金陵并没有那么多人手，如何兼顾？”

    杜九犹豫了一会，像是在为难什么。须臾他眼中闪过一道厉色，终于下定决心。

    “联系大帅那边的人，让他们助我一臂之力。”

    ---------------

    凌晨时分，红鸾在睡梦中蓦然醒了。

    屋内一片安静，隐约能听见其他几人的呼吸声。她睡眼迷蒙在床上坐了一会，翻身下了床。

    屋外是看守她们的士兵，这几日除了初入段正歧的书房，假模假样地唱上几句小曲，她们不得外出一步。

    红鸾对此早就有了预料，倒不像其他人那么焦虑不安。然而此刻，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有些心闷，一时难以忍耐，便想走到窗前透一口气。谁知这一望，就看到了那个意料之外的人。

    还是那身军服，还是那个背影。他跟在段将军身后，正匆匆走过楼下，身边的几名士兵押着一个被捆绑着的人，向宅外走去。

    红鸾一惊，几乎想立刻叫出他的名字。可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见了这么多面，她竟然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人的名姓。

    不知是否是她眼神太过炙热，那人走出院前突然回头望了一眼。只那一眼，并未对上红鸾的双眸，却让她莫名静下心来。

    不用担心。

    她对自己道，迟早，这一切都会结束的。红鸾离开窗，又躺回了床上。在她身侧，睡得正深的姑娘梦呓着翻了个身。

    “天亮了吗，阿鸾？”

    天还没亮，但快了。

    丘谋壬焦急地在原地转着，时不时抬眼看一下怀表，终于忍不住问向身边的人。

    “还不行动？”

    他旁边的男人淡淡扫了他一眼。

    “还要等杜九传来消息，你急什么？”又嘲笑道，“要不是你那傻儿子自己送上门去，今日我们还不必陪你在这儿吹冷风。”

    丘谋壬气得双眉一挑，却又是说不出什么话来。眼前这人可不是杜九的手下，更不是他可以随意指使的人物。在知道杜九和这些人有联系，而且竟然派他们来相助自己的时候，丘谋壬心里也是不舒坦的。

    可他一想到最近的局势，又想到孙帅如今的动态，不得不按下这口气。奉系如今势头正旺，便连孙传芳都想着要和他们共谋大事，他一个小小城务长官，如何能得罪人家？

    正在此时，有人传了消息过来。

    “段正歧带着丘少爷出门了，正往烟花厂那里赶去！”

    丘谋壬扔下帽子，大喝一声：“走！我这回倒要看看，他段正歧敢在金陵掳走我儿子，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他们带上比段正歧多三倍的人马，在黑夜中行动起来。

    另一边，杜九坐在书房，听着各路送来的消息。

    段正歧已经离开宅邸。

    丘谋壬他们早做准备，欲在路上拦截段正歧。

    目前段宅精锐尽出，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他手下的人与梁琇君有了接触，那女人也算是懂得形势，低了头。眼下，只要等丘谋壬突袭段正歧成功，他们的人里应外合从宅邸内劫走许宁，一切如他的预想。

    可为什么，心中还是有一丝不安？

    杜九想不透，却更加烦躁，连手中的雪茄什么时候烧尽了都未曾注意。

    没人能知道，今夜在这一座城内，究竟藏着多少隐秘。

    段宅。

    段正歧一早外出，府内现下只有不多的人马看守着宅邸。

    夜半时分，一个男人悄然起了身。他披上军服，走出自己的房间，走过大厅，走上二楼。到了许宁的房前，那里有几名看守的士兵，没有段正歧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进出房间。

    他停在拐角，静静等待着。

    这时候，突然楼下传来一片慌乱，似乎是有人突破门口强闯进了宅邸。守卫的士兵们也听见了动静，面露不安。他便趁此时走出暗处。

    “外面有人袭击！眼下人手不够，还不快去支援！”

    “是！”士兵们不容多想，匆匆离开。

    目送士兵们尽数撤走，他站在原地片刻，才走上前，轻轻推开门扉。只见屋内点着一盏小烛，许宁背对他坐在桌前，专注读书，竟是一宿未睡。

    来人瞳孔微缩，一边放慢脚步，一边不动声色地，缓缓走向许宁。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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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罔

﻿    李默很气愤，十分气愤。

    他看着梁琇君，眼里几乎要飞出火来。就算是为了救先生，怎么能和杜九那种人联手呢？那先生救出来以后，岂不还是要落到青帮手里？

    然而从始至终，看似聪明的梁琇君却全然忽视了他的意见，不仅和青帮的人订立了协议，眼下，更是一起候在段宅门口，准备行动。打算趁段正歧带走大批精锐之时，由青帮的人先进去打前锋，再一起协力救出许宁。

    此时行动在即，李默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梁小姐！无论是不是为了救先生，我是绝不会和杜九同流合污的！”

    站在梁琇君旁边的一个男人，那名杜九的属下，闻言嗤笑一声：“你若有本身自己救出许宁，也不用和我们同流合污。”

    “你！”

    李默正要冲上去，却被梁琇君拉住了手腕。

    “现下为了救元谧出来，不免要做一番抉择。但我相信，这些都是值得的。”梁琇君深深了他一眼，在李默手边系上一根红带，“只恨我一介弱女子，不能与你同往。这是我昨日从鸡鸣寺求来的福带，你系着保平安。”

    李默又是难过又是委屈，只觉得梁琇君实在是太好心，才会被杜九这样的人欺骗。

    “可是——”

    他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那边杜九的属下却是看不惯他们这派温情脉脉。

    “时机已到，动手！”说罢，已经率人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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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许宁的房门被人悄然推开。

    来人指使走了士兵，按照计划悄声进了房间，看着背坐在桌前的许宁片刻，斟酌半晌才终于开口：“许先生，今晚……”

    然而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我千想万想都没想到，会是你。”

    那声音带着早有预料的镇定和一些叹喂，却绝不是许宁的声音！来人眼神一厉，立刻退后半步掏向配枪！

    可坐在桌前的人动作比他更快，翻身起来一个凌空飞踢，已经逼近他，同时一脚踢开了他手中的枪。这样的速度，这样的身手！

    来人捂着被踢的右手，抬头道：“张三，竟然是你！”

    “这话该我说！”张三看着他，咬牙道，“背叛老大，泄露情报！和杜九里应外合的叛徒竟然是你——甄副官！”

    甄副官飞身后退，低头看了眼自己被踢红的左手。

    而张三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枪，质问道：“你跟在老大身边不比我们短，他待你从来不薄。我倒想问问你，那杜九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里应外合来做这个叛徒！”

    映衬着张三的质问的是屋外一时升起的争斗之声，显然外面杜九突袭的人马也闯进了院子，和院内留守的人马开始交锋。

    甄副官沉默不语。张三出现在这，说明段正歧他们早有防备，那么院外的突袭，怕是不能成功了。更有甚者，今天的计划或许从头至尾就在段正歧的预料之中。甄副官眼神闪了闪，张三已经拿枪逼近他。

    “你不愿说原因也好，老老实实束手就擒，说不定老大还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副官低下头，掩藏住自己的眼神，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须臾，骤然开口：“其实我……并不是背叛将军。”

    张三愣住。

    而甄副官却趁机起身，从背后掏出一把锋锐匕首，对着毫无防备张三划去！

    二楼形势异变突生，楼下院里，情况也是瞬息万变。

    李默浑浑噩噩地跟着杜九的人马闯进宅邸，还没动手打伤几个人，院外就突然闯进来的一批人马，将杜九的这群下属杀得人仰马翻。看情势他们像是早就埋伏在外，等着将这青帮的人一网打尽。

    这群伏兵的头领，竟是早就该离开段府的段正歧。

    人群中只见段正歧单手执枪，一枪便收走一条性命，毫不愧对他阎罗之名。而原本梁琇君笼络来的那些人，此时也突然翻脸，对着青帮下属就挥刀砍去。再看他们的身手和使用的武器，倒和段正歧带来的那批人像是一伙的。

    李默已然搞不清楚情况了。形势突变，他根本分不清敌我。只事段正歧既然抄回了老家，李默估计自己今晚大概是不能活着出去了。他索性闭上眼，随意挥舞手中大刀，想着早晚也要被段正歧一枪击毙，临死之前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呵，你闭着眼，这是要往哪里砍？”

    然而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那杀人不眨眼的子弹不知为何总是避开李默。正在他疑惑时，却听到一声轻笑。那笑声是那样熟悉，以至于李默忘了自己舍生赴死的目的，猝然睁开了双眼。

    “许、许宁！”李默看清了人后，魂飞出窍，“你不是被段正歧关着么！你、你怎么会在这？”

    在他面前，一身军装的许宁扶他起来，笑：“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你直呼我的名字。”

    大约是见青帮的人都被制服得差不多了，许宁也有空和他闲聊几句。

    “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在杜九眼皮底下去找琇君。抱歉，为防万一，只能连你也先瞒住了。”

    “瞒、瞒住，梁小姐又知道些什么？”

    李默还没弄明白，众人却听见二楼的一声枪响。许宁神色一变，与身旁的段正歧对视一眼，两个人带着一干属下，丢下李默，径直冲向二楼。

    李默至此也是云里雾里。而许宁已经顾不得和他解释，而是关心张三的安危。他们之前敢将张三单独留在二楼，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想着以张三的身手，对付一个单枪匹马的奸细也是不在话下。

    可哪想这时却听到了枪声。

    段正歧最熟悉手下的行事准则，如果行动顺利，张三只会活捉奸细，绝不会擅自开枪。

    他们着急跑上二楼，果然见房间房门大开，一个人捂着胳膊跪到在地上，看到他们进来，抬头吼：“是甄咲！他中了我一枪逃了，快追！”甄咲，正是甄副官本名。

    张三被甄副官袭击，保住了一命，却让人逃了。

    段正歧闻言都没停留半步，带着亲兵就向外追去，许宁也紧紧跟在身后。途中路过关着红鸾等人的房间时，看见她们房门洞开，许宁眼皮一跳，已然有了不详的揣测。

    甄咲负伤又是单枪匹马，根本走不了多远，他才刚刚走到后街桥边，就被段正歧的人追了上来。然而他却好像有恃无恐，对着人多势众的一群追兵威胁道：“站住，再追我可就不保证她的性命了！”

    他的手里，正拿捏着一个女人。

    段正歧冷睨着他，好似在嘲笑他的天真。

    甄咲低低道：“将军，我知道您不在乎这人的性命。可你身边的那个人，他能不在乎吗？”他将匕首抵着怀中女人的脖子，“许先生，我没想到，从始至终竟一直小看了你。”

    被他扣押在怀中的正是红鸾，二楼房间内关着那么多女人，甄咲冲进来随手抓了一个。谁想她运气最不好，被选中做了人质。此时见自己被用来威胁许宁，红鸾眼中蓄满泪水，又惊又怕。

    “甄副官。”许宁压抑着心绪，道，“你该知道，既然已经暴露，你怎样都是逃不了了。何必还要作茧自缚？”

    “作茧自缚？或许吧。”甄咲一改平日在段正歧身边的少言寡语，此刻竟格外话多了起来，“既然你认为我注定逃不了，那么为了这个女人的性命，也为了满足我临死前的心愿。许先生，可愿意回答我几个问题？”

    段正歧眉毛一挑，就要命人上前，却被许宁轻轻拽住衣袖。

    许宁对着他摇了摇头，看向甄咲：“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叛徒？”甄咲认为自己多年为段正歧尽心尽力，从未有过破绽。没想到多年布局，竟然于今日毁于一旦。他不甘心，一定要问个明白。

    “我并不知道谁是叛徒。”许宁说，“我只知道，段正歧身边一定有奸细。”

    “原因？”

    “我刚到金陵就被杜九盯上，最开始以为是因为那封遗书的缘故，后来发现或许并非如此。杜九利用我与张习文的关系打压我，后来种种迹象，又显示他并非是针对我，而是想利用我去对付正歧。那时我就猜想，为什么杜九远在宁沪，却知道正歧和我的关系？”

    “所以你就怀疑将军身边有人背叛？”

    许宁摇头，“我那时并没联想到有内奸，而是你们太心急露了马脚。我被刺杀那次，知道我会去找段正歧的只有张三和当日在正歧身边的几人。而杜九能利用这个机会埋伏杀我，只可能是正歧身边出了叛徒。再联想到之前的事，我就猜想，这个叛徒早就被埋在了他身边，而且身份不低。”

    甄咲一愣：“可那日知道消息的，不止我一个。”

    “所以我说怀疑的并不是你一人。张三绝不可能，因为他是传递消息之人，消息走漏他第一个就要被罚。剩下丁一和你，都有很大的嫌疑。所以今日，你和丁一都接到了任务。丁一领命去烟花厂戒备，你负责在宅内监视‘我’。但是你们两人，对彼此的任务都不知情。”

    说到这里，甄咲哪还能不明白。

    “所以你和将军是引蛇出洞！无论丁一还是我，你们给的任务其实都是陷阱！只要今夜有人配合杜九行动，你就可以断定他是叛徒！”他看向许宁，“你甚至故意将转移丘珲的消息泄露给我们，就是为了麻痹杜九，让他自以为掌握全局，连杜九会联系丘谋壬，你也早就预想到了是吗？”

    他眼睛赤红：“杜九以为胜券在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说不定会向奉系借调人马。你就可以借此机会，一举清除奉系在金陵的暗线！甚至你还利用将军对你的感情来混淆视线，制造你们二人不和的假象！做事能做到这地步，许宁，在你眼中，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利用的？”

    许宁心中一刺，面上却淡淡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没想到，不，我早该想到。”甄咲摇着头，“能教出段正歧这样的人，你怎么可能会只是一个简单的读书人。许宁，你若活着，我一辈子都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

    许宁心下一凛，顿觉不妙。果然，只见甄咲用匕首对准红鸾咽喉，道：“想要这女人活命，就用你自己来换！”

    许宁瞳孔一缩，然而此时，原本一直轻轻哽咽的红鸾，竟然在所有人始料未及之下，引颈就戮！甄咲一惊，却已来不及收力。

    然而有人的反应，却比他更快。

    许宁几乎没看见身边的人是如何拔枪，就听见悦耳一声金玉碰撞之响！那匕首哐啷掉在地上，而段正歧已经带着人冲了上去。

    甄咲见势不妙，推开红鸾，翻身跳入身后河中。

    段正歧跑至桥头，对着河中隐约的人影，举起了枪。

    一声，两声，三声。

    直到河水中漫上一片血迹，他才冷静的收回枪，一挥手，让亲兵们下河捞尸。

    这一切发生不过几秒，许宁还手脚迟钝的站在原地，却突然听到金陵城南方一阵阵闷响，像是有巨人徒步行走在大地，又像是雷声轰轰拷问着天空。

    他抬头，只见南方的天空被点亮半边，姹紫嫣红，爆声阵阵。

    烟花厂炸了。

    被杜九派去那边的人马，估计死伤惨重。

    饶是许宁早知会如此，也忍不住望着那半边天，愣愣发呆。

    段正歧就是在此时走回他身边。

    在许宁还没回过神时，一把抓住他的下颚，一口咬了上去。两双唇碰撞在一起，段正歧又使的蛮力，几乎将许宁嘴唇磕出血来。许宁醒过神来挣扎，却哪抵得过段正歧的力道。

    红鸾被亲兵扶起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幕。她瞳孔缩紧，还没来得及惊愕，就见啃着许宁的段正歧斜眼冷睨着自己。那双黑眸中的讥诮，将她好不容易聚起的一丝期望，击得溃不成军。

    【我不会让你死在他面前。】

    【不会给你任何机会，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段正歧冷冷望着她。

    【我只是想让他多看我一眼，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为什么，连这点奢望都不肯给我？】

    红鸾低下头，用力收紧手指。

    两个对许宁抱有难言心思的人，在此时，仿佛都能听见对方的心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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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亡

﻿    在黎明之前，杜九就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

    派去段府的人手一直联系不上，丘谋壬那边也迟迟没有消息传来。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说明着某种不详的预兆。

    “来人。”

    他唤来属下，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立刻启程，回上海！”

    “九爷，这个点没有车啊。”

    “没有车？不是还有船？”杜九斜他一眼，“我不管你怎么做，半个时辰内，我要坐上去上海的一艘渡船。如果你办不到，就不用再留下了。”

    “是……是！”

    青帮虽然有自己的船厂，可是驾驶一艘船出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还是在这夜半时分。然而属下看杜九脸色难看，也不敢抱怨，只能点头领命下去。

    重任在肩，芒刺在背，不到一刻下属便通报杜九，渡船已经准备好。

    杜九连半秒都没多等，抽身便走。

    而事实也证明，他对危机的预感，比任何人都准确。

    当杜九带着一干手下刚走进港口，就听见港外传来的枪声。

    “九爷，九爷！外面一批人带着枪闯进来，我们抵挡不住了！”伴随着匆匆跑来的下属的呼救，是南方突然炸响的半边天空。

    几乎所有人都被那动静吸引过去，火焰的光芒亮在他们的眸中，连惊讶和畏惧都一同点燃。

    杜九紧握着扶手，这时候他要还不知道自己被算计，就是太傻了。

    “段正歧。”

    杜九把这个名字在嘴边咬碎了吞下去，下令：“派所有人去堵截来人！文件资料能带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全部销毁！”说完转身，踏上了渡船。

    追兵们几乎是赶在最后一刻冲破了封锁线，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船驶离港。昏暗的夜色下，轮船在黑色的水面上越行越远，直到最后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长江尽头。

    “逃得倒是比谁都快。”追兵之中，有人轻笑一声，“他杜九知道从水路跑我们追不上，还不算笨。”

    月光落在来人脸上，照亮了那张带着讥嘲的面容，却见这人不是姚二又是谁？

    这位段正歧手下虎将竟然不知何时也抵达了金陵，在没有旁人知晓的情况下，作为埋伏杜九的一支伏兵，准备打个出其不意。

    可没想到杜九比谁都敏锐，还是从他们手中逃了出去。

    姚二有些遗憾，正准备带着手下回撤，却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回头，只见一只灰头土脸的小黄狗从角落跑了出来，黄狗尾巴上的毛被烧秃了尖，隐隐有一股焦味，慌不择路地冲到姚二面前。

    “哪来的小畜生？”

    姚二拎起扑到自己怀里的狗爪子，眉毛突然一皱，竟闻到一股柴油味。像是想到什么，他眼前一亮，立刻下令：“走，过去看看！”

    说罢便带着属下，向黄狗跑出来的方向追去。

    而此时，段正歧宅中，骚动才刚刚平复。

    院内有人忙着打扫战场，尸体都被清理干净，而青帮的人更是没留一个活口。

    亲兵们在桥边打捞了半天，都没找到甄咲的尸体，只能回去向段正歧汇报。但在看到段正歧青了一半的眼眶时，又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段正歧身侧，许宁冷脸坐着，而在他身旁则是受伤的红鸾。

    梁琇君正在给她上药。红鸾脖子上被刀刃划开了一道血口，虽然不重，但可能要留疤。同为女子，梁琇君不由同情道：“这要是留疤，可该怎么是好？”

    红鸾却反笑着安慰她：“不碍事，我穿高一点的衣服，便看不见了。”

    可她做的是迎来送往的卖笑生意，对身体肌肤极为看重，怎么可能会没有影响。梁琇君不知情，只点了点头。

    许宁看着她们俩，开口：“此事交给我，我认识一些医生朋友，或许能问倒一些祛疤的良药。”

    “本也就怪你，好好的，还害了一个姑娘受伤。”梁琇君瞪他一眼。

    许宁苦笑着，只能认错。

    而他们三人在这一旁说笑，早就引起了段正歧的不满。他顶着一张青眼，浑身都散发着我不开心不要惹我的气息。偏偏就许宁当做没看见，半个眼色都没分给他。

    在这个气氛下，亲兵们更不敢随意开口了。还是张三，注意到了亲兵们的为难。

    “你们有什么事要？”

    “属下听将军之命，去打捞甄副、甄咲的尸体，可不知是水流太急还是夜色太深，竟然没有所获。”

    张三脸色一沉，立刻看向段正歧。

    段正歧显然也是听见了，却不言一词，张三正要开口提醒，却看见自家老大一个眼刀飞过来。他一个激灵，却是福至心灵。

    “怎么会这样！？”张三故意放大声音，“没找到甄咲的尸体，就是不能确定他已死了。你们如何办事的！”

    “属下办事不利！求责罚。”亲兵们连忙跪下。

    “责罚，区区责罚有用吗？”张三说，“此一番要是被他逃了，肯定是记恨在心。万一以后回来报复将军，将军有个万一，你们承担的起？”

    “属、属下……”

    张三看了旁边一眼，又道：“你们办事不利，连一个死人都捞不到。不予以惩戒，是万万不行。将军。”他对段正歧恭敬道，“对于这些人，我建议各惩六十鞭，以儆效尤！”

    亲兵们脸色苍白，不敢辩驳。

    段正歧看着他，似乎正要点头。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我看也未必。”

    许宁走出来，站在亲兵们身前。

    “今夜发生这么多事，难免难以面面俱到。秦淮河流势复杂，找不到人也是可能。如此惩罚，未免太过。”

    张三看着他：“先生倒是慈悲，可这是我们内部管教属下的规矩，先生以什么名义来插手呢？啊，不过。”他又道，“若是将军也认为不用如此惩罚，他们当然可以免于此难。”

    许宁的视线投向段正歧，段正歧却像是这时才注意到他，抬眼望来，等着许宁说话。

    许宁：“……”

    该如何开口？以什么理由相求？

    他几乎是立刻明白，自己是被这主从二人下了圈套，可却是骑虎难下。又看见段正歧脸上那未消的淤青，许宁心头也不免有些后悔。

    似乎那一拳，打的是重了些？

    段正歧紧紧盯着许宁。他曾经将这个人十年如一日，放在心里摩挲了太久，几乎许宁每一个眼神，他都能猜透他在想什么。眼见许宁有心软的表现，段正歧微微勾起嘴角，只待许宁一出口求情，他就放过亲兵，两人也好有个由头，打破沉默，重归于好。

    “哎呀。”

    旁边却不合时宜的传来一声低呼。

    “怎么了，是我下手重了吗？”梁琇君紧张地看向红鸾。

    “没有。”红鸾捂着脖子，娇弱道，“原本以为抹了药就不痛了，但毕竟是刚受的伤。瞧我，怎么这么没记性呢。”

    这句话好似提醒了许宁。

    他立马收起差一点就软了的心，瞪向段正歧，想起自己是为什么揍的这小子。几次三番，不顾自己意愿的强行索取。这次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吻了上来。如果换做一般女子，岂不早就被这小狗毁了清白？呵，不愧是欢场里走过几遭的人物，手段就是不同。

    许宁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

    段正歧眼神如刀地投向红鸾。那姑娘躲在梁琇君怀里，病弱地轻声咳嗽，抬头时，对上段正歧尖锐的视线，竟送了一个笑脸回来。

    段正歧身上冷气更盛。

    孟陆带着人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不同一般的修罗场。

    “怎么了，怎么的这个场面？哎，三哥，你受伤了？”

    张三一点急智用完，此时根本派不上用场。他处在两边，犹如置身水火之中，看见孟陆立马得救道：“小六，你也来了？”

    “我要是不来，大哥迷路在烟花厂，此时就被炸死了。”孟陆似笑非笑，身后拖着的正是一脸焦黑，被爆炸声炸晕过去的丁一。

    “哎呦，许先生，好久不见。”孟陆眼神瞥向许宁身边两位红颜，挑眉道，“才几日分别，你竟是更上一层楼啊。”

    许宁哪能听不懂这人的调侃，他在北平的时候，最不擅长应对的就是孟陆。此时老对手回来，他连说话驳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翻了翻眼皮。

    孟陆调侃完，才像是终于想起正事，走到段正歧面前，拱手道：“将军，杜九的下属已尽数覆灭，丘谋壬和奉系的人也全部被我们拿下。还有……”他看了眼旁边，话却只说一半。

    许宁明白，立刻起身。

    “我们先出去。

    有些话，怕是不能被外人听见。

    眼见红鸾和梁琇君先出了门，许宁也要离开，孟陆却突然出声道：“听说许先生曾托三哥，向将军传了一句话。”

    许宁脚步一顿。

    孟陆道：“怎么，那句话现在不算数了么？你要用我们将军做事，却打算置身事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句话戳中了许宁的软肋，他几乎是脸色苍白的转过身。

    “我没有——”

    “那就好。”孟陆笑，“我一直佩服许先生的为人，今夜更是佩服您的手段。还是请你坐下，与我们一同听一听。”

    孟陆看了眼段正歧。

    “我想将军也不会介意的。”

    张三跟在后面，点头如蒜捣。可恨丁一现在不省人事，否则肯定会巧舌如簧，帮孟陆说上几句。

    许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觉得自己从未这么尴尬过。

    段正歧却突然起身，越过众人走到许宁面前，拉住他的手，像是小时候看许宁那样，睁着一双澄澈的黑眸静静看他。

    许宁终于忍不住心软，被他拉了回去。

    孟陆笑笑，开口：“那我便把今晚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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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夏

﻿    孟陆说：“我奉将军之命，去围截丘、奉的人马。果然见着他们在埋伏丁一，我又观察一阵，便知晓丁一不会是奸细，便欲派人把他带出陷阱。”

    说到这里，孟陆脸上也露出苦笑。

    “谁知那丘谋壬救子心切，竟不顾那奉系军官的劝阻，直接冲进了烟花厂。我只能带着丁一撤退，并提前点燃埋在厂里的引线。途中出了些差错，让大哥受了些伤。”

    许宁在旁听着，见孟陆从头开始呼唤丁一时就像是在称呼一个陌生人，直到最后一句才有了些亲近。烟花厂埋伏的事是段正歧亲自安排的，许宁到现在才知道详细。原来他们在烟花厂内埋炸弹，设圈套，竟从未顾虑丁一的性命。要是丁一有任何可疑，只怕此时也早已葬身火场。

    许宁曾听姚二说过，他们六人是先后拜在段正歧麾下，一同改名，称兄道弟。现在见了，许宁只觉得这情谊怕是也不过如此，微微叹了口气。

    段正歧听孟陆描述，颔首表示认可，习惯性地想让身边的人递上笔来，身侧却是无人。孟陆机警，从旁给他递上纸笔上去，他回来时瞧见甄副官并不在屋内，就大概晓得了叛徒究竟是谁。

    甄咲跟在段正歧身边的时间仅次于孟陆，饶是段正歧心硬如铁，情感上不会因他的背叛而动摇，但是这么多年甄咲身为副手侯立他左右，此时倒戈，也不免产生许多不便。

    正因如此，甄咲才更留不得。

    段正歧让人抬丁一下去养伤，开始提笔发问：

    【烟花厂爆炸后续，你如何处理？】

    孟陆答道：“我想，怕是那丘谋壬也没有那么容易死。但是这么大的爆炸，金陵城内必然引起一番轰动。”他笑了笑，道，“索性我在行动之前，已经命人去城内几家报社投了匿名信。”

    段正歧眸光一闪，看向他。

    只听孟陆道：“恐怕这时候已经有记者到了。丘谋壬带着一群士兵被人在爆炸现场逮个正着，又不能说清理由，估计是百口莫辩。”

    许宁明白了，孟陆是要把烟花厂爆炸的黑锅扔到丘谋壬身上.这一次他城务长官的头衔，是别想保住了。

    段正歧却不是很满意，提笔道：

    【那杜九联系的奉系暗线，可也还活着？】

    孟陆点了点头，又见段正歧继续写：

    【让人盯着他，暂时不要让他知晓自己暴露了身份。至于丘谋壬，放置他几天，你再另派记者去安排，替他洗清冤屈。】

    洗清冤屈？

    这话写出来就连许宁也是一愣。

    一旁张三已经忍不住问道：“老大，我们好不容易有机会拉这人下马，干什么替他洗清什么冤屈？再说了，他和杜九勾结，杜九和奉系勾结不是明摆着的吗，哪有什么冤屈？”

    丘谋壬要是全坐实了这些罪名，又牵连烟花厂爆炸案，别说是城务长官的职位，只怕脑袋都保不住。然而，清除一个小小的城防长官，并不是段正歧的目的。一个金陵城内狐假虎威的小官僚，对段正歧吞并江南的计划能有多大作用？除非——

    许宁倏而转头，看向段正歧。

    只见段将军提笔写字，如游云惊龙，眨眼间，一行沁入墨香的字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

    【射人射马，擒贼擒王。】

    看到这行字，许宁几乎是忍不住拍案而起，在场人纷纷看向他，许宁浑然不顾，只是望向段正歧，问：“你有多大把握？”

    孟陆此时也好似明白过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家长官。

    段正歧不再写字，而是捏起纸张将其点燃在油灯里。随着纸屑化为飞灰，段正歧才缓缓，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那笑意浅浅一点挂在嘴角，却如月上柳梢揽去众星风采，夺人心神，更显意气风发。

    不用再问，答案已然明了。

    “好。”许宁深深看着他，“此事如有用到我的地方，必定竭尽全力，成你大计。”

    听他这一句，段正歧眼底挂了一宿的冷意稍退，笑容也总算是真诚了些。他望向许宁，一双黑眸熠熠生辉。

    然而直到众人退场，各自回去休息，在场仍然有糊涂人没明白过来。

    “怎么回事？为何老大两句话，许宁就这么激动？还说什么大计，有什么大计谋我怎没看出来？”张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是困惑。

    “哎，三哥。”孟陆临走，停下脚步看他，“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明白一件事，拿下丘谋壬对我们没什么太大益处，但是若能拿下别的，就不一样了。”

    别的？但是整个金陵，还有什么别的值得图谋吗？若是大小官僚犹如鸡肋不值一提，那别的好处，只有这座城本身了。然而金陵是孙传芳的地盘，岂是那么容易拿下的，等等——

    “擒贼擒王！难道老大打算利用这件事对孙传芳下手？”张三低头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再一抬头时却发现大堂空无一人，只留他自己孤零零站在烛火之中。

    他不敢置信，喃喃自语道：“可这怎么办的成啊？不明白，真是不明白。”

    然而不明白的，或许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今夜城郊的一场爆炸，惊醒了整座金陵，就在人们为这场不明缘由的爆炸议论纷纷时，却不晓得真正的变动正在向他们逼近。

    许宁凌晨睡下，只半梦半醒睡了几个时辰，便再没有睡意。一晚上，他梦里浑浑噩噩不知做了多少梦魇，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段正歧。

    昨天的事，他还需要找段正歧问个清楚。

    然而等许宁寻到书房，才发现段正歧早就醒了，或者是一晚没睡。许宁进去的时候，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正向段正歧汇报情况。

    这人，正是昨晚迟迟未归的姚二。

    “就是这样。”

    许宁进来时，他刚刚说完，抬头看见许宁，露出一个有礼的笑容。

    “许先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这是？”许宁正准备和他打招呼，却见姚二手里抱着一只短毛脏污的小狗，那狗蜷在他怀里簌簌发抖，像是惊着了，却又不敢反抗。

    “哦。”姚二注意到他的视线，“这可是今晚的大功臣，我特地带它回来，向将军邀功。”

    一只狗，功臣？

    许宁眯了眯眼，只觉得段正歧身边的这些人，他目前见着的这几个，除了有些傻的张三，各个都是张口就扯出一部演义春秋的主。

    那边姚二又道：“可我带它回来后，不知该怎么处置。兵营里惯常见到狗，不是赶出去就是宰了吃了，这一只于我有恩，又不能这么对待它。”

    “这好办！”张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许宁曾对我说，他养狗十分有经验，就让他养吧！”

    一句话，说的姚二和段正歧目光都投向许宁。尤其是段正歧，那视线扎在许宁脸上，让他坐立不安。偏偏张三还在此时继续道：“许宁，那日你要赶走李默那小黑狗时，可是亲口对我说的这句话。除了李默，你之前养的都是什么品种？听说国外有些犬种高大威猛，站起来能有一人高！”

    他这话说的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许宁瞪着他，半晌没有言语。

    以人类犬，还说颇有经验。姚二目光在许宁和将军身上扫了一圈，若有所得。而正在许宁为难间，竟又来了一个火上浇油的。

    “三哥，你这就不知了。那些外国犬都是徒有其形、名不副实，肯定没有先生养过的那只魁梧英俊，又聪慧喜人。”孟陆从门口进来。可这一开口，哪是在说狗啊。

    许宁至此，也哼了一声，反击道：“魁梧倒是有几分，喜人就谈不上了。狼性难驯，不听管教，这只败犬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再多麻烦，不也是亲手养大的？”孟陆笑眯眯道，“而狗与狼，本就源于一脉，有些兽性也在所难免。倒是先生训犬有方，不如和我们分享一二？”

    姚二附和：“但闻其详。”

    许宁听这些人越说越混账，也真不怕段正歧抽他们，他自己是再胡说不下去了。论起脸皮，许宁甘拜下风。

    还好此时，有人替他解围。

    段正歧从书桌前起身，从姚二手中接过小黄狗，走到许宁面前。明明没说半句话，而许宁看着他的眼睛，倒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由松了口气。

    “好，我与你同去。”

    他与段正歧相携，几乎是脚下生风地离开书房。

    孟陆在身后感叹道：“我还以为没了甄副官，咱将军与人交流不免会麻烦些。现在看来，一个许宁顶得上十个甄咲啊。”

    在他身后，姚二到书桌前看了一眼：“有空调侃，还不如替你的屁股多念几句佛经。”

    孟陆顿觉不妙，凑过去。

    桌上，段将军不知何时留下墨宝。

    【领十鞭。】

    姚二笑：“让你逞口舌之快。”

    孟陆面露不快，可一会又笑了起来，他掀起另一张纸，向姚二道：“有人作陪，刀山火海也不难熬啊。”说罢，哼着小曲走了出去。

    姚二脸色一变，只见掀开表面盖着的纸，段正歧留下的字完整显露出来：

    【各领十鞭。】

    张三：“……关我什么事啊！”

    院子里，丢下一通胡闹人，抛下一干烦心事。许宁和段正歧一起给小黄狗洗澡，突然抬起手臂，望着头顶烈烈灿阳，闻见风中隐隐槐香。

    他恍然。

    “立夏了。”

    万物生长，已见时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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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遐

﻿    离开了大堂后，梁琇君便送红鸾回屋。

    “你在哪一间房住着？我送你回去。”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红鸾的身份，只猜想她是这里的客人，或约莫与段正歧有什么关系。

    红鸾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尴尬，她怎么告诉眼前这个好心的女人，自己不过是被□□在段府的一个身份卑微之人呢。

    “瞧瞧，是谁回来了？”

    正在红鸾不知如何解释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道讥诮的声音。

    红鸾回头望去，只见青凤正倚在墙边，眼带嘲讽地望着她。青凤身上也有些淤青，大约是在甄咲闯进屋受的伤。不过这点伤，显然还不至于让她在意。她更在意的反倒是红鸾脖子上的痕迹。

    “哎呦，这出去走一圈，竟然戴了这么精致的项链回来啊。”青凤调笑道，“很适合你嘛。可怎么就没再割深一点，顺便把你那没用的脑袋也割下来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别人？”

    梁琇君挡在红鸾身前，她能察觉出这个女人和红鸾相识，并且不怀好意，忍不住出口相护。

    “为什么不？这个小贱人，一天到晚不知做什么美梦，怎么就不准我骂一骂？”青凤嘴角一抿，又看向梁琇君，“这又是哪位？难道是将军大人嫌弃我们姐妹几个伺候的不够周到，又去挑选了新鲜货色回来？这细皮嫩肉的，不知承不承得起恩宠呢。”

    梁琇君脸上窜上羞愤的红色，在她的成长里从未遇过这样形式的侮辱。一时气得双手发抖，却也说不出什么更卑污的话回敬过去。

    倒是红鸾，除了一开始脸色白了一白，此时已经镇静下来。

    “这世上，有跌入水渠任人踩踏的红杏，就有挂在枝头分尘不染的海棠。”她笑一笑，道，“像梁小姐这样的人，便是与我们不一样。青凤，不要用你那只配向男人求欢的嘴，来随便侮辱她；也不要用你只看到眼前苟且的眼睛，来任意揣度我。”

    “你！”青凤气得脸色刷白，再也伪装不住镇静，“要不是你，我们会被连累囚到这里来受苦吗？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盘凤居过我的快活日子！你竟然还敢骂我。”

    她冲上来就要与红鸾厮打，红鸾刚刚受了伤，梁琇君比不过她刁蛮，两个人一时竟然招架不住。

    “干什么？干什么欺负我梁姐！”

    就在此时，李默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挡在三个女人之间。青凤却还不依不饶，就要隔着他去挠红鸾的脸。

    “你这人怎么跟个疯婆娘似的，再发疯就别怪我啊。”李默被她尖锐的指甲在脸上划了好几道，实在忍不住要发脾气。

    “来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只见姚二不知何时走了上来，正跟在李默身后。

    “把青凤小姐请回她的房间，看牢她。”

    “是！”

    段正歧手下的那些大兵可不会怜香惜玉，直接把人抬着就走。青凤的刁蛮，对他们还不如挠痒痒。

    姚二又看向另外三人，目光在红鸾脸上停留了一瞬。

    “准备一个房间。这三位都是许先生的贵客，不可怠慢。”他似乎还有事忙，也没对三人再多说一句话，就皱着眉走下了楼。

    李默说：“我怎么觉得，这人好像心气不顺啊。”他当然不知道，姚二正要不情不愿的去领鞭子，心情怎么可能会好。

    “哪管得了别人那么多。”梁琇君叹道，“走吧，先找个房间休息。”

    姚二给他们安排的新房间，在二楼的一处拐角。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三人坐在房内，阳光从窗檐照射进来抚上他们脸庞。红鸾脸上带着失血过多的惨白，即便已经敷了药，此时也感到伤口一阵一阵的刺痛。

    “这几日都不要近水。”梁琇君扶她坐下，“要记得按时换药。如果有什么需要就与元谧说一声，让他转告我，我会尽力帮忙的。”

    “元谧？”

    “就是他们口中的许先生。”梁琇君解释。

    许先生？许宁。红鸾想起凌晨时的情景，那张清俊的脸庞蓦然窜入脑海。她抬头看向梁琇君，一时有许多问题盘桓在心头，她想知道梁琇君和许先生是不是很熟悉？也想问她有没有从青凤的话里听出自己的身份？

    然而最终，她脱口而出问的竟是：

    “你，你可喜欢许先生？”

    梁琇君面露愕然。红鸾虽然有些后悔，但说出去的话不问清楚了更难受，她下定决心，再次开口道：“或许有些冒昧，但是梁小姐，我真的想知道您与许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和元谧？”梁琇君先是错愕，随后失笑。她见红鸾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心下有些佩服这女子的大胆，便半开玩笑道：“我与元谧嘛。若是我为男子，元谧为女子，我定娶他回家与之白首。”

    红鸾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双眸猝然睁大。

    梁琇君看她这模样，笑道：“我是真这么想过。”

    “可、可你是女子！”

    “对，我是女子。”梁琇君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所以如果我成婚，就得在家相夫教子，不该再抛头露面；如果我成婚，一生就得与一个男人绑在一起，随他而起落，半点由不得自己。我的生活从此由那个男人决定，我的孩子出生便随那个男人姓。我即便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也得仰仗他的鼻息。”

    红鸾从没听过这番言论，一时张大了嘴，半晌才道：“可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梁琇君看着她，缓缓道：“我在女子中学读书时，有很多同龄的伙伴。她们成绩都很优秀，然而因为家里的缘故，不得不休学回家结婚生子。一开始或许还和我有联系，可后来就渐渐没有消息了。她们之中，有人曾志向成为一名数学家，有人能熟读兵法秒解三十六计，有人天生就是丹青妙笔。她们本可去到更广阔的天地，最后却只能困守后宅，不能得志。时人虽也常常夸奖女子，但是有才气的女子其实是被人当做珍奇来追捧。可笑那些人不知，女子本身就不比男人卑微，只因那数千年的教化与歧视，这世上不知湮灭了多少天才。”

    说到这里，梁琇君有些激动道：“只因我们的性别，就要有这样的待遇吗？既然这样，我为何要做什么女子？我厌恶这性别加在我身上的枷锁！”

    红鸾怔怔地看着她。梁琇君说的话，其实她并不能全懂，但是那语句里的不忿与不甘却如一把重锤击开她的心扉。在被父母卖给人贩时，在不得不学会讨好男人时，在被人鄙夷现下的身份时，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我也不想有这样的出身，我也不想靠卖弄姿色成为人下之人。可注定我生来如此，能有什么办法？”

    梁琇君的几句叩问，却像是给她醍醐灌顶。原来不是她该生来如此，而是世人的偏见将她们逼至如此。

    “我曾与元谧谈过这些。他当时说，只有让男人体会到女子的不易，他们恐怕才能放下自己的傲慢偏见。”梁琇君说，“所以我那时便开玩笑与他说，若我为男子他为女子，我定然要娶他做贤妻。”

    怪不得，怪不得这样的人能与那人相交，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与他并肩。红鸾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些微自卑。

    过了一会，她能平复心绪了，才开口笑道：“梁小姐的想法令红鸾佩服，但也不禁要提一个小小意见呢。”

    梁琇君好奇地看着她，只听红鸾道：“若连你这样有想法有见地的女子，都去做了男人。那世人哪还能看到女子的优秀，世事狭隘，还有谁为女子正名呢？”

    梁琇君一愣，猝尔笑道：“是我不对。我应该做个出色的女子，去辩驳那些臭男人的观点。”

    红鸾似笑非笑，看向角落。

    “我们这也正有个男人呢。”

    “我不是男人！不对，我不是臭男人！”李默连忙道，“虽然听不懂梁姐在说什么，但我一定支持你们！”

    梁琇君笑他：“像你这样不清不楚的支持，到时候被别人一忽悠就叛敌投降了。”

    “不会！先生说认定的事情要坚持下去，梁姐，你放心，我定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梁琇君：“……下次再对我说这句话，我就揍你。”

    “见异思迁？”

    “李黑犬，你不识字，就不要随意遣词造句！”

    红鸾看着他俩，捂嘴轻笑，又羡慕道：“我也好想读书呢。”

    “这不难，可以让元谧教你。说起元谧。”梁琇君突然又叹了口气，“他现在搅进这趟浑水，我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通过今晚的事，红鸾大约也晓得，许宁不真的是段正歧的亲兵了。想起那个黑眼睛的可怕将军，她也不由想，是啊，许先生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要走进这一池波澜呢？

    这大概只有问许宁本人了。

    在与段正歧一起讲小黄狗洗干净后，许宁便决定认养这只小狗。

    “倒是缺个名字。”许宁说，“不如就叫狗剩？”

    小黄狗舔了舔他的手。

    许宁笑：“看来它也很喜欢。”

    段正歧哑口无言，只能无奈看着他。许宁笑了笑，须臾放下小狗剩，看向大狗剩。

    “正歧，你之前说的话可是当真？”他终于想起正事。

    段正歧几乎立刻就会意许宁在指什么，他极为缓慢而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好。”许宁松了口气，“但凡有用到我的地方请直接告诉我，我虽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但也想尽微薄之力。”

    他分析说：“现下孙传芳不在金陵，你若想夺取他的城池，正是一个好时机。”

    至于怎么夺取，就需要慢慢谋划了。只是这计划中，丘谋壬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段正歧其实早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但见许宁如此认真，不由又有了别的想法。

    他身边没有纸笔，索性拉过许宁手腕，在他手心写字。许宁一开始还想反抗，后来见他是有话要说，便也任他去了。

    【为何这么想帮我？】

    “帮你？”许宁苦笑，“应该是孟陆说的那样，我是想利用你。”

    【就算利用，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能得到什么？】

    段正歧却是不信。他紧紧看向许宁，这人原本极其厌恶自己的军阀身份，现在却多次参与进来助他一臂之力，让他不能不想多。许宁一日不吐露自己的目的，段正歧便一日不安，像是这人随时会离他而去，消失在不知名的旷野。他一定要逼问出许宁的真心话。

    段正歧一笔一划在许宁手心认真写着，许宁先是有些麻痒的缩了缩手，但明白了段正歧的问题后，却是沉默了许久。

    为了什么，得到什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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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伐

﻿    许宁一直知道自己的记忆很好，读书时也因此比别人省了很多功夫。

    然而有时候，他却痛恨起自己的这份记忆力，若是连噩梦都记得那么清楚，那就只能带来痛苦。

    遍地尸野，满城哀嚎，当血已经流尽，白骨累累堆积。昔日的丰饶之城，只能听闻恸哭与凄嚎。

    梦中情景历历在目，折磨得许宁夜夜难寐。然而他却记不起那屠杀发生的年月，不晓得那惨剧发生的缘由。他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场梦魇，还是终有一日会成真的噩耗。

    然而他记得那一城的尸骸，和绝望的尘烟。

    如果可以，许宁宁愿黄粱一梦只是一场虚幻，然而逐渐实现的其它梦中情景，却不容他侥幸。

    大学毕业后，许宁放弃北平许多优厚的选聘，来到金陵，只为亲眼看看这座城市，亲手丈量这块土地。而他在金陵待得越久，心中就越是痛苦，他越想改变什么，就越发现自己的无能。

    百无一用是书生。鲁迅曾感慨学医不能救国，而许宁学文却依旧不能拯救他想守护的一片之地。就在这时，他遇见了段正歧。许宁渴望的力量，他全部都有。而最关键的是，段正歧是当年他捡回来的哑儿。

    他可以利用这份力量。

    然而这个念头同样也让许宁痛苦，他每每想到要亲手将当年所保护的孩子推向悬崖，推向与他人生死搏斗的战场，心中就犹如刀割。

    直到此时段正歧发问了，他索性直直白白地说出来，叫段正歧知晓自己的心思。

    他会怎么想？

    段正歧第一个想到的，是许宁是不是得知了什么消息。他黑色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谨慎而严肃地打量许宁，却没有在许宁神情上发现蛛丝马迹。既然如此，段正歧就问：

    【为什么是金陵？】

    许宁该如何回答他，说自己做了一场梦，梦中略览了这片大地未来百年的风雨春秋，说他梦见了金陵城破，梦见了无数惨遭凌杀的百姓？只怕他说出来，只会被人当成疯子。可他也不想让段正歧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过这个重担。

    于是许宁说：“我心中总有不安的预感，或许未来某日，这座城市将遭遇不可避免的危险。我想找到一个人守护金陵，然而我既信不过孙传芳，也信不过南北两党。在这个时候，我想到了你。”

    他双眸望向段正歧。

    “我曾经竭尽全力也守不住一个孩子、一座村庄。我自知要想守住一座城市，也是无能为力，但是你可以做到。”

    所以我便要把金陵交到你手中，然后借你的手，助它逃过命中注定的劫难。

    段正歧难以说清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他有些不理解，一个虚无缥缈的预感而已，许宁犯得着为此兴师动众吗？然而听见许宁亲口说出只信赖自己，他心中又像是被一股暖流潜过，温润了曾经干涸的魂灵。

    不过金陵，真的会有那么大的风险？

    段正歧蹙眉，站起身，打了一个响指。

    “来了，老大！”

    张三不知何时躲在暗处，翻越出来，恭恭敬敬地落到段正歧面前。

    许宁见他行走时姿势有些奇怪，不由纳闷。倏而像是想到什么，有些责怪地看了段正歧一眼。段正歧却不把这一眼当一回事，或者说许宁责怪的眼神不仅没有起到告诫作用，更像是在他心头挠痒，只能让他在某些时刻更加蠢蠢欲动。

    段正歧对张三摊开右手，张三便立刻从右边口袋里掏出纸笔来。他们六人作为段正歧的亲信，随身都带着这些事物。

    段正歧写道：

    【去将姚二与孟陆喊来。】

    “是！”张三不再嬉皮笑脸，领命而去。

    而许宁却奇怪，段正歧听了他的解释后，为何是这种反应？难道不该再追问，疑惑他为何如此吗？段正歧看了一眼，就猜透许宁的心思。

    【我不知你对金陵的担心从何而来，但是拿下金陵本是我的目的，即便没有你，我也不可能将它让给旁人。然而最近几个月，我本打算静观一阵。】

    许宁一愣，问道：“为何？”

    段正歧深深看了他一眼。

    【可记得方维夏？】

    “将军。”

    许宁还没回答，那边孟陆和姚二已经领命而来。段正歧不急着向许宁解释，而是写道：

    【姚二，把方维夏之前在北平的行动再复述一遍。】

    许宁心中一惊。

    姚二不知将军为何又要谈起陈年往事，不过还是恭声道：“是，属下查明方维夏之前去北平，名义上是接侄子出院，其实却是和北平的一部分新文人有接触。”

    许宁听至此，眼皮微微一跳。

    “方维夏离开北平后，迅速将族亲带离金陵，前往广州。而经过三月底中山舰事件，国共两党之争愈演愈烈，为平复内部矛盾，加之军内呼声日涨，国民革命军可能会在月内出师北伐。到时，金陵恐怕会成必争之地。而方维夏，正担任国民革命军第五师的党代表。而之前许先生回到金陵后，方维夏曾令人探查先生的动向，也知道……知道杜九一事。”

    姚二抬头看了许宁一眼，果然见许宁脸色变白。他这时才明白，将军故意让自己在许宁面前说出这番话的目的是什么。

    许宁的幼时老师方维夏，明知金陵危难难避，却未对他提及半字。他在许宁归宁时，就打探了许宁的消息，却在许宁被杜九污蔑被迫辞职时，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他自始至终带着一双冷静的眸子，看着许宁踏入泥沼。

    在北平，许宁自以为遇见了故人，暗暗高兴，而方维夏却早已经把他当做未来敌人，提前防备。

    当然，若不是因为当时遇见方维夏时许宁身边正跟着孟陆，让方维夏误会了他与皖系的关系，或许不该如此。但段正歧不必去解释这些，在他心里许宁与自己是天然不可分割的。那方维夏既然为此就与许宁划清界限，那就说明许宁在他心中也没什么地位。正应该叫许宁知道他昔日的那些师长，如今都是什么态度。

    他看着许宁苍白的脸色，心中却涌上一层快意。那是将最在乎的事物，一点一点握在掌中的快意。若许宁是一棵大树，段正歧将不准它的根系生长出自己的禁锢，不准它的枝桠探出自己的怀抱。任由它伸展枝叶，却只在自己的怀中。

    许宁要利用他守住金陵，他则想把许宁牢牢掌控在怀。

    很是公平。

    段正歧让两名属下退下。

    【今日已经不同往昔。】

    他写道：【国民革命军蠢蠢欲动，江南军阀也不会放过这块肥肉。你要守住金陵，势必以后会参与这些争斗，其中不免有故人。或许有一日，你就要看着他们死在你面前。】

    许宁嘴唇微颤。

    段正歧见他犹豫，心中不满。

    【或者，你宁愿看着我死在他们手中。】

    “不！”

    许宁一个激灵，用力抓住了段正歧的手。

    他从没有没有一刻像此时这般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再也难在两全之间博得一个平衡了。曾经杜九污蔑他和奉系勾结，为此被学生们怒斥鄙夷。而此刻，他却真的走上了与军阀共谋的道路。即便这个人，是段正歧。

    不然他还能如何做呢？去相信根本不知底细的国民革命军，去投靠不再信任自己的老师，还是去加入党争成为苏俄与日美博弈的棋子？他虽然有一场奇异的经历，有几分浅薄的才华，可若投入这大时代下，也不过如无凭的草根，很快就会被搅成粉碎。即便大才如邵飘萍，不依旧成了权力的刀下亡魂。

    正因为他没有权力，所以他不得不借助权力。而手握权力的段正歧却递给他一把刀，让他与过去做一次鲜血淋漓的了断。他面临的选择，不仅仅是在故人与段正歧之间做个决断，更是在梦想的幻灭和现实的残酷之间做一个抉择。

    是坚守过去，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然后眼睁睁地等待噩梦的发生；还是踏上新程，掌握权力，却可能要背负骂名与故人的指责。

    他曾经叹恨孙文先生的无可奈何，如今自己竟也要步入后尘。

    “我……”

    段正歧在等待着他的回答，他见许宁嘴唇微张，像要从那张惹人觊觎的嘴里，吐出什么令人不快的话语来。他心里已经做了决定，若许宁不能下定决心与过去割舍，不能全全然然站在自己这边。他宁可把这人和血吞了，也要他再也不能令自己难熬，令自己魂魄分离。

    许宁轻轻一叹：“我不会再丢下你。”

    听到这句话，段正歧黑眸紧紧盯着许宁，克制住心底的些微冲动。他知晓，这是许宁第一次在两者之间，明明白白地选择了自己。

    我不会让你后悔。段正歧心道，从今以后你想守护的，便都由我来替你守护。

    段正歧再次向孟姚二人下令。

    【即刻启程去上海。】

    他吩咐姚二。

    去上海？许宁不解，段正歧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

    一旁姚二见他面露不解，看了眼段正歧，见将军并不反对，遂解释道：“杜九撤离时，我从他手下抢到的一份资料。那上面罗列了各个党派不少人的姓名，只是我去的时候，资料已经被烧毁了大半，并不全备。将军怀疑，这资料或许和青帮的下一步动作有关。”

    上海如今是一处重地，不仅盘踞着各国租界，也酝酿着反帝的新文化，势力交错复杂。段正歧派姚二去上海探查，可是怀疑青帮的下一步动作会影响到大局？

    许宁静静看着段正歧处事调度，又想起他对丘谋壬的处置，无一不沉稳细腻。他心中感慨，自己总还把段正歧当做孩子，他却早已经成长，有着谁也猜测不到的手段了。

    却在这时，他又见段正歧写道：

    【一月之内，我定夺下金陵。】

    写罢，段正歧丢下笔，带着属下去部署安排了。看着他们一行人雷厉风行的离去，许宁抱着手中的小黄狗独自站着。直到这一刻他也不知晓，选择段正歧，割断过去，究竟是对是错。

    然而局势的突变，却没有任何人可以预见。

    五月底，段正歧正缓缓收拢他的布网，一点点蚕食这座城内的势力。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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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阀

﻿    便是烟火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能把他惊起。

    丘谋壬吓得睁开眼睛，以为自己听见了炮声和枪响，可再洗耳倾听，只听见窗外阵阵蝉鸣。

    已经快六月了，而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客，也足足有大半个月。

    丘谋壬眼中尽是血丝，鬓间花白，仿佛短短一个月内就苍老了十岁。这一个月来，外间为了烟花厂爆炸一事，几乎将他骂成一个马蜂窝，他既要面对来自社会的舆论，还要顶着上司的诘问，最后连乌纱帽也保不住。

    然而丘谋壬最痛恨的，不是构陷他落难的段正歧，也不是围追堵截痛打落水狗的记者，而是杜九。杜九自己抽身而退，退得轻松，却将丘谋壬留在了局势混乱的金陵，深陷泥沼。仿佛当初怂恿他去招惹段正歧的，信誓旦旦地拍胸保证不会有错的人，不是他杜九一样！

    如今儿子没有追回，官位也丢了，还得跟个过街老鼠似的四处躲藏，丘谋壬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杜九身上。

    今夜他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还没来得及照例辱骂杜九几次，却听见屋外细微的脚步声。

    “谁！”

    丘谋壬拿起枕边的□□，机警地看向门口。门外传来轻轻的呜咽声，好像小狗在哀嚎，又像只是风声。丘谋壬翻身下床，冷汗从额头一滴滴落下。他心里料想了各种可能，最后刷的打开大门，用枪指向对面！

    而他看到的，却是被绑成粽子押在门口的青年，不正是失踪了半个月有余的丘珲么！而除了丘珲，门外再无旁人。

    “你怎么会在这！”

    丘谋壬一把把儿子拖了进来，解开他嘴上的束缚。

    “谁送你来的？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呜啊，爹！”丘珲总算能喘口气，眼中俱是惊恐，“爹，你要小心，他、他们……”

    叮铃铃。

    他话还没说完，房间内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后半夜，铃声惊得两人愕然转首，却依旧一遍又一遍重复，好似催命。不知过了多久，丘谋壬僵硬的转身，走到桌边。

    “喂。”

    “是我。”

    “怎么可能！不，我绝不会……我……”

    须臾，丘谋壬疲惫地闭上眼睛，从嘴里颤抖地说出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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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战争的硝烟犹如点燃的烽火，传遍南北。北方，冯玉祥潜逃苏联，奉张还在与国民军余党作战；北方，从五月底打响第一枪后，国民革命军由南而上，第四师率先入湘与吴赵部队交战，而他们所图，显然不止是湖南一地。

    “发生这么大的事，孙传芳都没有回金陵。”

    堂屋内，段正歧和一干手下正在议事。

    张三说：“难道他是准备不战而逃了？”

    国民革命军一路北上，有如神助，一旦吴佩孚拦不住他们的步伐，皖浙苏三地就将是下一个目标，而金陵更是所有人眼中的必争之地。

    孟陆分析道：“孙传芳此人惯会变通，他之前与奉系张宗昌称兄道弟，又在之后与奉张交战并大杀俘虏。对冯玉祥也是如此，孙传芳曾经试图联冯反奉，又在吴、张两军入京倒冯时作壁上观。人们说他两面三派，其实这人最为狡猾，绝不会轻易折损自己的力量。眼下他看似放弃金陵，或许是另有所图。”

    丁一此时养好了伤，也加入讨论，道：“既然如此，他所图为何，此时在哪？”

    “眼看吴佩孚节节败退，国民革命军士气高涨，孙传芳绝不会坐吃等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此时丢下金陵，倒可能是去拍奉系的马屁，以求自保。”

    孟陆说到此，抬头看了段正歧一眼。

    “更有可能，孙传芳这次不仅要笼络奉张，也会对将军表示亲近之意。所以这阵子我们在金陵的动作，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就是为了折桃献礼。”

    段正歧眼角轻抬，示意他继续说。

    “即便如此，孙传芳肯定也不会将金陵拱手奉上。毕竟一旦浙江失守，金陵就是他唯一退路。而且城内想必还有他不少部署，他是吃准我们不能轻易拿下金陵，才暂时放任。将军正可以趁此机会，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这国民革命军掀起的战火，或可为我等所用！”孟陆说完，目光灼灼看向段正歧，等待着他的回复。

    在场众人都是段正歧的心腹，十几岁时就陪着他征战沙场，刀下不知沾染多少亡魂。乱世对百姓而言是一场灾难，但是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杀才，却是出人头地的机会。孟陆几人既然甘愿从段正歧无名无势起就跟着他，自然是佩服敬仰段正歧的手段，相信他必会有所作为。

    此时，南北乱局初起，正是揭竿而起的好时机！

    而段正歧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在三名心腹期盼的眼神下，段正歧终于提笔，缓缓写道：

    【收网。】

    仅仅两字，却仿佛有千斤分量。

    孟陆眼皮一跳，欢喜道：“是！”

    丁一和张三各自应诺，至此，段正歧终于开始启用早在一个月之前就不下的暗棋。段府的士兵们，很快就各自接到了命令，向外触动。

    二楼，一双眼睛，将府内的动静尽览于底。

    “发乎情止乎礼，罚有度惩有弛，法不外乎人情，阀，阀……”

    小屋内，许宁正在教红鸾识字，然而他的教法却不同一般，字为点，句为规，待画出一个大圆，叫人理解所有含义，才继续教下一个字。此时听见她卡在此处，许宁回头道：

    “阀，权势名利之洪流，金箔银玉之鼎冠。然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为阀者堵不能通，拢不能均，终将自灭。”

    红鸾心下一惊，总觉得许宁话中有话。她一抬头，对上许宁那双好似冷漠又好似悲悯的双眼，不禁道：“先生为何难过？”

    许宁一愣，这聪慧女子竟一眼猜出他的心思，苦笑道：“是啊，为什么呢。”

    或许世人对时局的看法都有各自的立场与局限，段正歧的下属们更是对乱世时局蠢蠢欲动。然而有幸窥得几分未来的许宁，却晓得在乱世中必将走上末路的，是五大军阀，是奉直皖系。他明知此事却不能阻止，心里的矛盾痛苦，只有自己知道。

    许宁不是没想过向段正歧提出建议，但荒诞无稽的梦中猜想，段正歧必不会听信。没有人会相信如日中天的军阀，强势如奉张，竟然会湮灭于历史。

    许宁或许对外来有几分预料，然而段正歧，却是一个变数。在他年少的梦里，并不曾出现过段正歧这个人物，江南也远不是如今隔江对峙的局面。不知是因为许宁少时相救的缘故，还是因为历史的某个偏差，让段正歧出现在了争权的舞台上。

    这个变化是好是坏，尚不得知。

    然而，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许宁梦中那个没有段正歧的未来，金陵并没有保住！这就说明按照命运轨迹，无论是奉张还是蒋中正，他们都没有能守住金陵。而段正歧作为变数，或许能做到他们都做不到的事。即便他做不到，许宁也要帮助他做到！

    因此，于公于私，许宁都不能让段正歧走上军阀覆灭的道路。这几日，他一直在为此困扰。夺下金陵并不难，难的是夺下金陵后又该如何应对！难道北伐军逼近金陵时，真要叫段正歧去战场与国民革命军交战吗？

    他想为段正歧另谋出路，却苦于不知如何开口。眼看段正歧出手在即，许宁在屋里打转，眉头紧蹙。

    “先生。”红鸾突然道，“有人回来了。”

    许宁脚步一停，看去。

    只见姚二从院外匆匆赶来，面上带着一丝急切。

    许宁一愣，他从上海回来了？又是什么事这么着急？此时，许宁突然有一种预感，或许姚二带回来的消息，会是一个转机。

    ……

    张巍要赶在今天之前离开金陵。

    北方的局势迟迟不能平定，南方又突然乱了起来，现在留在金陵已经不能获取更多的情报，他只能撤退。其实之前张习文离开的时候就曾问过他是否要一起走，张巍拒绝了。

    张习文说：“金陵已不可久留。”

    张巍却只当张三少太过谨慎小心。

    当时，他觉得金陵正适合浑水摸鱼，再加上杜九帮衬，留下来才能得到更多情报。然而现在杜九逃之夭夭，南边战火已近，张巍知道，是时候走了。

    他拆散了手下的各路暗线，命他们或者潜伏或四散，便换上衣帽，遮住自己脸庞，安排好一切正要推门而出。

    “张少尉，是准备去哪啊？”

    却临在门口，被人拦下。一队人马早就保外在外，似乎恭候多时。

    张巍心里一凛，行礼砸落在地。那一瞬间他意识到，晚了，已没有后路可退！只恨自己为何没有早早听从张习文的建议！

    他的对手可不会体恤他的心情。

    “拿下！”

    孟陆一声喝令，张巍便被人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同样的情景，一天之间在金陵各处还发生了数次。奉张的那些暗线，没有一个成功脱身。对时局敏锐的人们，刚嗅闻到空气中的一丝硝烟，还未来得及反应，却已经被人打得一个措手不及。

    “狡兔死走狗亨，为何要逼我到绝路！我所作所为，乃至烟花厂一案，都是听从上令，绝无私谋。然而我儿却被人掳去，又革除我职位！丘某忍无可忍，今日便向各位讨一个公道。你看看今日那金陵，是不是遍布奉张暗线！你们看这座城内的长官们，是不是早已与奉张勾结！”

    当丘谋壬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第一句话后，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而此时，金陵日报已将这些言论刊在首页，随着报童的散发，估计城内现在无人不晓。金陵百姓本就激烈反奉，丘谋壬的言论更直指孙系高层与奉张共谋！

    这一桶脏水乱泼，疯狗乱咬，人们只关心从前城防长官口内说出的□□，没人会耐心去考究真假！到时一旦人心散动，城内便要生乱。而目前金陵城内驻军不足一千，如何压得住动乱。

    “这个丘谋壬，我看他是疯了！竟然如此胡言乱语！”市政厅内，一名的孙系将领撕裂报纸，“来人，去捉拿他！”

    卫兵们还没来得及行动，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入大厅。

    “长、长官！城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一支军队，正在围逼金陵！”

    “哪里来的军队！我们的人呢？”

    “城北大营被一群示威的工人和学生围住，我们又不敢开枪，军队根本难以调动！”

    “什么？！”

    就在此时，一群着黑色军装的士兵从外冲进来，为首的年轻人露出笑脸，道：“听闻有奉张日奸潜入金陵，为免金陵落入贼手，将军特派我等前来洗清叛贼。”

    他一挥手，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便将屋子团团围住，枪口黑洞洞地直对着各位长官。

    “各位大人，还请服从安排吧。”

    “不，不可能！”有人跌坐在地。

    有人认出了这黑色军装所属，绝望吼道：“段正歧，段，正，歧！”

    然而局势已定，不可更改。一日之内，金陵易主。

    颠倒乾坤，如小儿游戏，这就是军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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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成

﻿    夺下金陵的计划，一共分为三步。

    第一，将计就计，将杜九逐出金陵，奉系暗线全数浮出水面。

    第二，借刀杀人，用丘谋壬分裂孙系与民意，从内部瓦解。

    第三，暗度陈仓，段正歧部下在江北翘首以待，隔江夜渡，一举围城。

    而这三步需要达成的最重要，就是抓住时机。段正歧从来不是会任机遇从眼前漏过的人，于是当日早晨人们还在议论孙系与奉张的阴谋，到了傍晚，这座城市已经换了一个主宰者。

    这个过程，甚至算得上是兵不刃血。

    城北大营被学生和工人围住，等于废掉了孙系唯一的武力。而张三趁此率领手下直捣黄龙，又是清缴敌人的指挥部。城外还有江北大军候着，明眼人都知道，此时已无力回天。

    于是到了当晚，宣布投靠段正歧的官员就有了十人。而其余人不是放弃抵抗，也是束手投降了。

    “那个场面简直料想不到！包围大营的时候，学生们激动地要去冲营房，好不容易才被我拦下来。”

    李默坐在大厅内，一身大汗地道：“谁能想到，一个月前我和他们还互看不顺眼，一个月后竟然一起合作。不过还多亏丁大哥控制了局面，不然我一人肯定把握不来。”

    丁一坐在他面前笑道：“我看你也挺有天赋。”

    李默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今天工人和学生在城北大营闹事，本就是段正歧暗中所煽动。而李默这个不清不楚的人，竟然也随着游街的工人去当了个急先锋，还做的蛮好。早就混在示威队伍中的丁一看见他时都感慨，傻人傻福，真有这个道理。

    “我本来还担心营内的军队会向学生开枪，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好心，没有出手？”李默奇怪道。

    丁一说：“营内大队长是我们的人，怎么会朝自己人开枪？”

    李默如今跟随许宁，也算半个自己人，这些也无须瞒他。而随着这句话说开，所有秘密都一一展开。

    城外围逼，城内骚动，连敌人大营都被段正歧安插了人手。如此金陵被拿下，也不出意料了。不过也不能说是轻松，从谋划到出手前后一个月的时间，哪一步不需要细心谋算？其中出任何一个变动都会影响大局，而能将局面掌控在手，一丝不苟地按照预期发展，实在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丁一目光转向主座上的段正歧，恭敬地垂下眼眸，道：“将军，现金陵已被我们拿下，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做？”

    “关于这件事，二哥今天从上海回来，有重要消息要禀报。”孟陆插口说。

    那为何不见姚二身影？其他人，包括段正歧都将目光投向孟陆，孟陆苦笑，正要开口解释。

    “他在这里。”

    旁地里却突然插入一道声音。段正歧抬头，只见许宁出现在门口，姚二跟在他身后。

    “怎么回事？”丁一蹙眉，“老二，你回来不先跟将军汇报，去找旁人做什么？”

    作为当日亲眼见许宁对段正歧开枪的人，丁一对许宁多少有些不满。

    但是许宁丝毫不在意他话中刺，先是对在场其他人拱手，然后道：“姚二先生回宅时，将军与诸位皆不在府中，我看他神色紧张，就自作主张向他询问。此事责任在我，还请将军不要怪罪于他。”他竟用下属的口气在与段正歧说话。

    段正歧眉头一蹙，听不得许宁如此生疏的语气，心里就好像吃了一块盐碱样不快。

    【你有话问他不必经我允许。自此之后，一切大小事宜，你皆可询问。】

    这“话”一出，不仅是丁一，连孟陆都暗暗心惊。段正歧这意思，是要将许宁提到与他一般的地位上来，以前便是副官在侧，都没有如此大的权力。

    段正歧想的却是，许宁好不容易愿意选择站在自己这边，若因为这点小事就生了嫌隙，他再找谁去哭去？反正夫妻不分家，自己的就是许宁的，被他晓得这些军情，又有什么大不了？

    是的，段正歧还做着与许宁结成夫妻的美梦。

    许宁却是不晓得段狗剩在想什么，道：“将军……”

    段正歧瞪他一眼。

    许宁只能改口。

    “正歧，你不在时，姚二先生带回的消息，便是和前去上海打探的情报有关。”他说着让出身位，让姚二站到前头。

    姚二看了他一眼，向段正歧深鞠一躬，汇报道：“属下受将军之命，去上海秘密探访杜九那名单上的人物。可这杜九也是狡猾，许多姓名都是暗号和假名。几经调查下来，名单上有名有姓的人只查到了三成。然而这三成……”他抬起头，深呼一口气，道：“竟全是所谓赤化份子。”

    “什么？！”

    丁一忍不住惊呼，孟陆眼角轻挑。

    就连段正歧也把视线从许宁身上抽回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姚二。丁一看向主座，得到段正歧同意后便追问：“你调查可有疏漏，确定都是……”

    “是！”姚二抢在他之前回道，“名单上的人物虽不全是共（党），但剩下的也都是国民党中亲共的左(派)人士。而这份名单中，还有如方维夏等身在北伐军内部的人物。”

    丁一倒抽一口凉气。

    杜九准备这份名单，绝不会只是列着名字好玩，必是有所图谋。然而涉及如此之广，若要说是针对这些名单上的人物有所不轨，那未免也太过声势浩大。

    许宁此时插口道：“诸位可记得，今年三月，除了北方的大沽口炮台事件，南方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孟陆点头，道：“当然记得，三月十八日左右，中山舰突然接到一条军令，驶出广州港去到黄埔，后来又返回广州，谁知蒋中正以并无此军令而擅自行动为由，监（禁）扣押了当时中山舰的舰长，海军李中将。此事还牵连了国民党内不少左(派）人士。”

    许宁说：“这位李中将是共（党）在国民革命军内军衔最高者之一，经此一事后，很快受到冷遇。而蒋中正这一出手，也使得国共出现不少裂隙。”

    他言尽于此，却已然能提醒不少。中山舰事件刚刚针对完左（派），杜九手中就出现一份左（派）名单，实在不能说是不可疑。

    丁一蹙眉：“难道这杜九不仅和奉张，和广州也有联系？”

    许宁说：“当年蒋中正曾拜青帮黄金龙为师，与杜九有联系也不奇怪。我好奇的是，蒋中正或者杜九，他们弄这一份名单，究竟是想做什么？”

    暗杀!

    在场之人，大都是历经血雨腥风的人物，很快都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丁一眼前一亮，道：“眼下国民革命军一路高歌猛进，国共两党军队正联手清缴军阀。我们若是把这消息透露出去，一定可以动摇他们的合作。到时候军心一乱，北伐到此为止也说不定。”

    孟陆眼神晃动，显然也很是赞同。

    许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向段正歧。他想知道他看重的人，是不是也只与孟陆他们想得一样。

    【不可。】

    而段正歧果然不负他期望，短短两个字，已显示出不同的见解。

    “将军？”丁一疑惑。

    段正歧握起钢笔，墨水沾染纸上，字迹缓缓浮出。

    【蒋中正驱逐共（党）早有图谋，必定备有后手。即便我们将消息公之于众，促使国共分裂，也只不过能延缓北伐于一时。待蒋回广州休整，再起北伐不过假以时日。】

    另一句段正歧没写的是，目前国民革命军中，国共两党力量分布并不均衡，以蒋中正为首的右（派）势力明显占据优势。即便他们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大不了蒋中正光明正大地对左（派）下黑手，并不能对国民革命军起到什么重创。

    “那将军觉得，该如何是好？”孟陆问。

    段正歧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许宁。他对许宁的了解，正如许宁对他。段正歧知道，许宁既然主动提起此事，必然已经有了想法。

    姚二似乎也早有所料，默默退后一步。

    许宁顶着众人的视线，想着能否扭转皖系军阀今后的命运，成败在此一举，不免也有些紧张。他微微收紧手指，开口道：“我想请将军派我去上海。”

    他深吸一口气，说：“既然将消息公布于众也无济于事，我们不妨只将消息提前告之左（派），让他们有所防备。到时候蒋中正既不能一举清除异己，左（派）也得以喘息。最关键的是，我们可以借此结交左（派）人士。这在以后对于段系军阀，或许是另一道出路。”

    段正歧还没表达意见，有人却不同意。

    “许先生意见的确是良策，不过是否可以知晓，您口中所说就只是你心中所想？”丁一质问道，“如果我没记错，您的老师李先生，正是左（派）中执牛耳的人物。你此去上海，单只是替我们着想？”

    段正歧眸光沉沉，也看向许宁。

    许宁艰难道：“我与老师……我与李先生，早已无师徒名义。我此去上海，也未必会受到左（派）人士欢迎。然而我可以确保我此举此言，全是为将军着想。如今局势，各位想来也已见到。北伐大势所趋，国民革命军革了吴佩孚、孙传芳的命，下一个会是谁？难道我们还不该早作谋算吗？”

    在场一片寂静，自从吴佩孚连连战败的消息传来，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支革命军。

    气氛正有些沉寂时，段正歧却写下一行字。这一行字，便是叫再镇定之人也忍不住惊呼。

    只见纸上写道——

    【我与你，同去上海。】

    语惊四座，在众下属要发表意见前，段正歧又十分独（裁）的一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将军！”

    段正歧冷眉望去。

    无人再敢质疑。

    孟陆等人知晓他的决断绝非旁人轻易可以阻挠，只能无奈退场。只是孟陆离开时，在许宁耳边悄声道：“此举太过危险，还望先生劝阻一二。”

    许宁点了点头，即便不用提醒，他也不会让段正歧身涉险境。眼看旁人尽皆退去，只剩下他们二人，许宁正思量如何开口，段正歧却已经飞过一张纸团来。看来在孟陆和许宁说悄悄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写好腹稿了。

    许宁只能捡起纸团打开来看。

    【两个选择，和我一起去上海，或谁都不去。】

    许宁看着，气得手抖。

    “你怎么这般霸权作风！”

    段正歧眉毛轻挑，像是在问，我的地盘不由我做主，还能怎的？眉间倒是第一次显示出年轻人的张扬来。

    许宁压下火气，好言相劝道：“你现在的身份，一旦在上海暴露，必然成为他人的眼中钉。”

    段正歧写字比他说话还快。

    【你过去的身份，放你一个人去上海，我更不放心。】

    他还斤斤计较许宁的北平往事，知道他与左（派）恐怕有扯不清的纠葛，怕许宁去了上海就一去不回。对许宁患得患失，这几乎已成了段正歧的心病。

    许宁只能退一步道：“那你说，要如何才能信我？”

    段正歧正是等他这句话，几乎是没有间隙地提笔写道：

    【即日与我成亲，我就信你。】

    段正歧想的很好，他不想许宁做自己属下，也不想再多一个干爹，更对许宁情根深种，如此便按照段公的建议，在许宁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昭告天下，让段许氏哪都跑不了。

    许宁：……

    许宁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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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诚

﻿    被他的眼睛注视着，段正歧竟不能回答。他张口想要解释，却扼腕于口不能言，他提笔想要写字，许宁却已经甩袖离开。段正歧意识到许宁似乎误会了什么，披上大衣就要追出去，却在门口被人拦下。

    “将军，我诚心诚意地建议您，此时此刻，还是不要再去招惹许先生。”门外，孟陆不知听了多久墙角，一脸陈恳地拦下了人，“许先生恐怕不想见您。”

    凭什么不想见我？段正歧一腔爱意打了水漂，心中正是酸涩难忍，非得去向许宁问个明白；又是愤怒难当，恨不得让谁都不得好过。

    孟陆瞧了他一眼，说：“我想以先生的心胸，本不至于如此排斥男子相恋。”他试探着道，“我听张三说，您似乎曾提出要娶先生为姨太。”

    段正歧却不以为意，反正男子不能成婚，所谓的名分不过一个借口，有何区别？他这边默认，孟陆却是悠然一叹。

    “出师不利啊。”他说，“恐怕正因此，许先生才不愿相信将军。您若继续强逼，只会让先生更加笃定您不过是亵玩而已。”

    孟陆又雪上加霜道：“而以我看先生的为人，若用情必至深，更不会放纵自己耽于享乐，但是将军您之前……”

    话不用多说，已经明白了。段正歧之前混得有多风流，整个上层圈子都是无一不晓的。

    段正歧指骨捏得啪啪响。他一想到许宁竟然会因为自己过去的经历而嫌弃自己，心中就又愤怒又委屈。

    我之前没明白自己的心意，更不知你活着，你也没来早早找我，为何还要怪我？段正歧很不开心，一方面痛恨许宁的冷漠，一方面又憎恨自己过去的放纵。然后，他目光转向孟陆，眼中隐露探究。孟陆听了这么久的墙角，绝不只是要把他拦下来说一两句话而已。

    果然，只听孟陆道：“虽然形势不利，不过属下这里有一计，或可秒解此局。”

    许宁回屋的时候带着些微怒气，关上门时都是如狂风过境一般。因此，连在门口等他的红鸾都没有注意到。无辜被忽视的红鸾愣一瞬，先生这是怎么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去问一问缘由，又怕打扰了许宁。正在此时，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逼近。

    红鸾回头，只见孟陆站在拐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红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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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宁躺在床上，怔怔地发呆，或许说是在出神，在最早的愤怒过去后，他也开始考虑很多事。

    他想起了甄咲说的一句话。

    【你连将军对你的感情都可以利用，还有什么是利用不了的呢？】

    甄咲说这句话着实是刺痛了许宁。

    利用？

    当时为制造两人不和的假象，许宁的确有因势利导，利用流言去混淆杜九视线。但是他从没想过在外人看来，这个做法竟如此不堪。

    许宁头疼地按住太阳穴，他选择留下来，选择与段正歧同舟共济，却不是把段正歧当做工具。若真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许宁宁愿选择自己与城共亡，也不会让段正歧背负这沉重的枷锁。

    这样孤注一掷，又怎是利用二字所能含括！

    更何况段正歧才二十岁，又是如此游戏人间，他哪里真懂得什么爱慕，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一时兴起……许宁浑浑噩噩地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深沉，直到早上，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许先生，许先生？”

    许宁猛地睁开眼，直到被窗外的阳光刺痛了双眼，他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

    “先生，您醒了吗？”

    门外是红鸾的声音，许宁想起这大概已到了两人上课的时间，他撑着沙哑的嗓子道。

    “我……醒了，抱歉，可能要再等一会。”

    “没事，今天月季开了，红鸾就在院子里等先生吧。”

    等到许宁穿戴整齐，打理好自己，已经过了小半会了。他不好意思让女士久等，匆匆向院内赶去。

    院子里，红鸾正蹲在地上，轻嗅一朵月季，听到脚步声，回首露出笑容。

    “先生看，这月季开得很美呢。”

    “嗯。”

    许宁放下脚步，和她一起看向绽放的月季，心里却想起了别的事。昨天不欢而散，今天究竟该不该再去找段正歧，如果去的话，他会不会又拿那戏言戏弄自己？

    “段将军。”

    “什么？”许宁一惊，抬头。

    红鸾对他笑笑：“先生没听见我说话吗？”

    “……抱歉，有些走神。”

    “没关系，是先生这几天劳累了。我方才说，段将军昨日向我提出，要送我去读书。说起来，其他姐妹们都被遣送到了乡下，只有我有这个待遇，也应该是沾了先生的光吧。”红鸾静静地说着，脸上却不见多少喜悦。

    许宁蹙眉：“他要送你去哪，北平，还是上海？”

    “是日本。”怕许宁没有听清，红鸾又说了一遍，“段将军准备送我去日本留学，一所女子大学，学期四年，还要读一年预科，一共五年。”

    “五年？还是去日本，段正歧他……”他为什么？

    许宁愣怔，红鸾对段正歧可以说毫无利用价值，如今却要大费周章地送一个女子去日本留学？许宁正怎么也想不明白，却听见红鸾一声嗤笑。

    “先生真是迟钝，将军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您啊。”红鸾看向许宁，眼中带着一抹笑意，又似藏着一抹悲伤，“因为他知道我喜欢您，所以才千方百计，要让我远离。”

    许宁先是不敢置信，随后又是恼怒。

    “胡闹！日本何其遥远，你又无自保之力，他怎么能——”

    “先生。”红鸾打断他，有些无奈道，“您没听清重点吗？我说，我喜欢你。”

    许宁骤然静止，须臾，像是终于明白了喜欢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脸上窜起飞红。

    “喜、喜欢？这，你没弄错吗？”

    红鸾先是噗嗤一笑：“先生这反应，好像是被调戏的良家闺秀呢。”又渐渐停下笑声，看向许宁。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道：“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喜欢许宁，爱慕许宁。从没有像喜欢你一样喜欢过任何人，这喜欢，是想要与你共度一生的喜欢，是愿白首相携一生的喜欢。只要先生一句话，我就有勇气去违背任何命令，我可以不去日本，反抗段将军的安排。我愿意每日唤你晨起，为你缝补每一件旧衣裳，更想……拥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孩子。”

    她说着，似乎毫不觉得自己说话有多大胆，走上前，问：“先生呢？”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许宁脸颊通红，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对不起。”

    “您是嫌弃我的出生？”

    许宁猛摇头。

    红鸾笑了笑，又问：“那就是觉得我还不够美，不够聪明？”

    “不是！”

    事实上，许宁知道。在自己见过的女子中，红鸾可以说的上是最美丽又最坚韧的一个。

    “还是……你不喜欢女子？”

    许宁哭笑不得：“怎么会。”

    红鸾听后却没有松一口气，而是露出悲伤的表情，低下头。

    “我明白了。既然都不是，那就是说明先生是真的不喜欢我。先生对我，没有那种情感。”

    “红鸾……”许宁讷讷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欣赏这个女子，甚至可以说是敬佩，但若说爱慕之情，却是从未有过。

    “先生不用安慰我。”红鸾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难过的表情。

    “能得到您的回答，我已经满足了。既然如此，我也犯不着拒绝留学这么优厚的条件，可以安心接受段将军的安排啦。”她笑道。

    许宁：“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

    红鸾摇头：“先生您该明白，若是没有这个机会，我一辈子也不能出国，不可能见识到外面的世界。现在有人愿意为我提供拥抱世界的桥梁，我为何要拒绝呢？说起来还应该感谢先生，若不是因为喜欢上您，我恐怕还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

    她说到最后竟然调侃起来，许宁也是无可奈何道：“他总是这样，喜欢强迫别人。”

    “我倒是觉得将军很有魄力。”红鸾却道，“我若有他这样的本事，肯定会第一个向先生表白，也要把身边所有的竞争者都赶走。”

    许宁有些窘迫道：“不……”他想说不是她想的那样，却觉得这句话堵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红鸾俯身，看着花坛里的月季。

    “先生知道吗，这些花都是昨晚移栽过来。”红鸾看着他，道，“是将军自己栽种的。”

    许宁一愣，看向地上，果然泥土翻新的痕迹还在，甚至是因为某人的不小心，花枝上还有一些折损的痕迹。

    这真是段正歧亲手栽的，一夜就栽种了这么一大丛月季？

    这时又听红鸾道：“我刚才表白心意的时候，先生第一句话问我，是不是弄错了。先生总是喜欢这么怀疑别人的真心吗？”

    “……抱歉。”

    “先生今天道歉许多次了，不过，这一句不应该对我说。”红鸾向许宁身后看去，“我想，愿意大费周折送我去国外留学，而不是随意打发我离开生死由天，已经与他的本性相违背了呢，难道这不是因为先生的缘故吗？能为您做出这些改变的人，先生真的觉得，他不明白什么是真心吗？”

    许宁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段正歧。

    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甚至连一贯整齐的衣衫都沾上了泥土，模样实在是狼狈。不像是威风凛凛的段将军，倒更像是那个在土泥里跌摸滚打的小哑儿。

    许宁怔怔望着他。

    红鸾走到段正歧身边，看着相互对视的两人，压下眼中的苦涩。

    “我愿赌服输，将军。”

    她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便要抛下这一切去拼搏自己的天地。而他则利用了她这一次的告白，不仅赌赢了许宁不会答应她，也为自己争夺一席之地。红鸾想，既如此就彻底放下，鱼游入海鸟飞入天，谁知道她的未来不会比今日更好呢。

    段正歧第一次正视这个女人，向她点了点头。

    而红鸾离开后，月季花丛旁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正……”

    许宁正要开口，段正歧突然拉住他的手心，抵在自己的唇畔。

    【我陪你去上海。】

    他看着许宁，目光没有往日的强势，只有一片赤诚的黑色。声音和唇畔震动的触觉，从许宁手心传递到心扉。

    我陪你。不是要挟，不是交换。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许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或许他不该带着过去的偏见去看待段正歧的心意，或许在对待两人的关系上他也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他以什么理由，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的真心？许宁想，自己真的错看哑儿了。

    不过，如果确定了段正歧的真心，许宁的回答又会是什么呢？他拒绝红鸾的理由是不爱慕她，拒绝段正歧的理由却是他不真心。或许现在许宁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两人各自陷入思考，一时竟然伫立在院内，凝视许久。而上海之行，最终还是两人共程。

    得知结果后，怂恿这一切的孟陆半天叹了口气，他的最初目的是阻止将军去上海，没想到最后反而成全了他。

    “我这是图什么啊。”

    姚二从旁边路过，呵呵一笑：“你这是贱吶。”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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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牲

﻿    晨烟蔼蔼，把黄埔江水送入港湾。

    港口前，渡桥下，拥挤着一群光着膀子的挑夫，看到有人下船便远远地喊道：“大人可需要帮忙搬运行李！一斤一里一角钱！”

    他们不敢凑近，只能嘶哑着嗓子喊着。幸运的时候，便能接到一两桩生意，要是走了霉运，被贵客的保镖们推搡开，也不敢吱声。

    出了港口便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路，地面上铺着电车的车轨，半空中驾着电网，有时候能看见那电车哐啷哐啷从远处驶来，驴车马车便都被主人鞭策停在一旁，等这铁怪物走远了，才继续上路。或者再往远处望一些，便能看到好多西式的洋楼气派地立在街道两旁，犹如西装革履的男士恭迎着客人。楼上或用大字刻着某某公司，或写着某某银行的招牌。而在相隔几条街的另一旁，则是一幢幢中式小楼，药店、书局、布铺，还有种种零碎的小物件，都可以在这里买得。

    中西并肩，新旧林立。这就是上海。

    这是中国被迫打开对外贸易口岸后，最先进入现代的城市。

    许宁下船之后走到街口，或许是看他面善，一个发传单的小报童笑嘻嘻地递了一张过来。

    “先生瞧一瞧呢，四大名花决赛，千娇百媚，争奇斗艳！先生去看一看哇。”

    许宁低头一瞧，只见传单上是一个女人画报，穿着旗袍，抹着红嫩的胭脂对着他娇娇一笑。他还没看清，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愣把这海报夺去。

    段正歧将画报随手撕了，见许宁望过来，双眉一挑，隐有不满。

    许宁哭笑不得，这段小狗自己不知道几经历练欢场了，偏生地还要管自己。他也不去生气，拎起行礼道：“我可不像某些人，办公的时候，才不会总想这些风花雪月。”

    段正歧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面色一僵，有些迁怒地瞪了那报童一眼。可怜报童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否则定可知道，今日，忌狗。

    两人这次出行是轻装上阵，不仅没带多少行李，连随员也一个都没有带。当初知道这一点时，段正歧一干手下们强烈抗议。

    “上海局势如此复杂，党派林立，又是青帮的大本营，你这是要羊入虎口。”张三说。

    “我不赞同。”姚二。

    “除非先生能提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孟陆道。

    丁一：“有合适的理由也不行，任他妙嘴生花，危险还是危险。”

    妙“嘴”生花的人究竟是谁？许宁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如今金陵刚刚易主，需要人手在此稳定，不可能排出太多人跟随。而且人越多目标越大，我并不想引起注意。”

    “那一个人都不带也太不安全了！”

    “只是路上不带人而已，我相信你们在上海不会没有暗线，到了那，再联系留守上海的人员也一样。”

    “的确是。这么一说，老四老五都在上海，也没什么不方便啊。”张三念叨。

    丁一一个巴掌上去。

    “你帮谁说话呢！”

    “如果各位实在担心你们将军安危，那就由我一个人去，还方便些。”最后许宁实在是被他们烦得不耐烦了，有些嫌弃道。

    这句话说出来，立时没有人做声。

    孟陆想，要是被将军知道因为他们的多嘴，害他不能跟着许宁去上海。今晚挨鞭子的人，肯定又要多几个了。

    他只能无奈道：“那到了上海，记得早点联系那边的人手。”

    “嗯。”

    “照顾好将军。”

    许宁腹诽，那么大的人哪还需要我照顾，嘴上还是道：“我会的。另外，槐叔他们也麻烦你们照顾了。”

    如此这般，大费周折，才换来两个人清净的出行。段正歧对此倒很满意，这么好的独处时机，求之不得。

    他们这一次是扮作商人前来上海，事先便在一家酒店订了房间，可登记的时候却被前台致歉道：“抱歉先生，原来定的两间房，如今只剩一间了。您看是退房，还是就此住宿？”

    段正歧眼前一亮。

    许宁后背一寒，连忙问：“我们定了两间。”

    “是的！实在对不住！”前台鞠躬道，“因为这几日前来登记入住的客人实在太多，房间都已客满，预定两天以上没有入住的房间基本都被退订，租给直接入住的客人了。是我们服务不周，但是附近其他酒店也都是这般情况，给您添麻烦了。”

    许宁蹙眉，又不是节日又不是假期，为何房间如此紧张？

    “难道整个上海，都没有房间了？”

    “或许还有一些吧，但是环境和安保肯定不如我们这边。”前台小心翼翼道，“客人若要在上海暂留，还是住安全一点的地方比较好。”

    安全？意思是现在的上海不□□全吗？

    许宁有心再问，但知道若再久留难免会引起注意，便只能道：“好，那就一间房。”

    至于段正歧，这个哑巴，从头至尾没有发表意见。然而进了房间的时候，许宁却看见他身后的尾巴仿佛都翘起来了。

    许宁他冷笑道：“将军很开心吗？”

    段正歧微微一笑。

    【是啊。】

    他望着许宁，无声地说。

    许宁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调戏的黄花闺女，他有些恼怒，却觉得再计较下去才是中了段狗剩的圈套。于是，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道：“先暂时住一两天，等联系好你在上海的人手，我们便可以离开。”

    段正歧不置可否，走到窗边去看风景。

    “在这之前，我也会去联系在上海的同学旧友。”许宁一顿，道，“希望他们能帮我联系上佐派的人，传递消息。”只是他不知道，这些旧友中，又有几个人愿意见自己。

    “刚才侍者话语里的意思，是上海并不太平，可眼下战火还没波及到江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许宁自言自语到一半，突然听见敲击声。

    他抬头，只看见段正歧半倚在墙边，目光投向楼下。而刚才那敲击声，就是他用手指敲击窗檐，示意许宁过去。

    “你看见什么了？这——”

    许宁睁大眼睛，只见远处一家外资银行，正被一群人团团围住。那群人手里拿着木棍和重物，投掷向门口，将银行堵得水泄不通。

    “该死的汉奸，有本事逃，你有本事出来啊！”

    “你有本事出来！”

    “还我们血汗钱！还我们薪水！”

    “对！”

    “这是……工人游（行）？”许宁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酒店侍者要说上海不安全了。

    这不是一般的工人游（行）。

    段正歧心道。他看了眼楼下，那群示威的工人明显各有组织，有人负责呐喊，有人负责煽动，甚至还有人站哨注意警察的动静。这份组织能力，远远不是李默他们那次小小打闹所能相比的。而且看人数，最少也有两百人。

    而这，或许还只是九牛一毛。

    上海要有大变革了！许宁与段正歧互看一眼，他们也应该加快行动了。

    工人游（行）示威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到了许宁抵达上海的第二天，便听传闻说工人们冲击了租界，还发生了流血冲突。

    他们坐在酒店大厅，听着楼下的客人议论着此事。

    “听说还有来不及撤退的外国使臣，被他们抓到了，最后还是出动警察才侥幸逃得了一命。”

    “这帮暴民！”

    “游（行）的工人好像也有伤亡呢。”

    “什么游（行），就是暴动，该活活打死才好，都是些贱命。”

    许宁筷子猛地拍在桌上，段正歧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着。许宁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我没有必要和这些人置气。”他摇了摇头，“回屋吧。”

    而回到屋里，许宁静静坐了一会，突然开口道：“为什么是这样。”

    段正歧回头看他。

    “镇压示威的警察也好，组织示威的幕后人也好，他们都没有想过这些工人们的性命。警察开枪射杀毫不留情是冷血，那组织者呢？他们挑起争端，甚至让工人去冲击租界，难道就没有想过流血牺牲的可能吗？”

    他抬头看向段正歧。

    “是不是在你们眼里，但凡能利用的，都是棋子而不是人命？”

    段正歧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也用了这一招压制了金陵的城北军营。当时军营内的大队长若不是自己人，那些聚集的学生和工人们，说不定也有人丧了性命。

    棋子，的确是棋子。区别顶多在于，有些人将他们当做用完就弃的棋子，毫不怜惜；有些人知道他们有血有肉，但更知道血肉的牺牲会激起更多人的怒火与反抗。终究，利用的意志是一样的。

    而或许被利用的棋子们，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在被利用。然而为了他们渴望的目标、憧憬的理想，他们甘愿赴死，并且把这称作为牺牲。

    牺牲？若牺牲一条人命保住一座城，勉强可被称为烈举。若牺牲半数的人命才能守护一座城，那只能称为惨剧。

    许宁不知道若要守住金陵，他是不是早晚有一天也要面临这种选择。而像这样痛苦的抉择，究竟还有多少次？

    段正歧却不以为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他看来，许宁是太过心软了。他走上前，正准备“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阵阵骚动。

    “快跑啊，他们冲进来了！”

    还有孩子的哭声。

    “mummy,dady!”

    屋外混乱一片，许宁立刻坐起身。

    “不可能！”他错愕道，这只是一间普通酒店，为什么工人们要冲击这里！

    段正歧却飞快地用杂物堵住门口，他已经能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混杂着粗噶的喘气，就像是毫无理智的野兽。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去，只留一件衬衫，对许宁也是如此做。

    段正歧久经战场，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形势。工人们刚刚在和警察的交锋中失去了不少亲友，正是热血悲愤。这次冲击可能是一次针对性的计划，也可能只是报复发泄，但无论是哪一种，冲动起来的人们可不会管你和他们有没有仇。

    许宁被推到柜子里时，正听见房门被人剧烈撞击的声音。他见段正歧要关上柜门，连忙抓住他，“你要去哪，外面危险！”

    段正歧停顿了一下，右手摸上他的脸颊，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便绑住了许宁的手，堵住了他的嘴。最后用力关上柜门，锁上柜子！

    轰隆！与此同时，门也被人撞开。

    “这里也有人！”

    “抓住他，和隔壁那洋鬼子一起绑起来！”

    “他要跑了，追！”

    一片慌乱，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一切动静安静了下来。许宁这才像找回了自己，他的手腕已经在挣扎中磨破，却终于挣开了束缚。他一把拿下堵着嘴的布条，大声喊：“段正歧，段正歧！”

    没有回应。许宁拼尽全身力气去撞向柜门，终于在最后一下时冲开。他从柜中跌倒在地，立马挣扎着爬起身，却看到——满地狼藉，一片凌乱，到处是打碎的装饰和撕碎的物件。

    地毯上有一滩血。没有段正歧。

    许宁愣怔站着。

    “……正歧，段正歧！！”

    门窗大开，无人应答。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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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生

﻿    今日的上海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码头上照样有脚夫忙碌着卸货，船厂里依旧是忙得热火朝天，便连街上的商铺也是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好像昨天的那一场暴动，并不存在。就连报纸刊头，对昨日那场动乱也没有多加报道，却不知无人可以窥见的暗流，正藏在平静的假象之下，随时准备着吞噬人。

    然而对许多普通人来说，这也不过是平常一日。

    小营房，散住区。

    二毛出去溜了一圈，刚从桥洞里钻回来，就被赏了一个毛栗子。一个老人抓起笤帚，追在他后面道：“去哪野了一上午，还知道归家啊，知道回家！”

    “哎呦，阿爷，阿爷别打了。”二毛抱头鼠窜，“我是上街打听消息去了！”

    二毛爷爷闻言放下笤帚。

    “你？打听什么消息？”

    二毛凑近他，悄声道：“昨天街上不是出事了么，我听说好多人冲进了一家洋人开的客栈，伤了不少人。哎，阿爷，今天牛叔也一直没回家，是不是也跟着去闹事，逃在外面呢！”

    “……这种事，轮不到你小孩子家家管。”二毛爷爷沉默一瞬，又抄起笤帚，“我让你买的东西呢？”

    “哎，买了买了！打我的时候就不知道我是小孩了。”

    二毛连忙把药包高举在手，他爷爷一把夺过，瞪了这小屁孩一眼。

    “你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啊，爷爷，你真是我亲爷爷。”

    二毛垂头丧脸地跟在老人身后，回去的小道上，却又嬉皮笑脸起来与各路人打招呼。

    “李婶早啊，你又胖啦。”

    “王大虎，你昨天欠我的一斤石还没给呢！”

    “知道啦。”街对面的矮棚里钻出一个脑袋，“少不了你的，傻二毛，又被你爷爷打了！”

    “呸！”

    二毛哼哼啐了他一口。

    “二毛！”爷爷回头一瞪，他立马又蔫头蔫脑地跟在后头。一老一小，在这个不足五十坪，却足足住了十户人家四十三口人的里弄里转悠了半天，终于回到了家。

    说是家，其实也不过是用石头砌的矮房，房顶是用船厂捡来的废材勉强拼成的。门前坐着一个小丫头，正在玩泥巴，听见声音抬头笑道：“丫丫，锅锅。”

    “哎，三毛！”

    二毛上前抱住妹妹，就是狠狠一大口亲。三毛咯咯笑着，把口水鼻涕都蹭在二毛的衣裳上。爷爷实在看不过去，一把把他拎起来。

    “干什么啊，阿爷，我又不嫌三毛脏。”

    “我嫌你脏！”爷爷狠狠鄙视他一眼，“你这衣服多少天没洗了，还敢给三毛擦脸？”说完，又和颜悦色地问小丫头道，“三毛，告诉阿爷，你有没有完成好任务啊？”

    小丫头抱着二毛的腰，用力地点了下头。

    “完成……睡！”她小手指着屋内，爷爷会意，便弯腰进了屋子。进去后，心无旁骛，解开药包开始分类捡拾。

    而在他身后，二毛也一溜烟蹿了进来，看着爷爷摆弄药材。须臾，看了眼角落。

    “阿爷，这人不会是死了吧。”

    顺着他的视线，可以看到在这不足三坪的小房角落内，竟然躺着一个沉睡不起的青年。那青年满脸的血污，衣衫也被污渍浸透，看不出原本模样。而听二毛的口气，这位还是一个“不速之客”。

    “你昨天把他捡回来的时候，这人就没动弹过，别是个死人。”对于霸占了自己家房子的陌生人，二毛有几分嫌弃。

    “你懂什么？”爷爷白了他一眼，把手里整理好的药包递过去，“帮我煮药去！”

    “哼，煮药，煮药，看这人的模样指不定是犯了什么事，说不定还是杀人犯呢！阿爷你就烂好心吧。”二毛不乐意地哼着，但还是听命煮药去了。

    而在他离开后，爷爷坐到昏睡的男人身边，替他诊脉。老人一边摸着胡须，一边微微皱着眉，正在此时，却感到身下的手臂微微动了动。

    他抬头望去，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不由喜道：“你醒了？”

    “……”

    陌生人沉沉望着他，那眼神有一瞬间的锋锐，但随即变得迷茫。他环顾四周，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你身体怎么样,可还有哪里痛？”老人见病人醒了，一时医者心切，关心道，“你后脑似遭重创，头脑这部位，本就是人的中枢，我还担心你或许醒不过来。不过眼下，看你双目有神，气血通畅，心脉也无堵塞，还好还好，没有大碍。来，让我摸摸有没有淤血？”

    他又伸手要往这青年后脑勺磨去，却被猛地拍打下了手臂。老人一愣，只见到青年弓起后背做出防备姿态，警惕地望着他。只是那眼神也太过野蛮，不似人而似兽。

    老人捋须的手顿了一下，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

    “我叫廖庭风，是一名医生，昨日见你混到在河岸边，捡你回来救治。”

    青年眼中的防备似乎微微少了些，但还是充满警惕。

    “你可有家人，可需要我帮你联系？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见他听得懂，廖庭风又继续问，不过有点怀疑，这人模样不太正常，莫不是得了失忆之症？谁知他这话一问来，就得到对方一个大大的白眼，对面那青年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讥笑。

    廖庭风：……被人嘲笑了。不过至少说明人没失忆，那就好。

    只不过既然没失忆，怎么老是不说话呢？廖庭风正疑惑着，却见青年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他随之望去，看到的是自己的珍藏，也是这屋里唯一的一件贵重事物——一支狼毫笔。

    “啊！难不成……你等等！”老人想到了什么，连忙走过去拿起毛笔，想了想又端来一碗水。

    “来，给你。”

    老人期待地望着他，果然，青年望了他一眼，就握起毛笔开始写字。

    “嗯嗯，握笔很稳，转折有力，好！”比二毛那臭小子好多了。

    【这是哪里？】

    “这里是浦东小营房，是我们住的一块散居区。”老人回道，“你要回家的话可要我帮你联系什么人？你有什么能够联络到的亲人，先写下来，我再去帮你问一问。”

    听闻此句，青年握着笔的手突然僵住，廖庭风正有些疑惑，却见他又开始写字。老人便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看那字缓缓成形。

    “先……生？”他读出地上那两个字。

    “是指你的老师吗？”老人问，“可不知这位先生，又叫什么名字？”

    “许宁！”

    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许宁抬头一看，便见两三人从房间外面走了进来，而喊他名字的那个，眼神却说不上善意。

    “你就是许宁？”

    “是。”

    许宁起身，却在下一瞬间，又被一股大力击倒在地。

    “就是你连累我们将军下落不明！”那打了许宁一拳的男人呵斥道，“你还好意思站在这里！”他似乎还想补几脚，却被身边的人拦住。

    “四哥！”那青年不忿他，“你袒护他做什么？”

    许宁这时站起来，抹掉嘴角被打出的血，却不去看行凶者，而是看向他口中的四哥。

    那是一个衣冠楚楚、模样温文的年轻人，即便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也没有露出半分焦虑不安，心性应该十分坚定沉稳。只是不知为何，许宁一眼下来觉得这人有些莫名的熟悉。

    被称为四哥的人摇了摇头，走到许宁面前，与他对视。许宁沉默地站着。

    须臾，那四哥笑了笑，开口道：

    【许先生。】

    许宁微微睁大眼睛，因为那人虽然张口，他却没有听到声音。那一声称呼与其说是许宁听到的，不如说是他看见的。这个人竟然和段正歧一样，是一个哑儿。他想起了来上海之前，孟陆给他看的名单。

    霍祀，霍四。

    段正歧军下，行四的属下，也是唯一一个和段正歧一样，有哑疾的属下。

    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宜谈话的地方。霍祀看了眼四处透风的房间，对身边人示意，便另有人上前道：“许先生，请跟我们离开。”而跟在霍祀右边一上来就打了许宁一拳的莽撞青年，闻言狠狠瞪了许宁一眼，却也不敢反对。

    只看几人行止，许宁知道，这里面真正说话有分量的人物是谁了。

    “等等。”

    所以他在决定之前，开了口。

    霍祀转头回来看他。

    “我有一个问题。”

    许宁用拇指将血迹随意揩在衣服，红色血滴衬着白衬衫，显得有几分肃杀。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我与正歧一到上海就联系了你们，并转告了所在地点，却迟迟不见你们踪影。昨日酒店出事，轰动全城无人不晓，而你们却今天才找上门。”许宁看着霍祀，目光凛凛，“我不相信段正歧的下属，只有这样的效率。更不相信有人明知主帅失踪，会如此姗姗来迟。至少，你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原因。否则——”

    他说：“我只能回禀金陵，上海分部霍祀，或已背叛。”

    “你说什么呢，混账！”

    贾午热血上涌，就又想冲过去揍人，却再次被霍祀拦住。

    “四哥！”

    霍祀微微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贾午只能气呼呼地收回拳头，退了回去。霍祀又去看向许宁。这个书生，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早就收到丁一和孟陆等人的来信，知道将军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物，甚至对两人的过去也有几分分析。然而在霍祀的印象中，许宁的形象终归还只是一张纸片，薄薄一层。

    而今天，这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才血肉丰满起来。不急不躁，也不轻信盲从，知道他们是段正歧的属下，却也抱着一份警惕之心；知道他们是段将军的属下，竟敢抱着这份警惕之心。出事已经两天，他本以为许宁会陷入懊恼愧疚中不可自拔。没想到这人不仅还理智，甚至比平日更清醒。

    这就是将军念念不忘的许先生。霍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向手下要来纸笔。

    许宁见他连这一点都和段正歧很相似，目光复杂。

    只见霍祀握着钢笔，很快写道。

    【这两个问题，我现在就回答先生。】

    【我们的确是第一日就知道您和将军住宿在这家酒店，应当立刻来迎接，但是——】他抬头看了一眼许宁，才继续写。

    【但是将军，却命我们暂时不要露面。不在第一时间将您二位转移到上海据点，是将军的命令。】

    段正歧？

    许宁一愣，随即又是苦笑。他能想象到段正歧这么做的原因，却没想到那人竟然连安全问题都可以儿戏，不由又气又恨。

    【而昨日，我们接到线报知道酒店出事，本可以即刻赶来，却被人带着枪火突袭了据点，兄弟们奋力交战一夜才得以脱身。今日一早，获悉将军出事，便立刻赶来。】

    据点遭袭？许宁错愕望去，这一下才注意到霍祀整齐的衣领下，露出的一点绷带的边缘。再去看其他几人，虽看不出受伤，但面色苍白，双眼浮肿，显然是一夜未睡所致。关于此事，他便信了三分。

    “袭击据点的人是谁？”

    霍祀深深望了他一眼。

    【这个人，先生也认识。】

    【是甄咲。】

    甄咲，他竟然还活着！这可是一个大麻烦。再细想他为何偏偏在此时袭击上海据点，又让人不禁陷入沉默。

    许宁蹙眉：“难道昨日我们遭遇工人暴动，也和甄咲有关？”

    霍祀摇头。

    【甄咲虽然背后有人，但那人也未必有如此神通广大，袭击据点或许是他精心预谋，但将军来沪他绝不知情。而昨日工人们袭击酒店，其实是为了抓捕一名潜藏在酒店的日本军官。】说到这里，他也露出无奈的神色。

    【但后来行动失控，误伤了不少无关之人。】

    而段正歧，很不幸，就是这被误伤的无关人员之一。

    许宁急切问道：“据点被袭击，那正歧来上海的消息会否泄露？现在可有他的踪迹？”

    【将军来上海一事涉及机密，只有我们几人知晓，并不会泄露。至于将军的踪迹，目前并没有消息。但我想，没有消息至少也是一个好消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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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社

﻿    天还未亮，营里的驻守的士兵们都还没起床晨练。小营房里弄的居民们，就被一声声震天响的叫唤给吵醒。

    “莫小七，你快点。你究竟是哑巴还是瘸子，走路怎么比我还慢啊！”

    “莫小七！”

    “莫小七你听见我说话没？”

    有人实在忍不住了，推开自己家的破窗子出来吼。

    “二毛你吵吵什么，让不让人睡觉！再吵我告你爷爷去。”

    正叉腰指使人的廖二毛汗毛一竖，立马蔫吧了。他压下声音，瞪着眼前人道：“都怪你，让你不快点，害我被骂。”

    在他面前，身量高大的青年只斜斜横了二毛一眼，双手环抱，并不把他当一回事。

    “哎，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嘶！三毛，你干什么踢我？”

    跟在两人身后的小丫头吸着鼻涕，走过去抱住二毛的大腿：“丫丫说，不许欺负大锅锅。”

    她个子小，人也小，站起来才刚刚过青年的膝盖，说话也不清不楚，却把爷爷的命令记得牢得很。二毛无奈对天翻了个白眼。小丫头还没长大，就知道吃里扒外了。

    “我说你，莫小七，你究竟是怎么收买我妹妹的？”

    青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谁是莫小七。】

    廖二毛大字不识几个，风雅不沾半点，却也无师自通看懂了这个眼神。

    他有时候真觉得有些人虽然不能说话，但那眼神贼灵贼灵，就跟会说话似的，就像眼前这……不对，二毛一甩脑袋，想这些干什么，他道：“那个什么，莫正歧，哎你这名字，为什么不叫莫小狗莫二狗，还好记一点。”

    莫正歧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二毛恼羞成怒。

    莫正歧路过他，并不回答，而是径直朝着河边走去。

    今天他们是按照老人的吩咐，去河边接一些差事，跑腿卖力气什么都好，赚些碎钱养家。莫正歧虽然是伤患，但也不愿意吃人家白饭，就提出要跟着出来帮忙。

    自他在廖庭风家里醒来，也有三天。三天来，他的外伤都恢复得差不多，虽然脑后被打了一击，但廖庭风看他并无异样，便放心让他出去了。三毛只送到他们到路口，就蹬蹬地迈着小脚回去找爷爷，也指不定要把二毛又“欺负”莫正歧的事拿去告状。

    反正二毛过得挺不舒坦的，自从这哑巴到了他们家，他心气就没舒坦过。哑巴不仅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就连爷爷问他话，也总是说三分藏七分，如此就罢了，偏偏还赖在他们家不肯走。

    二毛想，这家伙肯定是吃准了他阿爷脾气好，要是家里轮到他做主，他才不白养这哑巴！

    前面的莫正歧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回头看了一眼。

    二毛立马就有点怂了，不知为何，这哑巴看起来也没比他大几岁，凶起来眼神却像是能吃人。二毛也只敢仗着爷爷和三毛在的时候欺负欺负哑巴，因为那时候的哑巴还比较好说话。两人独处的时候，总是二毛吃亏的多。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对待敌人要软硬兼施，更要知己知彼，于是便率先开口道：“喂，哑巴，你为什么还不回家？你丢了这么几天，你家怎么没人来找你？”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二毛觉得问出这两句话后，哑巴周围的空气好像更冷了些，衬着簌簌晨风，愣是让他抖了一抖。

    “呃，那什么，就算你没有家人，总应该还有个回去的地方吧？”

    这下更好，莫正歧虽然没有看他一眼，但看他背影散发出来的气场，好像要去沙场杀人似的。二毛不敢再说话，乖乖地跟在后头。

    至于莫正歧。

    莫正歧想，家，他连自己何来何往，何去何从都不知道，一棵投入风中的蒲公草，凭什么有家？

    “山河破碎，何以为家。”

    陈了刚走出门，便听到有人轻读出书斋两侧的大字。他仰头一望，一个约莫二十六七的男人，正仔细注目着墙上，注意到陈了的视线，他回过身来，有些歉然道：“挡在路中，碍着主人家行事了。”

    陈了笑了一笑，也走到这人身边，感兴趣道：“这位先生竟认得这字？”

    两句话虽然含义简明，却不是寻常的字体，平常人只瞧着稀奇古怪，便是连读书人也少有认识。连陈了也没想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别人能认得老师自创的字体。

    “虽不能认全，但也能猜一个大概。‘山河’两字笔落如游龙入川，气势磅礴。‘何’字好似一人倚在窗前叹问，也可意会。至于这‘家’字，内藏一人，貌似好女，取自《杂卦传》‘家人内也’。若是了解陈先生脾性，也不难猜中。”

    陈了会意：“原来先生是来拜访家师，不知尊姓大名？”

    “尊姓不敢当，鄙名许宁。”来人拱手道，“还麻烦您，帮忙通传陈先生。”

    南社。

    操南音而不忘本，立乱世而匡正义。

    这是一个起于清末，盛于辛亥，民国之后全中国最大的文人学社。其中名声大噪、位高权重如宋教仁者，不知凡几；而寂寂无名、沙海藏粟的隐士，也难以数清。它接纳每一个志在救国的书生，青年鲁迅也曾加入过它的分社；它培养了许多运筹帷幄，革旧立新的人才。至今这些人中，有很多依旧在全国各地手握重权。

    南社，不仅仅是一个学社。即便是在它解体分裂后的现在，其影响力也深深撼动着这块大地上每一个读书识字的人。

    而现在，南社的创办人之一，陈青，就坐在许宁面前，与他共饮一壶热茶。

    “这是去年旧茶了，元谧可不要嫌弃。”

    许宁放下杯盏：“先生知道我本就不懂茶，新旧对我并无区别。再说只要中意茶香，新旧又有何妨？不过先生，还是更喜欢新茶吗？”

    已经知天命的陈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捏着茶盖点了点杯沿。

    “我喜好茶。”

    许宁开口：“那我此来，便为先生送上一壶好茶。”

    陈青哼了一声。

    “我能不知道你？自己现在身陷麻烦，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好茶？哎，你们年轻人的事，不要再来打扰我老人家了。”

    “先生正当壮年，何来老一说？”许宁一笑，“而且先生若真无心再管世事，又何必要在门外挂上那一幅字。”

    许宁知道，因为南社分裂，辛亥失败的缘故，陈青对时局早已经灰心丧气，更和那饮冰室主人相类，大都有放手天下风云不管的意思。然而若他真能放手，许宁也不会找上门来。

    见陈青不开口，许宁再道：“不知先生可听说，之前工人们冲击租界和酒店的事？”

    陈青望着杯中茶梗，好似没听见。

    “这一回，上海知事将怎么处理这一批闹事的工人，先生可有过猜测？”望了眼陈青，许宁继续道，“这次工人聚众，欧杀三人，伤者数十，其中多为无辜妇孺。而与巡警冲突，也多造成伤亡。按现行律法，被抓捕到的工人头领，恐怕都要被判死刑，更甚者，司法官员为一网打尽，或许会牵连许多无辜。”

    “无辜？”陈青放下杯盏，“欧杀三人，打伤妇孺，这还算无辜？”

    许宁：“若真如此，当然不无辜。但若欧杀人命，伤害无辜的其实另有其人呢？若这些工人们只是被利用了呢？若利用设计之人，不仅针对起事的工人，更要针对他们身后的那些人呢？此事波及甚广，目前城内正在大肆抓人，估计少不得有人要受牵连，而南社人……”

    “够了！”陈青喝道，“早已无南社，何来南社人？何况你一面之词，凭什么让人尽信于你？”

    许宁退一步道：“的确只是我一面之词。但是无辜与不无辜，您就不想亲眼看一看么？还是说先生非要等到无可挽回之际，才后悔莫及。”

    陈青怒目瞪他。“你……”

    “老师！老师！”

    陈了从外面匆匆跑来打断两人交谈，模样慌急，面露紧张。陈青一下站立而起，还没去听陈了送来的消息，却听见他背后，许宁道：“先生，莫要等到为时已晚。”

    ……

    二毛和莫正歧在回里弄的路上。今天做了一天工，二毛彻底见识了莫正歧的能耐。这家伙眼神似狼，力气却足以和牛比，心思又如狐般狡黠。反正从头到尾，就不像个人样。二毛这样腹诽着走到了弄口，却见里弄围了许多人，正疑惑，就听里面一声凄厉的叫喊。

    “放开我儿！”

    二毛一个激灵，立刻拨开人群，冲到最里面。只见人群之中几个身穿制服的宪兵，正围住一个妇人和小孩，其中一个就要从那妇人手中夺过小孩。

    “牛嫂！你们干什么？”

    二毛眼睛一红，就要冲上去，周围不少义愤填膺的人也是摩拳擦掌。然而在他们蠢蠢欲动之前，砰一声枪响，却震慑住了所有人。

    只见一个宪兵对天举着枪，喝道：“现缉拿通缉犯妻小归案，谁敢擅动！”

    众人瑟瑟。

    “通缉犯？”二毛虽不敢上前，却忍不住质问道，“我们这里都是老老实实的百姓，哪里有你口中的通缉犯？”

    “抓的就是你们！”那宪兵冷笑道，“牛立是你们这的居民。他与乱匪在闹市欧杀人命，潜逃在外。我们奉命追拿通缉犯和其同党，你们谁若帮他，我就怀疑你们都是同党！”

    他举枪，对着众人。

    “上头有令，凡有乱党反抗者，就地革杀！”

    一时之间，无人敢应。只听闻妇人凄厉的哭声，和那盘旋空中未散的硝烟。莫正歧就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这一幕。

    与此同时，陈青扭头看向许宁，蹙眉道：“许元谧！你今日来，究竟是替谁传话？”

    消息刚刚传入各路人耳目，许宁就已在之前上门找他。要让陈青相信许宁并无图谋，就是投胎重造也不能。

    许宁：“我若说没有，先生肯定不信。那就当我是为一人而来，替三方传话罢。”

    “三方？”陈青迟疑。

    “一方为闹事工人，以及他们的身后人。一方为上海执政官僚，以上海知事为代表。最后一方，则是此事中遭受牵连的无辜人。此次暴动尚不明真相，却已经挑起佐派与执政阶层的矛盾。先生难道就不怀疑，其中有诈吗？”

    陈青不忙着应答，而是问：“你说为一人而来，那人是谁？”

    许宁怔了怔，道：“就当是我自己吧。”

    陈青不疑有他，又问：“你替三方传话想做什么，你又是什么立场？”

    许宁回：“我想做的，自然是化解干戈，求出真相。而我的立场——”他叹，“与先生当年建立南社，大概是一样的初衷吧。”

    无论是为一人而守，为一城而守，还是为一国而守。求其初心，不过四个字。

    不甘沦亡。

    不甘山河破碎，成为亡国之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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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慑

﻿    “娘，娘！”

    孩子紧紧抱着母亲，就像一颗幼苗依靠着大树。

    却硬生生地被旁人，连根拔起了根系。

    “儿子，我的儿啊！”

    被人从手中夺过孩子，牛嫂目呲欲裂欲扑上去，而宪兵们却毫不怜悯她，再擒走了小孩后，又想把这位母亲也抓去。

    周围一片静谧。

    有人看不过眼，却只能侧过头不忍去望。人群中偶尔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却终究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

    他们畏惧那枪声，就像畏惧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丧钟。在这个乱世，能够自保已是不易，谁还敢再多去看一眼别人？

    便是他们看见惨剧，听见哀嚎，也只能装聋作哑。时代的酷烈，让健全人活生生地养成了后天残疾的毛病。他们发不出声，也不敢发声。

    此时此刻，他们都成了哑巴。

    二毛手指握拳，几乎要按出血来。然而他也不敢冲上去，他还有年幼的妹妹和年迈的祖父，他不能在这里就停下脚步。

    “等一等。”

    然而在这只能听闻哭声的寂静中，却有人，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阿爷？”

    二毛瞪大了眼睛，看着老人从小屋中伛偻走出。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那对母子，走近宪兵们的包围圈，而对于那冰冷的枪口，好像熟视无睹。

    其中一个宪兵刚想骂出声，却被领头人拦下，拦下他的正是刚才开枪的那名宪兵，也是这一队人的小队长。

    他看着老人，开口：“廖老先生。”

    “刘东。”廖庭风竟然直接叫出了这宪兵的名字，“上一回见你还是三年前，我还想着你是否已经出人头地。没想到再见面，却是此时。”

    不少人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廖庭风竟然会和这个宪兵队长相识。

    “当时多亏您施药救我一命，才有今天。”刘东道，“不过今日之事，还是请您束手旁观吧。”

    廖庭风叹了口气：“你不也是贫苦出生，你的母亲也曾如今日这位母亲一样，苦苦哀求只为救你一命。难道你竟不能体会他们的苦痛吗？”

    刘东：“正是因为我能体会，所以我才不能留情。廖老，你和我母亲一样心善又软弱，所以你们才会被各式各样的人爬到头上欺凌。”

    他冷冷地看着牛氏母子。

    “像这样的弱者，就只能任人拿捏。若要保护自己，便要想尽办法成为人上之人，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今日不抓他们，来日沦落到这下场的便可能是我。我没用这样无用的善心。”

    廖庭风怒其不争道：“无用？无用！可若没有我当日的心善，哪有今日能够把他们踩在脚下的你！”

    “所以，这就是你的无用。”刘东不为所动：“廖老，你若还想救他们，就别怪我不顾旧情了。”

    廖庭风看他这冷漠又残酷的模样，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打醒当年的自己，是不是他当年不要同情那跪在雪地中的妇人，不要救起这对母子，就不会有今日的孽缘！

    “好，好！既然你说要不念旧情，我就看你到底能有多心狠。”

    廖庭风说着便要伸出手拨开挡在眼前的宪兵，去扶起跪在地上的女人。

    刘东眼睛一厉。

    “干什么你，臭老头！”

    旁边的宪兵举起枪，就要往老人头上砸去。

    “爷爷！”

    二毛肝胆欲裂，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然而有人动作却比他更快，莫正歧如一阵风一样穿过人群，在还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一名宪兵手中的枪，直对着刘东的脑勺。

    千钧一发，没人看的清他的身手，局势却已经变幻。

    “你！”

    刘东错愕地睁大眼。

    莫正歧却熟练地上膛，开枪，击碎了他身后的一扇窗户。

    刘东不敢再说话。他身旁的宪兵们看队长被枪指着，也畏畏缩缩，不知该如何是好。

    “爷爷，你没事吧。”

    二毛紧张地扶起老人。

    廖庭风摇了摇头，看着挡在他们身前的莫正歧，眼神复杂。他没想到，这个捡回来的青年，竟然会有这样的身手本事。

    事实上，莫正歧自己也没想到，用枪的本能就像融在他的血液里一样，使他下意识地就做出了这些动作。然而，毕竟他们这里只有他一人，而对面不仅有四人，手里还有一个幼儿做人质。

    局势并不如预期的理想。

    莫正歧蹙眉。此时那刘东又开口道：“你放了我，我就让他们放了这小孩。”

    他每说一句话，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枪口直指自己眉心。这人枪法必定十分精准，刘东有这样的感觉，所以他不敢在莫正歧的枪口下擅自逃脱，只能提出条件。

    “这个小孩的性命不比我珍贵，我若在这里出了事，这些手下都要受罚，他们也不敢放任我出事。用我一命换取这个小孩，你们不亏。”

    刘东还在尽力劝说这笔交易，二毛听着却忍不住怒吼道：“你真是好贵重的一条狗命！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还这么厚颜无耻。”

    刘东面不改色道：“我不想死。”

    他看向莫正歧，知道在这场交易里，有决定权的只会是这个青年。

    旁人看不出莫正歧在想什么，他黑色的眼睛里透不出任何一点光亮。然而最终，他微微颔首，似乎同意了这场交易。

    二毛：“你怎么能答应他，他肯定是骗你的！爷爷，你劝劝他。”他回头看向老人，老人却露出疲惫的神色。

    于是在几十双眼睛的注目下，一场关于性命的交易开始了。

    刘东先示意手下放下枪，只留着一个人用枪指着那小孩，然后他对莫正歧说：“数三声，你和我手下，同时放下枪。我和这小孩，同时回走三步。”

    莫正歧没有说话。

    “一。”

    但是他的枪口，似乎在慢慢转移。

    “二。”

    刘东的属下紧张地流汗，却也慢慢移开了□□，同时将小孩向他母亲送去。

    “三！”

    莫正歧放下了枪，牛嫂激动地搂过自己的孩子。

    就是这个机会！

    刘东摸出怀中另一把枪，就要对准莫正歧扣下扳机。

    砰！

    然而中枪的却是他自己。

    直到倒地的那一刻，刘东依旧不能瞑目。为什么，为什么中枪的会是自己，那个男人不是已经放下枪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他睁大眼，最后望着天空，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有爬到更高……

    刘东的尸体怅然倒地。

    他的手下们惊惧害怕，想要回击，局势却已经截然翻转。

    莫正歧的确放下了枪，所以开枪击杀刘东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批人。

    “阿慧，圆圆！”

    一个男人激动地冲过人群，抱起地上哭泣的两母子。而在他身后，几十个穿着短打、身材精干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现场。

    他们各个都握着枪，包围了剩下的三名宪兵。

    领头人呵道：“你们队长已经死了！还不束手就擒。”

    莫正歧放下枪，是因为他早就看见出现在人群之外的这些人。更知道区区几名宪兵，绝不会逃出这些人掌中。

    他和领头人对视，那个年过三十的壮汉带手下俘虏了宪兵们，就向莫正歧走来。

    “你身手很好，胆量也大。”他嘴角带起一抹笑意，“最关键的是，危急时刻敢冒险救人。好小伙，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我们？”

    你们？

    莫正歧的目光在他们朴素的打扮上一扫而过。

    壮汉露齿一笑，自豪介绍道：“上海分部工人武装第三分队，杨武！这些都是我分队的兄弟们。年轻人，我看你很有前途。要是加入我们组织，表现好我还可以帮你申请入党哦！”

    “工人武装？”

    陈青点了点头。

    “事情麻就麻烦在，上海的这一批工人的确是武力支持，要想证明前几日闹市行凶的人不是他们，并不容易。”

    许宁接着道：“而且工人游（行）本就散漫，谁来谁走都没有规章。就算真有人别有用心地安插了人手，在那场示威里故意起事，也很难抓住证据。”

    “所以元谧，你想法虽然是好，但是难如登天啊。”

    此时两人在书房里谈论许宁的三方会谈计划，已经有数个时辰。从许宁提出三方会谈开始，陈青就表露出了兴趣。按照许宁的想法，幕后人搅弄风云，最终目的必定是要佐派与执政官僚两败俱伤，好赚取渔利。而若能通过三方会谈化解矛盾，不仅可以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还可以抓出真正的罪魁祸首，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但是，阻碍重重。

    “你也知道。”陈青说，“上海自前年以来，政局颠转，一直就未有安定，落在孙系手中也不过数月。如今北伐愈烈孙系对上海掌控愈严，生怕出现变动。要使得他们愿意放过这些工人，可是不容易。”

    “先生正说北伐，我便也谈北伐。”许宁道，“你我皆知，孙、吴等人正为北伐军的节节胜利而畏惧。那您觉得，上海还能在孙系手中掌握多久？只怕一旦上海易主，不是要这些官僚放过工人们，而是要工人饶过他们了。”

    许宁说：“与其为了孙传芳费尽心思还吃力不讨好。不如坐下来和佐派握手和谈，为自己多挣一分出路。我想，聪明人还是有的。”

    军阀内部，倒戈如吃饭，见风使舵向来是他们的强项。

    陈青沉思一会道：“好，即便我可以说服佐派参与和谈。但你又怎么保证，真的有这么一个罪魁祸首在幕后挑起争执？而对方，又怎会如你所愿的现形？”

    “我本来也不确定，是不是有这样一个幕后人，只是有些怀疑。”

    许宁回道：“但是听到一个消息后，我倒确认了这个猜测。”

    “什么消息？”

    那日霍祀匆匆赶来，告诉许宁，段系在上海的据点被甄咲袭击。

    甄咲。杜九。

    怎么会忘了，上海还有青帮这个庞然大物。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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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辗

﻿    “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

    莫正歧看着这一心拉自己入伙的男人，只能回以沉默。就在杨武还想加把劲再劝几句时，却被人给打断。

    “加什么加？！”他身后走过来另一人，看了莫正歧一眼，就把杨武拉到一旁去说悄悄话。

    李言气急败坏地教训他道：“你知道这小子是谁，了解他底细么？你就要拉他入伙，还把自己底细都告诉人家？杨武，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哎，不是，我看那小子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啊。”

    “人的好坏，要是能从外表看出来，天下就没有那么多乱事了。”李言冷笑，回头再看去，却见莫正歧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而廖庭风，却在廖二毛的扶持下向他们走过来。

    “廖老。”

    两人恭敬地喊他，对老人也颇为尊敬。

    廖庭风疲惫地摆了摆手。

    “出了这么多事，你们正好来了，就替我解个惑吧。”

    杨武和李言对视一眼，应了下来。

    天色已经近晚，廖庭风的小屋内拥挤地挤着三个成年人。

    廖庭风：“之前街上暴动出事和通缉令是怎么回事？”

    杨武开口：“廖老，你要相信我们，即便我们要向政府抗议，也绝不会牵连普通人。之前冲进洋人酒店，是想抓捕杀害工人的一位日本军官。但是后来——”他苦笑道，“事情不知怎么失控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竟然有无辜人被牵连在内，还有人死伤。”

    李言脸色的神色也很是难看。

    不仅出了人命，还使得普通人被牵连，这对联动的工人来说，也时极为影响民心的一件事。

    廖庭风摇了摇头：“我就不赞成你们使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抗议。”

    杨武蹙眉道：“廖老，这句话就不对了。洋人们在租界是怎么欺辱我们的？那些北洋军阀又是怎么狐假虎威？日本人当街杀我工人，都没有人出来做主！事到如今，我们如果还不反抗，早晚有一天会被他们践踏在脚底，不得翻身。”

    他义气昂扬的一番话，却使廖庭风突然想起了刘东。那个曾经被他救治，也是出身困苦的年轻人，却去加入宪兵队，最后成为了压迫平民的那一批人。

    他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些什么。

    李言：“今日这事也有些麻烦，杨哥开枪杀了一个宪兵，那边肯定很快就会得到消息。附近的居民都得转移，否则难免会受到牵连。”他责怪地看了杨武一眼。

    杨武辩解道：“情况危急，我当时要是不开枪，那小子就要没命了，哪顾得了那么多！”

    提起那个年轻人，李言再度皱眉，他看向廖庭风。

    “廖老，今天这个人有些面生，不知……”

    “他是我捡回来的一个伤患，和家人失散，暂时借住在这里。”廖庭风说着，看向门口，“你们若有什么想问的，不妨自己问他。”

    杨武和李言齐齐转头，才发现莫正歧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脚步声如此之轻，竟然没有被人发觉。廖二毛跟在他后头，探头探脑。

    李言立马站起来，却差点撞到屋顶。他有些尴尬地弯下身子，对莫正歧一拱手道：“敢问阁下姓名？”

    “他叫莫小七啊，你们可以喊他莫七。”廖二毛插嘴道，“不过你们别信我阿爷的，你问他他也说不出话来，他是哑巴啊。”

    平日里要有人这么说，莫正歧肯定打得他爬不起身，不过今天他不耐烦对付这两个人，廖二毛替他挡下，正好省了他的麻烦。莫正歧索性直接装聋作哑。

    李言不知他哑疾的具体情况，以为莫正歧是个聋哑双残，吃惊道：“竟是如此么，可他怎会受了伤，又和亲人离散？”

    在这个世道，一个残疾的人可不会随便出门，一离开亲人他们根本难以生活。

    廖二毛道：“这可不知道了。我是在工人游（行）第二天捡回他的，说不定就是在那一天他和亲友失散了呢。”

    此话一出，便是李言也有些讪讪，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

    莫正歧放下一个装着粗面馒头的破碗，就起身出去。

    廖二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了一圈，竟然是走到刘东的尸体旁去了。如今这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一些武装工人在看守。

    莫正歧在黑暗中直直地盯着一具尸体，这情景倒是叫人心中有些发毛。

    廖二毛以为他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心理受了冲击，不由开口劝道：“这也不怪你，是这刘东自做虐，他若是不拿别人性命当做儿戏，自己也不会落到今日的下场。”

    莫正歧依旧没有说话，廖二毛索性绕到他身前去，正要搭上这人肩膀再劝慰一番，却兀然对上一双凌厉的眼睛。

    这眼神，和平日的莫正歧好似有些不一样。若说这几天的莫正歧眼神是像山中的野兽一样充满警惕，那么今日这双眼中却多了些别的什么。

    那是属于老练的猎人才会有的眼神。

    廖二毛却分辨不出来，他只是莫名有些后怕，一下子退开三步。

    “你、你怎么了？”

    莫正歧当然没有回答，他转身遁入黑暗中，就像晚风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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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宁在与陈青告别。

    两人在书房中究竟谈了什么，除了他二人，再无外人知晓。而今日这一番谈论，或许会对上海格局起到难以预料的作用。

    在门口告别时，陈青情绪复杂地道：“元谧，我不知你今日究竟在为谁做事，只是若你老师知道你趟入浑水之中，必定是要替你担心的。”

    “我愧对老师。除了坚持他的教诲，不做违背原则的事，已无再可报答他的了。”

    许宁匆匆留下这句话，便离开。

    陈了站在老师身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原来他就是许宁，最近一直传来各种谣言，我倒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陈青：“这样一个人，那样一个人，又怎么是我们这些外人可以看透的。走吧。”他叹了一声，带着学生进屋。

    而另一边，许宁也遇到了前来迎接他的人。

    贾午靠在一辆车旁吊儿郎当地站着，见许宁走出小巷，丢下烟头道：“快走吧，可等了我半天了。”

    许宁坐上他的车，两人一路驶回据点。知道贾午不待见自己，许宁也不去和他说话。可到半路上，却是对方首先耐不住了。

    “今日四哥已经派人去知事府邸送信了。不过许宁，我倒想问问你，你哪有那么大的信心，确定对方一定会露马脚？”

    许宁看了他一眼。

    贾午还在问：“你说是青帮在挑拨离间，这事我信。他们本就是在码头做脚夫发展起来的帮派，在工人平民中的路子，恐怕比佐派还多，派那么一两个人混进去去搅局，也不难。关键是就算我们猜得到也没有证据啊。到时候会谈，你拿什么去跟三方解释？”

    这个问题，许宁刚才已经口干舌燥地跟陈青解释过了。此时懒得开口，索性闭上眼睛。

    贾午见他不搭理自己，顿时暴脾气就耐不住了。

    “你不说，瞧不起我是不是，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自己猜出来。你是不是要设计青帮落马，听说你在金陵就这么干过一回？是不是还有圈套等着他们，或者先联合两方来做一场假戏，把他们引出来？”

    听这人实在聒噪，许宁忍不住了。

    “都不是。”

    “你说什么？”

    然而许宁却再次闭上嘴，懒得回答。

    贾午气得差点把车停在路边把人扔下去，可这时，目的地也到了。有人早已等候在车外，打开车门，迎接许宁下车。

    可来人却发现，许宁竟已睡着了。

    霍祀一愣，看着许宁眼下一片青色，想到恐怕这人从将军出事起，就一直没有好好睡过。直到今日，才能放心下安睡一会吧。

    他示意贾午安静，便亲自弯下腰，去将许宁抱出车中。

    不知是闻到了相似的气息，还是在梦中梦见了什么。许宁睡意朦胧，竟抓着霍祀声喊了一句。

    “正歧……”

    莫正歧骤然回头。

    刚才那一瞬，他突然有一种被人呼唤的错觉。可当他回身望去，只看到苍白的月色，和月下匆匆赶路的人们。

    里弄的四十三口人都在这里了。他们连夜转移阵地，而之前抓捕的宪兵俘虏，也被人绑着眼睛押送。

    “发什么呆？”

    廖二毛抱着睡着的妹妹，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

    “你这样老是掉队，当心李叔对你更起疑心。”

    莫正歧看了他一眼，往前走。廖二毛跟在他身后。自从莫正歧救了廖庭风，二毛对他似乎没那么排斥了，竟然还有些莫名的善意。这小子也十分机敏，在发现李言似乎对莫正歧有些排斥后，就帮莫正歧挡了好几次问话。

    很多时候，莫正歧并不能理解这些人。

    他们会对一个陌生人充满警惕，却也会因为一件小事，对相识不到一周的人敞开戒备。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胆怯麻木，不敢反抗屠刀，但也有人在被逼到绝路时，率先对别人麾下屠刀。他们有自私自利的小人物，却也有博爱无私的好心人。

    像廖庭风，像杨武，像李言，甚至是刘东。

    莫正歧从来没有在一个群体中，看到如此多相差悬殊的个体。不过终归是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又能办成什么事呢？

    莫正歧想着，突然对上廖庭风的一双眼睛。他怔了怔，老人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便收回视线。而这个笑容却让莫正歧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自从他清醒以来，时刻刻没有忘记的人。

    先生。

    这几日记忆混乱。莫正歧不仅要适应全然不同的环境，甚至也要适应陌生的自己。他的身体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发生了许多变化。莫正歧有时候都觉得，这躯壳属于别人的，而不是他的。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有一个记忆却难以磨灭。那是许宁甩开他的手，决然离去的背影。

    莫正歧最后的记忆便停留在那一场大火中。那是土匪们冲进村庄，肆意烧杀劫掠的一夜。可一觉醒来，他却到了小营房，一个陌生的地方。

    恐怕没有人知道，在这具二十岁的青年躯体里，装着一个只有十岁记忆的灵魂。

    莫正歧低下头，继续赶路。脑中却始终徘徊着一个念头。他漂泊流浪，丢了大半个自己，浑浑噩噩到了这不知名的他乡。

    那先生呢？

    这么多年过去，他会不会早已忘记了自己？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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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盏

﻿    “混账，竟然有这么一回事！”

    上海警察厅。

    署长气得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推下。

    “杀了我们的人，尸体丢在原处暴晒，还俘虏了三名宪兵。这帮莽夫，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宪兵失踪和死亡的消息，刚刚传递到警察局。虽然宪兵不是警察局直属管辖，但是这次为了清缴乱党，也是警察厅向警备司令部特地申请调动的人手。现在人死了，比警察厅损失了自己的人还要麻烦，也难怪堂堂署长如此生气。

    “我要申请，要向上级申请一网打尽这些土匪！”署长气得脸红脖子粗，“先封闭他们的上海总工会，再一个个把人抓回来，我看他们还能嚣张到何时！”

    他正准备打电话向上请示，桌上的电话铃却已经先响了起来。署长一愣，连忙接起电话。

    “是，是！是这样的情况。”

    “我们的确遇到了不小的反抗，但也抓回了一部分人，只要下令，立马就可以处刑……什么？暂时停止行动，怎么可能！”

    “不！我不是在怀疑您的决断。”

    “……好，我明白了。”

    等到放下电话的时候，署长脸色青白交加，十分难看。一旁下属小心翼翼来问：“大人，是厅长的命令么？”

    署长向他出气道：“什么厅长，是知事亲自打来的电话！”

    “知事？可他为何要亲自……”

    “你懂什么，你懂个屁！我都不明白，你能想明白？”

    署长在原地转了几圈，脸色却渐渐平复下来。

    “知事亲自决断，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不会那么简单。”他沉思几秒，“来人！”他大喊，“将外出调动的警察，全部调回厅内，暂时停止一切行动。”

    而很快，警察厅的动静也传到了工人小组的耳目里。

    此时，杨武和李言刚刚带着里弄的居民转移阵地，正严阵以待等着宪兵队的报复，却没想到得到这样一个消息。

    “哈哈哈哈，他们肯定是会被我们打怕了，才全龟缩回自己的窝里。”杨武刚这么笑着，就被李言迎头打了一个毛栗子。

    “你的脑袋是摆设么？宪兵队加上警察厅有近千人，我们现在的武装能有多少人？轮到他们怕我们？”李言打断了他的美梦。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杨武委屈道，好好一个壮汉，缩在这一群人里面，显得格外憋屈。

    李言环视在场众人一番：“不管如何，他们暂不行动，对我们正是喘息的时机。或许……”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人。

    “杨队长，李副！有人找上门来，说是要见你们！”

    这个时候，有人找他们？

    杨武和李言对视一眼，李言眼中首先浮上的是怀疑。然而当他循声出来，看见来人后，所有的怀疑都变成了惊喜。

    “柳先生！”

    来人柳弃庆，闻声转过身来，笑道：“正文。”

    柳弃庆，与陈青一同建立南社的创始人之一，曾跟随在孙文身边效力左右，任职过总统秘书、民党中央监察委员，算是国民党元老中较为佐倾的一派。

    李言激动地上前。

    “先生怎么会在这里？我听说从南社分裂，新南社活动也停止后，您就回到黎里，好久没有消息……”他说到这里又有些忐忑，觉得自己再提南社旧闻，怕是要伤了先生的心。

    “我这个回家养老的老古董，当然是受到朋友重托，才不得已再次来干预你们年轻人的决断啊。”柳弃庆笑了笑，但很快又收起笑容，“走，我们里面说话。”

    ……

    “竟然有这样的事，竟然是陈青先生亲自拜托您出山，也难怪。”李言喃喃道，“我就觉得，这次事出蹊跷。”

    “此事我也有听闻。我晓得佐派做事向来激烈，但是绝不会妄伤人命。”柳弃庆道，“那天游（行）失控，打伤群众的究竟是哪些人，你们可有线索？”

    李言摇了摇头道：“我们每次活动都是口耳相传，到了集合地点的工人都可以参加，也难以校对身份。”

    柳弃庆不赞同道：“这样难免被人钻了空子，要自证清白，也难以取信。”

    “是。”李言愧疚，又道，“我也想着，难以辩白。警察厅更已与我们势同水火，根本无法解释。眼看避免不了一场大战，都已经做好赴死一战的准备。可刚才收到消息，警察厅竟然收回了在外追捕的人手。”

    他说到这里，眼睛一亮道：“这也是两位先生的功劳么？”

    “可不是我。”柳弃庆摇了摇头，“我一个半隐退的人哪有那么大能耐。这件事我听陈兄说过，是另一个人做的。此人你们之前或许也有耳闻，他的名字，叫许宁。”

    “许宁，便是那个传闻中的，那名李先生的学生？”李言问。

    “正是他。他不晓得哪里来的人脉，不仅说服了上海知事，更是想要举办一个三方会谈来彻底解决此事。关于许宁——”

    吱呀一声，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柳弃庆的话。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板着脸的年轻人提着一壶茶水进来，似乎是受到吩咐要替他们倒茶。

    “莫七？”李言皱眉，又想到他不会说话，连忙挥手示意道，“快出去，现在用不到你。”

    可莫正歧却好似真的又聋又哑，并不听他的话，而是端着手上的茶壶开始给几人换茶水。

    李言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一个聋哑的残疾人，也不好对他太过严厉。他正无奈，柳弃庆却感兴趣道：“这位是？”

    杨武一把拉过莫正歧，热情道：“这是我小兄弟，莫七！他身手可好了！你别看他又聋又哑，可他读书识字，写的字比李言都好看。”

    李言对天翻了一个白眼。

    “哦，竟然是如此。”柳弃庆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一个笑容。

    “这样一来，我倒是有一个主意——关于那三方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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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许宁？”

    青帮的地界内，也向来是消息灵通。

    警察厅的动作，杜九得知的不比任何人晚，甚至他更知道其中暗中做鬼的人是他的老对手。

    “他真是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啊。”杜九叹一声，“这次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

    “九爷。”青帮下属道，“他许宁再能算计，这里是上海不是金陵，也不是他的地盘。而且他空口无凭，就凭一些捏造的谣言，就能办成事吗？”

    “凭证？”杜九却笑道，“何须什么凭证？这件事，如果没有许宁出来，那些大人物或许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但是只要许宁给他们指出一点痕迹，他们还能想不透么？”

    上海的工人游（行）不是首次，却从未像这一次一样波及到了普通人。游（行）突然失控，佐派和孙系冲突加大，两方一起争执，必然是两败俱伤。而到时候，能得到最大便宜的人是谁？能在暗中挑拨一小部分工人，又能有如此大的胃口坐收渔翁之利的人，还有谁？

    青帮，只有青帮。

    那些人之前想不到，是被仇恨和怒火迷了眼。但是许宁，却偏偏点醒了他们。

    “很多事，对于到了这个阶层地位的人，并不需要证据。那些人本就擅长捕风捉影，哪怕是一点点痕迹，也能叫他们怀疑起我们。”杜九说，“更何况，许宁手里未必没有其他证据。”

    他皱起眉，想到从金陵匆匆撤退时的并没能抹干净尾巴。如果许宁真的掌握了那份资料，那么接下来的局面就更难以预料了，不仅如此，广州那边委托他办的差事，或许也难以办成了。

    “可是爷，许宁要办这个三方会谈，我们就真的让他们办吗？万一真化解了矛盾，我们岂不是白费苦心。”

    “裂隙一旦存在，就永远别想消灭。许宁这么做，顶多是延后矛盾爆发的时间。上海，迟早还会再乱起来。”杜九说：“况且这时候我们要是再有动作，才是被他们抓个正着。”

    他突然想起什么，道：“不过，我们不能动，不代表别的人不能行动。”

    “九爷的意思是？”

    杜九压低声音，笑了笑：“既然他许宁这一次敢拿自己做靶子。我怎么能不抓住机会，让他狠狠吃一个亏呢。”

    出面做这个三方会谈的牵头人，那么无论在哪一方眼里，许宁都是这出头鸟。枪打出头鸟有什么后果，许宁会没料想到吗？可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只会把自己推到风头浪尖？

    然而或许没人能想到，许宁的目的，就是吸引更多的注意力，越多越好。

    这一天，段系在上海新据点，迎来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客人。他低调地避过众人耳目，直到进了小室，才脱下外衣，摘下宽帽。

    “许先生。”

    这是特地从金陵赶来的姚二，他难得面露焦急，道：“今日已是第五天了。”

    整整五天，段正歧没有消息，就像投入大海的一尾鱼，难觅踪迹。如果段正歧没有出事，或者说只要他意识清醒，怎么也会想着方法联系到他们。现在这种异样的平静，不得不让人去做最坏的打算。

    在姚二对面，霍祀和贾午的脸色，都不能说的上是好。

    贾午忍不住道：“难道将军真的……”

    “姚二先生。”许宁打断了他，“请问资料你带来了吗？”

    姚二点点头，许宁便放下心。

    “那数日之后的三方会谈，就让我们彻底解决此事。至于正歧……”许宁深吸一口气，“无论他现在在哪，因什么理由不能出面，不能联系我们。只要他还活着，那么他必定会在那天出现。”

    许宁用自己的名号来推动三方会谈，并不是没有考虑到危险。然而如今段正歧失踪，他们却不能大张旗鼓动用段系的人手找人，只能采用这种方式。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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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会

﻿    六月会谈。

    当这个名称传入众人耳中时，距离那日暴动已经过了整整两周。没人知道究竟得使什么招数，又得如何周旋，才能力挽狂澜，让各方即将破裂的关系有了修复的可能。但是人们知道办成了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的人，是许宁。短短数日，这个名字传遍了上海。

    北洋军阀前前后后开了三次会议，几番争执，最后通过了同意和谈的表决。而佐派领导的工人武装，也在中间人的调和下表示愿意参加会谈。第三方的无辜受难者家属，建立了一个联合会参加会谈。

    本来以为绝不可能实现的和解，终于达成了第一步。就像许宁说的，聪明人从来不在少数。

    而此时，距离会谈已经只有三天。

    “不，我不同意。”李言拒绝道。

    他们这支分队也有不少人在之前警察厅的行动中被抓捕，所以这次会谈杨武、李言也会派人作为□□代表之一前去。然而，他和杨武现在却为了去参加会谈的人选争执起来。

    “你带谁去都可以，可为什么还要带上那个家伙？”

    他指着莫正歧，仗着对方“听不见”便直言道：“我们现在连他是谁都不清楚就带他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还能是谁？”杨武不耐烦道，“他是在之前的示威中被我们波及的无辜人。而且你也看到了，他的身手不一般。你要坐镇家中，我只能带廖老前去，要向保护老人家，没一个身手出色的怎么行？何况，这也是柳先生的意见。”

    “就是因为他有这样的身手，所以我才不同意。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聋哑人，为何偏偏有这样的本事！”

    “聋哑人怎么了，正文，你就是喜欢怀疑别人……”

    那边两人还在争执不下，这厢装作听不见的莫正歧，已经径自走了出去。既然已经收集到想要的情报了，继续留下来也没有意义。

    然而他路过一个小广场时，却被一群热情的年轻人们拦了下来。

    “莫七，来和我们比划一局！”

    这群人和李言一样都以为他聋哑双残，一边比划着一边对他说。

    “莫七，今天轮到我了，你可不要手下留情。”

    或许是莫正歧那天救下牛嫂母子给人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又或许他的残疾和他的能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难以忘怀。这几日，莫正歧几乎成了最受欢迎的角色。年轻人们纷纷表示要和他较量一番，热情洋溢，难以拒绝。

    看着这帮人在自己面前滑稽的比划，莫正歧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人身上。而隔着十几人，廖二毛正得意地对他笑。

    作为散播莫正歧聋哑的罪魁祸首，廖二毛这几天可算是欣赏到了一出好戏。要想装聋又作哑，可是那么容易的？最后，莫正歧不得已，被众人拉下了校场。然而，这种较量对于他而言，却是一个苦差事。

    莫正歧记忆虽然混乱，却也渐渐熟悉了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掌握的是杀人的技艺，而不是这种儿戏般的打法。为了控制自己不伤着人，每次他出手衡量时总要花费更多的心力。说实在的，很累也很麻烦。

    然而和他比试的对手却很兴奋，被莫正歧一把摔到在地上时，还能拍着屁股跳起来。

    “莫七，你可真本事！你这身手跟谁学的？”

    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在他面前比划，流露出难言的崇拜。

    莫正歧却觉得违和，对眼前的情景感到熟悉又十分陌生。好像他也曾经多次与人对峙，多次击倒过对手。然而像这样不以生死威胁、没有利益交换的单纯比试，却是第一次。就连他的残疾，也第一次被人赞扬。

    他们会说，莫七真了不起，明明不能说话听不见声音，还能有这样的身手。而不是恶毒的诅咒、卑劣的怀疑他，将他的残疾当做攻击他的把柄。与他记忆中曾经存在过的情形，截然相对。

    莫正歧虽然有时会忍不住鄙夷他们的天真，却也忍不住羡慕。同时，他明白自己，更深深嫉妒着他们。

    “想什么呢！”廖二毛哈哈笑着，从背后拍了他一把，“能凭武力征服大家，你可是史无前例的第一人啊。”

    莫正歧皱着眉推开他的爪子。然而此时却有人走到校场，是李言和杨武。他们不发一言地注视着莫正歧，目光中潜藏着什么。

    莫正歧安静下来，静静对视。他知道，已经到了做出决定的时候。

    ……

    六月会谈，被安排在上海图书馆一楼大厅举行。这座五月底新建成的图书馆，有着窗明几净的大厅，足以容纳许多人的宽阔场地。而选在这样一个地方举行，本身也意味着禁止各方武力干涉。这是一个只能以唇舌为刀剑的舞台。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警察厅事先调动了人手在百米之外警戒，禁止任何无关人士进入。而许宁，就是坐着贾午开的车，停在警戒线之外。

    “真不要我送你进去？”许宁临下车之前，贾午难得好心地问了一句，“进了这虎穴，再想轻易出来可不容易啊。”

    许宁看向他，扬眉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贾午哼了一声，开着车走了。而许宁则是独身一人，进入会场大厅。

    “是他。”

    “那就是许宁？”

    “他竟然是一个人来。”

    早有人将许宁的消息泄露了出去，因为认出他的人，不少都在窃窃私语。许宁仿佛浑然未闻，走过人群，走过排列好的一排排桌椅。最后在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又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因为许宁坐的，是代表受伤者家属的席位。旁边的坐席上，一位认识许宁的朋友忍不住劝道：“许宁，你是不是做错了地方？会谈支持人的话，不该坐这个席位啊。”

    许宁回他。

    “主持只是一个职能，而我真正的身份，应该属于这里。”

    那人瞪大了眼睛。

    “你，难道你？”

    不是吧，这许元谧这么热心地举办三方会谈，旁人只以为他有什么野心，难道原因竟然是这么简单，只是因为他有家人在暴动中受到了牵连？还没等这人再追问两句，会场又是一片骚动。

    因为此时，军阀代表和佐派代表也进场了。

    上海北洋军阀代表，派了两名校级军官，一名知事秘书到场，一共只有三个人，简单地与与会者示意后，便落座到了自己的位置。而真正引人注意的，是佐派的代表。众人都很好奇，这一次佐派会派哪些人来参加会谈。

    因此这些与会代表进场的时候，就连许宁也不出意外地投去了视线。他的目光在那十几人身上流连，同时和姚二那份名单上的人物做了对比，心下一叹。真正有权柄的人物，一个都没有来。也不知道对方是在防备他，还是在防备孙系军阀。正这么想着时，许宁的眼瞳在触及一个身影时蓦然跳动，甚至控制不住地站起身来。

    他的这一动静，瞬间吸引了在场大部分人的目光。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头来怀疑的视线。

    许宁费了好大的心力，才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重新挂上笑容。

    “既然众位已经来齐了，那么不如我们早些开始会谈。”

    好像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一切波涛都被按在水面之下。

    主持人宣讲，双方握手，受害者家属提出意见。

    许宁按部就班地将程序进行下去，却能时时刻刻地感受到一双灼热的视线，一直缠绕在自己身上。他知道那是谁，这几日更是日日夜夜地盼望着他的出现。然而，即便是许宁也没料想到，他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许先生，不妨解释一下？”

    耳边传来一道质问，才将他的神思唤了回来。许宁移去目光，注意到是孙系将领代表，向自己投来一个刁难的提问。

    “许先生是以什么身份，举办这一次会谈？而据我所知，各位将军同意参加会谈，是接受了第三方的调停。不知道许先生，和这第三方又是什么关系？”

    来了，针对与恶意，扑面而来。

    众人都知道，佐派会参加会议是因为有南社在中调停，那么孙系军阀呢？他们可不是会乖乖听从别人的角色，只有力量，强硬的力量才能逼得他们同意。

    而这个力量，则是刚刚夺下金陵的皖系军阀，更确切地说是段正歧！

    “之前听闻许先生和东北张三少颇有渊源，却也没想到你在段系也有这般的人脉。”开口的校级军官咄咄逼人道，“而先生这次参加会谈，却又坐在受难者家属代表席位，不知又是什么企图呢？”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许宁，其中也有最炙热的那一道。

    身边的朋友投来关切的眼神，许宁摆手示意无事，然后便站起身，对着众人的视线：

    “既然各位关切，那我便直白说了。我这次想要促成会谈，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受难者的家属，我的一个很重要的家人，在暴动中受了伤，至今未能平安。”

    此话一出，下面议论纷纷。

    “当然，我想各位更关心的还是另一个身份。”

    许宁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告诉诸位，真正促成这个三方会谈的功臣，不是我，而是青帮。”

    他这样直接地将话语挑开，在场一片哗然。

    “许宁，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青帮的人到现在都没露面，你又怎么看？”

    “证据就是，他们到现在都不敢路面。”许宁站起身，走到会场中央，“众位都知道，上海工人游（行）已不是第一次，工人罢工也是早就举行过。佐派的仁人志士们为了世人看到他们的意志，曾多次诉诸于行动。”

    他的目光投向□□，而又转向孙系军阀。

    “上海一直是属于工人们的上海，却不是一直属于各位掌控。那么几位阁下可知道，之前的示威游（行）是怎么解决的吗？”

    那名提问许宁的军官站起身来。

    “你是在嘲笑我们吗？”他语气凶狠，在别人看来却是色厉内荏。

    佐派中有人小声道：“这个许宁，不是个简单人物啊。”

    “简单能走到这一步？”

    杨武突然注意到莫正歧，想着这个人听不见，参加会谈不会很无聊？转头去看时，却吓了一跳。

    莫正歧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许宁，一双眸子酝酿着浓郁的黑色，两手青筋暴露，似乎在费力克制着什么。

    杨武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你没事吧？”

    莫正歧被他一推，好像恍然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他摇了摇头，再次看向许宁时目光仍然热烈，却多了几分疑惑。

    那是先生！

    然而，却好像不是以前的先生。

    场中，许宁继续道：“我当然没有小觑各位的意思。只是一个单纯的请教而已，既然各位不知道，那么——。”

    他把视线投向杨武等人。

    “许某所涉不多，还请几位提点。”

    回答他的，是廖庭风。

    “是青帮。”

    廖庭风说：“无论是之前上海成立特别市时期，还是奉张占据时期，但凡有工人游（行），第一个压制工人们的往往不是警察，而是青帮的属下。

    许宁问：“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帮手下掌握着上海大部分的码头工人，还有其他工厂。一旦工人罢工，示威游（行），第一个被影响的就是他们，他们怎么能不着急？”

    “那请问这一次，阻止工人们游（行）的人中，可有青帮的身影？”

    廖庭风霍然抬头，目光投向许宁。

    许宁笑一笑，看向他。

    “还请老先生回答。”

    “没有。”廖庭风干涩地开口，“一个都没有。”

    全场一片寂静，事已至此，已经不需要什么证据了。人们判断一件事，剥开外表，看向内里——往往追究利益核心，就能看到本质。

    工人□□对青帮影响如此之大，他们为什么没有一点动静？为什么偏偏这一次选择沉默？

    在一片静默中，许宁轻轻嗅了一下。他闻着空气中书香味，混合着干燥的新木气息。

    “而我在这里，可以回答各位之前的问题。”

    他的另一个身份，他以什么立场站在这个会谈场合？

    “各位或许不知，两周前，除了租界和酒店，还有另一个地方也受到了突袭。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众人纷纷望向他，只听他道：

    “段将军上海分部的遭叛徒侵袭，将军怀疑此袭击或与青帮有关，命下属彻底调查此事。那受命而来的人，就是我。”

    许宁，是段祺瑞之子、皖系新领袖——段正歧之部署。

    在在场数十双耳目，多派人士的注视下，许宁公开承认此事。

    从此以后，他身上将烙下再也无法清除的，属于段正歧的烙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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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回

﻿    在一个众目睽睽的场合，承认自己是一介军阀的下属。许宁此举，可以说是将自己的文人风骨拦腰折断。从此以后人们提起许宁，不会再提起他的文采、他的师门，而会说他是段正歧的走狗。然而，人们也将知道，他和皖系军阀将自此紧紧绑在一起。无论之后再有什么行为，旁人都没有立场再指摘。

    还没等旁人从这个突如其来的宣言中回过神来，许宁又投下一个大雷。

    “正如之前这位先生所说，这一次工人游（行)青帮行为反常。而据我所知，他们或许还有另一层目的，诸位英豪，此时还被他们蒙在鼓里。”

    什么？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许宁却只是挑起了人们的好奇心，不再继续下去。他表示这次会谈的主要目的，是化解双方纠葛，并商谈对无辜伤亡者的赔偿。其他容后再谈。

    “我相信立在建立新时代的各位，绝不会任由无辜者受难而无处申述。当务之急，在于安抚事件中受难的普通人，还烦请各位仔细商讨。”

    许宁这么一说，旁人也无法再插嘴，便由他请出受难者家属，一一列明受损和补偿条件。伤者还容易安抚，但是已逝去的生命又怎么安抚？

    许宁退在人群之外，看着一切似乎都按照轨道，达到了最初的预期。然而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有些不安。许宁的目光越过人群，向佐派那一批人看去，却没有和预想中的那双眼睛对上。

    他心内的不安因此越发变得焦灼。然后，像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一般。即将结束的会谈，迎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尾。

    在众人就赔偿事宜相谈的差不多时，突然有人闯进大厅。

    “上海总工会被袭击了！”

    不速之客大声喊道，夺去所有人的注意力。

    “工会的同志们都受了伤，这是阴谋！”他身上负着伤，好似刚刚才从某处逃难出来。事发突然，情绪又如此逼真，瞬间，佐派的人怒目相向，一下子将怀疑的矛头指向对面。

    “你们！出尔反尔，小人之举！”

    军官们被泼了脏水，也愤怒道：“我们要想做什么，有必要挑这个时候么？直接让外面的警察把你们直接抓起来就好！”

    “好啊，原来你们还打着这个主意。”

    会场瞬间又乱了起来，两泼人泾渭分明，眼看就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趋势。

    许宁却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他大喊：“小心！刚才进屋的那人，是假冒的！”

    然而为时已晚，一声骤然枪响。孙系军阀的一个军官，抚着自己的眉心应声倒下。死亡拉开了慌乱的序幕，人群中传来惊叫，秩序被打乱，人们拥挤的踩踏。

    “情况不对！”杨武拉着廖庭风，“走！”

    当机立断，佐派的人决定先撤出大厅。然而他们刚冲到大门之前，却又退了回来。

    “外面着火了！不知是谁泼的热油，将大门附近都点燃了！”

    “那群警察呢！”

    “不知道，不见他们踪影。”

    人群又退回大厅。

    有人大喊：“从二楼离开，二楼有通向后院的窗户！”

    杨武回头看去，发现说话的人是许宁。而在许宁指挥众人安全撤离时，却未注意到身后，一个弯腰潜行的人正步步逼近他。小心！还没等杨武出声提醒，身边蹿出一个人影飞快向许宁掠去。

    “莫七！”

    杨武惊呼，他看着那边，又看了眼身边的廖庭风，狠下决心。

    “我们先走，撤！”

    许宁感到后面有风声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躲开。这个动作，救了他一命。袭击者一击不成，掏出匕首正欲再行刺，却被人挡了下来。来人没有武器，拿着不知哪来的椅腿与之格挡，几个回合与袭击者打了个平手。袭击者咬牙，悄然打了一个手势。

    许宁骤然提醒：“小心身后！”

    莫正歧闻言转身，一板拍向身后人，正好拦下这从阴影冒出来的另一个偷袭者。

    “怎么会”偷袭者呆滞道，“你不是聋子吗？”

    莫正歧眼睛一眯。原来青帮安插的内奸在这里！他旋即一个转身，飞踢开这人，局面却再次变化，不知哪来的第三人又加入战局。以三敌一，没有武器，即便是以莫正歧的身手，也难以敌对。

    “是他！”

    许宁几乎一眼就认出那第三个刺客，那是曾在金陵桥头落入秦淮河的甄咲！没想到，继袭击上海据点之后，他会再次在这里出现。

    甄咲的身手和另外两人不可同日而语。有他在，莫正歧逐渐被逼出更多破绽，几次险而又险甚至差点受伤。

    许宁忍不住向前一步，然而此时，却有人从身后拽住他。

    “别去！”

    杨武小声道：“跟我走，你在这只会妨碍他。”

    他不知何时又回转回来，拉着许宁要把他带出火场。然而两人刚走到楼梯口，身后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愕然回首，只见是一截横梁经不住火烧重重摔在了地上。而刚才在火焰中交战的几个人，都不见了踪影。

    杨武还在错愕之中，却见身边的人已经推开了他，飞快冲下了楼。

    “你去哪！”杨武大吼，“回来，不要命了吗？”

    他想跟着追上去，凶猛的火舌却阻在了来路，将楼梯和大厅彻底隔绝开。杨武狠狠地打了下墙面，只能选择离开。

    而此时，许宁已经冲回火场。火焰如毒蛇一般舔舐着他的肌肤，灼热的刺痛感一直传入神经，像是要把脑髓都融化。然而，当看见段正歧的身影消失在火海的一瞬间，许宁感觉血液都被冻结，就连脉搏都停止了跳动。

    眼前骤然一黑，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个噩梦般的一夜，又像是再见七年前那场燃尽一切的大火。然而许宁这一次，绝不会再丢下哑儿！

    他不要命第奔波在断裂的横梁与满场的火焰间，四处寻找那个身影。终于，许宁瞳孔一缩，他看到一个人影跪在火场中央。几乎是想都不想地，他冲了过去。

    “正歧！”

    莫正歧躲过了横梁，却没能抵住烟火的灼烧，他的肺部仿佛撕裂般地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在燃烧生命。灼热的火焰似乎在焚烧着他的灵魂，就到此为止了吗？然而就在惶惑间，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

    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人在呼唤他！一声一声地，撕心裂肺般的。

    莫正歧刚想抬头去望，却突然被抱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许宁紧紧搂着他，害怕失去般地用力抱着他。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段正歧，回答我啊！”他甚至忘了，哑儿根本不能回应他的呼唤，而只是徒劳无力地一次次唤着他的名字。

    莫正歧感受着紧紧相贴的温度，终于明白。

    是先生，先生回来找他了。

    仿然间，眼前的这一场大火，和记忆中的那场烈火混杂在一起。那一次，他等到绝望许宁都没有出现。而这一次，许宁返回火场紧紧抱住了他——将他从近乎灼烧尽生命的烈火中拯救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抛弃他！

    想明白这点的瞬间，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拥挤入脑中。莫正歧眼神暗了暗，再次抬头时，目光已迥然不同。

    “正歧？”

    许宁感受到一双手缓缓抚摸上自己的脸颊，他低喊地望去，却被人捧住脸颊狠狠地撕咬上嘴唇。然而只是不餍足敌咬了一口之后，对方又不甘心地放开了他，紧拽着他奔跑起来。

    许宁看着眼前的背影，那属于段正歧的，高大宽厚的背影。

    两人越过倒下的横梁，却发现楼梯口已经被火焰阻止了。没有办法，只能想办法从别处攀上二楼。段正歧先把许宁送上去，让他踩着自己的肩膀，翻上二楼。

    “正歧！”

    许宁立马伸出手，要将他也拉上来。

    段正歧望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是从未在他脸上看过的纯粹发自于内心的快乐与满足。许宁愣了一下，段正歧已经拉着他的手，借力翻上二楼。

    两人来到窗口，之前众人用窗帘结的绳梯也被火烧断了。许宁正踌躇间，却被身后人环抱住腰身，下一瞬便觉得整个人一轻，视野腾飞到了空中。

    段正歧抱着他跃下二楼，并将许宁护在怀里。两人落地后连滚了两圈，才停了下来。

    “你受伤没？”

    几乎是一爬起来，许宁立刻关注他的伤势。段正歧却拉下他的手，轻轻望着他，目光里有熟悉的镇定从容，还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热烈的爱慕。那跳跃的情感溢满双眼，也让许宁终于理解，原来自己曾以为的独占与不甘，其实是比任何人都真挚的爱慕，是段正歧对他的一片真心。

    他却到此时才明白。

    幸好，还不算晚。

    段正歧拉起许宁的手，在他手指上轻轻落下一吻，又凝视着许宁的双眼，张口“道”：

    【我回来了。先生。】

    此时此刻，两人仿佛都心有灵犀，明白了这一句回来的含义。

    回来的不仅仅是叱咤沙场、人人惧怕的段将军，更是曾被许宁丢在十年前、无依无靠的哑儿，是他们一同丢失的那段岁月，那份情感。

    许宁眼中泛上湿意。为了再听到这一句先生，他等了十年。而为了再喊一句先生，段正歧也等了十年。今天，上天让他们在一场大火中重逢重生。

    一切都值得了。

    “许先生！莫七！”杨武等人遥遥跑来，关切地道，“太好了，总算都平安无事。莫七？”

    他看着段正歧，却总觉得这个人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明明还是一样的样貌，明明还是那么年轻。而此时他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却像是一道深渊，捉摸不透。

    廖庭风也被搀扶着走了过来，像是早有所料地叹了口气。

    “果然。”他道，“你之前说的先生，就是许先生吧。而许先生要找的家人，就是你。是不是，段将军？”

    段将军，什么段将军？要说许宁认识的段将军，不是只有一个吗？杨武讶异地睁大眼。就在此时，一队人马从远处跑来，为首一人激动道：“将军！”

    来者正是贾午，他们的出现，触底在杨武等人与段正歧之间划下一道鸿沟。

    廖庭风道：“莫正歧，莫七，都不是你的真名。或许我们应该称呼您，北洋政府亲授陆军上将军衔，段正歧段将军。”

    杨武等人的目光先是震惊，随即变得充满痛恨。

    “竟然是他！皖系军阀。”

    “他欺骗了我们，这个叛徒！”

    “难道他是故意潜伏，来接近我们！”

    昔日有多亲密多信赖，如今就有多憎恨多厌恶。

    段正歧恍然未闻，似乎他早知道一旦暴露身份，所有的友情与信任都会化为虚假。他沉默地承受这些谩骂。然而却有人走上前，替他挡住那些痛恶的视线。

    “您说的没错，他是段正歧，是皖系上将。但他也是莫正歧，是我的学生。至于莫七——”许宁微微一笑，“我想这应该是他认识你们时，所用的名字。我认识的正歧，还不至于要伪装自己去换取旁人的信任。”

    “他是我的莫正歧，是段系的段正歧，也是你们的莫七。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身边，我也很想知道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各位还信任我，还信任莫七，觉得他不仅仅是为了接近你们而伪造的一个假名。”

    他伸出手，为众人指使出一个方向。

    “那么，就让我们换个地方再慢慢解释吧。”同时，许宁又掷出一个诱饵，“而且，我也有话要与各位相谈，关于广州，关于国民党佑派，或许你们应该知道一些消息。”

    众人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人出声。

    “好。”是杨武。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莫正歧，“我也相信，堂堂一位将军，还不至于卑劣到用这种手段接近我们。他救了廖老一命，我就信他这一次。”

    廖庭风也沉默着颔首。

    看着终于说服了顽固的一帮人，许宁心中悄悄松了口气。段正歧命令贾午护送那些人离开，许宁正想跟上去时，却被人拉住了手腕，一把被段正歧拉到了怀里。

    段正歧忍不住在他嘴角亲了一口，正欲再吻，却突然被人咬痛嘴角。他嘶得一声退开，却见许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段小狗，发情也不看看时机？”

    说完，许宁似乎也是觉得好笑，随手替段正歧擦掉嘴边的血迹后，便自己走了。

    而被留下的段正歧站在原地，那双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许宁的话看似拒绝，在他听来却非同一般，以前他强迫时许宁都是推开他，这一次，却不同！他竟然咬了回来！

    段正歧大步追了上去，想着一定要尽快解决眼前这些麻烦。

    下次再创造合适接吻的时机，看许宁还如何拒绝！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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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归

﻿    小巷的尽头是一棵老杏树，二人合抱的老树深深地扎根在泥土里。这个季节还是鲜绿的叶子，到了九月就会化作流金洒落一地。

    廖二毛抱着三毛坐在门口，哄她入睡，目光时不时地投向远处，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等到圆月高悬，银白月光落在崎岖不平的青石上，也照出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

    廖二毛一下站起来，怀中的三毛被惊醒，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阿爷，杨武叔！”

    然而，他眼中的雀跃却随即变得凝固。

    “怎么了？”二毛愣愣开口，又看向他们身后，“怎么就你们两人，莫七呢？”

    三毛也跟着懵懂地喊：“锅锅呢？”

    听到这个名字，杨武脸上浮起一抹恼意，又像是隐藏着一丝失落。

    “莫七？”他自嘲道，“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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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想找到一个合适谈话的地方，没有那么容易。首先，佐派对段正歧和许宁，都还没有信任到会跟随他们深入大营的地步；其次，段系上海据点刚刚遭袭击，段正歧自己也不会将外人带进据点。

    所以两帮人将最后见面相谈的地点，约在了陈青的书斋。可以想见当这位老南社的创始人，看到这么一大批人找上门来时，脸色该是如何精彩。

    许宁对此十分歉疚，但是也无从选择。

    “目前在上海，能让我们放心无虑的，只有先生您这一亩三分地了。”

    廖庭风和陈青是旧识，也道：“佩忍兄你看，如果不是实在不方便，我们也不会冒昧上门。”

    陈青表示，好话都给你们说尽了，我还能怎的？他带着学生出门，告诉众人离开时记得给他关门关窗，便甩袖不管了。

    许宁还有些鸠占鹊巢的尴尬，廖庭风却抚着长须道：“他就是这般脾气，面冷心热，不碍事。”说完，他又看向段正歧与许宁。

    “许先生之前说有要事相告，不过比起那些，不如你先解释下另一件事——比如段将军的身份。”

    在他一旁，杨武虎视眈眈地盯着段正歧，似乎想用眼神在他身上钻出一个洞来。

    段正歧好整以暇地坐着，手上戴着贾午送来的黑皮手套。似乎随着记忆的恢复，他这洁癖也一同恢复了。听到廖庭风的提问，段正歧只是皱眉摩挲着指尖，似乎是在想起这几天没戴手套究竟摸了多少不干净的东西，脸色都难看了些。

    许宁显然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便接口道：“实不相瞒，之前我们与将军失散，之后一直在找将军的消息，但是毫无所获。至于将军为何会出现在诸位身边，我也很好奇。”

    杨武哼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

    许宁看了他一眼，道：“说起来，将军还是为了保护我，才寡不敌众，在之前的工人暴动中受伤失踪。”他见杨武面色一僵，又笑了笑，看向廖庭风道：“敢问这位老先生是？”

    “鄙姓廖，廖庭风。”

    许宁颔首：“廖老先生，不知是在何时何地遇到的将军？”

    廖庭风一一作了陈述，许宁听后感激道：“如果没有您及时施手相救，现在将军祸福难料。”

    面对他诚挚的感谢，廖庭风却是不大提的起兴致。他曾经救过一个少年，那少年长大成人后却将枪口指向了同样处境困苦的人们。廖庭风十分不希望自己这一次的心善，会得到同样的后果。

    他这么想着，目光突然与段正歧相对。段正歧已然不是莫正歧了，他的眼神中有太多十岁孩童不会拥有的情绪。然而廖庭风，却在这么多纷乱的情绪中，抓住了一点。

    那是他曾经在失忆的莫正歧的眼中，看见过的情绪。这让他忍不住开口问：“莫……段将军流落街头，真的是意外？”

    段正歧本可以不回答他，但是他还是拿起纸笔，写道：

    【是。】

    廖庭风：“你真的失忆了？可我记得，你明明记得许先生。”

    【我那时只保有十岁之前的记忆，所以记得许宁。】

    言下之意，他十岁之前的人生中，唯有许宁的存在最为清晰。即便失忆，段正歧也不会忘记他。

    廖庭风也不由感叹两人的渊源，也道：“果然是如此，我想那时你后脑受创或许会有些影响。既然如此，那么敢问将军，又是何时恢复了记忆？”

    他这句话一出，不只是杨武，连许宁都紧紧盯着段正歧，等待他的回答。

    段正歧当然可以告诉他们自己刚刚恢复记忆，这或许可以减轻一些对方的误会，但是他并不打算那么做。就像他不屑于再用一张假面，来维持双方即将割裂的关系。

    【离开里弄之后，我就恢复了记忆。】

    杨武刷的一下站起来。

    “那么说，你早就清醒了！你之后又故意装聋作哑，是在欺骗我们？”

    他想起李言多次劝诫，而自己那时偏偏还对“莫七”信任有加，心里就是一阵恼火。更让杨武难过的是，把莫七当做朋友的那群年轻人，不知道又该是如何伤心。

    “你利用我们！”杨武愤怒。

    莫七的身残志坚，莫七的舍身相救，莫七的沉默稳重，昔日被他们欣赏的特质，如今都成了令人痛恨的特点。一想到段正歧不知在背地如何笑话他们，看着他与李言争执而暗暗得意，杨武心里就好比钝刀割肉。

    “你们这些军阀走狗，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憎恶道，心中却更觉得空旷。

    段正歧面色冷漠，连指尖都没有动弹一下。怕是旁人都以为他对杨武的这一番谩骂，毫无触动。然而有人却轻轻握住他的手，在那温度透过皮手套传来之前，却又松开。

    “杨先生息怒。”

    许宁开口，“将军不慎失忆又孤身无援，或许做了一些令你不快的事。但我可以担保，他绝无背叛出卖你们的意图。若要论背叛的话，其实另有其人。”

    他缓缓道：“今天袭击会场的刺客，其中有一人，错以为将军不能听闻，因而露出把柄。那时候将军是以莫七的身份出现，不知这莫七耳聋的误传，又是从哪儿泄露出去的？”

    他看向对面二人。

    “或许二位，比我有更多线索。”

    廖庭风与杨武面面相觑。

    “莫七”聋哑双残的消息自然是廖二毛假传出去的，而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最近和段正歧有过接触，并跟在杨武身边的那一帮人！

    比起惊怒的杨武，廖庭风却像是早有预料，或者说他让二毛去散播莫七不能听闻的传言，又同意杨武带莫七去会场时，就有了这方面的顾虑。只是他没想到，只是一次试探，竟然真的叫他们发现了潜藏在内部的敌人。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许宁却道：“是真是假，还请两位自己判断。然而比起在意这些，我想，两位可能会对这个更感兴趣一些。”

    说着，他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叠纸，上面还有火烧的痕迹。然而这貌不惊人的旧纸，却牢牢吸引了杨廖两人的注意力。他们目光凝固在那纸上的字迹，耳中如同落雷般传来许宁的下一句话。

    “不知二位可知晓，三月份广州的‘中山舰’事件？”

    随着话题的展开，杨武等人连惊叹的时间都没有，在知道这份名单可能的作用后，恐惧和愤怒，成为唯一侵占他们心神的情绪。一场可能的暗杀，一些潜伏在内的敌人，比起段正歧的身份，这些都才是更加值得警惕的事情。

    这场交谈，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当杨武和廖庭风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与二毛在港口重逢时，已是身心俱疲。

    “莫七呢？”

    听着二毛的疑问，杨武才恍然回神，想起临走前段正歧开给他们的条件。哪有什么莫七，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段正歧！他仰天叹恨一声，不知是憎恨更多，还是叹息更多。

    然而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杨武望向廖二毛身后，眼神几变。

    ……

    离杨武、廖庭风二人离开，已经有许久了。霍祀等人不敢再让段正歧有任何闪失，也派了人在门外接应。许宁跟着走出书斋，他替陈青轻轻地阖上院门，月色倾落一地，段正歧一人站在树下。

    许宁走上去。

    “既然难过，为什么不和他们解释清楚？”

    段正歧回头看他，眼睛里映衬着月光。

    许宁说：“你没有那么早恢复记忆，对不对？你只是不想让他们对你再抱有期待，在交易中掺杂不该有的情谊。”他想起自己初见失忆的莫正歧时，几乎认不出他来，因为那时的哑儿眼中，有着久违的赤忱。他站在那一群人中，被信赖的同时也信赖着他们。可或许，连段正歧自己都没注意到这点。

    段正歧割裂自己与“莫七”，就像是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许宁看向哑儿：“正歧，我觉得身为‘莫七’的你，其实是开心的。如果没有恢复记忆，你是不是会一直待在他们身边？”

    段正歧没有回答。两人一起走向霍祀安排的车辆，却在上车的前一瞬，段正歧拉住了许宁的手。许宁紧张地望着他，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段正歧却只是轻轻地将许宁的右手放到自己心口。

    【即便我没有恢复记忆，也不会留在他们身边。因为我一定会来找你。】

    似乎要让许宁从自己的心跳中，明白这道心声。段正歧一直到将人拉上车时，都没有再松开手。

    许宁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两人紧靠着相坐，许宁的手被段正歧拉在胸口，好似一个亲密拥抱的姿势，他们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么。而坐在前排副驾驶，被霍祀派来开车的某位青年，却一直都没有合拢嘴巴。

    等将许宁和段正歧送回秘密据点，这位好青年第一时间找上了霍祀。

    “将军和那许宁是什么关系？我怎么觉得，他们就那么不对劲呢？”

    霍祀几乎是有些怜悯地看向他。段正歧麾下几名干将中，或许唯一不知道这件事的就是他了吧。霍祀上前拍了拍好青年的脑袋，想着自己要不要提醒对方，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万一提醒了，让这位好青年想起自己曾把将军的心爱之人打趴在地上，岂不是要害得他夜不能寐，时时担惊受怕了？算了，还是等他自己去想明白吧。

    好青年贾午，就此陷入了连续多日的迷茫中。

    这期间，上海风云诡秘，乱象沉浮又起。佐派费劲心思，终于除掉了内奸。青帮狡兔三窟，将罪名尽数推到袭击会场的甄咲身上，断臂自保。孙系军阀困于左右，犹如负伤巨兽，只能假作威势。

    所有人都知道，离变动的那一日已是越来越近。

    而许宁与段正歧在上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那天。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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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柜

﻿    六月草长，南燕高飞。

    过了芒种之后，天气便越发地炎热起来，就是在金陵，冷热的交替显得格外明显。一个月之前还穿着袄的行人们，此时已经不约而同地换上单衣，偶尔可见女学生穿着过膝的长裙从街头笑闹而过，也是一道风景。

    金陵，段正歧府邸。

    孟陆正在院子里逗狗。

    “过来，狗剩，来，吃肉。”

    他蹲下身，逗着在草皮上遛圈的小黄狗，那小狗却怎么也不理他，对他手里的肉看都不看一眼。

    “嘿，这脾气大的，和正主一模一样。”孟陆调笑道，却见小狗突然欢快地飞奔起来，跑到另一人的脚下雀跃地蹭着。

    姚二弯腰将小黄狗抱起来，同时也斜了孟陆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你刚才说这狗像谁？”

    孟陆看到他就觉得不妙，之前段正歧出事，姚二被匆匆喊到上海，现在这人回来了，必定意味着上海的麻烦也已经解决，更有甚者……他视线向姚二身后看去，果然看见两道熟悉的人影。

    “将军，许先生，二位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我就知道以将军的本事，不会出什么事。”孟陆换脸一样换上一副假笑，可说完，他就对上段正歧那双黑冷的双眸，心下一咯噔，糟糕，想来刚才逗狗的那一番话都被将军听见了，只不知这回又要挨几鞭。

    他讪讪地站在一旁等着惩罚，段正歧却只是带着许宁走过他，轻轻瞥了一眼，并未有吩咐。

    反而是姚二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

    “你运气好，将军今日心情不错。”

    心情不错？孟陆抬头去看前面两人，却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许宁和段正歧，竟是手牵着手回的府邸。段正歧就算了，许宁竟然没有去揍人？

    将军是下了什么**药，还是将许宁给下降头了？孟陆心里闪过诸多不敬的念头，却始终不敢相信，许宁是心甘情愿地被段正歧牵着手。

    与他有相同想法的，是其他发现段正歧与许宁关系变化的人。无论是张三、丁一等段正歧的麾下，还是槐叔、李默等许宁的亲友。众人不约而同地，冒出相似的想法——许宁，怎么如此不正常？

    “不正常？”

    许宁失笑，“我怎么就不正常了？”

    回到府邸后，段正歧收拾了一下就和姚二等人去书房议事了，只留下张三陪在许宁身边。想来是其他人觉得，多一个少一个张三，对决策都不会有什么影响。张三倒是被鄙视惯了，不去关心书房内的大事，倒是八卦起许宁与段正歧的事来。

    “怎么不正常？”张三道，“还记得之前将军怎么对你，你又是怎么回应的？亲一口就要挨一回揍，提个亲都被人砸了一脑门书，哎，可怜我们老大一片痴心。”

    “提亲？”许宁道，“你正好提醒了我，那我改日就去寻个良辰吉日。”

    他说着，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侧头问起槐叔这段时期的生活。

    张三听了却觉得不对劲，过了半会琢磨透了，不敢置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你——”

    许宁终于又回过头来看他，笑说：“之前你们将军那提亲实在难登台面，作为他老师，我该给他做一个表率。槐叔，你看这几日可有什么黄道吉日？”

    槐叔已经翻起黄历道：“本来这六月四日是宜嫁娶，但您二位回来晚了，时候已过。那便只有十四日了，正好是端午，也是吉日。”

    “嗯。”许宁点头，“槐叔你便挑个日子，准备些聘礼，我好去提亲。”

    “不知这瓜子、红枣、桂圆和花生，是否也要一一准备……”

    “等，等等！”

    张三连忙打断二人：“许宁，你这真是要向我们老大提亲？还有您，槐叔，你看他这么乱来，都不阻止吗？”

    槐叔说：“少爷有了心上人，我高兴还来不及。”他又皱眉道，“而且我们提亲，肯定会请媒人上门拜访，绝不会轻慢了你们将军。”想了想又道：“就算之后他不生儿子，少爷也不会另娶，是吧，少爷？”

    许宁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不想生儿子。”

    张三真是快被他二人弄糊涂了，急道：

    “许宁，你这是怎么了？就算是老大拿什么胁迫你，你也别这么想不开啊！”

    许宁见状，笑了笑道：“槐叔的的一句话，你听见没有？”

    “什么？”张三问，“请媒人？不会另娶？”

    他想想段正歧娇羞地穿着一身红袍，被许宁挑起红盖头，就是一身鸡皮疙瘩。

    “是‘心上人’，这三个字。”许宁说，“我曾说过，若我爱慕一个男子，不会将他比作妻妾姨太，而是尊重他、敬慕他，我必要他也知晓我的情意，与他同生死共荣辱。”

    张三崩溃：“那你是真要娶我们老大过门么！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将军夫人，将军相公？”

    许宁说：“夫与妻，只是一个称呼，有也可，没有也无不可。”

    张三愣愣地。

    “可你刚才不还说要向我们老大求亲？”

    “啊，那只是——”许宁笑，“和槐叔逗你玩来着。”

    槐叔也在一旁低头笑。

    “那你喜欢我们老大这一点，也是逗我玩的吗？”张三问。

    许宁收敛起笑容，认真道：“当然。”

    “啊？”

    “当然不是。”许宁说，“我喜欢他，爱慕他，想与他白首，真真切切，并无虚假。”

    这也是许宁不久之前才想明白的事，一生短短数十载，有多少值得珍视的人？

    也许是在那分隔的十年，每一夜入梦见他时；也许是在两人重逢后，每一次与他交锋对峙之时；也许是在他被自己拒绝后，一次次不馁纠缠时；也许是直到快失去的那一刻，许宁明白，没有任何人比哑儿更重要，没有失去什么比失去哑儿更可怕。

    或许有人不认为这是爱慕，但它早已经融入血骨不可分割。它比亲情多了一份缱绻，比爱情多了一份深重，比友情多了一份眷恋。世上若没有什么词语可以准确形容它，那或许是从未有人拥有过这样的心情，又或许是曾经的人们已经不需要言语来表达这份情谊。

    它将伴随着呼吸，永远相随。

    “那我们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许宁想了想，点头。

    张三紧张道：“既然你俩已经情投意合了，我们是不是该办点什么？没有婚礼，最起码也得有个洞房啊！你不知道，许宁，这小半年来老大为你守身如玉，我们都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憋的不行了！”

    许宁面色迟疑，想起段正歧在外的英勇事迹，瞬间觉得背后一寒，呵呵道：“这，还是容后再谈吧。”

    “还有什么比你们俩洞房更重要？不行，我这就去找老大，我也得去找丁一和姚二，我得找他们商量！”

    “等等！”

    许宁想抬头阻止已经来不及。张三飞奔如箭，转眼已经跑进了二楼书房。

    书房内，议事正进行到一半

    “按照您的安排，红鸾姑娘已经前往日本，而关于甄咲一事……”

    “老大！老大！”

    张三一闯进门，就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丁一、姚二还有孟陆，都齐刷刷地探头看他。然而，段正歧当作没看见张三，他们几人也不能擅自行动。

    阔别金陵半月有余，大小事务一应累积，而上海那边因为新缔盟约，也堆积了不少事务。正是繁忙的时候，段正歧哪有空管张三在玩什么把戏。

    丁一继续汇报道：“关于甄咲一事，老五已经知情，他向您请缨，要求亲手清除叛徒。”

    孟陆忍不住侧目。

    亲手？真狠得下心么？

    姚二却道：“我赞同，甄咲在将军身边多日，熟悉我们几人的行事风格，派其他人去刺杀，有很大几率失手。但是老五不一样，若说此时有谁比我门更想杀甄咲，那必定是他。”

    孟陆忍不住道：“可毕竟他们是……”

    话没说完，段正歧已经做下了决断，只见段正歧吩咐：

    【此事就交由他去办。】

    几人俯首称是，正准备就接下来的几件事继续商议，却见段正歧挥手，示意他们安静一会。他看向张三，微微挑眉。

    你要说什么？

    张三这才像是憋了好久，终于敢大喘气。

    “我就是问，就是问将军什么时候和许先生，把事给办了？”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人脸色各异。

    丁一一脸你说什么混账话的怒意，姚二面无表情，孟陆则是挂了满脸八卦好奇。

    张三继续道：“许先生都已经承认了心意了，我想老大憋这么久，总不该再憋，万一憋坏了不好用了怎么办？”

    噗嗤，孟陆忍不住笑出声来。丁一面色青白，姚二轻声叹了口气。

    就在众人都以为张三不免要为此挨一顿抽时，段正歧却写道；

    【他对你说什么了？】

    张三如此这般，将许宁那番表白一一道来，房内渐渐安静下来，除了张三，所有人的表情都显得古怪，他们悄悄去打量段正歧，却见段将军稳稳握着笔，僵坐着犹如雕像，要不是他手里的墨水已经晕染了一大片纸张，旁人还以为他无动于衷呢！

    事实上，段正歧内心激荡，几次都快捏断了笔杆。他又喜又恼，喜的是许宁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感情，恼的是许宁宁愿告诉别人，也不肯当面和他说清楚心意。

    他好似在怕什么呢！

    段正歧冷冷一笑，起身就向外走。

    怕？那可不好，事到如今，怎能再给对方退路？越是怕，他就越要让那人尝遍其中滋味，最好能深陷不可自拔，日日离不开他。

    段将军带着一身的恼火与欲（火）出门去了，张三呆愣在原地。

    “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没做错。”孟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是在一只饿昏了头的老虎面前，送上了一只肥美肉羊。我替老虎感激你，替肥羊感到惋惜。”

    而此时，肥羊许宁正想着是否要先走为上，嗅到肉味的段正歧却已经逼上门。许宁一看他神色，默默后退三步，却挡不住人高马大的饿虎。

    你想去哪？

    段正歧挑眉，眼里冒着熊熊热火，他在考虑是否要直接抗起人就往内屋去，正在思量这么做的可行性与许宁生气的几率时，有人突然闯了进来。

    “先生，先生，有您的信！”

    李默踉踉跄跄地跑进来，打碎了段正歧的黄粱美梦。

    许宁松了一口气，连忙问：“哪寄来的信？”

    李默顶着段正歧虎狼般的视线，道：“是北平，一下子寄来了两封呢！”

    段正歧不耐烦，要派人把这家伙扔出去。

    “将军！”

    外面又有下属跑来。

    “南方战事急报，天津段公急信！”

    两人面面相觑，段正歧脸色难看，不得已松开许宁。

    许宁笑道：“正好你有两封信，我有两封信。将军大人，先办正事。”

    段正歧只觉得刚刚往下涌的热血，骤然郁结在胸口，烧得他又麻又痒，偏偏还无可奈何。他狠瞪了许宁一眼，如果可以，恨不得用眼神把人给吞下去。可怜久饥之饿虎，又要空着肚子放羊了。

    “来。”许宁说，“看信。”

    听起来像是——来，吃草。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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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谲

﻿    【师兄敬启：

    连日来诸事繁忙，以至耽误了回信，勿怪。

    听师兄询问老师近况，在此回复，老师近日一切安好，身体已经无恙。

    读信知师兄担忧北平局势变幻、风波诡谲，因而建议老师与我南下避难。师兄之关切我已知晓，然而师兄却不知整个中华，从东北至广州，无一不处在纷乱间。若要列举天下不可安身立命之地，非仅指北平，而是寸寸土地，处处城郭，皆已战火飞纷。读来可悲，偌大中国，竟已无一净土。

    即便如此，老师决定留守北平，我也与老师共守。有朋友多方支援，我们生活可保无恙，无甚烦扰，也无甚惧怕。若说有忧虑，老师曾说：只悲痛苦难之群众，朝生夕死如蜉蝣，人命轻薄如草芥。更心痛四千年文明之中华，如银盘碎裂，如尸骸四散。

    若有朝一日能止干戈，建新国，乃吾等舍生求死之愿也。

    附：得友人推荐，兼《妇女之友》杂志主编，为女子同胞明心智、开视野。初获此重任，与师兄同享喜悦。

    再附：今日见堂妹得嫁良人，偶想起师兄已然二十六七，还未考虑成家立业。甚忧。

    张兰。

    五月二十七。】

    【敬启者：

    小友安好。

    近日听闻君诸多传闻，虽传言流入耳中，已知不可尽信，仍不免担忧。

    听闻君辞掉金陵教职，与一段系子侄交好，身险乱局；又闻君赴上海，共建三方之友好会面，化解一场风波。初闻此二事，吾心喜悦也烦扰。

    小友之天资，在校时已得以明鉴，诸师长皆甚喜爱。吾虽不曾授课一日，却也将君视作共建未来之栋梁。

    在此，仅以微末之言相赠。

    北伐已是大势所趋，奉张之辈末路在即。何以择之，何以栖之，望君慎重。

    鹤卿顿首。

    六月三日。】

    许宁放下信封，眉头已经悄然蹙起。这两封信，一封是他北平的师妹张兰所寄，看来许宁劝老师与她南下的建议，是不能达成了。北平之乱局，许宁梦中所见也不甚清晰。他隐隐之担忧，果然不被人重视。

    另一封信，则是——

    “鹤卿？这鹤卿是谁啊？为什么说话这么文绉绉的，叫人怪难受的。”

    旁边探出一个脑袋，张三偷看得光明正大。

    许宁把这熊脑袋推开，笑道：“这已是用白话文写的信了，再早几年都是文言格式，怕你偷看都看不懂。”

    段正歧听到鹤卿这个名字就抬起头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字鹤卿的，只有那位北大校长。这个时节，他给许宁写什么信？

    他瞪了眼睛去瞧张三，只恨这傻小子斗大的字不识得几个，不然回去也好问问他，许宁这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张三被瞪得无辜，许宁转身见段正歧脸上神情，笑道：“你不看自己那两封？”

    两封急信而已，段正歧早已看完。一封是南方战事，告之他叶挺独立团已于六月五日攻下湖南攸县，北伐军驰援在后。另一封则是义父得知他拿下金陵，写信恭贺，并表示会派一长辈前来助力。

    段正歧随手将这两封信都交给许宁，大有坦荡荡、赤诚诚，你想看便看的意思。许宁也不和他客气，匆匆阅览。

    他眉头微皱。

    “段公信上所说之长辈，你可知道是谁？”

    管他是谁，段正歧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是谁来，都得安安分分在他麾下待着，别动分权夺利的心思。

    许宁叹了口气：“我竟忘了，你毕竟是段公义子，这些年受他帮助颇多。虽然段公如今龙困浅滩，你的许多行动却还要受他置喙。”

    段正歧扬眉想要说些什么，许宁连忙阻止道：“我不是想煽动你父子反目，目前你们既然并无多少争执，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段正歧忍不住腹诽，再议的话倒是把正事先解决了，我才好去办别“更重要的事”。不得不说，憋了太久的段将军，此时大概真是叫那精虫上了头脑，拎不清了。

    许宁望着两个人四封信，倒是感慨道：“天下局势，皆尽在这四封信里了。”

    文人学子的处境，政坛风波的动荡，南北战事之行止，还有苍生百姓之朝朝暮暮。

    眼下的中国犹如一个大染缸，被来自各方的势力尽染了颜色。而许宁与段正歧，自己也是这染缸里的一抹染色，能浸染多久、浸透多深，还是被其他杂色吞噬怠尽，却还要看他们自己。

    目前金陵虽然取下，却还有诸多事要准备。巩固江北、金陵、安徽三地阵线，才是段正歧站稳脚跟的根本。

    许宁想了想，觉得段正歧从军良久，调兵遣将稳固一地，必定不需自己多言。而他唯一能做的，除了在未来指明方向，或许就是在一些擅长的事情之上稍尽绵薄之力。比如若要金陵长治久安，按照军阀占据的老路数必定是行不通的。许宁心里刚刚有了些想法，正要开口，抬头却见段正歧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手上的两封信。

    那眼神好似在说：我都给你看了，你怎么不给我看？真是如此小气。

    许宁：“……”

    他把信收到怀里。

    “我想起有事还需出门一趟，段将军先忙。”

    说完，就带着信封脚下生烟地出了门。段正歧留都留不住，两眼送着肥羊飞走，只能磨牙狠狠笑了一下，眼神闪动似在谋划着什么。身旁张三看见他的表情，突然一个哆嗦，想起孟陆的话来——替那肥羊惋惜。他此刻，也从心底替许宁惋惜。

    虽然段正歧在许宁面前总是人模人样的，但是许先生，你也别忘了这小狼狗的本性啊。

    而许宁此时还不知道自己招惹到了什么后果，他虽然是故意避开段正歧，却也真的有事要外出。师妹张兰的信，读来太过亲密，段正歧难免要呷醋。而校长蔡先生的信，则让人心头沉甸甸。蔡师信中口吻，明显是将段正歧比作奉张之流，告诫他不可深交，早日另选立场。

    可许宁却注定要辜负师长的期待了。他不想让段正歧看到这封信，因为段小狗必定要生气，对蔡师心生芥蒂，说不定又要疑神疑鬼，猜测许宁是否会后悔。许宁不想让段小狗犯疑心病，更觉得要解决此事，还是得先解决段正歧的军阀出身。

    所以他出门，来找一位友人。

    “元谧？”

    梁琇君惊讶道，“你是何时回来的，我还听说你在上海呢？”

    许宁上海出门一趟，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现在风头正盛，他却只是苦笑，道：“今日刚回，琇君，我又有事要麻烦你了。”

    梁琇君却笑道：“我还正怕你不麻烦我呢。”

    两位好友，便约到梁琇君家中相谈。

    “琇君。”许宁开门见山道，“你消息灵通，我想知道如今城内各界，对段系军阀是什么看法？学生文人们如何看他？”

    “还能有什么看法？”梁琇君直言不讳道，“走了一个张宗昌，来了一个孙传芳，现在轮到段小狗坐台，他们都在看好戏，等着他能占据金陵到几时。”

    果然是这样，许宁叹了口气。

    “那工人与商会呢？”

    “商会？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何处不钻营？我听说近日已经有几个大商人去府上找段将军了，你不知道？”

    许宁的确是没关注此事，想来也是姚二和丁一他们负责处理的。不过，商界向来不轻易站队，他们联系段正歧，未必就是表明了立场。

    “至于工人。”梁琇君道，“这次倒是不一样，或许是因为段正歧赶走了杜九，又恢复了城内正常交易。现在金陵工人小贩，对他倒是颇有好感。再加上你这次在上海一番作为，我相信不久之后，便会有金陵工会的人上门去找你们吧。”

    梁琇君出于各种原因，对段正歧倒是也无恶感，因此提醒道：“工人与佐派向来联系紧密，我想这倒是一个机会，让他在佐派之中博得好感。毕竟无论是奉张还是广州蒋汪，都不见得是什么值得信赖的盟友。”

    她还不知道早在上海，段正歧就已经与佐派缔结盟约。此事，现在还是保密阶段。

    “不过，元谧，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是想让段正歧巩固江山，还是帮他拿下更多土地，难不成你还想要他做皇帝？”

    “怎么可能。”许宁苦笑，“袁世凯前车之鉴，现在谁敢再称帝称王。”

    梁琇君冷冷笑：“不敢称帝称王，可各大小军阀割地自据，也算是一方土皇帝，作威作福呢。”

    许宁叹息：“军阀在世人眼中，果然如同过街鼠辈人人喊打。”

    “那可不是。”

    许宁想了想，开口：“所以我想，让他不做这军阀。”

    “你这是？”梁琇君惊讶，“可段正歧是皖系领袖，他还能摘干净这个帽子不成？”

    “摘不下帽子，便换一顶。”许宁说，“而在此之前，我得要叫人明白，段正歧这个人即便是军阀后裔，也是与旁的人不同的。”

    明白，怎么明白？梁琇君刚想问他。

    许宁已经开口：“此时用说是不能叫人明白的，便只能以行动表明心志，我是想对段正歧建言，让他撤去金陵英租界。”

    哐当一声，梁琇君手中杯盏掉落在地。

    “你可……你可明白你在说什么？”

    许宁重重地点头。

    “去了上海，我才明白，一国之内却不能由自己的百姓自由生活，一城之内却遍布数十个法外治权。无数国人生生活成低人一等，是多么可痛。上海是我力不能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想金陵也沦落至此。”

    许宁：“也好叫人明白，拿下金陵的段正歧，不是张宗昌，不是孙传芳，他不会趋炎附势、媚外讨好，他要叫金陵只成为中国人的金陵，他会让这座城市，再特踏不进任何侵略者的步伐。”

    他又想告诉师妹那样赤子之心的学人们，偌大中国，并非真已无净土，已无容身之处。他要与段正歧，协力造一个净土！

    “元谧。”梁琇君深吸一口气，“这件事，你和他、和他段将军说了吗？”

    “……还没来得及。”

    “那你怎晓得他就会同意！赶走一个英领事，撤掉一个英租界，你可知会招来什么祸患？你觉得，他会冒这个险吗？英国人的舰队，随时可以从黄浦江开入金陵，你认为他段正歧能抵得住洋枪与炮火？”

    许宁沉默，却在此时，有人笑道：“我们将军顶不顶得住洋枪与炮火，梁小姐还是先别妄下判断。”

    只见是孟陆，他从门外进来。

    “不过我倒是很喜欢先生这个提议，我想将军也会喜欢的。”

    孟陆？许宁睁大眼，刚想问这人怎么闯进来了。

    “你。”梁琇君气道，“你是不是又砸了我的门锁，自己跑进来？”

    “哎呀，小姐，我已经听了你的劝，这次没砸门锁，我翻窗进来的。”

    梁琇君气恼道：“有什么区别！你几次三番闯进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孟陆弯起眉眼笑：“以前，我是听从许先生的吩咐，时时来照看，确保他友人的安危。今日，是恰巧见许先生与你同行，却闷闷不乐，因担心你们二人才进来看看。都是一片好心，梁小姐却总是冷眼相对呢。”

    梁琇君冷笑：“你怎不说，好心喂了驴肝肺。”

    这两人……

    许宁左看右顾，摸了摸下巴。

    什么时候这么熟络了？

    他正思索，孟陆却已将话头转向他。

    “说来我这次出门，是特意要来找先生的。”

    “嗯？”

    “不知先生是喜欢红盖头，还是白头纱？将军说，要挑一个您喜欢的，等到洞——唔！”

    “洞什么？”梁琇君。

    “没什么。”许宁捂着孟陆的嘴，笑，“琇君你说的对，刚才那事，还需要回去与段正歧仔细商议，我先走一步。”说罢，拽着孟陆的胳膊，就把人扯出了房间。

    孟陆摸着青了的胳膊，道：“这可是将军要我问的，许先生，您还是好好想想。我看将军是来真的。”

    许宁白了他一眼，却想到张兰的信。

    四封信，揽尽天下大事。叹民生、分政局、论战事，还有那——师兄已然二十六七，怎的还不嫁娶？

    他此时只想回道：师兄哪怕七十六七，也不想去盖那红盖头。

    这段狗剩，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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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觉

﻿    段正歧在想什么，许宁不知道。帮着他运来红烛，挂起红灯笼，布置好新房的一干下属，也摸不懂自家的长官。

    等到许宁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坐在高椅上一脸苦笑的槐叔，还有两旁站的整整齐齐的“一二三”们，孟陆站到右手最后一位，除了在上海不能来的两位，便也凑成双数了。

    而段正歧则站在大堂正中，看见许宁，便向他伸出手来。

    此情此景，许宁想若孟陆几人再喊一声“威武”，他就可以跪下对段县官道“草民冤枉”了。

    “怎么回事？”许宁哭笑不得，“这是在做什么？”

    姚二走上前一步，带着有些僵硬的笑脸道：“将军说，既然已与先生互通心意，那不如趁有时间就把喜事给办了。两位都无亲人在世，便由槐老先生做这个高堂，以我们四人为见证。三礼过后，二位便从此白头偕老，比翼双飞。”

    张三在一旁附和道：“是啊，老大为了准备这一场喜宴，从下午就开始安排，不仅让我们将府邸彻底打扫了一番，他自己还焚香沐浴、好好打扮了一番。就算是以前逛窑……咳咳，从未如此慎重过。”

    许宁讶异地睁大眼睛去看段正歧，只见他换下了平时的一身黑色军装，只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衫。许宁从未见过段正歧穿长衫，此时见了，竟然有几分书卷气息。段正歧并未戴手套，修长干净的手指从袖口露出，许宁未伸手回应，他这右手就一直这么举着，也不放下。

    此时见许宁看过来，段正歧瞳孔微微缩起，又像是骤起波澜的湖水平静下去，宁静的假象之下或许藏着无人可窥见的渊壑。

    许宁叹了一口气，上去握住那只手，就被段正歧用力地回握住。

    “本来就算没有这些仪式，我也早决定与你白首。不过既然如此——”他对着段正歧微微一笑，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两人十指交扣。

    “那便让天地君卿，为我们做个见证。”

    他拉起段正歧，走到槐叔面前。

    “槐叔如同我父，也曾教养过正歧，做我二人长辈合适不过。”他一整笑容，肃穆道，“杭县许宁今日携段氏正歧共发此愿，愿以后无论生死，比翼连枝、荣辱相随，还请长辈做此见证。”

    “好，好。”槐叔擦了擦眼睛，“什么都好。”

    许宁笑了笑，道：“天地生我如此，却不曾教养我一日；天地待正歧刻薄，也未曾给予他半分温情。我便不去拜这天地，但我也让它知晓，是谁人和我共度一生。”

    他于是对着头顶皓皓苍月，心里默念着两人的名字。

    做完这一些，许宁拉着段正歧的手，与他额头相贴，实现交缠，低声道：“好了，夫妻对拜也完成了，去洞房吗？”

    段正歧从始至终不能发一言，只是望着许宁，眼眶渐渐发红。此时听许宁这么问，他拽着那人的手，用几乎要把人勒断的力气，两三步地就踏上了二楼。

    而楼下几人，半晌回不过神来。

    “我从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局。”张三愣愣地道。

    “许先生虽然做事总有些瞻前顾后，可想清楚之后却也雷厉风行啊。”姚二评价。

    孟陆说：“也许明早我们可以放一个假？”

    丁一：“呵呵。”

    二楼，段正歧特意布置的新房。

    虽说是成功把人拉进来了，可之后该如何下手，段正歧竟莫名有些紧张。说来好笑，他游历花丛这许多年，还未有过如此忐忑不安的时候，就像他心中从未有过如此热切的情绪。那猛烈的感情使他忍不住要把唇贴上眼前人的肌肤，一寸寸细吻下去；又怕控制不住内心的渴望，去撕咬那血肉，一片片生吞下肚。

    矛盾的热爱与狂情，像是要把段正歧的热血给烧干，他嗓中似有碳火在灼烧，令人饥渴躁动。他只能深深吸了口气，去桌边倒出一杯凉茶喝下。再回头时，却差点把水喷出嘴中。

    让段将军如此失态的罪魁祸首，许宁，正脱下自己的外衣，打量着挂在衣架上段正歧的军服。

    他道：“你们这军服，我倒穿过几次，果然显得人更精神些。”说着，竟然想把那件军服披到自己身上来，只是衣长不合，穿起来却显得有一番暧昧。

    段正歧哪还忍得住，喉咙里翻滚出一道沙哑的喘息，下一瞬，猛兽出闸。

    被扑倒的那一刻，许宁放任自己摔倒，想该来的早晚会来，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是这地狱却是无比旖旎。

    ……

    一番不可描述之事后。

    月上中天，许宁有些茫然地躺着。身侧段正歧从背后搂过他，在他耳边留下连绵的细吻。

    许宁喃喃道：“这样耗人心神的事，以后还是少做的好。”

    段正歧不满地咬了他一口，许宁失笑，猝尔又道：“现如今你我二人名实俱全，你起来，狗剩，我有话要与你说。”说罢他自己已经起身，撑着腰坐直。

    “我不知你以前是如何在红尘中厮混，但现如今，你我既然已成夫夫，我便要与你约法三章。”

    段正歧眼巴巴地看着他。

    “其一，从此以后一概不许拈花惹草、红杏出墙。”

    “其二，你我二人共结同心，彼此扶持，双方应竭尽坦诚，不再有隐瞒。”

    “其三，公事上你身为主帅，不得*废公、徇情枉法。若我有错，不可包庇。若我有功，不可滥赏。”

    段正歧有些不满，前两条还不如何，后一条听着却似许宁要和他划清界限似的。他扒着许宁的胳膊，有些心不在焉地啃了一口。

    “后两条尚可视情况而定，但第一条你若是违背。”想起段正歧的英勇事迹，许宁哼，“你我就此各归陌路，无须再——嘶，你这小狗，咬我做什么？”

    段正歧眼冒怒火，又狠狠咬了他一口。总归他不会犯什么寻花问柳的毛病，但听许宁口中说出“陌路”这一词，心中依旧是不一般的窝火。这许宁，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可以脱身而走？

    段正歧撑起上半身，压住身下人，嘴角突然露出一点笑意。就让他看看，他还走不走得了？

    两人又是一场被翻红浪，不知大闹到几许。等许宁再次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第二日中午。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一般，整个人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脑中最后的记忆，是段狗剩上下其口，跟只真正的狼狗似的把他舔咬了个遍。然而许宁却总觉得，自己好似忘记了什么。

    须臾他一个激灵，苦笑，被段正歧这一茬打乱，他竟然真忘了正事。昨日还和梁琇君信誓旦旦自己的宏愿，今日却颓废了一个早晨，一事无成。许宁叹息，果然美色误人。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段美色端了一盆水走了进来。他见许宁清醒，眼神变得柔软些许。这个铁打的浑人好似把全身仅剩的温柔都藏在心中的角落，只留给这个可以钻进他心房的人。

    许宁被他扶起来喂了一口水，眼看段正歧又要亲上来，连忙伸手挡着。

    “等等……哎，你别又咬我。”

    许宁看着被阻了亲吻的段正歧跟撒娇似的在他手腕上舔舐，连忙抽出手来，拍着他的脑袋。

    “乖，坐下，我有正事要与你说。”

    段正歧一挑眉，说正事，不如来干正事？

    许宁后背一凉，忍不住道：“你给我坐下！”

    段正歧果然乖乖坐下了，许宁想这小哑儿不能惯着，否则指不定哪天就翻墙上树了。以前是后院摘月季，以后可就是东篱采菊。

    许宁正色道：“我昨日与你说的约定，还记得吗？”

    段正歧黑眸一闪，想起的不是约定，而是约定之后的某些旖旎，正有些蠢蠢欲动，却听许宁道：

    “其实我也该反省，因为我有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一直隐瞒你至今。”

    段正歧立即抛开旖念，蹙眉望着他。

    许宁顿了一顿，似乎在想如何开口，抬头却望见段正歧有些焦虑和不安的眼神。他心下一紧，长叹，罢了，自己是再狠不下心瞒着这小狗什么了。索性就一五一十，全都与他说个明明白白吧。

    “这件事，还要从你我相遇之前说起。在我十六岁那年，因为一场高烧……”

    许宁略带沙哑的声音，将一道谁人都不敢相信的传奇，款款道来，他讲得并不十分精彩，然而在每一次谈起梦中的情景是如何与现实对应之时，却又是如此惊心动魄。

    段正歧的眸光渐渐变得深邃，直到后来，沉淀成黑曜石一般静静望着许宁。

    “——便是如此。”

    许宁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口干舌燥。

    “说来，我做这一场大梦已有十余年，梦中情景合该越来越模糊。可是正歧，与你相遇之后，我几乎夜夜都能重见那一场梦。”

    他看向段正歧。

    “我知道旁人定以为我是着魔，必然不信，但是我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梦。这么多年，我试图做过一些改变，却丝毫不能更改命运半分。曾经是北平，后来是上海，未来更是金陵，我总是只能目睹悲剧发生，却徒劳无力。正歧，我——”

    段正歧紧紧握住许宁的手，烙印下一吻，目光深邃而坚定。

    【我信你。】

    他无声地说着这三个字，却让许宁湿了眼眶。

    好像从此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背负着这一个秘密，再也不用独自抱着枷锁，受困自缚。

    “我该怎么做？”

    许宁喃喃，“我竟把你也拖进这浑水里，万一以后南兵大举北伐，你会不会也成了他们手中炫耀的功勋。万一金陵真的守不住，只落得满城尸骨。正歧，我不想……”

    段正歧却缓缓推开他，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开始写字。

    【去江北。】

    “江北？”许宁一时想不起来，江北有何。

    段正歧抬眸对着许宁，曾经许下誓言，将许宁所要守护的，都用自己的力量来守护。而现在，段正歧要叫许宁知道，他凭什么去守护。

    世人都知段正歧拥兵数十万，而这数十万对大多数人来说却只是纸上的一行数字，毫无概念。在直奉等大军阀的背影下，小小段正歧似乎只是一不足道的微光。

    然而人们却忽视了，段正歧凭什么能以弱冠之龄就与孙传芳隔江而治，又是凭什么跨江而来夺下金陵？只是运气吗，只靠计谋吗？谋略时运当然不可少，然而，最重要的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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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旧

﻿    或许没有几个人知道，冬日用铁锅煮过的露水，是苦味的，带着泥土的腥，铁锈的腥，还有隐隐约约，血的腥。

    哑儿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你看。”

    男人手里捏着一个俘虏的捆绳。那是被饿的失去理智的战俘，眼睛发红，神志不清，犹如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今天这里，你和他，只能活一个。”

    他说着，松开捆绳，高大的俘虏便嘶吼着向哑儿冲去，凌晨被喊醒的哑儿毫无准备地应对这残酷的厮杀。

    男人双手抱臂，看着这一场不公平的较量。

    一个成年男人，一个还未成长的的孩子；一个饥饿多日，一个日日饱食。或许，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公平。

    这是困境与困境的较量，是死亡与生存的单独选择。活下去的人，只有一个。

    片刻后，结果揭晓。

    鲜血从俘虏脖间飞溅出来，沾上了哑儿的唇角。他稚嫩的脸庞被冻得麻木，感觉到血的温热，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然而，却尝不出味道。

    血竟是没有味道的吗？

    教导他的男人走了过来，哑儿听到他对自己说：

    “想活着，就得对别人狠的下心。”

    那年哑儿十二岁，他明白，原来生存就是要去抹杀别人。

    ……

    “我把你放到大营里，可不是让你顶着将军义子的名义作威作福。”

    “听着，不管你是谁，只要是拖了我们后腿，就给我打铺盖滚。天大地大，有多远滚多远。”

    军营的生活，比预想中的还要险恶。居心叵测的长官，心生嫉妒的队友，轻视他的残疾的同袍，还有并不会对一个孩子留情的冷酷敌人。

    哑儿在血雨中厮杀，几次立了功勋，却被同伍的队友们抢走；因为尚未发育，又多次险遭不为人知的侮辱。

    那一年哑儿十三岁，他明白，活着就是要承受各种各样的恶意，并继续活下去。

    ……

    “段上校！”

    下士急吼吼来报。

    “前方左路部队被困，身陷敌军包围，是否要前去支援！”

    “上校！左路逃出一支小队，向我军求援！”

    “段上校，求您救救我父！”

    “段正歧，你真见死不救？！”

    同僚诧异的眼神，求援士兵的无助与绝望。段正歧只回了四个字——【不准出兵。】

    那一战，左路将领战死，左路部队尽数覆灭。而段正歧所率领的分部，赶在敌人胜利而掉以轻心时一举杀出，以逸待劳，大获全胜。

    这一场战役，左右了皖系最后的命运，也成就了段正歧。然而，他的名声却是建立在无数友军的尸骸之上。若干年后有人借此讥讽他——白骨将军，拿别人累累白骨换来的将军头衔。

    那一年哑儿十四岁，他不再想去明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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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宁坐在颠簸的车上，感觉江北这一行，要想兑现临行前对友人许下的保重自己的诺言，怕是难了。就是现在，他内脏都快被震得移位了。临来之前，许宁因不知会外出多久，特地找梁琇君告别。

    梁琇君叹道：“你们一个个都出远门，独留我一人，都不知道找谁谈天喝茶了。”

    “箬至，他去哪了？”

    “他辞了原来的工作，跟他父亲去上海，学着接触商事。”

    许宁感叹，看来一向大大咧咧的甄箬至，还是要继承家业啊。而他们这些年少时结识的友人，如今也都走上各自的道路。说起来，以前在北平时甄箬至好像就因此与家里起过争执，更有一阵时期断了往来，很是落魄。

    他正回忆着，前头传来孟陆的声音。

    “再忍一忍吧，这边路况不好。到了前面我们便换马，将军已经等着您了。”

    孟陆坐在正驾驶的位置上，时不时将方向盘打个九十度。许宁怀疑，这一路之所以如此颠簸，十有□□和这人的驾驶技术也有关系。

    他想要喘一口气，打开了车窗，却被迎面而来的尘土呛着了。

    “咳咳咳……那是？”

    待能适应一些后，许宁看着远方的上坡，愣愣地问。

    只见那土黄色的山坡之上，起伏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小土丘，不时可见黑色的兵蚁在这些土丘间进进出出。放眼望去，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好似一个盘踞了整座山脉的蚁窝。然而这样一个偌大的“蚂蚁王国”，仔细看去，那些“兵蚁”竟然全部是身穿军装的士兵，而那一个个土丘，也是一座座扎在土地里的营帐。

    难以想象，一个营地就有如此声势，这附近整个的部队，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蚁营，还有多少兵卒！

    此时到了目的地，孟陆停下车来为许宁打开车门。

    “哦，那个啊。”他道，“那就是我们江北营。”

    “江北营。”许宁喃喃念着，尤自收不回视线。

    这时却听见马蹄落在沙土上的哒哒声音，一队骑兵由远及近。而最当先的那个人，在许宁几步之前就跃下马，稳稳地落在地上。

    “将军！”

    孟陆和身边负责护送的士兵向他行礼。

    段正歧缓步走来，黑色的军帽下压着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身后的骑兵们整齐地下马，恭敬候立。他踱步在将士们敬畏的眼神中，就像一个走向战场的杀神。许宁看着他，想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蚁营，这一刻才真正明白。那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将军。”

    ……

    段正歧策马先行，许宁在他右侧，孟陆稍稍落后两人一步，其他人骑马在后跟随。

    孟陆为许宁解说道：“这江北营，是三年前将军打下江北后，着手建立的。除了先生你眼前看到的这一处外，在更往南处，还有一处养马场和几个分营。”

    他似乎是听了段正歧的吩咐，特地给许宁解释这些。

    “因为我们靠陆军吃饭，所以几年之前，军队编制内几乎没有水军。这几年将军打下江北之后，就开始沿着长江建立水军编制。这次拿下金陵船厂，对我们更是大有好处。”

    说到这里，孟陆忍不住多嘴一句。

    “不是我说，放眼各地，士兵待遇最好的就是这里了。不说我们几个从前就跟在将军身边的老人，便是那些新兵，福利也比别处好。在我们这边，不经过三月的严训，是不准上战场。”

    许宁的确感到吃惊。对于军队的情况，他也有所耳闻。

    因各地军阀乃至南军，都有兵源不足的现象。尤其现在各地为政，统一政府名存实亡，有些地方甚至出现强抢青壮年入伍，在武器都配不齐时就赶人去厮杀的情况。新征募的士兵就是消耗品，甚至比武器损耗得还快。几年内战下来，不少兵源地都成了绝户地。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因为培养新兵的花费实在太大。就算好不容易训练出成效，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损耗在战场。既然这样，还不如直接将他们放到战场上磨炼。活到最后的，就自然熬出头来了。

    许宁看向段正歧，不知道这人是出于什么缘由，愿意这么耗费心力培养新兵。

    孟陆注意到他的眼神，笑了笑：“将军和别人不一样。在我们这里，新兵不是消耗品，而是未打磨的尖刀。将军曾说过，刀不磨尖去战场只是给敌人送功勋，尖刀锋锐，到了战场就是收割敌人首级的镰刀。而只要有战功，哪怕是一个无名小卒，都可以依军功混上士官级别。”

    他向后看了几眼。

    “你瞧身后这几个，不少都是村里出来的，大字不识一个，不照样混成了校尉。”

    身后的骑兵们笑道：“孟老六，你又奚落我们！”

    “就是，要是将军不教你，你能认得几个字？”

    “你就嘚瑟吧，现在许先生来了，我们就找他教我们识字！”

    许宁听着他们在段将军面前就敢笑骂，顿时感到段正歧虽然治下颇严，比如有时候经常体罚孟陆等人，但却也不是一律严苛死板，而且他在属下心中真的是很有威信。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些下属提起自己时，也是恭敬和友好居多。

    他望着前面段正歧的背影，心里好奇，不知这铁面的哑将军，平日里是怎样在麾下面前提起自己的？

    许宁道：“那你们几人都是平民出身，跟在将军身边建立功勋的？”

    孟陆回：“我和丁一、姚二还有张三都是孤儿，霍祀是书香世家出身，半途入伍，刚开始还被我们嘲笑是穷酸秀才。”他笑了笑，继续说下去，“出身军伍世家的，大概只有老五和那人……”他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下来。

    许宁瞬间明悟，让孟陆突然噤声的“那人”，指的是甄咲吧？他说甄咲和贾午都是军人世家，从甄咲的作风还可以窥见一二，但是许宁想到贾午那莽撞的性子，摇了摇头，觉得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说起甄咲，这人背叛了段正歧，又接二连三地将屠刀对准以前的同僚，许宁不由想知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缘由。“这甄咲究竟是哪家出身，他又是几时认识了将军？”

    孟陆向前头的段正歧看了一眼，见他并没有禁止回答的意思。于是叹了口气，道：“甄咲算是我们之中较早认识将军的，在六年前……”

    1920年，直皖战争。

    五四风云刚过，段祺瑞和冯国璋为争夺北平的控制权明争暗斗。1919年底，冯国璋病死之后，继承他地位的吴佩孚率先向段党开战，之后东北张作霖也加入战争。直奉两系围攻皖系，其中最激烈的几次战斗则是发生在京津铁路和京汉铁路。双方交战五日，死伤无数，琉璃河河水一度被染红，河中再无游鱼，仅有浮尸遍野。

    皖系仅差一步，就从此烟消云散。

    而段正歧，就是在这绝地一战中建立起他的功名，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哑将军”。那一年，他只有十四岁，他的威武功勋，则是建立在无数覆灭的皖系分支尸骸之上。

    其中一部覆灭的将领，是甄咲的父亲。

    7月16日，吴佩孚率部攻击松林店，只差一步就可攻占皖系边防军司令部。大多数皖系将领投降投敌，而甄咲的父亲却死守阵地，只将甄咲拼死送了出去。

    “去找元帅！找援兵！”

    他父亲对他吼道：“司令部不可丢失，我皖系不可就此覆灭！咲儿！生死存亡，紧系于此！”

    甄咲拼死逃出了包围，并幸运地找上了最近的援军。而对方年轻的将领却拒绝了他，不救。仅仅一个决定，让守卫阵地的甄咲父亲部帅全军阵亡，无一活口。而这位拒绝出兵的年轻将领，却踩在这些尸骨之上成就了自己的名声。

    这个冷血冷情的人，就是段正歧。这个孤身求援的人，则是甄咲。因此很多年后许多人都以为，甄咲之所以叛出段正歧，是在记恨当年的旧事。

    “可笑。”甄咲自嘲道，“原来这么多年，在那些人眼中，我还只是当年那个逃离战场的败家之犬。”

    此刻，他坐在一间偏僻的小室之中，对面就是杜九。

    杜九闻言道：“难道不是？”

    甄咲却不再愿意谈起这个话题。

    “九爷之前利用我利用得可是毫不留情。我听你的号令去袭击会场，九爷自己摘脱的干净，却让我在上海人人喊打、无处可去，不知九爷又准备怎么弥补？”

    杜九笑道：“不也是你愿意的么。你想杀了许宁，我给你递刀子。事情成与败，你自己总要担点风险。”

    “九爷还是如此伶牙俐齿。”

    杜九道：“如今你反正是孤家寡人，还怕什么。改日我找个机会送你出去，寻得时机再回来。对了，你在国内是否真的已无亲人？”

    甄咲眼神闪了闪。

    “没有。”

    “可我听说你父亲，早年有一个在外经商的堂兄弟。难道他不是你亲人？”

    “早已无联系，不算什么亲人。”

    杜九点点头：“既然这样，我帮你安排出港的时机。今日，你便先回去吧。”

    甄咲起身。

    “对了。听说段正歧安排了人来清缴你，自己小心。”

    甄咲蹙眉。

    “我会的。”

    推门走了出去。

    夜半时分的上海，格外安静。如今因为孙传芳整治*模特一案的风波，连歌舞厅都被波及早早关了门。

    甄咲走在路上，就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想着杜九的话，猜想段正歧会派谁前来。孟陆等人身在金陵，上海只有霍祀与贾午二人，这前来暗杀的人十有□□会是贾午。

    他快走到路口，却突然停下步伐。

    因为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一个像是特地等他的人。

    甄咲摸向枪袋，会是贾午，还是其他人？无论是谁，他绝不会束手就擒。可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那人出声喊。

    喊他：

    “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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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咎

﻿    你还有亲人么？

    没有。

    听说你父亲曾有一个从商的堂兄弟。

    那算不得什么亲人。

    与杜九的对话还犹在耳边，此时此刻甄咲却看着站在眼前的人，眼睛蓦然睁大。

    “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那人走过来，看着他问，“你想说什么？”

    来人一步步走近，那熟悉的眉眼也清晰地跃进甄咲眼中。

    “从六年前就一直没有消息的人，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已经死了？或者说，你宁愿当我死了。”

    “你！”甄咲低喊出他的名字，“甄啸！”

    那眼神中不知是痛恶，还是惧怕。

    被他喊着这个名字的人低低笑道：“哎，你怎么还用这个名字喊我？”

    甄咲：“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问你。”来人道，瞬时间逼近上来，“你为什么，要背叛将军？”

    ……

    “箬至！”

    走在前面的青年回过身来，看向气喘吁吁喊住他的同学。

    “有你的一封信！在传达室。”

    甄箬至笑道：“谢啦，我这就去。”又对身边人道，“元谧，帮我占个座。”

    许宁：“晓得，快去快回。”

    甄箬至冲他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就跑远了。许宁去大教室占好位置，等了好久才能到友人回来。

    “怎么了？”

    他敏锐地发现了什么，低头走进教室的甄箬至，脸上似乎藏着一丝异样。

    “没什么？”青年再次抬头，表情已经恢复成原本的开朗，“只是好久没有联系的亲人，突然又有了消息。有点吃惊罢了。”

    有点吃惊。

    甄箬至对自己道，暗暗握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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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赞成让甄吾去刺杀。”

    回到金陵的那天，姚二在就暗杀甄咲的人选磋商时道。

    “他是将军埋了好久的棋子，除了我们几人，从未有人知道他和贾午的真正身份。如果用在甄咲这件事上，一旦暴露了，多年的布置岂不都是白费了心血。”

    有不少人都知道，段正歧手下有六员大将，按照顺序排列下来，名字中都带有数字或谐音。丁一，姚二，张山，霍祀，贾午，孟陆。

    然而却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贾午却不是真正的“五”。人如其名，他只是放在表面上迷惑外人的一颗棋子。真的“五”，另有其人。

    孟陆道：“我赞成他去。”

    他说：“当年甄咲将老五卖给他们叔父，自己拿着资金投进军队，后来又转到将军麾下。之前在北平，甄吾费尽关系联系上将军，自愿做这颗隐棋，有不少原因是因为甄咲。之前两人各自在将军麾下做事，可以说能暂时平静。但现在甄咲背叛，正是让甄吾解决心结的一个时机。”

    他看向段正歧。

    “恐怕将军，也是这么想的吧。”

    段正歧果然作出决定。

    【此事就交由他去办。】

    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甄咲与甄啸其实是亲兄弟。早年间，兄弟俩一个跟随父亲投入军营，一个隐姓埋名在北平读书。直到1920年，那改变命运的一场战役。甄咲失去了他在军中的依靠，他的父亲。

    因为没了父亲的权柄，以往的旧部属也几乎全进覆灭。甄咲身在皖系处处碰壁，即便还活着，却犹如最底层的一根草芥，不受任何人重视。比死亡更痛苦的，就是曾经站在高处的人重重地跌入谷底。没了父亲的名声，甄咲似乎什么都不是。而那踩着他父亲尸骸上位的人，却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甄咲不能说不痛苦。

    直到一个多年无子的远方堂叔父找上门来，说，想要过继一个儿子。

    之后甄啸被他哥送给叔父，换取资金，他则用这笔资金投靠了段正歧。

    1920年，甄咲没了父亲，没了后盾；而他的弟弟，失去了父亲，更失去了兄长。

    “我为什么会在这？”

    甄啸，或者说甄箬至笑着道：“怎么，你的新主人没提醒你，要小心你这条性命吗？”

    “你……是你！”甄咲不敢置信道，“你是段正歧的属下！怎么可能，我不知道！”

    “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就像我从没有想到自己依赖的兄长，会为了前途把我出卖给别人。你也不会想到，当年被你丢弃的兄弟，今天会走到什么样的地位。你更没有想到——”

    甄咲感觉腰侧抵上一个硬物。

    “今天你的性命，会被捏在我的手中。”

    因为太过冲击性的相遇，甄咲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就被对方拿捏住了命脉。

    甄咲沙哑着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是段正歧逼你的？是他利用你来对付我！”

    “你可真太高看自己了，哥。”甄箬至道，“我只是想知道，让你宁愿抛弃亲生兄弟也想要得到的权势，究竟是什么滋味。而如果你不背叛，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见到我。”

    “……现在你知道了。”甄咲逐渐冷静下来，“你要杀了我？为了段正歧，杀死你的亲兄长？”

    “这可错了。我是为了一向关照我的长官，杀死一个叛徒而已。”甄箬至一笑，“不过你如果不想死的话，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为什么要背叛？”

    他收起笑脸。

    “不要说是因为父亲，我不相信。”

    甄咲紧紧闭上眼。眼前的这张脸，是多么熟悉又陌生。不像他记忆中那个温柔开朗的弟弟，甄咲从这张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神情——那是和自己相似的，冷漠、狂热。对性命的冷漠，对权力的狂热，

    “果然……”

    果然，这就是报应。

    今夜的上海外滩，骤然传来一声枪响。

    许宁从梦中惊醒，好似做了一个噩梦，却已经回想不起来。他喘了一口气，想要坐起身让自己冷静一下，却突然感受到后背被桎梏的力量。

    许宁低头一看。

    只见一双强壮有力的臂膀，正从身后环住自己，将自己牢牢环在怀中。

    他太阳穴抽了抽。

    “段正歧。”

    许宁压低声音道：“这是我的营帐，主帅的营房可不在这里！”

    身后睡得正酣的段正歧被他吵醒，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然后眼睛都没睁开，又把人捞回怀里，而且为了防止许宁再有意见，还很□□地堵上了他的嘴。

    一吻毕，许宁已经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对于这种亲密的接触，他自然不是段正歧的对手。

    “你……”他皱眉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止住了。因为透过段正歧此时半开的领口，他看到了一条横跨胸前的疤痕。之前那一晚，许宁神志不清，直到此时两人再度相拥，他才有机会看到这条丑陋的伤痕。

    这是什么？

    许宁伸手，摸着他胸前起伏不平的痕迹。

    看起来像是旧伤，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是在战场吗，还是在应对敌人暗杀的时候？伤得有多重？痛不痛？

    不，就算很痛，这个人也肯定不会表现出来吧。

    他的心口抽搐一般地缩紧，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原来看似无所不能的段正歧，也会受伤，也会死去。他想起自己曾问过孟陆，段正歧这些年过的好不好。当时孟陆怎们回答的，好还是不好，要怎么去衡量？

    或许和这块土地上的其他人，那些倒在战场上永不瞑目的人，那不知何时就会命丧匪手的人比起来，段正歧已经是幸运的。因为他足够强大，也因为他手握的权力，让他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别人。

    然而这种可以炫耀的幸运，又是多么讥嘲。当生存都成为一种奢侈，成为一种特权，悲哀的不是那些无法生存的人们，而是那些不择手段却只为能活下去的人。

    战争，似乎把人磨灭成另一个模样。

    许宁摸索的手突然被用力握住，他一愣，抬头看去，才发现段正歧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此时正狠狠盯着他，呼吸急促，而下面某处似乎也……

    “等等！我不是——唔！”

    一句话没说完，许宁又被压倒在身下。或许他唯一该庆幸的是，今晚守在他们营帐外的士兵，是自己人。

    孟陆听着里面的动静，打了一个哈欠。

    “哎，**苦短呐。”

    第二日，段正歧一早就去巡视去了。十分默契地，没有人去催许宁早起。等到许先生爬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然而除了他自己，似乎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许宁脸微微涨红，觉得这种特殊待遇，更让自己窘迫。营帐外只有孟陆在候着他，这一次段正歧和他来江北营，也只带了这一位贴身属下。一来是为了轻装简行，二来也是为了不引起过度瞩目。因为这次名义上的例行巡视，其实别有目的。而这个目的，段正歧一直迟迟未告诉许宁。

    “将军呢？”许宁挑开营帐，问。

    孟陆一脸笑意，似乎刚得了什么好消息。

    “将军在筹备人马。”

    “筹备人马？这是要拔营么，我们要与谁交战？”许宁惊道。

    “不是要开战，只是先做准备。”孟陆解释道，“自从上回与佐派缔约，并把那份名单交给他们后，对方似乎就一直在准备着什么。这不，早上上海刚刚来人，要与将军商量下一步的动作。”

    下一步？

    眼下佐派正与国民党佑派携手北伐，湖南战胜的消息也是不日前刚刚传来。难道这个时候，佐派就要与蒋中正翻脸？许宁脸色莫测，他的梦境虽然对此事并未有预兆，但是根据之后其他大事发生的时间来看，不该这么早。

    “我去看看！”

    许宁说着，就要向议事的营帐走去。

    孟陆一怔，赶紧拦下来。

    “哎，不，你先别去！”

    许宁顿下脚步。

    “是了，目前我在军中还没有正式的身份，的确不应该去这种机密场合。”

    孟陆苦笑道：“不是这个原因。”

    两人正争执间，前方的营帐打开，一行人陆续走了出来。许宁闻声看去，就看到段正歧和几个脸生的人走在一起，那应该就是佐派派来商谈的人，而走在最后的应该就是他们的护卫……护卫？！

    “箬至！”

    许宁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

    身旁孟陆哎呀一声捂住了眼睛。

    甄箬至正跟在一行人最后，身上穿着一件未洗的血衣，听到许宁的声音，竟然像是平时一样招手道：“元谧，好巧，你也在这啊。”

    好巧，你也在这。

    许宁视线转向段正歧。

    【今日你我既然已成夫夫，那便约法三章。】

    【两人彼此扶持，再不隐瞒。若是有犯……】

    段正歧先是错愕，随后目光沉下，投向孟陆。顶着那杀人一般的视线，孟陆无辜地想，这绝对不是我的错，肯定不能怪我！

    要怪就怪这甄吾，为什么连夜赶到江北营。要怪就怪将军自己，偏偏还瞒着许宁这件事。

    嗯，这下好了。

    难道刚成婚两日，就要和离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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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何

﻿    “我实在没想到，你和将军会是这个关系。”

    甄箬至，或者说是甄啸，又或者说是甄吾坐在许宁面前，刚刚换上一件新衣，狼吞虎咽地喝着一碗粥。

    他似乎是连夜赶来，一路都没有休息，现在又饿又困，连吃饭仪态都顾不得了。身边是染血的旧衣，他却看都不看一眼，用沾着污渍和血迹的手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地喝。

    许宁默默看着他，总觉得这样的甄箬至，有点陌生。

    “箬至……”

    “哎，在这里不要这么叫，那名字不适合这，叫我甄吾。”甄吾抬头，冲他露齿一笑，眼角露出深深的笑纹。那一瞬间，许宁好似又回到初至北平，两人在学校的那段时光。

    “甄吾。”

    许宁斟酌着开口。

    “你和段……段将军，是什么时候相识的？你是他的部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北平的时候还是到金陵之后？你为什么要——”

    “等等，等等！”甄吾连忙举起手阻止他，“元谧，你这个一着急就啰嗦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我可以回答你，但是我现在时间不多，你先挑重要的赶紧问。”

    “……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许宁沉默了许久，最后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知道。”甄吾连忙解释，“不过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是后来才发现的。就是那次你被孟陆打晕，被他们带回去，我看到你的灯讯去找你，这才发现你是被将军带走了。后来见将军对你也并无恶意，我也才放心。”

    “灯讯？”许宁挑眉笑，“这么说，你当晚你就知道了？”

    那后来他回金陵的时候，甄吾还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担忧模样。只能说段正歧这些个属下们，各个都是好演技。

    “呃，这些不重要。”甄吾小心翼翼地道，“你没有别的问题要问吗？”

    许宁瞥了他一眼。

    “没有了，谢谢。”

    问，还需要问什么呢？从甄吾那个回答里，许宁就能大概猜出全部的线索。现在想来，他当时拜托甄吾去船厂散布打探消息，之所以能进行得那么顺利，肯定也有段正歧的手笔在里面。又想到当时张三说，段正歧派来监视和保护自己的是两批人，各有各的任务，互不知情。张三负责保护，那么负责监视的会是谁？

    答案还不明显吗？

    许宁眸光微微晃动，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甄吾吓得粥也顾不上吃了。

    “元元元元谧，你生气了？不是我要故意瞒着你，只是我的身份在将军身边也是保密的，很少有人知道。”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许宁想，甄吾说得对，既然是段正歧的内部机密，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事无巨细都告之自己？就算两人现在的关系不同以往了，可是公是公，私是私，自己不也一向要求段正歧公私分明吗？就算自己连那场黄粱一梦都毫无隐瞒地告诉段正歧，可那是自己的选择，并不能强迫段正歧也一定要毫无保留。就算……

    不行，还是生气。

    许宁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理智上有那么多的理由告诉自己，不该责怪段正歧，但是情感上他就是过不了这个坎。或许，这是许宁第一次体会到超出理智控制的感情。

    在意、计较、伤心，这些因为爱慕而衍生出来的情绪。

    “我……我先走了。”

    甄吾见势不妙，端着自己的那碗粥就要开溜，完了，这烂摊子还是让将军自己来收拾吧。

    “等一下，我问题还没有问完。”许宁一把拉住他，“你身上怎么都是血，段正歧派你去做什么危险的工作了？”

    “啊，这个呀。”甄吾说着，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这不是血，是勋章。将军派我去完成任务，我做的很好，所以他给了我一个奖赏。”

    “奖赏？”

    许宁只觉得不对劲，还没抓住人再问，甄吾已经跑远了，边跑还边道：

    “元谧，我听说你和将军已经大婚了，你等着我啊！等我拿到这个月的粮饷，我就给你送份子钱，你等着啊——”

    甄吾口无遮拦，那大嗓门在山坡上传得老远。

    许宁老脸通红，恨不得立刻钻进缝隙里去。他刚想追上去揍人，却被拉住了胳膊。许宁回身，只见段正歧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袖，也不敢用力，只是拽着不放看着他。

    好啊，正主来了。

    许宁露出一个磨牙霍霍的微笑。

    “将军。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呢。”

    ……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桌上层层叠叠地铺着纸，即便是以段正歧的臂力，写了这么多的字，手也是酸痛得没力了。他抬头偷瞅了一眼许宁，许宁正低头看他刚写好的一张，注意到目光便望了过来。

    “累吗，累了就别写了。”

    段正歧后脖颈汗毛蹭的竖起，立马抓起笔，马不停蹄写了起来。可怜段将军自从十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被人罚写过这么多字。平时与属下通信，也顶多是写几个“好”、“尚可”、“批准。”像是这样按照许宁的要求，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内容完全写出来，真是好一番功夫。可谁叫他不能说话，又谁叫他理亏呢？

    段正歧还在写字，而此时许宁也差不多全看完了这些内容。他总算是明白了在甄吾身上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这两天上海发生了什么。

    甄吾被派去暗杀叛徒甄咲，事情进行的很顺利，不仅如此他在返程时还遇到了佐派的使者，便顺便把对方也一起带到了江北营。一来，是看对方情急似乎有要事，二来也是炫耀一番军威，加强合作的筹码。

    至于佐派究竟是为何事而来，这不由不牵扯到目前的局势了。

    自五月底，南军开始行动以来，从广州至湖南，各地大小战役不断，但是北伐的正式誓师却始终没有打响。根据线人汇报，蒋中正准备在七月誓师，宣布正式北伐。而在此之前，他们将会在上海进行一次国共两党会谈。

    从段正歧之前在杜九处搜寻到的名单来看，一场针对佐派（包括共·产党和国民党佐派）的暗杀，早就在悄然准备中。而准备这暗杀或者说猎杀行动的人是谁，不言而喻。在这种情况下，佐派显然不打算继续与虎谋皮。然而，要彻底划开与广州政府的界限，与佑派清除干净联系，并不是那么容易。

    单说现在的国民革命军，就有好几个师级的政治部主任由佐派担任。而目前在前线上如单刀直入、无往不利的叶挺独立团，更是佐派一支精锐的武装力量。如今南军北伐的主战场在湖南，湖南是佐派培养多年的根据地，要想在这场战役中旗开得胜，佑派显然还不能放弃佐派的力量。

    他们不会轻易放这块肥肉离开，佐派也很难找到合理的借口与佑派撕破脸皮。毕竟一份名单，只是上不得台面的证据，而当年孙文先生的“三联政策”是所有人都牢记在心里的。谁敢去做这第一个打破国父遗言的人呢？

    然而这个转机，就在于六月中旬，即将在上海举行的国共联合会议。佑派的人为了夺取权利必定会在大会上大肆排挤异己，甚至暗中下手。而佐派的人也准备抓住这个机会，反击。

    【六月底，所有佐派控制的武装力量会同时宣布脱离国民革命军，另立新军。他们要求我做的就是在这事关生死的一刻，站在他们身后。】

    段正歧写道。

    【用我所有的力量联手制衡广州，让佑派不敢轻易妄动。】

    许宁呼吸几乎都停止了，他看着这份大胆的计划，问：

    “那北伐呢？他们不打算清缴孙传芳和吴佩孚了，还有奉张？”

    【吴佩孚与南军势如水火，哪怕佐派脱离，南军也会继续与之交战。奉张远在华北东北，短时间内也不可能与之相交。而孙传芳——】

    段正歧突然停下笔，没有继续写下去。

    孙传芳就是佐派送给段正歧的礼物，也是段正歧的猎物。一旦打败孙系，拿下另一半的江南，段正歧就将成为真正的两江之主。当然前提是，他有能力吞下孙系这个庞然大物。

    许宁心中涌动起激动的情绪，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他知道，要想改变命运，实现自己的梦想，手中掌握的力量自然是越强越好。而段正歧的扩张，也是佐派默许的，自然不用担心之后会产生什么冲突。

    唯一要做的，或许就是洗清他身上旧军阀的烙印，让所有人重新认识段系军队，认识段正歧这个人。让这支力量彻底洗脱旧时代的痕迹，从而能够在新时代存活下去。

    许宁又想起了在梁琇君家与她浅谈的那一番话，便要忍不住开口向段正歧陈述，并询问他的看法。

    “将军！”

    却总是不巧地，有人在关键时刻打断他们。

    传令兵来报：“将军，北平来人！拿着段公的推介令，说要见您！”

    许段二人对视一眼，心下同时道——来了。

    那位来自北平的不速之客，或者说段公派来的监视者，到底是来了。

    可他会是谁呢？

    正这么想着，已经有人不请自入。

    “鄙人草草来访，真是有失礼仪，不过情急之下不免冒昧，实在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着一道清朗的男声，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推开营帐走了进来。他眉目清秀，气质中和，偶尔目光中却外露几分犀利。

    “实在是因为——”来人突然愣住。

    而许宁也睁大眼，呼道：“章先生？！”

    “元谧？”章秋桐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章秋桐，曾任北大教授，早年的反清革命志士之一，也是当年护法运动中南北和平会议之南方代表，更是许宁的授课恩师。许宁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这位先生。

    章秋桐却悠然一叹：“是了，原来如此。原来你去北平与你老师闹出那么大的纠葛，又叛出师门，不是为了别人，竟是为了小段将军。”

    他口称小段将军，已然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表明。章秋桐是代表段公，皖系的老派力量而来。而他却不知，如今坐在这里的不是什么小段将军，而是段系名正言顺的掌门人——段正歧。

    许宁不由紧张。新生与旧派，难道义父子两人的隔阂和争夺要从此开始了吗？一手缔造皖系的段公，会这么容易放弃自己的根基，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子吗？

    他微微握紧拳，却突然感受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却见是段正歧悄悄握住他的手，含在掌心。

    段正歧望向章秋桐，展眉露出一个疏离的客套笑容。

    【章先生，为何事来？】

    章秋桐显然是第一次见段正歧，也是第一次与人做这种纸笔交流，然而他很好的教养，却没有显示出对于段正歧不良于言的讶异或者侧目。章秋桐像是对待一个普通人，一个老朋友的子侄般，对段正歧道：

    “听闻段将军一番英雄手段，拿下金陵，我受段公所托，其实是来问你一句话。”

    何话？

    “不知你眼中的中国，是什么样的中国？你心中的中国，是什么样的中国？而如果可以，你又想缔造一个怎样的中国？”

    章秋桐目光灼灼，一连问了段正歧三个问题。然而实质上，这三个问题只有一个意思——何以立国。

    何以安天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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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涸

﻿    对于十岁之前的哑儿来说，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整齐的模样。

    花草、树木、高山、流水，与其说是这些构成了他的世界，不如说是追打、鄙夷、怜悯、厌恶，构成了他对周遭的感知。

    人的感知是通过对外界的反应而形成的，所以对那时的哑儿而言，一个有形有物的的世界只是表象，充满恶意与狠毒的世界才是真实。

    直到他遇到了先生。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是对于十岁的哑儿来说。世界就是先生的笑容，是先生教授他的知识，是先生对他的关心与他对先生的依赖。于是，他的视线渐渐从泥沼中走出，看到更远方的地界。

    然而之后的境遇却再三改变，对于这个容纳他生存的土地和国度，他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对于段正歧来说，章秋桐的一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回答。

    他眼中所看到的中国是什么？

    是一个流浪儿随时会饿死街头的现实，是一个村庄随时可能遭遇洗劫而毁灭的现实，是无数人在这块土地上争权夺利，将这个国度一点点分裂的现实。

    是里弄里四十三口居民挣扎求生的现实，是廖庭风不断拯救生命又不断失去生命的现实，是刘东向昔日的同胞挥下屠刀的现实。

    ——是你不去抢夺，就会被别人灭亡的现实。

    ——是干涸。

    好像这块土地正一点点被吸取营养，走向末路。而段正歧站在一旁，清晰地看着它死亡，甚至在这迈向死亡的道路中，也有他的一份力。

    麻烦的是另外两个问题。

    他心中的中国是什么？他所希望缔造的中国又是什么？

    说实话，段正歧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在人生的前二十年中，他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如何活着这一件事上，怎么有心思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

    更甚至，段正歧冷漠地觉得，无论这个国度会变成怎样，只要他自己可以存活下去，那就都无所谓。但是……许宁不是这样想的吧。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许宁。

    这个因为一个梦境十年来夜夜难眠的人，不惜弃笔从戎也要实现自己的抱负的人，他对这个国家的未来又是怎么期望的呢？

    段正歧可以不在乎其他人，但是他不能不在乎许宁。

    无论许宁怎么选择，段正歧都会守护他的决定，不惜余力。

    于是他提笔写：

    【先生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先生又希望，看到什么样的国度？】

    许宁没想到他把话题投向了自己，愣了一愣，道：“我、我所希望的……”

    章秋桐也好奇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真好，幸好我们不生活在那个时代。】

    许宁脑中突然回想起这句话。最初听到时是不解与错愕，之后十年中在一次次碰壁和绝望时，曾无数次浮起羡慕与嫉妒，甚至还有一丝怨恨。到了如今，许宁再回想起来，却只记得那个少年轻松的笑脸。

    他从未在哑儿脸上见过，也从未在这个时代其他孩子脸上见过的，如此快乐自信的表情。

    如果那真的是未来的话，他希望——

    ……

    章秋桐走出了营帐，在外，有从北平跟随他而来的军官，小心地走上来。

    “章先生，怎么说？”那人问道，“少将军是怎么回答的，我们要如何回禀段公？先生？”

    他抬头去望，却见章秋桐还处于一种莫名的失神之中，好似徘徊在某个神念里，还不能清新。

    “先生？”

    章秋桐回过身来，苦笑道：“回禀段公的话，交由我做就好了。”

    “没有问题吧。”军官打量了身后的营帐一眼，“少将军的回复，会不会引起争执？”

    “争执？”章秋桐失笑，“如果是别的回答，我不敢担保，但是听到这个回答怕是段公也会……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叹了一声，脸上却褪去感叹，挂上一抹笑意。

    “如果可以我也真想看看，理想实现的那天。”

    【我所希望的中国，是未来每一个看到这段历史的青年，都可以恨我们不争、怒我们不器，都可以踩在这块大地上，与世界诸国子民并立，并告诉他们——那属于过去的屈辱，永远不会再现。】

    想起说出这句话的许宁，以及自始至终站在他身侧的段正歧，章秋桐第一次感觉到，属于年轻人的时代来临了。

    ……

    在江北营的生活又持续了一周，在这期间章秋桐一直寄宿在营内，除了写了一封信，并没有其他动作。段正歧日日早出晚归，和许宁见面的时间也少了。就是甄箬……甄吾，也是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而外界的局势，却不会因为他们的安静而沉寂下来。

    六月十五日，直系军阀吴佩孚与奉系头领张作霖，共同对外宣布建立北平联合政府，这是一个联手的信号，同时，也是对于北伐的南军的宣战。

    如今国内局势乱中有序，各地大小军阀不是自我覆灭，就是被南北一一征服。目前这块土地上有实力的军事力量，除了北洋军阀党派和广州国民革命军外，就只剩下段正歧这一支了。

    一时之间，段正歧备受瞩目。因为从始至终他一直保持中立，对两方投来的橄榄枝都没有做出回应，很多人都好奇，段正歧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

    时间就在不知不觉间，流动到了六月下旬。就在上海即将迎来暗潮涌动的国共两党联合会议之前，另一条突然爆出的消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段祺瑞在天津正式宣布引退，并将手中所有的力量，转交义子段正歧继承。

    这道声明一对外宣布，瞬间引起了不小的喧哗。

    要知道，众人之前之所以不看好段正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义子的身份，他毕竟不是段正歧真正的血脉。这个曾经叱咤中华，一手几度颠覆政权的枭雄，会愿意把自己的力量交于给一个外人？在旁人眼中看来，段正歧只是段公的一枚棋子，一枚随时可以抛弃，随时可以拿去牺牲的棋子。

    然而现在这枚棋子，却成了段系力量的新主人？先不说段正歧那些亲生儿子会怎么看待，就是外人，一时也是惊诧万分。

    江北营，比外界更早收到消息的，是段正歧与许宁。

    章秋桐拿着段公的回信，对他们说：“既然如此，以后开创时代，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他看着似乎不敢置信的两个人，笑了笑，道：“或许外人认为他只是一个野心家、一代枭雄，但是段公毕竟也是一个有着忧国之心的老人。”

    他有着忧患国家的心思，却也已是一个老人。

    所以，便只能放手让有能力的下一代，去做他做不到的事了。

    许宁恭敬地接过信，低头道：“必不负所托。”

    背负在身上的责任，好似更沉重了些。然而，这一次不再需要他一个人承受。

    六月十七日，上海国共联合会议前夕。

    天未明，营地内的士兵们就早早忙碌起来，收拾好兵甲、保养好马匹，整装待发。

    江北营离浙江有一日的骑程，离湖南更是遥远，要想在约定好的日期之前感到目的地，必须现在就出发。而为了不让这次出兵动作引人耳目，他们还必须装一个幌子。

    突袭杭县，夺取孙系地盘。

    这就是段正歧这次出兵名义上的目标。

    因为可能要兵分两路，更因为此次事关重大，段正歧这一次必须亲自率军出征。许宁是第一次看到整支军队动身拔营，也是第一次看到穿着军装、准备奔赴战场的段正歧。

    许宁在远处，看着跨上战马的段正歧，看他笔挺的背脊，矫健的身姿，还有望着远处时那沉默而又有力量的目光。

    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感受到他的强大。

    然而这是战争，战争是人命收割机。你不知道何时会从何地冒出一颗冷弹，夺走看似强大的人的生命。在这个必须以肉搏肉的战争时代，死神只会公平地亲吻每一个人的额头。

    无论他是将军，还是小卒。

    正佩戴军帽的段正歧注意到了许宁的视线，他回头去往，就看到许宁站在树下，树荫挡住了他半个脸，月色却显得他格外惨白。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下，段正歧翻身下马，示意亲卫不用跟上来，走到了许宁的面前。

    “我……”许宁刚想着如何开口，却被人抓着手腕，拉到树后。

    然后便感到一个宽大温厚的怀抱，紧紧抱住了自己，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与之前那几次带着情（欲）的亲吻不同，段正歧的这一吻，轻的如同羽翼，却重重从许宁心头刮过。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眼眶，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许宁用力回抱住了哑儿。

    “……回来。”

    段正歧低头看他。

    “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无论在哪！”

    听着许宁几乎是恶狠狠地说出这句话，段正歧笑了，他英俊的眉眼露出轻松快意的笑容，又俯身，在许宁心口亲吻了一下。

    【即便不在你身边，我也在你心里。】

    留下这句思念，段正歧抽身而走。而许宁一直站在树下目送大军离营，直到最后一个骑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他才收回视线。而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将树皮紧扒下一块。

    “与其无所事事地担心，不如做些我们力所能及的事。”

    章秋桐不知何时走到许宁身边，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出声道。

    力所能及的事？

    许宁想起前晚与段正歧的商量以及得到的回复。

    要铲除这块土地上的肿瘤，拔出军阀旧党可不够。要知道，当初在这块土地上留下第一个屈辱烙印的，就是现在那些租界里高高在上的各国列强。

    不除蛮夷，何以立中国？

    许宁看向眼前这位老先生，试探着开口：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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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界

﻿    租界，一块打在主权国家身上的屈辱烙印。

    自前清签订条约，对外开放通商口岸以来，在上海、天津、广州、汉口等沿海沿江城市建立领事馆，开辟租界的国家，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

    1845年，时任上海道台的前清官员宫慕九将第一块租界租给英国人。从此以后这块属于中国的土地上，就被分裂出数十块大大小小、零零星星的法外治权。

    租界的危害不仅是在华拥有法外治权、独立的行政权，更在于它是一个隐蔽的人口贩卖地，一个公开的三教九流大本营。

    以上海英租界为例，自1845年租界初成至今，数不清的华工被从租界非法运往外地，有外人曾经谈及中国华工“外销”的状况，言之其好比上个世纪的黑人奴隶贸易。而且租界内妓院、烟馆、赌场等被中国明令禁止的场所，却光明正大的营业盈利。这些毒赌嫖贩行业，给租界领事国带来的收入，甚至占据全部租界商贸收入的一半以上。洋人拿着腐蚀国人血肉的钱，过着自己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

    然而，让国人进一步厌恶租界的，还是去年发生在上海的“五卅惨案”。

    1925年5月，在一系罢工风潮下，日本在华资本与中国工人的关系达到最紧绷的时刻。5月15日，上海日本第七纱厂毫无预兆地关闭厂门，对场内工人展开血腥屠杀，伤亡者达到十数人。而后为无辜牺牲的工人们请愿、演讲的学生们被租界当局扣押，并定于5月30日会审公廨。

    会审当天，从上海各校出发的2000多名示威学生，又被公共租界的巡捕房肆意抓捕，其中英国捕头更是传令对手无寸铁的学生们实弹射击，酿成触目惊心的血案。

    6月1日，事态发酵更进一步，当日被直接当街打死的市民又增加十五人。血腥屠杀继续进行。

    6月3日，英国从香港调来军队，法、美也调来军舰，当日又有十数名学生死于刀口。

    直到6月5日，黄浦江上的外**舰已经增加到26艘，各国水兵陆续闯入上海市内逞凶、追打学生。这些“保护自己在租界合法利益”的洋大人们，在中国的土地上，杀死一个又一个中国的百姓！

    而最令人讥讽的是，被抓捕的□□学生和工人们，却还要在会审公廨接受洋人的审判。虽然会审的主审官是华人，却不过是洋老爷的提线木偶罢了。

    且自“五卅惨案”后，武汉、广州等地又多次发生租界与当地民众的冲突，流血事件从未断绝。

    在一次次冲突和流血中，国人对洋人法外治权、对租界的厌恶早已经达到最顶峰。它们就像是一个个流脓的创口，汲取着百姓们的鲜血，侵蚀这块土地的生息。

    章秋桐叹道：“租界的存在，使得洋人们有理由将军舰堂而皇之地开入我们领土，屠杀我们百姓。然而它虽是附骨之疽，却令人难以根除啊。”

    许宁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国内各地的租界，大都是签订条约之后，与执政政府订立正式的租赁合同租下的。租界内的外国领事和商人，也是美其名曰为通商经贸而在中国发展。即便他们贩的是流毒的腐肉，卖的是中国人的性命。要想在签订合约的前提下，将租界赶出中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更何况，目前上海黄浦江外还停着数艘外**舰，一旦租界生变，便是洋人炮火打进来的时刻。

    章秋桐道：“便是我们自己，也有不少人为租界正名，称它是合法的经商之地，是法治清明的外治领域。现今有人提到上海的‘十里洋场’，还有不少是赞叹感激的语气呵。”

    对于此种说法和此种学人，许宁只回以冷笑。

    租界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带动了附近经济，租界也确实是与当政政府合法签订的，然而这些并改变不了一个事实，租住在中国领土内的这些洋人，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租客，而是将自己视作可以肆意屠杀中国百姓的主人。而它的发展，更是建立在啃食国人的血肉之上。

    许宁道：“旧政府签订的合约，我们不予认可。洋人的会审公廨，也审判不了中国人。他们若想经商，便老老实实地按照规矩办，遵从本地的法律。若想搞任何法外治权和行政独立，便滚回自己的土地上去。”

    章秋桐惊道：“这如何办得？”

    许宁附耳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这么办。”

    章秋桐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神中也冒出异彩。

    “原来如此，使得使得！不过——”他又蹙起眉，“上海离金陵如此之近，万一事发后，那些外人军舰沿江而上，炮轰金陵可如何是好？”

    许宁回答：“惧怕洋人的军舰，我们就打造出自己的军舰。如果一直因为惧怕而不成事，我们又如何能拯救自己？”

    章秋桐看着他，目光复杂。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说许宁心中自有一番沟壑？反正如他年纪，是不敢再想这些事了。

    “金陵如今虽没有正式的租界，却有一个‘小英租界’。”许宁说，“既然如此，便拿它开刀吧。”

    金陵的“小英租界”并没有缔结条约，却也是在英国领事馆和之前金陵当政的默认之下，自成一地了。若不是去年上海发生了“五卅惨案”，恐怕金陵领事也早就向上申请，要把此地正式划为英租界。

    然而正是因为它无名无分，有实无名，许宁才会第一个拿它练手。他看向章老先生，道：“先生在学界向来颇有名望，在各界更有资深脉络，此事还要依仗先生多多辛劳了。”

    章秋桐抚着短须，笑叹：“也罢，便让我这根残烛，再尽最后一份力气吧。若是段将军在前线听到你有这样的好消息，想必也更会心情愉悦，有利于战事吧。”

    听他提起段正歧，许宁神色一滞，还没回神前，章秋桐已经拍着他的肩膀离开。

    “年轻人嘛心火旺盛，不过以后还是需要注意一下场合的。”

    许宁脸上蹭的蹿起绯红，想着章秋桐果然都看到了！他再想去看那老先生，却见人已经走得没影。话说回来，现在到底有多少人晓得自己与段正歧的关系？

    许宁原地转了几圈，最后等脸上的热度平静下来，才回了营地。

    营内大部分人都随着将军出征，然而还是有人留了下来。比如孟陆，就按照段正歧的吩咐，留守照看许宁。

    许宁将他喊了过来。

    “我想寄一封信出去，越快越好，可有办法办到？”

    孟陆表示不在话下。许宁便点了点头，回屋写信。不一会他拿了信出来，孟陆看着信封上的地址，楞了。

    “你要寄到国外，这是做什么？”

    许宁颔首道：“我要邀请一位大师，来为我们打造海上铁军。”

    既然要想不畏惧洋人的军舰，那么自然就要建造出更优秀的军舰。自华盛顿会议后，世界各国都限制外售军舰，当然，这并不能难倒想要发展自身力量的军阀们。比如张作霖，他的东北海军也是威名赫赫，在国内无往而不利。但是许宁想做的不是买国外退役的旧舰回来打自己人，他想要做的是建造最优秀的尖刀，去与外军军舰对峙！

    师兄在德留学时，曾多次提到一位攻读船舶制造和军舰设计的华裔学生。许宁听闻他的大名，便动了把人才挖回国内的心思。

    孟陆一听，兴奋道：“我这就去办！”

    “等等。”许宁又喊住他，“收拾收拾，动身回金陵吧。”

    他在金陵还要落下第一步棋子。无论是建造军舰，还是培养水师，资金都是必不可少的。他不知道段正歧之前有多少财源，但可以想见并不富裕。而段公曾经向日本人借钱的老路，是万万不能再走。

    许宁回金陵的一个目的，就是接触江苏本地的士绅，获得他们财力支持。

    不过，许宁环视一圈。

    “甄吾呢？”

    要说财力，甄吾，甄箬至的养父不就是金陵首屈一指的银行家么。这种时候，怎么能少得了他？

    孟陆摇了摇头：“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他在哪。自从甄咲……反正自那之后，他就有些不太正常。”

    许宁也有些担心，他是知道甄氏兄弟仇怨的不多数人之一。甄吾亲手弑兄后，可能难以恢复平常的心境吧。然而不久之后，许宁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白费了。

    “找我父亲？”

    听到消息赶来的甄吾挠了挠头。

    “哎，这可麻烦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服他啊。话说我从上海商馆偷跑回来，他现在一定是气炸了，我都不知道如何面对。”

    偷跑？

    许宁哭笑不得。

    “你真是跟着你父亲去上海经商的？那你回来是瞒着他，他也不知道你与将军的关系？”

    甄吾点头如捣蒜。

    “是啊是啊，回去我肯定要挨板子，哎愁死我了。”

    这么大的事，拖到今天才说。许宁心里十分想让他挨一顿打再说。可是想到亟待解决的问题，仍是不放心：“照你看，你养父有多大可能支持我们？”

    “支持？”甄吾笑，“投资军队虽然能带来依靠，但可是无底洞。我父亲才没那么傻，会去做这种事。不过嘛，或许有一个人可以说动他。而只要说动这位先生，恐怕不止是我父亲，整个华东的富商巨户，都会向你们示好，他便是——”

    听到这里，许宁也想起了这位人物。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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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皆

﻿    急行军时的部队是没有热食吃的，便是连段正歧也只能拿着干粮和罐头饱腹。他们这一支部队从江北营出发已经有整整两日，一日前，丁一率领一部脱离大部队继续向湖南赶去，而段正歧则留在了杭县外，伺机而动。

    两万人的军制，要想不引起对方注意，必然得小心规划。段正歧化整为零，让手下的将领分别带着四支四千人的部队隐入山林中，他则带着余下的一支潜伏在衢县附近。衢县为四省交界，又可以一日之内攻入杭县，是留守后方的大本营的最好选择。

    这一日，段正歧就着落入余晖看将士们安营扎寨，他麾下直属的这四千人中，有一千骑兵，一千尖刀营，剩下的则是步兵和后勤。段正歧的营帐落在大营正中，周围是四散而开的兵士们的帐篷。因为是在山林里扎营，又不能点火驱虫，所以现在困扰士兵们最严重的反倒是蚊虫叮咬。

    不过段正歧没有此担忧，他身上备着临出发前许宁给他的驱蚊药草，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近身。想起许宁，段正歧眸光柔了一瞬，连巡视的步伐也微微停缓下来。

    “将军！”

    一名下级士官来报：“收到两封急信！”

    段正歧拿来看了。

    一封是从江北营发出的，是孟陆告知他许宁已经动身前往通州，并简单叙述了缘由。另一封则是从上海寄来，段正歧两三行快速看完，已经放下信。

    他挥手，向士官做出一个手势。

    那士官眼前一亮，压抑住兴奋的神情道：“是！”

    凌晨，衢县、温县等地各自被不明身份的人马攻破入城，而在天亮前，这些势力又纵横成夹击之势，包围杭县！

    而此时，许宁刚刚进入通州地界。

    张四先生发家始于苏州，但通州却是他的大兴之地。从张四在通州唐家闸建立纱厂厂址之后，有先后建立铁厂、油厂，轮船公司等。数年下来，已经将唐家闸发展为一片颇有声势的工业区。

    听说洋人在绘世界地图时，中国这一版图便是连金陵等城市都没有标注，却偏偏标注了张四先生的唐家闸，可见四先生的名望已经享誉内外。

    然而许宁看到的唐家闸，却已经不复昔日的辉煌。

    纱厂因为连年亏损，又债台高筑，已经落魄许多。不少工人被辞退回家，纱厂的经营也几度陷入停滞。许宁到纱厂打听时，便听到纱厂如今已经不是张四在经营，而是由上海钱庄的债权人派来的经理人在监管。

    附近其他依托纱厂而生存的产业，连同张四先生的处境，可想而知。

    “你要找四先生？”

    纱厂的看门人对他道：“四先生最近生病在家休养，已经好久不来厂里了，你可以去濠南碰碰运气。”

    许宁谢过看门人，便回到了车上。

    “怎么样？”

    一旁，孟陆问他。

    “形势不好吧，这样你还借得到钱吗？”

    许宁摇一摇头：“张四先生如今自身难保，已经没有余力资助我们了。”

    “可你还是要去找他。”孟陆说。

    这是当然。这位传闻中的实业家虽然是虎落平阳，但是对后人来说仍旧是一道不可跨越的丰碑。即便不能出资支持，张四依旧是有很大的能力与作用，仅仅是见一面，就会有很大获益了。

    许宁想着，让车开去濠南。

    张四在濠南有一幢别墅，占地两千多坪。他暮年休养，便都安居在此。然而许宁找上门的时候，却被门房婉拒了。

    “老爷身体有恙，不方便见客。”

    “但我有要事还望恳请通传一声。”

    “哎呀，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许宁正打算多说几句，却见外面小巷里走来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见有人堵在门口，这年轻人皱眉道：“怎么回事？”

    门房连忙道：“少爷，这位客人非要求见老爷，还不肯走。”

    许宁便和这年轻人同时向对方打量。

    这被喊作少爷的年轻人，模样不比许宁大几岁，只是眉间几分忧愁，显得有些阴郁。而这阴郁的男子看向许宁时却是眼前骤亮。

    “可是许宁，许先生？”

    “啊……”许宁微微吃惊，才应道：“是我。阁下是？”

    “我叫张孝若，许先生是来见家父的吧。下人不懂事，来，请进请进！”

    于是就在许宁都还摸不着头脑时，这位看似认识他的张孝若便把他请入了别墅。

    张孝若一边领路，一边回头道：“家父身体抱恙，一直休养不见外人。不过他这几日好转了些，我想也是可以见一见先生的。”

    “敢问……”

    “说起来，先生特意寻到府上，必是有要事要同家父商议。我这就去向他禀报，先生在大厅稍候。”

    “我……”

    “您身边这位壮士，英武不凡，想必就是段将军身边的得力干将了。幸会幸会。”与许宁唠完了，这张孝若又两眼放过地区找孟陆握手。

    孟陆一边呵呵笑着，一边使劲捏了他一把。

    “张少爷不仅认识我们家先生，竟还认识我？”

    张孝若被他捏得出了一把冷汗，连忙松手道：“误会误会，只是前些日子我正好在上海逗留，听闻先生的一番义举，也晓得先生现下在段将军麾下，才猜出壮士的身份。”

    “我不叫壮士，我叫孟陆。”孟陆冲他露出一口尖牙。

    “孟陆先生……”张孝若有点不擅长对付这个浑人，连忙道：“我这就去通传家父，两位稍候。”

    等他走了以后，许宁才有些责备地道：“你吓唬人家做什么？”

    “做什么？我怕他对你居心叵测啊。”孟陆说，“一见面就那么热情，不是图利就是图色。我想这小子不是图我们将军的高枝，就是贪先生你的美色。可不得好好提防。”

    许宁连给他白眼的力气都没了。他算是明白，自从他和段正歧正式定下关系，他就被这一窝虎狼看得紧紧的，外面插不进一根针，他也别想透一口气。许宁虽然自觉不会背叛段正歧，但也讨厌这种盯人的方式。

    他看了会孟陆，突然笑道：“这你可误会了一件事。”

    “嗯？”

    “我既然看上段正歧，就说明我不喜欢张孝若那样的书生。你们家将军有空担心外人，不如担心担心窝边草。”

    “你……”孟陆后背一紧，某处一凉，“你唬我的是不？”

    呵呵。

    许宁不再理睬他。

    就在孟陆在那边挠心挠肺地想自己是不是被许宁涮了。旁边突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侧耳倾听，像是竹仗敲打在砖石地面的声音。

    许宁连忙站起，望向声音的传来处。

    只见张孝若扶着一位老人，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一位蓄着白须的老人，胡须与头发都夹在着花白，微微蜷曲。他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绣有暗纹的长袖对襟，下身则露出里面灰色的长衫。老人面容苍黄无血色，却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出现在客人面前。

    许宁望着他，深深地鞠躬道：“四先生。”

    张四在拐杖和儿子的双重借力下，走到许宁身前，可以看出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却让人保持着自己应有的体面。他微微喘了会起，看向许宁道：

    “客人要是来借钱，我张四现在可是个废人一个了。”

    许宁没想到他一开口就猜出了他原本的来意，他抬头看向老人，在那双有些浑浊的黑眸里，仿佛看到了大江涛尽大风过后的平静，又仿佛看到了潜藏在日暮西山下的锋芒。难以想象，一个走向暮年老人也会有这样的神采。

    许宁站直身体，回：“来见到先生之前，我的确是为筹资而来。可见到先生之后，我觉得是否能借得款、能否得到帮助，都是其次。只是见到先生一面，就值得这一趟了。”

    张四笑了一声，胸膛发出破风车一般的声音。

    “看来你有一张利落的嘴皮。”

    许宁倒是沉默不语了，刚才那一句纯是发自肺腑，再多说反倒显得无端的恭维。张四看他不说话，倒是自己提起话头。

    “我知道你。”

    他说：“李守常的学生，竟然和军阀混在了一块。真不知你老师会怎么想？”

    许宁说：“老师已然知道的，我们虽然不同行，但都尊重彼此的选择。好比四先生当年力排众议，独自支持袁世凯，不也是有自己的意见？”

    张四眼神一锐，冷冷道：“可我后来后悔了，知道自己选错了。你呢，你觉得自己的选择不会错吗？”

    “我自然不敢担保，此时做的决定就绝无错误。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当下做出最适合的选择，以免让未来连后悔都无可后悔。”许宁看向张四。

    “你可能保证，你选择的人就不会成为另一个袁世凯？”张四问。

    “我说能，先生必然不信。”许宁说，“那我唯一能担保的，就是在他成为那样的人之前，终结他。”和我自己。最后这四个字，许宁却是没有说出来。

    张四略一错愕。他看向许宁，没有在这年轻人眼中看到退缩和心虚，却只看到满满的坦诚和一往无前。就像是……像是看到了当年自信满满，想要救国救民的自己。

    可结果呢？

    张四叹了口气。

    “说出你的来意。”

    ……

    许宁离开张家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月上高枝。张孝若送他们到门口，有些歉意道：“请勿责怪，父亲生病后脾气一直就不太好，不是针对你们。”

    许宁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

    张孝若又道：“还请等家父思考两日，不知两位现在下榻何处？”

    “我们住在城内有嘉客栈。”孟陆说。

    许宁听他胡诌，还没来得及瞪大眼，就见张孝若点了点头。

    “若有回复，一定第一时间告知二位。还有许先生……”他看向许宁，“我在上海听闻你的事迹时，就一直佩服你的为人。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励志成为你这样的人。”

    许宁苦笑，他这样的人？他现在在学者中的名声，可并不是很好听。

    张孝若：“父亲常言声名皆虚妄。哪怕被一万个人骂作是伪君子，只要他所为的结果能够利及百多人，那就是值得的。许先生倒不必在乎那些流言。”

    他笑了笑道：“何况先生在上海一番调停，又何止是惠及百人呢？”

    他这番话，直到两人回到真正的下塌地，许宁还在回想。自从被老师逐出师门后，他做每一件事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得到其他人的认同。没想到却在这出乎预料的地方，得到了第一个支持者。一时心下，不知是感慨更多，还是感动更多。

    “我看这张少爷对你感观不错。”孟陆也道，“可以利用。”

    许宁无奈地看着他：“你不防备人家了？”

    孟陆笑道：“利大于弊嘛，这位少爷手下可是还有华东最大的造船厂。你要帮将军建立水军，可少不了行家吧。”

    许宁想了想，觉得也是。如果张孝若愿意，也不妨谈一谈合作。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们住在城内？”许宁忍不住道，“骗他，万一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哎呀，先生，你是太天真。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吗，我可不敢让你在眼皮底下出什么事。放心吧，我在城内客栈安排了眼线，会过来通知的。”

    可谁想到，第二日，两人最先得到的不是张孝若上门回复的消息，而是另一个大消息。

    6月18日，上海国共会谈分崩离析。佑派特意针对几名佐派干事为难，谁想一向忍气吞声的佐派这一次并没有选择沉默，而是予以反击。这似乎触动了佑派敏感的神经，当天晚上，一名佐派与会者遭到不明身份人士袭击。而所有的证据，都有不言而喻的指向。

    就在此时，远在湖南的北伐第四军叶挺独立团突然停止进攻，并宣布直到刺杀真相大白之前，绝不再参与任何战场。北伐的尖刀部队，竟然主动退出战场，就在其他几军和军阀势力对这块肥肉蠢蠢欲动时，浙江战场、湖南战场又突然冒出另一股势力。

    这股势力四处搅乱浑水，乍一看就像一个搅屎棍，然而当聪明人看清他们的动向后，却恍然明白，这竟然是站在第四军身后的一股力量。

    段正歧，开始行动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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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诘

﻿    “长官！”

    接连走过两道门卡，都有人向他行礼。

    甄吾颔首示意，走到最后的关卡前，看守的士兵已经熟门熟路地为他开了锁。

    “十分钟。”

    甄吾对他道：“十分钟后我没出来，你就带枪闯进去。”

    那士兵不敢追问缘由，只能连连点头。

    甄吾便弯腰走进了这地下的牢狱，这已经是他一个月内第三次光顾。

    建在地底的监牢很有几分湿气，便是金陵城内白日已经渐入酷暑，这地下三尺的牢房内依旧是阴气森森。甄吾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囚室。被关押的囚徒听到脚步声，微微动了动，脚上的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却没有抬头向火光处看去。

    然而他不想看，甄吾就偏偏走到他面前。

    他举着火把，凑到那人近前，听着火焰燃烧木头发出的细碎声，突然笑道：“你知道吗？元谧要帮将军建船厂。”

    被困在囚牢深处的人没有动静。

    “他不仅是想一想，还写信给傅师兄去了，想来是真要干实事。而且他最近去了通州，去找张四。”

    说完这些，甄吾仔细打量着里面那人的表情，却由于光线黑暗不由不作罢，他遗憾般地叹了口气。

    “真可惜，你原本就是为了他才背叛的将军。可现在他不仅没有拖累将军，甚至还成了助力。甄咲，你的背叛和你的人一样，都毫无价值到滑稽。”

    哐啷啷。

    似是被他这句话给刺痛，阴影里的囚犯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果是数个月前，许宁还可以通过这双眼睛认出他的主人，然而这双微红的眼里只有愤怒、绝望和自暴自弃，再也没有之前的模样。

    “你想做什么？”

    甄咲沙哑着开口：“你想让我知道我彻底失败，现在你看到了，满足了吗？”

    “满足？”甄吾哈哈笑道，“听起来好像你在埋怨我。”

    兄弟两人对视，面容上却看不出一点相似的影子。

    “可你落到今天这一步怪谁？甄咲，只能怪你狂妄，自以为是，又自私。当年你以为有了资金就可以在军里混出一个模样。可最后怎么样，还不是在杀父仇人手下当狗腿？现在你以为段正歧有了许宁这个弱点，就会走下坡路，所以想要偷桃献礼，另攀高枝。可结果呢？他越走越高，而你永远只会是阶下囚。怎么，后悔了吗？”

    甄吾说这些话就是为了刺激甄咲，可谁知听见他问话的人没有抓住重点。

    “杀父仇人？”甄咲反问，“你说他是杀父仇人，却还在他手下做事？”

    “那是你的杀父仇人。”甄吾冷笑，“我的父亲是金陵银行的行长。我可不记得我还有哪个不成器的父亲，是被将军害死的。当然，或许那老鬼也不想要我这个不长进的儿子。他如果在世，肯定要为你拍手叫好……嘶！”

    哐当，手中的火把掉在地上，闪烁几下便熄灭了。

    “不准你这么说！”

    黑暗里，甄咲冲上来拽住甄吾的脖子，右脚被铁链箍出血来。

    “他是你的父亲！”甄咲红着眼睛，“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脉，是谁把你养育长大！”

    甄吾被他拽的近乎窒息，却不忘冷笑：“或许吧，不过这血脉，早就在他的好儿子把我出卖的那一刻就还清了。我还清了，甄咲我告诉你！我现在姓甄，可和你们父子俩半点关系都没有！”

    甄咲怔怔地松开了手。

    甄吾推开他，理了理衣领，看着颓丧萎靡几乎没有人样的甄咲，他突然开口：“你有后悔吗？将我卖给堂叔，只为给你自己的前途铺路。”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的右手悄悄握紧，几乎没进肉里。

    “不……”甄咲喃喃。

    甄吾突然自嘲一笑，不再等着人说下去，就甩手向外走去。再在这里待一分一秒，他都忍受不了了！

    而囚室里的人影，沉默着，痛苦地抱住了头。

    ……

    “父亲。”

    张孝若走到院子，果然见到父亲依靠在亭内，看着院内小池。

    “孝若来了。”

    张四不回头地招手道：“今年这花苞结得倒是多，不知能不能开出满池红莲。”

    “父亲想看的话，我再去叫下人多种一些花种。到了来年，肯定能结更多花苞。”

    张四笑：“可来年我却未必有福了。”

    “父亲！”

    张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话，自己开口：“我看你，倒很是亲近那许宁。”

    “我……”张孝若不知该如何回答。

    “只是亲近是一回事，能不能看清人又是一回事。”张四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儿子，“你若和那许宁走得太近，我倒担心你反而看不清他。若真是那样，我绝不会让你与他合作。”

    当局者迷，很多时候总要跳出棋局之外，才能看清真相。而被太过激烈的情绪迷了眼睛，未必就能看清事实。

    张四是在提醒儿子，如果想要建立交易，就不能与许宁建立交情。因为交情与交易，往往是背道而驰。

    “是。”张孝若应道，“儿子记得。”

    过了一会，他不见回答，偷偷抬头望去，却见张四倚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似乎已经睡了过去。张孝若眼露悲伤，这阵子父亲清醒的时候是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占据了大半，怕是不能久留人世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惦记着对儿子的教导，不忘嘱咐。

    张孝若忍下眼中湿意，正要上前去将张四先生抱回屋内。老人却突然低喃一声，若不仔细听，那声音几乎化在风中。

    “去找他们……吧。”

    第二日，孟陆便得到了张孝若派人去客栈的消息。他对许宁说了，两人收拾一番，一早赶到了张家别墅。

    这一次，许宁没有见到张四先生，而只由张孝若接待。

    “父亲答应了你们的要求。”张孝若说，“但我们现在手中也周转不开，并不能予以太多支持，只能微尽绵薄之力。”说着，他向许宁低处一封亲笔信。

    “这是家父委托二位，转交给上海商会会长洪先生的信。他能做到的，都在这里了。”

    许宁感激地接下信。知道这一个人情，甚至比张四亲自出资还管用。

    张孝若道：“许先生还有什么要求吗？”

    许宁酝酿了一下说辞，将想要与张家船厂合作的想法说了出来。张孝若听了，表示会慎重考虑。这倒让许宁发现，他不像第一日那般无端热情了。不过正是这样，他才好与张孝若谈交易。

    张孝若送两人出门的时候，一行人路过西侧的一间小楼，他见许宁目光不经意间望过去，便道：“那是我小时候的书房。以前父亲选先生为我授课时，都是在那间上课。后来我自己想要出国，父亲便送我出去读商学，之后一直空着。现在是我的儿子在那里启蒙。”

    许宁不免感叹道：“四先生真是慈父心肠。”

    “天下父母，不大多如此吗？”

    许宁只是笑了笑不说话。只是临走前，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顺口问了。

    “张少说天下父母大多关爱自己的子女，那兄弟姐妹之间呢？”

    张孝若说：“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自然也是相亲相爱的。”

    “那如果兄弟反目，举刀相对呢？”

    张孝若面色古怪道：“那肯定是有一人先做了错事。”

    做了错事吗？许宁想起甄家兄弟那无解的仇怨，也只能叹息地离开了。当天下午，他便动身回了金陵。而这一次回城，则带回了张四先生的亲笔举荐信。

    甄吾拿到信时，便笑道：“有了这封信，江北华东的士绅们，至少都要高看你一眼。”

    “不是高看我，是看高你们将军。”赶了一路，许宁喝茶解渴，“这几日城内是什么形势？”

    “章先生四处奔波，废了不少口舌，算是说动了一批人。不过想要改变外人的观点，显然不是一朝一夕。”

    “这我懂得。”许宁想了想道，“等筹措到了资金，如果军费有剩下的话。我想先办个慈幼堂，再资助一批学校。”

    甄吾笑道：“好啊，正好也是收买人心。”

    许宁哪想他说的这么直接，摇了摇头道：“总要做些实事，人们才会把你放进眼里。而且……”

    而且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正……将军现在到哪了？”

    甄吾听他别扭的改口，也不知许宁是什么脾气，在外人面前总要正式称呼段正歧，明明他们这些亲信都是不介意的。

    他反正纠正不了这个倔脾气的家伙，索性不管了。

    “说起将军，你们回来之前刚传来一个好消息！”甄吾兴奋道，“将军与那姓孙的部下打游击战，今天夺下了杭县，已经入城了！”

    杭县？

    许宁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没有仔细地想起这座城了。即便是之前与段正歧月下盟誓，也只是草草带过。似乎是过了很久，许宁都没有再回忆起杭县的旧貌，是不敢,也是不忍。

    因为十年前一切的改变，都是从杭县开始。

    “将军！”

    有下属来寻人，却没见到段正歧，问亲卫：“将军不在吗？”

    亲卫摇了摇头。

    “刚才换了衣服带了几个人，就出门了。”

    段正歧去哪了？

    他来到杭县一座旧址前。

    这是一片荒地，野草丛生，偶尔有看不清的黑影从断墙的缝隙间一闪而过。段正歧站在破败的野地前，却想起八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景。

    ……

    “看见没？”

    徐将军指着眼前焦黑一片的许家遗迹，对哑儿道：

    “你在乎的，就是这么些东西？”

    那时候，刚刚被徐树铮扔进军营跌摸滚爬的哑儿，攒了许久军功，就是为了让人带自己来这儿看一眼。然而他没能看到想象中那人震惊的模样，也没能如预想一般在对方面前狠狠讥嘲他的抛弃。

    他只看到一片焦土。

    连同心中所有隐秘的期望，都化作焦枯。

    “你想找的那个人，恐怕已经死了。”

    这一句话，击碎了当时哑儿心中仅剩的希冀。

    然而如今故地重游，却是另一番滋味。段正歧才在碎石碎砖之上，正欲往前再走一步。

    “谁？！”

    突然听见身后一阵惊呼。

    转身，一个男人怔然望着他们，手中黄纸与白烛掉了一地。

    段正歧看向他，挑起双眉。

    会来祭拜许家老宅的人，他是谁？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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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垣

﻿    人们为死者祭祀，一为怀念，二为镇魂。

    许老三家里这几日总是有些不顺，用一句话来说，是触了霉头。他把能够祭拜的先祖全部都祭拜了一遍后，许老三想了想，还是到许家旧宅跑了一趟。

    许家灭门之前，他是府上的长工，侥幸逃脱过一难后就另寻了营生。许老三总觉得家里最近这么不顺畅，说不定是老主雇一家在地下过得不好，向他闹腾来着。不管是不是，烧几张黄纸祭拜一下总是不费事。

    可他拎着纸烛刚走到旧宅前，就看到夜影重重，几个模糊的黑影屹立在废墟之上。许老三吓得扔下黄纸，瞬间以为自己见了鬼了。

    段正歧问清楚缘由后，也是有点无奈。

    他虽然常在沙场上不留情，被人称为活阎王，可却从没有真被人当做孤魂野鬼过。他看着属下抵着这许老三，正想着要怎么处理这个人。

    谁知许老三已经吓得口不择言起来。

    “爷饶命，也饶命，小民不是有意冒犯！不是故意要把各位看做野鬼来着。”

    难不成你还想有意？一名士官正想说些什么，只听许老三又道：“只是前几个月，这老宅确实闹过鬼，还出了人命。所以小民才……才心有余悸。”

    “呵，还知道用成语。”士官不把他的话当真，只是嘲笑，却突然被一只胳膊伸手拦住。

    闹鬼？出了人命？

    段正歧示意属下安静，又盯着这许老三。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更不相信厉鬼索命。如果这许老三不是胡言乱语，那么显然在许家旧宅上闹腾的，不是什么野鬼，而是居心叵测的人。

    这件事，他定要查清楚不可。

    ……

    “忌日？”

    许宁听槐叔提醒，才想了起来，明天就是他母亲的忌日。

    许宁母亲在他年幼时便早逝，父亲一早就续娶，外祖家更一直没有什么往来。所以自他懂事起，为母亲操办忌日的活计，就一直由槐叔张罗，他自己主持。

    而槐叔，则是许宁母亲从娘家带过的下人。寻常人家嫁女儿都是送的陪嫁丫头，许宁母亲这一出倒是有些别致。而许宁虽然与母亲相处时日不久，却对她印象深刻、十分孺慕崇敬。换句话说，许宁这一身脾气七八分肖像了他母亲。

    “我竟差点忘了。”他懊悔道，“槐叔，便由你张罗，我明日空出半日来为母亲祭祀。”

    槐叔点了点头。

    “少爷这又要去哪？”

    “去金陵大学。”许宁道，“今日章先生约了一位教授，与我在那相谈。”

    槐叔目送许宁出去，又回想着这几日少爷匆匆忙忙，四处为了段正歧的事业张罗，想起许宁牵扯进这乱局，再也抽不开身，心下又是叹了一口气。

    “早知如此，小姐当年何必还要离家出走呢。”

    没错，便是连许宁也不知道，他的亲生母亲竟然是私奔离家的。可惜所托非人，耽误终生。

    这边，许宁尚不知槐叔还瞒着他关于母亲的大事，也不知杭县那里段正歧已经开始调查一桩闹鬼案。他只是忙于为段正歧打理金陵的人脉，拉来更多可靠的支持。

    吴正之，便是许宁这次要拜访的对象。这位比他年长三岁，还不到而立之年的物理学家，上个月刚刚在美国发表数篇优秀论文拿到博士学位，便归国执教，成为金陵大学史上最年轻的教授。可以说未来几年，金陵大学的物理学院都是由他来执牛耳，而作为青年学者中最有建树的一位，他的话语分量在年轻人中也不可小觑。

    许宁此来，就是为了获得这位大学者的认同。

    “吴先生。”

    两人约在金陵大学吴正之的办公室见面，许宁一上门，便恭敬道：“冒昧打扰了。”

    吴正之和老派文人不同，爱穿西装不爱长衫，也不喜欢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便挥手道：“无畏打扰之说，许先生有事拜访，便请直说吧。”

    好像最近遇到的人，都是这些直来直往的性子。许宁想章秋桐势必已经先打过招呼，便也不委婉了，说道：“我此次来，是想请吴先生一句话。”

    “什么话？”

    吴正之抬头看他。

    许宁微笑：“请先生不偏不倚，认认真真地看着这金陵城内的变化。假以时日，如有有人问起来段正歧治下金陵如何，还请先生说一句公道话。”

    吴正之双眉一挑，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许宁上门劝说会来个威逼利诱的把戏，没想到却只是这么一句。

    许宁像是知道他在猜想什么，说：“若是要用金钱名利来换先生一句好话、一个立场，不是没有手段。只是若不成功，难免我与先生结下嫌隙；若是成了，我却也会觉得失望。幸好的是，我不用这样测试先生，先生也不用因此为难。”

    吴正之听他这么说，好笑道：“那你想用什么来换我一句好话？”

    “当然是触手可及、亲眼可睹的现实。”许宁道，“金陵在我们将军手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不用吴先生说好话。”

    他微微一笑，抬头迎视。

    “您只需要说实话就可以了。”

    直到送走了人，吴正之也是有些怅然。

    “这许宁……”他摇头道，“倒真是个人物啊。”

    亲自上门拜访，明显是为段正歧笼络人脉，却不急不缓也不拿捏手段，两三句话就将自己的野心与自信显现，也不叫人反感。最关键的是，他好像真有实现他野心的本事。

    许宁最后临走前说：“先生放弃优渥待遇回国效力，我不想让您这样的人才困于池中。外面风雨自然有我们来顶，阴私角斗也有旁人来为。我只希望先生能安安静静地做您擅长之事，不要浪费了一身才学。”

    吴正之听到这句话，也不是不受震撼的。他想，金陵几度易主，现在到了这段正歧手中，似乎真能迎来一个更好的明日。

    在这之后，许宁又拜访了几位学人，无一不是使用相同的方式。章秋桐曾有些不满他手段太软，许宁解释道：“这些都是没有什么野心，安安心心做学问的人。我若用勾心斗角的方法来对付他们，能得到什么呢？不妨让他们静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得出成果又何尝不是快慰之事呢。”

    “你这样，不怕他们被别人笼络了去？”章秋桐问。

    许宁笑：“大学者们也并不傻，谁是豺狼，谁是真心相待，难道不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吗？”

    章秋桐不再说话，因为许宁这几次上门之后，却是有一些效果显见出来了。最起码金陵学界，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段正歧的执政，而是沉默下来，静观其变。

    许宁说，这就是做实事的时候了。他转身就拿着上海寄来的资金去办慈幼堂，去建立公立学校去了。说到这笔资金，不得不提许宁处事的另一手段。

    对付文人学子这些心高气傲，不肯轻易折腰之辈，他待之以礼、施之以柔。然而对于商人士绅，这些闻着肉味就会群聚一块的野狼，他却是软硬兼施。一方面，许宁拿着张四先生的推荐信做敲门砖，另一方面，他借着段正歧的大军实力作为笑里刀。双管齐下之下，倒是有不少士绅欣赏他的手段，也看好段正歧的前景，纷纷投资这位新派系。

    没错，新派系。

    现在段正歧麾下行走在外，已经不再顶着皖系军阀的名号。一个月之前他神出鬼没在浙江，与孙系你来我往交锋之后，丁一又抵达湖南战场与叶挺独立团合作对抗其他势力。这两部军队虽然人数不多，但背后的意味却叫人警醒。

    段正歧显然已经与佐派结盟，作为仅次于张吴的一股势力，他这一举动不仅仅是表明了立场，更可能会影响到之后的势力洗牌。且看他在浙江搅混水的手段就知道，在现在的乱局中，段正歧的军力支持哪一方，天枰就会有所倾斜。他能给孙系添麻烦，就也能吴张甚至是佑派添麻烦。那些大人物或许不怕段正歧的一点小麻烦，但若有别的势力在这之后浑水摸鱼，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佐派令立新军的意图，就这么在段正歧的支持下，顺利进行。到了七月，北伐戛然而止，但是以第四军为首的佐派军事力量也彻底洗脱了佑派的干扰，独立出来。至此，段正歧作为原北伐军佐派的盟友，似乎不能再冠以旧军阀的称呼。

    人们便给他取了新名号，段家军。只不过这段，已经不是段祺瑞之段，而是段正歧之段。

    而许宁，此时与段正歧分别也有一月之久。这一个月内，他总揽了金陵城内大大小小的杂事，办完了自己母亲的忌日，时不时与段正歧鸿雁传书寄托相思。

    可他没想到，段正歧会这么快赶回来。更没想到的是，在见到段正歧之前，他却先遇见了另一批人。那是一批从北平南逃的家小，几人正在一位友人府上作客，恰好许宁当日也是上门拜访。

    “你……你是！”

    然而其中一个花甲之年的老者，看见他却惊得掉落了手中杯盏。

    热水与茶叶倾洒一地，也引的旁人纷纷看去。老者的家眷不知长辈为何如此失态，只能也顺着他的目光向许宁看来。

    “华、华……”

    而那老人指着许宁说了半天，却吐不出完整的词来。正在此时，门外冲进一排士兵。一人顶着烈日走进厅堂，他环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些把握。他心下微恼，当即便做了决定。

    “全部拿下！”下属看长官手势，便浩浩汤汤将在场除了许宁之人，全都扣押下来。

    许宁又惊又气，看向来人。

    “段正歧，你这又是做什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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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愿

﻿    许宁没想到自己刚刚在金陵为段正歧博得一些好名声，就被他来了这一招釜底抽薪。

    光天化日之下，在人家府上强行抓人，没有缘由，不给解释，直接把人投下打牢。消息很快如风散息，转眼整个金陵都知道这件事，议论纷纷。

    许宁想到自己刚刚在吴正之等人面前夸下海口，说必然会用实际行动来教他们看清段正歧的为人。好哇，现在果然是用行动表明心志了，但却和许宁预想的截然相反！

    为了这件事，段正歧回来两天，许宁愣是避着他一面都不见。

    两人之间的冷战，连章秋桐都惊动了，章先生特地跑来询问缘由。

    许宁：“他以前做事虽然狠厉但是都有缘由，但是这一次，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何凭空抓了他人一家老小，累及无辜，还不给个说法。”

    章秋桐去问段正歧。

    段正歧：“……”

    好吧，哑将军不能说话，又不打算解释，谁都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或许一直跟着段正歧从杭县回金陵的几名亲兵，有一些线索，但他们显然是不会背着长官泄露出来的。

    于是这一场冷战，直到了第三天还没有缓和。而金陵城内，关于段正歧一时起意就抓人回大牢的传言传得更盛了。名声并不怎么好听。

    这个关头，段正歧还是不肯解释半句。

    许宁为了避免把自己气出病来，决定找点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正好这一天，他安排下去的慈幼堂初步准备齐全，算是正式经营了。

    许宁便上门瞧一瞧。

    慈幼堂是以段正歧军方的名义开办的，却是一个半官方半私人的机构。许宁参考了古今中外的类似模式，发现无论是全官方或全私人的托孤所，都有弊端。前者容易陷入经营周转不灵，后者容易变成商人笼财求名的道具。他便索性和金陵的几家商户联手，合开了这个慈幼堂。慈幼堂不仅仅是一个托孤所，还附有私塾，田地，以及自己的手工厂作坊。即便是慈幼堂外的孩儿，只要交了脩金，也可以来就读。而田地与作坊则是由入股的商人经营，既可以为其提供资金，也可以让长大的孤儿学得一身手艺，寻得出路。

    许宁来的这一天，正是这所慈幼堂正是奠基剪彩的日子。他却没有出头，只是站在人群中一起分享了这件喜事。按照许宁的构想，慈幼堂只是第一步，孤寡老弱都有所依，才是最终的目的。然而现在实现这个目的太难，他只能先一点一点从最容易的做起。

    然而，他却听见有人这么议论起来。

    “这真是白做善事。”

    “要是全天下的托孤所都像他家这么办，哪家穷人愿意自己养孩子？生了丢到慈幼堂，既有饭吃又有学上，不比在自家好？”

    “这创办人或许是心善，但是未免太天真。”

    听着人们这么议论，许宁只是笑了一笑。他不是没有想过有人投机取巧这点，慈幼堂内部规矩专门来应付这些问题。只是这些话不大能与旁人说，而且别人理不理解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想，如果这些孤儿能够活下去，好好读书长大成才，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也能出现一位艾先生。即便不能，能教出一个好手艺的铁匠，培养一个巧工艺的绣娘，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许宁转身，看向身后人道：“当年因我一时之善，世间多了一位哑将军，改变了这一方局势。现在集众人之力，会不会更能改变这个国家呢？你觉得呢？”

    段正歧站在他身后，眨也不眨地望向他。自从知道许宁要建立慈幼堂之后，他心中就像此刻似的又酸又喜。欢喜的是他知道许宁建立慈幼堂，多半是因为他。酸楚的是，即便如此许宁之前仍不肯和他说半句话。

    被避而不见的这几天，段正歧又是焦躁又是不安，脾气都暴躁了不少，眼中也有不少血丝。此时见许宁终于肯和他说话，他小心翼翼地抓住许宁的手掌，见对方没有甩开，又握在手里仔细蹭了蹭。

    许宁又何尝好受。段正歧出门一月有余，又身在战场祸福难料，好不容易人平安回来了，自己不能好好打量还要不得已与他斗气。没错，正是不得已。许宁想用这方法逼段正歧说出实话，问他为何非要把那天的那群人抓走，可谁想到段正歧熬得眼下一片乌青了，还是不肯交代，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在今天这个场合，许宁还是心软了。

    就像段正歧能猜出，许宁办慈幼堂是为了他。许宁又如何猜不出，令段正歧匆匆从前线赶回，宁愿犯众怒也要做下的事，是为了自己呢？

    “你要不想说便不说吧。但我知道那天事出古怪，你十有□□是为了我，对不对？”他凝视着段正歧的黑眸，又叹道，“好，我现在不逼你。但以后若真到了紧要关头，你别再想瞒着我。”

    段正歧连忙点都示好，两人便尽释前嫌，重归旧好。

    毕竟是一个多月没见面，又化解了纠葛。段正歧便不想直接回府，而是带着许宁在街上逛了起来。两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夫子庙旁，一同静静望着秦淮河水。斜阳树影，流水潺潺。

    许宁突然开口道：“都说它是六朝帝都。从范蠡筑越城，到朱元璋定都，前后千载一晃而逝。又说它红颜薄命，几经战火，颠转不休，却还要离遭大难。正歧，我看到这座城，就像是看到了你。”

    孤儿的命格，残疾的缺损，却还要颠沛流离，凄风苦雨。

    段正歧听他这么说，望向秦淮的目光也是眼波流转。

    “廖老先生说你有赤诚之心，爱俞爱，恨俞恨。我想你或许对这同命相连的城市，有几分怜惜。所以我到处与人夸下海口，说我们段将军治下的金陵，绝对不是人命如草芥，法治如飞蝗。”

    可结果，段正歧回来的第一日，就毫无理由地抓人，弄得人尽皆知。

    段正歧微微用力抓紧了许宁的手，许宁看着他。

    “既然你不能说缘由，我也不能再责怪你什么。但是正歧，你能不能答应我，下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无论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都不能再做这样的事。金陵若要安定，需要的是法度而不是专权，更不能人心惶惶。就像是你，你孤苦无依还是个小哑儿的时候，手握强权者随意拿捏你，你又是如何不甘不愿不忿呢？”

    向来门阀军阀都将自己看做王法，行事无所顾忌。可是现下的中国，已经不再有皇帝了。许宁不希望让段正歧培养出这样飞扬跋扈的风格，以后成了别人的刀下亡魂。

    段正歧安静地听他说着，眼神闪了闪，曾经有人教他要做豺狼，不能做绵羊。可许宁却告诉他豺狼也是人人喊打，不如去做一只守护平安的家犬。若是别人说了，段正歧必然不屑一顾，但是——

    他低下头，轻轻在许宁唇上落下一吻。

    【好。】

    就算是要他弯下脊梁，做只家犬，他也只愿意做这一人的犬。

    两人回到段宅时，已经是彻底尽释前嫌了。甄吾看见他们，惊道：“这出门一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元谧不再愁眉苦脸，将军也不再板着脸吓唬我们。早知道有这个效果，就应该让你们手牵着手天天出门逛。”

    孟陆被段正歧派到上海去办事了，丁一和姚二各自在外领兵。如今，这府内只有甄吾敢调侃他们，更仗着他和许宁的关系，有时候连段正歧都不能拿他奈何。

    还好甄吾还知道适可而止，他拿出一封信，对许宁道：“正好有一个好消息，元谧，师兄回信了。”

    这是傅斯年的回信。

    许宁展信阅读之，信上大概陈明了傅斯年在德国的状况，并表达了年底就欲回国的心愿。最后对于许宁提起的那位船舶专业的能人，傅师兄是这么说的。

    【失其踪迹已久。】

    失踪？

    许宁微微蹙眉，能外出留学的学子不是有才华就是有家底，这样的人好好的在国外怎么会不见了？而且听傅斯年的意思，这人消失已经有一段时间，亲友同学找了许久一直都没消息，大概是已经罹难了。

    许宁叹了口气，只能暂时放弃这一条线索。

    “只能希望孟陆和张孝若的谈判，能够顺利一些吧。”

    目前华东最大的轮船厂，就掌握在张孝若手中。虽然军舰和民船终有不同，但已经比毫无助力好上许多了。

    而此时的上海，也正有人提起了他们。

    “哦，竟然有这一回事？”

    杜九听着属下传来的消息：“许宁好心帮他经营人脉，这段正歧竟然会自毁长城？他可不像是那种莽夫。”

    下属：“或许有我们不知晓的原因。”

    杜九：“必然是有原因的。”他突然道，“去查，那天被段正歧抓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有预感，或许这一条线索，能帮助他掰倒越来越势大的段系势力！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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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渊

﻿    七月底，北平陷入了最黑暗的一段时期。

    奉直两军接管北平以来，从各地驻军到派系内大小官，来了一次大换血。在那之后，北平城内动乱频发，妇女遭受驻军□□的案件比率有增无减。尤其是在四月底，《京报》记者邵飘萍之死后，北平人人自危，南逃的学者一批又一批。在这种情况下，选择留在北平的《妇女之友》编辑张兰就显得格外醒目。

    虽然身边不时有朋友提醒她明哲保身，但她非但没有选择撤退，还多次直言道：奉张党派肆意抓人，其实毫无道理，犹如犬吠，我若因怕他们的威胁而遁走，犹如被败家之犬赶走，不该如此助长他人威风。

    她便一直留了下来，于此同时，也很小心注意自身的安全。

    今日，张兰外出去见了一位受驻军侮辱的女性。这位受害者遭家人摒弃，又无依无靠，只能上门寻她求助。张兰见到她时，也不由吃惊，因为这竟然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女学生。

    女学生叫刘宜人，之前在女子师范读书。

    “我父亲叫我去死。”刘宜人说，“我去报官，他们说我诬陷士兵。还说若我真是被强迫的，怎么还有脸面来报案，不该早就投河自杀了吗？”

    她年轻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嘲讽。

    “我不明白，为何明明受侵害的人是我，在这些人眼里，倒像是我做错了事一样。”

    张兰抓住她的手道：“那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只以为女人都应该懦弱，接受他们的命令与强权，你的反抗使得他们感觉自己的统治受到了挑战。这才要你去死。”

    “男人都是这样的么？”刘宜人脸上露出一丝心灰意冷。

    “和是男人或是女人无关，只是因为他们心的腐朽。”张兰道，“现下的局势，我会为你尽量搜集证据。但是你留在北平不太安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

    与女学生刘宜人谈完后，已经快近黄昏。张兰暂时把人留在自己家，出了门一趟。她买好两人的生活用品，想了想，还是顺路去看望了一眼老师。

    李先生身体已经康复，但是脸色依然显得病弱，看到学生来探望，他眼中浮上一丝欣喜。如今，因为各方面的原因，李先生依旧不能出现在公众场合。那些大肆恶名化他和以他为敌的人，却在北平活得好好的。张兰又想起刘宜人之前的质问，心里不由也有些忿忿。她的表情带在脸上，叫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了。

    “卉心，你要不要离开北平？”

    像是没想到会被老师这么建议，张兰错愕地抬起头。

    “如今南下的文人越来越多，北大教授也十之**都不在校园，授课已经不能正常展开。风声鹤唳，人人都知道奉张还会有下一步行动，我担心你继续留下来，十分危险。”

    “那老师您走么！”张兰抢问道，“你不走，为何要我走？而且老师自己亲口跟我说，绝不跟这群匪徒妥协，如今却出尔反尔了吗？”她因为震惊和失望，语气里都带着些质问。

    李先生长叹一口气：“我是怕他们禽兽不如，对你施用……更折辱的手段。”

    张兰说：“老师这就不用担心了，我早就嫁过了人，丈夫虽不在身边，但已是人妇。那些人还真是狼心狗肺，连这样缺德的事都做得出来吗？”

    李先生看她天真，无奈道：“他们为了威逼你，甚至威逼我，什么手段都使不出来。”

    张兰想说那她也不怕，大不了当被畜生咬了一口，难道还真因为这种恐惧而畏手畏脚，无所进益吗？

    李先生却在她之前开了口。

    “你和许宁应该还有通信吧。”

    张兰一愣，却已经听老师继续道：

    “去金陵吧，带着那些向你避难的女子们，去找你师兄。”

    南逃的文人们原本只有两个最佳选择，广州和上海。然而最近几个月，选择去金陵的人也多了起来。

    金陵虽然是段正歧的地盘，但却和一般军阀辖地不同，非但是因为段与佐派结盟的缘故，也因为这几个月人人都能看到它的变化。最大的改变则在于学校，以金陵大学为首，各校都新得了一批资金，是从段正歧军费中划拨出来的。金陵大学用这笔钱建立了新的物理实验室，其他学校也纷纷效仿。

    然而若仅仅只是一笔资金，并不能买通文人们对一座城市的看法。他们观念最大的转变，还是来自于民生的改变。自从段与佐派结盟后，金陵工会便主动与段正歧合作，订立了新的工人作息薪酬制度。现在工人五作两息，不再劳作如耕牛，这是其一。

    段正歧关闭城内所有烟赌馆、娼寮，连靠近英国领事馆的几家外人出资的也没有放过。城内一扫颓靡风气，这是其二。

    许宁在金陵先后建立慈幼堂、辜老院，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寡老幼，并建立了一套还算完备的自学自助体制，这是其三。

    而最关键的是，在国内上下都因战火而陷入乱局的时刻，金陵的治理却逐渐变得清明，这便在有心人眼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起来。他们不禁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金陵，或者说，是什么改变了段正歧？

    “啊欠。”

    许宁打了个喷嚏。

    张三立马在一旁道：“怎么了，夫人，三伏天的你还感冒了吗？”

    许宁的回应是一个眼白飞过去。

    “谢谢，你只要少喊我一句夫人，我就不会有事了。”

    张三闻言对他笑了笑，露出右脸颊一个浅浅梨涡。他们两人此时正站在船厂门口，等着与接头人汇合。

    七月中旬过后不久，段正歧匆匆回了趟金陵又离开了。毕竟南方的局势还未稳定，依旧需要他在前线掌控。而许宁也需坐镇后方，不能陪同在他身边。这样算来，两人在互通心意后竟是聚少离多。

    不过局势所迫，分离也是不得已。因为段系的插手，南方的局势更加混乱起来，北伐军一分为二，大部分有生力量落在蒋汪手中，佐派为重聚实力正在民间广泛招兵。大概一周之前，李默来向许宁辞别。

    他说：“先生如今做的事，都不需要我了，又有将军的人保护你，更显得我毫无用武之地，像是个废人。我想去南方闯一闯，要证明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他投军去了。

    当时信誓旦旦要跟在许宁身边的李默，终于也选择去寻找自己的理想。而人的相聚与离别，似乎总在这一次次的选择中发生。许宁心中虽然有一丝不舍，却更乐于见到李默有自己的方向。

    张三突然道：“人来了。”

    许宁看向路口，果然见几个穿着西装的外国人，在一人的陪同下向他们走来。陪同的人是张孝若，而这些洋人则是他轮船公司的设计师。今日前来，自然是为了与许宁谈技术交流的事。

    许宁脸上挂起笑容，正准备上前招呼。他旁边的人，却突然一把把他推了开去。

    “怎么——”

    许宁一个踉跄，还未来得及站稳，却见推开他的张三身形突然一颤，整个人晃了一晃。那一瞬间，许宁仿佛听到什么穿入肉中的响声。前面张孝若也来不及反应，而他旁边的绿眼洋人已经扣下扳机再开了第二枪。

    这第二枪，许宁眼睁睁地看着子弹刺入张三胸膛，听见张三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

    “去你爷的！”

    张三早在中第一枪的时候就掏出了武器，中第二枪的同时他手中的飞刀已经射了出去。飞刀射中那开枪的洋人的手腕，对方惨叫一声，张三顺势倒入一旁的掩体。

    而其他几人，似乎至今都没回过神来。张孝若与他身旁的另两名外国设计师，错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而许宁看着滴落在地的一汪鲜血，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走。”

    隔着数米距离，张三对他大喝：“快走啊！”他掏出枪，对着又涌出来的几名刺客射击，而他每射一下，胸前就是一股鲜血涌出。

    “你……”许宁近乎失声。

    “被他们抓到了，你要将军怎么办！”张三大吼。

    终究还是被这一句话喊醒，许宁咬牙看了眼张三，借着集装箱的掩护撤离。

    他不回头看，却能听见身后声声枪击，重重敲击在他心扉。一切发生的这么突然，前一刻他还和张三在这里谈笑，现在他却丢下张三独自逃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留下来成为拖累，更不能被人抓到，成为别人要挟段正歧的把柄。

    许宁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明明是酷暑夏日，喘进他胸膛中的气息却使人如坠寒潭。他从骨髓到灵魂都在簌簌发抖，他不能去想象留下来的张三在独自面对什么，不能去回忆张三身上的伤口。他生怕脚步只要一停顿下来，就会忍不住冲回去，却成了真的拖累。

    他只能向前跑，向前跑，感觉自己在走向一个不断攀高的悬崖，前方只有绝境，没有出路。然而他只能不断地向前跑，跑到灵魂都枯竭为止。

    直到他突然被人拉住。

    “元谧！元谧！”

    甄吾喊他：“你没事吧！你醒醒。”

    许宁一个激灵，这才好似清醒过来。他看向站在眼前的甄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箬至！去救他，张山！张山他……”

    甄吾眼中流露出不忍，被他不断拽着却纹丝不动。

    许宁忍不住大喊：“你怎还不去啊！他受了伤，还中了两枪，你不去的话他就——！”

    “元谧。”

    甄吾轻声地，像是怕惊醒他一般，温柔地道：“三哥他……”他顿了顿，换了句话说，“你先看看你现在在哪。”

    许宁回神，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船厂，也不在梦魇般的绝壁上。他坐在段府的书房内，身旁是甄吾还有前来诊治的医生。他的双腿阵阵刺痛，却近乎麻木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深夜，不再是之前亮若雪地的白昼。

    他听到甄吾说。

    “元谧，我们去的时候，三哥已经……走了。”

    许宁捂住眼睛。他这才想起，他跑出了船厂，在街上狂奔，几乎跑遍了大半个金陵，才遇上听到消息前来接应的甄吾。

    甄吾把着魔一般喊着去救人的许宁带回段府，至此离袭击发生，已经过了半日。而等援兵赶到的时候，张山半跪在地上，身上打满了窟窿一般的洞眼，血已经流干了。

    许宁终于忍不住流出一滴热泪。他想起了他和张三说的最后一句话，却再不会有人喊他“夫人”了。

    那个从他家房梁上跳下来，笑着说“我叫张山，你也可以叫我张三”的人。

    已经不在了。

    低低的哀鸣变成悲恸的哭声。许宁像孩子般任由眼泪穿透手掌，他那颗惯于忍耐的，却也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心，此时被血淋淋地割下了一块。那绵绵的钝痛将随着一个人的离去，永远无法修复。

    像累累白骨，赫赫深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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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峥

﻿    林白水死了。

    在邵飘萍死后不过百日，他的旧友，林白水先生也因“宣传赤化”被杀。同一时间，京城几家报社一同被封，人心惶惑，不能安宁。

    萍水相逢百日间，邵飘萍和林白水两位新闻业泰斗之死，彻底让北平的新闻自由化为无尽的飞灰。

    消息传来的时候，因考虑到林白水曾与皖系有旧，甄吾想着，是否应该就这件事询问将军的看法。他想去找许宁商议，然而，许宁最近的状态却有些不对劲。

    张三死去已过了七日，头七过后，许宁便命人将他安葬在紫金山脚下。这几日来，许宁一反常态地几度出入金陵的驻军地，似乎还在向驻军的士官学习枪法。

    甄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去问。直到许宁主动找上门来。

    “箬至。”

    许宁道：“陪我去一趟医院。”

    他身上还穿着练枪时的制服，没有脱下，就带着甄吾匆匆向城内医院赶去。路上，甄吾小心地试着说：“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林先生他……”

    “我知道。”

    许宁：“张宗昌命人枪杀了林白水，等其他先生们去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人死如灯灭。”说这句话的时候，许宁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甄吾以为他是想开了，即便悲痛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失常了，然而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压抑在平静的假象之下的，是火山灰下的热烈浆火。

    他们进了医院直接往楼上特殊病房走去，病房门口有几名段系士兵看守着，看到他们过来立刻行礼。

    许宁点了点头，问：“人醒了吗？”

    “醒了，先生。医生刚刚给他复查过。”

    “好。”许宁道了声，便推门而入。

    他首先看到的，就是坐在病床上，正在由护士换药的张孝若。张孝若吃惊地向他看来，在看到许宁时，神情一时很复杂。

    “你下去吧。”许宁对护士道，“没有需要，可以不用再进来。”

    护士自然知道这几人的身份，不敢不应，连忙拿着药品走了出去。

    “张先生。”

    张孝若抬头向许宁看去，总觉得这个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既然你醒了，那么有些事也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许宁道，“不知道对于那天在船厂发生的意外，你有什么解释？”

    张孝若赶忙道：“那是个意外，我也不知道那位顾问竟然会带枪过去！我发誓，此事与我无关。”

    “无关？”许宁淡淡道，“但是袭击的人，的确是你带来的。难道你之前就没有查过自己公司顾问的底细么，我们见面之前，你都没有仔细检查过自己有没有被人跟踪吗？既然你说与你无关，那么张先生我问你，那位开枪的洋人是什么身份，这你总该知道吧。”

    “这……”张孝若显得有些犹豫，“许先生，我想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甄吾都要气笑了，他的一个兄弟死在别人枪口，许宁也差点被人抓走，他还能说这是误会！然而就在他冷笑着开口之前，却已经听见许宁道。

    “或许张先生还不知道另一件事。”许宁冷淡地开口，“在你住院的这几天，张四先生病危，通州派人传信来，想要传你回去见张老先生最后一面。”

    “父亲！”张孝若脸色一白，就要作势下床，却被许宁拦住，他抬头见许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您急什么？”许宁笑，“说不定只是一个误会呢。说不定张四先生现在还在家调养，安然无恙呢。”他手上用着力气，将张孝若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你放心吧。”许宁说，“我会派人去查清消息，一旦查明事实，再亲自送你回去也不急。”

    许宁冷冷清清地说着，张孝若的心却凉了一片。他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人，明白不是自己的错觉，有些东西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我……”

    【孝若，如果你不能看清许宁，我绝不会让你与他交易。】

    父亲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呢。

    张孝若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位顾问是……”

    许宁与甄吾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许宁的脸色已经平静许多。不是之前那种隐藏着怒火的平静，而是真的平缓了下来。甄吾想，大概是从张孝若那里得到了有用的情报，有了下一步的目标，所以许宁才能如此冷静吧。

    “今天这么做合适吗？”

    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因为许宁今日的行事作风，和往日简直大相径庭。

    “我们如此威逼张孝若，还用他父亲病危的消息逼他说出情报，大东船厂以后还能与我们合作吗？”甄吾问。

    “为什么不？”

    许宁几步走下台阶，上了车。

    “张四先生时日无多，张孝若在属下面前威信尚不足够。而这一次在金陵出事，他身边跟着的几位核心的船厂设计师，不是死伤就是遁逃。张孝若自己，也不过是只纸老虎罢了。”

    “我担心他会因为今天的事，嫉恨你！”甄吾说。

    “嫉恨？”许宁笑，“因为他的不慎，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就是他理亏。而且他刚才不是将那个暗杀的顾问的信息告诉我们了吗？”许宁回头看甄吾。

    甄吾：“真让人没想到，那个假顾问竟然是上海英国使领馆派来的。”

    “我也没想到。”

    许宁淡淡道：“但是说出了这件事以后，张孝若就得罪了英领馆，他以后再想在上海立足，就得找另外一个支柱。你觉得，现在除了我们，还有更适合他的盟友吗？”

    “无论他愿不愿意。”许宁说。“以后他都会和我们绑在一条船上。”

    “这一次的事，应该和我们最近在金陵的动作有关。租界的那帮洋人被我们触动了肥肉，已经忍不下去了。但是我怀疑，可能还有其他人在里面参了一脚。”他又说，“先让孟陆不要回来，上海我还有事要让他和霍祀一起完成。”

    甄吾点了点头，又看向许宁。

    “元谧。”

    他道：“你……”

    “我没事。”许宁冲他笑了笑。

    “可是……”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许宁说，“这是战场。”他看着车子驶过金陵的街道，眼神沉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许宁回来段府以后，就立刻让人去探查金陵内英国使领馆最近的动态，并传信给在上海的几人，一一吩咐了任务下去。很明显，这一次袭击他的是租界内的人，是对他的一次报复。他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要他的性命。只是这些洋佬太过嚣张，敢在金陵的地盘内刺杀中国人。或许他们从没有想过，这个中国人也有胆量报复他们。

    然而第二日，许宁就开始行动。他先是断了使领馆区内的电力，然后以借口修复的名义，让工人进入使领馆。伪装成工人的士兵们冲进英领馆，在对方领事还猝不及防之际，就从领馆内搜出了逃跑的刺客和带血的旧衣。随即，这件事被“震惊的工人们”上报给城内城务长官，城务官立刻以不明刺客闯入领馆、保护领事安全为由，封锁了整个领事区。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城中的人们还未有反应，英使馆已经被段正歧手下的黑衣士官们团团围住

    而此时，那名城务长官正在许宁面前点头哈腰：“许先生，领事已经被我们请来。您看，下一步的动作是？”

    “你们从领馆内搜到了些什么？”

    “嗯，一些枪支，还有几名受伤的洋人，和您描述的基本一致。”

    “领事可以随意携带枪支和武装人员吗？”

    “理论上领馆可以有自己的警备力量，但是对方这些人明显超出了警备合理的范围。”邱谋仁小心看了许宁一眼，道，“而且他们受的伤，显然是与别人交火所致。”

    别人？许宁冷笑一声。

    “查的出那几个受伤的人的身份吗？”

    “没有，他们并未登记在使领馆的外交人员名单内。”

    “好。”许宁道，“既然如此，明天就以英领事窝藏犯罪分子，私藏枪械为名，请将他扣押待审，等待法庭非审判吧。”

    “什、什什么？”邱谋仁慌张道，“大人，万万不可，他可是领事，是英国的领事啊！我们怎么可以审判他们？”

    “一，他只是领事，不是外交大臣。二，这是刑事案件，而不是一般罪名。区区一个领事，还不能在中国杀人放火而不被追究！”

    许宁站起身：“话我只说一遍。明天让警视厅的人走正规程序，去将领事大人‘请’回来。如果做不到——”他看向邱谋仁，“你也不用再来了。”

    “大人，大人！”邱谋仁浑身发冷，看着许宁头也不回地离开。

    公审英领事，许宁竟然有这个胆子！以前谁敢这么做，谁敢？！

    邱谋仁之前还庆幸，留在金陵的是许宁而不是段正歧，这个温和的书生总比冷酷的将军更高说话。时至今日他才发现，无论是许宁还是段正歧，在他们的表象之下，却拥有着相同的本质。

    他们总敢，挑战这个世道默认的规矩。

    许宁要公审英领事！消息很快传遍了金陵，传到了上海，甚至不久以后连北平和广州都知晓了。上海使馆的人显然不会轻易妥协，他们向许宁派送使者威胁，许宁把使者赶出门外。他们向北洋政府递交抗议书，然而北平的人却根本管不了金陵。直到这个时候，这些洋佬才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把一个偌大的中国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几块。看现在，他们想找一个统一政府去威胁，都威胁不了。

    就在英使馆打算不管不顾，让军舰从黄浦江沿江而上开入金陵时，许宁出声了。

    他借着《金陵日报》、《申报》以及其他大报社，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金陵英国领事窝藏罪犯，阴谋残害人命，勾结外人贩卖中国百姓，又秘密销赃毒品为害一方。种种罪名一一列举其上。因此不得已将领事与相关人等暂且扣押，择日于金陵审判，并表示会给予英领事一干人等提供延请律师辩护的机会。

    许宁在公告上说，他相信英国驻金陵领事的这些行为只是私人举动，不代表官方，英国驻华大使馆一定并不知情。所以这一次审判，审判的并不是英国驻华的外交人员，而是几名以私人身份行犯罪之举的嫌疑人。英国向来自诩为法治清明的国度，他特意邀请上海使馆人员届时到场旁听审判。

    希望在各界人士的监督下，做出一个公正而闫明明的审判。

    向来只有中国人被外国人审判，许宁今日却偏偏反其道而行！此举一出，全国上下议论纷纷。有人笑他不自量力，有人叹他螳臂当车，虽然也有人佩服他的胆量，但是不看好的人居大多数。

    似乎在他们眼中，国人被外人压迫是不得已，是时代的悲剧，是命中注定；而国人起来反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样的方法对待洋老爷们，就是蚍蜉撼大树，可笑可怜。

    他们许多人，在自己的同胞被残害时不愿、不敢出声，而当有人站出来去挑衅高高在上的洋老爷时，却又担心自己被牵累，纷纷出来义正言辞。

    许宁将那些报道和电报全扔了，笑道：

    “真是一群审时度势的哑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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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正

﻿    这几日，要说在南北战争之外最引人瞩目的是什么，就是许宁打算公审金陵英领事的这件事。很多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瞧瞧这位段系的新智囊究竟打算如何收场。此事一出，别说政坛巨擘，就连民间小道也在整日议论着。

    苏州，一家评弹茶馆内，老艺人将许宁如何智擒作恶多端的英国领事，又如何笼络证据，快意畅然地一一叙述，说到精彩处好像亲眼所见一般激动。

    台下的听众们鼓掌叫好，末了，有人问：“话说这许宁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两日报纸评论里尽皆是他的名字？”

    旁边有热心人道：“这你就不知了，此事啊，还得从北平谈起……”

    闲聊间，一个年轻人放下茶杯，走出了茶馆。他用食指顶了顶新换的眼镜，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身后突然有人大声道：“真没想到，他还是这样一个人物，佩服！”

    年轻人脚下一个趔趄，连忙匆匆离开。或许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出现在苏州茶馆内的不起眼的年轻人，就是如今在金陵大肆搅弄风云的许宁。

    他只是稍有闲暇在茶馆内坐一坐，没想到就听到这样一出好戏。许宁已经习惯被人非议了，然而被人吹捧敬佩却还是第一次，一时间他头重脚轻浑浑不觉，连忙从茶馆内离开。

    不过，本该在金陵准备公审的许宁为何会出现在这？这就要前事说起了。

    许宁虽然抓住了刺杀的主谋，但是对方一来身份敏感是外籍人士，二来，更是外交人员。许宁知道，即使公审结果为证据确凿判处有罪，要想将领事几人在国内处刑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过还好，他的目的本来并不在于此。

    而他今天，就是为了实现那个真正的目的到苏州来拜访一人。现下南下的大师有很多都会选择在苏州稍作休息，再确定目的地，而许宁要找的这一位恰巧也正停留在苏州。他一听到消息，就匆匆赶来。

    从茶馆离开后，许宁回到与亲卫约定等待的地方，一上车就头也不抬道：“去观前街。”

    前面的司机没有回话，也没有发动汽车，许宁正有些奇怪，却听到车门被打开的声音。坐在驾驶席上的黑衣士官离开前座，突然打开许宁这一边的后座车门。

    “你——”许宁正蹙眉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清对方眉眼的一瞬间全部化作惊诧，惊诧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

    “你怎么会在……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以下犯上的“黑衣士官”堵住唇舌，对方弯腰探进来，用力将许宁箍在怀中，并紧紧吮吸着他的唇畔，一时之间，狭小的后车厢内只听见噗呲作响的水乳交融之声。直到好一会后，许宁才被人放开，有空隙喘气。

    他又羞又怒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

    又被人在脸颊上亲密地咬了一口。许宁还要说话，对方作势要咬他，吓得他连忙闭嘴，还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以防被无耻之徒偷袭。

    环住他的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许宁听到耳边传来风过树枝一般的笑声，接着便感觉耳廓被人用力咬了一下，一个湿滑柔软的触感，正在那里缓缓游动。

    许宁禁不住一个颤抖，面窜红霞，终于忍不住大声喊出这个人的名字。

    “段正歧！”

    段小狗总算停下嘴里和手上的动作，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他。

    许宁好像听见他轻轻的嗯了一声，又好像是幻听，接着便见段正歧弯腰在他唇上烙下一个轻吻，与之前热烈的吻不同，十分柔软十分温柔。

    刹那间，许宁心中所有的浮躁与不耐好像都烟消云散，他安静地在段正歧的怀中待了一会，不一会抬手把人拽进车厢里来。接着，又对站在旁边，装作耳不闻目不见的真黑衣士官道：“开车，去观前街。”

    而到了这时，许宁才有功夫好好打量段正歧。

    他好像黑了，也瘦了，但是短短几个月却又成熟了许多，以前眉目间还隐约可见的锋芒，现在全潜藏在那双深湖一般的黑眸之下。这样的段正歧，叫人更难以猜测出他的心思了，更难以想象这是一个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

    然而，他却总愿意在一个人面前卸下自己所有的戒备，比如现在，见许宁似乎是有些生气，段正歧抓着先生的手心，像小时候一样放到自己脸颊旁蹭了蹭，明明是幼稚孩童般的撒娇举动，由他做出来却半点也不古怪，而是浑然天成。

    许宁被他逗得又气又笑，拍了下他的脑壳，不一会像是才想起前面还坐着段正歧的属下，不该如此无礼，得给将军大人留几分尊严。他想把手拿下来，段正歧却不肯了，他用力将许宁的手固定在自己头上，还用眼神示意许宁摸一摸。

    许宁苦笑不得，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短短的有些刺人的头发，才道：“好了，告诉我，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总不会是突然来找我的吧？”

    如果可以，段正歧当然想这么做，他恨不得把许宁拴在裤腰带上，去哪都带在身边。然而他这一次，确实不是为了许宁回来的。不过他知道许宁也在苏州后，一时按耐不住赶来相见，来得匆忙倒是忘了带纸笔。许宁了然道：“回去再说吧。现在，还得麻烦将军大人先等我把正事办完。您不急吧？”

    他似笑非笑地斜眼瞅了段正歧一眼，立刻把将军大人勾得心动难忍，恨不得立地就把人办了，办不了再吃些豆腐也可以啊。然而，还没等段小狗再次伸出崂山之爪，前面开车的年轻士官突然道：“到了，先生，将军。您二位可以下车了。”

    他话刚说完，就感觉后背一凉，顿时心惊肉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得罪将军了。

    被人打扰了好事的段正歧正要迁怒，却被许宁一把拽出了车内。

    “好了，既然你今日是跟着我的，就好好扮作侍卫，不要摆弄你的将军架子。”许宁上下打量了一眼段正歧身上穿的没有军衔的黑色士官服，替他整了整衣领。

    “进去之后，就站在我身后，别说——”许宁笑了笑，“不准瞎张望。”

    再三确定了段正歧不会出幺蛾子之后，许宁才放心把人带进了门，去见他想要拜访的那位老师。因为提前命人送了拜帖，对方也早早准备好了茶点招待。

    许宁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戴着圆圆的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向他道：“元谧，好久不见。”

    “燕先生。”

    许宁先向对方行了一个学生礼，才换上真心的笑容。

    “先生百忙之中还愿意见我，许宁不甚感激。”

    燕树棠笑道：“你啊你，你这个风云人物，说这些不是在笑话我吗。来，坐坐。”

    两人坐下来，段正歧便站到许宁身后，燕树棠看了这个士官一眼，不以为意。他知道许宁现在的身份，出门总不会是一个人的。

    可想起这些，燕树棠也是叹了口气。

    “现下的局势，你不在金陵，而特地到苏州来找我，必定是有话要说。元谧，客套话无须多说，便请你直言吧。”

    许宁见惯了这些先生大家的直来直往，也开门见山道：“我也正有此意。先生想必也知道，最近金陵发生的几件大事。”

    燕树棠点了点头，感慨地看向许宁：“真是后生可畏啊。”

    许宁摇头道：“我那算不得什么。不过今日来，却正是为此事来找先生。我想请先生，做金陵一案的律师。”

    燕树棠皱眉，道：“你想让我为那名英国领事辩护？”

    “怎么会？”许宁失笑，“领事的辩护，他们早已经请了来自英国的大律师，哪需要我们。”

    “那你是？”

    许宁突然站起身，向燕树棠拱手，正色道：“我想请先生，做金陵数十万百姓的喉舌，为金陵无数百姓博取一个公道！”

    燕树棠吃惊，连忙站起。

    “可我听说，这一次是作刑事案件审判，为何还要请我去做……做那金陵百姓的律师？”

    “没错。英领事所犯的累累罪行，不以刑法诛惩不足为戒。”许宁苦笑道，“但是我也知道，即便我们的审判结果出来，顶多也只是将那几人驱逐出境，另选驻金陵领事。对于英国驻华大使馆来说，不过是再从他们国内换几个豺狼来吮吸我们的血肉，无足轻重。”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不看好许宁的原因。敌弱我强，弱小的中国根本没有惩罚强敌的能耐。不过许宁，并不甘心。

    他说：“正因如此，我们才决定在刑事审判之外，另起一案。”

    “另起一案？”燕树棠跟着他念。

    “我们要代表全金陵百姓，起诉英领事侵害他们权益，以此立民事案件，与英领馆对薄公堂！”许宁道，“先生，自清末沈家本修律至今也有半个世纪了。然而新法是什么，它保护谁，在帮助谁避苦求乐，百姓们却还一无所知。西人的贤哲说，律法是维护社会公正的准绳。可是以前的中国只有王法，没有律法。现在的中国，只有洋人有权言法，而国人却还苦苦挣扎。先生！”

    他说到激动处，道：“难道这不是一个机会吗！便让我们用西人的公正准绳，将他们的罪恶绳之以法！要他们晓得，即便是用他们引以为傲的律法来对弈，我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虫蚁！我知道先生多年留学国外学习法律，知识渊博，特地来拜请先生。”

    “请您为金陵，不，为全国受苦的民众，做这千古一辩的第一人！”许宁深深地弯下腰去。

    燕树棠却迟迟没有回话，过了好久，许宁才感到一双大手扶起自己，他一抬头便对上燕树棠微红的眼眶。

    “好，好！”燕树棠颤动地道，“元谧，你很好。”

    长久以来，几乎没有人明白这些法学大家内心的煎熬。现代律法是智慧的凝结，不能说万无一失，却足以是维护最大多数人的最大正义的准绳。以往的中国，有刑而无法，有仇恨报复而没有克制与公正。自沈家本修律以来，大批的中国学者孜孜不倦的探索西方的律法，从他们的知识中学习了许多足以为戒的精华。然而清末修律戛然而止，大清亡了，新法的颁布也无疾而终。

    接着便是混战，混战，袁世凯，张作霖，各大军阀争权夺利，早就将律法践踏在脚下，为所欲为。有人叹乱世无法治，中国注定是不能走清明的法治路线，而是要靠人治和专（权）来统一了。然而人治和专权毕竟不能长久，仅仅一个领袖的英明，更不可能成为一个国家长治久安的依据。可他们这些修习英美法系的学者，却总是郁郁不得志。

    然而今天，今天竟然有一个人告诉他，要他为苦难的百姓代言，与西人就律法与权利对薄公堂，扬法治风度！

    他能不激动吗？

    “我答应你。”燕树棠几乎是忍住热泪，道，“元谧啊元谧。若是你早生二十年，不，早生十年……”

    “早生十年，也未必能做到什么。我有今天，还要仰仗我们将军的功劳。”许宁不着痕迹的看了身后的段正歧一眼，“燕先生，请放心准备当堂对峙的资料。至于其他外界的干扰，就有我们来一一为您解决。”

    站在二人身后的段正歧，看着这样信誓旦旦、充满信心的许宁，内心的爱意几乎满溢出来。张三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出来后，他就一直隐隐担心许宁的精神状态。然而，今天，段正歧明白了。

    先生终究还是先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之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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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争

﻿    夜露深重，许宁与段正歧离开时，天边弦月已经高挂树梢。

    而等两人回到住宅时，已经凌晨了。留在据点里守卫的人马，一批是段正歧从南边带过来的，一批是许宁从金陵城里带出来的，两厢汇合之后，便聚在一起叙旧起来。有人谈起许宁在金陵的一系列行动，啧啧称叹道：“许先生这真是好计谋，当初他设计抓出内奸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凡人！”

    “废话，普通人能和我们将军在一块吗？”

    几人正闲唠着，有人传令道：“将军回来了！”

    一群八卦的士官瞬间站直身体，军姿比挺地迎接两人回屋。

    段正歧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命人送来纸笔。这见了面却不能诉尽肝肠的感觉，可是折磨够他了。他有许多话想对许宁，也想听一听许宁的甜言蜜语。

    “说说吧，你这次来苏州，究竟是为了什么？”

    然而没想到，许先生却是这么不解风情，上来就问正事。

    段正歧磨了磨牙，看了会许宁，直把对面的人看毛了，才开始动笔。许宁一瞬不漏地盯着他的动作，心里却自己猜想起来。

    南方的局势，自从佐派领军独立之后，就一直混沌不清，不过这几日，不知是不是佐佑两派私下有了什么交易，有缓和了一些。佑派的国民革命军继续在湖南战场，与当地的独立军阀作战。佐派的新革命军则是转战湖北，直接与吴佩孚直属派系交锋起来。而北边，吴张两人还在对付冯玉祥的余党，冯玉祥苟延残喘，有消息传来他正打算投靠革命军，一同倒戈针对吴奉军阀。

    段正歧这一次来苏州，为的就是这一件事。冯玉祥虽然今不如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他的加入必定是一股生力军。而现在冯玉祥就投靠佐派还是佑派是举棋不定，佐派必然要争取这一支力量，然而麻烦就麻烦在冯玉祥与段正歧是有旧仇的。

    许宁皱眉：“难道他们准备卸磨杀驴，把你赶走，来换得冯玉祥支持？”

    段正歧摇了摇头，佐派当然不至于如此短见。但是佑派或许会利用这一点，去说动冯玉祥投靠他们。段正歧这一次来苏州，将手中的军力交给属下托管，配合佐派进击湖北战场，就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他与佐派是赤诚的同盟，并不会因为前事旧怨而排挤新的归附者。

    “那现在湖北与浙江一带，又是谁在领兵？”

    段正歧写了几个名字，许宁只认得丁一与姚二，其他领兵的将领并不熟悉。他抬头看向段正歧，心中感慨，现在段系在外征战的人马已经将近十万，是段系近一半的兵力。段正歧放心将自己麾下一半战力交由属下指挥，却丝毫不担心他们会背叛或投敌，这份自信，或者说是用人不疑的态度，却是那些军阀中少有的。

    【我会和你回金陵一趟。】

    段正歧写。

    【去祭拜张三。】

    不，许宁又想，段正歧与那些人当然是不一样的！寻常人都只将属下当做棋子，而段正歧却把他们当成是兄弟！人心都是肉做的，段正歧这样的态度，又怎能不让那些将领为他抛头颅洒热血呢。

    士为知己者死。许宁想了想，便愉悦地笑了起来，然而他眉毛舒展还未多久，又猝然夹紧在一起，不由弯下腰，轻轻按住腹部。旁边跟随他的士官见状，立马道：“去将熬好的药送来！”

    许宁已经听不清周围的人说话了，他冷汗淋漓的捂着肚子，只觉得这一次的痛胜过之前任何一次。不知是不是连日来的忙碌，加重了病情，他正想对段正歧说，不要太担心，整个人却突然一轻。

    许宁这才发觉，自己被人拦腰抱了起来，向卧室走去。他顿时又羞又恼，道：“放我下来，没事。”

    然而他实在痛极，说话的声音都软软的，绵绵的，听在段正歧耳边正是轻飘飘毫无威胁，只是更惹他生气。许宁见他眉宇间好似动了一层寒霜，瞬间讪讪的也不敢说话了。

    卧室内。

    “先生这毛病，断断续续都快有一个月了。请了医生来看，医生说这病还是要靠调理，开了几副药方，还嘱咐先生多休息，少操心。”

    一旁侯立的士官，在段正歧的威压下，一五一十地道。

    按时吃药，少操心？

    段正歧冷冷看了许宁一眼，看他今天这模样，就知道按时吃药基本都是天方异谈，少操心也根本不可能。他见许宁躺在唇上，满脸惨败，脸上还有刚喝完苦药的愁眉苦脸，顿时气得就想骂人。

    然而，罪魁祸首他打野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憋了一肚子火气。

    许宁见状，连忙示意屋内的士官全都离开，以免殃及池鱼。然而他坐在床上，由段正歧跟个门神使得黑着脸盯着自己，也是很不自在。

    这时候该怎么办？许宁眼眉一转，突然捂着肚子，轻轻哼了一声。

    段正歧顿时紧张，连忙凑了上去。他半跪在许宁床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他是痛的厉害了，还是怎么了。想要去医生，又想起医生早已经开了药方，只是这人自己老是不记得喝，心里是既急又气。

    他突然站起身来，脱下靴子，又对着许宁开始脱衣裳。

    许宁嘴巴愣愣张大，一时之间连装病都忘了。这、这段小狗想要做什么？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现在是个病人啊？

    段正歧却已经两三下脱去外衣，他一只腿跪在床上，左手撑着床面，右手抬起许宁的下巴，俯身就吻了上去。两人唇舌交缠，段正歧更是用力舔遍许宁口腔内每一寸，直到把那苦味全舔干净了，他才松开手，稍微退了一些。

    这一退，就看到许宁傻愣愣的模样，好像黄花闺女看着登徒子似的，段正歧勾起唇角，自己也上了床，把许宁搂在自己怀里，他从后面整个环住人，一只手向许宁身下伸去。

    “等等！”许宁真急了，“不行，现在……”

    他却一愣，因为那只大手并未逾距，而是按在他的腹部，给他轻轻揉了起来。段正歧正是年轻气盛肝火旺，他的体温通过两人相贴的皮肤传来，竟一时也给许宁缓解了疼痛。

    许宁一愣，这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他头一次，生出要往一个地洞里钻的想法来。

    段正歧却是心情正好，他在许宁头顶发旋上轻了轻，一边帮许宁按着肚子，一边轻轻地晃动着肚子。床上温暖，身后是心爱人的体温，许宁困意渐渐上涌，临入梦前却又好笑地想到，段小狗这是把自己当孩子在哄了吗？

    也不知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时候掉了一个个儿的。

    ……

    许宁已经安稳地睡去了，呼吸平稳，胸膛一起一伏。段正歧静静地看着他，收回了按在他腹部的手，抚上他的脸颊。直到这时候，他脸上的笑意全然褪去，换做一副深重的模样。

    他其实，并没有全部对许宁说实话，虽然也并没有说谎，但是段正歧这一次来苏州，却不仅仅是为了成全冯玉祥投靠佐派一事。

    他说他不是为许宁而来，其实也是假的。

    大概在三日之前，段正歧收到消息。金陵□□着的那户人家，前几日偷偷跑出了一名小厮，虽然后来又抓回来了，但是段正歧总是不大放心，便决定亲自过来一趟。他至今还没有告诉许宁为何那日回金陵，会突然去逮捕一群不相干的人士。其实错了，那些人并不是不相干，而是相干到让段正歧觉得害怕。自从在杭县打探到了一丝蛛丝马迹后，段正歧就一直在暗中调查许家往事，越是调查他越是心惊。

    回金陵那一次，他背着许宁与槐叔彻夜长谈了一番，之后两人共同做下决定，这件事情绝不能让许宁知晓，至少现在不能。他心爱的人好不容易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到台前做着别人都不敢做的事，实现自己的报复，段正歧不愿意让旧日的阴影再成为许宁的隐患。

    想起这许多事，他的眸子沉静如水，却也深沃如渊，他悄悄在许宁脸上落下一吻，心下已经决定要化作这世上最牢固的城墙，将许宁牢牢地守在自己怀中。

    第二日，许宁一早起来，却没有看到段正歧的身影。

    他抚着身旁的床单，感觉不到余温，心想这人一大早究竟去哪了，难不成回南边去了？正这么想着，一名贴身的侍卫官敲门走了进来，一见许宁醒了，脸上便挂起笑意。

    “先生，你可醒了。将军在楼下等了好久，准备给您送上一份惊喜呢。”

    惊喜？

    许宁糊里糊涂地起身，不知段正歧这又在卖什么关子。他走出卧室，果然见段正歧已好整以暇地坐着，见了他，招了招手。

    许宁好笑道：“一大清早的，究竟要做什么，你——”他看见段正歧下手坐着的一个人，“这是谁？”

    这是一个陌生人，也是一个年轻人。看模样和比许宁还小几岁，看穿着却有几分狼狈。他似乎是被人不情不愿地按在椅子上坐着，见许宁看过来，便狠狠瞪了一眼。

    段正歧握着许宁的手，没有回答，倒是旁边一名士官替他们将军答道：“先生，这还能是谁。这就是您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位人啊。”

    心心念念？许宁偷偷看了段正歧一眼，在段小狗面前说这种话还不挨揍，反倒像是被默认了似的，真是千古奇谭。他突然好奇，这不知名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人，值得自己心心念念。

    须臾，他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莫不是！”

    许宁惊喜地看过去：“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不耐地哼了一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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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雷

﻿    温袭，德国罗斯托克大学船舶制造专业硕士，师从德国有名的船舶大师，在读期间就跟随老师跟进过新的军用舰设计图。

    然而这样一个人才，三个月前却突然在德国失踪，了无踪影。

    许宁怎么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千里之外的苏州，他转身向段正歧看去，段正歧捏了捏许宁的手心。

    旁边的士官道：“我们是在杭县遇到的温先生，当时他被孙传芳的部下关押在城中，将军把他解救出来，后来才得知了他的身份。”

    温袭不满道：“什么解救，你们把我强行带到这里来，和那些强盗土匪又有什么不同？不照样没询问过我的意愿么？”

    许宁轻瞪了段正歧一眼，对这位年轻的天才致歉道：“抱歉，是我们有失礼数，怠慢了先生。为了弥补亏欠，不如让我们亲自将先生护送回家乡，让先生与家人团聚。”

    温袭一愣：“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好说话啊？”

    许宁哭笑不得，难道他觉得自己应该强硬一点，再监（禁）他一次比较好？他挑眉正想说些什么，温袭忙道：“不，不用了，我暂时不能……嗯，不想回家。”

    他面有难色，许宁又想到他出现在杭县的事，就知道失踪一事必有□□，便也不强求。左右温袭现在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要结下善缘，以后未必也不能成事。许宁正这么想着，却又听那温袭问：

    “我看你们又是将军，又是先生称呼的，必然是有自己势力，倒也不像是奉张那样的胡作非为，你们是什么人？”

    许宁微微一笑。

    “在下许宁，这位是我们家将军，姓段。先生博识，或许曾听闻过将军的……”

    “许宁！”谁知那温袭突然跳起来，打断他，双眼发亮地道，“原来你就是许宁。这些天说书先生说的拳打上海青帮，脚踢金陵租界的大英雄，就是你！”

    许宁神情一愣，没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外号。

    温袭却走上前来，兴奋地欲抓住他的手。

    “久仰，久仰，没想到人生在世，我还能见到活生生的好汉！”

    他伸出去的手却被人拦了下来，只见段正歧站起身挡在许宁面前，略有些不悦地看向他。温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太过激动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讪讪道：“抱歉，我只是从小喜欢看话本传记，尤其喜欢听人讲述英雄好汉见状不平拔刀相助的故事。我有点代入了。”

    温袭说着，又两眼闪闪地看向许宁。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

    “呃……回金陵。”许宁有些承受不了他的热情。

    “回金陵？”温袭眼神一转，看了看他们身边荷枪实弹的士官，又看了眼许宁，最后退后三步，深深地作揖道：“那麻烦许先生，也将我一同带回金陵吧。”

    什么？

    许宁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幻听。

    ……

    第二日，他们由苏州启程返回金陵。

    因着江南等地还是孙传芳的地盘，所以这一次出行为了掩人耳目，许宁外出的时候只带了不到十人。与段正歧在苏州重逢后，这护卫的人数就翻了一番，现在更加上了温袭这个小尾巴。

    一行人坐上渡船的时候，皆是换做便衣。许宁与段正歧站在船头，看着温袭带着一个侍卫到处走来走去，四处打量着好似孩童，不由就叹了口气。

    他是想请回这位船舶专家为段正歧效力，却也没想到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人带了回来。想来段正歧也没预料到，看似桀骜不驯的温袭，会这样乖乖跟着他们回去。

    难道是因为许宁太有魅力，还是因为温袭性格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不，显然不是如此简单，唯一能够预料到的是，这看不见的浑水中，必定隐藏着麻烦。

    正这么想着，段正歧握紧了他的手。许宁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的黑眸，心下微松。

    是啊，无论怎样，现在已经不再用自己一个人应对这些麻烦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还会畏惧这些小小的坎坷吗？

    两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

    不远处正在观察渡船设计的温袭，不经意间抬头看见这一幕，却是愣住了。

    金陵，紫金山。

    因为时间紧迫，回到城内后，两人只是稍作歇息，便前来山中拜祭。而等他们爬到半山腰看到那无名坟时，却已然有一人先于他们，站在坟前。

    “将军，许先生。”

    那人回头，冲他们笑笑。

    “我先来一步，已经替三哥点上香。”

    “孟陆。”许宁呢喃地喊着这个人的名字，有些担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早在之前，甄吾就和他说过。段正歧麾下六人之中，除了他因身份特殊，与其他五人感情一般外，其余几人之间交情都颇是深厚，宛若亲手足。

    如今张三身死，丁一、姚二还在远方带兵，孟陆和霍祀又在上海分身乏术，却是都不能回来祭拜，也不知他们心中，到底会如何难过。

    “先生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可不想再被将军罚鞭子了。”孟陆露出一贯的，有些吊儿郎当的笑容，冲许宁挤了挤眼，然后从地上端起一杯酒递给段正歧，“将军。”

    段正歧上前一步接过，将酒浇在墓前。孟陆也跟着他一样，敬了一杯酒。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稍微透露出了自己的一点心情。

    “早晚有这一天。”孟陆说，“我只是没想到，在我们之中最早走的，会是三哥。”

    他看向低矮的墓碑，用手轻轻抚去上面的灰尘。

    “三哥向来不聪明，又心直口快，总是容易惹出麻烦。所以将军不让他去战场，也不派他去做那些勾心斗角的活计。我一直以为，能让三哥留在先生身边照看您，是最适合他不过。”他看向许宁。

    “因为先生这么聪明，又这么心软，必然不会计较三哥的小毛病，也肯定会照顾好他。”

    许宁心下一痛。

    “我……”我没能好好照顾他！我没做到。

    孟陆笑：“不，你做到了。三哥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你也没有辜负他的牺牲，为他报了仇。三哥没有死的不清不楚，也不是无人收尸，这样已经很好了。士为知己者死，像我们这样的人，哪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呢？”

    他笑了笑。

    “真希望我以后，也能有这样好的去处，也死而无憾了。”

    说罢，他对两人行了礼，独自下山去。

    许宁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孟陆的背影越走越远，逐渐变成山道间的茫茫一点，消失不见。他有些支撑不住，颓力后退一步。

    段正歧环住了他。

    平复多日的悲痛今日又再起波澜。不仅是为了张三，也不仅是为了日后命运难料的一二四五六们，而是为了所有的，生活在这天下旦夕祸福间的人们。然而引起许宁悲痛的，还有那一直隐藏在心中的恐惧。

    “正歧。”

    他紧紧抓住段正歧的手。

    “只有你……”他道，“求你，不要先我一步离开。”

    看见孟陆来祭拜张三，许宁突然十分害怕起来。

    他也有私心，他也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失去世上最重要的人。

    段正歧低下头，在他额心落下一吻。

    【好。】

    同生共死，不可毁诺。

    ……

    伤情只能是一时。回到金陵后，还有许多事情等待两人处理。他们必须立即收拾起所有情绪，准备起接下的事。首先等着许宁的，便是听人汇报公审的进展。对金陵英领事的刑事审判案件已经递交到金陵法院，择日开庭。而以金陵百姓为原告的民事案件，筹备起来却颇有些麻烦。

    首先，既然要让百姓们做原告，去控诉英领事的侵权，就必须得让他们对案件知情。这就是一件麻烦事。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别说是控告英领事，就是控告本地官员，也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自古民告官多没有好下场，普通人哪有这样的胆识。”章秋桐说，“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侵犯剥夺了些什么。”

    对于去不起烟赌馆，没钱吸食鸦片的百姓来说，就算英领事作恶多端，反正祸害不到他们头上，和他们有什么干系呢？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危害不仅仅是表面上的那些。然而他们先天的短视，和后天的无知，却往往使得他们困于井中，不能真正明白这点。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梁琇君说：“我回去与社长商量，多写几篇议文，将租界哄抬物价，私贩华工，搅乱行市的消息透露出去。再去请几个学生，去往百姓中宣传，总会叫他们明白的。”

    许宁点了点头：“这一件事也需要工会的帮助，我去联系。”

    几人三言两句间，有了初步的规划，瞬间觉得放下心头一块大石。离开前，梁琇君却又突然喊住许宁。

    “元谧。”

    她温柔地看着自己的旧友。

    “你别太累，出了事，不要都自己一肩抗下。”

    “好。”许宁温声应下。

    他转身出了门，顶着有些阴暗的天空，匆匆上了车。

    而此时，孟陆正在书房内和段正歧谈话。段正歧端坐在书桌之后，只是用眼神不冷不淡地瞧着他。

    孟陆上前一步。

    他此次去上海，不仅在执行许宁的密令，调查英使馆的动态，还背负着段正歧吩咐的一个秘密任务。

    此刻，他看向将军，想到多日来的调查结果，有些艰涩道：“是华丰。”

    轰隆隆。

    一道闪电从夜空划过。许宁在门口下了车，向屋内小跑而去，大雨已经轰然而下，浇湿了他的衣服。

    这夏末的雷雨，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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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累

﻿    废墟上盘桓不去的黑影，老宅里传出的闹鬼传闻。

    隐藏在去日的旧时光里，那隐隐绰绰的真相。最后抽丝剥茧，查出的一个名字。

    华丰。

    或者说是肃亲王，爱新觉罗·华丰。

    即便是段正歧，听到这个名字时也是怔忡了好一会。那不仅代表着一个淹没的旧王朝，更是如今这风云诡谲的时代，无数看不见的幕后推手之一。它曾被人攀附，也被人痛骂，被人声声诅咒，世世累积，犹如不甘死去的亡魂。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段正歧也没有想到，许宁真的会和这个人，这个姓氏扯上关系。

    孟陆看了将军一眼，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当日一见面，那个从京里来的老家伙就认出了先生。后来我去上海拜访了几位遗老，又想方设法找到了那家族里这一代的年轻人的照片。”

    孟陆说着，将手里的一叠照片递了过去。

    段正歧一一扫过。

    其实并不是很像，这些爱新觉罗家的正经后裔，脸上大都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惨白，一个个身形瘦弱，眼神虚浮，好似活在此世的幽灵。

    段正歧绝对不会认为，自己的先生和这些人有任何相似。许宁也消瘦，但是亭亭松竹之姿，他眼神总是追逐着前方，即使偶有迷惘，也不会放任自己堕落在纸醉金迷之中。段正歧知道自己的先生，心中有鸿鹄，胸中有丘壑，哪是这些透露出腐烂气息的前朝遗族可以比拟的。

    孟陆看他生气地将照片掷在桌上，汗津津地道：“虽然不是完全地像，但是仔细看眉眼，也是有几分神似。而且听那老家伙的口气，许宁似乎是和华丰更像一些，大概是隔代的遗传，他父辈那些人都没有他如此相像。”

    所以那位前清遗老，才会在第一眼看到许宁时如此大惊失色。几乎是以为看到了亡魂重现，旧日再来。

    虽然孟陆明知道段正歧不爱听这些话，但还是硬着头皮地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将军。我们得仔细思考一下，万一先生的身份被揭露，也得做好防备……”

    “防备什么？”

    正说着，一个人轻笑着从屋外进来。

    孟陆猛地看见他，就有些不知所措，难得地踌躇起来。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许宁感觉气氛有些奇怪，问：“怎么了，我进来的不是时候？”

    段正歧将一叠文件压在照片之上，挡住许宁的视线，并随手把人拉到身边，写字给他看。

    【我们在讨论上海的动向，你可以一起来。】

    许宁连忙道：“上海？是租界有什么变动，还是杜九又有什么动静？”

    孟陆看着将军三言两语就引开了许宁的注意力，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同时回道：“因先生准备公审一事，我和霍祀最近都仔细掌握着租界的动静，前几日，英国又调来几艘军舰停在港口，而美日等租界没有动作，似乎表示中立。”

    “中立只是一时的。”许宁说，“当他们清楚我们的真正目的后，都会气急败坏，群起而攻之。不过现在，他们保持着虚伪的中立假象，对我们也有好处。”

    孟陆继续道：“至于那杜九，最近似乎格外安静，并没有什么动作。听说青帮内部对他也很是不满，最近在扶持另一位继承人，杜九恐怕正陷于内斗难以抽身。”

    许宁点了点头，这对于他们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三人在屋内这一番商谈，又是不知不觉进行到半夜，等到结束时，许宁才发现窗外雷雨已经停了。孟陆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屋内灯火照亮了两人的侧脸。许宁静静打量着段正歧的侧脸，用手按了按他高挺的鼻梁。

    “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能说吗？”

    果然。段正歧想，这个人这么聪明，绝对不会被自己几句话就糊弄过去。他转过身，同样回视着许宁的双眸。烛火间，两个人的眸光都随之跳动，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小人，在瞳孔里翩翩起舞。

    段正歧忍不住抬起头，把人拉坐在自己腿上，又在许宁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不能。】

    他写道，他以为许宁会生气，或者怎么着也会逼问他几句。谁知这人只是轻轻一笑，捧起他的脸颊，凑近过来。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

    许宁挑眉。

    “你前阵子背着我，私下去和槐叔说了些什么？又在和孟陆搞什么秘密的调查？这些事，你以为我不能自己查到么？”

    他嘴角似抿着一层笑意，又似挂着一层冰霜。

    “给你一个机会，段小狗，你是要老实交代，还是要我自己去查出来？”

    【如果查出来，你会怎样？】

    段正歧写字问他。会与我置气，会伤心失望，还是要索性与我和离？他眉宇间深深皱起，好像可以夹住一枝毛笔，想起许宁知道真相后会有的反应，心内就浮躁起来。

    仿佛看穿他在想什么，许宁用手指弹了弹他的眉心。

    “我不会生你气，我只会把你绑到床上，去打你屁股。”他好像还把段正歧当做那个小哑儿，说着幼稚的威胁人的话语。然而这些话，却在段正歧身上起了截然相反的作用。

    许宁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身下有什么东西坚硬地戳着自己。他一时没有明白过来，等看见段正歧那双微红的眼睛，恍然大悟，第一反应就是要从他腿上跳下来。

    段正歧当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用胳膊紧紧的把人箍在自己怀里，同时用力把那柔软的臀肉往下压，仿佛那样做就可以稍稍缓解他的干渴一样。然而，让他饥渴的不仅仅是对欲（望）的不满足，更是对这个人的迷恋。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深陷其中的时候，许宁就会化作一股推力，将他拉入更深的泥沼。

    不能自拔。

    段正歧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感觉到心在抽痛，想要把人撕碎吞吃到腹中，又怕把他碰碎。想要对他温柔，又想用铁链把人锁住，让他只能属于自己。他的心被这疯狂的两个念头撕成两半，却更像是要被一股旺盛的欲念给焚烧殆尽。

    段正歧低下头，一口咬在许宁的锁骨上。许宁嘶的一声，还没想明白这人又在发什么疯，只听哗啦一声，他的衣服竟然被段正歧用蛮力撕成两半。因为今日穿的是长衫，里衣也单薄，这一撕却让他整个上半身都露了出来，衣服的裂口一直蔓延过紧窄的腰线，半遮半掩地露出下方那引人遐想的缝隙。

    许宁立刻红了脸，恼怒地想要推开段正歧，然而将军大人早有防备，一把将他双手束缚在身后，把人压倒在书桌上，同时拿起毛笔，沾了水，竟就在许宁白皙的后背上写起字来。

    【你不是想知道我瞒着你什么吗？】

    笔锋柔软又坚硬的触感，在敏感的肌肤上滑动着，许宁忍不住地颤抖起来，连皮肤都爬上了嫣红。段正歧看到后更是眼热，微凉的毛笔顺着许宁的锁骨，一直划到那不可言喻的缝隙之中。许宁忍耐不住呻（吟）起来，又感到那惹人厌烦的冰凉触感，在背脊上不断滑动着，似乎是段正歧还在他背上写着什么字。

    然而那一笔一划，许宁都没有心思再去衡量，直到被火热侵占，意识模糊的那一刻，他都没能猜出，这一夜段正歧究竟是写的什么字。

    ……

    天光乍亮，鸟鸣声声。

    许宁吃力地抬起胳膊，挡住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

    然而浑身肌肉酸痛，让他连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的很费力。随即，他感到环抱着自己的桎梏松开了，似乎是有人从旁起身，去窗边拉上了窗帘。

    眼睛不再受阳光骚扰，许宁刚刚松了口气，就感觉有一双手又抚上自己的身体。他忍不住颤抖起来，身体的记忆让他瞬间回想起昨晚那难以忘怀的纠缠、痴迷和窘迫。这让二十多年，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许先生，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然而那双大手只是给他揉了揉酸痛的肌肉，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一个吻落在额心，在那令人心安的抚摸下，许宁的意识再度沉入黑暗。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喉咙干渴，肌肉酸痛，但出乎意料的是身体竟然是意外的清爽，也换了一身整齐的衣服。想也知道，替他做这些善后的人是谁。许宁简直又气又笑，见段正歧躲着不仅自己，只以为他是心虚了。

    可直到当天晚上他才得到消息，段正歧已经回前线去了，孟陆也是回了上海，立马就不见踪影。

    许宁沉默一会。此时，他有预感，段正歧瞒着自己的必然不是小事，否则，这小狗不至于宁愿使出这种美人计，也要躲避过自己的盘问。

    没错，许宁自认为昨晚一番殷切纠缠，都是将军的特意讨好，为了用美色迷惑他的意志而已。

    听到这句话，甄吾一口水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这……”他苦笑，“难道吃亏的不是你吗？”

    “吃亏？”许宁反问，“我是有一点疲惫，但不过是我体力不支罢了，做这种事，既然双方都享尽郭仑之好，为何会说有吃亏之说？”

    甄吾楞了半晌，深感佩服，果然世上能将将军治得牢牢的人，只有许元谧了。

    许宁：“他们既然不肯说，我只能自己查。所以箬至，这件事还得拜托你了。”

    “为何是我？”

    “因为其他几人，都是自小就跟在段正歧身边，肯定更听从他命令。我无论拜托谁，都不能得到真相。但是你不一样，箬至，在这些人里，我最信赖的就是你。”

    甄吾眨了眨眼：“可我也是将军的属下，也得听从他的命令啊。”

    许宁笑了笑：“但你也是我多年的挚友，更何况，我并没有教你违背他的命令。只是我们自己花些力气，去查证一些事而已。你不愿意吗？”

    甄吾大笑：“我认识你可比认识将军更早，怎么会不帮你呢。放心吧。”他站起身来，“这件事交给我，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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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擂

﻿    金陵船厂车间内，温袭正拿着设计稿跟工头比划着什么。

    “原先的设计不行，在江上行驶与远洋不一样，首先……”

    他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收获工人们敬佩的眼神若干，正是心满意足之际，却听到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看来不用我费心安排，温先生融入环境，完全不需要外人操劳。”

    温袭抬头，这才看见许宁正领着几名士兵从车间外走来。

    “你来啦！”

    他高兴道：“我闲着没事帮你改进一下图纸，保证以后你们这船开上江去，和别人对撞都不会吃亏。你开心吗？”

    许宁笑了笑。

    “嗯，开心。”

    温袭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嘴角的弧度也拉了下来。

    “明明不是很高兴，为什么要装作开心的样子来哄我。”

    许宁没想到他这么敏感，连自己的强颜欢笑也看得出来。

    “抱歉。”许宁收起笑容，“温先生愿意帮我们改进图纸，我是高兴也来不及的。只是重回故地触情生情，有些……感怀。”

    温袭收起了设计图，走向许宁。

    “这样才对，不想笑就不笑。不开心却装出一副笑容，旁人看着也不好受。”

    许宁认真地点头：“你说的对。”

    两人相携走了出去。一段时期相处下来，许宁发现温袭是个喜欢直来直往的性格，对人热枕，也从不克制强求。这倒让许宁，有时候喜欢与他说一说话。因为在别人那里，需要绕几个圈子才能想明白的问题，在温袭这很容易一针见血地就得出答案。

    “我有一个朋友，与我关系很好，却瞒着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不愿对我说。”许宁道，“我猜测这件事十有**与我有关系，所以总担心，他是不是背着我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温袭说：“都这样了他都不愿意告诉你，大概是担心你知道后会受刺激吧。”

    “受刺激？”许宁反问，“我都二十七八的人了，又不是垂髫小儿，还有事是什么承受不了的？”

    “这样说就不对了。”温袭正色道，“这与年纪无关，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不能承受之重。幼儿有幼儿的苦恼，成人也有成人的烦恼。哪怕你年近七八十了，也不能说这世上没有叫你害怕担心的事了吧。”

    “……”

    “你自己想想，既然你那朋友那么了解你，你觉得这件事是和什么相关，才让他不敢告诉你呢？”

    “我……”许宁一愣，突然想起那一日，槐叔提醒自己母亲的忌日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想起段正歧与槐叔不为人知的互动。

    难道段正歧在调查的事和他的母亲相关？豁然开朗一般，许宁觉得自己抓住了线索。段正歧是知道自己身世的，也知道自己对许家的所作所为，以及身上许家血脉的厌恶。以此类推，如果他瞒着的这件事与自己身上另一半血缘有关，而且那一半血缘也有什么不能言道的隐秘，那段正歧非要瞒着自己也不奇怪了！

    “温袭！”许宁抓住身旁人的手，“谢谢你，我大概想明白了。多亏你一语惊醒梦中人，真不知如何感谢。”

    温袭却说：“那是你自己的功劳，我只是提醒了一声。不过你要真感谢我，不如答应我一件事吧。”

    “你说。”

    “下个月金陵领事一案公审，我也想去。”温袭看着他，“我要亲眼看着你，如何将那英领事绳之以法的。”

    大概很多人，都各怀心思期待着那一幕吧。

    许宁笑。

    “好。”

    然而在进行公审之前，许宁却先参加了一场葬礼。

    八月底，张四还是抵不住死神的召唤，先一步去了。许宁带着部署，作为段正歧的代理人，亲自去通州参加了这一场葬礼。

    那一日，天空下着蒙蒙细雨，街上行人寥寥。许宁站在街头，看着送葬的队伍从街头走向街尾，勾魂的铃声随着队伍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摇动着，白色的孝服淹没在朦胧细雨中，似梦似幻，如真亦假。

    张孝若惨白着一张脸走在队首，手里捧着张四先生的遗像，遗像上风烛残年的老人，用一双精硕的眼神望向这世间。

    许宁跟着队伍，在下葬的墓地深深鞠了三个躬。

    张孝若作为孝子，对着来参加仪式的宾客一个个磕头，在看到许宁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

    “父亲他，什么都没来得及看到，就走了。”

    许宁明白他的意思，张四操劳一生，荣辱半生，临了看到的却依旧是四分五裂的中华。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们会替他看到的。”

    前辈无法看到的未来，他们要亲手为后人打造出来。

    九月初，公审开始。

    那一日，金陵万人空巷，公审的法院门口聚集了一批又一批的人。金陵英领事由几个洋人簇拥着，趾高气昂地进了法院，似乎是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被败在这些低等民族的手下。法院们的百姓们看到他们那嚣张的模样，激动地想冲上前去，却被负责守卫秩序的士官们拦住了。

    英领事不屑地哼了一声。

    “蛮夷之地。”

    一个臭鸡蛋隔空砸到了领事脚下，他脸色一变，匆匆进了法院。而另一边，另一辆车也停到了法院门口。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看着从这辆车上走下来的人。他们看见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率先下了车。

    “许先生！”

    “许宁！”

    “许先生，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叫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看着周围那些充满信赖的目光，许宁对着人群深深拜了三拜，不再多话地进了法院。

    燕树棠跟在许宁身后下车，听着那些的呼喊，感叹道：“即便这一此官司能够打赢。元谧，也不知接下来，等着我们的又会是什么啊。”

    “燕先生只要负责胜利。”许宁说，“收拾手下败将的事，就交给我们。”

    燕树棠看着年轻人眼中的志气，笑了笑：“好，好啊。我研究律学二十年，今日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大笑三声，一挥衣袖，踏进了这一场对薄公堂的战场。

    许宁站在门外，看着燕树棠独自一人走进这审判厅，看着他顶着那些豺狼野兽得意洋洋的目光，走进不见硝烟的战场，又看着那扇大门在燕树棠直挺的背脊后骤然阖上。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他对着阖上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个下午，所有人都在翘首以待。

    法院外等待判决的金陵百姓们，各地等候电报的文人学士们，握着手中的权柄看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一方豪杰们。

    左右着天下大势的人，都在关注着这一场审判。

    而许宁却站在空旷的走道内，看着窗外喧嚣的人群，听着走道尽头那滴滴答答的走摆声。

    这一场审判能改变什么呢，或许它什么都不能改变，又或许，它能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审判厅内，燕树棠在与那红毛绿眼的豺狼们唇枪舌战，大厅外，许宁看着光影从树梢倾斜到墙角，心思瞬变。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听见身后那扇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许宁的手抖了抖，迫不及待地转身回去。

    “燕先生——”

    ……

    “快报，快报！”

    “号外，号外！”

    “金陵第一案审结，许元谧大胜英领事！”

    “英领事被判驱逐出境，兼赔偿金陵百姓十万白银！”

    《千古一案，燕树棠铁嘴力战公堂》，《以彼之道还其之身，铁齿铜牙大快人心》，《英大使馆如何应对？数万白银赔还是不赔？》。

    报道一个接着一个出来，等远在浙江的段正歧收到消息时，事情早已经转了三道弯。大胜的消息过后，传来的是隐患。

    “将军！”

    姚二道：“刚刚收到消息，孙系党羽折返回来，在温县外拦住了我们人马！”

    孙传芳的党羽偏偏在这个时候挡在段正歧的身前，明里暗里都是在阻止段正歧返回金陵。这么做，含义不言而喻。姚二有些急道：“我们不能回援，万一那些人向金陵出兵，可如何是好！”

    段正歧眸光闪了闪，提笔，只写下一行字。

    【改道，去上海。】

    另一边，金陵。

    “不到半日。”许宁说，“在今夜午时之前。”

    从黄浦江开进长江，从上海到金陵，以军舰的速度不过个把时辰的功夫。早在准备公审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准备。而在审判结束之后，他果然收到了气急败坏的英领事的威胁。而今夜他们更是得到暗报，停靠在黄浦江的英军舰已经动身北上了。

    许宁用公义与对他们对峙，洋人们翻出法律笑话他不懂法，许宁在法庭上胜了他们一筹，洋人们又拿出枪炮来威胁。他们其实哪里在乎什么道理，只认得一个金钱权势，左眼写着强，右眼写着盗，一群欺世盗名之辈。

    那些外舰停在港口时就经常欺压百姓，驶在江中犹如霸王，常把无辜渔船撞沉撞翻，酿造了不少起命案。现在许宁明晃晃地动了他们的肉骨头，这些不甘心的豺狼们，当然更要去“教训”这不听话的家伙一番。

    “不能让军舰靠近城墙，必须把它们阻在河中。”

    他问温袭，“我们改造的船只，可能挡得住它们？”

    “你当我是神仙吗？”温袭翻了一个白眼，“以你们的这些破铜烂铁，我改一改，可以抵得住军舰的一炮两炮，再多就是不可能了。”

    “如果两船相撞呢？”许宁问，“能在击沉之前，把它们的军舰撞沉吗？”

    温袭一愣：“这……或许可以。可是这必沉之船，由谁去驾驶？”

    许宁眸色暗了暗，道：“金陵城内之前训练了一批死囚，训练他们如何驾驶船只。如果事成，会厚待他们家人。”

    温袭没想到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招，又问：“那下达指示由谁去做呢？在江中行船不比在岸上行车，什么时候提速，什么时候转向，如何抓住时机撞沉对方，都须有岸上站在高处的人配合，以传达口令。”

    这个人，必须站在江口高处的城墙上，在点燃的火台下向己方下达口令，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许宁张口：“我——”

    “我去。”甄吾站出来，“这些小事，我来解决就好。”

    他抢在许宁拒绝之前又开口道：“其实也未必会有什么威胁，只要抢在指示台进入对方射程之前，将他们的军舰撞沉就好了。而且——”他笑了笑，“我什么时候说，要自己一个人去做这件事了？”

    ……

    暗无天日，不知被关了多久。世事不知，浑浑噩噩犹如野兽。

    不知还要过多久这般日子时，牢外突然传来声响，缩在角落的人抬起头，只看见一双皮靴停在自己面前，听见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的好哥哥。”

    那声音一字一字敲入耳膜，那人蹲下身在他面前蛊惑道。

    “给你一个机会可以重新开始，但是要拿命去赌，你赌不赌？”

    许宁没想到甄吾真愿意去做这九死一生的任务，更没想到会再次见到那个人。犹如一个幽灵般跟在甄吾身边的甄咲，格外沉默寡言。

    许宁对甄吾道：“你现在还可以不去。”

    “你不用劝我了。”甄吾笑道，“我是非去不可的。再说，我做这件事自有打算，可不仅仅是为了你和将军。”他目光在甄咲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视线。甄咲犹如木偶，完全没有注意到。

    “外面风大。”甄吾拍拍友人的肩膀，“你就回去敬候我的好消息吧。”

    他披上大衣，带着甄咲走入夜色之中。

    “箬至。”许宁在他身后道，“我等你回来。我拜托你的事情，你还欠着我。”

    甄吾已经走远，只对他挥了挥手。

    许宁一直站在街口，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身影，才收回目光。他不知不觉，又想起了目送张四先生灵枢的那天。

    章秋桐站在他身边，看着高悬的明月道：“夜深了。”

    “是啊。”许宁回，“快到中秋了。”

    中秋月圆，可不是离别的时候。

    金陵案审判第二日，夜十一时。两艘英军舰自以不为人知地夜渡长江，驶向金陵。而早有防备的金陵驻军，严阵以待。

    月夜明眀天，风声擂擂鼓。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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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山

﻿    月夜。

    两艘庞然大物的黑影从雾气腾腾的江河尽头，冒出了个尖来。

    金陵城内灯火早已熄灭，家家陷入安眠。沉入梦乡中的人们大多还不知道，今夜，金陵却有一场困战将在城外展开。

    军舰指挥官阿贝尔上校放下瞭望镜，对身旁的水兵道：“卸下炮衣，准备炮弹射击！”

    “上校！”

    旁边的参谋官忍不住说：“真要实弹射击吗，这可是一座不小的城市！中国人不会这么甘心放过我们的！”

    “放过我们？”

    阿贝尔上校好像听到一个笑话般望向他。

    “难道不是我们放过他们吗？”他嘴角露出冰冷的不屑，“放心吧，安德烈，我有分寸。”

    炮弹已经填充到炮管里，对着近在咫尺的城市，两艘江中巨兽蠢蠢欲动。

    “我是说，也许我们可以和城内的守军讨价还价一番。”参谋安德烈道，“也许不用真刀实枪地上，也能换得一大笔好处！”

    “晚了。”上校冷冷道，“这座城市的长官得罪了领事大人，又将我们帝国的荣誉狠狠踩在脚底下。他们该为此付出代价。一个小小的地方势力而已，我会叫他们——”

    哐啷一声，军舰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上校一个趔趄，扶住船舷站稳身体后大声质问道：“怎么回事！”

    “长官！”

    大副惊慌失措地道：“左舵，左舵有一艘船只在恶意冲撞我们！”

    “为什么没有人提前注意到！”上校大怒。

    “那是一艘小型的民用船，夜太黑了，江上情况我们也不熟悉，所以……”

    “不用找借口！击沉他们！”

    上校扶着船舷，看着那艘不自量力的小船被炮火击种，逐渐沉入漆黑冰冷江水之下。看着那破铜废铁般的旧船沉入江底，上校心底却浮上一抹不详预感。

    而这个预兆很快就被应验了。

    “长官！”

    “前方有三艘渡轮再向我们驶来！”

    “上校，它们打算撞击我们！”

    上校气急败坏，抓起瞭望镜看向江面，果然见安静的江水之上驶来的三艘渡轮。它们就像是披着铁甲壳的怪物，样貌丑陋，行动迟缓，与全副武装的军舰比起来，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儿。

    “开炮，射击，击沉它们。”

    上校冷静的下令。炮火一刻不停地向那些怪物一般的铁甲渡轮攻去，击中了它们的船舷，击倒了它们的桅杆。然而它们却像是不要命的死士一般，继续向这边横冲直撞。而且似乎无论军舰怎么规避，对方好像都可以提前判断它们的方向，继续堵住军舰。

    上校心底浮上一层凉意，可接着他的瞭望镜一转方向，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冷笑一声。

    “炮手，攻击灯塔！那里有人再给它们指示方向！”

    江边，灯塔，瞭望台。

    甄吾放下远望镜，对身边的士官道：“你们走吧，他们发现我们了。”

    “可是，长官！这里很危险……”

    “所以，这里有我们就够了。”甄吾说，“这是命令，你们必须回去，把消息带回给许先生。”

    “是……是！”

    士官们向他行礼，咬牙撤退。一时间，灯塔上只留下甄吾与甄咲两人。

    “还愣着干什么？你不会打灯语吗？”甄吾看了站在墙角的人一眼，“告□□上的人怎么调转方向，别把那两艘军舰放进来。”

    甄咲接过刚才离开的士兵留下的信号灯，走到洞开的窗边，一闪一灭，给江上赴死的渡轮指示方向。他一板一眼地按照甄吾的命令这么做，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嗤笑一声。

    “如果附近有狙击手的话，你第一枪就要倒地了吧。”

    甄咲闻言瞥了他一眼。

    “那第二枪倒地的人是你。”

    “呦，不装哑巴了，我以为你要装聋作哑到天明呢。”甄吾抱拳看他，“放心吧，等这个任务完成，我去向将军求求情，饶你一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完成？”甄咲冷笑，“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

    说话间，对方的指挥官已经命人向等他这边开了一炮，然而炮弹都没有击中岸边，在江里就落了下去。即便如此，仍旧是引起不小的震动。

    甄咲：“这个任务根本是有去无回，许宁让你来，也是够狠心。”

    甄吾收起笑容看向他。

    “你知道？那还跟我出来干什么？”

    甄咲没有回答。

    他双眼望向江面，与军舰相缠的三艘己方渡轮，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如果最后还是不能撞沉这两艘军舰，等待金陵的将会是一个噩梦。

    身后，甄吾却还在问：“你跟我出来干什么？如果不是为了博得一命，你答应我接下这个有去无回的任务做什么？”他咄咄逼人，似乎不打算就此放过甄咲。

    “……不好吗？”

    晚风簌簌，似乎有人轻叹一声。

    “在北平好好读书，继承一份家业，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好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和我一样踏入这个地狱般阴暗危险的世界中来。

    甄吾眼睛蹭的一下睁大，那双明眸里好像涌动着什么激烈的情绪，他胸口起伏几下。须臾，突然撞开甄咲，从他手中夺走信号灯。

    “让开！让你这么做，得等到什么时候！”

    说着他一连打了几个讯号，示意江面上的渡轮按照指示行动。

    “你疯了！”甄咲上前抓住他的手，“你让它们放军舰过来，炮弹会击中这个灯塔！”

    “是！但是不这么做，怎么趁他们大意轻信的时候撞沉那两艘军舰？”甄吾冷笑。

    “你不要命了！”甄咲吼道，“你放下，让我来——”

    “让你来什么？”

    甄吾直直看着他：“让你再把我一个人丢下，去完成你的野心与抱负？”

    甄咲：“你……”

    甄吾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着他。

    “并不好。”

    他低低地道：“继承家业，安稳地生活，然后看着我唯一的兄长像父亲一样死在战场上。你以为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他闭上眼，那一幕幕的情景仿佛再现在眼前。

    “哎呀，将军看我任务完成的不错，答应给我一个奖赏。”换下血衣的甄吾笑着对许宁道，“我得去领赏了。”

    ……

    “将军！请让我去做这个任务。如果我能抓住甄咲，问出他为何背叛，与谁勾结。我想……恳请您答应我一个要求。”

    段正歧的黑眸定定地看向他，像是早猜出他的那个要求。

    【他值得么。】

    “值得。”甄吾低声道，“我觉得值。”

    ……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叔父看着他，“你的父亲和甄咲，和你再没有关系了。”

    “……他亲口说的吗？”

    “他亲口说的。”

    ……

    一个炮弹落到脚下，灯塔晃了一晃，碎砖碎瓦从头顶纷纷扬扬落下。

    甄咲焦急道：“你先走！剩下的交给我，这里快要踏了。你——”

    “哥。”

    他一愣，却看见甄吾看向他，那双眼睛里透着清澈的月光。

    “你真的觉得，把我卖给叔父，让我安安稳稳地过大少爷的生活，就是一件好事吗？”

    “你认为什么事都瞒着我，自己去拼搏沙场，就能继承父亲的遗志了？”

    “你要我一无所知地活下去，却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轰隆，灯塔似乎被击中了，两人脚下传来坍塌崩裂的声音，然而兄弟两人此时却像是完全遗忘了外界，只是互相对视着。

    ——“完成任务后，我希望将军将甄咲交给我，放过他一命。”

    ——【你不恨他？】

    ——“恨啊。我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恨他自以为是，恨他目光短浅自寻死路。但是，我要救他。”

    上海那一夜，甄吾自告奋勇前去从刺杀，其实是为了给甄咲留一线生机。

    回到金陵后，他将甄咲关在地牢不准人探视，是因为防止杜九的暗杀，也是因为除非看押在地牢，否则段正歧不会轻易放过甄咲。

    “甄啸。”甄咲喃喃喊着弟弟的名字，眼神迷惘，“你……”

    “我带你来，要告诉你。”甄吾道，“有些事你做不到，但是我可以做到！当年你抛下我，是你做错了，你小瞧元谧，背叛将军，也是你错了。”

    他打着最后的讯号，灯塔已经在一点点崩塌。

    因为背叛，段正歧不可能饶过甄咲。这个男人只能在阴暗的地下监牢，渡过漫长的一生。甄吾所有的心高气傲，都是为了向兄长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在这个乱世，甄咲不用丢下他，兄弟两人也能活得更好。

    “这次如果能活下来的话。”甄吾说，“我会求将军放你走。”

    甄咲眼神颤动，嘴唇颤抖。

    甄吾看了看他，笑了笑。

    “本来，要是你没有背叛将军。我是准备在哪一天，完成一个出色的任务后再出现在你面前。哥，现在是不是，也不晚呢？”

    “……不晚。”

    甄咲艰涩道：“是我错了。”

    他自以为是地给弟弟安排出路，自以为段正歧在许宁的拖累下会走向末路。他抛弃弟弟，背叛段正歧，却最终将自己走向绝境。更连累了甄吾。

    甄吾放下讯号灯，淡淡道：“的确，你现在终于明白了，也不是很晚。”

    “小心！”

    甄咲猛地扑上去，将他牢牢困在怀中。而在下一瞬间，一艘炮弹击中灯塔中断，这地将这座瞭望台击毁。

    “上校，击毁了！”

    炮兵长兴奋地道：“上校，我们击毁他们打暗号的指挥台了！”

    “是吗？”

    然而，军舰的最高长官却不像他那么兴奋，他僵硬地放下胳膊，眉目上甚至露出一丝颓色。

    “但是，我们也完了。”

    两艘军舰的动力设备均被破坏，船舱大量进水，沉没被俘只是早晚之事。

    远处的灯塔在坍塌，江上的渡轮沉入江底。而这么多人牺牲换来的，却是金陵一个平安的夜晚。

    守卫金陵的任务，完成。

    ……

    天光未亮，就有人陆陆续续地聚集在港口，对着江心指指点点。活下来的英军舰水兵被一一俘虏，扣押上岸，估计不过多久，这个震惊世人的消息就将穿过大江南北，飞跃大洋大洲。

    许宁却没有很高兴。

    他站在灯塔的废墟前，显得格外沉默。

    九月晨光中，浓浓的雾水沾湿了他的眉毛，有士官劝他回去休息，许宁摇了摇头，问了一句：“渡轮沉没后，驾船人的尸体找到了吗？”

    “正在打捞，但是恐怕……”

    许宁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士官们看着他一个人立在废墟前的背影，也不敢去打扰。

    许宁变了，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以前心软，犹豫不决，更有的时候瞻前顾后，不够寡断。许宁还记得，在那个初春的教室里，自己与学生们的对话。然而现在，他也是会用几个人的性命去换一城人安危的人了。

    “先生！”

    前方突然有人惊喜地喊道：“这里有人，还有呼吸！”

    甄吾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好像碎了，甄咲压在他背上，甄咲身上又不知压了多少东西，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在黑暗中，拼死挣着一口气，只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拼死做了这一切，到头来又都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隐约听到人声，又感觉到身上的重量轻了许多。他察觉生死不明的甄咲被人扶走，有些刺眼的晨光直接落在他沾满灰土的眼皮上。

    甄吾挣扎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向外摸索。

    然后他的手被人牢牢握住，他听见一个人熟悉的有些哽咽的声音。

    “真是大难不死，你想要做的终于实现了吗？”

    甄吾看向眼前那模糊的人影，笑了笑。

    “破而后立。你说呢？”

    两人相视而笑。

    甄吾上担架的时候，还笑话他：“元谧，你早猜到了是不是？哎呀，你还是没变，那么心软。”放任他去赌这一把，放任他给甄咲搏这一次希望。

    许宁看着他，静静道：“我不会心软了。”

    这个时候，甄吾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第二日，金陵公示一出来，全中国都明白了许宁的意思。

    英军舰擅自驶入扬子江，炮袭金陵城，滥伤人命，祸患无穷。许宁以段正歧的名义签下军令，从此以后段系势力范围内所有城邦，一律杜绝英使领馆的外交请求，现任所有外交人员一律清除出境，所有领馆财产一律查封扣押！

    这三个一律一出，所有人都认为许宁疯了，难道想让英国人再来一次鸦片战争么！

    许宁听到后只是摇头，现下欧罗巴局势混乱，他们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将胳膊伸到亚洲。只是国内被洋人打怕了，动辄就惧怕这些洋老爷，许宁却是不打算再忍下去。

    英使馆当然不甘心折损这么多长江范围内的势力，他们秘密与张作霖和孙传芳勾结，准备指使军阀攻占金陵，灭杀段系势力。然而当日，另一个大消息又暴了出来。

    上海工人武装起义，段正歧侧路支援，一夜之内，上海易主，佐派与段正歧联合当政！

    许宁守金陵，段正歧攻上海。两人似乎商量好了一般，接连两件大事，震慑世人。

    叹兴亡，江山如故，何处觅曹郎。

    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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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寺

﻿    十月，桂花飘香。

    张兰提着行李踏下车门，在来往的人群中，寻着那道身影。

    “师兄！”

    忽然，她高兴地挥起手来，对着不远处招望。跟在张兰身后下车的女孩们，好奇地寻着她招呼的视线望过去，便瞧见了一个青年。

    一个身穿黑色军大衣的青年，他黑色的短发整齐地梳理到而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金属眼镜，显得俊逸温文，然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叫人不敢轻易攀谈。

    那双原本如琉璃般好看又疏离的眼睛，却在看见张兰的时候浮上一层暖意。

    这个好看的，犹如书卷里走出来的还透着墨香的青年，向她们走来。

    “师妹。”

    他的声音也是清澈的，带着十月的微凉。

    直到这时候，女孩们才有人恍然大悟。

    “啊！他就是许宁，是那个许宁。”

    因为吃惊而声音太大，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

    张兰没好气地笑道：“是啊，这就是我师兄，你们还要打量多久？”

    刚才不小心喊出声的女孩，脸上浮上不知所措的嫣红。

    许宁笑了笑：“是我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是许宁，这次大家和师妹来金陵，就由我来照顾。”他又四下望了一下，“人都齐了吗？”

    “齐了。行礼也齐了。”张兰说。

    “好。”许宁道，“我把你们介绍给我一个朋友，这些日子就拜托她照顾你们。”

    “许师兄，那是哪位朋友啊？”有姑娘大着胆子，好奇地问道。

    “是我在北平的同学，也是你们张兰姐认识的人。”许宁回头看了她一眼，温柔道，“到时候无论你们是想工作还是想读书，她都会帮忙安排好。如果有其他的需求，可以来找我。”

    女孩们都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许师兄的印象大为改观，更有人小声和同伴道：

    “外界都说许师兄是很厉害的一个人，但是我见着觉得，其实他人很和蔼嘛。”

    “笨呀你，谁说厉害的人都必须凶巴巴的了？”

    女孩们调笑着，跟在许宁身后离开车站。她们跟着许宁坐上军车的时候，也不忘四下张望。

    “街上好多人，好多小吃摊！”

    有人睁大眼不可思议道：“我刚才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

    许宁说：“那是参谋部新收的应届生，是信息通讯科的。”

    “女孩也可以参军吗？”

    “为什么不呢？”许宁反问她。

    姑娘们兴奋起来，一阵窃窃私语。张兰无奈地看着她们，对坐在前座副驾驶的师兄道：“你让她们看花了眼，我以后可管不住了。”

    “为什么要管？我希望的金陵，是谁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许宁并不回头，只是道，“虽然还不是一个太平盛世，但至少能够给你们一个安身立命之地。”

    张兰沉默一瞬。

    从被迫离开北平时的不安，在路上听到多方消息时的忐忑，再到此时脚踏实地般的归属感，张兰诚心实意地感谢道：“师兄，谢谢你。”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张兰曾叹天下战乱，无可安身立命之处。许宁暗暗决定，为他们打造这样一个去处。

    他做到了。

    ……

    张兰带来的姑娘们在梁琇君那安了家，张兰和梁琇君两个从事报刊新闻业的女子，也是相谈甚欢，几乎都将许宁忘在了一旁。等许宁实在无奈，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她们才想起他来。

    “元谧。”

    梁琇君道：“我听到一个传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许宁看她表情严肃，道：“请讲。”

    “段将军还在上海吗？”

    许宁听了却是一愣，段正歧……自从两人金陵一别，又是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

    “他当然在上海。”

    许宁回答道。

    段正歧当然在上海，如果他不坐镇上海，上海就守不下了。

    自从九月，佐派比计划提前一个月发动工人武装起义以来，上海的局势就一直飘摇不定。列强不愿放过这块肥肉，便和北洋军阀联手向段正歧和佐派施压。而面对压力，佐派也只能再度选择与佑派合作。

    于是北伐再起！

    北边，冯玉祥五原誓师之后，就彻底投入革命阵营，目前正与东北军阀大战正酣。南边，佑派的国民革命军和佐派的新革命军兵分两路，围剿湖北与湖南。而上海的局势，就像这战场上飘零的一片树叶，没有人知道它下一秒会倒向哪。

    上海曾一度被佐派拿下，也差点被军阀势力给夺走，一个多月来征战不断，连累波及了百姓，有不少人选择向金陵逃来。而段正歧，则是维护住上海暂时平稳的一块巨石。只要他不动，上海就还算是安稳。假如他坐镇不住了，那么上海就会彻底落入敌手。

    “我听说……”梁琇君小心翼翼地看着许宁的脸色，“那些租界里的洋人们不满上海的政局，提出想要建立中立区。”

    “中立区？”许宁挑眉。

    “不干涉中国内政，不参与中国内战，上海与租界自治，自成一体。”

    “荒唐！”许宁拍案而起，“他们是想把上海做成另一个香港，做成另一个殖民地吗？不可能，正歧决计不会答应。”

    见他难得这么激动，梁琇君只能安抚道：“我也想是不可能，要是谁答应了这件事，谁就成了千古罪人。就连那整日里向美日讨好的奉张派系，这次也发电报痛斥这些洋人的痴心妄想，更何况是你和将军，但是——”

    她有些忧心忡忡道：“你们不愿意，铁下心做这挡路石，万一有人狠下心要铲除你们呢？我是担心段将军他，难免要成为众矢之的。”

    许宁心下一跳，正有些不安时，外面跑进一个士官道：“先生，将军他！”

    许宁上前一步，追问：“他怎么了？”

    是受伤了，还是遇到难事了，或者别的麻烦？

    “他——”

    许宁正惴惴不安时，只听那士官大喘气道：“他回来了！”

    金陵，段宅。

    甄吾站在下手，有些心惊肉跳地看着上座的人，在他身旁左边，是孟陆、霍祀与贾午，在他右手边，是跪在地上的甄咲。

    段正歧坐在高位，端着手里的一杯茶，不饮不啜，已经有半个时辰了，而甄咲跪在这冰冷的地上，也不止半个时辰了。甄吾有些担心兄长的膝盖怕是要被跪废了，想要出去求情，却被孟陆按住了肩膀。

    “你现在出去，不是求情，是替他求死。”

    孟陆小声说：“能说动将军的，除了那一位，还有别人吗？”

    许宁。

    甄吾握了握拳头，正想起这个名字时，说曹操曹操到，那边人已经踏进了廊门。

    “这是什么阵仗？”

    许宁一边脱下大衣，一边进屋，瞧见屋内这阵势道：“将军大人回来，为何不先接风洗尘，而是摆这架势？”

    他向段正歧瞧去。

    又是一阵不见，只觉得他的小哑儿仿佛瘦了一些，唇上的色彩更淡了，眼神却变得更精硕。许宁有些心疼，也有些想念，然而他注意到旁边甄吾投来的求救一般的眼神，只能叹了口气，将这些心思都放到后头去。

    “将军。”

    他站到段正歧面前，毕恭毕敬地拱手道：“你要惩罚我的属下，也得先给个理由。”

    你的属下？

    段正歧眼神轻轻挑起，虽然没能开口，但许宁已经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这个意思。

    “是。”许宁道，“甄吾曾向您求情饶过甄副官一命。事后甄副官罪不至死，但也被囚禁在牢狱内反省。只是一个月之前，他又完成了另一件任务。”

    “这是我交托给甄家兄弟的任务，他们以命相搏，换得了金陵的平安。甄副官虽然曾犯下过错，但此事之后，也算是将功赎罪了。将军当时不在金陵，我便擅自将他规到我麾下。所以甄咲现在是我的副官，将军若要责罚我下属，还是先请告知原由，或者，连我这个长官一同处置吧。”

    现场一片寂静，没人敢吭声。

    有胆小的瞧着许宁这胆大的，差点连心脏都跳出来。将军一回来就要处置甄咲，许宁不仅拦着不许，还一口一个“我的人”。哎，这是嫌甄咲命大吗？

    许宁当然不傻，他能不知道越是这样说，段正歧越是会呷醋生气吗？可是他不说，这段小狗就不会闹别扭了吗？非也。瞧他今天这做法，趁许宁没回来就罚甄咲，肯定是心里窝火几个月了。许宁索性把话题都调开，让这人好好生一顿气，再接着谈正事。

    至于怎么哄生气后的小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肥肉唬不住狗，许宁只能以身饲狗了。

    谁知道，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段正歧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恼怒——至少表面上是。他只是一挥手，示意甄吾将甄咲带下去。然后又把孟陆几人全都赶了出去，这个时候，许宁的后背就有些发毛了。

    贾午离开的时候，还幸灾乐祸地说：

    “昨天刚有人招惹了将军，被将军骂走了，还说我们一个寺都不会让！今天你又惹将军不开心，嘿嘿，自求多——，啊！”话没说完，贾午被霍祀一记打在脑门上，提溜着走了。

    一个寺都不让？

    许宁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谜语。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空旷的大堂内只留下他和段正歧。院子里的桂香透着夜风传来，许宁摸了摸胳膊，那里刚刚竖起的汗毛还没有消下去。

    他想，得是时候想办法安抚段小狗了。可正想着，段正歧已经从座位上起身，踏着一双军靴嗒嗒地向许宁走来。许宁顿时汗毛直竖，有些想怯场逃跑的冲动，可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段正歧拉住了后衣领。

    “等等，你等等——”

    许宁被拉进卧室的时候还想垂死挣扎一番。

    “我还没有洗漱！”

    回答他的，是段正歧用唇舌替他舔遍了全身，全当代替洗漱了。一个多月不见，久旷的将军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那一夜，月上当空，许宁迷迷糊糊间又想起贾午说的那句话，一个寺都不让。

    须臾间，他恍然失笑。

    什么寺啊，明明该是寸土不让。

    而这段小狗，寸土不让的不仅仅是金陵上海，还包括自己呀。许宁有些酸甜地想着，突然又一个激灵地坐起身来。段正歧本来已经睡去，又被他吵醒，大手捞向许宁，正准备再大战一番。

    许宁却拍开他的手。

    “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了？”

    段正歧沉默。

    许宁又问。

    “你怎么有空回来，上海战事不紧要么？”

    段正歧继续不答。大有一副我反正是个哑巴，你问也问不出来的无赖模样。

    许宁气笑了，穿起衣服就往外走。

    “我就知道有鬼。”

    他狠狠道：“你明明答应了甄吾放过他哥，回来却又抓着甄咲不放，摆出那么一副大场面，做给谁看？现在竟然又……又使美人计，糊弄我。”他瞪了段正歧一眼。

    “我要去找箬至问清楚。”

    许宁穿上大衣，正要出门，却听见身后人轻轻一叹。

    段正歧从身后拦住他，拿出笔来写字。

    【别去。】

    【他们已经不在了。】

    “不在？”

    许宁反复读着这一个词。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直直地看向段正歧。

    【租界派人来，要我同意上海中立。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用你威胁我。青帮与他们苟合，佑派又举棋不定。形势对我们不利。】

    段正歧写道：【我需要人，为我查清上海的局势。】

    “什么局势，是连霍祀他们都查不清的局势吗？”

    【是只要一日还站在我的阵营内，就一日不可能知道的秘密。】

    许宁看见这句话，只觉得浑身渐渐透上一股凉意。

    “所以你故意当着属下的面惩罚甄咲，你是要他们去投敌做内应？”

    他说完，奔到甄吾的房间内。果然是人去楼空，两兄弟都不见了踪影。

    “今天我们将军刚将人骂走，说要一个寺都不让。”

    贾午的话又盘旋在耳边。

    寸土不让，寸土不失。说来容易，要做到，又是何其之难。

    段正歧一直跟在许宁身后，见他看过来，身形有些僵硬，却又不愿意低头示好。许宁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

    “你没错。”

    他轻叹：“是我，是我错了。”

    他想，他今天还在师妹面前得意洋洋，以为终于能给她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可是他，却连最亲密的挚友都守护不住，连给甄家两兄弟，一个不再奔波苦难的生活都做不到。

    但他更不能因此去责怪段正歧，也不会因此自怨自艾。只是这件事到底给许宁提了一个醒，想要高枕无忧，还是太早了。

    他拉起段正歧的手：“你之前说有人用我威胁你，这是我不对了，竟成了你的拖累。”

    段正歧蹙眉，正想写字。

    许宁已经抢在他之前开口：“但是我要叫这些人知道，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不是那么好利用的。”

    他眸光熠熠生辉，犹如天上星辰，只手可摘。

    段正歧于是听见他家先生说：

    “不如你列个名单出来，叫我瞧瞧都是哪些人明里暗里威胁了你。”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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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峙

﻿    大事件！金陵段宅受袭，许宁遇刺，生死不明。

    消息一出，全城一片哗然。来拜访的、探望的人几乎挤满了段宅的前门，从大学教授到街头小贩，零零总总不一而足。然而无论是怀着探听消息心思的，还是真正关切上门探病的，都被拦在门外。

    段将军放话说，恕不见客。

    这下，就连抱着看好戏心思的人们也知道，事情闹大了，段将军发怒了。

    听说段正歧一怒之下，先是处罚了当日值班守卫的一队士兵，又下了对行凶者的通缉令，然后开始了一场遍及金陵城上上下下的搜查。

    这一查，还真的查出不少猫腻，有背地与北洋军阀勾结的官僚落了马，有暗藏在城内的洋人内奸被下了大牢，但凡抓出来就统一严查，追问逼供。

    事情到了这一步，聪明的人渐渐回过味来。究竟是许宁遇刺和这些人有关，还是段正歧借着许宁遇刺来大动干戈清理门户？谁知道呢？

    而此时，传闻中“生死不明”的当事人许宁，正好整以暇地端着一张报纸，津津有味地念着。

    “《租界欲建中立区不成，段将军府邸立刻遭袭，是否有关联，何处觅真相？》。琇君，你这个题目，起得很有话本传奇的风韵啊。”

    梁琇君坐在他对面，没好气地道：“我不这么写，不就白白愧对你装病一场？不这么写，怎么配合你抓住那些牛鬼蛇神？”

    许宁遇袭这件事，梁琇君事前也未得知真相。她匆匆忙忙地赶来探望，却也差点被拦在门外，进屋后才发现这人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当场气得肝火旺盛，怒发冲冠。

    许宁诚诚恳恳地道歉道：“我想出这个主意后，他就把我关在屋里，也不准与你们通信，连提前知会一声都来不及。”

    旁边，侯立在侧的孟陆作证道：“这我可以证明，梁小姐。将军是怕先生真的遭遇危险，顺势就把先生看牢了，先生也是叫苦无门呢。”

    “那你呢？”梁琇君不满道，“元谧不能出门，你就不能通传一声，害我白白担心这几日。”

    孟陆笑了笑，不说话。许宁却替他答道：“他们这些日子也是不得休息的。抓出了那么些人，总要忙碌好一阵了。”

    说起这些时日抓出来的那些人，梁琇君又好奇道：“你们准备怎么对付他们？”

    许宁抚平手中的报纸：“谈不上是对付。”

    他淡淡道：“只是打算问出这些人实话，再公之于众罢了。”

    梁琇君先是不解，随即两眼放光，叫好道：“是了，合该如此。这些人做贼心虚，本就无须我们捏造什么，只管把他们做得那些勾当一一公之于众，看他们如何好过！”

    之前不主动出击，却不代表不作为。

    自从那夜英军舰袭金陵后，许宁就一直在按着大招不发。他本打算选择一个更适合的时机，但是这一次，段正歧被人用他的安危相威胁，许宁是忍无可忍，开始清算起旧账来。

    首先，那日擒获的英水军俘虏虽然都不得已交还给了大使馆，但是俘虏们“作客”时留下的供述可还在，并且许宁都叫他们一五一十地签字画押，容不得抵赖。这次事后没过几日，这些供述就登上了金陵日报，将军舰炮袭金陵的前因后果，全都呈之于世人眼前。

    顿时间，洋老爷们惺惺作态的丑恶嘴脸，和那不可掩饰的险恶用心尽暴露无疑。再加上不久前上海租公共界又有日本军官残忍打杀了一名小贩，正引起了众怒。一时之间，以金陵和上海为首的反帝风潮愈演愈烈，抵制英货和日货的潮流从乡间百姓传到士绅之家，波及甚广。

    这一场抵制活动从十月起，不过半月便风靡全国。不仅是罪魁祸首的英日资本的亏损难以计数，就连没有参与事件的美法等外资工厂都受其连累，亏损不少。

    张孝若倒是在其中占了便宜，打着爱国资本的旗号小赚了一笔，当然其中也有许宁提前知会他的功劳在里面。若说洋人们在中国最在乎的是什么，无非是这些资本所能攫取的利益。而这一次抵制，是真正的伤筋动骨了。洋老爷们是彻底慌了，先是派人威胁，见威胁不起用，又秘密来拉拢段正歧，许了不少好处。段正歧给许宁看过那些条件，两人哈哈一笑，全当废纸烧了。

    至此时，风波已起，再也不能止息。到了十月底，许宁端着茶杯与段正歧在秋风梧桐下对饮时，一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效仿金陵的做法，想要收回本地租界的治权了。

    许宁却在与段正歧闲话。

    “前些日子，吴先生去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回来好一阵牢骚。”

    他说的，是在日本东京召开的第三次泛太平洋国际学术会议。吴正之作为金陵学术界的代表也随队去参加了。然而这次中国第一次派代表团参加的国际学术会议，他们却并未有所建树，甚至很少能提出什么重要的议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国的学者们争执得面红耳赤。中国学者们更像是一个配角，坐在角落无人问津，独自沉寂。这种沉默使人心惊，更使人羞愧。

    吴正之十分憋屈，回金陵后就一头栽进实验室，几次向许宁提出要求增加实验经费，非要做出一番成就来。

    许宁说：“还有温袭，在船厂待得习惯了，常与张孝若的设计师们通宵达旦地讨论。每一次讨论，就必然也要问我们申请一笔经费。”

    他却是开心道：“长此以往，怕是把将军的小金库拿出来也不够他们折腾。”

    段正歧听出他语气里的雀跃与期待，便也觉得开心，直想把人摸过来拉一拉小手，却知道许宁顾忌有亲兵在场，肯定舍不下脸皮。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写字调侃道：

    【费用资金随他们调取，只有一样事物。旁人都不能动得，我只给你。】

    许宁先是费解，随后触及段正歧隐隐调侃的目光，面上一红，又强作镇定道：“这样打发我，我可不吃这一套。难道你要写什么甜言蜜语，说是自己那颗心，旁人都不许碰，偏偏只给了我。”

    【如果是呢，我给你，你要不要？】

    许宁一愣，却见段正歧认真写道：

    【我不晓得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你的，先生。懵懂不知时，我曾经欢戏红尘，以为情爱都不过是皮肉相逢，没有什么真心可言。但是再遇到先生，被你痛斥却后悔莫及。先生清清白白，将一颗真心献给我。然而我在红尘中打滚，早已沾染了一身脏污，再也没有什么是干干净净，能够奉献给你的。我时常后悔，觉得自己哪怕换尽血脉重生，打断骨头重塑，都挖不出半丝半毫的清白，足以与你给予我的那一份真心相提并论。】

    他看向许宁，眼中竟难得有一丝挣扎。

    【想来想去，既然我只剩下这么一颗心。你不要嫌它粗俗，我只将它奉于你了。因为它藏在我的最深处，从未给任何人瞧过，大约还是干净的。只是我一度自己弄丢了它，更不晓得怎么琢磨雕饰才能使你满意。你收下也好，丢掉也罢。既已给你了，便再收不回来。】

    【先生，我知道你与我在一起，心里却装着更多人，是不能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但至少我心里只装着你，可以完完整整地属于你。】

    除了被许宁罚抄的那一次，段正歧是许久没写这么多字。因为情绪激动，他写到最后字迹都有些散乱。段正歧停下笔，等着风把墨汁吹干。他没有抬头，因此不知道许宁现在是什么表情。他觉得自己好像真把心脏剖出来，盛在了许宁面前一样，任由许宁轻轻一捏，都可碎了烂了，化作焦泥。

    他踌躇难安地等待着，眼前突然伸过一双手，仔仔细细地抚平纸张的褶皱。

    许宁收起风干的纸，小心翼翼道：“这大约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也是最后一封。等到百年以后，我要带着它一道去彼世黄泉，作为我们下世相认的依据。如果到时你喝了孟婆汤忘记了我，我便把你的‘这颗心’揪出来，放你面前，与你好好对峙。”

    他说这些话时，手温柔地抚过段正歧的字迹，再抬头看，却只见段正歧傻愣愣地，难得显出一份怔然。

    “怎么，你只许我这一生，下一生不给了吗？”

    段正歧喉咙滚过一道火热的沙哑，用力将许宁搂在怀里。好像小时候那样，许宁还是他的大树，他的根系和生命与之紧紧相缠，不分彼此。

    许宁一下一下抚过段正歧有些微硬的短发，感慨道：“若有下一世，我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你，不再弄丢了你。若是我们能活得轻松惬意一些，就更好了。”

    段正歧却想，若有下一世，该轮到他来照顾许宁，做他的老师，他的依靠，将许宁安安稳稳收拢在羽翼之下。即便风雨磨难，也总有自己庇护。

    许宁是在第二日送别段正歧回的上海。

    那一日云卷云舒，狂风时而作乱，将落叶吹起犹如萧沙。许宁顶着大风送段正歧出了门，两人拥抱告别，又目送他登车远行。

    他看着那车消失在路尽头，心里却一直记挂着段正歧的身影。

    这一去上海，不知又要掀起几番波折。然而他的哑儿已然成为参天大树，能够一力承担风雨了。但若是可以，许宁宁愿他永远是那个在后院拔摘月季的野孩子，不用顶着这么多风雨，不用面临那么多磨砺。他久久伫立，不舍地怅望着。

    十月底，冯玉祥攻克西安，解城下之围；十一月初，北伐军攻下南昌，孙传芳主力尽灭。至此，南北大致以长江为界，隔山川而对峙。

    北洋军阀气数已尽，却依旧垂死挣扎。

    十二月一日，张作霖身穿礼服于北平祭天，宣布就任“安**总司令”。而他就职后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宣布“讨赤”，直奉联军南下，反攻北伐军！

    而段正歧，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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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耳

﻿    十二月，金陵的梧桐已经片片枯黄。

    当年法国传教士带来梧桐树苗，如今已经亭亭玉立侯立道旁，大树成荫。许宁喜欢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时光从青绿变作金黄。身边的人投其所好，又引进了两万棵法梧树苗，来年春天就要栽下了。可要等到明年的春日，还先得熬过今年的深冬。

    “阿欠。”

    即便已经预先披了一件大衣，许宁出门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冬意。寒风从袖口、领口，见缝插针地钻进来，即便他已经把扣子系到了最上的一个，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身旁的孟陆立马给他递过一件大裘，黑色的熊毛裘衣，皮毛厚实，手感柔软。

    孟陆说：“这是将军前些日子在秦岭猎到的黑熊，剥下上好质地的一张皮毛，特地叫人送回来给您做了一件皮衣。”

    许宁将大裘披在身上，果然觉得暖和了许多，熊毛蹭在他的颈脖处，暖暖痒痒的，就像每次看段正歧寄回来的信一样，一边宽慰一边又忍不住思念。

    “他还在陕北？”

    许宁忍不住问：“前阵子不是打过秦岭了么？”

    最近战局紧张，北伐军与军阀党派你来我往，交锋不断。于是兵力尚足，又骁勇善战的段正歧就成了一块好用的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许宁最近几次听到他的消息，段正歧不是正在往湖北赶，就是在去浙东的路上，在全国来往犹如游击战似的，没有片刻消停。

    江南一代孙系剩余的势力，早就在佐派和段正歧的联手下尽数覆灭。孙传芳只能一路往西北撤退，苟延残喘。现在唯一还有实力与北伐军相搏的，就只剩下张作霖的奉系军队了。

    想起这个，许宁的眼皮跳了跳，总觉得不安。

    “马上就要阳历新年了，他还回来吗？”

    “这……”孟陆犹豫道，“恐怕要看情况，先生可要写信给将军问一问？”

    许宁摇了摇头，不想拿这点小事去叨扰在外水深火热的段正歧，他紧了紧大裘的衣领，走进了寒风之中。

    今天许宁出门，是有一件要事。当然平常他也是忙地不停轴，但是那些都远不如今日的事重要。

    段公从天津转移到上海，又从上海转移到金陵，许宁今日就是特地来接驾的。他带着一队人，在车站门口侯立许久，怀揣着一肚子要见家长的紧张感，有些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等待的时候，便由孟陆买了几份报纸来打发时间。他们虽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是总不如这些灵通的新闻业人士掌握得全面。

    许宁刚翻了几下报纸，眉头就轻轻蹙起，孟陆凑过去一看，看到大大的“汉口”两个字，顿时就明白他为何不开心了。

    自从金陵之后，各地都想效仿接管租界的管理权，尤以汉口、九江两地为盛。汉口，佐派组织了一支工人义勇队，与租界里英水兵互相对峙，时不时就引发几场冲突。许宁今天看到的这些报纸，显然又是报道伤亡消息的。

    有学生带着学校宣讲队队员在租界界外讲演，遭到英水军的阻止，双方发生争执，英水兵用刺刀直接刺向群众，又导致三十多人的伤亡。

    三十多人。

    许宁看到这个数字，就想起今年三月份在北平的那一场冲突，鲜活的生命一夜之间变作浮尸，其中血淋淋的现实，又怎是一两个数字所能概括的呢？

    想起三一八北平惨案，许宁又想起他的学生方茹生，不知他跟了他叔叔去了广州，现下可还好？

    “先生，先生。”孟陆在旁边提醒道，“人来了。”

    许宁蓦然抬头，便看到前方车站走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黑发间掺杂着几缕银丝的老者，他双眼精光硕硕，即便年迈，走起路来也是步履生风。这位老人眼睛一张望，就看见了许宁，在许宁迎上去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

    “你就是许元谧，我儿的心上人？”

    许宁一愣，看向站在段公身边的章秋桐，章秋桐斜眼望天，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

    偏偏段公还在很感兴趣地盯着他，许宁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道：

    “许宁，见过岳丈大人。”

    段公先是一顿，随即哈哈大笑。

    “好啊好，没想到我也有替那小狗子做岳丈的一天。走，带我去你们新房，我要好好与你絮叨絮叨。”

    许宁没想到这位三造共和的人物竟然是这样的性格，他只能一边挂着笑脸，一边头脑僵硬地为岳丈带路。直到回到段宅，许宁也不明白，段公是怎么发现他和段正歧的关系，又怎么会是这样一幅态度？

    不等他旁敲侧击，老者已经先给了他答案。

    “这件事，还是正歧写信亲自告诉我的。”

    段公说：“这小子，一上来就开门见山，也不给我时间缓缓。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受他的惊吓。他知道我要来金陵，还提前警告我不准为难你。小狗崽，真是越大越目无尊长。”

    许宁见他说话时还笑意妍妍，稍微放下一颗心来。

    “我与正歧是两心相悦，自然也希望得到长辈的祝福。正歧向您写信，大概是希冀能得到您的理解吧。”

    段公却摇了摇头：“我不能理解还能怎么，难道要逼迫你们各自成家，生儿育女吗？不说他，就你，你肯吗？”

    见许宁坚定地摇了摇头，段公笑了。

    “既然如此，我何必做这个恶人。年轻人的事由年轻人自己把握，我既已经退下，还管你们这么多做甚？”

    许宁心怀感激，诚心诚意地给段公敬了一杯茶。

    段公笑了笑，接过。

    “这就当是新媳敬的茶了。”

    许宁扬眉，想着等段正歧回来，也让槐叔喝一杯“新媳妇”敬的茶。

    两人闲谈间，陆陆续续有段正歧的下属走进来，跟许宁汇报情况。段公看着这一幕，有些感慨道：“你们俩不仅似夫妻似师生，在公事上也如此信赖默契。真让我想起当年又铮还在的时候，他也是如同我的左膀右臂一般，他一走可是生生断了手足啊。”

    “徐树铮将军？”许宁听他提起这个名字，道，“听说是徐将军从小将正歧带大，也是一把手将他提拔到现今的位置。”

    “可惜又铮走得早了些。”段公遗憾道，“如果他还在，看到当年的狗崽子如今的威势，不知该多欣慰。”

    “再过半个月，就是徐树铮将军忌日。”许宁说，“段公若不嫌弃，请允许我代替正歧，为将军祭祀。”

    一晃眼时光飞逝，那个收复了蒙古，却死在自己人暗算下的铁血将军，也入土快有一年了。段公回忆着旧人，感慨道：“我和又铮也是相识于微末，就如同你与正歧一般，是打着骨血烙下的关系。我看着你们，总是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说到这一抬头，看见许宁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自己，连忙道：“咳咳，当然，我和又铮还没有你们俩那么亲密。我可是娶了老婆的。”

    不仅娶了老婆，还娶了五六房美妾。许宁想起段正歧以前的本事，大概不少都是从段公身上学到的，不由深深叹息。

    提起老友，段公又感叹道：“狗崽子的脾气，十成有七成像了又铮，倔，不听人劝。我告诫他这段时间少在外面出风头，他愣是不听，就连上海那边……”

    “上海？”许宁抓住关键词，“段公，上海怎么了？”

    上海当然不太平。虽如今上海已经被佐派和段正歧联合把控，可他们不仅要提防时时想分一杯羹的佑派，还要警戒各地安插的层出不穷的眼线。当然，最大的麻烦还是租界。

    上海大小租界数十处，各国公使林立，便是连北平恐怕都没有这么多的外驻人员。而且上海身为大港，又四通八达，海上的军舰一日之内便可从日本驻地驶来。因此，即便是已经夺下了上海的控制权，佐派暂时也奈何不得这些租界和使团。

    租界与佐派维持着暂时的和平，却不知还能伪装多久。若是等北伐成功，彻底清缴了北洋军阀的势力，佐派抽得身来便是要对这些各国公使下手了。

    而租界里的洋人们，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上海公共租界，一桩不起眼的小楼内，正聚集了英美法日意荷等各国的使领馆大臣。他们秘密聚集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谈天说地，而是为了应付共同的敌人。然而在这一群碧眼的洋鬼子里，却有一个人格外显眼，他黑发黑眸，没有穿着西装，没有蓄着日本式的一字胡，显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一个出现在洋人的场合里，为他们卖命的中国人。

    英国上海新领事显然情绪激动：“我们不能坐视不理！现在北平**无力，我们应该正视现实，正视南方广州政府的地位。”

    “正视？”一名日本人嗤笑，用蹩脚的英文道，“谁不知道你们英国人最会见风使舵，当年孙文辛亥革命，你们见满清的皇帝守不住江山了，就去拉拢袁世凯。可结果，袁世凯又是什么下场？见风使舵未必就有好结果。”

    英国领事冷冷道：“但是情况已经很明显，南方政府越来越得势，北平局势却越来越混乱。张只是一个人，他抵挡不了这么多与他为敌的将领。”

    日本使者不满道：“张是我们看好的人才，他绝不会失败！”

    眼看两国领事要先争执起来。荷兰领事做和事佬道：“好了，好了，先生们。我们是来议事，不是来争吵的。我觉得两位说的都有道理，我倒有一个主意。”

    所有人看向他。

    荷兰领事笑了笑道：“北方有北方的优势，南方有南方的能耐。但追根究底我们只是外人，不妨让这些中国人自己去内战，我们坐收渔利。嗯，我喜欢这个词。”

    他卖弄着一个中文词汇，不怀好意笑道：“我建议，各位向北平公使团发出信函，建议各国大使承认南方政府的地位。等到南北两方政府都确立下来以后，再由我们牵头做中间人，提议南北议和。我看划江而治就很好，到时候一边一个政府。中国一分为二，既不会影响我们做生意，又可以避免出现一个统一政权威胁到我们的地位。”

    他又补充道：“对了，可以选一个合适的代理人，作为南方政府的首脑。作为承认他们政权合法性的代价，我们也可以与他商谈几笔生意。”

    他这句话一说，在场的其他人也不是庸才，立刻醒悟过来。将中国一分为二，对于这些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挑选一个代理人作为南方政府的首脑，更是符合他们的利益需求。现在北伐军佐佑两派间隙极大，他们稍一挑拨，就能引动佐佑内斗，只要有人想去争夺这个南方政府合法代表的席位，那么轰轰烈烈的北伐必然败于内争，不攻而破。

    这洋大人们，自然也就安全了。

    其余人啧啧称叹，纷纷赞赏他这个绝妙的主意。而却没有人注意到，一直站立在墙角守卫的男人，此时却悄悄走出了房间。

    他听见那些用心险恶的秘密，就像一团脏水堵塞在胸腔，令人做恶。走出房间的后，他站在廊外，望着街上昏暗的路灯，似乎想要做些什么，手指动了动又收了回来。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道。

    正在此时，他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真是，我还以为你要给什么人传递消息，原来是虚惊一场。”

    男人蓦地转身，就看到一个穿着长衫，梳着时下最流行的三七分头的青年，站在走廊的尽头看向他。

    杜九。男人喉头涌动着这个名字，终于咽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九爷。”

    他说：“九爷说笑了，我一个被人嫌弃的叛徒，又去向谁传信呢？”

    杜九缓缓走了过来，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叛徒？”杜九笑道，“或许你现在回去，许宁会看在与你同窗一场的份上，饶过你也不一定。”

    甄吾抬起头，道：“不可能。段正歧出尔反尔，追杀我们兄弟。佐派又亲手杀了我的兄长。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再与元谧重归旧好。”

    杜九好奇道：“你不后悔？”

    甄吾适时地露出几分挣扎，痛苦道：“后悔也回不去了。”

    杜九这才满意，轻轻颔首。他收下甄吾也已经快有两个月了，在听到两兄弟叛出段正歧的消息时，杜九一时是不敢置信，后来又慢慢观察。两个月前，杜九亲眼看见甄咲死在佐派追杀的人的手里，才放下怀疑收了甄吾做手下。

    但是他对甄吾仍旧是不放心的，所以才有今晚这一番试探。

    即便甄吾没有泄露这一夜密谈的情报，只要在他试探时表现出了对许宁的淡漠，杜九就不会轻易信任甄吾。

    因为人心都是肉做的，甄吾与许宁这么多年的旧识，即便现在两人立场相悖，杜九也不相信他能一朝清算过往的情谊。

    现在，看见甄吾表露出几分对许宁的真心愧疚，杜九倒是能够信任这个男人了。不过愧疚又怎么样，事已至此，甄吾已然是不能回头了。

    不知是出于某种阴暗的不为人知的心理，又或者是为了更戳痛甄吾的伤口，杜九缓缓开口道：

    “你也不需太过歉疚。这许宁本也是个两面三刀的人物，世人不过都是被他骗了，要是晓得他真正的身份，我看还有谁敢相信他那一副滔天悯人的做派。”

    甄吾呆愣地看向他：“什么？”

    只听杜九讥嘲道：“你可知道，这所谓国耳忘家公耳忘私的大人物，不过一个满清遗虫罢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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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益

﻿    “你……”

    甄吾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穿透空气，又被寒风卷进耳中。

    “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杜九看向他，目光阴晴不定，“那就要看，你的这位好同窗打算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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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阿娘。

    为什么你的手总是冰冷冷，为什么你不回头看一看我？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孤单地走在错综复杂的回廊里。身边的人牵着他走在半步之前，却永远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想要抬头去看母亲的脸庞，却总是看不清楚。直到两人走到一个道路的岔口，女人松开牵着他的手，那冰冷的触感也从他掌中流逝了。

    他急切地回头，却看见那道身影越退越远，最后退入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好像要随火焰化尽飞灰。

    “娘！”

    他焦急地喊，那融入火中的人影突然转过身来。

    他这时才看清了那张脸，然而却不是他的母亲，而是另一张年轻的英俊的脸庞。那面容的主人此时紧紧闭上眼，浑身沾满了鲜血，躺在烈火之中！

    ……

    “呼啊！”

    许宁倒吸一口凉气，从噩梦中醒来。

    一股寒意从每一根毛孔里钻进肺腑之中，头脑浑噩，一瞬间通过甚至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何地。

    “少爷，少爷。”

    直到旁边一个声音担忧地唤着他好几遍，许宁才回过神来。

    槐叔扶起桌前打翻的茶杯，忧心道：“少爷可是被梦魇着了？我看你处理公务时睡了过去，又一直不安稳地在说梦话，可要请大夫来看一看？”

    “不用。”

    许宁用手肘撑起自己的身子，单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只是有点困倦，才做了一个糊里糊涂的梦，休息一会就好了。”

    “我看您梦中眼珠一直在上下翻滚，醒来时脸色又这样苍白，肯定是做了噩梦。”槐叔唠唠叨叨地替他收拾干净桌子，说，“一会我去路边烧一卷黄纸，给夫人祷告祷告，让她在九泉之下保佑您不要再被梦魇着了。”

    许宁哭笑不得地听着槐叔一本正经讲梦魇后的规矩，听了一会后，他突然道：“槐叔您，您还记得我母亲吗？”

    槐叔看了他一眼，像是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么说。

    许宁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

    “我想知道，前些日子你和正歧，究竟再调查什么？是不是和我母亲的身份有关？槐叔，我知道你们有意瞒着我，也是为我好，但是我念念不忘，最近老是梦到母亲，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槐叔表情复杂，半晌才道：“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是我知道的也不多啊，少爷。”

    等槐叔一一道来，许宁这才知道自己母亲当年嫁到许家之前的旧事。

    原来槐叔并不是许宁母亲从娘家带来的仆人，而是她在南方奔波辗转时，背着许宁父亲偷偷买下的仆役。时值清末，一些大家族中的家仆都还签着终生的卖身契。槐叔因为重病在身，被旧家住嫌弃，低价发卖。许宁母买下了他，他就自然成了这位大小姐的仆役。

    那时候许宁母亲和许父还私奔在外，也没能回到杭县，日子过得并不是很好，全靠许宁母亲从家中偷偷带来的一些首饰抵当度日。

    “小姐跟着老爷，一路颠簸从北平赶到杭县，还因为是离家私奔差点过不了门。可即便如此，嫁进许府之后她也是郁郁寡欢，不到几年就去了。她本就是老爷的续弦，在杭县更没什么亲人。她一走，除了我和少爷您，竟然没有半个人会再想起她。”

    许宁知道母亲过得不开心。她当然不开心，一时鬼迷心窍看上了一个毫无仁心道德可言的男人，嫁到这个遍布**苟且的府上，能过得好吗？

    “这么说，槐叔你也不知道我母亲出嫁前的身份。”

    槐叔摇了摇头：“我只能猜出，小姐之前的家境应该是很好的。她读书识字，知晓礼仪，是大户人家出身。”他道，“之前段将军也问过我这些事迹，我想他也许能多查出些什么。”

    可这么一说，还是等于没说。许宁苦笑，看来要想知道他母亲的身世，还得去找段正歧。之前他想起被段正歧囚禁起来的那户人家，有心想去找人问一问，却被告知这一户人家早就被转移走，已经不在金陵了。

    看来段正歧，是真的不想他知道真相。

    许宁沉默地望着烛火，觉得事情可能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如果他母亲只是一般大户人家出身，段正歧不至于如此严防死守。

    他正愣愣地想着，却突然听到窗外有人燃放爆竹的声音。自从孙文先生“行夏正，从公历”之后，民国便以新历一月一日为新年，旧历正月初一为春节。

    明日就是新历新年了，想必是城里的人家正在按照旧俗，燃炮竹贺新年。

    “少爷。”槐叔也听见声儿了，低头道，“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春节，但好歹也是个节日，我去给您煮一碗汤圆来？”他们老一辈的人还是喜欢将农历正月当做新年，对新历总是不怎么感冒的。

    许宁点了点头，道：“多煮一点吧，难得一起过个新年，给大家都分一点。”他索性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煮。”

    于是，这一晚，连恰好在金陵值守的孟陆在内，府上的士官都吃到了许宁亲手煮的汤圆。

    孟陆边吃边笑道：“哎，可惜将军不在，不然他也能尝一尝先生的手艺。”

    他这么一说，许宁才想起来，自己与段正歧在一起后，别说是新年，竟然连一个节日都没有再一块儿过过。两人相处的最长的日子，竟然是心意相通之前，许宁对段小狗态度不冷不热的那一段时期。在之后，就总是因为各种原因而阴差阳错地分离。许宁不由想，段正歧这会在干什么呢？他在外行军打仗，没有人给他一碗热汤圆，他这一晚又是怎么过的呢？

    段正歧在看许宁寄来的信。他把这几个月他与许宁互相鸿雁传书，对方寄来的每一封信都翻了出来，认认真真地重新读了一遍。每读一次的时候，都把那一个个字符在唇间细细品味，埋藏到心中熨暖了一遍，再珍而重之地收起来。今晚，段将军率领部下在一座边城小憩。城内的主政者是一名佑派盟友，热烈邀请段正歧府上一叙，红袖添香把酒言欢。

    段正歧拒绝了。对方像是十分意外，又不甘心地再三发帖邀请。直到段正歧明确回复，要在营内睹物思人想念娇妻，方才作罢。

    不过估计不出一日，段大炮改过从良，收归家用的消息，就要传遍国内的交际圈子了。而绞尽脑汁地去揣摩段正歧的娇妻是何方神圣的人，估计也不在少数。

    收起最后一封信，段正歧又开始提笔写信给许宁。两人不能相见时，唯有将相思寄托于书信，才能寥解一二寂寞。

    过了一月，广州国民政府突然宣布迁都武汉，南北格局也因为这个变动，而开始有了变化。南方政府逐渐走上国际政治为舞台，而北平政府却日渐势弱，国内的博弈似乎正一天天地在向北伐军有利的一面转变。

    “先生，先生！”

    守卫的亲兵喘着气跑进来。

    “信，将军的信寄过来了！”

    正伏案书写的许宁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来人。亲兵双手将信递给了许宁，同时道：“这次不仅有信，还寄来了一个好大的包裹呢。先生一会有空，是否要去瞧瞧？”

    许宁已经顾不得和他说话了，双手拆开信封，直到要打开的那一刻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在等自己回复。

    “嗯，你先下去吧，我一会忙完了再找你。”

    亲兵了然，恭声应诺。

    段正歧为人，向来雷厉风行，处事果断。可怕是没有人料到，他写起信来却总是缠缠绵绵，句句都透着潜昧。许宁读了才读了三行，就已经看红了脸。因为段正歧这个没脸没皮的，不仅在信里直白地诉说情意，还代小段将军向许宁问了好，表示小段将军也十分思念先生。

    许宁一开始还不明白这“小段将军”是哪位，等恍然大悟后，就恨不得把信纸揉成一团直接扔到段正歧脸上。

    他总算是体会到段小狗的荒唐了。

    羞恼归羞恼，许宁还是一个字不舍地将信看完了，又仔仔细细地收进木盒，和其他几封信放在了一起。他想起段正歧信中的嘱咐，又招来亲兵问：“将军都寄来了些什么？”

    亲兵搬来包裹，两人一起打开，都是哭笑不得。

    原来都是一些小物件，有街上卖的泥人，有色泽明黄的土制乡糖，甚至还有夏末的蝉蜕，和不知名的干花这些小物件。这些东西和各地特产一起被小心包裹着，送到了许宁面前。

    许宁想起段小狗信上说：每到一地想念起他，就会去收集一些喜欢的小玩意，想要留着两人一起分享。

    大概是没有经历过快乐的童年，段大将军喜欢的物件，都是一些再朴实无华，不过甚至是不起眼的小东西。然而许宁一一摸着这些礼物，心头却像是被火烫伤了一般，又酸又涩。

    这就是他的小哑儿，无论风刀剑雨如何磨砺，最深处却依旧是一颗赤子之心。他想要讨好心上人，不认为金银权势迷人，而是将自己心中认为珍贵的东西，朴实地呈现到许宁面前。

    灰扑扑的泥人，不值钱的土糖，这都是幼时的哑儿无论怎样都得不到，也是一直根深蒂固种在他心中的宝物。而他选择把这些，全都毫无保留地献给许宁。

    许宁将包裹里的礼物仔细地收好，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段正歧爱慕他更多，同样世上再也不会有人，令自己如此心怜心爱。既然这样，为什么两人还要有彼此隐瞒的事呢？

    段正歧不愿意说出真相，自己就不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好劝说吗？许宁相信，两人既然好比一体，段正歧也总会明白自己的担忧的。

    他开始提笔，写信向追问段正歧自己的身世。他期待下次段正歧回信的时候，两人之间再也无任何隐瞒。

    然而，许宁还没等到段小狗的回信，却等到了另一个访客。

    许宁看着眼前来客，又惊又喜道：“你怎么回来了？”

    来访者娇俏一笑：“先生难不成以为我这一去，就不回了吗？我是趁着春假回来探望先生的，还带了一位朋友来拜访您。”

    在她身后，一个容貌迤逦的短发女子正好奇地打量着许宁。许宁抬眸向她望去，一瞬间竟有点失神，不是因为这陌生女子有多么美貌，而是因为她的容貌竟然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红鸾道：“巧合吧。我刚开始见到时，还以为是先生换了女装来与我开玩笑呢。先生，这是我在日本结识的友人，也是国内的留学生。她久仰您学识，非要来见您一面不可。”

    许宁向这女子看过去。

    “久仰大名，许先生。”

    那女子端端正正地与许宁打招呼，言谈间竟有一种类似男儿般的飒爽风度。

    她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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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隘

﻿    许宁再没有收到段正歧的回信。

    一月开始，战事频繁更迭。汉口、九江内的租界对峙，最终以义勇队的胜利告终。

    两地租界成功被收回国人手中，租界内外国领事被迫退出，租界治权交到武汉国民政府手中。但是对于这个结局，不仅是英国政府不满，各殖民政府当局都感受到了威胁。

    从一月中旬开始，各地调往上海的外军军舰逐渐增加到了六十三艘，英海军司令甚至明确强调会在必要时通过“特殊手段”，维护本国侨民的利益。

    战事一触即发，上海犹如一个巨大的引人垂涎的蛋糕，各地虎狼都想咬下第一口。

    这种情况之下，佐派和段正歧的压力可想而知。

    许宁没能收到段正歧的回信，是因为段正歧的直属部队连续半个多月都在外急行军，未有片刻休憩。别说是段正歧，就连是在上海分部的霍祀等人，他也有许久没有收到消息。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与此同时，上海。

    “四哥！”

    贾午推开门，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有人送来消息，听说今天晚上，租界和杜九那批人就要向我们下手了！”

    什么？！

    霍祀霍地站起身，闻言就想起上海如今如履薄冰一般的对弈局面，眉头紧蹙。

    他想问是谁送的消息，来源是否可靠，却一眼看到了贾午身后的人——甄咲。

    一段时间不见，甄咲消瘦了许多，脸颊凹进去一片，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却有一种诡异的精神气，仿佛他内心里存在一种力量支撑着他走到最后，直到倒下为止。

    甄咲说：“你们必须立刻就走，即刻动身！”他身上还有一丝血迹，显然是刚从十分危险的境地逃出。

    霍祀狐疑地盯着他，虽然早就知道甄家兄弟现在埋伏在杜九身边做间谍，但他依旧不怎么信任这个男人。直到甄咲俯身，在他耳边轻轻低语了一句什么。

    霍祀瞬时色变，写给贾午。

    【通知所有人立刻退出上海。】

    他又写道：

    【传信孟陆，让江北营聚齐所有人马，务必守下金陵。】

    【你也跟着我们撤退。】

    他写给甄咲道：【刚才你说的消息，最好亲自传递给将军。】

    谁知甄咲却笑了一笑，摆手道：

    “我留下给你们做掩护，不必带上我。”

    这时候留下作掩护，岂不是留着送命？

    霍祀蹙眉想劝解，却在看到甄咲的神情时放弃了。他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好比甄咲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满身血迹的出现在这里，那他弟弟呢？甄吾为何不见踪影？

    一切的猜测，化为一团阴影淤塞于胸。

    最后，霍祀收起所有情绪，只能写：

    【那一切就交给你了。】

    那一刻，甄咲的眼神闪烁着夺目生辉的光彩。

    他说：“好。”

    霍祀留下一批人手交给甄咲，负责殿后，又派人给佐派送去消息。那一日傍晚，霍祀坐上马车悄然离去，回头看向那座孤单的小楼。二楼窗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夕阳染红了窗沿，也染红了天际，叫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见过甄咲和甄吾这对兄弟。

    许宁是在第二日才从孟陆口中得知的消息。上海一夕之间风云巨变，各国水军一夜之间从黄浦江登陆，袭击包括佐派工会在内的各处据点，段正歧在上海的分部同样没有得到幸免。

    孟陆说：“我事先得知传信，霍祀他们已经率先撤离，随后就失去了消息。但我估计他们应该是安全的，只是一时不能露面。”

    许宁脸色青白，握着拳问：“那箬至……甄吾他们呢？”

    孟陆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地道：“有目击者称，当夜杜九在家中遇刺，刺客……没有成功。”

    除了这零星的线索，是再也没有消息了。

    上海分部被焚，段系人马死的死散的散，再没有余力在纷乱的上海去探查甄家两兄弟的消息。

    许宁怔然坐回原位，喃喃：“我……”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捂住腹部低声呻（吟），额头渗出冷汗来。

    孟陆见状慌忙搀扶住他，不断呼喊着他的名字。然而，许宁此时身心绞痛，已没有余力在回答他了。

    “先生，先生，许宁！”

    “来人，去唤医生！”

    许宁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似乎感到有人在替自己把脉，又翻看自己的舌苔和眼皮。

    他听见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道：“许先生的身体本就……压力骤大，引起这样的症状。不应过度劳累，尤忌情绪大起大落，否则……”

    后面说了些什么，许宁已经听不清了，等他再度有意识能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位老人坐在自己的床边。

    “段公！”

    许宁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想要爬起身。

    段公却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了下去。

    “如此境况，你更应调理好自己的身体。”老者有些责备道，“正歧不在，你就是他们的领军人物。你倒下了，旁人怎么办？”

    “我……”许宁苦笑，“我原以为自己对任何结果都做好了准备，却还是脆弱不堪。”

    “脆弱？”段公奇怪地看向他，“何来此说？”

    他见许宁露出痛苦的神色，了然，又叹息道：“这是人之常情。即便是坐到我们这样的地位，亲密的人遭遇不幸，依旧会痛苦自责。这说明我们脆弱么？不，元谧，这说明我们依旧是一个人，而不是没心没肺的豺狼野兽。”

    他拍了拍许宁的肩膀，道：“上海已经如此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金陵，不要让正歧在外拼搏，却连一个能回来休息的家都没了。”

    许宁感觉到老者拍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沉沉地点头：“我明白。”

    他知道，容不得自己再多愁善感。与其沉湎自责，不如守好当下。

    上海事变的消息，一夕之间传遍南北。佐派虽然不至于一蹶不振，终究是遭遇了一次滑铁卢。在这种情况下，再次有人把提议建立上海中立区，并且要求南北议和的事拿出来说了。佑派蠢蠢欲动，以武汉国民政府为首，似乎有一批人很乐于看到这样的议和。

    这种情况，对佐派其实很不利。他们刚刚遭遇一次大打击，丢失了上海这个重地，又要面临来自佑派随时的倒戈一击。现在各国公使团要求承认南方政府，但是南方有佐佑两派，以谁为代表作为这个合法的政府首脑，又成了一个争执点。佑派若想一举□□，势必会趁佐派大伤元气之时，再一一夺下他们手中的权柄。

    而段正歧，再度成为了众矢之的。

    作为佐派坚定的盟友，一把锋锐无比的尖刀，不除掉他就难以彻底根除佐派的力量。是以此时，无论是北洋政府还是国民党佑派，或者是租界各国公使，都蠢蠢欲动，对段正歧不怀好意。一时之间，段正歧几乎是走到了风口浪尖。

    许宁在用尽所有人脉打探段正歧的消息，他最后一次查到段正歧的踪迹，是他在湖北附近行军，准备开往武汉。可现在，作为盟友的佑派已经不再可靠，武汉是国民政府的大本营，对段正歧来说那更可能是一场鸿门宴。段正歧行军在外，没有那么多渠道获取情报。而善于伪装的所谓盟友，不知又会用什么手段迷惑人心。许宁十分担心，他的哑儿的安危。

    现下，丁一、姚二都跟随段正歧外出征战。张三身死，许宁身边只有孟陆一个得力干将。他们又要巩固金陵防卫，以防在上海的各国舰队随时可能攻入金陵，实在是□□无暇，都不知该派谁去向段正歧传递情报。

    许宁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困境。

    温袭最近在船厂加班加点，张孝若的轮船公司也转移到了金陵。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放手一搏，因为随时都可能面临最危险的处境。

    在这个时候，许宁更加不能动摇。他总在外人面前摆出一副沉着有度的神情，叫人猜不透他的底气，也拿捏不透这位段系军师对如今局势的看法。豺狼虎豹们，一时都不敢对他下手。

    而今天，许宁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对方邀请他作为段系力量的代表，参加一场名为南北和平会议的会谈。许宁读着邀请函上华丽的辞藻，有一种滑稽的感觉。这张邀请，是英国驻上海领事委人送过来的，又是以北洋军阀的名义发出的。一方是居心叵测的列强，一个是虎视眈眈的旧军阀，他们竟然晓以大义，坐邀天下英豪。难道还准备聚集一批人一块指点江山，觥筹交错利益交换间，就这样把中国给瓜分干净吗？

    许宁心中冷笑，却没有扔掉邀请函。只是他冷冷的目光，似乎随时都会透过这张函，把藏在后头的人撕裂。

    “许先生似乎很不开心？”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叹。

    许宁回头，看到那位身姿清隽的女性，金碧辉。

    “金小姐。”许宁蹙眉，“你找我有何事？”

    自从那日随红鸾来探访过后，这位所谓女留学生一直没有出现。许宁没有想到，她会在今日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可他心中又冥冥有种预感，就是因为是今日，她才会出现。

    金碧辉望着他的眼睛，好像在打量一个令人稀奇的物件。许宁不喜欢这种目光，不由错开去，却听见她一声轻笑。

    “听说许先生一直在查一件旧事。”她说，“或许我这里，有一些你想要的消息。”

    许宁抬眸，紧紧盯着她。

    来了。他心道，一种前所未有的彷徨，压上他的心头。

    ……

    “息吕吕吕！”

    传令兵勒马，停在行军队伍之前。

    “将军吩咐，原地休整！不准引明火！”

    沉默的、军纪严明的士兵们，听到命令后便就地安营扎寨，准备过夜。他们此时离武汉还有一百多里，加急一夜之间就可以赶到，可不知为何将军却下了休整的命令。

    段正歧站在营帐内，外着头顶夜空纷纷扬扬飘下的大雪。

    情况很不对，他蹙眉。

    从昨日开始，他就再没有收到后方送来的消息。今日这一路来，更是半点人烟都没遇到，平顺得有些诡异。他有了怀疑，便下令休整，心中却在盘桓着自己的主意。

    然而，意外总发生得猝不及防。原地休整还没多久，队伍前方突然传来骚动，接着便听见士兵呵斥的声音。段正歧听着外边传来的异响，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不顾劝阻，翻身出账。

    远处，是重重山峦黑龙起伏的阴影，头顶，是寒凉入心冻彻骨髓的飞雪。

    段正歧望着冲入队伍中的不速之客，眸如点漆，深不见底。

    是你。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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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金

﻿    金。女真族语言中的爱新觉罗，在汉语中有金族的意思。所以很多爱新觉罗族人化名汉姓的时候，都会沿用金这一姓氏。

    “先生或许知道，当年你的母亲在外行走时，用是金敏这个名字。不知这个金，是哪个金呢？”

    许宁瞳孔一缩，他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牌位上写的是许金氏，他父亲有几次也曾唤过“敏敏”这个名字。但是许宁从未将母亲的这个“金”氏，往特殊意义的方向考量过，便是他的父亲也从未提起。

    现在，金碧辉提起这件事，让许宁的心犹如被揪了一把。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对面那个不知底细的女子。谁知金碧辉只是一笑而过，却又谈起了另外一件事。

    “听说先生在金陵建了好几家孤老所和慈幼堂，还办了公立的学校供这些孩子们读书。我看先生的作为就知道——”她漆黑的宛若夜色的眸子望了过来，“先生占据金陵，不是想图一时一刻之便利。你是真真切切在为这座城和生活在这城里的人们着想。”

    “先生可真是一个好人。”她笑道，“不仅为这一城一池谋划，还时时刻刻为天下担忧。恐怕继孙文之后，你算是头一个这么不顾己地为‘民主共和’谋划的人了。”

    她说这话时像是在恭维，可是仔细一听又隐含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嘲讽。

    “你错了。”

    许宁看向她。

    “首先，我并不是好人。其次，为百姓为家国奔走的人，时时都有，遍地都是，不只是我独一个。”

    “哦？”金碧辉不置可否地道，“所以你也要效仿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为所谓的民主共和献出你的性命？”

    这一次，她的不屑是真正地暴露出来，甚至都不乐意去隐藏。

    “你要建你的共和，可清楚它是什么模样？”她问，“更别说那所谓的‘民主’，谁能说清它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它是方是圆，或长或短，你们又能瞧见了？要我说，这权力总归是掌握在人手中。无论是民主选出的总统，还是独（裁）选出的皇帝，是洋人的议会，还是朝廷的内阁。他们都是人，也都是由人掌控的力量。这个力量，叫做权势。”

    她的眸光中流露出远非一般女性所具有的野心和欲（望）。

    “所以说，先生，你所为之拼搏的民主共和，说来也不过是有权人手心的玩具。归根到底，一个国家如何运转，还是由少数的人说了算。一群人建立的民主，也不过是那一群人手中的棋子而已。既然这样，你又为何要把权柄送到别的人手中去呢？”

    许宁眼眸微微晃动，定定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先生还不明白吗？”金碧辉巧笑道，“先生，你与其结一群根本不知根知底的没用盟友，不如另外选一个好的前程。”她的眼中带着痴狂，“你的血脉天生就赋予了你权力，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你应该遵从身体中流淌的高贵血液，为帝国奉献你的身心！你有力量有计谋，现在也有了名望。只要你登高一呼，就可以给我们古老的家族带来重新崛起的希望，然后——”

    “然后再出一个叶赫那拉氏？再培养一个卖国求荣的帝后，或者养一群是只知道躺着吮吸民脂民膏，却毫无作为的所谓天潢贵胄？把这个国家掏的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偌大的枯骨？”

    许宁打断了她，冷笑道：“你若要我建立一个这样的‘希望’，还不如让我断子绝孙，彻底绝了这名为‘高贵血脉’的祸患。”

    金碧辉的笑容戛然而止。她看着许宁的目光变得冷冰冰，又充满遗憾。

    “真是可惜。”

    她说：“我本欣赏你的才智，没想到你却这么迂腐懦弱，不知道为真正的尊严真正的荣誉，付出生命！”

    “我也很可惜。”许宁说，“红鸾第一次带朋友回来，却又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金碧辉笑了，表情古怪道：“你要杀我？你能杀得了人？”

    她看着许宁掏出枪，却不信他会开枪。

    “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好人。”

    许宁打开保险。

    “对于金陵的百姓来说，我守护了他们，算是好人。但是对于你，金小姐，我怕是得做个恶人了。”

    金碧辉的神色渐渐收敛，她看得出许宁是动真格的了，于是身体微微收缩，摆出防御的姿态。可不一会，她又放弃了。

    “好。”她举起手来，“投降，我不做不明智的反抗。”

    许宁狐疑地看着她，见她真的没有什么动作，才握着枪慢慢走过去。他将金碧辉的双手束到身后，正准备先将她绑起来，再去喊其他人，却没想到——

    “你怎能舍得杀我呢，哥哥，我还准备好心提醒你呢。”

    金碧辉突然在他耳边吐气，狡猾道：

    “你应该担心你的将军情人，现在还有没有命在。”

    许宁呼吸骤停，不由分神，就趁着这个时机，金碧辉抬起膝盖踢在许宁的侧腹上，就要去抢许宁的枪。许宁瞳孔一缩，当机立断地扣下扳机！只听见子弹出膛，砰的一声枪响，不知打在了谁身上。

    金碧辉闷哼一声松手，原来是她中了子弹。这时，不远处守卫的人听见动静跑了过来。

    金碧辉装模作样地呼和一声：“不要过来，小心你们先生性命！”

    趁着士兵们一愣，金碧辉已经动作矫健地翻墙逃出。后面动作快的几人开枪射去，也不知打中了没有，却没再见到她的身影。

    “追！”

    及时赶到的孟陆命人追击，同时蹲下身，心惊胆战地查看许宁的伤势。

    “你受伤了？中枪了没有？让我看看！”

    谁知，许宁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孟陆几乎以为自己骨头会被拧断。

    许宁流着冷汗，低声道：“……歧。”

    “什么？”孟陆错愕。

    “把所有人派出去找正歧，去打听你们将军的消息。”许宁几乎是吼了出来，“立刻，马上，我——！”

    我什么？

    他只觉得胃部撕心裂肺地疼。

    下一刻，孟陆惊恐万状地看着他吐出一口血来。殷红的血，溅在在冬日冰冷冷的地上，像是随时都会冻住。

    “许宁！”孟陆喊着他的名字，“你怎么了？你说将军，将军他怎么了？医生，快去喊医生！”

    身后的士兵脚步趔趄地去了。孟陆听见许宁低低呢喃着什么，他俯身去听，却听见他喊的是——

    “正歧，正歧，正歧……”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许宁喊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嚼碎在齿间，融化在心头。

    许宁想，他终于知道从见到金碧辉那一刻，一直笼罩在心头的彷徨是什么了。不是对苟且的身世即将被揭露的畏惧，而是对将要失去生命中独一无二之人的恐惧！

    孟陆派出去的人，显然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段正歧，但是第二天，许宁依旧是听到了段正歧的消息。

    前线来的消息。

    段正歧及其麾下三万人在武汉附近遭遇袭击，全军覆灭。

    全，军，覆，灭。

    尸体淹没在大山之中，皑皑白雪之下，再也唤不回来。有人亲眼看到哑将军指挥麾下反击，却最终在劫难逃，走向末路。

    一时间，段系群龙无首，外界哗然一片。

    那天晚上，许宁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率着江北营士兵去深山中寻人。他们翻过白雪覆盖的山头，跨过瘴气遍布的泥沼，走过阴影，熬过酷暑，像是要翻遍整个世界，越过无数春冬。

    他累了，疲了，身体皲裂化为粉尘，又重聚成躯壳再度上路，他无数次想要停下来，心里委屈又不满。

    为什么要找的那个人总是迟迟不现身？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心焦与不安，不明自己的绝望与悲惘吗？

    他怎么舍得，把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丢下，就像丢下一座孤岛，在无尽的汪洋。

    不知走了多久，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他疲倦地蹲下，不知所措，却忽然感觉到有人走到自己面前。

    “你来了。”

    他听见声音，抬头便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委屈都消融殆尽，所有的悲愤都化作欢跃，喜不自禁。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你去哪了？”

    他站起来，握住那人的手。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丢下我不见了！”

    那人笑了，轻声道：“怎么会？我不会留下你一个。”

    许宁傻傻地笑了。

    然后他醒了。醒了，枕边一片湿润，嘴角还挂着梦中未尽的笑容。

    段正歧对他说：我不会丢下你。

    可哑儿不会说话。

    原来，那才是梦。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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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名

﻿    “先生。”

    红鸾站在港口，眼眶泛红道：

    “我不想走，能不能让我留下来？”

    已经二月末了，年关不知不觉从掌中溜走，段正歧生死不明也已经有月余，就像数九寒冬的脚步迟迟不散般，笼罩在许宁心头的寒意也从未有一刻消退过。

    他看着红鸾，轻声道：“你去吧。你再留在金陵，或许我也没有余力保护你了。”

    “我可以不用先生保护！”红鸾连忙道，“我已经读书识字，还认得些日文，我可在报社帮琇君姐做翻译。如果先生需要，我还可以帮您去向那些日本军官打探消息。”

    “够了！”许宁喝止她，“我不需要你冒险去做这些，你……”他看见红鸾流露出脆弱的表情，一时噤声。

    “先生，你是不是还在怪我？”红鸾忍去眼泪，艰涩道，“是我把金碧辉放了进来，害得先生差点受伤，也连累了将军。”

    “不。”许宁疲惫道，“即便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即便没有金碧辉，也有会一个尹碧辉。他们的目标是我，早晚都会出手。而且正歧也不是被你连累了，是我……使他成了众矢之的。”说到这里，许宁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般，脚下一个趔趄，红鸾连忙上前搀扶住他。

    “先生……”

    “你走吧。”许宁拍开她的手，“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你说的对，留在这里你只会拖累我。”

    红鸾眸光一颤。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手。

    当她再次开口时，许宁以为她还会哀求，谁知红鸾却道：“先生相信，将军还会回来吗？”

    “相信。”

    许宁坚定道。

    红鸾笑了，说：“那我也相信，先生一定会度过这一次的难关。”

    她对许宁伏了一伏，转身登船。

    直到船开离港口，许宁还能看到她站在栏杆边的身影，弱弱小小的一道，却抵着寒风不愿离去。

    “这样好吗？”

    孟陆在他身后问。

    “她一个弱女子，独身去了香港，也没有人照料，未必就能过得好。”

    许宁已经收回视线，返身回了车上。

    “她是一个女子，却未必弱小。若留在金陵或去了日本，她势必会被我们的敌人利用，连性命都成了担忧，去香港，她或许过得不算好，却能活下去。”

    孟陆看着他，突然道：“你呢？”

    “什么？”

    “你也能过得不算好，但依旧能活下去吗？”

    许宁淡淡笑了。

    “我怎么敢死？”

    金陵的未来还未能料定，这个国家还没能看见一点希望，段正歧还没有回来。他如何敢死。

    段系力量，在段正歧失踪后重新由段公出面规整。曾经呵斥中国的老人显然不是软柿子，那些见段正歧遭遇不幸，上蹿下跳地想蠢蠢欲动的小人们，见着段公的雷霆手段，也只能又把手缩了回去。再加上金陵在许宁手中，一向运转得良好。段正歧出事之后，他们加强了守备和警戒，金陵甚至比之前还要安全一些。这下，再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打他们的主意了。

    但这只是表面。

    三月，秦淮河的河水已经尽数融冰了，北边却传来一个震惊世人的消息。

    金陵段系势力的重要人物许宁，竟然是世袭肃亲王华丰的后裔，是的的确确的满清血脉！这个消息，是从一位见过许宁的前朝遗老口中流出的。这位老人见过当年在世的华丰亲王，也见过当今的肃亲王。他一口咬定许宁和华丰有□□分相似，简直宛若故人再世！

    只是一个消息，或许没有人敢去相信，但之后又有流言传出来，现在的这位肃亲王府上，曾经逃出了一位小姐。这位失踪数十年的格格在清末时南逃私奔，与南方一个商贾无媒苟合，她正是许宁的母亲！

    接着陆陆续续又有许多人出来指正许宁的身世，说得好像亲眼所见。再加上第一个认出许宁的老人，一家曾经被段系监（禁）扣留。此地无银三百两，许宁若不是做贼心虚，无故抓人家做什么？

    这就更增加了人们的怀疑。

    一时之间，比起轰轰烈烈的南北格局，人们倒更开始关心起一位将军府上的军师的身世来。只因这实在充满戏剧性，一位前清王室的后裔，流落成了一代旧军阀的老师，更促进了这军阀洗心革面与佐派建立了盟约。

    他的一切举动表现得都大公无私，为民为国。可一想到他的身世，人们心中的阴暗想法不由都跑出来叫嚣。

    “许宁真的是这样一个清白高洁的人吗，他就没有一点自己的目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却还和佐派结盟，这不就是在利用别人替他打天下？”

    甚至还有人说：

    “这许宁，晓得自己没有本事打仗杀人，就去勾结那段正歧，把段正歧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等以后得了天下，他自己在背后垂帘听政吧！”

    一时之间，恶言恶语数之不尽。

    佐派虽然不至于尽信谗言，却也派了人来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此时，已经到了三月中旬，流言沸沸扬扬酝酿了半个月之久，似乎幕后之人就是在逼迫许宁，逼他表态，或者迫他放弃。

    这一日，许宁处理完了事物，坐在书桌旁出神。槐叔在旁边，看着他开开关关台灯，光线明明暗暗。他不忍心，却也没有选择去制止许宁。

    许久，还是许宁自己先开了口。

    “我们重逢后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书房。那时孟陆打晕了我，他却通过我放出去的灯讯认出我来。然而我再睁眼看到他，却没有认出他。现在想想，他那时候不声不响地走出房间，应该是生气了。”

    许宁道：“不能怪我，那时候我已经十年没见到他，小孩一眨眼长得飞快，怎么认得出来？”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然而那抹痕迹也很快消失。

    他又断断续续地道：“我以为他死了，死在我父亲和军匪联合酿造的一场阴谋里。槐叔，那时候我夜夜不能入睡，日日不能安眠。因为我一闭上眼，就会看见他那稚嫩的脸，小小的手，拉着我问，为什么要丢下他？为什么要任由我的亲人去害了他？”

    槐叔哽咽道：“少爷！那不怪你，那是老爷……是许家造的孽！他们已经受了惩罚，已经偿命了。”

    “许家，但是我也姓许。”许宁看着他，“那时候我就想，姓氏这个东西，是切切实实抹不去的。无论我有多么痛恨我父亲的为人，有多么痛恨家族里见不得光的买卖。我身上都还留着他们的血，我还是吃穿许家的米饭长大。”

    “少爷……”

    许宁自顾自道：“后来许家没了，我侥幸脱生。我想许家的灭亡，已经是还了一半的罪孽，剩下一半的罪就要由我活在这世上替他们去偿还。所以我这十年来，战战兢兢，不敢大意。我总想力所能及地去改变什么，再次遇到哑儿后，甚至一度以为我已经能做到了。可是结果……”他闭上眼，“我又一次把他丢了。这一次连他丢在了哪里，都找不到。”

    槐叔已经满目含泪，不知该如何说话。

    “我曾以为，既然我身上的一半血脉是罪恶的，那我就用下半生去偿还。可现在他们告诉我，原来我身上流的都是恶毒的血脉，是害人的脓疮，我还怎么去偿还！我还——”

    “你为什么要去偿还？”

    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

    许宁蓦然睁眼，看到段公不知出现在他面前。

    这位老人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要去偿还什么？你父亲与你母亲的家族犯下的罪孽吗？你认为这些罪孽与你相关？那我问你，你曾助纣为虐过吗？你曾窝藏过他们一日吗？你哪怕有片刻，觉得他们是正确的吗？”

    他见许宁愣愣摇了摇头，轻声笑。

    “既然都没有，你的罪从哪里来。”

    “可我所名所姓，骨肉血脉都是来自他们。”许宁说。

    “姓名是什么？”段公道，“它是你在世上唯一一个，生带来死带去的东西。它是你，又不仅是你。人的名字，就像是用一生刻画在血肉上的书卷。别人看你，就是翻阅一本书。从头到尾你每做一件事，就在书上刻上一页。或许第一页上，它会写着你从哪里来，你流着谁的血脉。但是书是好事坏，是厚是薄，是满纸荒唐言，还是片片丹心血，不都还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么？”

    “要我说，元谧。”老人变得苍白的眼睛，瞧着他，“父母虽然给了你生命，却不能决定你的人生。人们总说血浓于水，人少了血是不能活，可没有了水也不能依存。若说血是骨中烙印，那水就是胸中志气。你的骨头断了，难道还要叫人小瞧你的志气吗？你想让人家如愿压断你的脊梁，想让正歧回来时连个家都没有吗？”

    “血是骨中烙印，水是胸中志气。”一直出神听他讲话的许宁，念叨着这一句，缓缓站起了身，“您说的对，书的结局是在最后，可不是在第一页。”

    他好似豁然开朗，再次抬头，眼中又有了神采。

    “而现在，还不到书写结尾的时候。”

    ……

    四月初，流言纷飞，人们却没有如愿看到一场动乱。许宁迟迟不做回应，佐派也没有反目成仇的意思。一切似乎都沉入水中，尽在暗处流转。

    这一日，许宁在车站送别师妹。

    张兰说：“我要回去看一看老师，数月未见，我关切老师的身体。”

    许宁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的身份爆出来后，自然对恩师也有影响。张兰不放心老师的状态，所以才想回去看一看。然而她却没有直言，是在顾忌许宁的感受。

    许宁笑了笑：“你去吧，给我写信来，替我问老师好。”

    张兰点了点头，提了行礼上车，临了时又忍不住问：“师兄，还没有消息吗？”

    许宁知道她在问谁，只是淡淡道：“会有的。”

    张兰定定看了他，笑：“我相信你。”

    这是第二次有人这么对他说。

    列车开走了，呼啸着北上，带着沿途未尽的桃香。

    人间四月芳菲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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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铭

﻿    送走了张兰，许宁又继续回去处理事务。

    在经过段公一番点播之后，许宁对自己的身世已经没有那么介怀。他对外表现得坦荡荡，十分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对内也表现得赤诚诚，愿意与盟友解释并重新会晤。他这一番做法，叫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都闭了嘴。

    说来也奇怪，流言蜚语这个东西，一旦当事人不当一回事，竟然也没了那么大的伤害。相反，在许宁做出如此表现后，竟然也有大部分人渐渐闭了嘴，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人也多了。

    大概就是君子端方，不证自明吧。

    而许宁急匆匆地赶回府上，则是因为有一件大事正等着他处理。3月22日，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重新夺回了上海。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盟友们高兴过后不由又烦恼起来。

    上海工人武装起义是成功了，但总不能叫工人们一直占领下去吧，工人们有工人们的工作，却不适合做政治层面的管理。总得有个明面上的政权，来支撑着上海。所以派那一部军队去接管上海，并建立新政权，又成了一个问题。

    上海工会的人前来与许宁商议，问他愿不愿意出兵。

    段正歧和丁一、姚二带走了江北营的一半兵力，剩下的一半还在原地休整，现在基本是落在了许宁的手中。但是许宁自认为是不擅长指挥军队的，若要出动这部分兵力，就得找个将领。

    孟陆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但是他却不同意出兵。

    孟陆说：“现在上海由北伐军第一军的人马掌控，我们再派人去，在某些人眼里怕会成了夺（权）。”

    作为工会代表，前来金陵求援的蓝志和却急道：“正是因为现在占据上海的武装力量是佑派的人手，我们才不放心啊。许先生，您之前给过我们那份名单，我们都是知道的。蒋中正假仁假义，亡我之心不死，上海若继续落在他的人手里，怕是要变天啊。”

    许宁没有说话，实际上他在努力回忆，回忆自己那一场梦里有无关于这一次上海变动的细节。

    许久，他问蓝志和：“最近在上海，第一军的人可有什么动静？”

    “有。”蓝志和道，“他们要求我们的工人们卸下武装，上缴武器，说是上海的防务就交给他们，无须我们在费心。”

    孟陆在旁边冷冷一笑：“你们没有真傻到解除武装了吧？那还不成了案板上待宰的猪肉？”

    他这话说的很不客气。

    蓝志和却只叹了口气道：“内部对此产生了争执，但是最后大部分人还是认为佑派狼子野心，拒绝了解除武装。因为

    这件事，现在我们与占领上海的北伐军第一军的关系，很是僵持。”

    说起来，上海明明是在工人们的武装起义之下重新夺回的，北伐军第一军空手而来捡了个便宜，现在却还要对真正的功臣下手，真是令人齿寒。

    许宁说：“从我意外得到那份名单开始，我就知道以蒋中正为首的一批人，绝对不会与佐派和平共处。你们不交出武器，是正确的选择。而现在盟友有难，我们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

    孟陆蹙眉，觉得许宁要是真的心软，派了江北营的士兵去争夺上海，那么金陵的安全才成了问题。就剩下这么点兵守在江北，他许宁怎么保护自己？

    就在孟陆准备不管不顾直谏时，却听见许宁接着道：“我会派一个师去苏州，如果上海有变动，立刻予以支援。”

    听他这么说，蓝志和与孟陆的神情都是一松。

    蓝志和是庆幸许宁不愿意放着他们不管，派军队驻扎苏州，对上海的佑派力量来说就等于芒刺在喉，想必他们也不敢擅动。而孟陆则是放下心来，还好许宁没有直接派兵打去上海，将军队驻扎在苏州的话，本身也能加强他们在江南一带的防御。

    想到这里，孟陆不由多看了许宁一眼。数个月之前，许宁还是一个对军事一窍不通的“文盲”，现在却可以如臂指使地调动这些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究竟是许宁成长得太快，还是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如此蜕变。

    “我立刻派人将消息用电报发去上海。蓝先生如果不急着回去，可以在金陵略休息几日。”许宁说。显然他也是看出了蓝志和脸色疲惫，大概是多日劳心劳力，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蓝志和也不推却，点了点头，同时看向许宁时目光中又多了一丝善意的好奇。

    这个有着满清爱新觉罗氏血统的盟友，似乎和传闻中的哪一种都不太一样。

    许宁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蓝志和立马红了脸，想，但是果然和传闻中说的那么好看。

    他正想着，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抬头一看，许宁身边那个军官正沉着眼睛看着自己。

    “蓝先生，要先去客房休息一下吗？”孟陆微笑着说。

    蓝志和愣愣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他被带到段宅里离许宁卧室最远的一间客房。而在之后两天内，也总是因为各种原因不能见到许宁。

    孟陆：将军不在，得替他看好后院。

    ……

    局势果然不出所料，在许宁派出江北营出兵驻扎苏州之后，留在上海的北伐军第一军第一师果然不敢再任意妄为。与此同时，在工人武装起义成功后几日，或许是见南方革命势力渐不可挡，东北奉系军阀少帅又一次提出举行南北停战议和会议。

    当时，许宁听见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之前收到的邀请函。而到了四月，传闻再起，似乎南北议和会议真有要召开的趋势。

    可就在这期间，英军舰再一次沿江而上，妄想炮轰金陵，却被温袭改制的军舰接着天时地利人和，挡在了下游，寸步不能进。而这一次金陵守军的胜利，却导致了重大变化。

    4月6日，许宁正在接受医生的定期诊疗，突然听到门前有人争执吵闹的声音，只能放下笔。

    “让我进去，我要找许先生！”

    “不行，现在不能进。”

    “事关重大，我……”

    听着那争吵的声音，竟然像是蓝志和。许宁连忙道：“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身边的亲兵还没来得及走出大门，房门已经被人吱呀一声撞开。只见四五个大兵用手死死抱着蓝志和，可即便是这样也没能阻止他闯进来。

    蓝志和的眼睛是通红的，布满血丝。

    许宁刷的一下坐直了，不知为何，心脏却砰砰急跳起来。

    “先生！”

    蓝志和凄厉大喊：“求你去救救先生吧，求你！”

    许宁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开口的那一句“先生”喊的不是自己。他手指收紧，指骨透白，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再问。

    “你说……救谁？”

    1927年4月6日，奉系军阀毫无预兆地闯入北平苏联大使馆，将在内正进行会议的李大钊等35人全部擒拿，投入狱中。消息一出，人心惶惑，全国非议。一想到之前邵飘萍和林白水两人在奉系手中的下场，担忧李先生等人安危的人们就惶惶不可终日。

    最先行动的是两党的佐派成员，他们想方设法要与张作霖谈判，要求他释放捉拿的人员。然后，一些并不相关的人士也加入声援，指出北平政府不可无罪而冤人下狱。此时，奉系军阀代表走出来堂而皇之地说：李大钊等人里通外合，犯了卖国之罪，理应收监。

    从这群勾结英美日本的军阀嘴里吐出“里通外国”这个词，真是滑稽可笑。而在救援中，有人提出可以向开明的东北军少帅寻求支持，以期能说服他的父亲，却被别人冷冷驳回。之前邵飘萍和林白水死时，不是没有人去求过这位少帅，可结果呢？再怎么被称道为开明的人，做决定时也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先。而这位少帅，还是奉系军阀的继承人呵。

    在这一切救援行动中，以金陵许宁的动作最引人瞩目。他联合佐派，多次与奉系提出谈判要求，又一次次被拒绝；他甚至去与佑派谈条件，许下诺言，只要求至少保下这一批人的性命，依旧没能实现。听说许宁还多次想要动身北上，亲自参与救援，被身边的人死死劝下。

    4月28日，张作霖在北平处刑李大钊。为了延长被处刑人的痛苦，处刑时甚至特地选用了“三绞处刑法”。听说施刑足足有四十分钟，李先生受尽折磨才含恨离世。而同一批被处死的人中，还有一位名为张兰的女学生，一共二十人，死于奉张爪牙之下。

    更讽刺的是，处刑结束没多久，北方再次发来通电要求举行“南北和平会议”。与此同时，孙传芳卷土重来，在浙江一带兴风作浪，与掌握着嘉兴等地的佐派遥遥对峙。

    他们像是拿着血淋淋的人头在威胁，你若不坐下来谈判，我们就制造更多的屠杀。

    四月的最后一日，许宁南下杭县，参加这一次的“南北议和”。

    那一天，浙江这一座县城，成了全国瞩目的一地。来自北方和南方的各位代表早早聚集在此，看似和睦地握手言谈。而众人皆知，在表面的平静之下却是暗潮涌动。

    会议当天，临时准备的会议大厅门口，许多人驻足长望。

    他们在等一个人。

    没过多久，一道瘦长的人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明明已经是四月末，他却穿着初冬的衣服，甚至还披着厚实的大裘。修长的身影，苍白的面容，他单薄像是随时都会倾倒下去，却依旧一步一步向众人走来。他的背脊挺立得笔直，步伐毫无犹豫，似乎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这是一个不会退缩的人，是一柄不愿蒙尘的利剑，是一面高挂墙头的旗帜。他可以被寒风戏弄，却永远不会飘落。

    许宁走到大厅门前，脱下大裘。他最近格外畏寒，他人感觉暖意融融的春风，却像是刀割一般刺在他皮肤上。

    他从未想到，再次踏上故土，竟然是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噩耗频传，强敌环饲。

    就像此时寒风朔朔，铭肌镂骨。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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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音

﻿    “所谓的南北和平会议，过是一场力量博弈之下的利益瓜分。”

    章秋桐这么与许宁说到。

    十多年前，章秋桐参加了以袁世凯和孙文为焦点的那次南北议和，那时候的他还作为孙文先生的南方代表，参加了议会。事后虽然成功统一中华，建立民国，可实际上革命派不过是为袁世凯做了嫁衣，也中了帝国主义精心设下的圈套。

    章秋桐说：“会议上的人最会装模作样，那英美等国夸夸其谈许下诸多好处，好似只要双方和平不战，他们也可以为之鞠躬尽瘁。可事后，全是一纸空谈。元谧，你莫要上了他们的当。”

    许宁点了点头：“章先生的教诲，一定铭记在心。”

    章秋桐看他兴致不高，又见两人即将走到会议大厅，怕不能再嘱咐下去，就连忙抓住了许宁的手。

    许宁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他。

    “你得知道。”章秋桐直直望向他，“这次会议，不是你一个人在奋战。即便你走在前头，后面还有无数人替你遮风挡雨。”

    章秋桐比许宁连长十九岁，已经四十好几的他，手掌已经不复年轻人的细腻，而是粗糙、干燥，犹如砂纸。然而这样的手用力地握住许宁，却将它的温度稳稳地传递过来。

    许宁心下微暖，轻声道：

    “我知道。”

    两人踏进了会议大厅，便不再小声私语。

    而许宁，也在这一场几乎涵盖了现今全国所有势力的会议中，见到了许多熟人。

    作为上海工人代表的廖庭风老先生向他点头示意，而难得令许宁感到惊喜的是，李默竟然也跟在他身边。这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一看到许宁，就站立不住地张望过来，不过因为现在不方便说话，两人也没有叙旧。

    李默竟然是去了廖老先生那边吗？

    许宁心想这也很适合他，他现在过得也不错。

    而在李默与廖庭风之后，他又见到了两位熟人——张习文，以及跟在他身后士官旁边的金碧辉。

    “元谧。”

    不顾周围人神色诧异的打量，张习文主动走了过来。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然而却吐不出半个字。

    许宁仔细打量着这个认识十年的曾经的旧友，发现张习文发梢竟然染上了一层白霜，嘴角也挂上了许多细纹。

    原来竟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么？

    那个意气风发冲进土匪窝的少年，那个单枪匹马在杀手中救下他的青年。现在已经是一脸风霜，似乎刀风剑雨磨灭了他所有的棱角，让他圆润地融入世间，却也不再那么熠熠生辉。

    “张三少。”

    许宁却没有开口称呼他的名字，而是生疏地唤着他的身份，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金陵一别，许久未见。”

    张习文眉头轻轻蹙起，点着这样疏离的许宁感到陌生，然而想到这一段时期来发生的事，竟也觉得这陌生是不可避免的。或许当年，那两个在土匪窝里初遇的少年也从未想过，路途疏远，竟然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就在两人沉默之时，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开了口。

    “原来许先生和三少也是旧识。”

    金碧辉微微一笑，□□两人的谈话，意有所指道：“许先生左右逢源，人脉之广真是让人钦佩。”

    在她旁边，被她挽着手的中年军官哼笑一声，眼中露出不屑。

    “满清遗狗，当然懂得四处讨好人了。”

    张习文脸色一变，正要怒瞪回去，对方却已经抢先道：“三少别只顾着叙旧，忘了大帅这次吩咐我们的任务。”

    听见这句话，张习文只能握了握拳，将怒气忍了下去。

    “会议要开始了，我们先进场。”

    许宁看着当年飞扬跋扈的张习文，如今竟然也学会了忍耐，不由感到些微吃惊。而且看到金碧辉竟然又出现在这里，他不免感到吃惊。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那些人知道她的身份吗？

    这时候，廖庭风走过来与他道：“那个中年军官是张作霖身边的得力下属。这次会议以他为主，张习文也只是辅佐，自然得听他的。”

    “廖老。”许宁连忙致意。

    廖庭风冲他摆了摆手。

    “走吧，我们也得进场了。

    说是进场，其实不过是一干人员相对而坐，面面相觑。毕竟这次会议是临时召开的，各大势力也没有事先沟通好，谁先发言谁做主持，一时之间，气氛倒显得尴尬起来。

    这时候，廖庭风站了出来。

    “今日之会议，皆是为要事而来，然而没人做个安排总是不方便。某身无长物，只是比在座各位青年俊杰徒长了些年岁。既然如此，我便厚颜仗着这微薄的长处，来做这个牵头人，将会议进行下去。诸位看如何？”

    没有人表示反对，关键是廖庭风也确实适合，便这么安排下来。

    廖庭风作为临时的主持，提出由在座各方各呈意见，一一表述。最后再一起商谈。

    于是许宁便坐在位置上，听着那各方代表争前恐后地表达自己的要求，开始时还正正经经像个议会，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跟小儿吵架似的。

    北洋军阀代表表示：我们要求停战，要求南方停止向北进军。各自安安分分地在自个儿地盘待着，挺好的。

    南方代表，嗯，南方代表还得分为几批。

    首先是以蒋为代表的国民党佑派：停战可以，但是北方政府得交出权力，至于交到谁手中？那还用问吗。

    北洋军阀代表怒道：交到你手中，你有这个实力吃下去吗？

    蒋佑派：你不用管我嘴有多大，你只要知道我野心很大。

    北洋军阀：呵，有野心没实力，也不怕撑死。

    以汪精卫为代表的国民党武汉中立派，出来当和事佬：我觉得两边说的都有道理，大家冷静冷静。

    到了这里，场面虽然滑稽，但是争执的焦点已然显现出来了。一方想要就地止戈，一分为二掌握中国。另一方不甘心就这么止步，还想吞拿更多的地盘。

    然而问题是，谁都不愿意把自己手中的地盘交给对方，那么怎么去达成这一步和谈呢？

    这个时候，只剩下许宁和廖老还没有发言。然而话锋陡然一变，悄然向他们露出了刀锋。

    “在座各位都是想要重建我中华，都是怀着忧国忧民之心。既然大家的目的是一样的，不如各自退后一步。”首先，有人抛出了话题，“我觉得问题在大家达成一致的看法前，不妨先建立一个缓冲地带。以此作为分界，各方先停止战役。”

    “哦，你这话怎么说？”

    “内战内战，伤得都是自己的老百姓，大家都于心不忍嘛。我们提出建立这个缓冲带，就正好位于南北交界之处。既可以避免各方突然争执起来，又可以做一个中立的调解。我看，上海就很合适。”

    上海中立区的话题，再一次被人提了出来。

    许宁冷眼向说话的人看去。那人坐在张习文身后的位置上，然而许宁却恍然可以看到，在他身后的是那些虚伪作态的欧美列强。

    “有了缓冲区，或许可以缓解一下争执，但是问题是若有旁人虎视眈眈在一旁，不愿就此止戈怎么办？”突然有人开口道，“要我说，上海做中立区可以，但是它旁边可还有一个金陵啊。金陵最近闹出了不少事，各位不会都不知道吧。”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金陵，佑派等着看好戏，廖老暂时没有发话。

    许宁静静坐了一会，开口：“诸位有什么意见？”

    旁人一见他说话，就自觉好像攫取领事胜利一般，兴奋道：“许先生，大家都知道你辛苦地在金陵发展，十分不容易。可是也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全国的和平嘛。”

    许宁像是觉得有趣道：“我，耽误和平？”

    “正是如此。金陵最近发生的事，想必也不用我说了。许先生，你说你先是无故赶走金陵英领事，又无端与英军舰起了争执。你想想，若是事情闹大，英美一怒之下把舰队开进上海，我们还怎么安生？”

    “无端，无故？”许宁先是咀嚼了这两个词，“所以呢？”

    对方见他没有生气，得寸进尺道：“所以我觉得，为了大家好，金陵还是得让一让。许先生的身份地位，似乎不适合再坐金陵的主人了，不如将它交给更适合……”

    这一次他没有说完，许宁打断他道：“不是主人。”

    他说：“金陵是百姓的金陵，是全中国的金陵，而不是我的。”

    对方脸现愠色，可还是假装客气道：“既然如此，那许先生就退让一步，将金陵交给合适的人管理，也可以保得金陵一个安全。要知道，之前许先生你得罪了不少人，现在段正歧又生死不明，你们群龙无首，我看金陵迟早也是得……”

    “不。”

    说话的人一愣，却见许宁站了起来，冷冷地看向他。

    “我说，不。”他嘴边挂着一丝讽笑，“我还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会议。原来正如章先生所说，不过是一群眼红的豺狼等着瓜分肥肉。”

    “你！”之前在会议厅门口侮辱许宁的那中年军官拍案而起，“你一个蛮夷，你以什么身份——”

    “我的身份，是我留着炎黄的血，是我是一个中国人，一个热血未干的中国人。”

    许宁看向所有人。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计算，怎么瓜分，怎么觉得这样才是对中国‘最好’。但是我，绝对不会将这片土地上的一丝一毫，让给人面兽心的英美殖民主义者。更不会让这片土地，让血脉相亲的同胞隔着长江分立两国。”

    “你懂什么！”对面有人恼羞成怒道。

    许宁淡薄道：“我懂的是，这个国家不是诸位手中的玩物，不是一张拼图，你想它分就分，想它合就合。这里的百姓也不是你们随意拨弄的棋子，不是一个木偶，你让他生就生，让他死就死。敢问各位，若今天真将国家一分为二，隔江而治。若干年后，我们的子孙会问：长江另一边的人们明明和我们长得一样，说同样的语言，流着同样的血脉，却为什么不能站在一起，为什么都不能给彼此一个拥抱！先生们，你们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话掷地有声，一时之间让全场噤言。

    “我看，今天这个会议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

    许宁披上大裘，大不向外走去。

    “站住！”

    “站住！许宁，你今天要是走出来这个会议厅，你可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有人气急败坏道。

    许宁停下脚步。

    “我不在乎我有什么下场，我只在意这个国家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他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一步。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宁低声问章秋桐。

    “章先生认为，我是不是将大家置于险境了？

    章秋桐笑着摇摇头：“你若把金陵交出去，我才要痛斥你。因为以这些人的德行，只会祸害了百姓。元谧，我应该感谢你，没有让我们成为千古罪人。”

    两人相视一笑，决定无论前方有何困难，都要咬牙坚持下去。

    “回去得仔细准备。”许宁说，“对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章秋桐点了点头，两人正准备再就此事商谈一番时，有人在门口拦住了他们。

    “许宁……许先生。”

    那人披着大衣，压低帽檐，只低低喊着许宁的名字。

    许宁一怔，陡然看清那人的脸，那是一个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贾午！”

    他吃惊道：“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贾午看向他，道：“因为有人托我，传话与先生。”

    许宁看着他的眼睛，心脏砰砰跳动起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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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欠

﻿    “许宁必定守不住金陵。”

    那一天，许宁不辞而别之后，私下里就流传着这一句话。

    自从段正歧武汉遇险后，各大势力就一直虎视眈眈盯着金陵这块肥肉。只是之前许宁工作做得太好，他们寻不到机会出手。而如今算是把脸皮撕破了，尤其是许宁和奉张之间的关系彻底降到冰点。很多人都在想，哪怕不用自己先动手，奉系军阀也会忍不住向金陵下手。

    到时候其他人闻风而动，何愁拿不下这一处宝地？

    “我不同意。”

    房间内，张习文蹙眉道：“我们本就是为议和而来，现在不仅没有达成目的，竟还要出兵？金陵就算没有了段正歧，还有数万守军防备，又与上海紧密联系，光凭我们如何拿下它？”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军官不慎在意地挥了挥手。

    “只靠我们的话，或许不可行，但这不是还有其他人嘛。再说了，所谓的议和，说给别人听听当笑话就算了，你总不至于也当真了吧。”

    张习文沉默了一瞬。

    中年军官瞧着他，乐了。

    “哎，三少不会至今还做着和许宁言归于好的美梦吧？你可别忘了，大帅在北平杀了他恩师，我们和他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张习文脸色白了一白，勉强找到理由，说：“可就算如此，现在北伐军势大，我们随意出手，万一被北伐军寻到空隙，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就不用您操心了。”中年军官有些讥讽地道，“北伐军？呵，打着清缴我们的名义，可实际上呢，不过是披着革命外衣的新军阀罢了。”

    他走上前，拍一拍张习文的肩膀，说：“这些人野心未必比我们小。到时候金陵乱起来，谁第一个下手，还不一定呢。”

    “你！难道你早已经与他们……”张习文微微瞪大眼睛。

    “嘘。”中年军官压低嗓音，在他耳边道，“有些事你知我知就好，何必弄得人尽皆知呢。我说三少啊，总之你只要明白一件事，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金陵迟早是我们的囊中物。”

    直到中年军官得意地哼着小曲走出去，张习文握紧的拳才缓缓松开。他胸口憋闷的近乎窒息，须臾，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天色这么晚了，三少这是要去哪？”

    张习文回头一看，只见是跟在中年军官身边的女人，扶手站在门边，抬起下颚看着自己。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金碧辉缓缓走了过来。

    “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声。有时候，人都得明白自己的身份。”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张习文，“大帅是您的叔父，少帅是您的兄弟。三少若是一不小心，做错了某件事，后果可是得不偿失。家人和朋友，难道您不知道哪一个更重要？”

    张习文呼吸一窒，眼中流露出痛苦的挣扎。

    这一晚，他终究还是没有走出宅子。

    有人要对许宁下手了，而且还不只是一批人。

    廖庭风得到消息后，急急忙忙地就派人去向许宁传信，然而李默回来的时候却是垂头丧气的。

    廖庭风问：“没有见到人？许宁不相信你？”

    “不。”李默说，“人见到了，先生也是信我的，但他就是不愿意离开。”

    “糊涂！”廖庭风焦急道，“他这个时候，还留在这里闹着什么倔脾气。此地不宜久留，我怕他再不走，就走不了啊！”

    他们刚刚得到的线报，浙江省内，孙传芳的一路将领正在往杭县赶来，目标是谁不言而喻。佐派的军队困在嘉兴，与孙系另一支系作战。他们自保都困难，更没有能力保住许宁。廖庭风也是于心不忍才让李默去通风报信，要许宁跟着自己一块去嘉兴避难。

    李默说：“先生说了，他不能跟我们去嘉兴，怕连累了我们。”

    “哎，这孩子。”廖庭风叹了一口气，“我怕不仅是杭县有难，还有其他势力要趁机向金陵出兵啊。到时候许宁里外被困，可如何是好。”

    这时候，外间有人加急来报。

    “先生！孙系的军队已经行进到一百里之外，还有佑派的一支军队也在向杭县赶来！杭县马上就要被包围了，我们快撤吧！”

    廖庭风怒道：“这简直是狼狈为奸，厚颜无耻！”

    一想到佑派控制下的国民革命军竟然和北洋军阀合作来为难许宁，廖庭风气得恨不得大骂一场。

    “廖老！”

    李默突然跪下。

    “您赶紧离开吧。我要去找先生，怕是不能护送您离开了。”

    “……你可明白，你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李默抬头，目光灼灼：“我明白，但是我的命是先生救下来。我离开金陵外出从军，也是为了出人头地之后能够回报他。我要是在这时候离开了，一辈子都会后悔。”

    “好。”许久，廖庭风叹息，“你走吧，去找他。我只希望许宁，还做了一些安排吧。”

    许宁当然做了安排，他总不至于单枪匹马地来杭县参加会议。

    孟陆从江北大营调来三千精兵，一路远远跟在其后，就是为了保护许宁。然而这三千人，在孙系和佑派联手的两万人的攻势下，简直就如螳臂当车不值一提。

    凌晨，某处临时的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某些人，挥斥方遒地道：“他这三千人马，哪怕各个能以一敌三，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说着，一指沙盘，“现在孙将军的部署已经逼近杭县，他有一万人。”又指了指左上角，“而唐将军的八千人，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所说的这位唐将军，之前也是某地军阀，后来被国民党佑派收入麾下，编入国民革命军的阵营。

    “有这两位联手，生擒许宁都是不在话下。”

    有人忍不住道：“但如果金陵派来援兵呢？我可听说，段正歧那江北营可是还藏着数万精锐啊。”

    “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段正歧都死了，江北营不过是一盘散沙，能起到什么作用？你们等着瞧吧。”中年军官冷哼道，“天亮的时候，我要那许宁跪在我面前求饶。”

    张习文也站在一旁，听闻这一句话不由蹙眉。

    他开口道：“即便兵力占优，也未必就能确保万无一失。现在战事还没有打响，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先出城避一避。”

    “出城，出什么城？”中年军官嘲笑他，“他许宁龟缩在城里，是走不了。而我们待在城里，是等着看他好戏。他那三千散兵天亮之前都赶不到杭县，就算赶到了，也会被孙将军的一万人马杀得屁滚尿流。我们何至于怕他一个书生？”

    他又看了看张习文，道：“倒是三少，你若是还担心你这旧友的性命。不如现在就去向他劝降，我们还能看在你的面上对他客气一点。”

    张习文蹙了蹙眉，不再说话。他不是没有试过去找许宁，可许宁闭门不出，他手下的人连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让张习文也十分不解，都这个时候了，许宁还傲着那一丝骨气是做什么用？他不提前离开，还能说是自知跑不了，不去做无用功。可他又为什么不愿接受自己的劝降呢？难道非得鱼死网破才好么？

    张习文想不明白，而等他想明白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所有人都在等待天亮。

    黎明时分，“歼灭许宁指挥部”得到的最新消息是，孙将军的部署已经开进来杭县附近的山林里，只要穿过山林，就可以直接攻入杭县。而另一边，唐将军的八千兵马却迟迟没有消息，也许是耽搁了，但也没有人太在意。

    杭县内一片寂静，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丝缝隙都不敢透。守城的士兵睡眼惺忪地打着瞌睡，突然被同伴拍醒。

    “你看！远处有火光！是不是大人们吩咐的援军来了，快看看，让他们进城！”

    城门士兵连忙跳起，借着天明时的微光看向远处那隐约可见的人马。

    “上面说是有一万人……”

    可渐渐地，他大张着嘴巴，看着那密密麻麻遍布山野的火把，不敢置信道：“可这，这哪里止一万人啊！”

    梆梆梆梆梆，梆梆梆！

    城门士兵的警示音响起的时候，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是孙将军的人马到了？”有人困惑。

    “不，大事不好！城门、城门被破，有人闯了进来！”

    刷的一声，屋内所有人站起身。一人脸色苍白，当先问：“可看清楚了，难道不是孙将军领的兵？”

    “不，不是！”传令兵哭丧着道，“他们黑衣黑马，完全不听招呼，直接杀进来了啊。”

    不是孙传芳，那么是谁！是谁夜闯杭县，如入无人之境？

    中年军官气急败坏道：“究竟是谁领兵？敢在这个时候闯进杭县，不长眼的坏我们好事，难道他们就不怕我们报复么！”

    在座这些人，身份地位可都不低，涉及的势力也甚广。如果并非死敌，绝不会有人选在这个时候出手，以免惹了一身腥。

    张习文突然开口：“有这个胆量，又有这个立场的人，还能有谁？”

    所有人看向他，他沙哑着开口：“是许宁。”

    他们中计了！

    张习文想，之前以为许宁是破罐子破摔，知道自己没有后路所以才不愿离开杭县。现在想来，许宁明明是故意留在杭县作为诱饵，将他们这一批人都诱下来，好一网打尽。

    有人不敢置信：“许宁？！他哪来的兵，哪来这么多人！”

    张习文闭眼，道：“孙传芳一万人马不见踪影，唐将军八千人马，也一直没有消息。若想将这一万八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拿下，最起码得有一倍以上的兵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段正歧在武汉遭伏击的时候，就是带着三万人失踪的。”

    “不可能！”中年军官垂死挣扎道，“段正歧早死了，当日有人亲眼看见他和亲兵们被射死，葬身在山中。他一个哑巴，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可如果，不是呢？”

    张习文疲惫道：

    “如果死的那个，不是段正歧呢？”

    哐啷一声，大门被人踹开，屋内的人惊诧地望去，还没看清来人，就听见一个带着恨意的声音。

    “好，果然四哥是死在你们手里。我亲耳听见，你们说他被乱箭射死！”贾午走进来，双眼通红，“今日，我就要你们一一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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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

    段正歧惊讶，看着坐在马背上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霍祀翻身下马，苍白的脸色映照在雪地里，犹如萤火之光。

    他千里迢迢从上海一路赶来，拿着甄家兄弟冒死送出来的情报，好不容易赶在此刻追上段正歧，只为了写出这一句话。

    【前方是九死而一生之险境。将军，请允许我，呈上这李代桃僵之计。】

    -------------------

    “四哥顶替了将军，去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我们大部队就趁机躲入山中。这几个月来一直藏在山上，偶尔让丁一和姚二他们接应一些物资。因不知道敌人还有什么计谋，就只能按兵不动。”霍祀坐在屋内，对许宁道，“金陵被埋下重重间谍，到处都是耳目。将军想要派人向先生你传递消息，都做不到。就是这次先生你来了杭县，才有机会派我来，而将军也准备趁此机会，狠狠报复那一批人。”

    许宁心中又惊又喜，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自己情绪，问：

    “告诉我，我要怎么配合？”

    “一切都准备好了。”贾午说，“只需先生把来参加议会的那些人，引诱留在城中。到时候瓮中捉鳖，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直到此时此刻，一切真相大白。

    自以为是猎人的人们成了猎物，自以为万无一失，却成全了别人的东风。

    这些人被擒拿下去的时候，还尤不死心。

    “段正歧呢！”

    一个军官吼道：“他如果没死的话，他在哪里，你让他出来见我！”

    贾午上前踢了他一脚。

    “你以为，我们将军有空在这里和你们磨叽？”他冷笑道，“我们的仇，可还没有报完呢。”

    这一场假议和真圈套，差点害死许宁，还有之前段正歧在武汉被人埋伏，导致霍祀替死，都有一个人从中穿针引线，联络各方势力，忙得不亦乐乎。

    上海，杜九。

    段正歧这一次，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张习文被押下去的时候，看见了许宁。天光破晓，熹微光亮落在许宁的脸庞上，衬得一片莹白。张习文见着，动了动唇，可还是没能开口。

    倒是许宁先走上来。

    “我会放你离开。”他说，“前后算来你一共救我两次，之前在金陵我还了你一次。这一次之后，我就再也不欠你了。”

    “……元谧。”

    张习文沙哑着开口：“你就这么相信他，相信段正歧就能走到最后，相信他能给你一个你想要的未来？”

    正望着远处的许宁，闻言转过身。

    “我相信自己。”

    他相信他所选择的人，他一手教成的哑儿，绝不会辜负他的期待。

    早在十年前，许宁曾发下誓言——他要教出一个经天纬地的哑巴。而段正歧则许下诺言，他会守护所有许宁将要守护的事物。

    他们都做到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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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歆

﻿    段正歧没有死，他竟然还活着！

    当这个消息像鸟儿一样插上翅膀飞过大江南北时，段正歧早已经带着他的部下从浙江一路打到上海。

    孙系党羽的一万士兵折在他的手里，残军败党彻底覆灭。上海青帮被他杀伐过半，杜九逃亡香港不见踪影。

    同月五日，他又转移战场，与冯玉祥联合攻打渭南，直打得直系军阀也随之覆灭。

    段正歧以摧枯拉朽不可挡之势，将沉淤在这块土地上的旧势力一一清缴。人们都说他这次死里逃生，变得更凶残冷酷，又是权势滔天，未来恐怕会成为不亚于当年奉张的一代军阀。

    可就在他本可以一举攻进华北，和垂死挣扎的奉系军阀决一死战之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段正歧将手中战场转交给□□盟友，全为他人做了嫁衣，而他自己却选择折返浙江。

    路过武汉时，段正歧去了一趟当日被伏击的山崖。然而，白雪早就融化，新土一层层覆盖，他什么都没有找到。丁一和姚二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段正歧从地上挖起了一捧泥土，包裹起来收进怀里，才再次上路。

    而这一次，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浙江，或者说是奔往杭县。即便不能说话，亲近的人也可以感觉到，藏在段正歧胸中那即将满溢出来的感情。

    许宁，在杭县。

    因有段公坐镇金陵，许宁才放心留下收拾这一次“南北会议”的烂摊子。

    当日一窝蜂想要擒拿他的那一派人，如今处理起来却是格外棘手。杀不能杀，关不能关，最后只能做了交易，由许宁拿去换了别的人质和条件。

    李默听到这消息时，不由觉得愤慨。

    “先生，他们针对你时出手时，可没有想过手下留情。可为什么人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却还要顾虑这么多？”

    许宁看了他一眼，摇头。

    “李默，如果我和他们一样不把人命当一回事，滥用私刑杀了这批人质，对方当然无话可说，我们也是快意恩仇了，可后果呢？”

    “后果？”李默不解，“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管他什么后果？”

    “你说的这句话，在战场上当然无可厚非。但是很多时候，却不是那么简单。”许宁叹息道，“我这一次若杀了这批人，以后对方抓到我们的人质，必定也会以牙还牙以儆效尤。而最关键的是，双方勾心斗角，全拿人命当棋子，将法律当儿戏。立场不同的人想杀就杀了，暗杀，谋杀，刺杀，每天死于此的人还少吗？可李默，这样杀死我们敌人，就真的能给这个国家带来希望吗？”

    “践踏人命和法制建立的政权，犹如无根之木，焉能长久。”

    许宁想起自己的老师，想起无数死在强权之下的无辜人。

    他说：“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李默说：“可这样也太累了，先生。你是君子，可别人是小人。你总要费心去周旋为大局考虑，可他们却是从来不考虑您的。这样与别人交手，你不是太吃亏了么。”

    “吃亏。是啊，吃亏。”许宁说，“可其实吃亏也是一件好事。不信你看，走到最后的，究竟是这些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还是胸怀坦荡的君子。”

    “好了。”他又道，“现在我已经没事了，你不回廖老身边去吗？”

    他想到，段正歧在上海铲除了杜九，又在前方战场一番酣战，留给佐派大干一场的舞台。廖庭风恐怕正急着赶回去，商议后续。这一次，血与恨没有磨灭他们的志气，却让他们挺起了脊梁更义无反顾地走向前方。听说廖老资之前助留学法国的几名青年学生，最近就已经回国崭露头角。

    在他们身上，似乎代表着这个国家未来更多的希望。

    李默想了想，道：“我还是留下吧。既然先生你总是比别人多吃一些亏，那总得有别人多护着你些。我留在你身边，好歹能让你不那么吃亏。”

    许宁失笑道：“我也不是软懦的人。放心吧，即便不用阴私手段对付他们，我也能让敌人老老实实承认失败。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咳，咳咳。”

    他说着，突然又咳嗽起来。李默连忙给他披上大裘。

    “就你这身体，五月份还这么畏寒，我就不放心丢下你。我就把你当个病人！”李默气呼呼道，过了半晌，又看了看前方的小路。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处偏僻处。

    “先生，你这要去哪？”

    “我想回家看看。”许宁说。

    家？

    李默想起出门前，孟陆等人对自己的吩咐，一定要照看好先生，不要让他走远了。

    “先生你家里这么偏僻么？都走了好几里路，出了城了。”

    他见许宁站在路口，四下张望，脸上难得露出一份迷茫。

    “先生你不认识路了？”

    “嗯。”

    许宁轻声应道：“我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焦土。我本以为它会永远湮没，可李默，你看。”

    他有些欣喜地指着前方的人烟。

    “这里有了人家，还有了炊烟。这个村庄，又活了过来。”

    李默不明白许宁为何这么感慨，只是道：“既然是重建过的，想必都大不一样了。先生你还能找到家吗？”

    许宁又轻轻应了一声，循着小道往坡上走去。

    他踏过凌乱坎坷的石路，想起曾经他在这里牵着哑儿的手，一步步走回了家。

    他路过一棵倒下的大树，却在那枯败倒下的树干间，瞧见它抽了新枝。

    最后，他走到一间破败的院子里。这里还没有重建，到处可以见到焦黑的土，坍塌的砖墙，像是那一晚的噩梦还徘徊没有散去。院子里有一颗二人合抱的大树，一半焦枯，一般嫩绿，截然化作两个世界。

    “这里好脏，我去找找有没有可以坐的东西，先生你休息一下。”李默说着，走出了院子。

    只留下许宁一个人。他走到大树脚下，弯下腰捻起一把灰尘。当年，就是在这里，一个小哑儿在地上滚了满身的泥土，滚到他的面前。

    他瞧着好奇，就问那哑儿：你叫什么名字？

    哑儿怎么回答的呢？他不能说话，又如何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啪嗒。

    身后有人踩着碎砖走进了院子。

    许宁头也不回道：“不用找了，我站着就是。”

    然而迟迟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陡然变得寂静，只听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呼吸的声音。许宁捻着泥土的手突然颤抖起来，他缓缓地站起身，要非常用力地克制自己才没有立刻转身过去。

    许宁问：“是你吗？”

    还是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有人伫立在身后，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

    许宁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已经有了些湿润。

    “我曾经在这里丢了一个哑儿。我丢了他好久，找了他好久。而今天，他终于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站在院子入口的高大身影。

    “我要问这个小哑儿，我问他，还愿意跟我回去吗？”

    段正歧走上前，像十年前一样半跪在许宁身前，他拉着许宁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喉咙上，然后开口：

    【愿意。】

    那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从他的喉咙间震动到许宁手上，再顺着他的每一根手指涌入心房。许宁跪下来，紧紧环住他，眼泪沾湿了衣襟，却从心感到喜悦。

    他说：“你看见了吗，正歧。这个村庄又有人住了，这块土地又活了过来。而现在，你也回到了我身边。”

    段正歧拢住他，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一切都会变好的。”许宁笃定地说。

    无论是他们，还是这个国家。

    段正歧嗯了一声，抬起许宁的下巴，吻了上去。

    两人相拥，在春雨酥润后的废墟。

    ……

    我来的时候，这里的天还是黑的。看不见希望，等不到黎明。

    我踏上路程时，已经能看见晨光破晓。无数人手拉着手，越过泥泞往前走。

    等到我离开以后，即便不能亲眼看见，我也知道未来，一定充满光明。

    你看见了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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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番外：现代1

﻿    “张一二！你蹲在地上干什么？”

    “哎？哎！”

    他赶紧把嘴里的烟头扔到下水道里。

    “我，我就是数、数一数……”

    “数一数厕所里有多少排泄物？”

    教导主任眯着眼睛走过来，冷笑地瞅了一眼下水道。

    “好啊，又在厕所抽烟，张一二，去把这支烟捡起来，我看着你吸完它。”

    “不要啊，老师！我就是烟瘾犯了，你就绕过我这次吧。”

    “我已经饶过你很多次了！”

    教导主任走上前，揪着他的耳朵就往厕所外拉，出门时不小心撞上了另一个过来上厕所的学生。

    “老师？”

    新进来的那个人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哦，陆孟同学。”

    看到新进来的这个人，教导主任眼睛都笑开了花。

    “来解手啊，赶紧一点，马上就要上课了。”

    “陆萌萌！”张一二像看到援兵一样大吼，“快救我啊，我不要被冷面阎王带去办公室啊！”

    陆孟嘴角抽搐地看着他，当着人的面喊教导主任作冷面阎王，这张一二是不要命了吗？

    他转身就要往里面走。

    “陆萌萌……你见死不救。”

    不救的就是你！一天到晚给人取外号，你爹才是萌萌，你全家都是萌萌。

    陆孟低着头往里走，走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打转回来。

    “老师！”

    “嗯？”

    教导主任狐疑地回头。

    张一二像看救星一般看着他。

    顶着这两人的视线，陆孟淡定开口道：“刚才张一……张同学是把烟头扔化粪池了吗？”

    “嗯，差一点。”教导主任想了想，也有些后怕地说。

    “下回，不。”陆孟眯着眼睛，“请您禁止张一二再来学校上厕所！我可不想下回在新闻上，看到他把学校公厕给炸了的头条。”

    教导主任认真到：“我会考虑的。”

    “什么啊？陆萌萌你不是来救我的啊。还有，为什么要禁止我上厕所？你们想憋死我吗？我只是扔了一根烟头而已啊……痛！”

    教导主任被他气笑了，一边拉着他走远，一边骂：“人笨还不多读书。”

    张一二揉着耳朵：“知道我笨就解释给我听嘛，不然我连为什么被骂都不知道。”

    这个白痴，连明火会点燃沼气引起爆炸都不知道，都是高二的学生了，平时课都白上了吗？教导主任心里怒火冲天，两人就拖拖拽拽地路过学校的公示榜。

    “哎。”张一二被拉着耳朵，还有心思分心道，“今年这榜上的头名又是许宁啊。”

    教导主任也回头看了一眼。

    “是许宁，他今年高三，不仅学杂费全免，还连续三年获得最佳奖学金。”

    “哇，人生赢家，和我这种人就是不一样啊。”

    “你知道就好。”

    教导主任哼了一声，两人已经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

    “快进去，写完两千字的检讨再给我出来。”

    这时候，迎面走来一个地中海大叔。

    “姚主任！你来的正好。”

    “副校长。”姚主任停下脚步，看着走过来的地中海大叔，和他身后的一个陌生的男人。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小姚，是我们高二的年级主任。来，小姚，这位是我们今年新聘的高三实验班班主任，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是……”

    “段正歧。幸会。”

    男人低沉的声音沙哑而有磁性。

    他不甚感兴趣地扫了一眼姚主任和张一二，问：

    “我可以去教室了吗？”

    那双漆黑的眸子眺望着走廊外的学生们，表情冷然，光看气场不像是老师，倒像是道上混的。

    地中海大叔连忙道：“可以可以，段老师，我这就给你带路去。姚主任，你继续忙啊。”

    姚主任和张一二神同步地侧头，目送那两个人走远。

    “这什么人啊。”张一二张大嘴，“这么嚣张，连校长都要讨好他。”

    “是副校长。”

    姚主任收回视线。

    脑海中却在想，这是新任的高三实验班班主任？那不就是许宁那个班的班主任。别看许宁成绩好，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学生那么听话，也是个小刺头呢。这个新班主任看起来也不好惹。

    呵呵，这下有好戏看了。

    “说到许宁……”张一二又在旁边嘀咕道，“上回两个年级一起去春游的时候，我看到他了。他还对我笑了。”

    “你？”

    对上姚主任明显不相信的眼神，张一二急了。

    “真的，不信我说给听！”

    那还是上个学年的事情了。当时张一二这老刺头还是一只嫩嫩的小刺猬，而许学霸早就是学霸了。学校组织一二年级一起去紫金山春游，说是春游，不过也是登山捡垃圾，更像是做志愿活动的免费劳力。

    张一二不耐烦老老实实干活，就趁班主任不注意时，跑到一边的小路上去了。为了不被人发现，他越跑越偏，天也越来越暗，等他发现自己迷路了的时候，已经离大部队很远了。

    刚入春时的早风还是很冷的，张一二只穿了一件衬衫，冻得直打哆嗦。林子里又冷冷清清的，完全不像平时走哪都能撞见一个人。张一二有些心慌了，又觉得这个时候大声喊人很丢脸，他咬咬牙又往前走了一步。

    前方小路豁然开朗，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个人。

    “喂……”

    张一二刚准备喊人，突然觉得阴嗖嗖的，仔细一看，那个人竟然是站在一座旧墓之前，一动不动。

    不，不，不会是见鬼了吧！

    张一二无声尖叫着，心里喊着“不要看见我，不要看见我”就转身准备跑。

    “谁？”

    可他这个动静，被对方给听到了。张一二后背汗毛直竖，正想着是逃是战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是一年级的学生？”

    嗯？

    张一二再睁眼看去，只见那站在墓前的人已经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第看着他。

    “你怕什么？放心，我也是躲过来偷懒的，不会告你状。”

    “你……你是许宁！？”

    “哦，你认识我。”许宁点点头道，“那就好办了。过来帮个忙吧，我想把这上面的枯枝给清理了。”

    说这，他自己已经弯下腰，将缠在墓碑上的藤蔓给摘去。

    张一二按耐不住想要找人作伴的冲动，不一会上去帮了忙。

    “你认识他？这是你家里人的坟墓吗？”

    他好奇道，这会儿已经不怕了。

    “不是。”

    许宁说：“我只是看这里偏僻，它一座孤坟在这里也怪可怜的，就想顺手清理清理。”

    他一边说，一边清理器墓碑上的灰土：“虽然现在旧了，但是这大理石的用料是很好的，墓碑做得也很精致，背后还刻了墓志铭。可惜，现在已经磨得基本看不见了。”

    许宁惋惜道：“想见建造这座坟墓时，墓主人的亲友一定是费心费力的。只是年岁过得太久，当年的朋友亲人都逐渐去世，慢慢地没有了来祭拜的人，它也就只剩下自己。你怎么了？”

    他诧异地转头道：“怎么哭了？”

    张一二抹着眼睛。

    “我，我听你说得太感动。”

    他一边掉眼泪一边道：“一想想这么多年，它都一个人躺在这里，记得它的人也不再世了，我就心里难受。”

    没想到这个一年级新生这么多愁善感，许宁哭笑不得道：“好了，其实也没那么悲伤。既然现在我们看到了，就给它清理一下，祭拜一下吧。嗯？”

    他摸去一块灰，笑了。

    “巧了，这个墓主人也姓张，和你一个姓氏，说不定还是你祖先……你又怎么了？”

    只见张一二惊恐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蹭蹭退后了好几步。

    “你……你怎么知道我姓张！我没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

    许宁看着他这害怕的模样，突然就起了兴趣。

    “是啊，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故意压低声音，看了墓碑一眼。

    “说不定是这墓里面的亡魂还没散，它告诉我的呢？它说太久没有人来陪它了，所以想找一个同姓的小辈陪陪他……”

    “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话还没说完，张一二已经连爬带滚地跑了出去，凄厉的叫声引起了附近的带队老师的注意力。

    “好啊，张一二你又偷懒！别跑，我非得让你在周一的晨会上对全校做检讨不可！”

    “不跑不行啊老师，后面有鬼啊！”

    “我看你才是鬼，讨债鬼。”

    听着外面的嘈杂，许宁站在原地笑了。

    “一年级开学才半年，就有三次全校通报批评。张一二学弟，想不认识你也很难啊。”

    他又回头，蹲下身，看着清理干净的墓碑上的刻字。

    【张……（模糊不清），生于1901年7月，卒于1926年7月。】

    许宁静静地看着，突然又想起张一二的那句话。

    【心里难受。】

    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春天容易伤感，还是被张一二感染了的缘故。许宁望着这座墓碑，心里也有些钝痛起来。

    “才26岁就去世了。”

    他看着墓碑上的生猝年，喃喃道：“这一世活得如此短暂艰难。希望你下一世无忧无虑，长命百岁。”

    春风吹过，树叶瑟瑟抖动，细碎的声音间似乎传来低语。

    【先生。】

    许宁蓦地抬头，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又好像都是错觉。

    这时，山下遥遥传来张一二的哀嚎。

    “不是啊，真有鬼，不信你去问许宁！”

    “我看你再扯谎，还敢拉许宁出来做幌子，皮痒了是吧！”

    看来再不去救场，某人就要倒大霉了。许宁笑了笑，起身，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那么，再见。”

    他转身离开，身后的墓碑也随着步伐远去，而逐渐没入林中。春光落下，散去晨雾，像是往日的痛苦与徘徊，都一道化为晨烟。只留朝阳。

    明日。

    与你重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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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番外：民国1

﻿    许宁回到金陵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底，后院池塘里的荷花早早开了。蜻蜓点水，嫩绿翠红，池子里一汪碧绿，荡漾清澈。刚赴完一场鸿门宴，又解决了觊觎不休的一群豺狼，许宁决定好好给自己放两天假，也是来调理身体。

    段正歧听他这么安排，立马也放下手中的事务，屁颠屁颠跑来陪他，还命闲杂人等一律不能打扰。

    许宁哭笑不得：“你好不容易回来，正堆积了一大堆事，怎么有空跑来陪我？”

    他一边推着段正歧凑过来的脸，一边道：“去去，干你的正事去。”

    听到这句话，段正歧的眼睛诡异的亮了亮，有一瞬间，许宁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总觉得这家伙又在想什么不正经儿的事。可段正歧最终只是低下头，在许宁手上亲了一口，然后央求地看着他。

    这小子，都多大的人了，还学会撒娇！

    许宁当然……当然吃这一套了。没办法，他是从小带过小哑儿的，就最怕他示软。

    “好了，过来坐吧。”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椅，示意段正歧坐过来。

    段小狗长腿一跨，两步走到许宁身边，紧紧贴着他坐了下来，可不一会他又皱了皱眉，摸了摸有点凉意的石椅。许宁还没看明白他在做什么，下一瞬间，整个人就已经被一双大手举了起来。

    真的是举起来！就像寻常人家抱小孩那样，从他的腋下托住他的双肩，把他举到半空。许宁大张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合拢，下一刻又觉得自己坐到了一个硬邦邦，带点温度的东西上面——那是段正歧的双腿。

    段正歧就着这个姿势，也不方便写字，他只能用眼睛陈恳地看着许宁，努力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石凳太凉，我抱着你坐。】

    自从知道许宁最近身体不佳，有了畏寒的毛病后，段正歧就处处惦记着，恨不得走路都把许宁揣在腰上，就怕他弱不禁风倒了下去。

    许宁其实想说，就你那比石头还硬的大腿，坐你的腿上还不如坐石椅上呢。可他看到段小狗讨好邀功一样的眼神，只能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段正歧有些刺手的短发，道：“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都这个岁数了，经不起你一惊一乍。”

    段正歧不满地皱起眉头，觉得许宁把自己说老了，他才二十六七，哪里就成了“很大岁数”了。段正歧还觉得两人正年轻，还可以恩恩爱爱相守数十年。所以他最不喜欢，许宁说这些触霉头的话。

    此时见许宁还有继续开口的意思，段正歧一挑眉，张嘴就咬了上去。

    真软。

    咬第一口的时候，段正歧想，先生的嘴唇都这么软，他的心岂不是更软。若是可以，真想把先生的心挖出来看一看，看看有多热忱多滚烫，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我，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对方。

    然而这个嗜血的念头只是一瞬间，下一刻段正歧就被许宁吐息间露出来的气息诱惑了，舌头顺着唇缝钻了进去，舔过许宁的牙龈时，引起对方一阵轻颤。这颤抖像是一根羽毛刷在了段正歧心间，弄得他心痒难耐，气血沸腾。

    很快，许宁就感觉到了一个比大腿更硬的东西，在臀部下面戳着自己。

    他脑袋空濛了一会，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之前因为身上的使命感，也因为对自己的失望和对命运的不安，许宁并未真正动过成家立业的念头，因此他也更没有心思去糟蹋别人家姑娘，享受什么鱼水之欢。是以二十六七岁了，许宁比许多年轻人还要懵懂。

    而段正歧，从小在军营里耳濡目染，稍微懂了人事就被徐将军带去开了荤。后来身份高了，地位有了，就更多是你情我愿的交易。这种事对他来说本来就像是吃饭喝水，但谁会和交易的对象谈什么真心呢？所以，他在情爱一事上，只能说是一个技术员，不能说是一个懂行人。对于爱这个字，他比许宁更陌生，也更需求。

    两个懵懂的人相恋，正是对彼此渴求的年纪。尤其是段正歧，与许宁亲密总能让他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悸动，但又因为悸动太深，他反而不知所措。

    就像现在的情境，段正歧已经高高举起武器了，可看着许宁呆愣的表情，他不得不忍下焦躁去亲吻许宁的下巴，一下又一下，有些讨好又哀求的意味。

    许宁这会也回过神了。

    他先是闹了个大红脸，他虽然不讨厌这种事，但是白日宣淫却是难度太大！许先生表示自己从未上过这种课，他要罢课。可看着段小狗哀求的模样，他又于心不忍。

    于是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在段正歧忍不住想要蹭一蹭时，亭子外传来了脚步声。

    许宁后背一僵，当时脑门上就出了一层冷汗。这、这种状态要是被人发现了，他许元谧晚节不保啊！

    “将军。”

    姚二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亭子里这个模样，心里一愣，可他向来是个人精，立刻装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气都没多喘一口，就开始谈起正事。

    因为他这番表现，许宁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在旁边两人说话时，他小心翼翼地迈动脚步，试图从段正歧身上下来。可段正歧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腰，竟是不准他动弹一下。不仅如此，还因为许宁的磨蹭，他的旗杆有越升越高的趋势。为了表示抗议，许宁悄悄拧了段正歧大腿一把，可段正歧却以为他在与自己**，竟然不动声色地又蹭了蹭。

    许宁：“……”

    孩子长大了，真是不好带了。

    他就一边保持这个姿势，看着段正歧好整以暇地听姚二汇报，一边生无可恋地为望着池子里的风景。

    当年捡他回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料到，这哑儿有这样的狼性呢。

    “先生，先生。”

    直到姚二喊了好几遍，他才回过神。

    许宁：“有事？”

    姚二和段正歧讨论的是军务内容，他一个外行，本来就不多加参与。

    “是大夫的药熬好了。”姚二说，“孟陆刚才路过后院，要我提醒您一声，别忘记喝药。”

    他一边说，心里一边惦记着孟陆。好哇，这小六，肯定是早料定了院子内是这幅情景，所以才推我出来，看一会回去不好好收拾他。

    见许宁点头表示记得了，姚二脚下抹油，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而直到他离开的时候，段正歧的旗杆也未有消退的迹象。想着两人刚才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在第三人面前坐了这么久，许宁先是觉得羞恼，后来又体贴地想，两人分隔这么久，这次见了面也没好好亲密，以段小狗的年纪来说，的确有些忍不住了。

    他咳嗽了一声，道：“要不，要不我们回屋吧。”

    段正歧哪能听不出来他的暗示？在许宁开口的一瞬间，他蠢蠢欲动，几乎就想在这就把人给办了。可好一会，许宁见他没有动静，反而是抬起手，把自己放了下来。

    许宁疑惑，回头去看他，却见段正歧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眼里流露出一丝心疼。

    就着刚才姚二拿来的纸笔，他写：

    【你身体不舒服，我们早点回去休息。】

    姚二提醒许宁喝药，也提醒了段正歧，许宁身体不好，又因为他“金蝉脱壳”的事，惊吓之下更是拖累了脾脏。尤其是许宁的胃，最近被医生禁食寒，几乎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这样的情况下，段正歧怎么还忍心去折腾自己家先生呢。

    他握着许宁微凉的手，牵着他走出了凉亭。

    许宁看着走在前方，牵着自己的那高大的背影，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十年前，自己在乡间小路牵着哑儿。他忽然笑了，上前去拽了拽段正歧的衣袖。

    在段正歧转过身来不解地看向他时，许宁突然凑上去，低声道：

    “我还没有那么体弱，医生只说了忌食寒物，又没说禁……嗯，段狗剩，先生比你大六岁，可好歹也是个正当壮年的男人。”他似笑非笑地说，“要是你不行，就让我来。”

    段正歧瞳孔缩紧了一下，被心上人这么说，哪有不证明自身的道理！

    他打横抱起许宁，健步如飞地去了卧室。

    这一路上畅通无阻，属下们似乎早就有预料，早早回避了。

    下回该给他们涨涨薪水，段正歧满意地想着，哐的一声，用脚踢关了卧室的大门。

    楼外。

    “来来来，开盘了。”

    孟陆拿着一个色子，四处吆喝：“赌一天还是赌半天，买定离手，快点下注啊！”

    一群亲卫纷纷跟着他下注。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姚二走过来冷冷笑道：“敢用这个下注，你不怕将军抽你一百鞭？”

    孟陆看见他，立刻眉开眼笑道：“哎，怎么会。我赌的可是一天一夜！”他挑了挑眉，“我这么看好将军，他怎么会惩罚我呢？”

    “是吗？”

    姚二淡淡笑了笑，转身离去。

    第二天，听闻消息后的段将军表示，虽然你很看好我的能力，我很满意。但你竟然以为我会不顾及许宁的身体，我很生气。

    生气大过满意。

    孟陆，罚二十鞭。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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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番外：信

﻿    许宁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寄件地址，只有邮戳，表明着它曾经漂洋过海，经过无数辗转才抵达他手中。

    “香港的信？”

    孟陆路过，瞅了一眼，摸着下巴道：“香港，香港……难道是杜九寄过来的？”

    段正歧死里逃生之后，曾经去上海找过杜九的霉头，然而狡兔三窟，这个家伙像有预料一样，早早跑得无影无踪。现在香港还是殖民地，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都受港英当局管辖。段正歧的手脚，可伸不了这么远。

    许宁听到他这个可笑的猜测，只是掀了掀唇角，然后打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白纸，什么都没有写的纸。

    “奇了怪了，大老远地从香港寄一张白纸过来？”

    “不是寄过来，是寄回来。”

    许宁缓缓摸着纸张，突然听到清脆的敲打声，他看着窗外朦胧的水汽，呢喃道：“下雨了。”

    下雨了。

    这已经是杜九来到香港后，下的第十一场雨。

    他在数，数着天空落下雨水的次数，数着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潜伏，返回上海。香港虽然繁华，但到底不是他的地盘，这里不仅有本地的地下势力排挤他，还要受英国人的管辖。杜九爷在香港的日子，过得可没有上海舒坦。

    “就到这里吧。”

    他对司机说。

    “我要下去走走。”

    “爷，可现在外面在下雨，而且也不安全……”司机小声地道。

    杜九双眉一挑：“怎么，现在连你都不听我的话了？”

    他的眉宇间藏着几不可见的戾气，随着这阵子的压抑与挫败越酿越深。司机不敢再说话，遵从了他的命令。

    杜九没有打伞，走进濛濛细雨中。他在市中心繁华路段下了车，走在路上都可以听到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伴着摩登男女匆匆的脚步声，一同映入耳中。

    谁能想到，就是这座繁华的都会，几十年前还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

    同样，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书先生，能把青帮的下代继承人杜九，逼迫到这个地步。

    许宁。

    杜九嘴里含着这个名字，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许宁时的情景。他想，如果那时候心狠一点，不多那么一点好奇，直接将许宁抹杀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的麻烦？他又想到段正歧，那只在许宁的指挥下指哪打哪的狼犬。堂堂一代军阀却混成家犬，杜九从心底瞧不起他。

    如果是我，他想，如果是我有许宁这样的助力，我不会反受他掌控，我要……

    他要做什么呢？

    杜九突然愣住了，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往下灌，一个激灵警醒了他。他这才注意到，街角的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早就在那了，又似乎是刚刚来。他戴着一个黑色墨镜，披着咖色的风衣，见到杜九望过来，冲他友好地掀起唇角。

    然而这个笑容，却让杜九后背汗毛直竖。

    他想要回到车上，却发现司机不知什么时候把车开走了。

    【爷，外面不安全。】

    现在想来，司机当时说话的语气也有些诡异，他似乎早就知道些什么。

    是背叛？还是暗杀？

    杜九不敢再多想，他迈动起自己的脚步，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去。附近有港英当局的巡警，杜九想，杀手总不至于在这里开枪，总不至于在这里对自己下手。他可是青帮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冰冷的刀锋从腰侧捅进肚皮的时候，杜九最后一个念头还没钻出脑海，一只大手牢牢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把刀尖往他肚子里搅了搅。

    杜九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被杀手半拖半拽着，就像是一个醉酒的人被拖拽到了墙边。

    杀手将杜九放坐在墙角，还替他整理了衣服，遮住了伤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昏睡的人坐在墙边。直到这个时候，杜九才看清他的脸。那双冰冷的眼睛透过黑色的镜片望着他，像是不带温度，又像是带着一丝嘲笑。

    杜九认出了他。

    “甄……”

    甄咲，还是甄啸？

    这两个兄弟本来长得不相似，然而在这最后的时刻，杜九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分辨出，杀死自己的究竟是哪一个。他们好像浑然为一体，冷静的甄咲，跳脱的甄啸，都能在这个人脸上找到痕迹。杜九不甘心，连带走自己性命的人是谁都分不清，他不甘心。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杀手凑过去。

    “想知道我是谁？”他有些故意道，“下辈子吧。”

    带着最后的恨意与不甘，杜九闭上了眼。天色已近暗了，恐怕等明天，人们才会发现响彻上海的杜九爷，竟然死在这样的地方。

    杀手漠然地放下杜九的尸体，又像有洁癖一样擦干了自己手上的血迹。

    “我知道，我知道。”

    “回去我就洗手，你别催了。”

    “别忘了写信。”

    “啊，是了，我得写给元谧。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他自言自语，像是一人分饰两角的戏子，又像是一个疯子。不一会就没入人流中，再也看不见。

    许宁收到信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而他听到杜九死亡的消息，甚至在收到这封信之前。虽然没有署名，但是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还是叫许宁猜出了寄信人的身份，然而这白纸一张的内容，又实在不像是那个人的风格。

    孟陆说：“我想起来了！以前甄副官还在的时候，有时候就会寄这样的信。这是告诉我们，他办成了一件事。”

    究竟是甄咲，还是甄啸，究竟是甄副官，还是甄箬至？

    不仅是杜九，连许宁和孟陆等人，都没有答案。

    贾午说，逃离上海的那一天，甄吾没有出现，甄咲留下来断后，事后有人在黄浦江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两兄弟，一具尸体，两个名字。

    或许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分得那么清楚了。

    许宁收起了信，明白从今以后，世上不会再有甄咲，也不会再有甄啸。他从此没有再问一句，就连红鸾从香港回来，许宁都没有再向她打听甄氏兄弟的消息。

    或许不去打听，便可以认为他们都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而不是一个人，活得像两个孤独的幽魂。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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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番外：海棠

﻿    院子里有一棵老海棠。

    不知是什么年代种下的，枝冠茂密的树身从院子一直延伸到街外。院里年纪最大的老人都是它亲眼看着他长大的。这棵海棠十分有名，哪怕它已经这个岁数了，仍然没有错过每年的花期。老海棠开花的时候，院子里就像是纷纷扬扬洒下了大雪，白色的手掌大的海棠花在枝头一簇簇点开。孩子们会拿着它的花瓣嬉戏，老人们则小心地收拾起来做成饰物。对于十二里弄的居民来说，这棵老海棠树就像他们的家人，十二里弄也被称为“海棠里弄”。

    电视台的人为了做一期《百年老树》的节目，特地来拜访了“海棠里弄”的居民们。

    “哦，你说念宁啊。”一位老人说，“我还是膝盖高的时候就爬着它玩了，那时候它还没现在这么大，不过已经够壮硕了，整个院里的小孩都挂在它身上玩。”

    老人回忆道：“现在我已经爬不动了，我孙子也爬不了那么高。我成了一个糟老头，倒是可以和念宁作伴了。”

    “念宁？”主持人一愣，鼻翼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这棵树还有名字吗，是谁起的？”

    “是哑巴叔起的啊。”

    “那位哑巴叔还在世吗，他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老人一愣，摇了摇头：“我不晓得，不清楚，你去问红姨。念宁是哑巴叔的，也是红姨的。”

    记者找到了老人口中的红姨，发现她竟然是一位年过百岁的老人，而令人吃惊的是，老人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来，梳着整齐的民国式样的发髻，穿着绸缎布料的旗袍，她已然老了，但依旧能通过那些岁月的褶皱，看见当年的风采。

    红姨看见采访的记者们，竟然是比他们还要熟悉工作流程。

    “来，你们坐过来，要问什么，慢慢说。”

    经验丰富的主持人像个刚出茅庐的大学生一样，被老人的气场指挥着坐下，直到屁股垫在那小木椅上，她才想起了正事，可又为如何称呼老人泛起难来。

    “就叫我红姨。”百岁老人精神烁烁，“不要叫我奶奶，平白把我喊老咯。”

    主持人看着她描眉打扮的模样，抿嘴一笑。

    “红姨，我们电视台要做一期《百年老树》的节目，伴随这座城市长大的老树可比人活得久多啦。您知道这棵‘念宁’有什么来历吗？”

    “树比人活得久。”红姨念了念，摇头，“那它没有我活得久，我还比它大一岁呢。”

    主持人看她这么清楚老树的来历，不由兴奋道：“那这棵老树是谁种过来的，名字有什么来历？听人说‘念宁’和一位叫哑巴叔的老人有关，也和您有关，那您和他是恋人吗？”

    问完话的下一秒，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们齐齐在这百岁老人脸上，看到了名为嫌弃和厌烦的表情。

    “不要随意编排一个女人的过去。”红姨生气道，“谁说我和哑巴段是恋人了！”

    “啊，抱歉，那您……”

    “我们是情敌。”

    “……”

    就在主持人以为自己听错时，老人又重复了一遍。

    “是情敌。”她说，“他仗着有权有势，先一步抢走了我心上人的欢心，还防着我不准来往。要不是最后这棵宝贝树要一个人照看，他也不会把‘念宁’交到我手里。”

    主持人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够用了，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不是情人而是情敌，这里面可有太多内涵。然而她丰富的经验提醒她，这不是挖掘内情的时机，她转移话题道：“那么，果然‘念宁’的‘宁’是一个人的名字，这棵树是那位哑巴叔为了纪念他爱人种下的吗？”

    红姨轻声道：“是一颗小树移栽过来的。哑巴住在这里四十年，我接手照看四十年，睹物思人，也有八十多年了。”

    “难道八十年前种下这棵树的时候，那位哑巴叔的恋人就已经……”主持人吃惊道，“他们没有后人吗？”

    “没有。”

    “也没有亲友？”

    “都死光了。”

    想起那个战乱年代的烽火，主持人小心翼翼道：“那您二位的心上人，那位‘宁’先生——”

    她敏锐地猜出了这位心上人的性别。

    “他也是死于战乱吗？”

    “先生是病故的，生离死别，人之常情。”红姨道，“不过人走了，心还留着。我们想念他，爱慕他，空空落落没有着落，便栽了一棵树，就当做是他在陪伴。”

    “难道遗体骨灰是洒在树下？”

    “没有。先生去世后，骨灰便入海了。”红姨说，“他总说，人死了便不要再被躯壳束缚，与其每年费心祭祀怀念，不如畅游入海，与天地作伴。”她顿了一下，随手指着树下，“不过我猜，哑巴不会这么甘心。说不定现在树下还埋着他藏下来的一只半截的先生的遗体，你们可以去翻一翻嘛。”

    看见主持人脸上露出毛骨悚然的表情，她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哈哈大笑起来。

    主持人抚了抚胳膊上窜出来的鸡皮疙瘩，明白自己是被一个老人戏弄了，她无奈之后却是感慨道：“既然两位先人如此情深，想必黄泉之下他们也能重逢吧。若有来生来世，能再次相遇也多好。”

    “放屁！”

    谁知，刚才还笑得开心的红姨，这回却生气起来，一开口就是粗话，完全没有之前气定神闲的风韵。

    “我让了他一世了，凭什么还要让他占便宜。他霸占了先生一辈子，难道这一世不该轮到我吗？”她像一个斤斤计较的孩童，念叨起来，“我看了他们十年，又等了四十年，最后守了四十年。就算要比深情，我也比哑巴多了四十年岁月，这么多年，我从未忘记过你啊。先生，为什么你总念着他呢。”

    看她模样有点着火入魔了，一旁的护工连忙走上前来，搀着老人回屋休息。采访就此结束，主持人有些遗憾地离开。她最后一个问题还没有问出来。

    为什么，种的是海棠呢？

    “海棠里弄”的这一次采访，彻底勾起了主持人对这棵老树的兴趣。她跑遍了城中大小图书馆，查阅所有能查阅的资料，令她意外的是，这一棵海棠和它的主人，竟然都有着不小的名气。虽然时光过去，只剩下只言片语，但已经够她描摹出一个故事。

    一个民国末期的旧式军阀，一个清末遗族的教书先生。

    一座深院，一段回忆，掩埋在海棠树层层叠叠的树叶下，最后只留一人先走，一人相守。

    等到哑巴也走了，红姨便来了，又经历了一场动乱。时值动荡，海棠老树也因为先主人“身份问题”的波及，差点被拦腰斩断。还是红姨，那时候岁数已经不小的老人，拼死与小红帽们对峙，才护下这棵树。

    听说那时候怕被人摸进院子砍了树，她吃穿住都在树下，抱树而眠。

    想起老人说的，论深情不忘，主持人红了眼眶，又翻下一页。然后她找到了，为什么是海棠。

    【许先生赞海棠，白璧无瑕，好比人间真心。】

    不必解语，自是情深。

    “哎，开花了。”

    一群少年人嬉笑着路过院外，看见风中飘落的海棠花瓣，打趣道：

    “看见没，许宁！你最喜欢的海棠！”

    走在前方的少年回过身来，望着那海棠，好像从前世回首一望。

    “嗯，很美。”

    像是有谁曾握着他的手，递来一朵碧玉无瑕的白海棠。 166阅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