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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血迹

﻿秋天一向是个打猎的好时候。

    今日碧空如洗，阳光正好，飒爽秋风悠闲扫过皇家御苑上方，却带不走场内的肃穆与紧张。

    一声号角忽地吹响，划破长空，哗哗作响的猎旗之下，原本傲然静立的骏马瞬时奔腾而出。其中年仅十三岁的皇长孙殿下翟羽身着太子妃亲缝的白色骑装，英姿飒爽，风姿卓然，吸引了诸多目光。虽是第一次参加这样大的皇族猎会，皇长孙却似是毫不畏怯，座下枣红色“流霞”是岁前西里新进贡的良驹，万中挑一，正被他鞭策着渐渐超前。

    “羽儿骑术不错！”刚到知命之年的敬帝笑呵呵的对身边的人评价。他今日并未下场，只是端坐帐前，身后华盖遮阳，羽扇打风，旁边围着嫔妃和臣子，各怀心思地看着场下渐远的奔马。敬帝尚武，这秋狩一年一次，极少间断。虽是以狩猎玩乐为名，却往往成了皇子皇孙及贵族子弟在御前一展身手、比拼高下的契机。

    坐在敬帝右边的任贵妃柔柔一笑，接话，“是啊，羽儿可是首次参加呢，陛下您看，是不是要追上一边的琰王了？”

    敬帝抚着下颔短须，淡笑着注视前方，却不再言语。

    皇帝开口说了话，震耳的马蹄声又一点点远去，原本场中屏住的呼吸便似忽地放下了般，女眷们又开始细碎的交谈嬉笑起来。特别是很多离御前稍远的贵族年轻女子，三两相聚，对着渐远的“英雄”们偷瞧议论，面红推搡，恨不得能插上翅膀，立马飞到心仪之人的马背上。

    皇长孙虽依旧年幼，却也成了被谈论的热点，当然，这些对此时身在场中的他是不能产生一点影响的。随着离出发点距离渐远，翟羽视线里也渐渐出现了一些野兔、豪猪甚至是梅花鹿，可他却不减马速地继续向前奔驰，任身后箭羽声声也置若罔闻，终于一马当先。

    这些不过是小猎物，今日最大的彩头，是一头早就散养在猎场中的白虎。

    数量固然重要，可谁能征服最强的，谁才是更引人瞩目的王者。

    极速飞驰所带来的快感，让他的精神越发清明。虽然闭上眼时，依旧有他母妃今晨亲自为他穿上这身骑装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和哀伤入骨的眼神。可一旦睁开眼，那与年龄外貌都极不相符的锐利目光，却只在陈述一个目标——那只白虎。

    一路判断着白虎的生活习性及此处的环境，当到达一处背面有溪水前面有树林的小山坡前，皇长孙终于缓下了马速，小心控制着呼吸，驱使着“流霞”慢步入林，仔细寻找着这山林之王的下落。

    可是竟然没有。

    绕了大半圈的翟羽连一丝白虎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找到。

    可无论是一路而来所见，还是从猎苑地形图上得来的参考，此处都是白虎的最宜居住之地。这里再往前走不远就是猎苑的尽头，并无它的藏身之处……莫非还是在来的路上那片树林之中？可此时倒回去，他怕是已经失了先机，白虎早已成为他人囊中之物……

    不行！

    他一定要得到它！

    他要越来越强大……

    他要保护母妃，让她放心……

    可是，整整一圈走完，还是没有。

    或许真的是他判断失误？不然人人都想在御前出风头，不会少打这只白虎的主意，为何只有他一人赶到这里？真的如他原本所想是他们轻视于他，认定他早到也得不到它？还是他们根本就知道它在前面而不在此处？

    翟羽越想越慌，毕竟年幼，毕竟求胜心切，只要想到自己可能无功而返成为众人笑柄，想到母亲可能遭受的迁怒，他就心急如焚。

    在他开始变得失魂落魄，放“流霞”去溪边饮水时，“流霞”一个不安的响鼻却让他再度警醒过来。敏锐控制“流霞”转身，他果然看到了那双藏匿在草丛中的蓝色兽瞳。

    “你真是只聪明的白虎。”嘴唇微微勾起，皇长孙殿下隐隐松了口气。

    迅速取箭、搭弦，一箭射去，因为过度紧张兴奋导致的手抖，让这一箭些微失了准头，扎在了白虎脸旁的泥堆上。泥沙飞扬之中，原本还在观察的白虎愤怒跳起，一面张嘴怒吼恐吓，一面步步踩实，绕着弧线往这边逼来。

    翟羽控制着“流霞”，凝神与它兜旋，距离有些近了，如果一击不中要害，它的奋力一扑可能会让他和“流霞”俱都命丧于此。

    而这边的景况，俱都落入了翟羽背后不远处一双冷漠的眼睛。

    “居然真的被他找到了！”一着蓝色骑装的青年控马靠近这冷漠眼睛的主人，惊叹说道“哈，就是不知等会儿需不需要我这个骑射师父下去帮帮忙……咦，这白虎是饿极了么？怎么如此没耐性地就开始进攻了？”

    那头的翟羽也没料到白虎的攻击来的这么快，控着“流霞”仓促往旁边一避，转身之时，再度一箭射出，这一箭射在白虎后腰处，不是要害……白虎吃痛，恶吼一声，调头二次扑来，更加癫狂，好在“流霞”机敏，疾驰躲开，翟羽趁机绕回这畜生背后，微弓起身，两箭连发，均扎在白虎后颈。白虎利爪刨地，再回过头时，冰蓝的眼睛竟已隐隐红了。

    “棒极了！”青年也看的热血沸腾，此时为这连珠两箭拊掌而叹，“小羽毛再坚持住定是能赢！‘流霞’这马不错，能弥补小羽毛身量瘦小的不足……”可转瞬，他的脸色就变了，拉住一边的男人，“四哥！你看……血！”

    皇长孙为了侧身射箭弓身微离马背，双腿正中那一小滩泅开的殷红血迹，因身上那将他衬得英姿非凡的白色骑装，如此明显。

    “怎么会有血的！？”青年着急的拉着他那一直面无表情的“四哥”：“‘流霞’不是汗血马我很肯定，就算是，也有马鞍的呀……”

    那个“呀”字生生卡死在喉咙。

    在他“鞍”字出口的瞬间，“四哥”便略带嘲讽般一掀唇角，将手臂从他掌中摆脱，顺手从他箭筒里抽出两箭，加上自己一直捏在手里把玩的一只，一起搭上弦，三箭齐齐发了出去。

    “呀”字出口，三箭都已击中：一只正中白虎额心；一只插.入被前一箭撞得后退的白虎心口；而最后那只，则直挺挺插在了那年少的白衣骑士右腿根处。

    少年瘦弱的身子一震，颤抖着惊诧回头，再如被雷击般一脸不敢置信地软软滑下马去，落在地上。

    中箭处，鲜血很快涌出，在白色骑装上和原本的血迹渐渐融于一体，看上去却是十足的触目惊心。

    “四哥！你这是……”蓝衣青年为翟羽坠地前最后的眼神所撼，本能地想立马冲过去，却又停住，皱眉看向身边的男人。

    “别说你不懂，”男人依旧轻描淡写，姿态悠闲地收了弓放在马边，“你去带上‘他’，我们回去。”

    蓝衣青年眉心皱的更紧，却只是叹息一声，纵马过去，到翟羽身边时再一跃而下，蹲在“他”身边。不敢拔箭，只是利落折断了那长长羽箭的大半部分。在将断箭丢开前，青年目光忽地凝在了箭杆的尾处，上面刻着一个“琛”字阴文小纂。

    他抬头看向那只倒在五步开外已经没有生气的白虎，苦笑。这下不用看，都知道致它毙命的那两只箭上刻的字必是小纂的“琰”，正是他四哥从他箭筒里“借”的。

    很好，射虎救人的功劳倒成了他的。

    他如何不懂现在是何情况，又怎么会不明白四哥这一箭的用意。

    只是，他无法做到对这事那么敏锐，于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

    更无法在反应过来的同时就决绝地下此狠手。

    “小羽毛，你觉得怎样？”不再对那些烦心事多想，翟琰扶起脸色苍白如纸的翟羽问道。

    “六叔……”翟羽困难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耷了下去，“我好昏呐……”

    “坚持一下，六叔带你回去。”已经被封琰王的六皇子翟琰抱起“他”，小心翼翼将“他”拦腰横着搭上自己的“醉月”。

    “醉月”自他十八岁起已经跟随他征战多年，极具灵性，驮着翟羽也稳稳不动，直到翟琰上马，才调头往依旧骑马立在原处的四皇子琛王翟琛那里奔去。

    翟琛看他过来，也调转了马头，驱马缓步往回走。

    翟琰连忙追上，“四哥，小羽毛说‘他’很昏，会不会是……失血过多？”说到最后四个字已经是声如蚊蚋，脸颊飘红。

    “我箭上有迷药。”翟琛淡淡瞟了他一眼。

    “……给兽用的？”翟琰结结巴巴的，垂头看向趴在那里已是毫无动静的皇长孙，无比心疼。

    翟琛没回答那药究竟什么用途，却隐含嘲意的反问，“这样没那么痛不是么？”

    翟琰梗住，“可是……四哥你什么时候喜欢往箭头上涂药了？”

    喜欢？

    翟琛唇角隐有弧度，漫不经心吐出两字：“刚刚。”

    他当然更喜欢一击毙命，或者欣赏那种垂死的苦痛挣扎。

    目光斜向下凝在翟羽后背，唇又多牵动了一分：这一次，只是特例而已。

    不多时便正回目光，一扬马鞭，甩在马臀，他几近毫不迟疑地纵马加速前行。

    翟琰还在思索那“刚刚”二字，见状立马回神，又一次跟上去，静了会儿再问他，“这事你准备怎么解释？”

    “技艺不精。”想救人却伤了人。

    “……”翟琰想起那信手而射的三箭齐发，箭箭精准，连一贯被称骑射拔尖的自己都自愧弗如，他却还托词技艺不精……

    六皇子心中受创，不过翟琛的这个借口，却是他早就猜到的。毕竟或许除了他，谁也不知一贯在猎会上少有所得的四皇子却对武艺有如此造诣。

    但他想问的其实是：“我是指对小羽毛怎么解释？”下手那么狠……总得安抚一下吧？

    目光再次看向那瘦弱背影，翟琛低笑一声，“没必要。”

    被横搭在马背上的翟羽头冲着地面，大脑充血的感觉让原本的昏沉雪上加霜。再添上马速加快后的颠簸，小腹和腿后伤口隐隐发麻的胀痛，本来还在听两人说话的“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而带着自嘲昏迷前的最后一瞬，清晰入耳的便是“他”四叔云淡风轻的三个字——没必要。

    但“他”没有听到，在“他”彻底昏过去后，那清冷声音轻飘飘地再说了四个字：“‘她’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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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差别

﻿那天的日暮，翟羽在东宫自己的卧房醒来，听说了这件事的处理结果——

    敬帝为此事大怒，严词斥责了“不争气”的四皇子翟琛，罚其每日加练骑射一个时辰，并令他亲向皇长孙致歉。

    随后敬帝又赏了关键时刻“两箭毙虎”的六皇子金银、田产和那张白虎皮。

    也不忘赞扬了皇长孙年幼志高，勇斗猛虎，赏了一堆小玩意儿供趴着养伤的“他”消遣。

    翟羽还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被射这一箭：四叔不过是为了帮自己掩饰一个险些暴露在人前的惊天秘密：“他”其实应该是“她”。

    葵水初至，自己却偏偏一无所知穿了件白色骑装。因为他“好心办坏事”的箭伤，便很好的解释了不该出现的血迹。外加上给自己包扎上药的徐医正也是他的人，在宫中，她无论大小事，便都是徐太医为她诊疗，故也无虞。

    这事倒真的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掩饰了过去。谁也不知道，少年英雄皇长孙，不只是个女的，还一边斗虎，一边来了葵水……

    可是“没必要”呢……

    脑海中一直不由自主地回响着这冷漠无情的三个字，翟羽觉得十足心闷，蔫蔫丢开了手上正无聊把玩着的一个翡翠蟾蜍，任它滚落一处。床上堆满了敬帝赏赐的类似玩意儿，样样精美珍贵，受伤的皇长孙却再提不起一丝兴致。

    为什么没必要解释？是他觉得自己真的什么都会懂，什么都能明白？还是自己对他来说也就这样不值一提——只要能达到目的，便可以随随便便下狠手，却不需要任何借口来掩饰他的无心？

    自己是不是还该感谢他的恩赐？为了他也许是怕自己痛，才下了不知是给人用还是野兽用的迷药？

    皇长孙愤懑的捏拳捶床，抬手的动作却牵动了腿后的伤口。迷药已过，那伤口火辣辣的疼，而下腹暗流涌动的感觉也很陌生。皇长孙忆起刚刚徐太医的解释和叮嘱，居然一阵羞怯脸红。

    “殿下！殿下！”门口突然传来了贴身侍女小满急切的呼喊，只见她神色仓皇地快速走进房来，还没到床前便压低声音慌张说道，“太子气势汹汹的过来院子，直直地就往太子妃娘娘的房间闯，样子可凶了！琰王爷似是在劝，却怎么也拉不住！这可怎么办？”

    翟羽一听，急的立马就要从床上蹦起来，却忘了她有伤在身，力不从心，顿时摔在了地上。

    “殿下小心。”小满赶紧将她重新扶上床。而就在此时，杂乱的脚步声就这样匆匆而至，夹杂着六叔翟琰的劝阻声，再毫无停留地擦过她门前而过。

    翟羽忍着痛，奋力的支起上身，往门外看去，却刚好只捕捉到一道极淡的影子，不疾不徐稳稳步过。

    看见这身影的瞬间，她微微有些怔愣，可下一刹那，隔着院子传来的“啪”一声脆响，却唤回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之后是当朝太子殿下毫无形象的破口大骂：“你这贱妇！定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想害死本宫！你想和你那狗杂种一起害死本宫！可笑你不知道么？如果那杂种的性别被发现了，死的也只会是你和她！”

    翟羽死死咬牙，再度奋力挣扎着想下床，却被小满按住：“殿下！娘娘现在想必也不想看到殿下在场的。”

    是呀，母妃向来不愿让自己见到她狼狈的模样；而自己现在过去又能干什么呢？怔怔的看着？然后让那臭男人指着自己骂杂种再辱及母妃？

    她就这样忽地失力，放弃挣扎趴回枕头上。

    “呀！伤口又流血了！”小满发出小声的惊叫，匆匆扭身去一边的紫檀木柜上调药剪纱布，一阵忙活。

    翟羽便无意识的听着那边太子的碎声咒骂和六叔翟琰无奈而焦急的劝导。

    而她母妃柔和的声音就这样突然不卑不亢而起：“敢问殿下，臣妾何处故意了？莫非是臣妾硬逼着产婆说羽儿是男孩儿？莫非是臣妾，想利用羽儿来为无能的自己巩固地位？

    羽儿不是什么杂种，她是臣妾的女儿！就是死，也必须是以女孩儿的身份！太子殿下，您没后呢，你认为皇上真的会让一个无后之人做太子？可笑！如果能拖你下水，死又何妨？”

    翟羽咬紧下唇，一声不吭，心里却五味杂陈。

    母妃一向温柔软弱，虽对毁她一生的太子恨之入骨，却怕是从未这般反抗于他。而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希望自己能过上正常女孩儿的生活。

    但这也让翟羽也更加痛恨自己的性别：如果自己不是女的，就不会被太子当做报复母妃的利器，对她处处要挟……

    自己不怕死，只怕死的毫无意义。

    明明还有大仇未报，也还没完成母妃的心愿，更没让她过上好的日子……

    而且也还没……让他正视自己的能力……

    但如果母妃不愿意再忍耐，说什么，自己也要与她在一起的。

    不过是玉石俱焚罢了。

    太子如翟羽所想般勃然大怒：“你这贱妇！果然是故意的！想害我？我今日就打死你！再杀了那杂种！十三岁就来那晦气玩意儿，果然跟她娘一样……”

    “大哥不要啊！”

    “够了。”

    最后这平静无波的两个字，并不响亮，却不止让翟羽停下了又一度往床下挣扎的动作，也让那边瞬时安静了下来。

    是他……

    是的，他在，总不会让母妃出事。

    翟羽怔怔的趴了回去，将耳朵搁在枕头上，想听那一贯波澜不惊的声音会怎样平息这争端；望着门外，想象他素来少有多余表情的面容，这时会是什么神态……

    短暂的静谧后，只听他漫不经心却隐含嘲意地问：“隔墙有耳，你们希望多少人知道这事？”

    太子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弱了下去，“……院子里的人不都是我们的么？”

    他大概是笑了一声：“大哥不愧是‘太子’，自来是有臣弟所没有的把握与自信的。”

    或许是因为听到那刻意读重了些许的“太子”二字，让太子终于有了些危机感，不自在地咳了一下。

    而六叔就在此时插话道：“想必大嫂只是一时想不开，四哥和我会想办法开导的。大哥今日狩猎战果丰硕，必定是累了，不妨就先去休息吧。”

    “如此也好，便拜托给四弟和六弟了。”

    太子似是如释重负，匆匆的就从母妃房里出来，又一度急急走过她房前，依旧不留一眼，脚步却显然轻快了许多。

    翟羽五指紧抓床褥，恨恨瞪着太子的背影，一点点回想起她还很小的时候。

    她对自己特殊身世的理解，便是那时，在一次次类似的辱骂殴打中清晰起来的。太子每次怀着脾气而来，带着快意而走的姿态，在她年幼时期有限的记忆里，留下了一生不可抹灭的记忆和阴影。

    而那个时候，她总是很可笑的跳起来说要去打死坏人。

    六叔会匆忙的掩她的嘴，告诉她这种话绝对不能再说；但四叔，则会直接让她在冰凉沁骨的地砖上跪上一夜，再抄上一百遍《礼记》或《兵法》。

    刚开始她热血沸腾，对惩罚不屑一顾。而后，她终于自己学乖，再不肯吃这个亏。

    也终是明白了，不会有真正的复仇者将“报复”二字随时喊在嘴边。

    在弱者叫嚣的时候，强者早已经拟定好了全盘计划，伺机而动。

    做对不赏，做错就罚。

    摩挲着掌心因为练字和练武而磨出的茧子，翟羽想，她就是这样，被他用这种方法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如此想来，向来少语的他对她不解释是多么正常。

    可笑，她还会有期待，也还会有失落……

    眼前突然有手掌一晃而过，翟羽空洞的瞳孔终于聚焦，看向正温暖笑着的手掌主人。

    “小羽毛啊，你这神走的……”翟琰轻轻地弹了她额头一下，表情无奈，“我刚刚光明正大地从门口进来你都没有发现。”

    翟羽对他扯了一个稍嫌僵硬的笑容，想了想，再缓缓说，“六叔……谢谢你。”

    翟琰笑的爽朗：“谢什么？你是我侄女！该的！”

    “你知道我不是的……”

    翟琰瞪起眼睛，拍了她头顶一下，止住她的话：“我说是，那就是的！”

    翟羽终是不再争辩，也因这温暖的话，唇角不自觉悄然扬起。可那笑容刚刚出现，便迅速因传入耳中的太子妃的哭泣声而消失无踪。

    “母妃……”翟羽支起身，呆呆的唤。

    “大哥那一巴掌并不……太重，别担心……”翟琰微蹙着眉，似是在斟酌措词，“……四哥留在那里，会劝她的。”

    翟羽没有说话，翟琰便按着她肩，叹息一声，“这个时候，小羽毛你要更坚强，让太子妃再忍忍。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希望。”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翟羽将这话在心里对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咬住牙根重重点下头去。

    翟琰看着她那稚嫩面容上所燃着的斗志和决心，心口一阵发涩，可却只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在怀里几番捣鼓，掏出一个小盒子来，递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翟羽伸手接过，翻开盖子，将这模样简单的檀香木盒打开了来，瞬时眼前一亮。只见盒子里面垫着的红色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把缩小了许多倍的小巧木弓、一个箭筒，还有数只木箭，样样雕工精致。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伸手拿在手里把玩。

    小脸上一点点浮现童真的笑意，翟羽伸长手，将床里间的柜子抽屉拉开，拿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头人偶来。人偶穿着战甲，形态威武，模样五官却显然是照着翟羽刻的，秀气极了。这人偶和那弓箭显然是出自一人之手，雕刻手法和木料都是一模一样。翟羽将那弓箭模型给人偶配上，果然极配，原本就斗志昂扬的木偶这下更是威风凛凛。

    “这下士兵小小羽毛有了擅长的武器，说不定马上就能立战功当将军了。”翟琰见她脸上笑容，心底一松，便继续逗她。

    “谢谢六叔！”翟羽喜欢极了，这个“谢谢”说的掷地有声。手上一边摆弄着木偶，一边听翟琰讲一些战场上的趣事。

    可神思终究还是飘远了。

    用余光瞟向门口，翟羽仔细分辨着从那里传来的声音。

    她并没有听见四叔说什么，可母妃的哭声却渐渐平息了下去。

    然后翟琛直如修竹的身影就这样突然闯入她视线，天青色常服被沉沉暮色模糊了外沿轮廓，颜色也较以往暗了许多。

    翟羽大惊，鼓圆眼睛，本能的想坐直或是起立，可刚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的重新趴了回去。

    “四哥。”翟琰也看到了他，回头唤道。

    “嗯，”他应，再似准备转身，“走吧。”

    “走？”翟琰愣住，转过目光，看了已经悄悄将唇抿紧的翟羽一眼，“你不进来看看小羽毛么？”

    “不了。”翟琛淡淡回答，不曾施舍趴在床上的翟羽一眼，便背过身去，往院子外走。

    “道歉呢！？”翟羽看着那背影，一攥拳，冲动地将这三个字喊出了口。

    翟琛停住脚步，回头，终于对上她视线，冷声问，“道歉？”

    “皇爷爷命你给我道歉！”翟羽其实已经开始后悔，在他如冰似雪的目光里更是胆战心惊，但她却不许自己后退，“你想抗旨不遵？”

    他静了一瞬，然后提步走了回来，到了门边便停住，微眯着眼，开口缓缓说：“翟羽，我救了你的命。”

    “可我却多了这伤！”她愤怒的冲他吼，像只终于尝到血腥的小兽，兴奋得足够失去理智，“或许只要你愿意，就会有其他办法的……可你……”根本就不愿意想……

    “你高估我了，”在翟羽近乎失控的宣泄中，翟琛依旧面色平静，“对我，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很遗憾，让你受伤了。

    或者不然，你现在可以教我一个更好的？”

    翟羽情绪的豁口才张开一线，就被绝望的堵死个彻底。她微微张开口木在那里，眼睁睁看他带着微嘲挪开目光，重新转身离去。

    “看来我也高估你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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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倾城

﻿随着那直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翟羽的心也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

    劝走了在一边焦急无措的翟琰，翟羽唤来方才在翟琰来后便自觉离开房间的小满。由她伺候着喝了点清粥，再进了药。

    简单梳洗后，不想要小满守夜的翟羽便让她熄了灯径直离开，一并关上了房门。

    待小满轻盈的脚步声消失，黑暗之中的翟羽缓缓将脸搁在横于枕头上的手臂上，没有光线刺激，眼眶却偏偏涩涩疼着。

    委屈。

    她并不计较他这一箭，可她在乎他对这伤的态度。

    没有安抚，没有问候，他漠视她，漠视的那么理所当然。

    而最可笑她，再怎么劝解自己，开导自己，嘲笑自己，都是没用的。

    她依旧会介意被他这样对待。

    想来自己的确是让人失望。

    同样是十三岁，十四年前的他，便能跟随太子，带着禁卫攻上彼时京郊最大的山寨——丹阳寨，覆灭整个寨子的同时，完整“救”出了被匪徒“绑架”的太子妃秦氏。太子无能众所周知，这其中“功劳”属谁，显而易见。

    而这十来年，自己又亲眼目睹他是如何运筹帷幄，帮着太子瞒天过海。看似冷傲孤僻，一心辅佐太子，实则又有多少心思暗藏其下？

    试想，如果他是真心帮着那个王八蛋太子，母妃怎会如此信赖于他？

    是的，信赖。

    信赖这个将她重新带回“魔窟”的“帮凶”，信赖到连自己也托付给了他教导。

    十三年，他将自己带在身边，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什么叫冷酷无情，什么叫不择手段。

    他教她凡事三思后行，决计不能感情用事。

    他想将自己培养成另一个他，寡情决绝；可是今天自己不光没有理解他的用心，在反驳挑衅时，也没有一个充分的准备。被他一问，就傻了眼。

    她依旧冲动。

    不是他教的不好，而是她学不会。

    翟羽的唇角自暴自弃地微微牵起。对的呀，他是高估她了的。

    她没有那么理智，没有那么明辨是非；她想胡搅蛮缠，只要他将自己……至少是当个人看的。

    药效上来，昏昏沉沉的一夜就这样过去。

    往后几日，翟羽都安心趴在床上养伤，翻阅兵书。

    南朝和邻国大夜的战事才消停没两年，便隐隐又有了风吹草动。夜国军队在边境几番骚扰挑衅，怕是有意起战。

    如果真的打起仗来，定又是翟琰为帅。翟羽希望这次自己能跟去。能多长些见识不说，如果机缘巧合立下些许战功，她和母妃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徐太医的药是一贯的好，十天后，创口便好的差不多了。除了行动稍显缓慢，她已能自行下床活动。这十天中，太子妃秦丹几乎都陪在她身边，看上去倒不见什么悲观凄怆之色，只是安静的亲手照顾她。即使偶尔面露担忧，也像只是为了她的月事和伤口，这倒弄的翟羽不敢旧事重提。

    不过，这些日子，太子妃倒是对她几度提起了翟琛被罚每日追加练习一时辰骑射的事。

    “伤口其实不深，也避开了重要的穴位和血管，你四叔下手是有把握的……”

    “可惜他那么好的箭艺，反倒因为这事而被罚……”

    “听说你那天对他多有不敬，等伤好了，就去给他道个歉吧……”

    道歉？

    翟羽自是不屑的。

    可这天午后，她下了学，走到太子妃房门前，却又想起了这件事。止住了侍女的传报，翟羽稍作迟疑，便调头出了院子——

    也不是道歉，只是去看看。而且说不定能碰上六叔，问他如果挂帅，是否可以带自己出征。

    一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翟羽到了皇宫西北角的练马场。

    设想中的六叔并不在，整个练马场，只有他一人，骑于青灰色名驹上，弯弓搭箭，一箭箭朝着箭靶射去。“唰唰”破空声不断传来，可放过去的箭却没有一只中在靶心。

    翟羽心底冷笑，他连这种时候都不忘伪装。

    正准备过去，眼角却似有红霞一闪，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名红衣少女，骑在红马上，从马厩那边斜刹刹地冲了过来。

    翟羽认识她，是老将军顾昌的女儿——顾清澄。

    顾昌曾是南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创下过百战不败的连胜纪录，盛名远播。南朝在尚武的敬帝统治下，前些年来连连扩张。而这其中，有近四分之一的国土，便是顾昌冲锋陷阵夺过来的。可惜顾昌最后一战，被西里敌军大将一箭射中膝部。他坚持到战斗结束，南朝军队大获全胜，他的一条腿却也就此废了。刚好敬帝决定停战修生养息，他便顺理成章地交出了兵权，急流勇退，在家颐养晚年。

    可即使如此，顾昌在朝中影响依旧不可小觑：且不说以前部下仍在军中供有要职，他的两子也均入朝为官，长女又嫁与二皇子为正妃，家族地位显赫。

    而顾清澄是顾昌的幺女。

    她出生之时，顾昌正好连下西里十三城，敬帝大喜之下，为其女赐名清澄，谐音倾城。

    顾清澄长大后，果真也无愧于她的名字：天生丽质，一笑倾城。而生于将门的她，更是性格爽朗天真，武艺过人。她还未满十五时，便接连有媒婆提前上门打听，连顾家的门槛都要踏破。

    而如今，顾小姐十六岁了，真正到了该许配人的年纪。听说顾昌仍旧有意让她嫁入皇家，为她选一位皇子当丈夫。

    所有人都看好颇有帅才的六皇子和号称潘郎再世的七皇子，却不料顾小姐偏偏是品味特殊，选上了阴气沉沉的四皇子。

    的确，四皇子的正妃位子依旧虚悬，可那是因为他正妃几年前去世后没有再续弦罢了。何况他出身卑微，不为敬帝喜爱更是明明白白放在眼前的事实。

    谁都认为如果顾清澄嫁给翟琛是委屈了她，却连顾昌也拗不过她的固执。听闻顾清澄说动了宫中贵妃为她在敬帝面前说了情，敬帝也口头应诺了这桩婚事。可眼见赐婚的旨意将下，却偏偏出了秋狩一事，传言越演越烈，婚事却没了动静。

    翟羽养伤期间也听她母妃叹息过，射在她身上的这一箭，或许是会累了翟琛的前程。

    此时，只见顾清澄控马停在翟琛身旁，声音清脆地摇头叹息：“诶，箭可不是这么射的！琛王爷您究竟有没有瞄准？”

    “没有。”翟琛弯弓微垂，倒是回的直接。

    “你……”顾清澄噎住，想了想又略微歪着脑袋说，“那你不能瞄准了再放箭么？爹向我嘲笑了你的箭艺，还说因为你伤了皇长孙，皇上不高兴，就不给我们赐婚了。”

    “本王本就不善箭艺，配不上顾小姐。”翟琛语调平淡，不带惋惜，但也不沾讽刺。

    顾清澄一鼓腮，急道：“不会正好！我们互补！”

    翟琛不紧不慢地：“本王年纪大了，顾小姐还年轻。”

    “可我就喜欢你呀！”顾清澄攥拳，一扬声就喊了出来。

    “喜欢？”翟琛终于看向顾清澄，“何处？”

    顾清澄张口欲言，却似终于有了些羞怯，脸红着半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嗫嚅着道，“很多……”

    很多？

    翟羽心里暗笑，为啥自己一样都找不到？

    对她而言，四叔永远都是个让她害怕的存在。

    其实平心而论，顾清澄真的是她佩服又钦羡的女人。执着坦荡勇敢，活得又那样轻松而潇洒。翟羽每次看到她在阳光下灿烂夺目的笑容，甚至会心生黑暗的妒忌。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看上和她完全不是一类人的四叔？

    难道……真的是……互补的？

    正随意胡想着，却不防自己被顾清澄看进了眼里：“咦，长孙殿下在那里？”

    翟羽抬头，对上顾清澄的视线，而旁边那人似也跟着看了过来，这让她有些受宠若惊的微颤，赶紧将目光牢牢定在顾清澄身上。后者正好开朗笑开，豪爽地一边挥手，一边在马上冲她喊，“殿下，您康复了么？”

    隐身在练马场门口的翟羽只得微跛着挪步过去。到近前时，她垂着视线，低声冲马上的男人唤了声“四叔”，才回答顾清澄，“谢顾小姐关心，好的差不多了。”

    “那就好。”为表对未骑马的皇长孙的尊重，顾清澄也跟着下了马，眼珠子一转又撅起嘴，抬头冲翟琛嘀咕道，“我要是想嫁年轻的，那我不如嫁给长孙殿下好了。”

    她这句话险些没让翟羽被口水呛死过去，咳的小脸通红的同时连连冲她摆手。

    清澄见她这样反应，也清脆笑出声来，“长孙殿下莫非怕我？还是说皇上已经为殿下定下哪家闺秀了？”

    翟羽一边痛苦咳着一边摇头，“还没。”

    “那殿下不妨考虑一下我吧？” 清澄粲然一笑，又望向依旧面无表情骑于马上的翟琛，“王爷，你真不娶我的话，我就嫁给你侄子啦？”

    翟琛重新抬起弓，朝向靶子，轻飘飘两个字：“随意。”

    “你这个人……”顾清澄秀眉微颦，清媚的眼波略带委屈的看向终于止住咳的皇长孙，“殿下愿意娶我么？”

    翟羽勉强控住依旧有些发痒的喉头，视线带往貌似专注于射箭的翟琛，再回过来，为难地说，“我年纪还小……”

    话到此处，她便收了音。

    不知道为什么，翟羽觉得，在自己的“小”字出口后，她四叔的唇角隐隐动了下，带出了些他惯有的轻嘲笑意……连原本应该朝着前方箭靶的视线也若有若无的飘向了她。

    或许是讽她模仿他借口自己年龄大的推脱方式？

    或许是自己用视线余光自下而上看去，出了什么差错？

    顾清澄也是语结，讷讷说，“一个嫌自己太小，一个嫌自己太老，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练马场另一端突然传来几声重重的咳嗽，一个侍女正站在不远处慌乱的冲顾清澄挥手。顾清澄脸色微变，苦恼道，“怎么就要走了？”

    咬着下唇吸了口气，她向翟琛撒娇般说：“不管啦，我定是要嫁给你的。你现在没有正妃，我又自信能当好，为什么不能娶我呢？”

    翟琛不说话，清澄只得撇出个无奈的笑容，看向翟羽，眼中又“唰”的一亮，“殿下，既然你不愿意娶我，那不介意的话去皇上面前说说好话吧……你可以说下当时情况确实紧迫，王爷不是有意伤你的！或者说那一箭偏掉是因为马受惊，乱了方向？或者……”

    “四小姐……大人已经快到宫门了！”侍女见顾清澄还不走，便着急的朝这边跑了过来，出口催促道。

    清澄跺了跺脚，也顾不上礼仪，匆匆拽住翟羽袖子道：“我是背着爹到这来的，现在必须要走，总之拜托殿下了！”

    话音未落，她姿态飘逸的翻身上马，打马而去。那侍女也跟着跑走。

    随着马蹄声渐弱，扬起的尘土也重新落定，场里便成了异样的安静。

    静到翟羽几乎能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利箭破空的声音突地传来，她仰头的瞬间，他清冷的声音也就此响起：“你要去说情？”

    她微怔，随后响亮说道：“自然不！”

    他唇边似是有了微笑。一双从来别想看到底的眼睛，静静的放在她脸上：“为什么？”

    翟羽撇开目光，怒气冲冲地喊，“我凭什么要为你求情！？”

    他一声沉沉的低笑响起，下一瞬，空阔的跑马场中响起的便成了翟羽的惊叫。

    待翟羽从听见他笑声的恍惚，到眼前所见突地天旋地转，终于回过神时，她就已经坐在马背上正正面对着五十步外的箭靶了。

    身后的坚硬怀抱平白生出一种热度与不安，灼的她仿佛是坐在炉子上，只想往下蹦。可突然抓住她肩将她扯上马背来的罪魁祸首却似还嫌不够，将她的右手用力而坚持地握在了手里。

    仿佛喉咙口喊着粒火球，突突地往外窜，翟羽有了又一度想惊叫的冲动，但左手同样被抓住后，掌心被迫握入冷硬铜弓的感觉，生生将那冲动摁了回去。

    翟琛带着她，拉开了那把比她平常用的不知道重了多少的长弓，她细嫩的手指扣箭，他控着她调整箭向。

    “放。”他声音沉静却又突兀。

    她眼眸睁大，本能放手。羽箭离弦，飞驰而出，“嘭”的一声，直而重的正正插.入红心中央。

    他微微眯眼，松开扶住她的手，收了长弓垂在一边。在她绷紧的神经乍然松懈下来的轻喘中不疾不徐道，“翟羽，下次有猎物，记得没瞄准要害，就别放箭。”

    翟羽愣住，屏住了急促的呼吸，转过头，顺着他坚毅的下巴线条往上缓缓看去，试探着问：“你是指……上次白虎的事？”

    他唇角轻掀，倒似有些答非所问：“不管你有多么想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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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礼物

﻿不管多么想要……它？

    他看出来自己很想要那只白虎，急功近利，自乱阵脚地几箭射偏，所以才这样提醒自己么？

    还是……其他意思？

    翟羽微垂目光，似懂非懂的理解他话里的含义。

    只是不想再出口问明白。

    而翟琛也不解释，由这安静状态无止境的继续下去。

    过了不知许久，翟羽倏地重新抬起目光，紧紧盯着他眼睛，小脸上竟然满是光彩：“你射我那一箭，是不是也为了能让皇爷爷不赐婚与你？”

    翟琛依旧是那只浮在唇角而未达眼底的浅笑，像是好笑她的问题，转而轻飘飘问她：“有了这样一个解释你就开心了？”

    “我……”翟羽不自在的别过脸，“你伤了我，我为什么会开心？”

    “是啊，为什么？”他也用那一贯的淡淡语调跟着问她。

    像是刚刚他问顾清澄喜欢他“何处”一样，他也问她“为什么”会为这样一个解释开心。

    明明他是一样的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嘲意。

    她却觉得是不一样的。

    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她又是为什么会想要问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会觉得惊喜？为什么连受伤后的委屈都全全忽略？

    这么多问题，她统统不知道答案。

    时间像是突然暂缓了流逝的速度，想了好久，她才低声说：“我只是佩服，旧时有人一箭双雕，而那三箭我知道都是你放的。那么短的时间，你就下了决定，更考虑周全地念着借六叔两只箭。

    不光杀了虎，帮我解释了……血迹，用六叔在箭艺上的名声替自己掩饰，还有了自己不通骑射这样一个借口，让只懂凭武论英雄的老将军顾昌越发不愿把女儿嫁给你，皇爷爷也气得不提赐婚，这样就推掉了你不愿意的婚事……”

    翟羽的头越埋越低，从翟琛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颈后的瓷白，和小巧精致的耳廓上泛开的红潮。他的视线就落在那样的美好上，轻轻叹了一声：“很完美。”

    “嗯？”翟羽微微抬起头，疑惑地小声问。

    “你的说法，把我想的很完美，”翟琛缓声说，看她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才说完笑话的孩子，“可是翟羽，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愿意这桩婚事？”

    “你……不喜欢她？”

    “喜欢很重要？我并不讨厌她。”

    “你还不想娶妻？”

    “我二十七岁了，还没有孩子。”

    翟羽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逼到了头部，可却只是逼的她脸越发的烫，太阳穴都隐隐地在突突跳动；相较起来，仿佛供血不足的心脏，鼓鼓地叫嚣着紧缩着。四周的一切都成了空白，所有的感触都像要逼疯她，她依旧哑口无言。

    终于，她吞吞吐吐地找了她能想到的，并且能说出口的最后一个理由：“你想继续韬光养晦，不想娶了顾清澄引人嫉妒？”

    他轻轻地笑了声，翻身下马，带走了她全部压力的根源。

    “回去吧。”留下清淡至极的三个字后，他转身往练马场外步步走去。

    翟羽怔愣着看他离去。直到他背影完全消失，她才收回目光，坐直身体，垂首看着手里沉得少使一分力气就会下坠的铜弓。那被她握紧的地方，已然汗湿。她试着拉开，却发现完全没了力气。

    他没有给她一个清楚的答案。

    可他最后的低笑，却仿佛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入翟羽的心里。让她往后的许多日子，常常在午夜梦回或者辗转难眠时想起这个午后，他坐在她后面，带着她拉开那把长弓，一箭，正中红心。

    两个月就这样悄然无声地过去。

    冬天到了，翟羽十四岁的生日也到了。

    这天，刚好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清晨起来，敞开窗，小院子里入目皆是晶莹。翟羽伸手出去，接入了几粒随风飘洒的雪粒子，摊开掌心，看那绒花般的白雪逐渐消融成水珠，仿佛哪位美人垂下的泪。

    她就这样，孩子气的笑了出来。

    虽然知道每长大一岁她就危险一分，许多要做的事情也变得更为紧迫，可从小她就喜欢生辰。

    这天，烦人的太子绝对不会来院子，六叔又会送她很多稀奇的小玩意儿，母妃会温柔笑着为她的衣柜添上一件亲手缝制的袄子。这天会吃羊肉汤锅，母妃会邀来六叔一起，整个院子无论尊卑大小都会不顾身份的开怀一夜，为她庆贺。

    他偶尔也来，不带礼物，只是和母妃说几句话，或者考问她些功课，然后离开。可印象中这天，就算她犯错，他也从未严肃地责罚过她……

    “哎哟，我的殿下，您怎么也不穿外衣就站在窗前，还赤脚！您风寒初愈，别再吓奴婢了行不行？”小满带着洗漱用具经过窗前，见她傻笑着接雪，惊得连忙进房，半拉半抱地把她往床上撵。

    翟羽钻进还带着余温的被窝，从被下钻了个头出来，看小满用被子把她的脚给好好裹起来，笑嘻嘻的说：“没事，小满姐姐，我不冷。”

    小满嗔她一眼：“别喊奴婢姐姐，平白折煞奴婢。”

    “可是小满你二十岁了，比我大六岁有余，可不是姐姐么？”翟羽一脸无赖，又涎着脸问，“小满姐姐想嫁人么？我去让母妃放你出宫嫁户好人家好不好？”

    “小满不想。殿下别逗奴婢了好么？”小满老实的羞红了脸，声如蚊蚋。

    翟羽今天心情很好，怎肯那么轻易地放过她，就又多说了几句，一直到小满伺候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吃过早点才作罢。

    上午随意读了会儿书，练了几个字，又弹了会儿琴，好容易捱到下午，太子妃终于来了。

    太子妃秦丹年轻时被称作南朝第一美女。如今十多年过去，岁月也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看上去依旧是极美的，只是脸色稍嫌过于苍白。

    翟羽和她长得很像，这点让翟羽想起来常觉庆幸。毕竟如果她长得像她父亲，麻烦或许就大了。

    “母妃。”翟羽从古琴前起身，笑着走向秦丹，亲密地挽住她手。

    “嗯，”秦丹应了一声，温柔笑开，“羽儿的琴也越弹越好了。”

    “不及母妃弹得好，只是母妃许久不弹了。”翟羽将头抵在秦丹臂上，嗅着她身上的幽幽檀香，满足得心也静了下来。

    秦丹微怔，随后又回过神来，柔声说，“老了，再没那个闲情。”

    翟羽扶着她在椅上坐下，撅着嘴不满地嘟哝，“母妃哪里老了，我上次还被贵妃娘娘追问您的驻颜之术呐。”

    秦丹只是浅笑。她常年吃斋念佛，表情中都透着宁静与祥和，伸出手轻轻抚过翟羽额前的柔软细发，她喃喃般道，“我家羽儿又长大了一岁……”

    “那也不代表你老了！”

    翟羽透着俏皮的回答，唤回了秦丹有些散掉的意识，她拍了一下翟羽额头，示意她看向门口，“春月托盘上是才给你做的冬衣，去试试合不合穿。”

    “嗯！”翟羽开心地一蹦而起，走向立在门口的大宫女春月。手抚上那件天蓝色绸棉夹袄的同时，又见托盘边上还有个雕花黄花梨木盒，就又回头问，“盒子里是什么？”

    “是你六叔今年给你的礼物。”

    “他晚上不过来了么？”翟羽拿起那个盒子，惊奇的同时又有些失落。

    “嗯。大夜正式对我们宣战，今天早朝，皇上任他为帅，命他领兵出战。何况你四叔赐婚的旨意下来了，他们今晚应该会赶着商量些正事，没法过来给你庆生了。”

    “赐婚！？”心口像是被飞石猛地砸中，翟羽手一抖，才打开的盒盖就这样重重关了回去，险些夹着她手指。

    对她的反应，太子妃先是有些诧异，后来又恍然大悟般道，“可能是你前几日染上风寒，一直病得昏沉，小满就没给你说。

    皇上终于下旨给你四叔和顾家四小姐赐婚了，婚期就定在来年二月十六……”

    太子妃语声未落，翟羽便一把丢开手中的黄花梨木盒往门外冲去，春月被她撞着，手上还载着那件冬衣的托盘也差点打翻。

    “羽儿！你去哪里！？”

    太子妃的呼唤从身后传来，翟羽却无暇顾及，一心只想赶快找到那人问个清楚。她沿着走廊横冲直撞，一路遇上的宫人忙不迭的避让躬身行礼，整个东宫看上去竟是一片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她是知道他在哪里的。

    一般他们相聚议事都是在东宫的书房，就在东宫的东北面。

    打横跑过气派的庭院，幸而雪扫的干净，她才没有滑倒，可鞋袜还是难免有些许濡湿，飞雪也洋洋洒洒落了一头一脸，形容狼狈。终于到了书房前，眼见小太监要扬声通传，她愤然怒瞪，一挥手止住。小太监噤声跪下，她放轻脚步靠近门前，正好听到里面六叔的声音：“还是四哥计妙，知道顾昌不安其份。当初为保命交出兵权，现在两个儿子处处被父皇打压，二哥又一向草包，他便一心想借清澄靠上棵大树。四哥的实力在他面前一露，他还不懂你平时这般掩藏是为了什么么？怕是正合他意，不赶紧把女儿送上才怪……外面是谁！？”

    门豁然从里面被拉开，外间跪着的小太监忙不迭的磕头请罪，她则怔怔地看向里间，对上他淡如清风的视线。仿佛已经知道了来人是她，他安然坐着，表情里没有一丝意外。而或许是落于睫上的雪花悄然融掉，乱了视野，她眼前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原来是小羽毛你啊……”翟琰松了口气，微笑着扫了扫她肩上的飞雪，“生辰快乐呀，小羽毛。”

    “为什么……”她没有理会翟琰，只是看着还安坐原处的翟琛，忍不住失声一连串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翟琰不知出了什么事，看了看她又回头看向面容平静的翟琛，皱了皱眉后又将翟羽拖进门，道，“小羽毛先进来，里面暖和，别又感冒了……”

    “翟琰，你先回去你府上，我一会儿去找你。”翟琛却终于此时开口说话，断掉了翟琰的关心。

    “四哥？”翟琰迟疑地回头看他。

    “去吧。”翟琛起身，往门口走来，屏退了门外已经磕的额头见血的小太监。

    翟琰长叹一声，终究不明就里地大步离开。

    书房前庭小院看样子已经有段时间未有人来扫雪，浅雪如霜地覆了一地。一棵枯树终于载不动落满枝头的积雪，枝桠忽地下沉，上面的白雪全然坠落，“轰”的一声摔于地上。而他就在此时冷冷出声：“跪下。”

    翟羽握紧双拳，僵直了身子看向他，眼中短暂的不敢置信后，是忽明忽暗的恨意。

    “跪下。”他就站在她三步外，微垂着眼与她对视，目光平静。可在翟羽看来，就连那缓缓重复的“跪下”二字都更像轻蔑与不屑。

    膝盖“咚”地磕在青砖上，她笔挺挺跪下，目光直视前方，不再看他。

    他走近她身旁，手按在她头顶，徐声问：“翟羽，你生存的目的是什么？”

    她上下唇轻微一碰，垂于身旁的双拳捏紧，朗声道：“保护母妃！”

    “为什么明知你越引人注目，真实身份越容易暴露，我还要对你处处严加要求，把你训练培养的这么强？”

    翟羽心跳越来越快，在他的压迫下，被种植了十多年的观念和目标越发明晰，她咬着牙齿重重地说：“因为母凭子贵，只有我有出息，母妃才不会被人轻视；

    太子认为我巩固了他的地位，心情愉悦下才不会来找母妃的麻烦；

    我得到了皇爷爷的欢心，我的话才会有分量，因为以后废太子时或许需要我“大义灭亲”……

    还有废太子后，母妃更是只能靠我，所以……”

    “所以什么？”

    她喉头哽咽，声音稍悄，就感觉到他掌心的力度下沉，只敢一咬下唇，如呐喊般吼了出来：“所以我一定要坚强果敢，和一个真的男孩子一样！”

    “很好……”他微笑，手掌沿着她下颔曲线下伸，抬起她下巴，逼她与他那双深沉如暗夜、冰冷如寒冬的眸子对视：“现在说说我为什么该娶顾清澄？”

    心脏莫名的疼痛，如刀绞一般，疼的翟羽不得不张开嘴喘了口气，才慢吞吞的看着他眼睛说：“顾家的实力这些年虽然一直被皇爷爷打压，但在军中朝中都渗透太广，皇爷爷也不敢全灭以寒人心。娶了顾清澄就等于赢得了这笔势力，对废太子和将来成就大业都大有益处……”

    她整个人都像被掏空，连声音也晃悠悠的仿佛午夜幽灵，可是心底一狠，却自嘲的苦笑着，将他的权谋悉数解读托出：“而你，射在我身上这一箭让顾昌越发轻视于你，闹到了皇爷爷面前。可你私下却让他看到了你真实的一面——远不是面上这般除了为太子钻营心计权谋外，毫无武艺大志。他想隐藏自己的野心，你也是，伪装对伪装，自是一拍即合。你隐藏在太子身后伺机给太子一剑，再加上六叔的军权，远比他原本看中的七叔更为有把握。

    他去说服皇上再赐婚，上上下下便会觉得顾清澄要嫁给你是她一门心思的胡闹，没有人会因为你得到了这么有力的支持而嫉妒侧目，到时候再发觉你的祸心也为时已晚……”

    她说到后来已经不再看他，微微垂下眼帘，任乌黑浓密的睫羽将眼中的复杂情绪悉数挡住。

    屋外，雪花被北风吹得飒飒飘飞，偶尔一个漩涡卷过，翟羽的声音也就这样轻飘飘的散入空中，被寒风卷了个干净。

    “你什么都懂的，翟羽，”少顷，翟琛的声音才徐徐地响起，宛如慨叹，又依旧带着点凉薄笑意，“那你为什么这样愤怒地跑来质问我？”

    翟羽浑身一颤，头越发往下低去，却又被下颔处的力度重新托起；

    她满心祈求他别再问了，他却一向不如她意——

    “当初你又究竟为什么，会为了误会我不想娶她而开心？”

    “如果是佩服，现在你不该是更佩服么？嗯？”

    所有潜藏的、混乱的、不该的心事还没在她小而温暖的心中被她自己看个明白，就已经乍然暴露在寒风中，脆弱、衰败、凋落。

    她终于抬起眼帘，看入他眼，薄薄的唇边划开第一抹微笑的同时，一直悬于长睫的泪水也终于顺势坠落，直直坠入托着她下巴的宽大掌心，如早上她看过的初雪消融。

    翟琛于那瞬时撤手，拂袖转身往门外而去，清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明天早上再起来。”

    她没有回头，感觉到他步步远离，唇角的笑却不知怎地越拉越大。

    他第一次在她生辰送她礼物——

    他赐婚的消息。

    和一夜的罚跪。

    而此时的院门，一直站在那里的小满却看着穿天青色常服的男人从漫天风雪中走来。霜雪无情落于他的头发，肩头，走近了，甚至能看到他眉间与睫毛上也是雪白的冰封。

    人人都道敬帝七位皇子中，七皇子生的最好。小满却觉得那是因为他们都没见到此时的四皇子，冷傲如冰霜，残酷无情的这般强大而真实。

    不敢再多想，她微微躬身，捧出了手中的竹伞：“王爷，雪下得大了，撑着伞走吧。”

    翟琛停步，并没接伞，看她一眼后，淡淡启口：“进去好好照看你家殿下，别再让她病了。”

    “是，王爷。”小满毕恭毕敬地行礼，低垂着的视线正好落在翟琛靴头，见他吩咐完后并未启步，她略感诧异地抬头。

    只见琛王殿下视线直直朝着前方，头却稍稍朝着院门侧过来。

    在小满以为下一瞬他就会回头朝院里看去时，他却迈开了步子，在北风呼啸中，渐渐远去。

    右手一直紧握成拳，不曾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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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遇劫

﻿翟琛走后，小满回去取了一件云锦纹缎披风，放轻脚步进去，给翟羽搭于背上。眼见她小脸苍白，嘴唇紧抿，顿觉心疼不忍，便出声说：“殿下，今天是您的生辰，您又才病愈，不然奴婢去告诉太子妃娘娘吧。娘娘说的话，王爷总不好说什么的。”

    “不许，”翟羽听到这里才睁开眼，冷冷的说，“相反，你现在就回去拦住母妃，不管她有没有收到消息，和春月一起守着她，别让她过来。”

    小满迟疑：“可是奴婢应该陪着殿下……”

    “我不需要你陪，”翟羽冷笑，“还是他新给你的任务，让你看着我，怕我夜半换姿势偷懒？”

    小满听的“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奴婢不敢，殿下明察！而且……王爷他……”想到翟琛最后在门口的叮嘱与驻足，她吞吞吐吐迟疑道，“王爷他也不会……”

    “不会？”翟羽笑，他还有什么不会的……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阻断了翟羽的嘲意。她没有回头，也知是太子妃闻讯赶了过来。

    “羽儿！这是怎么回事？”秦丹全然没有平日风仪，近乎是扑进房内，蹲在翟羽身边，端起她透着倔强的小脸，气喘吁吁的问，“你对你四叔说什么了？”

    翟羽咬着唇不说话，秦丹更急，微微晃着她：“羽儿，你说呀，到底出什么事了，琛王为什么罚你？”

    “没什么的，母妃，”翟羽勉强挤出一个淡然的微笑，“只是我一时不慎，猜错了……局势，四叔罚我在此检讨一夜……”

    “那怎么要罚一夜？这也太狠了，你的病才好全，今天还是你生辰呐，”秦丹眼中一黯，想的心酸，已然泪盈于睫。她起身，摇摇晃晃地又去扶翟羽，“来，起来，明天母妃给你四叔说一声就好，现在跟母妃回去喝羊肉汤好么？”

    “不了，母妃……”翟羽坚持跪着不动，唇角抹开惨白笑意，“最后一次了，让我跪完……以后我不会再让四叔有任何机会罚我跪了……”

    “你……”秦丹怔怔愣愣的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并不足够了解自己这个女儿，可她骨子里的决绝与执着是像了谁呢？

    静静的站了会儿，秦丹也跪了下来：“如果是这样，那母妃陪你跪到天明。”

    “小满，春月，带太子妃娘娘回房。”翟羽硬下心肠支使两位宫女。她知道，她们都是翟琛的人，总不会任太子妃在此自残相陪。

    果然春月和小满没有质疑地配合着上前拉起了太子妃，劝她回去。在太子妃的反抗中，翟羽伏下身去，贴着青砖一字一句道：“求母妃成全。”

    秦丹听了踉跄着一笑，终不再挣扎，由春月和小满扶离了书房。

    听得人声远去，翟羽一点点直起了腰。

    膝盖早已经开始发麻，如今正是最难过的时候：就仿佛有一千根针在细细密密地扎，又仿佛有千只蚂蚁在那处窜。她咬紧牙关一边忍耐，一边想，他又给她上了很好的一课。

    在练马场，他就知道她误会了他的意图，可他并不点破，反而更像是误导……

    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摔倒，让她自己从这痛中去学去领悟。

    他从来就是个好老师，从来就教她世上能信任的人只有自己，从来就懂事实胜于雄辩——没有什么比亲身经历的痛，更能让人铭记是因为什么而吃的亏。

    手指点上膝盖，重重一按，又痛又麻的感觉加速穿心而过，翟羽却在这痛楚中微笑。

    不是她不想逃脱这让人觉得羞耻的惩罚，只是这痛她还没有尝够，还没有痛到刻骨铭心，她怎么能走？

    房门一夜未关，她清晰地听着风雪从入夜后渐强到后半夜渐悄，清醒地看着莹莹的雪光由弱变强再逐渐隐入泛白的天色中。

    当第一缕晨曦真正投入房内时，她依稀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是小满，进来扶她：“殿下，时辰到了，请起来吧。”

    翟羽倚着小满的手勉力站起，靠在其身上后，她微微笑着，问：“你来的时候，有看见外面的梅花是否开了？”

    小满愣住，老实回答：“奴婢没有注意。”

    “怎会没注意？那么香呢，我嗅了一夜……”此时翟羽才觉意识迷蒙，倚在小满肩头模模糊糊地说。

    “殿下……”小满急着摸向她额头，见没有发烫才稍微安下心，“我抱殿下回去。”

    翟羽身量十分瘦小，小满又曾经习过武，打横抱起她也完全不觉费力，一路紧步往院外走。直到门口时，小满突然意识到什么般抬起了头，看向院角，然后惊异出声：“呀，殿下，这梅花果然开了。”

    翟羽勉力撑开眼帘，看了眼后又复闭上，笑着呢哝道：“雪下过了，梅花定该开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终是失去知觉，昏了过去。

    这一长跪，就又在床上养了两天才好。

    也因此，翟羽错过了翟琰领兵出征的日子，便也没机会求他带自己上战场，这让翟羽不由有些郁闷。之后敬帝召见的时候，她便忙不迭将自己的想法说出，看能不能有其余送粮草或者督军的机会让她去边境长长见识。

    敬帝听的哈哈大笑，招呼她到身边，拍着她肩说：“这小子倒是个心野的！”

    敬帝下有七子两女，除了第三子早夭外，其余全部长大成人。可或许如他自己所慨，早年兴战太多，造的杀孽太重，因而不光近二十年再无后妃为他诞下一子半女，他的儿女们膝下也是人丁单薄——目前孙女不过五个，孙子却只得三个，有一个还先天不足。翟羽并不是其中最年长的，但是嫡子嫡孙，故为皇长孙。

    嫡孙难得，还是一个健康的嫡孙；外加“他”生性聪颖，博览群书知晓古今之余，还潜心学武，六艺皆通，故而翟羽平日里是极得敬帝宠爱的。

    敬帝有个习惯——会定期在午后将自己的儿子聚在一起“聊天谈心”，“关心”他们的近况。翟羽稍大后，敬帝便经常召来她一同参与。而此时的翟羽微撅着唇一派孩子娇憨地不满道：“皇爷爷，孙儿是认真的！”

    “哦？羽儿真想上战场？”敬帝半眯着眼打量着她，“可是羽儿还没成年呀，而且太瘦太矮，骑在马上都不威风！你再多吃点，好好锻炼，明年长高长壮些，皇爷爷就让你领兵出战好不好？”

    翟羽瘪着嘴，虽然还是不情不愿的样子，却还懂什么叫打蛇顺棍上，“皇爷爷君子一言……”眼珠微转，又颇为正经地长叹一声，“可是孙儿还是希望六叔这次能一击退敌千里，之后南朝长治久安，百姓不用受战乱之苦。”

    “哈哈哈哈……”敬帝抚着颔下短须，又一次爽朗大笑，“看来羽儿不只有大志还有仁心啊。就为这句话也该赏！来，跟皇爷爷说，除了想去打仗还想要什么？”

    翟羽乖巧的摇头回绝，“皇爷爷才送了孙儿生辰礼物呢，孙儿很喜欢，就不要其他什么了。”

    “真的不要？”

    “嗯，不要。”

    “生辰那天，你母妃怎么给你庆祝的？”

    敬帝看似聊家常的一句问话，却让翟羽心中警铃大作。

    敬帝是收到什么从东宫传来的风声了？她该怎么做？

    视线余光瞥向堂下手持茶盏，正若无其事慢悠悠品茶的人，翟羽于电光火石间做了决定，苦闷着脸满是抑郁地说：“都没有庆祝，孙儿被四叔罚了，可是罚跪了整整一夜！”

    “哦？”敬帝皱眉，往翟琛面上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问翟羽，“你怎么惹到他，使他在你生日之时罚你？”

    “孙儿前段时间生病了，不知道皇爷爷赐婚给了四叔和清澄……顾家四小姐，生辰那天，突然得知，觉得很难以接受……”

    敬帝像是来了兴致，追问：“为什么难以接受？”

    翟羽一瘪嘴，攥着拳，委屈喊道：“清澄……顾四小姐明明是说要嫁给我的！”

    敬帝一怔，随后又大笑出声：“于是你就找上门去跟你四叔理论了？你四叔又怎么说？”

    “他说我不分尊卑老幼……”

    “倒真是你四叔说的话，”敬帝又笑了一阵，拍着她手说，“但羽儿你的确是不分轻重，跟叔叔抢女人也忒不像话了。顾家四小姐就让给你四叔，皇爷爷另外帮你选家好闺秀好不好？”

    翟羽沉默了会儿，才别着目光，不情不愿地说，“好吧，四叔年纪大了，比较需要。再看在他平时对孙儿不、错的份上，孙儿让着他。”“不错”两个字刻意读的又慢又重，讽刺意味毫不掩饰。

    “看，这还憋着气呢！”敬帝无奈微笑，又皱眉看向和其余几兄弟一道坐在下首的翟琛，“不过，琛王……”

    “儿臣在。”翟琛起身，走到堂中，从容跪下。

    “这次虽然羽儿无礼，朕依旧觉得你罚得过了些。朕知道，太子将皇长孙托给你教育，而你又确实将‘他’教得不错。本来严师出高徒，你严厉严格一些无可厚非。但羽儿毕竟还是个孩子，更关系着我南朝未来，在处罚上不可太重。从今往后，你在施罚时应慎之又慎，若皇长孙的身体因为你的缘故出了什么差错，朕为你是问！”

    “儿臣遵旨。”

    “羽儿，”敬帝表情严肃地训过翟琛后，又温和下来，对一脸孩子气自得的翟羽说，“虽然不能立马上战场，但既然你说希望南朝自此一战之后再无战祸侵扰，百姓安居乐业，那明年开春后就替朕去京北的长泰山祭天吧。”

    翟羽惊讶地睁大眼睛，待反应过来，立马跪下谢恩。

    自此，屋内一直安然看戏的众皇子，面上的表情才有了百般掩饰下的细微变化。

    翟羽无暇观赏，起身后，她便直直找到那个才回到座位的身影。

    他在入座前，视线那么正好与她的交错，似有意似无意。

    那个瞬间，她不闪不避，反而唇角上扬，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唇角回应了一个轻嘲弧度，了无痕迹地挪开目光，面色平静无波的坐了下来。

    对他的平淡反应，翟羽并不觉失望。

    毕竟，这还不是结束，她却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很大一步。

    这般，冬天也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难捱。

    当冰雪开始消融之时，翟羽便上了前往京北祭天的车驾。

    京城到京北，会翻过一片山脉，名曰太平。

    虽唤“太平”，实则一点也不太平。南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个山寨——丹阳寨，就倚着太平山脉而立，仗着地理优势，和朝廷作对达数十年之久。后因胆敢掳走太子妃秦丹而激化矛盾，彻底惹火了朝廷。

    彼时，当朝太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带着还未成年的幼弟与数百禁卫对太平山脉进行围剿。禁卫人数不多，但个个骁勇善战，又不知为何，他们对丹阳寨和整个太平山脉竟似都了若指掌，不仅找到山寨核心所在，一路攻入，将太子妃安然无恙地救回，还将当时丹阳寨第七任大当家齐丹青逼得跌落山崖，尸骨无存。自此，整个丹阳寨分崩离析。而至今，太平山脉也只余一些流寇作乱，成不了大气候。

    这些都是关于丹阳寨兴衰的民间传言。

    太平山周围的居民似乎都特别喜欢聊起作为太平山传奇的丹阳寨和当年的这场剿灭。随意在街上拦个人问起，都能津津乐道、绘声绘色地与你讲上半天。

    或许是去时听多了这个故事，翟羽从京北长泰山祭天归来时，便撇开长长的礼仪车驾，独领几个侍卫，准备一登太平山西侧最高峰——化仙峰。

    听说，这里不仅是丹阳寨当年的藏寨之地，曾作为那场对战最关键的战场，而且，传奇人物齐丹青便是在这化仙峰顶被太子逼下了万丈山崖……

    目前翟羽纵马所在的位置，抬头便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直耸云霄的化仙峰。

    也许是心里藏着的感情太多太复杂，越接近化仙峰，翟羽的心跳就越不规律。

    她不顾侍卫的极力劝阻，坚持要到这里来，究竟想看什么？

    当然不是如她的借口——是为重览当年她“父王”取得光辉胜利、一振朝廷威风的地方的……

    可又真的是如自己心里所想——来看看母妃天天挂在嘴边的这座美丽山峰，和山顶齐丹青坠崖的地方么？

    还是，她只是想看，十三岁的他，究竟完成了多不可能完成的事？

    正心乱如麻地胡想，却突然听见前方凹地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

    翟羽勒马，跟着她的六名侍卫中的五名将她围在中央保护起来，另一名则下马放轻手脚上前探察情况，个个都是如临大敌。

    不一会儿，探察情况的侍卫回报：“禀告殿下，是山贼抢劫一辆过路马车。”

    另一侍卫盘算着接口：“那我们可以从旁边绕过去……”

    话音未落便有人反驳：“不，安全为上！殿下，我们还是回去吧。”

    “唔……”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争，那名前去探察的侍卫却一脸挣扎，欲言又止，“其实……”

    翟羽断掉其余人的话，问那侍卫：“其实什么？”

    那人被她问的身子一颤，终是鼓足勇气说：“那被劫的马车是顾府的，顾家四小姐正和护卫一起抵御山贼。”

    翟羽蹙眉，“你是说顾清澄？”

    “是。”

    翟羽笑得讽刺：“不是嫁期将至么？她不在家里安心待嫁，跑这里来做什么？”

    那侍卫不语，另一侍卫倒抢着说：“听说太平山的玲珑峰有个寺庙求姻缘特别灵，有灵符可卫宅安，让丈夫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

    翟羽不由冷笑出声。

    让翟琛死心塌地？顾清澄脑子是坏掉了吧？

    等稍静下心思，她才轻咳一声，又问：“现在情况如何？”

    侍卫面现难色，又终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顾家这边以少敌多……怕是……”

    翟羽诧异：“为什么不干脆给点钱打发山贼走人呢？”

    那侍卫一听，干脆直接跪地，伏在地上说：“依奴才看，怕不是为财……而是……”

    为人？

    翟羽听得眉毛都拧在了一起，就此忽地闭上眼，抿紧唇不发一语。

    侍卫们见她表情，便立马开始劝阻：“殿下，我们人少，怕是救她无力，还会害您身陷危险，还是先回去请得人马来救。”

    “殿下，我们走吧，一会儿被山贼发现了，可就麻烦了。”

    待侍卫七嘴八舌说完，翟羽依旧沉默着，他们也便终是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静待吩咐。

    “救！”半晌，翟羽终于从齿缝中吐出这个字来。

    这个字出口，她像是一下轻松了许多，睁开眼，不待侍卫相询就说：“你们全上！务必保她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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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祭潭

﻿侍卫们冲下矮坡加入战斗后，翟羽也驱马过去，停在坡顶静静看着下方战况。

    这批侍卫是经过精心挑选才作为她这次出行的随身侍卫的，虽然年纪不大，却个个身手不错。他们的加入，让局势立马有了很明朗的改变。

    翟羽看着场中那逐渐能够游走杀敌的窈窕红影，抿紧了薄唇。

    她其实没有任何理由不救顾清澄——她从来没做过见死不救这种事，况且和顾清澄又没有什么仇怨。更何况，眼前这批侍卫并不一定可靠。现下虽是劝她离开不管、袖手旁观，可万一以后传出去，她居然这般对待自己“喜欢”的顾四小姐，该如何向人解释？又是何等懦夫？她苦心经营的皇长孙的英勇形象，或许就此毁于一旦。

    这些，她都想得如此清楚。可刚刚那个瞬间，她还是可耻地迟疑了。

    不是怕山贼之祸蔓延到自己身上……而是嫉妒。

    她依旧这般清晰的嫉妒顾清澄。

    怕是还越演越烈了吧。

    翟羽带着嘲讽地低笑，救吧救吧，就当施舍她未来的四婶一个人情罢了。

    这句话刚刚窜过脑海，下一刻，翟羽便一紧拳，拔出小腿上藏的匕首，回身挥去。

    眼前一花，一个人影闪开退后，爽朗笑声却还在耳边，“哈，居然能提前发现，小子你反应还不错。”

    翟羽匕首横胸，警惕地看着眼前飘然落地的人。对方是个大胡子男人，身材高大，因为脸上横生的乱糟糟的络腮胡子，看不出确切年纪。一身灰衣布料不咋地，却洗的极为干净。此时他叉着腰杵在五步开外，眉眼含笑地看向翟羽。

    翟羽调转马头，直面着他，勉强沉下呼吸，冷冷逼问：“你是何人？

    “喏，”大胡子朝着她背后努嘴，居然不答反问，“他们是何人？”

    “你……是山贼？”翟羽皱眉，将手中匕首又捏得紧了些。

    “不对，”大胡子浅笑摇头，一抬眉，“我是山贼头子。”

    趁着翟羽怔愣，他唇角一扬，忽地喊了一声：“小心了，小子！”话音甫落，他便腾身而起，朝着翟羽的马这边跃来。

    翟羽匕首找准方向，往前猛刺，手腕却不知被什么拂中，骤然一酸，匕首瞬时脱手而出，拳风也于同一时间袭面而至。她慌忙弯腰后仰，飞脚上踢，挡开一击。然而还没待她起身，座下之马却突然前蹄下跪，整个将失去平衡的她抖落下来，下一刻，她的脖子便被捏于他人手中。

    “小子，”大胡子一手捏着她脖子将她提立起来，笑着摇头，“武功还得再练呀。”

    翟羽喘着气怒目相向，大胡子却浑不放在眼里，提着她走向坡边，一弯唇角，朝着下面喊道：“喂，你们。”

    打斗呼叱声突地凝歇，众人齐齐往上看来。这一看，更是静的仿佛落针可闻，立马便有侍卫惊呼失声：“殿……”“殿下”一词没来得及完整出口，便被旁边那名方才负责探查的侍卫一拳击在腹部，“下”字只得生生咽了回去。

    那侍卫同时冷声朝这边道：“大胡子！你快放了我们主子，否则定是让你好看！”

    虽然知道自己被掐着脖子半吊在空中，表情定然是有些变形，而距离远的那侍卫也不一定能看到，翟羽还是给了他个赞扬的眼神。

    临危不惧，判断得当，是个人才。

    翟羽暗自心想，如果能安全回去，她定要想法子提拔此人……

    只可惜那侍卫虽然尽力去阻断，大胡子还是听到了一个字。

    “殿……”他用空闲的右手抚着脸颊上的胡子，忽地看着翟羽笑出声来，“你该不会是宫里的哪位贵人吧？殿下？”

    翟羽咬牙微笑，“不好意思，小生没那么高贵，只是姓殿。”因为姿势原因，她这番话说的极为困难。

    “这倒是个好姓。”大胡子恍然大悟般点头，“只是为何从未听过？你手下动作又为啥如此鬼祟？”

    “只因神秘，才不愿与外人道。”翟羽和那侍卫所想一致——如果身份透露多半招来更大危机，便面色不变地信口胡言。

    大胡子不置可否，视线瞥过站在下面一动不动面色凝重的顾清澄，却又再度微笑，“那你为什么要救顾小姐？”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翟羽冷笑。

    “真热心，啧啧，自己全部的侍卫都派出去了。”大胡子摇头慨叹。

    “家教一贯如此。”翟羽说完，又重重喘着气问，“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大胡子摊了摊手，只冲下面笑道：“诶，新加进来掺和的，只要你们放下手上武器，重新回到这里来，我便放你们和你主子离开好不好？”

    侍卫还没回应，一名已经脸上挂彩的山贼却突然喊道：“大当家！他们杀了我们好多兄弟！”

    “那怪谁呢？”大胡子懒懒的揪了揪耳朵，“怪你们无能呀！我反对你们来跑这票生意，你们偏要来，最后却还得老子亲自出马！要不是老子来，擒贼先擒王，你们今天怕是全交待在这里了吧！”

    他一口一个“老子”，这般稍嫌粗俗的言谈才让翟羽隐隐意识到他真的是个山贼。

    这认知来的太晚，晚的让她自己也不由奇怪。毕竟，自己的脖子还在这讨人厌的土匪头子手上捏着。

    那名山贼被大胡子的话堵得死死的，面红脖子粗憋了好久，才长欸一声，退后两步，脸转到一边，不再说话。

    侍卫们相互对视一眼，纷纷放下了手上的刀剑，准备朝着这边走来。

    趁着他们弯腰放武器的间隙，翟羽冲一直愣怔怔看着这里的顾清澄比了个口形——“走！”

    顾清澄猛地一震，似突地回过神来。身旁马车的马匹在遇劫最初便被砍掉前腿，她明媚眼波转了一周，一提气运起轻功，脚尖在马车顶上一点，往土匪后方直直掠去。一路软剑或是下压，或是飞扬划过，借力同时，却又伤人不少。在翟羽都看得皱起眉头时，她终是抢到一马跟前，软剑先将马上山贼几剑斩杀，再狠狠刺入马臀。马猛然吃痛，起身一声长嘶，随后狂奔而出。

    场中所剩无几的山贼暴动起来，却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惊马远去。可顾清澄清脆的嗓音却还远远的飘了回来：“我找人来救你！”

    而顾家仅存的两个下人对看一眼，也忽于此时横刀颈上，齐声喊道：“谢长孙殿下相救。”话音一落，便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

    眼前变故让翟羽瞬时如置冰窖，遍体生寒。

    “看，你们果然是认识的，”大胡子的笑声也于此时响起，更凑近她脸，摇着头叹息，“只是她显然比你心狠呀，你说对么？长孙殿下？”

    “皇长孙？”有山贼低低问了一声，随后便有人高喊：“抓回去祭潭！”

    “祭潭！”

    “祭潭！”

    ……

    随着喊“祭潭”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整齐，翟羽从不敢置信中渐渐回过神来。

    顾清澄是真的傻到完全不明白她这样一句话的后果，还是……故意想害自己死？

    撇开她的那俩手下的“坦诚”不说，她那一句会回来救自己，便等于承认了她们相识。

    如果那俩手下明显是想置自己于死地的行为与她无关，他们是受何人指使？顾昌？他为什么要杀自己？

    而如果和顾清澄有关，她又是为什么对自己动了杀心？

    翟羽苦笑，看来之前她所认为的和顾清澄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想法，或许要被推翻了。

    不行，她不能把自己的命压在顾清澄身上。

    虽然听不懂“祭潭”是什么意思，但看这些山贼义愤填膺的嗜血模样，定是没好事的。

    坡下，那最出众的侍卫与另外一人忽运起轻功，直直朝坡上掠来，看样子是想将她从大胡子手中救出，而其余人等也已经重新拾起手里的剑，与蜂拥而上的山贼缠斗在一起，为那两人掩护。

    翟羽眼睛大睁，找到那名她在心里承诺会提拔的侍卫，刚好对上他的视线。她正想着故技重施地对他施个口型让他赶快调头走人时，脖子上的手却突地收紧。

    “这次你又想让谁走呢？”大胡子略带笑意的低哑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的手却忽然松开，挣扎着的翟羽便从他指间直直往地面坠去。可怜她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颈后就是一痛。眼前景物霎时迷蒙，翟羽睁着眼睛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再次恢复意识时，眼前却是一片黑暗，翟羽感觉到眼睛上覆了东西，而自己正被困紧手脚，吊在一根原木上，四肢朝上，背部朝下……

    虽然知道不应该，翟羽还是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以前祭祀时看到过的抬去祭坛的活牲。

    看这颠簸的情况，和深浅不一的行进步伐，现在估计应该正走在山间小道上；而随着寒风刮上面颊，倾袭而来的阵阵湿寒，让翟羽揣测目前应已入夜，而近处多半有个湖……

    翟羽忽地一个哆嗦，该不会他们说的“祭潭”不是她原本想的“祭坛”而是真正的往潭里祭吧？

    这想法使得她如一脚踩空，心跳陡然加速，脊背也开始细密地冒出冷汗。她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绑着她的绳子比她的大指还粗，且捆得极紧，真不知他们对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刚想到这里，行进却突然停下，这里貌似是一个很热闹的地方，她隐约能听到很多细碎的交谈，而一片人声熙攘中，有人开始解她手脚上的绳子，将她从那根原木上解下来，却一左一右各有一人死死钳着她手臂，粗鲁地将她往前推搡了两步，再将她手举高又一度捆在一起。

    眼上覆着的布被解掉的瞬间，手上的绳索却猛地将她提离地面，眼前火光乱晃晃的刺眼。

    翟羽连忙将眼睛闭上，微眯了好久才试探着睁开，这才看清自己身下的确是一个湖，此时蛰伏在阴森森的夜里，像是伺机而扑的野兽，散发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气。

    而捆着自己的绳子搭在悬崖上的一个木架上，正正将自己悬空吊在了这寒潭上方，崖下潭边黑压压的全是人，每两三个人中就有一人举着火把，那晃得她眼花的耀眼的火光便是由此而来。人群里还有一片凹下去的地方，是她的侍卫，被蒙上眼睛绑在一起，硬生生让人压着跪于地上……

    一二三四五六……

    点清人数后，翟羽心里一沉，居然一个都没跑出去……

    “别数了，老子亲自下手抓的，怎么可能有人跑掉？”

    说话的人架着腿，大喇喇地坐在人群最前方的一张梨木太师椅上，正是下午擒住她的那大胡子。

    “小子，”见她视线看过来，他便仰着脸冲她微笑，“是不是很好奇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呵，”翟羽嗤笑一声，“我是挺好奇的，你们是山贼，又不是江湖邪教，要杀就杀好了，搞什么‘祭潭’这神神鬼鬼的一套？”

    大胡子只是笑，“你想被乱刀砍死？我考虑着可以成全。”

    他话音一落，身边一个站的笔直的老头却重重咳了两声，严肃道：“大当家，寨规第七条明文规定，仇敌或叛徒被捕，一率沉潭，为潭鱼所食，以祭潭神。”

    大胡子冲翟羽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翟羽则微微一笑，挑起眉毛问那老头：“祭潭神做什么？莫非这潭每年雨季还会泛洪，毁掉你们山下耕地之类的？那老头你可得小心了，我死了定是和潭神同流合污，淹过你们山顶去！”

    老头气得吹着花白胡须，话都说不出来，好半晌才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垂死之人还如此精神！”

    “杨老何须与‘他’废话！”旁边开始有人起哄，“赶快沉了‘他’为齐大当家报仇才是！”

    “为兄弟们报仇！为家人报仇！沉了‘他’！”

    “沉了‘他’！”

    “沉了‘他’！”

    “……”

    人群开始骚动，翟羽却在暗暗心惊，齐、大、当、家？莫非是齐丹青？

    她一皱眉头，扬声问：“你们是丹阳寨的？”丹阳寨竟然没有完全覆灭？

    “哼！”那被唤作杨老的人上前一步，火把映衬下，他已经有些浑浊的眼里的恨意仿佛淬了鲜血，他背着手看她，重重说道：“当朝太子当年可好是威风，带着亲兵杀上寨来，无论男女老少一律砍杀，不留活口，而这更是全仗着你娘通风报信，暗做内应！可笑齐大当家一生英明，最后栽在女人手里！”

    旁边一脸上挂彩的年轻人补充喊道：“还有那狗屁琛王！当年还是个小破孩儿，下手就那么狠！今天本来想抓住他未来媳妇儿好好给他个教训！全是因为你才让她跑掉！不过抓到你也够祭齐大当家和当年惨死的兄弟家人的在天之灵了！大当家！杨老！赶快沉了‘他’！”

    难怪他们最开始会去抓顾清澄……

    翟羽苦笑，自己可算是主动撞上来的肥羊……

    可是，如果让他们以祭齐丹青为由杀了自己，自己是不是太无辜了？

    翟羽心底盘算着一个秘密，这秘密惊天动地，却一定能让她保住性命……

    可是她真的要说出口么？

    是的，这个秘密指不定能将他们收归己用，如此，她便有了可以真正让人忌惮的力量，来应付不时之需……

    可是，难题是，她要怎么让他们相信自己？

    空口白话的事谁不会？

    而他们又真的值得信赖么？万一有谁是朝廷的内应，传出去了怎么办？

    何况……要是等自己回宫，被四叔知道了有这样一群人知道了这个秘密，这群人还能有活路么？

    毕竟，他一贯的原则是，只有死人才是最值得信赖的……

    不对！

    她为什么要想到他？她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她如此急切地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不就是为了有一天他也可能变成自己的敌人么？

    在脚下一片叫嚣着要沉了自己的喊声中，翟羽又一度心慌意乱。背上冷汗浸透尚厚的春衫，翟羽如此深切地感觉到了死亡逼近时的紧张和恐惧。

    还有她的无能为力——包括在戒掉什么事都率先想到他这个习惯上。

    “我有话要说……”不管怎样，先活下来最重要。

    翟羽低垂着眼，正酝酿着措辞，却有尖锐物体破空声迎面袭来，与吊着她的绳子一撞，绳子立时“嘣哧”断掉。她在空中停留不过瞬息，便如断线的纸鸢经不住狂风乱打般直线下坠，“嘭”的一声，伴着四溅的水声，撞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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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身世

﻿“大当家！？”见人忽然坠池，杨老急急唤道。

    “喊老子做什么？”太平山脉新的主人——留着一脸乱糟糟络腮胡子的夏风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老子不找根树枝去割断绳子，还由得她说出一番话来将你堵得无话可说？”

    “可是……”杨老一阵羞恼，本想说祭潭的仪式还没举行，但眼前这主最最行为不羁，哪里会循规蹈矩办事？怕是到时又惹得他不耐烦。反正事已至此，也无计可施，他便就此停住不语。

    “没‘可是’了吧？”夏风一挑眉，拍了拍他肩，“杨老辛苦了！”又转向还没完全回过神犹自安静着的人群，振臂一呼，“罪人已祭潭，大家欢呼吧！”

    众人经他点醒，欢呼声由小渐大，逐渐响彻山谷。而一片欢呼雀跃中，夏风则又伸了个懒腰：“老子困了，去睡了，你们也各回各家吧！”

    杨老不得不再喊住他：“可是大当家，这些侍卫还没沉潭！”

    “沉个鬼！”夏风回头瞪他一眼，“万一他们中间有哪个能人异士跟着下去了，把那皇长孙救起来怎么办？”

    杨老语结：“那……该如何处理？”

    “先扣起来再说吧！”夏风一挥手，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转瞬就消失在人群的视野内。

    而如果有人能跟上他的轻功，就能看见他只是沿着湖边走上一段后，便忽地往湖心一跃。

    不过激起小小的水浪，就很快地隐入了夜色下一片沉寂的潭水。

    跳进潭里后，夏风一面往湖底猛扎，一面从怀里摸出一个木匣。打开，盒中一粒鸡蛋大小的夜明珠顿时释放出幽幽的光明来。潭水清澈，借明珠之光便几乎能看到潭底风景。

    夏风辨明方向，朝着来处游去，很快，就寻觅到了那个双手被缚住的瘦小身影，悬浮在那里，慢悠悠地往湖更深处而去，原本扎起来的头发或许是入水时被冲得散开来，四散漂浮，仿佛水草随波伸展。

    看到了她，夏风便朝着她加速，一把将她腰揽住，又一度换了个方向潜走……

    今夜无月，寒潭便显得尤为可怕，仿佛一个深洞，择人而噬。而这般死气沉沉的水面，却猛不丁冒出了一个“没有脸”的人头，手上还托着一具“尸体”，“气势汹汹”地步步走上浅滩。

    幸好已是夜深人静，浅滩外又是个小树林，并没人看到此情此景，不然，恐怕世上又将多一个被无辜吓死的冤魂。

    “那臭老不死的那么啰嗦，多耽误这些时间，不知还能不能活……”夏风骂骂咧咧地将手指按在翟羽颈后，感觉到轻微的起伏后，又微微笑出来，立马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倒过翟羽，将她的胸腹放在自己膝盖上一顶，掌心则顺着她的背运功推拿……寂然如死尸一样的翟羽就此猛一抽搐，呕出声来，从口鼻呛出不少潭水。

    夏风将她仰面朝天摊在地上，看她蜷着身子猛烈的咳嗽，眼睛刚睁开一线似是看了一眼他，便脑袋一歪又昏了过去。

    他蹲下身来，笑着抓起她手腕，说：“对不住，委屈你了，本来是可以在潭底就让你好过些，不过老子不亲男人……”

    “人”字还没完全出口，喉咙便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卡住，夏风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小子”……

    居……居然是个……丫头？

    **

    翟羽被噩梦魇住了。

    梦里，她仿佛被浸在冰凉的水中，静静地漂着，只是四肢都不能动弹。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睛，正带着轻蔑地看着她，而往下便是扬出讽刺弧度的薄唇，轻描淡写的问她：“翟羽，你怎么还是那么沉不住气？”

    随后又是那么明显的冰冷失望：“你觉得，那件事是能随便讲出来保命的么？说出来，你依旧只有死……”

    那个“死”字吐得那么轻，甚至带着点温柔，可她却只觉得寒凉彻骨。而原本平稳包裹着她的冰水，忽地直直倒灌入她的口鼻，她想惊叫，却只是徒劳地让更多水进入，她想挣扎，手足却被紧缚……

    而那双无情的眼睛，就这么安静的，安静的看着她痛苦……在她垂死的前一刻，转身离去。依旧是那个淡如修竹的背影，那么疏离……

    “不……不……不要……”

    提着两只才猎到的山鸡进入山洞的夏风，所看到的就是翟羽四肢绷紧，连唤“不要”的场景。他丢开手上的鸡，两步跨过去，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脸颊，问：“喂，喂，你怎么了？醒醒……”

    他话还没问完，衣领就猝然被一双小手抓在手里，拉着他往稻草堆多贴近了两分，而小手的主人则开口大喝一声“走！”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夏风近距离和那双乌溜溜的纯净眼眸对视，然后用在她双手袭来时本能想擒住她手腕的右手指了指领口，笑着说：“你这样抓着，我怎么走？哦……我明白了，加上你之前喊的‘不要’，是‘不要走’的意思吧？如此便可以解释了。”

    翟羽回过神来，松开手指，顺势一把推开了聒噪不休的他，绷着小脸冷冷问：“怎么会是你？”

    夏风就着她推力，往旁边潇洒一坐，笑道：“我把你从潭里捞起来的呀。”

    翟羽冷笑：“你有病？”

    夏风一贯是噎人那个，可这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她给噎着了，一时言语不能：“你……”

    “昨天把我打晕带回山寨的不是你？”

    “唔……不是昨天了，”夏风很认真的出言提醒，“你昏睡了两天，所以应该是上前天的事。”

    “反正是你，”翟羽无所谓的笑着，用手撑地缓缓坐起来，讽笑着看他，“用暗器割断绳子害我坠水的也是你吧？之后你又去湖底捞起我，不是有病是什么？”

    “你口渴么？”夏风不回答她的问题，指了指她的嗓子，“声音好难听。”

    翟羽只是抿紧嘴唇，不看他，不说话。

    夏风摇着头起身，走到山洞口将和山鸡一起带回来的水囊打开，再走回来递给她。

    翟羽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接过，默默的喝起来。

    夏风看着她表情倔强地“牛饮”，长叹一声，“你果然不是个一般的女孩子……”

    “女孩子”三个字刚出口，他便清楚看到翟羽那双清澈的眼中骤然升起的杀意，连忙往后急退三步，避开了翟羽的双手锁脖。

    翟羽丢开水囊，本能想去找小腿上的匕首，却摸了个空，只能顺手在地上捡了根用做柴火的枯枝，指向夏风，厉声喊道：“你怎么知道的！？”

    夏风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拿枯枝指着自己的样子，双眼瞪得圆圆的，呼吸急促，神色紧张，像只被逼入死角却想负隅顽抗的小兽。

    忍住大笑的冲动，他清了清嗓子，对准备用枯枝刺过来的翟羽说：“你确定你手里的东西可以当武器？尤其在你武功差我那么多的情况下？”

    翟羽紧紧攥着手上的树枝，愤然怒视他，咬紧牙关不说话。

    “唉，我是救你出来的时候把脉知道的，”夏风见她这般模样，终是不再逗她，出言解释。

    “你冷静点，我又没有占你便宜。你看你衣服不也是原来那套？老子都没敢给你换！拼着让你发热的危险，任你穿在身上等篝火热度慢慢给你烘干……后来可添了不少麻烦。还好老子医术过人，不然你这条小命哪里收得回来？”

    听到这里，翟羽忽地出口问他，“你为什么救我？”

    夏风的眼睛因为这个问题而亮起来，扬唇道，“知道了可别又要打要杀的。”

    “反正打也打不过。”翟羽看向手里的枯枝，松手丢开，浑身失力地靠向山洞内壁，再懒懒地道，“说吧。”

    “我知道那个秘密，”夏风微笑，“那个你在落水前本来想说的秘密。”

    翟羽心跳渐如擂鼓，微张开嘴，讶然好久后才哑着嗓子问：“你怎么会知道？”

    “我一直跟在齐大哥身边，”夏风走近她身边，坐下，又拍了拍一旁的位子，“而……嫂子，是我自学医后请过的第一个喜脉。”

    翟羽怔怔地在他身边坐下来，忽地轻笑出来：“原来是你……”

    “嗯？”夏风略带不解地看向她。

    “母妃说，当年得知齐……你大哥坠崖后，她本来想跟着去的。但想到在寨里时，有大夫为她诊出有孕在身，为了给齐……你大哥留后，就暂且活了下来。”翟羽缓缓说完，又笑了笑，“原来那个大夫是你。”

    “大夫？那时候倒称不上。”夏风颇为自得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但我那时可就间接救了你的命呀……这次该算第二次了，你可得记着。”

    翟羽不屑地“嗤”了一声：“我并没有求着你救。何况，救人的是你，害人的不也是你么？”

    “唔……为什么我感觉你指的是诊脉的事？”夏风皱着飞扬浓眉从上到下将翟羽打量了一遭，“你并不想活？所以怪我？”

    并不是不想，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想。

    可如刚刚一般，真正被吊于崖上，为死亡所威胁，她发现她还是可耻地贪恋生命的。这点认知让她不过嘴唇微启就又沉默下去。

    见她不语，夏风又问：“那你……怎么是女的？”

    “生下来就是了……”翟羽唇角的讽笑又一度拉大。她曾多少次怨怪这件事，如果她不是女的……也许，就没有这般痛苦。

    缓缓缩起膝盖，用双臂环紧，她侧脸看向夏风，“还没说你为什么救我，你们不都认为是我母妃背叛了整个丹阳寨么？只为了给齐……你大哥留下血脉？”

    “为了给齐大哥留下血脉这个理由就足够了，”夏风凝视着她小脸微笑，“何况，那段时间齐大哥很快乐，你母妃也是，她那个时候对我很好很照顾……如果她要背叛，怎会拖到有了你？”

    “你就不会想着是太子无能……母妃她只是为了要个孩子？”说完这句话，翟羽自己都笑出声来。

    夏风表情无奈地看着她：“你小小年纪的，脑子里装些什么？当年的叛徒另有其人，而即使是现在，寨中也隐着不少来自各方的影子。”

    “难怪你刚刚制止了我说出我的身世……”翟羽微微蹙眉，后又浅浅笑了出来，“不过也真是不该说。”

    绵延地呼出口长气，她又带着笑意看向夏风：“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当年的事？”

    夏风微微眯眼，回忆着缓缓说：“只知道嫂子是和齐大哥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她嫁做太子妃也是后来太子领兵打上来后才知道的……这可奇了怪了，你母妃上山的时候明明是……”

    “是什么？”

    夏风咳了一声，才有些不自在地说，“是完璧之身……可明明离太子大婚也有三年了。”

    “其实太子、母妃、还有齐……在年少时关系都很好……”说到这里翟羽不耐烦的挠了挠头，“就喊他齐大当家吧，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刚刚我就想问了，别别扭扭的，为什么不直接喊爹？”

    “爹？太陌生……我连‘娘’都未曾敢喊过，”翟羽抿了抿唇，“对我来说，他不过是那个和我母妃轰轰烈烈不顾世俗地爱了一场，却又丢下我和母妃的男人。偶尔，我甚至会迁怒于他……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好……”

    夏风心底长叹一声，看着几乎将脸整个埋在膝盖上的翟羽，无端生出了想出手去摸摸她头发的想法。

    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缓缓道：“没事的，你随便怎么称呼吧。还有……如果你不想解释你为什么身为女儿身却做了皇长孙，也可以不用说的。”

    翟羽微笑摇头，静静地闭了会儿眼，才将她从秦丹那里听来的故事一点点道出——

    齐丹青原本并不是这个名字，他单名一个源字，原本是彼时另一位声震朝野的大将军齐鸣福的独子，幼时便被选入宫中，作为太子侍武。而秦丹是右相嫡女，自幼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更是天生丽质，容貌冠绝京华。

    秦府和齐府比邻，两家大人又时常往来，秦丹自上还有一位兄长，和齐源称兄道弟，关系极好。因而秦丹和齐源一点点熟识起来，齐源隔空就来秦府，名为找秦丹兄长，可哪一次性格温婉文静的秦丹不是默默的陪坐一边？那时两家大人也看出端倪，常玩笑着说等年纪较幼的秦丹过了十五便正式结为亲家。

    那时秦丹也常常进宫，陪长公主练琴习舞，齐源如果也在宫里，便会和她相聚，因为齐源常和太子结伴，一来二去的，秦丹和太子也熟了起来。太子对秦丹极为爱护，在宫中处处为她打点考虑。他知道秦丹爱慕齐源后，便安心扮演好一个兄长的角色，还常让秦丹和齐源在自己的东宫相聚。

    多了太子的照顾，秦丹那时更是生活的极为无忧，只待成年便嫁予心上人为妻。可不幸却突然降临，眼见秦丹还有几日便满十五，经常跟随敬帝南征北战的齐鸣福却突然被指通敌卖国，罪连全族。

    就这样，权倾一时的齐家被抄了家，该杀的杀，剩余的尽数流放。齐源作为齐家长子，自当被一同砍头。秦丹急坏了，求身为右相的父亲帮忙说情，可一向和齐家关系不错的右相却无情拒绝，还将她禁足房内不得外出。秦丹绝食、上吊、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依旧无用。等她被放出来，齐源已经上了刑场，而等待着她的则是赐婚太子、恩封太子妃的圣旨。

    秦丹那时已然心死，自由受限，被人处处看管防她自尽，嫁和不嫁哪里由得她？便这样半被迫地做了太子妃。

    太子依旧对秦丹极好，告诉她说自己也已经尽力为齐家求情。虽然喜欢她，但娶她并不是他主动提出的。只是想到这样可以更好地照顾她，就同意了下来，他会耐心等秦丹心伤愈合。而婚后，为表诚意，太子虽常常宿在秦丹房内，却一直分床，没有碰她。

    婚后三年，秦丹依旧整日闷闷不乐，形容憔悴。太子找了机会，带她去京北行宫住段时间，想让她散散心。可到行宫的第二天，秦丹却在入夜为人劫走……

    “劫她的人是齐源？他并没有被砍头，为人所救后上丹阳寨做了山贼？也就是齐大哥？”听到此处，夏风插了话。

    翟羽唇角一动。

    是啊，改名齐丹青，成了丹阳寨寨主。

    丹青……丹青……

    他一直是念着秦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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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逃逸

﻿“唔，”夏风手指在膝上轻敲，思虑重重地道，“为怕再度招惹朝廷围剿，现在的寨子已不叫丹阳，而是易名长风。而寨中除了杨老和另外一人是真正经历了那场浩劫以外，其余人包括我，都是因为恰巧不在太平山才躲过一劫。可我们中间不管老幼，都知道你母妃上山足足将近三月，为何期间朝廷完全没有动静？太子妃被劫可是大事，难道太子就不急么？”

    “他是自然急的……”翟羽微微一笑，为想到很善讲故事的翟琰绘声绘色地讲起这些事时，所用的那句“当时大哥恨不得把整个南朝的兵力调来，找出嫂子的下落”……

    “可是有人劝住他了，”稍微走神后，她喃喃着继续，“那个人劝太子，为了母妃的名誉着想，这件事最好隐而不发，另行秘密找寻。太子听了进去，将知情的几名侍卫和下人秘密处置掉后，便让秦丹的贴身宫女假扮秦丹，整日闭门不出；他自己则如期回到宫内，称太子妃在行宫染疾，要等待病愈后方能归宫。

    可也正因为不敢伸张，这般暗自查找颇费苦功不说，两个多月过去了，依旧消息全无。后来，终是收到密报说母妃在这里，和齐大当家在一起……太子自然能想到齐大当家是谁，大怒之下便带着几百禁卫攻了上来。”

    “那他怎么解释的当初太子妃染病在行宫休养的事呢？”毕竟调动几百禁卫虽不是什么惊天大事，但至少是瞒不过人了。

    “当然还得做个戏，反正太子妃车驾返京也会经过太平山。他便让那名一直假扮母妃的侍女由人护送着回京，再找人装作山贼劫了车驾便是。”

    “原来如此……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下手毫不留情了，除了愤怒，怕是还想灭口。”夏风颔首说道，对当年的事终于是前后贯通，想了想又道，“其实太子最初对太子妃也真是很好的，可惜……” 夏风细细看了眼翟羽，忍住没有说下去，怕是当初有多好，付出了多少心，对后面的背叛就有多恨。不然，何至于有现在女扮男装的翟羽？

    “嗯，是挺好，”似是没有感觉到夏风的眼神，翟羽自顾自地点头承认，声音却压得很低，“所以后来即使是他逼得齐大当家坠崖，又对母妃万般侮辱，母妃依旧认为是自己愧对于他，从来都是默默受着。毕竟她也只待产下我便想着追随齐大当家而去……直到……我出生后，太子对外宣称我是男孩儿，想借着让我一辈子没办法过正常女孩的生活，来报复母妃……”

    其实何止一辈子没办法过正常女孩的生活？她要承担皇长孙的身份所带来的压力和她诡异的身世；她要努力一点点变强，通过证明自己，来保护她母妃……但真实性别随时可能被人发现这一点，却又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叫做“危机”的网，将她弱小的生命和她母妃的一道，紧紧的裹在里面。

    想到以往听说的皇长孙多有才干，很得敬帝喜爱，夏风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刚刚某个瞬间，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表现的如此厌世。

    凝视着翟羽，他问的缓且沉重：“这样的日子得持续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翟羽苍白却又无所谓地笑，“最坏的不过是被发现立即死去，或者就这样一辈子。前者也许就真正解脱了，后者……也许再过几年我会更习惯一些，忍一忍就好。而指不准哪一天我突然就自由了。”

    “现在不就是个好机会？”夏风一拍膝盖，“你还回去干什么？就当真正被长风寨给祭潭了不就好了？”

    翟羽猛地抬头，眼睛晶亮，可不过瞬息，那清澈眼中的光芒就一点点黯淡下去……

    “不行的，”翟羽摇头，“母妃只有我了……当年她能因为担心被当做男孩养的我而坚强活下来，现在我就不能这样放弃她……而且……而且，即使顾清澄真心想害我，回去没有告诉别人我遇险的消息，原本祭天的车队如果到了京城还没看到我返驾，也会派人来寻。说不定也会给长风寨带来危机……”

    “你母妃我们想办法接出来呗，至于寨子就更没事了，”夏风满不在乎的扬唇微笑，“首先，他们都想处死你了，你还为他们考虑干什么？你当我们真没想过后果？所有证据都被处理干净，朝廷即使想跟我们硬碰硬也得先找到我们吧。寨里的人又不是想死想疯了，绝不会把处死了你这么大的事拿出去宣扬的，最多暗自爽快一下。在我的带领下，大家可是狡猾了许多啊……”

    翟羽为他混不要脸的说法笑了出来，可依旧是摇头。

    “怎么？又担心内奸？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哪些是奸细？最初留他们是因为还有点用。但只要我一声令下，把他们统统处置掉不就好了？何况，你被祭潭的时候可没见他们出来阻拦，可以看出这中间盼着你死的居多……真可惜，他们潜进来这么多年，一点机密的消息都没套到，能传出去的东西也没多少。”

    翟羽笑得更开心了，“那么厉害？”

    “是啊，例如你母妃在山上住了三个月的事，我是严令禁止知情的几人传出去的……”夏风得意的抬眉，“怎么样，我们好好计划下怎么把你母妃救出来？”

    翟羽抿了抿唇，喃喃着说：“怕她真能出来了，她就不会再活下去了。”

    “唉……”夏风一怔，终是不再劝，一声长叹后，唇角又忽地上牵，问她，“你是叫翟羽对么？羽翼的羽？那我叫你小翅膀吧，希望你有一天真能长双翅膀，飞离重重囹圄。”

    “小翅膀……”翟羽默念一遍后，老不情愿地瘪了瘪嘴，“好难听……让我想到鸡。”

    “哪里难听了？”夏风眼睛一鼓，凶神恶煞地瞪她，“何况寓意这么好，你不该感谢我么？”

    “好吧……”翟羽想着那长出翅膀的说法，也终是再度孩子气地笑了出来，灿烂无比的朗声冲夏风道，“谢谢你，大叔！”

    大叔……大叔……大叔……

    当头一棒将夏风险些敲晕了过去，额头青筋微跳，他忍着脾气说：“我有那么老么……”

    “也不算特别老……”翟羽辨认着他的脸色，犹豫着说。

    “嗯！？”特别？“特别”是什么意思啊？夏风暴走。

    翟羽微微一牵唇角：“主要是你管齐大当家叫大哥呀，按辈分我是该这样叫的。”

    “这倒也是。”夏风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心情稍微好过了些。

    “再说我最小的七叔才刚过二十，二叔也才刚满三十，皇爷爷有弟弟也还不到四十的……”

    什么意思……意思是不喊他爷爷都是对得起他了么？

    夏风再度抓狂，长长地深呼吸后，他耐着性子，咬牙切齿地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今年多大岁数？”

    翟羽眨巴了一下眼睛，掰着手指迟疑道：“四十……”眼见夏风要一跃而起，她慌忙加了两字——“不到！”

    夏风额头青筋直蹦，心里血泪长流，想了许久，才哀怨地说：“小翅膀。”

    “嗯？”翟羽不自觉挪动了一下位子，想着离他远些估计对生命安全有些好处。

    “我给你母妃诊脉的时候刚满六岁……”所以他才说那时候他还算不上一个“大夫”。

    翟羽掰着手指算了算六加十五后……小小的嘴巴张的也够塞下一个鸡蛋了。

    她很歉意地看着“少年老成”的夏风，最后为她的“糊涂”找了个理由：“你胡子太多了，显老……”

    “这是我配的药呀！不觉得很有男人味么？”夏风摸着自己心爱的胡子，为世人的不懂欣赏感到十分的痛心疾首。眼睛一转，他又贼兮兮逼向微微摇着头的翟羽，“看你这么秀气，装男人哪里像？要不给你也来点？”

    这下翟羽的头直接摇成了拨浪鼓。

    夏风爽朗笑出声，轻轻按住她头顶：“小翅膀，饿没有？我烤鸡翅膀给你吃好不好？”说完，自己便像找到一个莫大的乐子，又一度大笑出声。

    翟羽很无语地看着他笑，弱弱喊了声：“大叔……”她是真的饿了，但不吃翅膀可不可以……

    “不许喊大叔，”夏风停下笑，看着她，“叫我夏风吧。”

    “吓疯？惊吓的吓？疯掉的疯？”翟羽故意眨巴着眼取笑他名字。

    夏风磨牙：“夏天的夏，微风的风……小翅膀，你现在可是不怕我了呀。”

    翟羽嘻嘻的笑：“本来就不怕的。”

    心底却渐渐黯然：此生让她怕的，也不过一直那一人罢了……

    **

    京城。

    一只白鸽“扑”地一声落在一座遍植翠竹的庭院。

    院中立马有侍者走过去，取下白鸽脚上的细竹小筒，快步进入竹林深处，那里有一片空地，一处竹屋。此时正值倒春寒，前几天京城还飘了一场春雪，可此时的竹屋前却有两人似不惧气寒，正对坐在竹桌两端对弈。

    “王爷。”侍者行礼，将手中小筒恭敬递给其中神色冷漠，着天青色衣服的男子后，又快步退出竹林。

    翟琛先稳稳落下手中白子，才用那匀净修长的手指，从那翠色竹筒里抽出一个纸裹来，缓缓展开，还没看完，俊逸的眉毛便不自觉皱了一下。

    注意到这一细节，他对面坐着的翟琰难免有些诧异，便出声询问：“四哥，上面说什么了？”

    翟琛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纸卷递予他，再直直站起身来，稍理了一下身上长袍，淡道，“这棋等我回来再下。”

    “四……四哥！”翟琰同样没看完字条，便已经惊得喊了出来，“这上面说的是真的么？小羽毛被抓住祭潭了？那她还能……哦，这里有写为寨主所救。这寨主是谁？为什么救她？”

    “故人，”翟琛薄薄的唇角一勾，“或者说是……故人之子。”

    “究竟是谁？”翟琰觉得越发惊奇，“还有，纸条上为何提到了清澄？何为‘原本欲擒顾四小姐却因长孙殿下相救而未能得手’？”

    翟琛神色渐冷，不再多言，迈步朝外走，“这些待我回来再说。”

    “可是四哥！”翟琰在他即将步入竹林时再度喊住他，“今天已经是十三了……”

    翟琛闻言竟隐隐笑了，一语不发地重新提步入林，片刻后，才有他清淡的嗓音自林外飘来，不过四个字：“来得及的。”

    **

    “今天是二月十三呀……”

    此时太平山脉某山峰的山洞里，有两人也正在一边吃烧烤山鸡，一边讨论时间。

    “大胡子，”翟羽平生第一次这样用手抓着吃烤鸡腿，满足的用油乎乎的小手扯下一大条肉塞进嘴里后，她嘟囔着说，“我想在山里呆到二月十六再回去，可以么？”

    “当然可以，”方才拔鸡毛时经过多番对峙，夏风终于妥协了与“小翅膀”相对应的“大胡子”这一称呼，便也不再纠结于此，只问：“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二月十六？”

    翟羽停下撕咬的动作，沉默了会儿才说：“就是不想回去而已……”

    夏风也不追问，爽快地一挥手：“那便不回去，等你吃完后，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他口中住的地方离山洞并不很远，大约在山林中走了半个时辰，眼前便是豁然开朗。只见良田亩亩，细水沟渠环绕，田间、坡上，小屋幢幢。此时将近日暮，淡紫色天空笼罩下的山村里炊烟袅袅，才犁完田的村民扛着锄、赶着牛、哼着山歌往家里走，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夏风带着用新奇目光环视着四周的翟羽来到一户建于坡上的小院前，敲开了虚掩着的柴门，喊了声：“牛婶！”

    一个皮肤黝黑的微胖妇人从屋里走出来，一看夏风，顿时眼中放光，惊喜地一拍大腿，大呼：“哎哟，夏大夫，你怎么来了？”

    “啊，有事情要麻烦牛婶，”夏风应了一声，拍了拍身边为“夏大夫”这个称呼怔愣着的翟羽，“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弟，突然来投奔我，可我那里乱糟糟的全是药，暂时住不下，估计得借牛婶这里耽搁两天，让我收拾一下再接他走。”

    “哎哟，夏大夫太客气了，您知道我家有个小间一直空着，点儿都不麻烦。来吧来吧，快进来……等会儿夏大夫也留在这儿吃饭吧，今晚我再多做两个菜。”牛婶笑眯眯地招呼他们进去后，又转身进厨房去烧水煮饭一阵忙乎。

    “诶，我跟你讲……”在牛婶离开后，夏风压低声音在翟羽耳边说，“他们都是普通村民，不知道我是山贼头子，只当我是妙手回春、医术高超且又极具仁心仁德的大夫，你记得别泄露我的真实身份……”

    他话音还没落，从门口蹦跶着进来一个少年，一看夏风在屋里坐着，十分惊讶地顿在了门口，却又瞬间笑出来：“啊，夏大夫，刚刚听说二娃家的牛病了，还愁找不到你！这下可好，你一会儿去给他看看呗！我现在就去给二娃说！”

    一说完，少年便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徒留房内还保持着原本姿势的两人面面相觑。

    夏风面露尴尬，没被胡子遮住的脸上竟然有了可疑的红晕，“咳……那个……我走了。”想了半晌没憋出话来后，他起身径直大步往外而去。

    翟羽看着他背影微笑，不知怎地，顽皮心起，就冲他喊了声：“记得去二娃家看牛！”

    夏风脚步顿住，转身回来，伸手在翟羽脸上一阵乱揉，终在她的痛苦表情中，大笑着再度转身离开。

    在他远远传回来的朗笑中，翟羽微微蹙眉，捂着被他揉的发红的脸，心里却是莫名的踏实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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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女装

﻿翟羽就这样在这个小小的村落暂时安顿下来。

    牛婶的男人在外给人做工，她自己则在家里养些蚕，带着一个十三岁的儿子——牛小虫，就是刚刚喊着要去给二娃说他家牛有救的那位少年。

    翟羽能感觉到这少年是在这座村里的孩子中混的不错的那一型，同时也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轻蔑与敌意，尤其是在牛婶将他的新衣服让给自己穿后。

    “瘦胳膊瘦腿的，大我一岁还比我矮小半个头，凭什么穿我的衣服？”

    翟羽听到他在对其他小伙伴抱怨时如是说道。

    不过翟羽不搭理他。

    在这条件远逊于宫廷华室的山村土炕上，她却睡了很安心很满足的一觉。然后她便穿着牛婶为牛小虫做的新春装，悠闲惬意地在晨光中漫步，毫不介意“虫子哥”和他那些小伙伴们鄙夷敌视的目光。

    大概是因为她毕竟是“夏大夫”的远房表弟，他们也没做出类似冲她扔小石子的攻击举动，不过将她从头到脚评点一番后，就不知是谁建议今日阳光正好，可以去潭边捞鱼来烤，一群男孩欢呼一声，便立马齐齐往潭边去了。

    翟羽看着他们雀跃的背影，微眯着眼感受着完全与己不同的另外一种童年。

    “你倒是悠闲。”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正小心翼翼走在田埂上的翟羽浅笑回望：“大胡子，你昨晚去哪里睡的？”

    “寨子呀，我可是山贼头儿，很忙的。”夏风微仰着脸，一声叹息。

    翟羽认可地点头，“是，那可真辛苦你还得身兼数职。”

    夏风深呼吸，尽量保持耐心：“老子真的是大夫，给人看的。帮畜生看病只是偶尔的事，昨天恰巧被你撞到了。”

    “没事，我理解，能者多劳。”翟羽背着手，说的一本正经。

    夏风恍若未闻，环顾四周，果断切换话题：“虫子那群小子呢？”

    “去潭边抓鱼了。”

    夏风眼睛一亮，问她：“喜欢吃鱼么？我带你尝尝最新鲜的烤鱼。”

    翟羽还没说话，就被夏风一把抓往潭边，那里几个少年已经挽起裤脚，踩入寒潭，一人拿根树枝做的简易鱼叉，凝神看着潭面，不时有人手起叉落，伴随着水花声的，是少年无忧无虑的欢笑……而潭边还有几个岁数较小的，正挨个翻着浅滩上的石头，找着里面可能藏着的虾蟹。

    “你去么？” 夏风看着翟羽唇边的宁谧笑意，便笑着出口相邀，“挽挽裤脚加入他们？”

    翟羽低头往下看了眼，再快速地摇了摇头。

    夏风大笑：“哈哈哈，是哦，毕竟男女有别。”

    翟羽脸一红，连忙瞪起眼睛，扑腾着去捂他的嘴，却摸得一手扎手的胡子。

    她脸不自觉地就更红了。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当，她忙不迭收回手，低头想了好久才说，“你怎么不去？”

    夏风低下目光看着她头顶，并不“追究”她刚刚的举动，只是微微扬起唇角：“我啊，我从来都是吃现成的呀！”说的那叫一个豪放不羁，涎皮赖脸。

    “我们跟他们一起么？”见他没取笑自己，翟羽也渐觉心安，“可是虫子好像不太喜欢我……会同意我一起么？”

    夏风眯了眯眼：“为啥不喜欢你？嫉妒你比他好看？”

    翟羽绷着脸举起拳头朝他比划了一下，然后才无奈的说：“嫉妒我穿了他的新衣服。”

    “这小破孩儿，来，让夏大爷我来帮你解决，”夏风丢开手中刚刚随手扯的一支芦苇，往潭边走去，招呼水里的少年，“虫子，过来。”

    也不知道夏风站在潭边对牛小虫说了些什么，后者便突然冲翟羽这边一扬下巴喊道：“我们这边鱼叉的差不多了，想加入的话就把你脚边我们刚找的干树枝抱过来，生个火。这个力气有吧？”话说完，少年又往潭里冲去，踩出高高的水花，惹得众人一片笑骂。

    夏风看得摇头，走回来对翟羽说：“别跟小孩子一般计较，跟他们处久了你就知道，都是一群没啥心机的善良孩子。明天我们去集市买两套好的衣服补给他。”

    翟羽点了点头，转身弯腰，就待抱起那堆树枝时，面前又忽地出现一只手，拦住了她。

    “做做样子就可以了，”夏风也弯下腰，冲她微笑，“女孩儿做什么体力活儿，这些事就该交给男人。”一边说，他一边轻轻松松地随手将那堆树枝悉数扛起，朝潭边走去。

    翟羽愣愣地看着他宽阔有力的背影，刚刚那句“男女有别”还回响耳边。她的心，就这么不经意的起了波澜。

    跟夏风一起，翟羽经历了许多第一次——

    第一次被人丢进寒潭，第一次和人讲那些尘封已久的秘密，第一次用手抓着吃烤山鸡，第一次睡土炕，第一次吃才捞上来的烤鱼，第一次和一群孩子一起聊天说笑，第一次去为一位孤寡老人看病，第一次试着犁田，第一次学着辨认草药，第一次在清晨起来去赶集，第一次逛成衣铺，第一次……面对着一套女装……

    “这……”翟羽呆住，缓缓扬起脸，疑惑地看向夏风。

    “试着穿穿看？反正没人知道你是谁。”夏风斜起唇角，眼睛明亮。

    翟羽试探着用手触上那套柳绿色的春装，却像被烫着一般缩了回来，头摇得更为慌乱。

    “翅膀，”夏风用手按住她肩，看入她眼睛，“你本来就是女孩，忘掉你的身份，就穿这一天……就这一天，好么？”

    翟羽通红着眼睛不说话。

    夏风伸手，温柔地用掌心揉了揉她头发，“看看自己女孩的样子，记住。明天回去后，为了自己以后都能这样自由自在，更加坚强……相信我，一定会很漂亮。”

    翟羽死死抿住唇，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成衣铺的老板娘很热情的为她穿好衣服，还为尚未满十五的她用丝带梳了一个双鬟头，打理得漂漂亮亮。只见梳妆镜中映出的人，清水芙蓉面，妩媚的杏眼，挺秀的鼻梁，薄而柔软的美人唇不点自朱，眼神更是含羞似怯，惹人怜爱。

    “我说了吧，很漂亮。”夏风被老板娘唤上来，第一眼竟不自觉看呆了。

    翟羽的脸越发的红，更觉浑身不自在，想了许久，才弱弱的说：“我去换下来。”

    “换什么？走，我带你去吃东西。”夏风一把抓住她手，将她拉离椅子，拖着她就往楼下跑，直到将她拉入热闹的集市，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翟羽的容貌太过惹眼，一路走过，招来街上不少人凝望，其中当然不乏好色之徒。但只要一看她旁边高大魁梧的夏风，再被后者一瞪，便一个个畏畏缩缩地收回了目光。

    翟羽自然对这些有所察觉，刚开始只觉周身长刺般尴尬与窘迫。但在属于春天的温暖阳光下，她却有了种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错觉，竟慢慢对眼前的角色适应过来。

    烤地瓜、豆腐脑、糯米糍……一大堆零食塞入肚中；

    首饰、胭脂、头绳……一大堆女性用品也很莫名地纷纷加入夏风拎着的东西里。

    翟羽满足的一直在笑。

    集市逛完，已经是夕阳西下，这时恰好路经一家酒铺，她停住步子。转头看向一直包容笑着跟在她身边的夏风，甜甜问：“大胡子，今晚你忙么？”

    夏风挑高了眉，似笑非笑：“怎么？有事？”

    “我今天不想回牛婶家了，我们去镇外喝酒好不好？对着月亮，点起篝火，烤点东西吃……一直到天亮……”从这里回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一天，等她回去，什么都该结束了。

    也什么都该重新开始了。

    夏风朗笑点头：“好，大爷我今晚陪你，不醉不归。”

    翟羽笑瞪他一眼，再略微提起裙摆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蹦跶上台阶，钻进了酒铺，只有清脆欢快的声音传了出来：“老板！给我两坛好酒！要最好的！”

    “这丫头……”夏风无奈笑着喃喃，眼中的明亮与温柔却不知为了什么，渐渐黯淡下去。

    **

    翟羽的快乐原本预计能持续到第二天清晨，却在刚一出小镇便戛然而止。

    她看着树林边那辆突然撞入视野的马车，脸色大变，不自觉地扯住夏风袖子，往他身后躲了一步。

    夏风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便也抬眼凝神看向眼前十步开外的马车。只见藏青色的帘子一动，从上面下来一个挺俊清冷的男人，不过面无表情地淡淡立在原地，周围的空气却已仿佛全部为他凝滞。

    他并没有看夏风，只是看着藏了一半在夏风身后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过了不知许久，他才说了两个字：“过来。”

    夏风能够感觉到扭着他袖子的两只小手越来越用力，可最终，却忽地全然松开……手的主人低着头，慢吞吞挪着步子从他身后走出来，十足的举步维艰。他看着翟羽微躬着的瘦弱身躯渐渐远离自己，不知哪里窜上来的冲动，伸手一把揽住她肩膀，将她拽回身边，对着翟羽仓皇抬起的视线微笑：“等等。”

    对此突生的变化，翟琛立于原地，不过稍稍皱眉，可眼中原本就浓重似墨的乌黑，却于瞬间，越发无止境的深沉下去。

    翟羽自是神色惊恐，她倒不惧夏风会对自己做什么，但她害怕翟琛……怕他问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宫，为什么和夏风在一起，为什么穿成这样……

    夏风的表情看上去却依旧是轻松且不羁的——

    “他是谁？”他问翟羽。

    “是我四叔……”翟羽嗫嚅着回答。

    “哦，琛王……”夏风端着下巴，恍然大悟后，又压低了声音询问，“他知道你是女的？”

    “……嗯。”翟羽点头。

    “你要跟他回去？”

    “……是……”

    夏风笑了声：“那我们今晚一起喝酒烤肉的约定呢？”

    “对不起……”翟羽脸色更为苍白起来，“大胡子，我现在就得回去了……这个约定，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兑现的机会……”

    “这不就对了？我只是想要你一句再见，”夏风伸手，解开了绑着她右边头发的发带，然后是左边……

    在她飘然下落的长发和微微讶然的目光里，他攥紧那两条丝带的一端，任另一端飘逸在风里，微笑说：“以此为凭，翅膀，我们会再见的。”

    翟羽眼眶通红地低下头去，抿紧薄唇，过了良久，才重重地点了头，“是！那时候我们再一起烤肉喝酒！”

    “小丫头，”夏风凝视着她，笑意温柔，“好好练酒量，到时候别被我灌醉了。”

    “嗯！”嫣然笑容猝然绽放在唇角，翟羽后退了几大步，带着那笑对他说，“大胡子，再见！还有……谢谢你，这几天我过的很快乐……”

    是她每一瞬间都想好好珍藏一辈子的快乐。

    她带着总有一天会再回到那个压抑的皇宫的心情，来过这段与平时生活截然不同的日子。其中，是夏风，仿佛知道她想法般，带着她尝试了许许多多的新奇。说来奇怪，明明萍水相逢，甚至最初为敌的陌生人，居然在这么短的时日里，成了自己最知心的朋友。

    可惜预料中的别离，却比想象里来的突然与尴尬……

    拳头一攥，她转身向那辆停在树林边的马车大步走去。马车前站着的人在她转身之时，便微眯着眼重新回到了车上。

    翟羽在车前停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气，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她一上车，立在车背后的车夫便立马坐上车辕，一甩马鞭，驾着车入了小树林。

    “四叔……”翟羽扶着车壁，小心翼翼的想在车厢靠外侧坐下，带着唇边勉强挤出了个笑容，想尽量轻松地和翟琛搭话：“你怎么来了，明天不是你成亲……”

    “的日子”三个字还没出口，手腕上突来的力道便让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车里撞去。她本能地用手往前撑，却撑了个空，头便直接碰上了翟琛的胸口，再被微微弹开。头晕脑胀袭来的下一瞬，衣帛撕裂的声音就乍然响在耳边……

    柳绿色的外衣衣襟被用力顺着侧领的裂口往下垮至肘间，与此相对的是身体向后被拉成弓形，前胸反而被无限制压向面前的人，那双寒星凛冽的眼睛就近在咫尺的锁住她，低沉的嗓音倒是极平缓的：“南朝堂堂皇长孙殿下竟然穿着女装在外招摇……翟羽，你是得意忘形了吧？”

    像丢破布一样被推开，翟羽跌往马车另一头。因为后退时踩住被撕裂的衣服下摆，她显得更加狼狈，腿弯挨着座椅后，头便“咚”一声撞在车厢门边上。

    这一下撞的极重，翟羽倚在车壁上喘息，半晌都不能睁开眼睛视物。

    “有多少人看过你穿成这样的？”

    翟琛这句冷漠至极的问话，让原本将脸藏向角落的翟羽蓦地双目大睁，扭头看向他，惊恐无比地道：“他们都不知道我是皇长孙！”

    “是么？”翟琛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如霜似雪的眼神静静对上她的，“刚刚那个人呢？”

    上下唇一个哆嗦，翟羽怔住，眼神刹那变得空洞起来，只是遵从本能地微微摇头，仿似哀求。

    翟琛看着她这个反应，唇角的弧度反而上升了些，只淡淡说了五个字，“我会杀了他。”

    “你敢！”翟羽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双拳紧攥，就这样瞪着通红的眼睛吼出了口。

    翟琛低低笑了声，伏过上身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这一次，他选择慢慢地将她拖向自己：“翟羽，再说一遍？嗯？”

    翟羽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双睫低垂，唇边却有平静的笑意一点点倔强地浮现出来。然后她抬起视线，安静的看着他：“如果你杀了他，我就也去死。”

    掐住她下巴的力道蓦地加重，翟羽痛的“咝”了一声，可这痛意却将她心里的血性进一步激出来，使她不管不顾地微笑继续道：“虽然我知道我这个人在你心里不算什么，可至少，我活着对你还是有点用处的，不是么？”

    她说完，翟琛竟然也笑了。可这笑，却衬得他眼中那浓墨般的黑温度更低。他目光下落在翟羽澈亮决绝的眼中，带着讽笑徐声问：“不过几天，翟羽你就要和这个人同生共死了么？”

    翟羽噙着冷笑定定回望，“是。”

    “这么多年的坚持，也全都不要了？”翟琛牢牢盯着她，一字一句说的极慢。

    “要来何用？”翟羽轻蔑地笑了一声，“如果我的坚持只是被你们不断地利用不断的伤害……包括我母妃，为了我活在这世上不过是百般受人欺辱，那我坚持来有何用？以后这皇位是我的么？我一定要盼着对我那么好的皇爷爷立马去死，然后你成功夺位后还我和母妃自由么？四叔，我现在一点都不希望你那么顺心怎么办呢？

    你想问我为什么肯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只为他是真心待我好……至少，他是除了母妃外，第一个把我真正当女孩看的……”

    从她出生、记事，所有人都将她当成男孩培养。除了母妃偶尔的疼惜，所有人都认为她可以，而她也必须，担当起一个男子应该担当的一切。

    她被培养的坚韧、强悍，却从来没人发现她其实也渴望做被保护的那一个。

    直到遇到夏风……他会维护她，会将她掩在身后，帮她瞪走所有不礼貌的目光，他会在遇到难走的路时将手递给她，会在她完全不自知地去抱柴火时告诉她，体力活应当属于男人……

    她的话，终于让眼前那冷漠无波的幽黑瞳仁于刹那间起了惊涛骇浪。

    翟羽觉得自己该笑，笑她终于也能让她四叔为她变次脸色。

    可她笑不出来。

    只为她话音未落，便突地被下巴上的力道扯得往前而去。而唇上乍然落下的薄凉，将她所有的力气、勇气，于瞬间全部抽走，点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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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回京

﻿唇上的辗转压迫清晰的传回脑中，他深邃漆黑的眼睛就在睫前，翟羽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其中映出的自己——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近的碰触到他的气息，清清凉凉的，像极了他平时淡然寂静的眼神……身子不受控制的战栗、颤抖，心脏的血像是忽然被抽干了一般，鼓噪着猛烈收缩，反而更显得心口空落落的疼。

    有那么一瞬间，她完全不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直到唇上开始有被啮咬的痛楚，而他开始步步紧逼的尝试深入，翟羽终于明白这是怎样一种不应该的亲密。她试探着想用手抚上闷得喘不过气来的胸口，却因腰腹上骤然袭来的冰凉触碰，惊无可惊地呆在那里。

    那件没有完全脱掉的外衣，此时绊在翟羽肘间，正好成了最佳的捆缚，将她双手绊在后面，更方便了翟琛的手自如地探入她中衣沿着敏感的腰线寸寸上移。这几乎浸入骨髓的寒意让翟羽清醒过来，弓腰后退的同时开始支支吾吾地摇头挣扎……

    “四叔……”她弱弱地呼唤，像是想要求他放过自己，可是翟琛却置若罔闻。他的一只手牢牢按在她颈后，她根本就退无可退，终是让那如蛇般寸寸挪上的手触到了她原本想要用手去安抚的胸口。而随后，那手指就偏过方向，按在了她近段日子正在胀痛不安的尖端……

    “四叔……”闷闷的一声呼唤湮灭在炽热的唇舌间，她几乎爆出泣音，电光火石之间，本能催使她一口狠狠咬下。

    铜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的同时，眼前那双仿佛蒙了层薄雾的黑色瞳孔刹那间如此清晰地闪过一丝嘲讽。然后他缓缓推开了她，甚至仿若嫌弃般，将早已站立不稳的她从自己膝上一路推了下去。

    翟羽跌坐在车底，如被无情抛上岸的鱼一般重重喘气；而他却悠悠然靠回铺的极舒适的车后垫，也不擦唇边的血迹，就扬起那侧的唇角，噙着讽笑，用微哑的声音漫不经心般问她：“翟羽，你不是想做女人么？可你确定你自己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么？”

    翟羽不想哭，她也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不许哭，可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出卖了她，沿着脸颊，快速坠落。她忙不迭抬起下巴，用手背将泪抹去。脱去那件裂开的外衣，并将中衣整理得尽量齐整后，她才扶着车壁一点点站起，轻轻落坐在靠车门的地方，再抱着膝将自己缩成一团，把头抵在了车帘子边……

    做完这一切，她忽地笑出了声，闭着眼，仓皇却又嚣张的笑……然后她就维持着这样的姿态和表情轻飘飘地开口：“我该感谢四叔你么？大婚也不顾地来找我，更不惜委屈自己来点醒我……是啊，你说的对，做女人有什么好的？自己心爱的人，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人，却在成亲前一天，随意地吻另一个女人……多么可悲。原本我还很讨厌顾清澄，这下居然只剩同情……”

    “我不会娶她。”翟琛冷冷地打断了她，在她的怔愣中又忽地补充了一句，“翟琰喜欢她。”

    翟羽脑海里刹那浮现出去年冬天初雪，他不顾那天是她生辰，无情地罚跪她一夜，不就是为了她去质问他要娶顾清澄的事么？现在却又不娶了？

    但仔细想来，当时他逼问自己时，不过也问的是个为什么他“该”娶顾清澄。

    “该”和“要”，到头来，才发现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那些娶了顾清澄的好处呢？他为了六叔也全都不要了么？

    是真正只凭六叔喜欢顾清澄？还是加上了对六叔能替他得到全部好处的笃定？

    他是当时就发现了六叔对顾清澄的心意，因而就拿定了主意不娶她，还是最近才下的决定？

    翟羽想着想着，却忽然自暴自弃的懈怠下来。

    她想这些有用么？不管他是何时做的决定，他也不会在乎自己听到这些消息的感受。

    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或许他还会为了翟琰改变少许，却绝对不可能是因为自己……

    就连不断的惩罚，也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身份而已……

    “多么感人的兄弟情，”她想通后，唇角噙着讽刺的弧度轻声说，“可是这一切都与我没有关系了……四叔，不管你对母妃承诺过什么，或者是母妃拜托过你什么，从今后都不必了……回宫后，我不会再倚赖你。母妃本来就该我保护，我的命也是我自己的……如果我做不到，那是我无能，或许也是命中注定。反正我知道，就算我们出事，你也有方法自保的，而或许，不用废其他工夫，太子也就被这件事彻底拉下马了。

    过去十四年，谢谢你的照顾与栽培，翟羽此生必当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她一字一句说的很轻很缓，可在马蹄和车轮有规律的“哒哒”背景音下，却依旧极清晰地回响在狭窄的空间里。

    翟琛拄着额际沉默不语，良久，却问她一句：“他喊你——翅膀？”

    翟羽不明其意地将含着冰凉恨意的目光挪向他。

    他唇际浅浅上勾，与她回望：“‘羽’一字是你母妃当时为你取的，单论字面，除了指羽毛的洁白无瑕，当然可以是羽翼，她总希望你能自由……可雏鸟羽翼丰满了才敢单独翱翔；羽翼未丰时，雏鸟若敢在巢中妄动，便只能自不量力的摔死。

    翟羽，如果长不出那样有力的羽翼，羽毛不过是单薄的羽毛罢了。”

    翟羽瞪住翟琛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被逼急了将要爆发的情态。拳头紧捏，指甲几乎完全没入掌心，她狠狠咬住下唇内侧，将一切多余的话都吞了回去，这才依旧带着笑意乔做无所谓地说：“多谢教导，不过不敢劳您费心。”

    这句说完，她闭上眼靠回马车壁，一眼也不肯再看翟琛，一字也不愿再对他说。

    翟琛静静看着她只露了小半在他视线的白皙侧脸，深如子夜的瞳里情绪难辨。片刻，他也缓缓移开了视线，唇角弧度，若有若无。

    这种相互无交谈，连眼神交流都欠缺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日进京。期间，还是那位车夫，恭敬的递给翟羽一套很合她身材的崭新男装。而翟琛，即使是同坐一桌吃饭，和她之间都是安静的落针可闻。

    在入宫前，翟琛让车停下，终是开口对她说：“翟琰替你拦住了原本护送你祭天的车队，因而没人知道你遇劫失踪的事，你便假装是想念太子妃急着单独回宫吧。”

    翟羽淡笑，看向他：“不是为了赶着参加你的婚宴？”

    翟琛目光落在手上执着的书卷上，仿若未闻。翟羽当然不介意，起身掀起帘子，说了个“谢谢”后，便跳下车去。

    马车很快便重新向内城而去，翟羽站在原地，只是目送片刻，就移开了视线，伸了个懒腰，想去找匹马再进宫，这样也有个“急”的感觉。

    就这么些工夫，她便听说了两件事。

    第一，顾家四小姐突然宁死不肯再嫁琛王，甚至无惧抗旨大罪，绝食以明其志。敬帝大怒，本欲杀之，却因才领兵凯旋而归的琰王求情，而终是宽饶。以前闹着非君不嫁，而如今却改为誓死不嫁，上上下下对这位顾四小姐的反复脾性不敢恭维的同时，皆是对其中隐秘原因好奇不已，妄加揣测，又徒增唏嘘。

    第二件事就发生在今日朝堂，敬帝问琰王大败夜国要什么赏赐时，琰王却向敬帝求娶传言中恐怕此生再也嫁不出去的顾四小姐……敬帝不欲允此事，但念在功臣不能不赏，翟琰又独要此女的份上，同意下来，不过只肯给了顾清澄琰王侧妃的身份。

    “你说，琛王和琰王一贯交好，该不是琛王想将佳人让与琰王吧？”

    “呸，你这逻辑，明明是顾四小姐自己不愿意的，关琛王什么事？据说呀……其实是琛王不行，顾四小姐嫁前听说了，自然就宁死不嫁了……”

    “哈哈哈哈，张麻子你这猥琐的。”

    “其实我倒觉得张麻子说的有道理，不然你看，虽然这一批皇子公主都是子息单薄，可好歹有个一子半女的，独独只有琛王，一个都没。而且断弦那么多年也不续，不是不行是什么？”

    “或许是和亡妻感情过深？”

    “这说法换别人或许还能信，可那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琛王？我还听说他亡妻都是被他……”那人没有说完，只是一脸“不可说”地在脖子上比了个“一刀切”的手势。

    各式议论声中，翟羽含笑打马入了宫。

    太子妃见她回来，自是极高兴的，抱在怀里问她为什么独自赶回来却依旧比预计的归期晚，翟羽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将祭天的事简单讲了几句后，她便赶着沐浴更衣，去见敬帝。敬帝面前又是一番娇憨使尽，出来时，她才觉得精疲力竭。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环视沉沉暮霭笼罩的偌大宫廷，她满满的斗志像是舒畅地找到了寄放之处，却又静的空落落的孤独……

    然后她便看到了暮色下的顾清澄。

    微风极解风情地拂着她宽阔的华美衣衫，让她美的仿若天仙下凡。而她不再那般恣意的笑，眼角眉梢浸染着的淡淡忧伤，让人仿佛能感同身受地与她一同心碎。

    她好像瘦了。

    这个念头浮上翟羽脑海的时候，顾清澄也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长孙殿下，”她柔声地呼唤，再礼数周到的行礼。只是在翟羽乔装视而不见的准备与她擦肩而过时，才压低声音问了句，“您还好么？”

    为了这句问候，翟羽不得不在她身侧停下步子，回头看向她，再不屑的冷冷说：“我觉得你配不上我六叔。”

    “是么？”顾清澄微笑，可笑意却是如此苦涩，“其实我也不想自己能配上……我还是喜欢琛王的。”

    “既然如此，为何退亲？”翟羽如果稍微多想片刻，便会觉得自己对这个问题也不该有任何关心。可不知是不是好奇心作祟，操纵她早早地问出了口。

    顾清澄没有立马回答，只是想到了三天前的那个下午，她在城外，拦住了纵马而出的翟琛。

    他对她说了许多，比他以前对她说的话的总和还多。

    可是除了证实了她原本的猜想，增添了她的绝望，还有什么用处呢？

    多了个回忆么？

    自嘲地轻笑出声，她转身，扶住栏杆，同样看着日暮下的宫廷楼阁，道：“他说他决不会娶我，我有什么法子呢？”

    翟羽也往回廊边走了两步，皱着眉问：“可主动退亲的依旧是你呀？如果你不去要求退，他……”

    “他必定不会抗旨，然后娶我？”顾清澄含笑挑眉，“你是了解他的……可是你更该知道你四叔的本事，他总能找准人的死穴，让人主动退缩……”

    她说完这话，翟羽却突地生了气，丢下一句：“我并不知道。”便想再度大步离去，却又被顾清澄另一句话止住步伐——

    “玲珑峰慧老寺的住持前日被请入京，我杀了他。”

    玲珑峰？

    翟羽觉得这名字无比熟悉，却一时想不起于何时何处听到，便只是疑惑地问了句：“谁？”

    “你以为我这次去太平山的目的是什么？”顾清澄清亮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更真实的复杂，她微微笑着对翟羽道，“慧老寺求姻缘极灵，远近闻名。我听说太子妃和彼时丹阳寨大当家曾请住持为他们算过一卦，并在佛祖前各自许誓结为夫妇……”

    “听说？”翟羽眯了眼，而那里面已经起了勃然杀意，她勉力冷静下来，淡淡问，“听谁说？”

    顾清澄樱唇含笑，不答她的问题，只道：“你或许疑我虚张声势来诈你，但无论真假，可能是当年事情唯一见证人的住持已经被我杀了……你并不用太担心。”

    “你为什么……”翟羽被她弄的很是莫名。听她的意思，她去太平山并不是真的为了去慧老寺求得灵签，而是对自己的身份和太子妃当年被劫的事情起了疑心。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杀了那住持？

    “因为我不喜欢欠人人情呀，”顾清澄缓缓松出口气：“我带着对你的不良居心上山，却被你诚心从山贼手中救出……是，我知道你马上就要问，如果我被你感动，为何最后又要留下那样一句话，为什么这么多天也没如我所言那般找人去救你……

    其实说的那句话，我回来便后悔了，大概当时一是因为本来就想杀你，二是因为嫉妒于你，一时想岔了。至于不找人……则是为我觉得找人去救你可能也为时已晚，而我也并不想声张此事……”

    翟羽才懒得理她那些冠冕堂皇难辨真假的说辞，只追问：“为什么嫉妒我？我有什么好值得嫉妒的？”要知道，她还一直嫉妒顾清澄呢……

    顾清澄直视前方，仿若没听见她的问题，只浅浅弯了弯樱桃小口，半晌才突然来了句：“放心，你救了我的命，我一样不会害你……只是我爹想杀你这点……”

    “不过，”她笑容越来越灿烂，声音却越来越轻，“你有你四叔一直护着你，倒也无妨。”

    翟羽短暂的怔愣后，终于不发一言，迈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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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决绝

﻿初回到东宫，小满便向她迎来，说徐太医来请脉。

    翟羽闷声坐下，想到小满和徐太医都是翟琛的人，便是极不舒服。可心中再多难受，也得承认是因为他们，自己自小便得了不少便利。不然，也许洗个澡或者随意生个病就能送掉自己的命。

    “请吧。”翟羽面上不露情绪地淡淡说道。

    徐太医来了后，诊了脉，问了她一些寻常问题，一一记录在案后，拿出了一个琉璃盒子，双手捧向她。翟羽有些好奇地接过这个并不小巧却手工精致的琉璃盒，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排从小到大形状如水滴的物件，颜色和皮肤极其相近，却更浅一些，说不出什么材质，试探着摸上去，外层略软，可再后面便是硬的咯手，就像是隔着薄薄的皮肤摸到了骨头……

    “这是？”翟羽皱眉询问。

    面容祥和且颇为仙风道骨的徐太医长叹一声，用指腹示意地指向自己的脖子。翟羽目光凝在凸起那处，忽地明白了手中的东西是什么。

    “微臣会教会小满这东西该如何用，另外，微臣还为殿下准备了些会让声音更为暗哑一些的药。请殿下放心，这些药和以前那批一样，停用超过一月，声音就能恢复正常……只是，辛苦殿下了……”

    徐太医走后，翟羽看着手里的盒子，脑海里开始不断的重复回响顾清澄的那句“有你四叔一直护着你”，更不停混杂切换到她在马车上故作无事地对他说再不需他照顾烦心，小满、徐太医、顾清澄的身影轮番出现，模模糊糊……翟羽只觉脑袋快要炸开来，整个人近乎崩溃般缓缓蹲在地上……

    她发现自己简直失败至极，信誓旦旦说的话，就连自己，首先就无法相信，更别提该如何做到。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是小满进来唤她，还一脸惊慌担忧地想扶她起来，可翟羽却依旧愣怔怔地看着前方，面色苍白而僵硬。

    “琛王现在在哪儿？”良久，就在小满准备去喊徐太医回来为她瞧瞧时，翟羽却忽地出声问。

    小满思索着回道：“应该是在王府。”

    “我要出宫。”翟羽空洞的眼神里，像是突然燃起了把火，亮的人不敢逼视。轻声丢下这四个字，她便大步往门外走去，到院子，才又传来一句，“你替我掩着。”

    按理未成年的皇子皇孙是不能随意出宫的，不过敬帝宠翟羽，应她只要保护的人是够的，就能

    外行。但此时已近入夜，翟羽也并不想大张旗鼓出去，哪里愿意去找齐侍卫？便只是径直冲到皇宫西北角门，隐在暗处，等着往宫里运水的骡车经过受检时，仗着自己身量瘦小，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身躲入水缸里，就此出了宫。

    到了琛王府，不管是门口的守卫还是管家看见她都是十分惊讶，守卫说去通传，她心中有事，却是片刻都不愿等，直直地就往里冲。侍卫们纷纷去拦她，倒是管家叹息一声，喊开那些侍卫，道：“老奴带殿下进去吧。”

    翟羽微怔，看向眼前这位姓郭的老人，在她能记得的记忆里，和他不过两面之缘，也是她仅有的两次到这府邸来：一次是翟琛封王赐府，一次便是七年前，翟琛娶王妃白氏。那时她都还小，只记得入目皆是火艳艳的红。她被那时也刚刚成年的六叔带着去闹洞房看新妇，白氏贤淑温柔，浅浅笑着，才揭了盖头的她羞红着脸，却是美极了。

    一路上，翟羽都被记忆牵绊住，倒是郭管家先微笑着找她搭话：“上次见到殿下的时候，殿下可是还小，没料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刚刚在门口，老奴险些没认出殿下来。”

    “是呀，过的真快，”翟羽回过神来，也笑，“那次我被骗着喝了点酒，居然就这样醉了，还是郭管家照顾的我，这我也记得。”

    听她提到这事，郭管家竟有些怔愣，半晌才慨叹：“那次过后，府上再没有这样的热闹。”

    “听说四婶也是极爱安静的，她去世后，这府上定然更空了，”翟羽说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说，而又究竟是何意的话，“四叔其实真的该再娶妃了，这次娶个爱闹的……”

    郭管家听的缓缓摇头，过了片刻才问她：“殿下此次来找王爷有何急事么？”

    他这一问倒是问住了翟羽，微张着口，却半晌说不出话来。郭管家也并不追问。

    这一沉默一直持续到郭管家领着她进了座植满绿竹的院子。在院门前翟羽不自觉抬了头，借着月光和灯笼的火光看清大理石圆形月亮门上刻着的两个苍劲大字——习（繁：習）翠，心中竟是微微一痛。

    郭管家带她到了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前便退出了院子，翟羽在门前深呼吸，忽地有些后悔此行。一路而来，她在回忆里渐渐平静，又复责怪自己为什么还要为他牵动这么多心思与情绪。

    想与他彻底划清干系，却忘了这一次次宣告，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特殊……就连那些表现出的不在意和忽视漠视，都好像自己在和他闹脾气一般……

    为什么自己就是不能真正淡然些？

    手扶在门上，迟迟不能用力去推，而就在此时，门却从里面被拉开来。门里站着的身影清冷挺拔，如霜似雪。墨黑色的瞳仁静静往下放在她呆愣的脸上，淡淡问：“你来做什么？”

    翟羽怔怔看着他，他却先收回视线。放开拉门的手，转身进入房内，还冷冷丢了句：“你是如何出宫来的，翟羽，你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翟羽抿了抿唇，跟着进去，低着头对坐在棋盘前的他唤了声：“四叔……”

    然后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就真的不能再不管我……们么？”

    他没有立刻回话，直到翟羽听见有玉棋敲玉盘的清脆响声传来时，才有他的徐声回答：“翟羽，从下午你对我说那番话到现在，我貌似并没有出现在你面前，倒是你现在突然闯到我这里来。我并不太懂你现在再问我这句话的意义。”

    翟羽几乎像是不堪困扰地抱怨出声：“可是我回宫后看到的都是和你有关系的人，顾清澄、小满、徐太医……”

    “顾清澄？”翟琛执着棋子的右手略有停滞，视线也稍抬起些，看向翟羽，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是，她……”停了停，翟羽改口，收回了原来想说的话，“她没对我说什么……”

    翟琛似有似无地再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落于棋盘，竟不再追问或探究，只是平平淡淡地道：“翟羽，他们出现和我有什么关系？既然顾清澄对你没说什么，小满和徐太医也都是我以前的安排，如果你看不惯他们，换了或者甚至杀了便是，只要你能处理好后果。”

    “我……”翟羽一时竟只字难言。

    翟琛却不理她，只一边往棋盘上快速落子，一边继续：“我知道徐太医为你准备了什么，可那并不是我的吩咐，只是徐太医按照以往想帮你掩饰身份的想法做的。你领情也好，不喜欢和厌恶也罢，自己看着办吧。

    只是，翟羽，你该知道，我从来不会指责你对我不满或抗拒，可我却十分不欣赏你每次还没准备充分你的理由便来向我理论，冲动并不是个好习惯，这是你最该改掉的缺点。”

    “然后变得和你一般冷漠无情么？和你一样毫无情感，心狠手辣，理智果决的和一个木头人一般？”翟羽笑的苍白，“那你知道我最看不惯你什么么？你从来就不把我放入眼中，不管我多努力，做的多好，你始终视我如草芥……如果不是我有些用处，怕你早不会留我在这世上！”

    翟琛的目光移向她，脸色却越来越冷，然后他菲薄的唇角在此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忽地上扬，似极了怒极反笑——

    “翟羽，原来你这般……了解我，”翟琛带着那冰凉笑意，微微眯着眼睛，轻轻缓缓地道，“如果你真这么讨厌我，不想再见到我，那便不见吧，我成全你。

    如我刚刚所说，顾清澄我没法干涉，小满和徐太医，还有其他与我有关的人，你如果能想到安全的解决办法，都随你处置。

    可是，翟羽，另外一些事，不是你想结束，就能随便结束的。”

    另外一些事？

    “哪些？”翟羽咬住下唇，深浅不一的呼气、吸气，这两个字是她鼓足勇气才问出口的，因而她紧张的睁圆眼睛，牢牢盯住翟琛，一刻不敢移开目光。

    为她的问题，翟琛竟是微怔，随后重新将视线落回面前那方翠绿剔透的棋盘上，留给她的那边侧脸，唇角依旧微微上扬，却没了刚刚的冷意与狠戾。

    “想想你今天为什么会来。”他说。

    她呆住，无力感袭来。他说话永远是这般蒙着层纱似的，让人看不真切，更把握不透，一不注意就会想岔了去。她回想起练武场那一次，及自己被罚跪那一次，哪一次不是误解了他的意思？那种平白受辱的感觉袭上心口，翟羽又一度带着莫名的失落狠下心来，轻声道：“我不懂为什么来，但以后不会了。”

    “随你吧。”翟琛浅笑，还是不看她。

    可就在翟羽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翟琛却又喊住了她：“翟羽，其实下午回来，我的确是为你准备了一样东西的。”

    翟羽疑惑地回头，就见他拉开榻边小柜，拿出一块白色的料子，扔向她。那叠好的绫罗在空中散开，变成带状，再弯曲层叠地飘逸而落，刚好一端落在她肩上，另一端落在她手上。

    整个人呆愣原地，翟羽半晌才回过神来，捏着那白绫，一声又一声的冷笑：“你这是要赐死我？还是想告诉我，如果撑不过去就上吊自尽？”

    “没，”稳稳将一粒白玉棋子点于棋盘，翟琛方抬起目光，也没有对上她犹然惊异不明的眼神，只放在她颈下寸许，唇角噙着讽笑，一字一句道，“只是到时候了。”

    翟羽由那眼神的落点恍然大悟，就此，许多拥挤不堪的回忆清晰无比地猛然涌上。她如甩掉一条缠上身的蛇般扔掉身上的白绫，调转身，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慌不择路地朝外狂奔而去。

    而留在房内的人，唇角勾起的弧度一点点平息，反显得越发寂然。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粒黑玉棋子，却迟迟无法再果断落下，而眼下棋盘上看似竟然有序的棋子，如果仔细看，早是一片混乱。

    **

    翟羽一路逃离至宫墙外不远，依旧无法摆脱那仿佛还落于唇上的侵碾，而胸口的痛感更是真切的仿佛现下那微凉手指依旧按于其上……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避免去回想的这一段，如此可怕。

    而最可怕的是，羞辱、厌恶、恐惧过后，她明明白白地觉察到自己面色潮红，心跳乱得她控制不住地张开小口，像是要释放那种过于猛烈的心悸。

    顺着阴暗巷口的墙角滑下，翟羽不断告诫自己，不准再想那些不堪。

    看，自己又一次自取其辱了。

    翟羽苦笑，她这是为什么要来这一趟？就为了被他冷言嘲讽几句？如此才能继续维持清醒？

    不过，至少自己也不是无功而返，他亲口许诺了不会再管她，这样，也断绝了自己可能会有的后退与反复。

    日暮时的失态里，包括了意识到自己虽然宣告与他决裂却依旧处处得了他的照顾。现在是真正没了，不过没了便也没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真正的对她的关心，她不要，她不屑。

    她总会慢慢适应的，适应不会再有这样一个他，站在一个永远无法够及的高度，让自己仰望；也会适应看到小满、徐太医等他的手下也不再这般难过地想起他；她会学会真正自己处理好一切，包括顾清澄对她身世秘密的知晓，包括朝堂上的残酷倾轧……而她也会适应做好这一切后，再不期盼得到他永不可能施舍的赞赏目光。

    翟羽抱膝坐在巷口，侧首望着夜色里高墙森森的皇宫，这样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给自己鼓气，静静地等着天亮。

    她想等到清晨宫门打开后，送水的骡车入宫时再随着潜入，却不防离黎明尚早时，便突然有身影挡住了她眼前原本就昏暗的灯光。

    翟羽抬头，对上那形状完美的上挑丹凤眼时，还有些不能相信，却还是无奈的喊他：“七叔，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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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意外

﻿“为了等你？”七皇子翟珏唇边笑意慵懒迷人，上前一步拉着翟羽站起身来，“别等送水的车了，回来的时候载满水，怕是没有容你藏身的空隙。”

    翟羽眯了眼睛，“你撞见我偷跑出来后便一直在此处等我？”

    像是没听见她的问题，翟珏只是背着手笑着对她道：“你眯眼的神态，倒真是和四哥一模一样。”

    翟羽默不作声，并不接话。

    翟珏收入她这副表情，唇角浅浅勾起，问，“你刚刚是去找他的吧？闹矛盾了？又被他罚了？这次不会又是为了想和他争哪家姑娘吧？”

    为了截住他的话，翟羽才抬头微笑着重新问他：“七叔，你到底是为什么想要等我？”

    “其实没等你，”翟珏似也不嫌此处为陋巷，懒懒靠在墙边，笑道，“你知道我府邸还没完工，暂时还得住在宫内。可我又对情人万分想念，便找借口溜了出来。却没料到在门口正巧遇上你往水车上翻，还想你会不会和我是同样的目的……”翟珏语速渐缓，眼神含笑，却近乎是一瞬不眨地黏在翟羽身上，刻意停顿片刻后，才又自如继续，“更没想到方才出来又看到了你。”

    “情人？”翟羽惊异地皱眉看他，“谁呀？”

    “你问我的？”翟珏风骚入骨地略挑眉梢，“有些多，也不知道要向你介绍哪位。”

    翟羽失语：“多……你也不怕她们之间互相知晓，然后闹起来？或者皇爷爷知道？”

    翟珏耸了耸肩，“她们都不清楚我是谁，往哪里闹去？何况男人风流些并无坏处，尤其是风流却又不惹祸的，这是种本事。”

    翟羽唇角抽搐，却还是装作稀松平常的笑着和他一来一往：“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七叔还得小心美人误国。只是不知道美人和江山在七叔心里孰轻孰重？”

    “江山本不是我的，我何苦考虑这个问题？”翟珏随意一笑，“说穿了，不出什么大变故，江山以后该落在你手里。我，以及你的其他叔叔，最多替你守守江山而已。因而自然美人重要。”

    每句话都是话里有话，翟羽心里不由冷笑连连。

    现在就知道在自己面前装了？轮到在皇爷爷面前表现时，为何就全不是这样的不务正业？整个南朝上上下下提起七皇子翟珏，谁人不称赞他学识过人，文武兼修？又兼容貌出众，风流倜傥，待人温柔，不知是多少南朝女儿的梦中人。

    可与此同时，他和二叔、五叔关系紧密，在朝堂上隐隐和太子这派对立，处处设计钻营，连自己在一年前都不慎被他抓过错处。她还记得，那次皇爷爷只是简单说了自己几句，可回到东宫，太子却又吼了母妃，而那个人……罚自己永远是不会留情的……

    怎么又想到他了。翟羽不自觉“咝”了一声，摇了摇头。

    “小羽毛，”翟珏微挑眼角，含着揶揄的唤她，“你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翟羽为他喊自己的这声“小羽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也只是抬脸笑问，“不过在想你为什么要跟我说的这么清楚明白？”

    “叔侄之间该有什么秘密？”翟珏扬唇，一本正经地反问她。

    翟羽也弯了弯唇，“这也是，那七叔打算怎么回宫？”

    “再过片刻，宫门就该开了，我坐马车进去，”翟珏看了看天色后回答，又冲她笑如春风，“放心，我会捎上你的。”

    “谢谢七叔了。”翟羽笑得天真感激，却在心内暗骂翟珏真是讨厌极了。

    天微亮时，翟珏果然将她藏于马车座椅下的暗格里一起入了宫。翟羽下车时，翟珏彷如慨叹地对她说：“小羽毛，我们不该是仇敌。”

    回馈他那句“叔侄之间该有什么秘密”，翟羽也惊诧万分地挑眉：“侄儿什么时候和七叔成仇敌了？”

    “我喜欢你这个回答，”翟珏倚在马车里的垫子上笑出声来，“小羽毛你真不可小觑。可是你渐渐长大，就凭这张脸便已经成为不少少女的心仪之人。外加谁不知道皇长孙英勇无畏，少年英雄，我却已经老了……”

    “侄儿觉得七叔容貌远胜侄儿，而且哪里能谈一个‘老’字？”翟羽匆匆断掉他的话，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说，“何况七叔尽管放心，侄儿不解风情，对美人更不感兴趣，完全不足为虑。”

    “是么？”翟珏笑了笑，“对美人不感兴趣，又为何为了顾四小姐和四哥闹翻？小羽毛，听我一句劝，别过早定下心，小心为不值得的人浪费心力和时间，毁了一生，趁着年轻多挑挑选选才更稳妥。”

    “侄儿明白。”

    从车上下来，翟羽早便将翟珏放在心里千刀万剐个遍，却又头疼至极——他这般拉拢自己，句句别有深意，必是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认为自己可以为他所用。或者只是想干脆借自己离间太子和四叔的关系，分崩瓦解太子的势力？

    一时想不出来，翟羽便不再深思，总之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虚与委蛇……算是她无师自通的本领吧，毕竟那个人是从来懒得解释，压根不会说任何场面话的……

    对于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到翟琛，她有些急躁。可等到春去冬来，又是她生辰到来时，她便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情绪了。

    这大半年，除了敬帝偶尔安排的聚会或家宴，她是真的再没遇上过翟琛。

    或许是习惯了，如习惯了束胸与粘在脖子上的假喉结一般，习惯了不会再经常在东宫看到铁血无情的他，不会随时可能被他冷言冷语的责问和无休止的惩罚，不会再因为任何一个与他相关的人或事感慨良多、反应过激……

    她不知道他是怎样对秦丹、小满以及其他人说的，这些人与平时看起来并无区别，也没人来问她和他之间有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他突然就不来东宫监督她的功课了等等。

    但她还是无可避及的常常听说与他有关的消息——例如，他和太子终于渐生疏离，近日在朝堂上的几个动作，更是风头尽露，结合他再难过东宫来的行径，已经让人开始揣测，他是不是也另有异心。

    可他却从不说太子一句不是，偶尔敬帝为太子的不争气动怒时，六叔依旧会出言为太子说情。凭着六叔和他从来形影不离，关系紧密，似乎又代表了他的态度，外加太子的烂摊子依旧归他替为收拾，总之是让人捉摸不透的。

    翟羽常常在心底悄悄盘算着每一件事的发生为他带去了什么，又为他的野心添了多少筹码；而自己又该做些什么来从这些变化中赚取好处。

    她对恢复女儿身这事并不如秦丹那样急迫，只要能护着秦丹平安，她并不排斥一辈子做个“男人”。可是为了不让秦丹再受太子侮辱，太子是必须要除掉的。

    但至于由谁除掉他，翟珏或是翟琛，翟羽并不太介怀。

    甚至想着秦丹在她能顺利以女孩身份活下去后，便有可能失去求生信念，以及她那一点点极为阴暗的不愿翟琛太过顺遂的心态，翟羽心底竟然更支持翟珏一方。

    这矛盾的心态，虽然没有让她做出什么“背叛”举动，但她与翟珏私下碰面的机会却真的渐渐多了起来。

    仿佛没有骨头般、只要有靠的地方就会慵懒倚上去的翟珏教会她另一个本事：忍耐。

    其实论到忍功，翟珏并不如翟琛，毕竟后者才是做到隐在暗处多年的那个。

    可和翟珏你来我往的虚伪久了，翟羽竟然已经许久都找不到让她动怒的事。

    翟琛让她改掉的冲动，她好似真的已经成功改掉了。

    她十五岁生日，并没有下雪，可却是极冷的一天。

    十五岁是女子及笄的年龄，而男子则是换总角为束发，虽不是如女子宣告成年那般隆重，但敬帝称十五也是志学之年，要为翟羽大办庆祝。而自这天过后，翟羽也可正式上朝堂议事。

    这是莫大的荣宠，和上次翟羽被遣去祭天一般，在朝堂上激起千层浪——毕竟翟羽依旧未成年，没有封号，又还是孙辈，却得到了敬帝非同寻常的重视。这在朝臣心中便代表了敬帝并无废太子之心，让他们更加惶恐茫然，不知该站到哪边。

    对这些，翟羽不过淡淡一笑，可经来为她庆贺的人群一传就成了宠辱不惊，必成大器。

    上午是束发之仪，又找了德高望重的文臣为她讲求学、立志；下午是听戏；晚上是盛大的酒宴，所有留于京城的王公贵族、名门显赫都被邀来为她祝生，光是各式名贵罕有的礼物，就足足堆满了两个房间。

    这是翟羽有记忆以来过的最热闹的一个生日，也是最疲惫和不喜的一个。

    她依旧怀念那小院子里的宁静祥和，香气满溢的羊肉汤和爽烈辣口的烧酒，温柔笑着的母妃，会讲很生动的故事引得一院子的人聚精会神的六叔……

    可今日，盛装打扮的母妃一直端坐椅上和个木头人般，面色僵硬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已经和顾清澄完婚的六叔将她带了来，处处细心关怀照顾，眉梢眼角俱是疼宠。

    酒过中旬时，已然微醉的翟羽去花园透气，碰见了顾清澄。她梳了妇人的发髻，却比以前更为明艳，一颦一笑都晃的人睁不开眼。

    “生辰快乐。”她灿烂笑着，说的很诚心。

    “谢谢，”翟羽只是稍稍勾了唇角，又道，“恭喜你很幸福。”

    “是啊，很满足，很快乐。”顾清澄笑容祥和，“所以我要谢谢你。”

    “谢我？”翟羽挑眉，“谢我什么？”

    顾清澄笑而不答，沉寂片刻后反而蹙着眉问她：“听王爷说你和琛王闹崩了？”

    “六叔倒真是什么都不瞒你。”翟羽讽笑了一声，却并没有什么真正责怪之意。

    “他也是担心的很，毕竟……琛王什么都不肯说。”顾清澄语气迟疑，终是面现愁思与惘然。

    酒意涌上，翟羽有些晕乎乎的扶住廊柱，低低的笑：“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吧，我和他本来也称不上亲密，总是相互看不顺眼。这次不过把话说开了罢了。”

    “殿下，”顾清澄眉毛越蹙越紧，语气也急促起来，“别的不说，平心而论，你真的没感觉到他对你的重视么？”

    “哦，他是挺重视我的，”翟羽一面反讽，一面自嘲的笑着摇头，喃喃道，“只是他重视的不过是我是谁的孩子，而不是我这个人本身……

    我要回去了，你别在这里坐久了，风凉，等会儿生了病才是真正惹六叔担心。”

    话一说完，她便沿着回廊往回走，继续回到热闹依旧的桌席间，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一杯杯地往下喝去。

    可越醉，反而越清醒的想到他决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也依旧没有任何的礼物或问候。

    不过也是，以前就没有，如今划清界限，更不可能有。

    她是不是甚至该庆幸也不会再有去年那份“大礼”？

    等到筵席散掉，送走所有宾客，她早已经是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在小满的搀扶下往回走。快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却突然看见一个熟悉入骨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面朝自己，而她迷糊之中就那样清醒又猝不及防地撞入了那冷清的目光。

    翟羽慌忙重重闭上眼睛，想自己真是醉过头了，这样的场合，他怎么会出现呢？再睁开，身影仍在，而旁边小满竟然没等到自己向她问询证实就撤掉了扶住她的手，往院外疾步离去。

    翟羽怔怔看着对面的人，开始缓缓的摇头，然后越摇越快，突地就朝着房门发疯般奔跑，只想着赶快躲进房间，关上门，断绝眼前这不知是虚幻还是真实。

    可毕竟是醉了，她还没跑到门口就险些跌了一跤，随后便撞入一个生硬却又有着印象中不变的清冷气息的怀抱。短暂的怔愕与眷恋后，她如被烫般弹开，却又被一双手臂有力的压了回去。

    “放开我！”她愤怒而慌乱地挣扎，可忽地颈后一痛，她呆呆眨了下眼，便再也睁不开。整个人软了下去，人事不省。

    后来的昏沉里，她感觉到了接连不断的颠簸，像是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应该算是平稳的马车带来的颠簸并不重，却依旧使她头疼欲裂，眼皮沉的根本无法撑开，喉咙里像燃了把火，灼的她极其难受不安。

    “渴……”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可唇齿间的确迎来了清凉。她贪恋地攫取那并不丰盛的水源，如沙漠里走迷失的人垂死挣扎到了绿洲……

    当水源消失时，轻微的颠簸也突地停止。她隐约听得有人说话，毕恭毕敬的喊：“王爷。”

    然后是一个她很耳熟的嗓音在问：“他醒了么？”

    “回王爷，还没有，但徐太医说快了。”

    “嗯。”

    身子一轻，像是被人一下抱起，然后就听到最初说话那人道：“奴才帮王爷……”却又忽地噤声。

    “去准备沐浴及醒酒药。”

    “是，王爷。”

    脚步声远去后，便再无异响与晃动。她莫名的觉得舒适，循着熟悉的气息，往更安稳的地方又靠近了些。意识朦胧中，她并不想去探个究竟，只知自己无比眷恋。

    这眷恋包括她能感觉到的一道一直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美好得像场许久不敢做的梦。

    但安稳的美梦并没做多久，失重的感觉就乍然袭来。

    随着后背重重拍上水面，水花四溅声中，翟羽清醒意识到自己被丢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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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及笄

﻿她迅速扑腾着睁开眼醒来。水其实不深，站起来刚刚埋在胸口，可她却依旧呛了不少水。

    无法暂歇的咳嗽声中，翟羽愤愤瞪向站在宽阔浴池前冷冷注视着自己的男人，忍着喉头的刺痒，压着声音恨恨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给你醒酒。”翟琛面无表情地淡淡道。

    翟羽捏着拳，冲他怒喊：“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突然跑来东宫？为什么要把我打晕了带到这里来？”

    他却对她的愤怒视而不见，对她的质问一并置若罔闻，闲适自如地背转身去，云淡风轻说了句：“醒酒药和换的衣服放在一起，出来前吃了。”

    翟羽“哧”了声，别开脸，往温度正好的水里沉了稍许。

    他也没转过来看她，就似是已经明白了她的想法，带着轻嘲的笑意说，“别给我机会将你从池子里拖出来，再亲手替你换衣服。”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翟羽为他那句话呆住，在他身影消失门后才回过神来，气得呼哧呼哧的，一巴掌拍向水里，又软软的靠在了池壁，面色潮红地瞪向门口，咬着下唇喘气。

    原本是一个醉后酣然美梦，醒来后却发现依旧是残忍现实。

    翟羽自嘲的笑了两声，打心眼里想不顾他丢下的威胁，一直泡在这温度宜人的水里不出去，可是……

    他将自己带来这里究竟是为什么呢？

    翟羽沉入水中，坐在池中的白玉石阶上，将沉钝的头后仰倒在池壁，盯着屋顶精工细琢的梁木发怔，无意识的想此处该是什么地方？琛王府么？他府里会有这样富丽堂皇的一口澡池？只知道他一向爱洁讲究，却莫非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也喜欢享受？

    在温柔的水里泡着，翟羽的神思渐渐发散，可一想到翟琛或许也曾以相同的姿势这样泡于这池水中，原本水温恰好的池水竟骤然变得烫人起来。

    如有蚂蚁在身上爬，翟羽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脑海里竟然又出现了大半年前马车里的那一段近乎逼疯人的折磨……

    手脚并用地拖着浸湿的沉重衣衫从池子里爬出来，翟羽瘫倒池边。死命摇了摇痛到她眉头紧蹙的脑袋，像是要把那些记忆通通甩出去，更是缺氧般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眼睛却空洞无力的不时看向依旧寂静无声的门外。

    此时再想到翟琛方才的威胁，她只觉加倍恐惧，忙不迭换好衣服出门，也念着顺手将醒酒药攥在手里。可拉开门，冷风毫不怜惜地呼啸着往她卷来，在她不自觉瑟缩的同时，也看清了，门外哪里还有那清逸身影？

    他算准了自己会怕了他的要挟么？

    自己还真是傻，居然真以为堂堂琛王会在寒风里等自己沐浴更衣，就又一次乖乖上了他的当……而可笑的是，自己竟然会为此失落？是不是这老毛病只要遇上他就好不全了？不管他理应对自己多么漠然，自己也会毫无道理的自作多情？

    有模样乖巧的婢女向她迎来，规规矩矩地给她行礼，起来后怯怯张着圆而清澈的眼睛，比划着手势示意翟羽随着她走。原来是个小哑巴。

    翟羽唇角弯起，拿起手里的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丸解酒药放入口中。浓重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她想，自己是该从酒醉里清醒，去看看他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哑巴婢女步速很快，带着她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走入一个幽静的小花园。翟羽一路上已基本判定这里不会是琛王府，而是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地方。但眼前这个花园倒有点像翟琛在琛王府的园子，遍植绿树，只是并非“习翠”里的修竹罢了。

    绿树是四季常青的，此时依旧郁郁葱葱。房间里透出来的灯光朦朦胧胧铺在叶端，叶影在北风下东摇西晃碎了一地，婢女见她脚步缓下来，便面露急切，连忙挥手示意她赶快进房间去。

    翟羽还没完全走近，就听见了门里有很轻的交谈声传来，却听不真切说些什么。她看着门里那个挺直站在床侧的背影，身上所穿的衣服与刚刚在浴室里所见应该不是同一件了。他这是嫌弃曾经抱过酒醉的自己？

    她为自己的揣测不屑地撇了撇唇角，然后就听见他清晰明了的说了三个字：“她来了。”

    翟羽这才意识到，既然有交谈，房里就必然还有另一个人。

    刚好顺着翟琛侧身让出的位子，她看到了床头倚着一个面色如金纸的中年男子。

    他年轻时应该是极为清俊潇洒的，即使现在因为过度的消瘦而变了形，脸色也憔悴至极，还依旧能辨得出多少年前的风流。

    翟羽一见此人容貌便瞬时如被雷劈，呆立原处，愣愣张开嘴，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或者该做什么，只是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的战栗……

    她不知道至亲的血缘是不是真的能带来如此奇妙的感应，与足矣撼动心肺的震撼。只知道她从面前这完全陌生的面容中，猜出了他的身份。她愣怔怔的将他上下打量，从脸看到他盖在锦被下的脚，再回到他那双温柔包容却又藏着无数言语的眼睛……

    心跳越来越快，一声响过一声，然后她近乎是惶恐无助地看向默然站立一边的翟琛，半是急切半是紧张地艰难咽下口口水，终是清楚看到他略微点了下下巴。

    果然是……齐丹青？

    那位丢下了母妃和自己，去世已久的生父？

    “为什么……”她视线在齐丹青和翟琛间快速来回横移，喃喃问出口来。

    “徐太医说他或许难以撑过这两日。”翟琛徐徐缓缓的出声解释。

    翟羽身体晃了晃，慌忙扶住门框。一面重重喘气，一面愤然怒视翟琛，咬着下唇，一字一句问：“那为何现在才将我带来看他？我一直认为他……”说到这里，喉头竟然不自觉一个哽咽，再说不下去。

    翟琛静静与这双原本黑白分明现在却满布细小血丝的眼睛对视，并没有回答。

    “孩子，你过来。”倒是齐丹青微笑着出声，费力抬起手，招呼她过去。

    翟羽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双手抓住他颤抖着的手，缓缓在床际坐下。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齐丹青，早忘了往日自己对他有的所谓“恨意”与“埋怨”。

    齐丹青微微笑着与她解释：“是我不让琛王和小丹告诉你的，我不想让你心里再添一个负担。现在要走了，刚好你十五岁了，我想看看你。” 他认真而又慈爱的凝视着翟羽，道，“你长得很像小丹，真好。”

    翟羽眼圈已经红透，可她用力圆睁着眼，竟并无半滴眼泪渗出。

    “我知道我欠你们许多，你定是曾怪过我，我也不敢在你面前自称为父，可最后，我却想厚颜无耻地拜托你一件事……”齐丹青语气平静而坦然，却听得出满是叹息，连他看着翟羽的目光里也满溢着伤怀和歉疚。

    “您说。”翟羽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已然全哑。

    “原本我想挨到有朝一日和你们团聚，现在竟是不争气地等不到了，你暂时别将我这么无能的丑事告诉你母妃，好么？今日琛王接你过来，她也只道是我想在你成年的时候看看你，日后她如果不慎知道了，就告诉她说，我在下面等着给她道歉……”齐丹青淡淡笑道。

    翟羽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无法接受他将要离去的事实，对待死亡，他除了对自己与母妃的愧疚，根本毫无畏惧，居然还能轻松调侃。

    “你为何不问我她过得好不好？四叔会经常告诉你她的近况么？”过了片刻，她低着头嗫嚅问道。

    “琛王是会帮我们传些话，可有些事，不用问就知道答案的。”为她的问题，齐丹青脸上有了代表现实的痛苦黯然与代表回忆的幸福甜蜜交错的表情。翟羽由此读懂了他的答案——没他在身边，秦丹怎么可能过得好，就如母妃在皇宫中即使没有太子折磨，即使不用为自己担忧，也依旧会无端憔悴一样。

    “我不会告诉她。”翟羽咬牙答应，其实单凭她的自私心理，也不会说。她和齐丹青一样明白，秦丹知道他去世的消息，怕是根本接受不了。

    “好孩子，其实我倒是比较担心你，”齐丹青缓慢的轻拍着她的手背，又望着她，试探地问，“我可以叫你羽儿么？”

    翟羽抿唇点头。

    齐丹青眼中立马有了喜悦的光芒，那光芒简直晃痛了翟羽的眼，令她眼眶愈发的涩。她低头，便见他从身上找出一只样式古朴的墨玉蝶簪，簪身该是断裂过，裂口用金箔重新仔细的镶接，簪子应该是常被人带在身边擦抚，许多地方都已磨得极为光滑。

    “羽儿今日十五，该行及笄礼，宣示成年，我替羽儿梳头好么？”齐丹青眼神落在翟羽喉头的假喉结上时目光一恸，却假装无事地挪开。只慈爱笑着招呼用力点头以示愿意的翟羽再坐近点，自己又在她帮助下挪着早已毫无知觉的双腿坐的更直了些。

    翟羽背过身去后，他用手梳通翟羽的头发，颤抖着为她挽了个稍显松垮的发髻，将那只蝶簪插入固定，做完这些，他便累的倒回床头，重重喘息，摇头叹道：“不如以前绾得好了……以前本来在你母妃的头发上练出了一把好手艺。”

    “这簪子你好好保管，还是你母妃比你还年幼时我替她买的，想等她及笄时为她簪上，可惜没有机会……后来我去京北行宫想偷偷看她一眼，却见到她头上簪着这簪子时，我便知道她心里还有我……可惜，后来我从化仙峰上坠下时也摔断了它……

    别让你母妃看到它，看到它在你身边，她怕是什么都懂了。”

    翟羽鼻尖一酸，差点哭泣出声，“我去带母妃来好么？让她见见你好不好……” 自己再不要自私和理智，只要他们能相聚，片刻也是好的。

    “羽儿，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么？别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齐丹青拉住她手，微笑着摇了摇头，“好好照顾她，如果她能快乐，我不介意在奈何桥边多等她几年……”

    整整睡了三天才养起的一点精神终是被耗得一干二净，眼皮也不受控制的越来越沉，齐丹青耳边响起了孩童时那透着稚气朗读的童谣与慧老寺里最诚挚无悔的誓言——

    “藤缠树，连就连，你我结角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轻而缓地再在唇间虔诚念诵了一遍，被瘫痪与病痛折磨了十多年的齐丹青，唇边浸染着满足而平静的笑意，永远阖上了眼。

    翟羽呆呆将背抵在床柱，感觉着还搁在自己手背上温暖又粗糙的手渐渐冷去。

    虽然和齐丹青今日还是第一次见；虽然在她的潜意识里，生父应该是早就去世了的，她心口仍然像是突然被挖走了一大块，空落落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催泪的酸涩悄然蔓延。可她不过是静静起身，仔细扶着齐丹青躺平下来，再将他的手放回被里，就转身，面容平静地往房门外走去。

    这一次，翟琛竟然是等在门外的。这让视线里突然收入他身影的翟羽有些受宠若惊的诧异，但想着或许他也不是在等自己，情绪的起伏就又快速平息下来。

    “我要回去了。”说这话时，翟羽没有看他，只直直目视前方。

    “马车在正门外。”他也用平静无波的语气给了个很冷漠简短的回答。

    翟羽听了，不再问方向，也没找人带路就走出院门，在这座陌生的府邸绕了两个圈子才找到正门。迈腿出去，果然见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那里。翟羽上车，却愣住，坐在马车正中的不是翟琛又是谁呢？

    车夫的挥鞭声中，马拉着马车向前快速驶去，翟羽坐下来，讥嘲道：“我以为你那句话意思是‘慢走不送’。”

    当然不期待得到他的什么反应，翟羽说完就自觉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歇息。

    这一闭目养神倒是真的睡了过去，却又睡的极浅。浅到虽然梦境一个串一个，她却还能或喜或悲的如旁观者般感慨万千。当然，这些自自己面前窜过的发生过的场景里，依旧悲的居多。因为多半是儿时不堪回首的往事和秦丹的泪眼。

    她都还记得，那时候母妃将她的真实身世告诉予她，提到齐丹青时母妃整个人便是泪如雨下，说他从崖上摔下，粉身碎骨……自己也便信以为真，认为从小就没了父亲，只有个穷凶极恶的太子，时不时地对母妃施以打骂。

    那时怎么敢想，自己竟然在十五岁生日这天见到了自己的生父，而他还替自己绾了发。他和母妃的感情又的确是深入骨髓而又惹人叹息的。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为了爱情这么不可靠的东西，就能让人失去理智、不顾一切甚至性情大变，但她的确有种做错事的悔过——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不该将责任和不满连累到齐丹青身上……

    想到一不小心看到的锦被下他干枯如柴的双腿，翟羽心头一阵剧烈的难过，轻眨着眼睛，清醒过来。

    不知为何，外面突然传来一名男人的惊喝，快速朝前奔驰着的马车在车夫的控制下骤然停住，还失神瘫坐着的翟羽立马失去平衡，在马的长嘶中朝前撞去，电光火石中，她伸手拉住了窗口，将身形稳了下来，可因为发髻本来就很松，束发的蝶簪却就此从发间坠落，险些滚落出去，还好翟羽反应奇快，弯腰一捞，将它攥在手里，跌坐回原处，她只觉心脏都险些从心口跳了出来。

    不待翟琛皱眉询问，外面的车夫压低的声音便自帘外传来：“王爷，奴才有罪，但是个突然从路边扑过来的小男孩……”

    其实不用他说，外面便已然传来男人对小孩的呵责声、拍打声以及和小孩的“哇哇”哭音。

    翟羽伸手，微微掀开窗边帘子，看着那一对已经走到街旁的平常父子，父亲虽然刚刚惊怒下打了不过两岁多的儿子几巴掌，此时却又将男孩抱在怀里低声哄着。

    男孩渐渐止了哭，一瞬不眨的又转着咕噜噜的眼睛看着拉着马车的两匹骏马，拍着脏兮兮的小手，“马马，我也要马马……爹爹，欢欢也要马马。”

    “好，等欢欢长大了，爹给欢欢选匹高头大马好不好？”样貌平凡的青年男子看上去家境定是极为平凡，穿着只能勉强算齐整，双手生着冻疮，脸也被北风吹得通红，可这不妨碍他眉梢眼角属于慈父的温柔，“现在，让爹爹来给欢欢当马马好不好？”

    话音一落，他便将男童扛坐上肩头，模仿着马蹄“嘚嘚”声，颠着肩头，往前跑去。

    男孩开怀的惊笑逐渐消散在冬日清晨的寒风里，原本停下来围观的稀落落的人，也继续拾起自己的步伐，往着原有的目的地而去。马车重新驶动，翟羽放下帘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紧攥的蝴蝶簪，再惊异的听到细微的“啪”一声，墨玉簪身上突然出现一小圈水渍。

    眼泪猝不及防地突然下坠后，任翟羽怎么努力也再收不住，眼眶的干涩终于得到满足，心底的空洞却随着眼泪的流出越发明显。

    翟羽闷声低头坐在那里，刚开始还不停用手背将滑下脸颊的泪抹去，后来干脆便听之任之，甚至自暴自弃的想——流吧，反正总有流干的时候。

    她只想一个人静坐一会儿来让这意外涌动的情绪慢慢平息，却不妨手臂突然传来的力道，稳而坚持地将她拖离座位。仿佛听到一声叹息，脸颊上就有了带着些粗糙的微凉触感，她屏住呼吸，怔愣地对上那双如浸过冰雪的墨色眼瞳，终于意识到那是他的拇指腹缓缓抹过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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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重回

﻿原本势不可挡的眼泪，经此一惊，居然不再继续下坠。

    不敢相信。

    翟羽空荡荡的脑子里清晰回响着这四个字，如果不是他的手掌现在停在她脸颊，她甚至不敢确定刚刚那温柔的拭泪，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忽地，眼前一花，又整个暗掉，是他翻过掌心，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四叔……”翟羽听见自己发出了暗哑的呼唤。

    他并不回答，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翟羽只觉得心提到了喉咙口，原本就屏住的呼吸，这下因为他微凉手掌有一半落在鼻梁上方而变得更为不畅。每一个微小的感觉都被无端放大，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刷过他有着薄茧的掌心，可她感觉不到他和她一样的波动起伏，甚至连他的呼吸都感觉不到……

    忽然又头疼的厉害，为了不知多少日没有好生休息过，为了今夜酒醉后又历经丧父大痛，为她依旧猜不到他的心思……

    他为什么要救齐丹青？为什么悄悄照顾了他这么多年？为什么……此刻会对自己有这般难得的温情？

    翟羽开始觉得累，放任自己往翟琛靠过去，像是要感觉他冰冷的躯壳下，会不会有有力与温暖的心跳……

    而翟琛没有推开。

    不过短短的僵硬后，他就纵容的任她倒在自己胸前，原本遮住她眼睛的手，则顺着挪开的方向，移往了她垂散开的头发。

    翟羽心满意足的感受到了翟琛胸膛因为呼吸的些微起伏，眯起眼来，迷迷糊糊，被他清冷如月华的气息浅浅围绕着，像又重做了那个酒醉后的美梦……

    而这一次的梦里，添入了他用那纤长十指柔柔通顺她的长发，再挽起，稳稳插上了从她失力的手里接过来的墨玉蝶簪……

    她觉得自己酸胀的眼，又要流出泪来。

    幸好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停下的时候，她也醒来，不再倚在他怀里，头发，也分明是散着的，样式古朴的蝶簪就在自己的左手边。

    她伸手，再度将它收入掌心，用力一攥，然后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一边收，一边笑着对车内默不作声看书的那人说：“四叔，我会没事的。”

    原本要翻过的书页，有了几不可见的瞬间停滞，可停在书上的视线却没有分毫挪动。

    翟羽也没期待他的回应，站起身，在下车前，却又停住，轻而慢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说完，她不敢看他一眼，便逃也似的跳下了车。

    翟琛感觉到外面奔跑着的细碎脚步声渐渐远去，放下了手中的书。失去遮挡，青色的衣襟上的一滩深色湿痕，便变得无比显眼。而如果伸手触上去，上面还有尚未流失掉的温度。

    那原本并不属于他的温度，静静卧在他心口，却只是显得那处更空更冷。

    翟琛微微仰首，眯起眼，思绪竟然飘回了许久不曾去过的二十年前。

    哦，原来都二十年了。

    他早该习惯寂寞。

    **

    翟羽悄无声息溜回自己的房间，将手中的蝶簪用锦绸层层包裹好，再藏于床头的暗格底部，用几本闲书压住，这才觉得稍微安心了些。原本想就势倒在床上睡上一觉，却不妨后脑刚挨着枕头，还没来得及平息起伏的情绪，小满就带着几个侍女鱼贯而入，恭声道：“殿下，该起了，还得上朝呢。”

    翟羽想到敬帝的“恩赐”，由心底发出一声哀鸣，可还是振作的自床上翻身而起，由侍女伺候着洗漱再换上朝服，往正殿天仁殿而去。

    她到时，正好遇到翟琛自殿前拾白玉阶而上，同样换过朝服的他，自有一番威仪，表情却还是极其淡漠的。有文臣见他到来，便上前寒暄问候，或者询些事务，他总是给以最简单的回应，一个字也不会多说，一个笑容也欠奉。

    翟羽没有想到这么快又会再见到他，眼看着自己再停下去，他就要走到自己面前，连忙转身往殿内匆匆走去，看见翟珏已经在里面，骚包万分的对她一笑，招呼她站到自己身边去。翟羽本不愿意，想了想，却还是走了过去，反正翟珏在敬帝诸子中序次最末，她站他身边也是没错的。

    他眼含戏谑地上下打量她一番：“小羽毛你穿上这一身倒是似模似样的，可你眼睛怎么又红又肿的，莫非还宿醉未醒？”

    翟羽横他一眼，没好气地截断他的话：“既然知道，七叔昨夜还那样灌我酒，难道就盼着我今天起不来？”

    “咦，我昨夜不是还遣人送醒酒药与你？你没收到？”翟珏诧然皱眉，但那表情分明是故弄玄机。

    翟羽想到昨晚自己并不在东宫，立马心虚，恰好此时，眼中又映入那从自己身边而过的清逸身影，语结着半晌说不出话。幸好不多久，翟琰也进来，见到她便是温暖的微微一笑，促使她找回意识。

    先回了翟琰一个笑容，翟羽才眨巴着眼一派天真地回头对翟珏道：“估计是昨夜睡得太早，就没能领得七叔的情，真是遗憾。”

    翟珏一扬唇，似是还有话讲，却有太监进来唱喏，敬帝来了。

    今日上朝原本无事，敬帝还笑了翟羽两句，问她第一次上朝是什么感受等等。正当要退朝，左仆射却突然跌跪下去，高喊：“圣上，微臣冒死弹劾右相贪赃枉法，江南贪污案中被判斩立决的江南巡抚还有幕后指使者一直为他撑腰他才敢如此胆大妄为啊，布政司更是替罪羊呀圣上，臣冒死求圣上下旨重查此案……”

    “哐！”

    随着左仆射长跪叩首，敬帝手边的茶杯也被直直摔向殿中。他尚嫌不够，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无知狂徒！你如何知得此事？为何知而不报直到此时？又可知弹劾应先上奏章由中书省呈上？”

    “臣上过，臣上过的呀，”左仆射颤颤巍巍的道，“可却杳无音信不说，臣还受到多方威胁……臣得知此事是为布政司与臣齐中科举，有同窗之谊，臣去狱中探望他，却遭到重重阻拦，有人不忍，告诉微臣，布政司舌头被剪，双手双脚都被人活生生碎了骨头，而江南巡抚也是同等遭遇，若不是怕他们说出什么，为何会受到此等待遇？”

    站在翟羽身边的翟珏此时“啧啧”两声，叹道：“真是凄惨，却不知是真是假。”

    左仆射忙道：“臣后来依旧进去见了布政司，果不其然啊……圣上若是对臣稍有怀疑，找人一问或是提审他们便知真假……”

    敬帝沉吟，目光带往半眯着眼、表情不慌不忙、一派傲然的右相，又复问：“那此事与右相又有何关联？”

    “请皇上试想，除了一手掌控中书省的右相，还能有谁能将臣的弹劾奏章隐而不发，又是谁在狱中为所欲为，滥用私刑……更何况，布政司拼着用嘴含石，在地上磨出了右相二字啊，请皇上明见。”

    右相秦咏此时才一吹已然银白的胡须，不屑的说道：“荒谬。”

    左仆射啐他一口，面露狰狞，怒喊：“你个老匹夫！枉害人命！不会有好报的！”

    “左仆射！”敬帝威严地呵住他，一时但闻堂上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却是落针可闻。敬帝目光在堂下走了一圈后，问蹙着秀气眉头一言不发的翟羽：“羽儿，你对此有何看法？”

    翟羽慌忙跪下：“孙儿认为自当重新彻查。”

    敬帝挑眉，似是觉得有些趣味：“右相可是你的外公。”

    外公？

    将母妃一手推进火炉，自从知道母妃上丹阳寨后便对母妃不闻不问、依旧一心攀附扶持太子的那个右相？

    她哪里来的那么权高位重的外公？

    冷笑藏于心里，面上的翟羽故作为难地一抿唇，最终还是坦然说道：“可是法不容情，如果外公真的做出如此错事，自该大义灭亲……不过，羽儿相信外公为官多年，一向清廉，不会有此大过，重查此案也算是在左仆射弹劾后还外公一个清白。”

    “羽儿说的有理，来啊，暂将右相收押，”敬帝令道，待人请走依旧一脸狂傲的右相后，他又望向堂下，“你们谁愿查此案的？”

    翟珏首当其冲跪下去：“儿臣愿查此案。”

    “哦？”敬帝似乎有些诧异。

    “儿臣以为，右相被弹劾，自当派位份能够与之相当的人去查，而左相大人一向身体不好，此事还得在儿臣及诸位哥哥中找寻人选。因此儿臣自告奋勇担当此任。”翟珏面露微笑侃侃而谈，看上去不知比平时他和翟羽对话时可值得信赖多少。

    “你呀，能干是能干，但还是缺乏些处理这类事务的经验。此事牵扯过广，全部交给你，朕还不够放心……”敬帝抚着唇上短须，甚为赞赏的感慨，视线又带向另一头，“琛王，前些日子你查贪污案颇有心得，不如你也一块去趟江南吧。”

    翟琛面色不变，一如往常，不急不缓地单膝跪下领旨。

    “哦，还有‘叫嚣’着可以大义灭亲的羽儿……”敬帝似笑非笑地看向目光凝在翟琛背上的翟羽。

    翟羽大惊，收回目光，仓皇跪下：“孙儿在。”

    “朕记得你一贯跟在你四叔身边，这次也跟去好好学学，可别嫌寒冬腊月路途遥远，知道吗？”

    翟羽不敢违抗，连忙磕头领旨。

    “你们两个做叔叔的好好带着他，把案子查妥，不得有失！”

    一扬一沉的两个声音同时道：“儿臣领旨。”

    “羽儿跟朕回暖阁，朕还有几句话叮嘱予你，其余人等，就此退朝吧。”敬帝懒懒挥了挥手，起身，结束了这次早朝。

    翟羽一路忐忑，跟着走在前面一语不发的敬帝往暖阁走。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撒娇，可敬帝的背影却明显表露出他在发怒，她怵着，不敢轻易上前去黏糊。心里突然隐隐的察觉，即使敬帝平日里对她再好，她心里对他的感情也不是可以全然依靠与信赖的亲情。

    可转念一想，或许敬帝心中也有这样的想法，她连忙打起精神，紧走几步，追上敬帝：“皇爷爷，您在生气么？”

    敬帝面带安慰的看向她，然后摇首长叹了声气，翟羽便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皇爷爷，有什么就跟孙儿说吧……虽然孙儿也担心外公……”声音越来越小，她微微嘟着唇埋下头去。

    “羽儿长大了……”敬帝慨叹着牵过她手，握在手心。

    翟羽有些紧张，自从夏风自她的脉诊出了她的女儿身后，对于“牵手”这类举动，她便极为抗拒。但她又立马想到某次问诊时，她告诉了徐太医此事。他先是有些失神，匆匆就告退了，但就在不久前却给了她样药膏，让她每天涂在腕脉处，可以乱掉脉象特征。今早小满为她涂过，应该无虞……

    想到夏风，翟羽有些怀念山中的时光，那无忧无虑的畅谈与玩闹，仿佛离自己已经好远了……却或许正如近日多人对她慨叹的那样，她长大了，不该再有这些不切实际的贪恋。

    “你对江南贪污案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么？”

    在翟羽失神感慨的时候，敬帝却又问道。

    翟羽赶紧找回意识，却不急着回答，而是再度在整个脑子里过了一遍江南贪污案中所牵扯到的人事关系——她如何不明白，如果此事右相真的牵扯其中，太子又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这事不知是谁领的头，翟珏也可能，四叔也可能，总之目的很简单，步步折损太子的势力，再将他拉下马来……

    目的相同，她想的清楚，才在朝堂上请旨彻查的。不过当时是一时激动又是形势使然，现在再想，唯一忽略的，就是敬帝的感受……

    难怪他如此火大，怕是对太子失望有之，担心亦有之。

    可在朝堂上还得做出只有愤怒而无沉重的表现，难怪他下得朝堂，便再不发一言……

    这番揣度一下来，她便立马颤抖着跪了下去，低着头带着哭腔道：“皇爷爷，孙儿有话，却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吧，”敬帝看着心疼无比的扶起她，慈祥地说，“有什么事，皇爷爷给你撑腰。”

    翟羽抿唇：“孙儿担心……此事可能与父王有些关联。孙儿不信，不信他和外公会这样，但孙儿害怕……怕有人……”

    敬帝拍拍她的手，低声安抚：“别紧张，只是有些事不是‘不信’二字，就能解决的……”

    翟羽愕然，张口结舌，仿佛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良久才说：“那孙儿刚才还说‘大义灭亲’……皇爷爷，您气孙儿方才考虑不周全么？”

    “没有，你的回答很好，”敬帝松开她手，转而前行，“而且虽然明着这样说了，你心里却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样很好，毕竟他是你父亲。”

    这意味着赞扬她对亲情的重视么？

    翟羽心里暗恨敬帝对太子的偏爱，却又侥幸于自己又在敬帝面前过得一关。

    “是，孙儿谨记。”她恭声回答，跟上敬帝的步子，听他继续叮咛——

    “此次江南之行，你小心些，对人对事都是这样。”

    “嗯。”

    “朕会找密使带着朕的手谕联络你，有什么消息都即时地通过他传回京城。”

    “是。”

    “不要太信任你的四叔。”

    “……”

    翟羽倏地一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也同样想不通敬帝此句为何来的如此唐突？

    刚好他们已经到了暖阁前面，敬帝身边的大太监于庸已经为两人打起了暖阁的帘子，但敬帝却驻足转身看着默然低头的翟羽，叹道：“羽儿，朕知道他对你其实亦师亦父，即便偶尔罚你失了当，这半年你又因顾清澄的事和他闹着别扭，但你对他依旧感情匪浅。可是你该明白，来自你最不防备的人的伤害，往往更能轻而易举毁了你。如前段时间，疏远些，对你成长也有好处。”

    翟羽心惊胆战，却是只能点了点头，轻声道：“孙儿明白。孙儿……其实，也早看此人不惯。可是，感情有时候并不听人使唤……”话没说完，翟羽便在心底苦笑起来：却不想她在敬帝面前，亦真亦假地，说了最实诚的一句话。

    敬帝目光凝在她身上良久，最后转身，轻声苦叹了句：“珹儿，也曾和你一般乖巧，还恰巧说了同样的话……真是父子，都重感情啊……”

    还没待翟羽自此长叹中回神，他就又道：“你回去好好准备吧，朕也累了，就不留你多言了。”

    于庸让进敬帝，对她微微躬了躬腰，落下了帘子。翟羽看着那藏蓝的门帘微晃，这才想到了太子名讳一个“珹”。

    重感情？

    太子重了哪里的感情？

    敬帝倒是重感情，要不怎么会对太子百般迁就？

    那该不会他口中的“父子”，竟是指的他自己和太子吧？可又依旧看不出太子何处重情……

    翟羽紧蹙眉头转过身时，又是一身疲惫，却还得撑着撑着，在自己已然似混乱似空旷的脑中，将敬帝所言，反复揣度……正焦躁的想抓狂的时候，眼前却突然有人影一晃。

    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原本就复杂的情绪，变得更加让她头疼了。

    尤其是在来人不由分说，抓起她的手拖着就往前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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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两难

﻿“七叔，你要带我去哪儿？”翟羽不敢惹得太多人侧目，便紧紧追上表情戏谑的翟珏，压低声音问他。

    “陪我出去一趟呗。”翟珏侧头冲她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

    从他手的力度，翟羽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如果她不跟他出去，他不会罢休。

    她越发头疼，却只能无奈地说：“你松手吧，这样太引人注意，我跟你出去就是。”

    翟珏弯了弯唇，松了手。

    一样将她藏在马车的暗格里，出得宫门，翟珏放她出来，打趣的说：“小羽毛，毫不反抗被我这样偷偷带出来，你就一点不怕我在宫外杀了你？”

    翟羽震惊的睁圆了眼睛：“七叔怎会害侄儿？”

    翟珏闻言，笑得丹凤眼角都向上微微翘起，摇着头说不出话。

    翟羽懒得理他，移开目光，正想问莫非他带她出来就只是到这离宫门并不远的地方，又是欲做什么，就看见有侍卫牵来一匹黑色骏马，皮毛油光水滑，浓黑似墨，神骏非凡。

    “走吧。”翟珏止住笑，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先翻身上马，再微微弯腰，将保养打理得极为精细的手递到了翟羽面前。

    “去哪儿？”翟羽一时没动，只是抬头看向他。

    翟珏微笑着，没有回答，只是手依旧递在那里。

    翟羽讽刺地撇了撇唇角：“我现在可以后悔，不跟你去了么？”

    “怎么？”翟珏挑眉，唇角笑意妖冶，“敢在朝堂上义正言辞地说要‘大义灭亲’的皇长孙殿下，现在却要临阵退缩？”

    翟羽咬牙，他笑容更深：“放心吧，如你先前所说，不会害你，耽误你一点时间就是。”

    他的笑妖到毫不正经的地步，可翟羽却莫名觉得他的言辞里有种莫名的诚恳。再思索了一下，她便躲开翟珏的手，自己努力够着那马背撑上了马坐在了马鞍的前半部分。一上马，她就想骂自己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硬着头皮问：“没有另外一匹马么？”

    “马车前面不是有几匹么？”翟珏挑眉，随后唇边抹开浅笑，“但是，灵曜的速度太快，我怕你跟丢。”

    “你可以放慢些，”翟羽耐着性子，尽量平和地想劝服翟珏让她换匹马，“反正两人共乘也会影响速度不是么？”

    翟珏缓缓摇头，“一，灵曜就不知道‘慢’为何物；二，小羽毛你轻的就跟片羽毛似的，哪里影响得了它？不过，小羽毛，七叔劝你一句，想办法长高些。男子瘦还可以称作清雅文秀，矮的话，怕许多女人就不喜欢了，看你刚刚上马……”

    翟羽终于额爆青筋，忍无可忍：“少废话！”

    翟珏被她截断话也不怒，反而一笑，随后懒懒的扬鞭，象征性地轻点在马臀，灵曜便一振精神，抬蹄疾驰。

    灵曜的确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马，怕是还在翟羽的“流霞”之上，速度极快，却又十分平稳。可翟羽虽然也爱马，此时却无心艳羡激赞，只为翟珏牵着缰绳的手环过她，时不时若有似无的蹭过她胸前……

    这让她直懊悔刚才为什么没坚持要换马，更是十分想骂人。

    好吧，她目前依旧很平，又紧紧地裹了胸，他的手臂应该感觉不出来什么……可很烦躁的是，她身为一个“男”的，怎能为这“正常接触”反应过激？

    她不能直言让他注意些，不能一碰就敏感地躲闪，挡胸更是万万不可以的……而再后退，就会靠入翟珏的怀里，于此，她也决计不愿意……只剩下一条途径，那就是淡定地忍住。

    翟羽挺直背脊，捏拳：忍！

    等她以后有本事了，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以报今日之仇……

    “小羽毛，你刚刚跟父皇去暖阁的路上，没说什么你要‘大义灭亲’之类的话吧？”在她故意转移注意力，望着路边极速后退的景物心烦意乱时，翟珏却突然出声问她。

    “没有！”翟羽没好气的回答，“我说我一定会保证外公不被心怀叵测的小人诬陷栽赃！”

    “哦，”翟珏噙着笑又问：“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个心怀叵测的小人吧？”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翟羽翻了个白眼，回答的漫不经心，只顾着低头，将两臂夹得紧了些，希望能借此挡开一些碰触。

    “没事的，”翟珏倒也是一脸不以为意，微微笑道，“我只是想说，宫里一向缺这份亲情，虽然父皇他自己就不太重视，但又偏偏最忌讳别人对亲情轻易践踏。我担心你若还是坚持什么可笑的‘大义灭亲’，会惹怒了他。好了，到了，下来吧。”

    他勒住灵曜，一样先姿态绝美地翻身下马，再将手摊开，递向翟羽。

    翟羽为他说的话有些怔神，那种先前便隐隐察觉到的“诚恳”又一度浮现，她凝视着翟珏神态慵懒的笑脸，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回过神，一样没有将手递给他，自主地从马上下来，侧身绕过他，在眼前这片树林前已经有些枯黄的小草地上走了两步。

    翟珏似是依旧不介意她没领他的情，懒懒的勾了勾唇角，收回手，自灵曜马鞍边的皮质囊袋里取出一管玉箫后，便放灵曜随处吃草去了。

    “坐吧。”翟珏先找到一处草地，随意坐下后，又对翟羽抬抬下巴，示意她也随意。

    翟羽呼出一口长气，选了个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坐下来，看着他直接道：“说吧。”

    翟珏笑着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却将箫放在唇边，无所顾忌的吹了起来。

    “喂……”翟羽不耐，他这是要做什么？拉着自己从宫里出来，骑着马一路飞驰到这片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的草地上，就为了要吹一曲箫？

    翟珏没理她，只是低头兀自吹着，修长的手指如玉，在翠□□滴的玉箫上轻按，一般的无瑕好看。

    翟羽从他脸上读出了远与平时不同的肃穆认真，而曲子里的忧伤更逐渐地侵蚀了她，让她听着听着，竟如痴如醉沉浸其中，忘了扰他停止……

    再后来，困顿的她，便在逐渐温柔起来的箫声徘徊里，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日暮，翟羽看着橙色的斑斓天空，惊了一跳，撑着草地坐起来，这才发现身上搭了翟珏的外衫，鼻端全是他身上惯有的艳靡熏香。

    而他没有再吹奏那低低箫音，那管玉箫正横放在他身边，他自己则正看着坡下喝酒。毫不讲究地用的黑陶罐子，一抬头，就闷下一口。

    翟羽起身，沉默着往他身边走去，刚刚她下马的时候就知道，他对着的那个方向，从两旁的峻岭和枝叶间，正好能依稀看到气势磅礴的南朝皇宫。

    “母后和父皇是在这片草地上认识的，那时候她才刚满十六岁，本来外公支持的是皇叔，也打算将她嫁给他，却因为父皇用琴音乱了她的箫声，而使她改了主意。

    这管玉箫，便是当时母后当时奏的那只，她薨逝的时候留给了我。

    今天，是她的生忌……”

    停了会儿，他又继续彷如长叹般道：“她还在的时候，这一天总是很热闹的……”

    翟羽走到他身边，停住，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面前已经倒了一个酒罐，不知他已喝了多久了。大概是有些醉了，才会对她说这些话。

    而她，也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敬帝忘了。

    甚至提也没有提及他的第二位皇后，更何谈挽思？

    唯一的情绪阴沉，却是为了他第一任皇后给他生的那不争气的长子。

    翟羽出生的时候，翟珏的生母白后便已然因急病薨逝，因此她对这位皇后并没有什么生动的印象。但听说白后虽生的极为美艳，却性情泼辣，嚣张跋扈，御下极严，又极其善妒，更兼心狠手辣。那时其余宫妃根本不敢打扮，俱都穿着朴素，便都是惟恐惹火了这位白后，招来杀身之祸。

    可敬帝对她却很宠纵，当初她还是白妃时就宠冠后宫，在身体不佳的庄后因沉疴仙去后，敬帝便扶了她为继后，自此恃宠而骄的她便更加地肆意妄为起来。

    但，时至今日，却没人再说得准，敬帝对她如此之好，是为了当时最大的世族白家的权势，还是真心爱她了。

    白家是南朝史上的一个传奇，富可敌国、权倾朝野，而且是文有权臣，武有大将，掌控了整个南朝好几代的风云变幻。白后是当时身为左相的白家家主最宠的晚来女。因而她相中敬帝，敬帝便毫无悬念地继承了皇位。

    可惜，敬帝登基后，白家却接二连三地遭遇横祸打击，动摇了厚实的根基，白后被册封为后也不过是看着风光，丝毫无法阻止百年的大家族先起内讧，再被外蚕食……甚至白后得意时的所作所为，更落实了失去民心的白家墙倒众人推的下场。如今易了人的白家家主，虽依然担任左相的职位，却常常称病不理朝事，再兴不起风雨。

    敬帝在这过程中，仿佛什么都没做，好像什么注意力都放在兴兵打仗、拓展疆域上面，甚至在白家没落，白后一病不起时，他对白后也是极好的，常常亲自喂药于她。可还是难改这段过往从最开始便像足了阴谋。如民间私传的那样：“谁知道敬帝喂的是药还是毒？”

    而事到如今，他连白后的生忌，都早已忘了。

    翟羽低低叹了一声，在翟珏身边坐了下来，轻声道：“节哀……”

    翟珏仰首，又饮了一大口酒，才嗤笑出声：“母后死的不明不白，让我节哪门子哀？”

    翟羽浑身一震，不知如何是好。此时百姓充作茶余饭后谈资尚可，由他说出口，便分明是他有了反意……可他为何要对自己彰显此心？

    正目瞪口呆，毫无防备的，翟珏突然丢开手中黝黑陶罐，倾身过来，将她重重压往草地，眯着好看的丹凤眼，修长的手指在一脸惊愕的她下巴上划来划去，哑着声音道：“小羽毛，我和翟琛之间，只能选一个，知道么？”

    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柔柔绵绵地喷在面颊，翟羽几乎是快忘了呼吸，心脏都险些从口中跳蹦出来，只有紧张与无措，严丝合缝地将她包裹起来……好半晌，她才稍微找回意识，语气好奇地问：“为什么要选？”

    翟珏微笑：“你懂的。”

    “嗯？我懂什么？”翟羽本能地继续装傻。

    “呵呵。小羽毛，你问问自己为什么在和翟琛闹翻后，马上和我变得紧密了起来？你明知道我想要谋逆，废掉太子，争夺皇位，你为什么还来靠近我？”翟珏唇边是肆意张扬的笑，不待她辩解反对，他便又压低声音自问自答，“因为你心里在和我想一样的东西……你是这样，翟琛也是这样，你不用辩解，有此野心的人一看便知。”

    “好笑……”翟羽气喘吁吁地微嘲着做最后的辩解，“我为什么要反叛？太子是我父亲，他地位稳固，我才有机会得到皇位，我为什么要和你联合起来……”

    “因为他对你母妃不好。”

    翟珏笃定自信地截断了翟羽的话，也击溃了翟羽心口最后一道防线——

    “你如何知道……”她大睁着已经是雾蒙蒙的双眼，喃喃地问。毕竟太子对母妃明面上从未不礼过。即使很少宿在母妃那里一事或许能外传，但太子也从未专情地宿于何处，并不足以得到这个论断。

    翟珏又一度妖冶至极的笑出来，却是撑着地，缓缓坐回原处，“算作有相同遭遇的人的感同身受吧。”

    然后他便语气轻松地换了话题，“这下明确了共同的目标，此次下江南，你该知道如何做了？”

    “我不知道。”翟羽迟钝地摇头，望着渐黑天空的空洞眼神中却出现了自讽的笑意。

    “怎会不知？”翟珏低头，信手弄着自己的袍袖，说的漫不经心却又理所应当，“帮着我把太子有罪的证据一一搜罗出来，让我攥在手里。我知你定不会像对父皇承诺的那样毁掉或者交给他，但也不能被翟琛拿去。”

    翟羽愣了愣，随后轻哼，“先不说你并没有说服我为何要背叛父王，我可没说会选你。”

    “你莫非还念着帮翟琛？”翟珏低低冷冷的笑，“他野心并不亚于我，而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可有得了分毫好处？

    这次这么好的机会，他将那些证据拿到手后，也不过只会推左相下台而不会动太子，因为他自身羽翼未丰时机未到，他不愿过早暴露。可他为了一己私心，却将你的命运都耽搁了……”

    “从那次我送你回宫便对你说，不要盲目地就定下来，跟错了人，”翟珏的声音又复是低缓恳切，按着翟羽的肩柔声说，“而小羽毛，你跟着他只会毁了自己……”

    “你胡说些什么！？”翟羽打断他的话，眼神如喷火般怒视着他，攥着拳愤愤地说，“我说了，从一开始都是你的妄想，简直是笑话！”

    翟珏微微歪头，竟神态天真地笑了，“生气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护着他？还不肯承认我说的都是事实么？真不知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对你不好……

    不过翟琛也算是个人才，有时候我都对他的手段敬佩不已，只可惜这辈子我注定和他势不两立。”

    “……为什么？”他说的那么温柔那么坦然，却又有着嗜血的狠戾，翟羽却暗自心惊，不自觉竟喃喃问出口。

    翟珏眼中寒星一闪：“我母后的死，他有莫大的嫌疑。”

    翟羽惊恐的干笑几声：“你怕是妄想过多，就算你大不敬地说是皇爷爷，我还有可能会信你，但是四叔？他那时不过十二岁……而你又怎么不说，他的生母也是被白后……”

    说到这，翟羽匆匆捂住了嘴，禁止自己再说下去。

    想到翟琛的生母——一个到死才被追封为嫔的宫娥，竟觉胸口堵得连呼吸都难以维持。

    “怎么不说下去了？”翟珏唇边笑意更浓，“你也意识到了这反而说明了他很有动机？”

    翟羽如喘气般大口大口的呼吸，别过头，没有搭理他的问题。

    而翟珏却一字一句地语带玩笑继续道：“再说，即使母后的死与他无关，又或者是一报还一报，那表姐呢？我表姐白翠嫁予他不过三年，便又是死的不明不白，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如果刚刚还不过是不能呼吸，除了胸闷难当，还不能那么清晰的感觉到痛楚；而此时，翟珏的话却如一把利刃猛地插上她心口，除了痛，剧烈的痛，她再无其他感受……

    眼前飘过那密植修竹的小院门上刻着的“习翠”二字，翟羽苦笑着低下头，明明心知该凭此替他辩解，却半个字都发不出声。抱着膝盖，缩在渐冷寒风中微微颤抖，却想起了凌晨时那冷硬疏离却又温暖柔和的怀抱……

    翟珏看着她似笑非笑地环住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眼中原本满是狠戾杀决的光芒一点点地暗了下去。他起身，这次不待翟羽选择，便直接拉着她手，将她扯了起来：“走吧，入夜风寒，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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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一竹枝苍翠的小院中，灯火将房中的两个坐着的身影拉长，斜斜投上窗纸，再倒映于院中覆了如霜月光的青砖上，和着竹影，随风轻轻摇晃，一派祥和宁谧。

    却突有一个侍卫入院，疾步进房，又匆匆出来，扰了明面上的平静。

    “四哥，太子这个点上想见你，还真是不懂何为‘避嫌’！”房里的翟琰丢开手上的棋子冷笑，“不过我想他或许受到右相挑拨，也开始觉得你并不可信？多半实在是担心这次的江南之变，想再拉拢嘱托于你。”

    见翟琛似是只专注思考于棋局，面色平静，沉默不语，翟琰便疑问着唤了声：“四哥，你去么？”

    翟琛依旧没有答话，翟琰想，他或许是定了主意不搭理，便也不再多言。过了片刻又捏起一枚棋子，自言自语般道：“也不知道小羽毛回东宫了没，老七这家伙把她带出宫究竟有何图谋？什么不能在宫里说的，他们以往不也有碰面的地方么？难道也是为了江南一行？四哥，这次出宫你当着老七的面就对小羽毛好点吧？那孩子……”

    眼见着翟琛漠然站起身来，翟琰便止住了话：“四哥，你还是打算进宫？”

    “你太聒噪，”翟琛冷清的目光自他面上飘过，再淡淡转身，稳稳步出门去，“我去瞧瞧他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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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撞破

﻿翟羽回到东宫时有些魂不守舍。

    除了还闷闷装着日暮时和翟珏在枯黄草地上所说的种种，关于她被看穿的异心，关于她莫测的前路，关于她的抉择……

    对，她的抉择。

    在她下马车的时候，翟珏突然喊住她，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小羽毛，跟着我吧。我会给你最好的。你要的，我都给你。”

    她先是有些怔，随后，挑起眉毛笑了，反问：“皇位也给我？”

    他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呆愣了瞬间，而她就在这瞬间转头自车上跳了下去。

    她并不稀罕那个皇位，可她却想戳穿他的谎言，对他来说，最好的，不会给她。

    可那个人呢？

    他连这样一句虚夸的话都不会说。

    翟珏是对的，他明明对她不算好，可为什么想到他生母是那样的情况；想到他曾那样被人忽视欺辱踩在脚下；想到他如今招惹了一身的恶言却用那冷漠孤绝的背影一一无视；再想到他可能分明是爱白翠——他的杀母仇人的侄女，而白翠却早逝，徒留他空住“习翠”院再承受各种流言蜚语时，她就会觉得心疼呢？

    这种疼像是中了毒，从极小的一点蔓延开来，酸疼难忍。

    不知何时开始，更不知何药可解，催使她迷迷茫茫的就向他步步靠近。

    忽然觉得她真的是和他极像，一样是担了许多事情，一样逼着自己越发强大，一样需要隐藏自己的内心……只是她远做不到他那般的淡然冷静，也许，再给她多一点的时间……

    她神思恍惚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并没有意识到房间里点了灯，更是毫无防备的对上了小满焦虑的眼神。

    在她的惊异中，小满匆匆一行礼，道：“殿下你可算回来了。”

    “嗯，”翟羽点点头，以为她是怕自己出宫被发现，这才呆在自己房里伪装一切如常。正想让她去睡，却见她脸上分明是欲言又止，犹豫不决，便蹙眉问，“还有什么事么？”

    小满抬起游移的目光，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殿下，太子妃娘娘让你回来后去找她。”

    翟羽有些奇怪这样一件事为什么小满会这般踌躇，但想到自己自见过齐丹青后还没有找到时间和母妃谈谈，她知道自己去见他，必然有一堆话想问的。

    稍微理了下衣服，翟羽重新振作起精神，朝门外步去，却又被小满喊住：“殿下，娘娘……在长思苑等您……”

    长思苑？

    翟羽讶然。她听人说过，以前太子尚很宠母妃时，曾和她一起住在长思苑。秦丹在生下自己后，就移到了目前这院子长居，太子也再没去过那里，长思苑便就此空了下来。

    因此，为何会选在那儿？难道是为了方便说话？还是那里有什么纪念意义？

    翟羽一边想，一边满是疑惑的看着小满，后者却渐渐低下头去。翟羽心生不祥之感，掉转身子便大步朝长思苑走去，走到后来，干脆运起了轻功……

    虽然长久没人住过，长思苑里却并不见荒芜。此时正屋有并不明亮的灯火点着，檐下也挂着几盏宫灯，而正屋堂前却有两名侍卫守着，诡异至极……

    翟羽冲过去，果然被侍卫拦住：“长孙殿下，您不能进去。”

    “我为何不能？”翟羽凛冽的目光自他们面上狠狠扫过，直看的他们低下头去，“是母妃让我到此处找她的。”

    “太子妃娘娘？”两名侍卫诧异非常，可短暂的怔愕后，便立马回神，“殿下，娘娘并不在此处，还请殿下回去。”

    “不在！怎么可能不在！你们松手，否则不要怪我不客气……”翟羽努力扳开他们打横拦在眼前的手，开始使出浑身解数往里冲，却又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她稍微侧过头用余光收进了太子怒气冲冲的紧绷面容，见到翟羽站在门口，他稍显错愕。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人，状似是想劝阻他，却又无计可施。

    翟羽认得此人，是近日和太子接触颇多的一个“谋臣”，在朝上没担多大的官，但如果她记忆没出错，他应该是右相门生……

    “给殿下请安，殿下千岁！”

    翟羽听到侍卫的声音响起便立马找回注意力，趁着他们给太子请安，成功地从他们中间一跃而过。

    “拦住她！把她给我带回去！”

    太子因为着急而略显尖锐的声音响在身后，却更加速了翟羽踹门的速度。不待侍卫掌风袭来，她便已经破门而入，还因为冲力过大，身子往里跌了两步。感觉到面前有阻碍物，她抬眼，然后，整个人如被泼了盆冷水般，傻在原地。

    她对上的是一双如冰似雪的墨色瞳仁，生疏而又熟悉，带着些仿佛是伤感又仿佛是认命的情绪，当然……还有那么一丝惊慌与不安？

    翟羽怀疑自己看错了，怎么会有惊慌？他的眼里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情绪？

    可那情绪转眼即逝，她并没捕捉真切……她又想问，为什么他会在此处，却因为目光不经意的往左边的内室扫了一眼，就如被雷劈的忘了所有问题……

    她战栗着不敢相信，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真切些，他却突然伸出手臂拦住了她。

    “让开！！”翟羽通红着眼瞪向他，压着声音怒吼，近乎咆哮！更伸手去挥开他那稳稳横在他面前的手臂，却被他反手将她的手执于掌心，随即整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别过去。”他一向镇静的声音里有着不易为人所察的疲惫与无奈。

    “我、叫、你、让、开！”翟羽快要疯了，即使视线被他挡了个严实，现下眼前不过是他静的如死水般哀伤的青衫，可脑中漂浮着、映射着的，却全是那层层叠叠的鹅黄轻纱，那轻纱掩映下的宽大床榻，床榻上铺着的奶色锦缎冰鮹，锦缎上卧着的正痴痴沉睡的绝色佳人——她的母妃。

    如果她没来，如果她没赶过来，会发生什么？

    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眼泪也从眼眶中迸了出来，翟羽乱无招式地向翟琛攻去，甚至连抓带挠，也齐齐往他招呼。可翟琛轻轻松松，就又将她另一只手控住，两只手一道反剪在背，拧过她身子，面朝外压向厅前的小圆桌，再一把抓回来，制在自己怀里。

    “四弟，可喜欢为兄替你安排的践行礼？”太子此时却突然一改方才的急迫，大摇大摆悠闲自在的从门外进来，荒诞不羁的道。

    翟琛一面摁住翟羽的挣扎，一面冷冷看向他：“恕臣弟不懂大哥的意思。”

    “假话，四弟你怎么可能不懂，”太子悠悠然在小桌边的锦凳上坐下，伸手触向桌上的青釉茶壶，然后满意地翻过一个杯子，给自己斟满热茶。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后，叹息着对上翟羽欲杀人的目光，摇了摇头，“不过事已至此，为兄这份礼物看样子是送不成了，你带羽儿走吧，将她留在这里，为兄也不知如何向她解释。不如，由你给她说说，为兄为什么会送你这份礼物？”

    翟琛极快地皱了下眉，分明心下生疑，却一字未言便拧住翟羽转身往外走去。

    翟羽微怔之后，又哪里肯走？不断想翻过身子挣脱，甚至连脚都用上，想去踢翟琛，更是嘶哑着嗓子冲他怒吼：“你放开我！放开！我要去杀了他……”

    “他”字的尾音为翟琛手指拂过她哑穴而戛然而止。

    翟羽咬着牙瞪向他，翟琛却面色冷酷没有回给她一点视线。

    而她再多的不情愿，再多的反抗，都是无用，依旧被他不甚费力的带离了长思苑。

    “哐当！”

    随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翟珹手里的青釉杯也被狠狠的掼在了地上，他搁在桌上的手在不经意的颤抖，可骨关节都因为用力与克制而变得苍白……

    随他而来的谋臣名叫罗增，“嘭”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殿下息怒……”

    翟珹蓦地弯腰，伸手抓起他的领子，将他提到自己面前，面容狰狞，眼睛里更是写满暴戾，一字一句道：“解药拿来！”

    罗增因为紧张而面色发青，却似有些不赞同地道：“殿下。”

    “我说，解药拿来！”翟珹恶狠狠的再重复了一次。

    “是，是……”罗增慌忙伸手在怀里掏出一个长颈瓷瓶，递给翟珹。

    翟珹接过瓷瓶，丢开他，转身，掀起层层纱幔，走近床榻，看见床上睡的面色潮红不甚安稳的人，漆黑瞳仁微闪，里面原本的狂躁却一下子变了感觉……

    他伸手从瓷瓶里倒出一丸药，从秦丹微启的朱唇里喂了进去，再用手稍稍抬起她后颈，内力按过她几处穴位，让她能顺利吞下丸药。眼见服过药的秦丹终于睡意平静，翟珹才一点点将她放平。要收回的手，原本很轻车熟路地要抚上那依旧柔美的面颊，却在指尖刚刚触及之时，便如被烫一般收回。深吸了一口气，他竟似是有些气馁地拂袖转身，大步走了出来。

    “可惜了，没有用此拴住琛王……”罗增还在感慨。

    而其实最让他不理解的是：自己的安排被皇长孙撞破后，太子完全可以推掉责任，却反而担了下来，这不是分明将琛王往外逼么？看来右相说的没错，太子彻底疯了。

    可翟珹听到他的话，却不过轻蔑地一笑：“你该庆幸，如果你得逞了，我定会让你和你家右相大人明白，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罗增一个战栗，竟不自觉跪了下去，俯首地上不敢多言。

    翟珹走出房门，外面跪着方才的两个侍卫和慌张赶来的大宫女春月。他门外驻足片刻，声音不大却又字句分明地丢下了一句：“今日之事如果外传，或者让太子妃明白，死。”

    说完，他便背着手，一个人走入了夜色笼罩下，暗无出路的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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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羽一路跌撞着被拖入了她和秦丹平时所住的院子，房间门口，碰上了听到声音出来查看的小满。小满为眼前的状况惊了一跳，瞬间表情又分明透露出了安心与庆幸。对翟琛和翟羽匆匆行了个告退礼，她便疾步离开了院子。

    而翟琛将挣扎不息的翟羽甩进了房间，失去重心的翟羽，后背重重撞上了房内的紫檀木雕花立柜，柜上摆的金银烛台、鎏金对瓶便是一阵“稀里哐啷”的震动。翟琛一挥袍袖，袖风竟隔着灯罩，灭掉了里面的烛火，然后他上前一步，抵住了将将要站直身体的翟羽。

    房内的光源被断掉，可窗外却还有微弱的光线投入，在这光线之下，翟琛能看清正冲自己怒目而视的翟羽眼中的仇恨与敌意。他脸色虽依旧平静，心里却在苦笑。想她此刻若是说的出话来，怕已不会说想杀太子，而会是自己了吧……

    以为太子召见，被叫到长思苑，心里正古怪为何选在这样一个地点，就发现原来并非太子要见自己，房里还安排了这样一出“好戏”。他不动声色地一面思考太子什么时候居然已昏庸至此，一面冷笑着等可能会来的捉奸之人……却不想今天被老七带出门去一整天的翟羽，居然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心生慌乱。

    这么多年来，翟琛许久没有体会到，如此想对别人解释一件事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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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断弦

﻿薄唇轻轻一掀，却又紧紧合上。

    解释……该从何说起？

    说他进宫来原本是来赴太子的约，却不防是太子还是右相手下的主意，竟然将秦丹贡上？那他又要如何解释，为什么他们要选择贡上太子妃呢？

    因为知道自己对她多有照顾？因为知道自己多年前曾承过她的恩情？

    不，这些都不足以成为理由。

    是为他年少时也曾为了秦丹的温柔和风仪而萌动过。

    的确，这份萌动，加上她对他的照拂，令如今的自己千方百计，也要护得她周全。

    但这份特别的情感，在那些别有居心的人眼中就变了味道——变得腐朽难闻，丑陋不堪。于是就想出了这种途径，期望色令智昏拴住自己。

    可这些事，能向翟羽解释么？又解释的清楚么？

    不不不，他还是不习惯解释的，何况他为什么要解释？

    解释他并不喜欢她母妃？

    解释说自己刚刚在房内看着秦丹的睡颜认真思考过：虽然她依旧如记忆中那般绝美动人，没有丝毫改变，可自己却再也不会为了这份美丽乱掉一点心跳？

    解释，是不是就承认了他的慌乱与在乎？

    慌乱什么呢？在乎什么呢？

    怕失去眼前这双黑白分明的纯净眼睛里一向怯生生却又极分明的信任、专注和依赖么？

    种种思虑在脑中过了一遍，其实也不过瞬息，漆黑的房里却像时光凝滞，已安静了许久许久，只余两人一浅一重的呼吸交闻。

    翟琛凝视着翟羽燃着怒火的瞳仁，渐渐蹙起眉来……

    她身上的味道……翟珏的熏香？

    翟琛借此忽然想起，促使他进宫的真正原因……

    整整一天，她和翟珏一起出去；直到夜里，才带着一身他的味道回来……

    翟琛在心底冷笑，也许他苦苦守候与保护的，对翟羽而言，却不仅仅是只会与他一人分享的。

    想到上次的夏风，翟琛的唇角竟然一点点扬了起来。

    翟羽打了个寒战，原本一腔的质问，满心的愤怒，居然因为这一哆嗦，而不争气地消失了个无影无踪……让她不得不试着开始回忆，在自己被震惊、怒火与失望淹没时，他的表情是如何变成了现在这样——空洞虚假的平静下面，分明竟酝酿着血雨腥风？

    她也一样这么突然地想起了那次她穿了女装被他逮了个正着后，在马车里的遭遇……

    翟羽又是一抖，闭上眼使劲摇了摇头。怎么会呢？上次或许的确是她做的不对，需要他“放低身份”来“教训”她，这次却明明是他欠了她一个解释：就算是被混账太子使计陷害，却为什么会偏偏将他和母妃关在一起？

    方才她愤怒于翟琛点她哑穴，将她强硬带回房间。可冷静下来一想也便明白，他或许也是怕自己再待在那里闯什么祸。如今母妃也该是暂时安全了，不然他应该不会如此放心地带自己回来……

    她突然只觉心凉如水，只为连这番考虑也会间接印证她的猜想。

    是，她以前也偶尔会想为何四叔会对母妃和自己这般用心？也曾经想过“四叔喜欢母妃”这个她一心只想逃避的答案。而在见到齐丹青后，她心底，甚至有一点点十足阴暗的轻松——如果他喜欢母妃，为何要照顾齐丹青这么多年？

    可，如今，这个答案居然再也逃不过了么？

    安静下来后，翟羽最悲伤的竟然是这个，最想向他求证的也是这个……

    在她心头各类情绪渐涨，只苦于无法说话时，竟突地有浸着寒意的冰凉手指触上她的脖子，惊乱了她全部的思绪。

    感觉到那手指若有似无的拨过她的假喉结，翟羽更觉得全部的心跳都到了那处。

    她傻怔着直直看向眼前唇含嘲意的翟琛。

    窗外幽暗的莹莹光线，将他深邃双眸里的某些变化映得清清楚楚……

    在这样象征着危险的眸光下，翟羽只觉喉咙在不断收紧，连呼吸都快忘了。却又突然惊异地察觉到原本压抑的嗓子轻松起来，哑穴竟然被解……

    “四叔……”翟羽不知所措地哑着嗓子喃喃低唤了句。

    所有弦都绷得死紧的时刻，她越发莫名害怕这样被他抵于柜门，四目相对，“先放我下来好不好……”

    最后一个“好”字刚出口，眼前就又蓦地一片黑暗，连原本的孱弱光线都消失无踪——是他的掌心，又一次覆住她眼帘，却远不如上次马车中那般温柔醉人。

    他的气息也在同一瞬间，毫不犹豫地狠狠降临于她。

    唇上骤然覆上的微凉柔软，提醒着目不能视物的翟羽发生了什么……

    翟羽清晰地听见原本绷紧的弦一根根断掉的声音。

    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团浓雾，一切都迷迷蒙蒙，脑子里空无一物，可偏偏唇上的感觉却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的薄凉气息似是变得滚烫起来，灼的就快要引燃她心口深埋的引线，将她整个人都炸成灰烬。

    可是……痛……

    吻如狂风暴雨，那种像是要将她整个吞下去的感觉，让人心生惧意。而他越来越大的力气，也使得紧贴于柜门的后脑勺和后背俱都被挤压摩擦得胀热发疼，可怕的回忆一点点涌上，翟羽开始挣扎着想要推开翟琛。可原本僵直在柜门上的手刚一动弹，便被他另一只手扣住压了回去，更后折着弯向了她后腰，迫得翟羽更紧密地贴向了他。

    “四叔……”她终于找到换气的间隙，一边大口吸气一边模模糊糊的喊他，可还没来得及将一句完整的话说出口，翟琛就带着她微微旋身，吻又不依不饶地贴上她已经麻痒不堪的唇。

    他依旧用左手稳稳罩住她眼睛，摁在她后腰的右手将她稳稳托了起来……

    翟羽看不到，却能判断出他正将自己带往床边。

    于是她尝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恐慌与害怕……

    早在十二三岁时，翟羽便跟几个一起读书的大臣公子或者皇室孙辈们一起偷看过春宫。那时为了融入他们，显得自己是个正常的男孩，便装出对那些其实在她看来不堪入目的画册有着无比浓厚的兴趣，还经常参与他们的讨论。以至于后来还不停有人为了讨好她，给她送上各种“精品”。

    直到有一次，被来检查她功课的翟琛发现，她居然“私藏”着十余本此类书籍。不发一言全部没收不说，他还罚她抄了许多偏僻繁复的孤本文集……而从那天起，不知为什么，就再没人拿春宫来献礼了。

    因为她看过，她明白，所以刚刚看到门口有人把守，门里母妃躺在床上，而他单独陪在房中时，她才会如置冰窟，害怕不已。

    唯恐他和母妃发生了什么，又或者是他将要做什么，打算做什么……

    直到太子说了那番话，她明白过来，他也是被设计的，而他和母妃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这才开始担心太子无耻地向他献出母妃的缘由。

    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他对母妃有些不一般的感情，才想用此来表达诚意拉拢他……或者刻意布置好之后等着捉奸？

    那现在呢？

    现在是为了什么？

    移情么？

    因为自己像母妃？

    这个揣测刚冒出脑海，翟羽便如在悬崖上一脚踩空……

    直坠入冰冷的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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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18

﻿    身子突然后仰,落在了平日里睡的那张床榻上,锦被上由小满熏上的安眠香如此熟悉，可密密罩下来的他的气息,却陌生的让翟羽身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在颤抖。但不管她如何使尽浑身解数，依旧无法摆脱他的掌控分毫。

    吻结束之时，裂帛之声却乍然响彻房中。

    这比带着吮啮的亲吻更深地触动了翟羽内心那段恐惧回忆。

    即使她知道被撕裂的布帛，并非来自于她身上的衣物，却也能够肯定，这声音带来的绝非好事……她一边战栗,一边试图往床的角落缩去,可刚刚挪动分毫，就被翟琛一手抓了回来。手掌按在她小腹上,仿佛她每一次呼吸,都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四叔……四叔……”翟羽紧张的都快哭了，惊惶失措地伸长双手想去触碰他，却只摸索到他捂她眼睛的那只手臂。可还没待她抓住，质地微硬的袍袖便又自她指尖抽走。但这却不等同于她能睁眼视物，能看到他此刻是什么表情，只为下一瞬，遮住她视线的掌心就由一条长长的锦缎取而代之。

    他托起她后脑打结，她便抬高手去解，可两只手腕很轻松地就被制在他修长指尖，用做床帏的缎料也是极品贡缎，触及皮肤冰软绵韧，此时却如蛇一般让翟羽恐惧，也如蛇一般紧紧缠上她腕间，固定的死死的。

    绝望……

    翟羽终是绝望地哭出了声，在翟琛去解她衣服时抽噎着问：“四叔……为……什么？”

    他自然没有回答。

    等待他答案的时间，一瞬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可她知道，他并没有为她的问题停下手来。

    被蒙着眼，看不到他的神情，更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空荡荡的心头徒留恐慌作祟，令身体敏感得像一碰就要炸掉。

    翟羽咬住嘴唇不准自己再抽泣，却在他早已不再寒凉的手探入她中衣，直接抚上腰际并沿着柔软腰线逐渐上移时，又一度不受控制地爆出泣音。

    他的手掌在遇到她缠的死紧的裹胸时，有了短暂的停滞，最终依旧轻柔地摩挲而上，罩在只有小小弧度的胸口，放了片刻，感受着她慌乱的呼吸和又急又重的心跳。

    下一刻，白色布帛从中间被彻底撕裂，翟羽忽然有了更多的空间和力气呼吸，却发现，呼吸带来的起伏，竟像是对他若即若离放在她心口的掌心的迎合。

    这认知的可怕，让翟羽立马转了心思，咬着牙，仓促地将心头憋屈，直接问出了口：“是因为我和母妃长的很像么？”

    他依旧没有出声，呼吸却有一下失去控制，变得极沉。而原本轻柔笼在她胸口的手掌，也实实在在地重重地落了下去。

    这样的反应，翟羽只当是被自己说中。

    心底有一道藏了许久的伤口豁然被狠狠拉开，她痛的无计可施。只有原本凝结眼眶的泪水，毫无顾忌地畅快涌出，浸湿了蒙住眼睛的浅褐色锦缎，沿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至她已然散落的黑发里，隐去。

    “所以这算什么呢？”她吸了吸鼻子，自嘲地扬起唇来，“是你想报复谁么？报复一直不爱你的母妃？还是报复我刚刚破坏了你的好事？或者是你单纯想找个泄欲的对象？不会刚刚太子或者那罗增还给你下了春药？多万幸你没被他们捉住把柄，多万幸我居然长得像母妃……翟琛！”

    惊觉他的两手突然探入她两条紧紧夹着的腿，再从中用力拉开，翟羽死命的挣扎，竟然平生第一次，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抿唇，呆了，同时察觉到他也有些怔住。不过很快地，他就用喑哑的嗓音缓缓说出今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翟羽，记住这疼。”

    **

    并不用他提醒，这撕心裂肺的疼痛，定足够她终生难忘。

    整个人像是要从中间被撕开的一刹，翟羽张开了嘴，想重重地喘息，却发现呼吸都已成了奢侈。

    手腕被捆住，固定在头部上方，只有纤细的手指徒劳地扭曲抓紧，像是要握住什么。

    还能握住什么呢？

    翟羽咬住下唇，不允许自己再哭，却控制不住不断从喉头逸出的喘息和低吟，而这些声音，只让她觉得屈辱、丑陋与难堪。

    而他身上那令她眷恋的气息，明明此时该是她平时根本不敢期盼的亲近，却偏偏成了一把把刮骨刀，剜心剔骨，痛不欲生。更将她以往那些午夜梦回时不切实际的期盼，从内心深处刮得干干净净……

    是，她不敢说自己没有幻想过有关他的一切。她总盼着他能认真地将自己看入眼里，重视自己如同自己重视他一般……

    那些温柔的梦，他的怀抱，他的微笑，他有一天会轻轻牵着她的手，看尽滚滚红尘……她会陪在他身边，一直陪着，让他不再孤单。

    这些幻想，原本在上次以为他要娶顾清澄而罚自己跪时；在他撕碎她的裙子强硬吻她又表现的十足鄙夷嫌弃时；在她冲到琛王府得到他放过她的承诺时……都已被当成禁忌，暂时偃旗息鼓。即使她还常常不受控制为他所左右情绪，也没想过自己和他还会并肩站在一起……

    直到齐丹青去世，他终于难得地对她温柔，就那么一点点，便让所有期冀起死回生，让她痴心妄想也许他也会真的心疼自己，他也会关心在乎自己……

    可这次，终于是他亲手，将她偷藏着的美好梦境全部砸碎，那些碎片湮没至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翟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即使看不到，也要好好铭记这一刻。记得自己的尊严和感受对他而言有多么不值一提……从今往后，好好恨他，再不原谅。”

    **

    她原本是打算一直清醒着，将所有的痛与侮辱全部铭记在心。可到后来，翟羽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在铺了狐裘的马车上，没了捆缚，除了没有裹胸也算是穿戴整齐；眼睛睁开，也不再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而是能直接看见车内的陈设……若不是身上有难以启齿的痛楚，她都快以为不过是场噩梦。

    自嘲的笑笑，再一度撑开沉重的眼帘，就看到了小满。

    小满见她醒来，便立马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翟羽裹了狐裘坐起身，接过水漱了漱口，吐掉，再开口问：“这是？”嗓音粗噶得像是砂子在磨。

    小满再从一直温着的壶里斟了杯温水给她喝，恭声回答：“是去江南的路上，是奴婢带殿下上的车，没让别人看见。”

    别人？

    他倒是神通广大又考虑周全。

    翟羽冷笑了一声，又问小满：“那琛王人呢？”

    “王爷还有一些其他的事要处理，并不跟我们一起走。倒是珏王爷试图来看殿下，被奴婢挡了回去。”

    哦，其他事？

    翟羽无声地笑，脑海里出现他冷漠离开再让小满进房收拾残局的画面，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叹了声气，对小满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小满愣了会儿，渐渐低下头去，捏着拳，似是又在做着什么斗争。这神情落在翟羽眼里，便不免想到了昨晚，她透露母妃在长思苑等自己时也是这副表情。后来才明白，她是在暗示自己母妃出了事。

    可为什么不明说，却也是这般困难才委婉地将自己支去长思苑？

    是不是只能说明她担心违背了她主子——翟琛的心意？

    翟琛的心意还能是什么？

    翟羽又一次觉得自己可笑，以往生活里还有更多此类的蛛丝马迹，只有自己一直故意忽视逃避。

    “有什么话就说吧。”又发了会儿呆，翟羽回过神来时，隐隐叹了声气，经历了一次后，她实在怕小满这样的表情。

    小满却突地在马车里对她跪下了，膝盖蹭着地面磨到马车另一侧，从一直温着的另一个壶中，倒出一碗药来。药汁的味道很快弥漫在整个车厢。小满将碗小心翼翼举过头顶，又一膝盖一膝盖地蹭回翟羽脚下，十足恭敬地将药捧到她面前：“殿下，请服药。”

    翟羽拧紧了眉毛：“什么药？”

    “这……这是王爷吩咐的……”小满难得的结巴，还说的又快又急，像是有谁在撵她，“是徐太医的方子，绝不会伤身体的。王爷……王爷还说……”

    翟羽看着那黄褐色的药汁恍然大悟这药是做何用途，心里又有火气在翻江倒海，几乎压制不住。冷冷笑了许久后，翟羽咬着牙，故作无事地抬了抬下巴，问：“他，还说什么了？”

    小满高捧着碗，依旧低低伏□去，声如蚊蚋，“说，昨晚，是他一时失控……”

    翟羽原本以为经过昨天一晚上，心口千疮百口，对任何事都该无惧了，可他如今避而不见、一句失控、叫小满送来一碗避子汤的行为，却依旧让翟羽明白，他真的还能雪上加霜，做的更绝；而她，也还能体会到何谓更痛……

    “我不喝……”翟羽捏紧拳头，故作淡然地别开了头。

    “殿下……”小满似也是要哭了出来，凄凄怆怆地喊了她一声后，又说，“殿下还请不要意气用事，若是……真有了……”

    翟羽喝了口水，悠悠闲闲接过话：“让他给我、还有他的孩子收尸。”

    小满惊了一跳，放下了手里的药，表情却一点点死寂下来，低头缓声道：“王爷说了，殿下不喝药，小满便是死。”

    “那你就去死。”

    翟羽话音刚落，小满就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极快地往自己胸口扎去。翟羽眸光一凛，狠狠掷去手中茶盏，将那匕首打落在地。

    “为了他值得？命真的不要了？”翟羽气得颤抖。

    “小满的命本来就是王爷的……”小满轻声嗫嚅道。

    翟羽嗤了声：“真难想象他是怎么收买到你的。”

    小满缄口不言。

    翟羽弯腰，自地上端起药，深吸了口气，便仰着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浓重在唇齿间弥漫开，一直滑落至心口，翟羽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确认自己眼眶不再酸涩后，才低下头来，却正好对上小满担心不已的目光。

    她笑了，没心没肺的：“别这样忧虑地看着我。你家王爷都十分清楚明白，不论发生什么，我也决不会去寻死。我还有母妃要照顾，还有仇没有报，怎么舍得死？”

    所以才对她下得了手，诸般残忍。

    而无论他怎样残忍，她都依旧必须，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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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匿情

﻿    听翟羽这样说了,小满默然低下头去,依旧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翟羽望着她头顶,说不出什么感觉。她对小满的感情一直很复杂——明明是小满陪着她长大，悉心照料她的生活，上上下下的事情处理的妥妥当当，挑不出一丝错来；可每当对四叔有一丝不满，再想到她是四叔的心腹时，便会迁怒于她,偶尔还会冲她发脾气……

    例如刚刚,自己竟然喊她去死……

    翟羽心底浮现丝歉疚，刚想扶起她,便感觉到有人纵马靠近马车,还直接大喇喇地将车窗帘掀了起来。翟羽怒目望去，便见是翟珏那张一笑催动桃花盛放的精致面庞。

    “刚刚听到有东西碎裂的东西就赶来看看，”翟珏唇角微勾，神采熠熠的凤眸在车内流转，“啧啧，这又是怎么了？”

    翟羽收回目光，冷声道：“我在管教我的侍女，不敢劳七叔费心。”

    “我不费心呀，”翟珏痞痞的笑，又冲着小满抛了个媚眼，“我就是有些怜香惜玉。不过管教哪里需要出动匕首？该不会是这宫女想要行刺于你被你发现了吧？”

    他倒是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被自己打落在小满身侧的匕首。

    翟羽情绪暴躁，不想与他解释，直接伸过手，将他手中牵着的帘布扯回来重新放下。听得外面两声轻笑，哒哒马蹄声便渐远了开去。

    “把这收收吧，”翟羽轻叹了声，下巴点了点那匕首和在刃边被对半敲碎的骨瓷杯。

    在小满收拾的时候，翟羽又让她把镜子拿来，细细看了看镜中眼泡浮肿，形容枯槁，活像鬼一般的自己。

    “小满，给我梳梳头吧，有些乱了。”

    小满忙执着牛角梳，为侧过身去的翟羽束发。

    “早上也是你给我梳的头吧……”眼见头发将要束好，翟羽忽然出声问她。

    小满手一抖，手上的玉冠险些没有执稳。

    “你这么害怕是为什么？”翟羽从镜中看到她的表情，略嘲地笑笑，“我只是想说你连头发都有时间给我梳了，为什么没替我裹胸？刚刚七叔过来，虽然想想应该也看不出什么，当时也紧张了一下，现在还有些后怕……

    唔……莫非你受惊是以为我在试探早上你看到了多少？你想多了，即使我知道是你替我穿的衣服，甚至替我解开捆……我是说就算你什么都看到了，我也不会想杀你灭口。反正我的事，不管多羞耻，你还有什么不知道呢？”

    小满抿唇，低头，用玉冠固定住了翟羽高高束起的乌黑头发。

    原来只是殿下的一句感慨……她还以为是她看出了什么端倪。

    轻轻摇了摇头，其实她全猜错了，自己什么不堪场景都没见到。

    唯一目睹的是……翟琛将她拥在怀里，轻柔至极地替犹自昏睡着的她梳头。

    **

    那时是清晨，天还未亮，一夜未眠的小满提心吊胆地走到翟羽房前，迟迟不敢有所动作，却倒是房内先传出翟琛清远的声音，让她进去。

    她原本心里“咯噔”一下，想他终究是留了下来，不知道昨夜……可轻轻走进房里，抬头，就刚好撞见这样一幕。

    翟琛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就不过是微垂眉眼，心无旁骛，却已是小满从未希冀在他那里见到的温柔。

    她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听他一件一件地将事情平静无波地吩咐于她。当交待到避子汤时，她脚下一软，终是就此跪了下去，原本想胆颤心惊地问，这样说这样做，是不是太过残忍，却又听他极轻地带着微嘲说了句：“我做错了。”

    小满那一瞬间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差错，只因她怎么也无法相信，翟琛会说他“错”了。

    虽然这件事交给任何人去看都知道他做错了，不好的时机，错误的方式……可都不等同于翟琛会将这个字说出口。何况，小满听得出，他虽然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却也真的没有任何悔意。

    为何？为何竟不后悔？

    “她要恨我，就让她恨吧。”这是翟琛将翟羽交到她怀里再转身离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满在心底替他补充了四个字——“越深越好”。

    **

    坐了一天马车，终于在黄昏时到了驿站。

    翟羽早有了想吐的感觉，而沐浴的时候，见到自己身上被留下的各种痕迹，更是倒尽了胃口。围着狐裘躲在房里恹恹地烤火，不肯出去吃饭。

    却偏有人脸皮极厚不识好歹，只象征性敲了两声，便推开她门，也并不询问她意见，就招呼一众侍从进进出出，很快便摆出了一桌佳筵。

    “来，吃。”翟珏相当自如地拿起筷子，还邀她同来。

    “七叔，侄儿头疼，想睡会儿觉，你能去别的地方吃么？”翟羽极力克制住脾气，才能不一脚将他踹出去。

    “头疼就更要吃饭了。”翟珏完全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逐客之意，舀了一碗天麻乌鸡汤放在桌上，“刚好有这汤，喝一碗，包你从此不知头疼是何物。”

    翟羽气极，又无可奈何，干脆丢下一句：“你不走我走！”便想拥着心爱的白色狐裘另外寻个睡处。

    不防没走几步就被他伸手拉住，笑着说：“火气怎么这么大？不吃就不吃，坐下来陪我聊聊天？”

    翟羽磨了磨牙，被迫坐下来。他一打量她，懒懒笑着就又往她面前空碗里夹了两块排骨：“观你面色不佳，真的该吃点好的补补。听七叔的话，先将这汤喝了，再多吃些肉。还有我上次跟你提的，你的身高问题……唉，小羽毛，说不定就是因为你挑食，才又瘦又矮，要不得……”

    “面色不佳就是被你闹的！我乐意又瘦又矮，又关你何事？”翟羽头几乎要爆掉，摁着太阳穴忍无可忍地断掉他的话，“别扯这些有的没的，究竟想说什么赶快说。”

    翟珏果然不再逗她，表情却依旧戏谑：“你知道翟琛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反而要向北边走么？”

    “我怎么知道？”翟羽对有关翟琛的问题更加不想搭理，懒懒地回：“也许因为他不识路？所以跑反了方向？”

    翟羽讲完后还是一脸冷漠，翟珏却为她的话大笑出声，指着翟羽说：“一晚不见，小羽毛你就越发会说笑了。”

    然后不待翟羽不耐烦地瞪他，他便已经屈指轻轻敲着红木桌面，微蹙眉头将想说的说出口，“有一种可能，他要去太平山。”

    太平山？

    翟羽想到了以前的丹阳寨现在的长风寨。

    想到了夏风。

    也想到了齐丹青。

    忽然心头一动。

    是齐丹青嘱咐了他什么吗？

    是去处理他的后事，还是其他？

    会不会让他借用齐丹青在寨中尚存的影响力，拿到整个寨子的支持？

    莫非，其实这才是他当年救下齐丹青又照顾这么多年的原因？

    翟羽越想越偏，越想越怒，一边说他该不会在意这样一股歪门邪道的势力，一边心底却又渐渐相信，心想他哪里会放过一点好处？又凭什么会真心对待齐丹青？

    心乱如麻，昨夜身体上的各种感觉，莫名清晰得潮水般涌上，激的她眼睛通红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怎么了？”翟珏挑眉看她，“太平山让你想到了什么？”

    翟羽轻轻的喘气，无法让呼吸保持平静，好半晌她才念着摇头，垂下目光：“没什么。”

    “可是我听说你去祭天那次，回程的时候独领几个侍卫去了太平山化仙峰？”翟珏蹙眉，说的意有所指。

    翟羽瞪他：“你是不知道我父王曾经无比英勇地在那里将我母妃救下？我去参观故地不行么？”

    “知道，可我也知道你一点也不爱你父王。”翟珏笑得越发有把握，那笑容让翟羽恨透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翟珏却没有立即回答，抬脸望着依旧站在那儿，气得微微颤抖的她，眯了眼睛，然后又一下笑开：“随意问问罢了，我其实更想知道的是，昨晚让你做的抉择你决定了么？”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有些发愣的翟羽面前，抬起她下巴，俯视着有些怔愣的她，挑逗般笑着徐声问：“我还是他，想好没？”

    翟羽回过神来便拍开他手，不屑地轻哼：“你这么希望我投奔你？可我的要求呢？皇位归我？”

    翟珏不再如昨晚般愣住，而是笑意妖冶：“你要皇位来做什么？以后我当皇帝，然后许你一世荣华富贵不好？”

    “不稀罕。”翟羽瞥他一眼，终究觉得自己还是该出去走走平静一下，便想绕开翟珏出门，却又被他不依不饶地拦住。

    “莫非他就会将皇位给你？”翟珏的妖魅双瞳，挑衅地眯起。

    “不会，所以我谁都不跟行不行？”翟羽恶狠狠说完，又觉得疲惫，便放缓了语速，百般自嘲地道，“你们爱怎么做便怎么做，随便你们斗得个你死我活，我都不参与行不行？”

    她是恨翟琛，但也没有傻到要考虑和翟珏沆瀣一气的地步。

    回想起昨晚在宫外的长聊和翟珏的落寞，翟羽承认，他身上确实有可怜之处。

    可她最多是对他多了些了解，不再那般厌恶，却依旧对这个人喜欢不起来。总结下来，她没办法信任他。就是怕自己自以为是地跟他互通有无，妄想借他报复于谁，最后却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她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了，不料翟珏一挑眉毛，断然拒绝：“不行。”

    “为什么？”翟羽愣住，“比如这次，如果能找到证据，我不会按照皇爷爷的意思把它毁掉。但你们谁找到太子的把柄，握在谁手里，就算谁赢，不是很好吗？还是你对自己没信心？”

    “那样太没意思，小羽毛。我要更长远的。”翟珏笑了笑，“当初你曾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如今为何不能也同样跟着我呢？”

    翟羽捏紧了拳头，扭头否认：“我从来没对他死心塌地。”

    “是吗？那他对你那般不好，你为什么还不叛离他？”

    “我说了，我不是他的人，谈不上叛离不叛离，”翟羽冷冷的瞥他一眼，“你如果想从我这里知道四叔的谋划，与他潜藏的势力、心腹在哪里，又是哪些人？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翟珏看她的目光却突然充满同情，“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去太平山你不知道，怕是我不说，你连他现在在哪里也一样不知道。

    小羽毛，这么多年来，他可曾真正信任过你，将他的安排，他的筹谋，他的全盘打算全部告诉你？他打着教你的名号，可让你看见的，不过是他怎么帮太子收拾残局。

    是，你以为，他或者也这样告诉你的——说这种做法是纵容太子，让他渐渐失去民心。他也的确做到了。可是对你来言，你参与过的，是大家都知道的，也是他演出来的。还是那句话，他信任过你么？可有真正将你视为‘自己人’？”

    翟羽咬住唇，想反驳他的话，却一个字都找不到。

    翟珏声音稍微缓了一些，“跟着我吧，我一定不会浪费你的本事。”

    沉静了好一会儿，翟羽才讽刺的笑笑，徐徐道，“这意味着被利用的更彻底么？如果不是想利用我皇长孙的身份，我身上真的所谓‘本事’的东西，全部都是他教给我的，这与你的话自相矛盾了不是？毕竟按照你的意思，他不愿教我，我该一事无成的。”

    而，‘自己人’？她又怎么敢奢求？

    “小羽毛，你都不知道你有多聪明，”翟珏摇头，叹息一声后，又弯起唇角，妖娆地笑出来，“不过或许也是我看了错你。我原本以为你该明白你受了多少委屈，可你却还是在为他辩解。也许这事还能这样想，他‘努力’将你隔离在外，也是为了保护你。难怪你选择谁也不帮，大概也能顺了他的心意。这样说来，他对你真是好的让人感动。你也不用再这般自怨自艾。还是你早感觉到了，所以才不对他起异心？”

    翟羽能听懂何谓反讽，既不会相信这对她来说实在滑稽可笑的说法，也懒得出声再去打断。怕和他这样纠缠下去，就真的没完没了了，于是她选择缄默。

    翟珏见她这般淡漠模样，心头也是鬼火乱冒，轻轻“哼”了一声，话声便不知怎地、不受控制地飘了出去，“可如果这样说，便也真是让人好奇，为什么他会对你这么优待？莫非真如传言所说，他和你母妃有私情，你是他的亲骨肉？”

    “嘭！”

    翟珏最后一句话一出，翟羽终是再无法冷静，抬腿一脚，重重踹在了面前的锦凳上。锦凳斜着倒向桌脚，将桌子边缘翟珏方才盛好的那碗天麻炖乌鸡撞了下来。瓷碗碎成几片，汤也溅了一地。

    她倒也不敢喊翟珏“滚”，只是狠狠剜了翟珏一眼，便背转身回到床上，裹着被子，更将脸蒙住，无声地下了逐客令。

    直到她觉得被子里闷的厉害，才感觉到翟珏离开房间。

    翟羽拉下被子，呼吸终是顺畅了，心却也空得可怕。

    其实下腹还有些疼，刚刚气极之下踢那一脚，又扯到那处，这个时候火辣辣的难受。

    翟羽捂着肚子，将自己缩成一团，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翟珏所说的“委屈”，而他，毕竟还不知道，除了“不信任”、“当外人”，四叔还能找她泄欲……

    这两个字刺伤了翟羽，她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

    心底泛出的恨意一点点弥漫开来，越来越强烈，翟羽痛苦地紧紧抓住身下的褥子，拧在指间。

    她无法再像以前那般，认为只要能保护母妃，无论自己在哪儿，身份是男是女，或者做什么都可以……

    她想报复……想报复。

    恨意侵蚀着理智，纠缠得她痛不欲生。

    甚至让她后悔拒绝了翟珏的相邀。

    因为或许，不管用哪种方式，只有赢了他，她才能将碎掉的尊严片片补全，也才能解脱。

    这时翟羽才发现，为了报复，她已经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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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小谢

﻿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睡梦里不知为何一直围绕着哀伤的箫声,半夜忽地清醒过来，才发现是真的有人在吹箫。

    或许是暖炉烧的太热,或许是被子与狐裘一同裹得太紧，大冬天的夜里，翟羽出了一身的汗。她起来用手做扇挥了几下，光着脚下床，打开房门，顺着箫音抬头望去,果然见到房顶上站着一袭淡紫色身影,手执玉箫，低头吹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地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屋顶瓦片的缝隙也为晶莹的白所填满，空中洋洋洒洒，都是纷飞的雪粒子，翟羽仰脸这瞬间，就有风吹动着一粒冰凉落于她脸颊，转瞬融化，如一滴小小的泪珠。

    好美……

    翟羽为眼前美景所撼，当然，还有屋顶上已经融入这雪景的美人……

    即使并不是一个她喜欢的人，但翟羽心头对翟珏的气，也在如泣如诉的箫声中，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箫音也忽地停了，翟珏转过目光，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后，便自房顶一跃而下，稳稳落地，走到她面前，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笑了笑：“你醒了？”

    “被某个不识好歹、夜半吹箫的人吵醒的。”翟羽磨着牙齿挤字眼。

    “不会吧，”翟珏在指间转动着玉箫，蹙眉若有所思地道，“我记得昨天你明明还在我的箫音下睡的很香，我还以为我的箫能催眠。”

    “催哪门子眠？驿站里的人多半都被你吵得无法入睡，却又敢怒不敢言。”翟羽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欣赏，毕竟这么好听的箫，不是时时都能听到的。”翟珏无奈地摊了摊手，走到檐下来。

    翟羽白他一眼：“是啊是啊，还是咱们南朝最最尊贵的七皇子吹的。”

    翟珏笑意迷人地受了她反讽般的表扬。目光渐渐下落，落在她没穿鞋袜的脚上，便皱了皱眉，“啧啧”叹了句：“你的脚真小。和女人的一样。”

    翟羽有些慌，却强自忍住，瞪他一眼：“你才长得像女人。”又顺着他目光无比镇定地看下去，叹了声，“其实我也嫌它小，听说脚小的人长不高。”

    “是，小矮个。”翟珏低低的笑了出来。

    翟羽嫌恶地瞪他，龇牙咧嘴地说：“懒得跟你计较。”

    翟珏又弯了弯唇，“快回去吧，寒从足下起，别出门第一天就着了凉。”

    翟羽点了点头，转身回房，在脚刚跨进门槛时，却又听他声音从身后传来。

    “嗳，小羽毛，刚刚对不起，我……怎么也不该说你母妃……不是有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翟羽转过头，迎上他难得不是妖气而是温柔的眸光，也孩子气地笑了笑，“原谅你，反正我刚刚不也长幼不分地对你踹凳子了吗？”

    “是，你可真不好惹，”翟珏摇了摇头，又神情认真地问她，“不过你就真的不肯接受来自于同病相怜、感同身受的我的帮忙？”

    “我的母妃我自己保护，”翟羽故作倔强骄傲地微笑，想了想，还是道，“何况就算你对我没有利用之心，也不是你说的因为我母妃受欺，你感同身受地同情我。你只是想和四叔争口气罢了。觉得我当初能对他有所谓的愚忠，也该能对你这样。不过你想错了。他对我来说的确很特别，毕竟是他将我带大，皇爷爷也说，他在我心里是亦师亦父的……这种感情再不可能对别人有了。可我对他来说却不算什么。就算你处处和他争，抢走我对他的影响并不会太大，没有什么意义的。”

    “那么啰嗦说一大段，不就是想让我放弃？”翟珏姿态慵懒地摸了摸鼻梁，沉吟片刻，“好吧，就算你说的有些道理，可你太不了解我是谁。你该去打听打听，从来我看上的，不管是珍宝或美人，不得到我都誓不罢休。”

    翟羽垮下脸来吼他：“我能和你那些风流韵事相比么？我是女人么？”

    “你是我侄子，”翟珏微笑，“却是珍宝一样、容貌几乎可以比过我的美人侄子。”

    翟羽也终于气力不济：“你真是脸皮厚，冥顽不灵！我睡觉去！”

    “嗳，小羽毛，”翟珏却又笑着把准备关门的她喊住，“听说你琴弹得不错，就算暂时不跟我，下次不妨和我来个琴箫齐鸣？”

    “没兴趣。”翟羽瞪他一眼，便关上了房门。

    奇奇怪怪的，虽然觉得翟珏碍眼、讨厌，心情居然却变得好了许多。

    或许，只要能让她不老琢磨有关翟琛的事，怎样都好。

    对于应该怎么报复依旧一筹莫展的翟羽，又复觉得头疼。理智告诉她，自己不可能赢过他，而要报复，或许最后反而是自己落得更加悲惨的结局。

    可是要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淡如清风地潇洒离开，心里却又像被什么线牵住，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翟羽失眠了，接下来几天也是这样。

    下过雪，路便变得特别难走。尤其是出了太阳，化了部分积雪后，路上便处处是淤泥。

    这一天，在山路上，翟羽坐的马车便滑入了泥泞之中。

    翟羽和小满便不得不从车上下来，等待侍从将车推出来。

    翟珏这两天也再没骑着他的灵曜招摇，天气太恶劣，常常寒风肆虐，一向爱惜容貌的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脸被大风吹得粗糙，便也躲在了前方的另一辆豪华马车里。这个时候悠悠闲闲地从前面下来，问站在路边搓着手的翟羽，“怎样？我不嫌弃你，和我一起先走？”

    他说“嫌弃”二字时咬的特别重，只因当初他本想蹭翟羽的马车，却被翟羽毫不留情地以保护小满不被调戏为由，拒之门外。

    此时翟羽也不过懒懒瞥他一眼：“不用，我等等就好。”

    翟珏“哧”了一声，也不再劝，只是紧张兮兮地用白狐毛围住脸，立在她身边叹了声，“翻过这片山路就好走了，天气也会暖和些。”

    翟羽点了点头。

    因为坑有些深，马车又是楠木做的，为了安全起见又夹了铁板，便是分外的沉。翟羽这边的侍从一时抬不起，翟珏那边的侍卫便也围了过来帮忙，齐心协力地终是将马车抬出了坑。马车夫看着那坑却突然说了句：“不对呀，这坑有古怪。”

    他话音出口的同时，翟羽余光中便收入小小的人影一闪，似是钻入了翟珏的马车，她和翟珏近乎同时用轻功向那边扑去，可掀开马车帘的时候，却只见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抱着车内小几上摆着的点心狼吞虎咽，吃的头发上都是点心渣，却又呛着，一咳，喷的一车都是湿掉的点心沫子。

    幸好翟珏反应快，用车帘一挡，他和翟羽的脸才不至于遭殃，与此同时，他哀嚎一声：“我的马车！”

    翟羽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翟珏更气，水汪汪的凤眼横了翟羽一眼，又撩开帘子，冲小女孩吼道：“你是哪里来的小破孩儿，快给我滚下来！”

    小女孩儿一个瑟缩，一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瞅了瞅他，终于不屑地撇了撇嘴，然后抬高下巴扭脸：“偏不！”

    “你！”翟珏伸手就似要去将揪她下车，却又忍住，对身边依旧笑容灿烂的翟羽说，“你，去把她拎下来！脏死了！”

    “咦，你也会嫌脏么？”翟羽故作惊诧地看他，“我以前老看你随处靠随处坐的，以为你随性的很。”

    “我那是……”翟珏竟然难得语结。

    “我懂，”翟羽接过话，“你那是故作潇洒。”

    在翟珏黑沉沉的脸色下，翟羽笑着看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直转的小女孩，向她伸出手去：“来吧，丫头，大哥哥带你去吃其他好吃的。”

    **

    翟羽将这个自称“小谢”的小女孩儿带回了自己的马车。

    小满找到清水，用绢布，为小女孩洗了脸，然后便惊呼一声：“呀，是个小美人呢！”随后又怔了怔，看向翟羽，“和……公子长得好像有两分相似……”

    翟羽也愣了愣，打量着小谢，的确，鼻子和眼睛，是有些像。

    小谢好像已经听惯了对自己容貌的赞赏，相当自如地继续任小满为她洗手，还甜丝丝地笑眯了眼：“美人嘛，总是像的。不过我觉得大哥哥比我好看，不公平，男孩儿长那么好看，没用！”

    这无忧无虑似娇似嗔的一笑，看着又不像了。

    翟羽自己，哪有这样笑过。也或许，自己像她这般大时，曾经有？

    苦笑了笑，她将车里的点心又端给小谢，问她：“看你也不是平凡人家的孩子，怎么会流落此处，饿到劫人马车呢？”

    小谢委屈地瘪了瘪嘴，看着翟羽，眼睛又一亮：“大哥哥，你能收留我么？我以后一直跟着你？”

    翟羽蹙眉：“怎么能一直收留？你家人也会担心的。”

    “我嫁给你呀！”小谢拍了拍比翟羽还平的胸口，豪气冲天，随后又在翟羽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蔫了下去，“我哥哥才不会担心我，除了冷冰冰地训我还是冷冰冰地训我，这次我就是和他闹翻了才跑出来的。”

    翟羽听了，好半晌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小谢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头，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乖巧地朝着翟羽的腿上爬了过去，大大的环住了她的腰：“大哥哥，别难过，是我让你为难了么？你觉得小谢配不上你？小谢很乖的……”

    翟羽极不适应这样的拥抱，心里却又对这比自己小不到几岁的小女孩多了种别样的感情。僵硬着手摸了摸她的头，问：“你想你哥哥么？”

    “才不！”小谢倔强地一扬头，随后却又低了下来，“想的，可是他好凶，老逼着小谢练字、弹琴、读书，小谢想玩就被他骂，真讨厌……”

    “可是还是想的呀，”翟羽呆愣愣地叹了声气，“我还是送你回家吧，你哥哥或许也急坏了。”

    小谢半晌没说话，最后才在她怀里点了点头：“我家住金陵。”

    翟羽“嗯”了一声，“那正好顺路。”

    **

    这天到夜很深了，才在淮安城外不远的一个小镇歇下。

    刚安顿好小谢，等她睡着后出来，就险些撞上了阴区区立在院里的翟珏。

    “还真把她当做小媳妇供着了啊？”

    进镇的时候，翟珏并没有跟他们一起，不想在小谢面前解释身份的翟羽，便自作主张没有住驿站，而是找了客栈落脚。瞥了翟珏一眼，她问：“你嫉妒？嫉妒我轻松拿下小美人芳心？”

    “切，那么小，又没有任何欣赏水平，竟然说我不好看，你说说她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翟羽想到小谢不买翟珏容貌的帐就觉得好笑。

    “笑什么？”翟珏瞪她，又神秘地一笑，“你知道我刚刚去哪里了？又见到谁了？”

    “不感兴趣。”翟羽摇头，便自他身边绕过。

    “我见到翟琛了。”翟珏没有拦她，只是懒洋洋在她擦身而过时道，无比笃定她会停下来的样子。

    可翟羽只是脚步一顿，便又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前行。

    “他在淮安城里，”翟珏悠然声音又起，“而且，可是去了青楼。”

    “青楼？”翟羽终是停了下来，皱了皱眉，随后又终是说，“与我无关。”

    “真的这样想的？”翟珏笑着追上两步。

    “是啊，”翟羽停下来，捏了捏拳，“而且去青楼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还不是去了，才能知道他在那里吧。他去青楼就很罕见了？”

    “很罕见，第一次，”翟珏摸着下巴点头，“我以为你也该知道的……”

    “停！打住！”翟羽挥手打断他老话重提。

    翟珏笑了出来，抓住她手：“走吧，知道你好奇，叔叔我带你去见识一下。”

    **

    翟羽从来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去青楼，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在青楼的暗房，从墙上挖的那一个小孔，去看人壁角。

    想到里面的人是四叔，她便毛骨悚然，浑身都止不住地战栗，他的手和唇辗转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一点点的往外冒，像藤蔓一样将她死死缠住，呼吸都困难。

    “别怕，”翟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现在还没发生什么，不会长针眼。”然后他便拉开小孔的遮挡，将翟羽摁在了前面。

    翟羽先是闭紧眼睛，直到听到有人声传来，她才缓缓睁开。这个小孔开在床后，透过轻纱重重，看见有一个背影是很熟悉的，一见到，呼吸都不听指挥的乱了……她慌忙调开视线，便看到坐在翟琛对面的是一个白衣公子，模样隔着床前薄纱，看不太真切，但应该是极为英俊的。

    翟羽伸手合上那小窗，翟珏问她，“看真切了么？”

    翟羽横他一眼：“他和一个男人到青楼来喝酒谈天，就至于那么古怪？非要将我拖来？”

    “男人？”翟珏又不屑又好笑地撇了撇唇，“那分明是个女人，女扮男装而已。一看便知，你什么眼力？”

    翟羽惊得险些跳了起来：“这你也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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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庄家

﻿    “这么惊讶？”翟珏摸了摸下巴,皱眉打量着她,“很羡慕我的本事？”

    翟羽已经紧张与不自在到了极点，就差问他是不是也看出自己并非男儿身,结结巴巴的：“是啊……怎么可以呢？我看她完全就是个男的……”

    翟珏笑的很自得，“那你因为你没凑近看，她没有喉结的。”

    翟羽一颗悬在喉咙口的心就此落了回去，原来是因为喉结……心里一下感激起了徐太医。

    可转瞬又皱起眉来：“她是长期扮男装么？”如果是的话，没有喉结分明就是个大破绽，她既然没法掩饰,肯定就不会和外人太近距离地接触……但翟珏曾看到过她没有喉结,只能说明他和她必定是熟识，关系匪浅。

    翟珏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仿佛在说“我就说你聪明吧”,在翟羽不安地转过脸时，扬着唇角缓缓道，“庄楠，庄家嫡长女，生而被养为男，在庄家家主庄始安去世后，继任了庄家庞大的家业。怎么？是不是觉得她的名字很贴切？”

    是啊，庄楠，装男，翟羽浅浅扬唇，“名字好有意思。”翟珏没有提他和庄楠为何认识，她便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可惜人没多大意思，”翟珏惋惜地摇了摇头，“是个冰山美人，商场上杀伐决断，比男人还要心狠手辣几分，嘻，跟四哥倒是绝配。”

    翟羽想不去理他后半句含着戏谑的话，指甲却还是于不经意间掐了掐掌心。

    又听翟珏问她：“你对庄家了解多少？”

    “只知是江南富商，富可敌国。”翟羽撇了撇嘴，平平淡淡地说。

    翟珏点点头，“嗯，可你不知，这次我们如果要找江南贪污案的突破口，就得从庄家入手。”

    翟羽沉默了。

    是，的确，这案子隔了那么久，想必有心之人把能毁的线索证据都毁的差不多了。毁证据的人中，想必就包括了四叔，毕竟他明面上还是在替太子做事的。而他手里多半也还留存的有太子与右相参与其中的证据，只是或许并不方便直接拿出来。

    当初翟珏在朝堂上当众请旨查案，的确，按理说他不是太子党，是一个极佳的能服人心的人选。可是敬帝不放心他，惟恐他当真查出了什么不利于太子的证据，或者是诬陷栽赃，就又搬出了太子党的四叔，称他查贪污案有心得，实际不过让他过来监督看管；可大概仍然是不放心的，惟恐翟琛反过来给了太子致命一刀，才又喊上了身为皇长孙的自己……尤其是下朝后，自己的表现显然让敬帝对自己放了心，才说了那样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让自己不要太信任四叔……

    这是翟羽在对这件事反复梳理后得到的结论，也是她揣测中，为什么翟珏急于拉拢自己的原因之一——毕竟，真的在证据掌控上，他肯定是不如身为太子心腹的四叔的。而这个案子，于他看来，是个能用来直接废掉太子的好机会，落在翟琛手上，却不尽然。

    其中的原因，不过是因为：

    一，四叔一直跟着太子，如果目前就废太子，对根基不稳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好处。

    二，四叔出身不同于翟珏，即使敬帝实际上并不爱白后，可毕竟白后曾经为皇后，翟珏和太子一样是嫡子。在同样子凭母贵的皇宫，让生母为一个宫娥的他，如何与翟珏匹敌？

    这也是为什么，翟珏敢于直接废掉太子，翟琛却还要等到先瓦解翟珏的势力之后。

    因而，他们对这个案子，才争得这么厉害。

    可是这一切，和庄家是什么关联？

    翟羽略带疑惑地看向翟珏，他便继续往下讲了下去：“庄家久处江南，资产雄厚，甚至用你的话来讲，富可敌国……这么大笔财富，你认为朝廷真的能不眼红？江湖中人也能不觊觎？

    可庄家偏偏那么多年能平安无恙，甚至越渐壮阔；这中间，难免官商勾结，此为其一；庄家蓄养了大批的武林高手，其中不少是落难或被人追杀后躲到庄家的，为庄家收留后，便死心塌地卖命，势力不可小觑，此为其二；而最重要的是，庄家有着自己的情报收集组织，名为天机阁，不仅靠帮人打听一些消息来聚集财富，更是掌握了许许多多不管江湖或是朝廷极为黑暗的秘密。

    传言里，天下没有天机阁不知道的事，世上又有哪个人敢真正说自己坦坦荡荡一生从未做过亏心事呢？尤其是站在权力巅峰追逐的人，为排除异己不择手段在所难免。自然都做贼心虚不敢得罪天机阁，还往往为了以示诚心，送些便宜给庄家。”

    “不对呀，既然庄家掌握了那么多世人的把柄，不该更多人想灭掉庄家才是么？”

    “庄家的人能杀，天机阁的秘密可毁不掉，”翟珏耐心地解释，眼里却出现了点讽意，“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但传说，凡是想动天机阁的人，最后不光惨死，还俱是身败名裂。外加上，你的秘密在天机阁，你对手的秘密也在天机阁，互相牵制，各藏祸心呗。”

    翟羽又静默了会儿，才喃喃念了句：“既要维持这么大的生意，又要维护整个家族的安危，管理好天机阁，庄楠必定是极厉害的……她今年多少岁？”

    “比我大些，二十出头了，”翟珏眯着眼睛笑了笑，“再厉害又如何，摆在现在的她面前不过两条路，继续装成男人假成亲，想办法找个孩子装作自己的，悉心栽培，将家业传给他……但这就注定她一生孤苦，而且庄家家产会就此落入外人手里；还有一条路，便是恢复女儿身嫁人……”

    翟羽听到后一句，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不自在地伸手去拉开了墙上的小窗，室内的声音就又复变得明显起来。

    翟羽刚被翟珏带来的时候，隐约听见庄楠说了句，“这么些年没见，你还是没什么变化。”

    而此刻，又听见庄楠冷澈的嗓音叹息般说：“其实我也猜到你为何而来。可是王爷，你就那么有信心我会帮你？你应该知道……”

    “我会补偿你，”翟琛徐声截掉她的话，“给庄家远胜于现在的。”

    “呵呵，”庄楠低低缓缓笑了一声，“王爷可知我是个商人，并不信空口白话。何况，我不想庄家的下场如当日之白家……”

    听到这里，翟羽看了身边的翟珏一眼，只见他唇边邪肆笑意渐浓，感觉到翟羽的目光，微微一怔，笑容便变得温暖平和起来。伸手轻轻推上小窗，拉着不明所以的翟羽走出了暗房。

    “为什么拉着我出来？”走到外间的小巷后，翟羽低声问翟珏，他面上的表情分明不是被庄楠的话刺激后所该有的哀痛不已。既然如此，那又何至于就此从青楼离开？难道他不想听他们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

    “因为，”翟珏不怀好意地看了她一眼，“他们接下来做的事很有可能稚子不宜，你还没开过荤吧？对象又是你亲四叔，看了怕是要长针眼哦……”

    翟羽慌忙地捂住耳朵，瞪他一眼：“你胡说些什么！？”心跳却乱了。

    “怎样？跟七叔说说？你嗯……过没？”翟珏眯着眼睛，坏笑着凑近翟羽。

    翟羽将耳朵堵的更死，扭脸不去看他，可又听不过他淫.荡至极的笑，便伸脚去踢他：“怎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是狗，你又算什么？狗侄子？”翟珏笑呵呵的抚着下巴，在翟羽下一脚踢过来的时候又将她揽住，勾住她肩将她按往怀里，毫不介意她挠痒痒似的拳打脚踢，笑呵呵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食色性也，你也十五岁过了，再过两年就该娶亲了，之前不经历一下这人间极乐怎么行？小心娶了个悍妇被管的死死的，那时你可就悔之晚矣了。”

    “你这么老都没娶亲，还排不上我，”翟羽瞪他，“何况侄儿我跟七叔你可不一样，侄儿不喜欢游戏花丛，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翟珏听了，倒忽是松开手劲，由得她挣脱出去，又慵懒笑了下：“劝小羽毛你还是莫要期冀了，我们的感情和婚事哪里是由得我们自己做主的？你真正想厮守终身的那个人，你认为有多大可能最后真的成为了你名正言顺的妻子？还有，你认为我们最后可能只娶一个么？日后跟你不相离的人多了去了，如果一时不慎，说不定还得同归于尽……”

    翟羽从这句话中感觉到了讽刺、落寞和无奈。假意无事地横他一眼后，便岔开了话题：“刚刚听庄楠说与四叔许久不见，怎么你们都认识她？”

    “又想起问这个了？”翟珏也轻松自如地笑了笑，答，“五年前父皇南巡你可记得？那一次，便是借住了庄家园子。印象里你是因为突染急病，才没有一同跟来。”

    翟羽默然，她也记起了那一年，可哪里是因为突染急病？明明是因为顶撞了四叔被他教训了一番后又罚了整整一夜跪，才虚弱地无法出行。

    深深吸了口气，避开往事对自己的影响，翟羽故作惊讶地问翟珏：“那年庄楠就已经是家主了么？这样来接了驾？不怕自己女儿身泄露了被皇爷爷加以利用，散了庄家？”

    “不，那年前任家主庄始安还没离世，庄楠称病没有来见驾。”

    翟羽急了：“那你又是怎么认识她？又如何知道她是女的？”

    翟珏挑了挑眉，“我一不小心撞见了她洗澡。”

    翟羽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呛得面红耳赤，指着翟珏说不出一句囫囵话，翟珏便妖冶笑着揽过她，给她拍背顺气，拍着拍着，面对着巷口的翟羽却突地深吸了一口气，憋住喉咙的躁动，怔怔地望着前方，却又立马转过脸，往他身后躲。

    翟珏此时也已朝着巷口望过去，一看，唇角便立马挂出了更妖娆的笑意，“这不是四哥么？真巧！”

    翟琛冰凉的眼神，不过在最初于翟羽面上一过，便只是一直看着翟珏。翟羽虽然躲在翟珏身后不肯抬头，却也隐隐感觉到了他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明明该轻松，心里却又有些不是滋味……这奇怪的矛盾促使她更加埋下头去，听他语声平淡地问：“你们在这巷子里做什么？”

    “哦，想拐小羽毛陪我到青楼玩玩，也顺便让这乖小孩见识见识江南美女，却不想到了这门口‘他’又畏怯了……”

    “呵。”

    却听翟琛身后传来一声冷笑，翟羽好奇地稍稍抬起目光，这才见到他身后侧方还有一白衣男子风姿出众，玉树临风地立于灯下。她想，这便应该是女扮男装的庄楠了。

    多看了两眼，翟羽心里居然有些自卑……庄楠比她高上许多，与普通男人差不了多少。站在身材高大的翟琛身边也不过矮上不到半尺，而反观她自己，刚及他肩，每次说话，视线平视刚好到翟琛胸口，自然就少了许多气势……而论及相貌，庄楠或许不像她那般精致，却自有一番冷冽出尘的气质，引人心中震撼，似是愿意就此拜倒在其足下，任之处置。

    她怔怔地想着，翟珏却揽着她上前和庄楠攀谈：“这不是庄大少爷么，几年没见，也没得以当面恭喜你继任庄家家主，这些年过的可好？”

    庄楠冷冷一笑，“托珏王爷的洪福，过的挺好。也没想到珏王爷您还是风采不减当年，依旧那么出类拔萃，与众不同。”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骂人，翟羽却没心思去笑。

    翟珏揽着她离翟琛越来越近，她已经整个人石化成了雕塑，连呼吸都快停了……

    这是她自那夜后，第一次见到他，却压根不敢直视他……

    翟珏也感觉到了她的别扭与惧意，拍了拍她肩，笑说：“没事的，小羽毛，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去青楼很正常，你四叔会理解与宽容你的。四哥你说对不对？”

    “我不觉得。”翟琛寒凉如冰地回了四个字。

    “啊？”翟珏表情夸张，仿佛翟琛的回答完完全全在他预料之外，不敢置信地又问，“那你不同意我带小羽毛进去？”

    “是，我不准，”翟琛简短而不容反对地回答后，又淡淡回问，“你们也住驿馆？”语气却不像个问句。

    “哦，住的，我们赶先一步骑马入城，现在夜深估计出不去和随从会和了……”翟羽怔愣着没有反应，翟珏却已经点头称“是”，还叹息万分地说，“至于青楼，既然四哥你不准，小羽毛自己也有些怕，那我今晚只有打消此念了。走吧，羽毛，我们回驿馆。”

    “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翟琛淡如轻风地丢下一句话后，就同面色冷清的庄楠一起上了一辆马车，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见他们远去，翟珏回过身来，晃了晃身体僵硬、神思不守的翟羽，魅然笑道，“怎么？在我面前就敢耍横踹凳子，在他面前便怕成这样？没事的，有我保护你呢！”

    翟羽怔怔看向他，又转过目光，使劲摇了摇头，像是要把刚刚那个怯懦的自己，以及心中不应该存在的所有情绪，通通一股脑给摇走一般。

    “你摇头干什么？不乐意？”翟珏鄙视的斜眼看了看回过神来的她，轻轻哼了声，“不乐意算了。走吧，我们先回驿馆，估计还有得收拾。”

    翟羽笑笑，也没辩解，只语气如常地问：“嗳，你还没讲你偷窥了庄楠洗澡之后呢……她怎么会留你活在这个世上？”

    翟珏不屑的翻了翻眼皮，懒懒散散地说，“因为我是皇子，她怎么敢杀？只是恐吓我，要是把她是个女人这事说出去，她就会利用天机阁，不会让我再有半分秘密。”

    翟羽惊诧地鼓了鼓眼睛：“那你怎么能告诉我？”

    “你是我亲亲侄子，自然不一样，你又不会害我，再往外说。何况，我看她也快憋不住了，恢复女儿身也就是最近的事，你等着瞧吧……”翟珏唇角笑容颇有深意。说完后，又推着翟羽前行，“走吧，我们边走边说，还有事要告诉你。譬如，你和庄家的连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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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棋子

﻿    “什么？”翟羽目瞪口呆地看着翟珏,完全不敢相信他口中所说。

    翟珏让她猜她和庄家之间有什么关联,她自认为猜的最离谱的是庄家和敬帝的第一任皇后庄后有关联，毕竟都姓庄。如果是因为这个,在翟珏看来，庄后应该是她“亲奶奶”，倒是能解释得通……可是，居然是因为……

    “庄楠其实是我表姐？”翟羽讶然问出声来，却被另一匹马上的翟珏略带责怪之意地用手指点在双唇，便立马噤声,故意扯了缰绳落后一步,错开了翟珏的手。

    原来，庄楠的生母,竟然是右相秦咏的私生女,当初交给一柳姓富贾代为抚育，成年后嫁入庄家，竟成了当家主母，为前任家主庄始安生下一“子”一女。待庄楠继承庄家家业后，她便终日安心隐于佛堂，对外事不再过问……

    翟羽沉思片刻后，疑惑着问：“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右相的关系，四叔和庄楠以前便有过联系？而此次，庄家天机阁肯定能有江南贪污案的证据，所以他便私下联络庄楠，想拿到这些证据？”

    难怪庄楠才问他为何这么肯定她会帮他，他也才说会补偿庄楠，给庄家更好的。因为庄楠交出证据定了右相的罪，便等于不只是背叛她的“外公”，还失去了右相这个大的靠山。

    “两点不对，”翟珏伸出保养得极好的白玉般的手指摇了摇，浅笑着说，“第一，庄家作为地方富商，这案子或许根本便是牵扯其中，脱不了干系，因此或许不用上天机阁，就能找到案情的突破口；其次……”翟珏故意停了停，才别有深意地微笑道，“四哥要的，或许远不是这次案子的证据那么简单……”

    先是庄楠可能想要恢复女儿身，现在又是翟琛想要的“不止如此”，他都明说暗示到这地步了，翟羽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这一切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翟羽怔怔的失神模样落入翟珏眼里，他微微一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漫不经心道：“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况你多这样一个亲戚更是并非坏事。”

    或许，这也是翟珏为什么要拉拢自己的原因之一？想要让自己借此关系去替他找证据？

    翟羽这样想着，便表情木然地点了点头，一甩马鞭，打马加速前行，往驿站而去。

    **

    到了驿站，自然是另一番忙活。

    驿站的人通知了淮安的官员们，齐齐抹着汗赶过来迎接他们，其中估计还有不少还是从温柔乡中仓促抽身，脸色苍白发青，被翟珏稍加暗示的一逗弄，便腿抖如筛糠，老脸都要挂不住的样子。翟羽偷偷笑了笑，房间收拾好了，就径直告辞回了屋。

    翟珏也住同一个院子，在翟羽房间的东侧。他回后院时，曾走过来轻轻敲了敲翟羽房间的门，翟羽已经由驿站的使女伺候着洗漱完，此时倒在床上，没有点灯，便也装作睡了，不去应翟珏的话。隐约听见他似是轻声笑了笑，才大步离开。

    等他那边关门声响，原本直勾勾盯着帐子顶的翟羽，方缓缓从床上坐起，靠在床头无意识盯着黑暗房间的某一块地方良久。直到听得窗外寒风忽起，吹得院中枯枝摇晃生响，空洞的眼神便又受惊般忽然聚焦，缓缓在房里扫了一转。又过了片刻，她认命般叹了声气，下得床来，打开了门，走到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下面扶柱而立。

    外面，果然又开始下雪了……

    他，还没回来么？

    对着院中纷纷扬扬的飘雪，翟羽脑子里的一团乱麻，自那个名字浮现，便如引出了线头般，渐渐疏导开来。

    自己是在气他对自己做的那龌龊的事？

    可为什么今天见他，居然不是恨，而依旧是怕……

    原来自己就是这般不争气……

    一闭眼，周遭便是他的手，他的唇……

    他无情的捏掐，和大力的吮咬……

    自小到大，身上无数伤痕俱是拜他所赐，是不是他真的就不知道自己也会痛？

    翟羽凉凉苦笑着摸了摸心口，这次，最痛的伤口依旧在这里。

    身上的伤口可以痊愈，结疤，重新长出新的皮肤；心口的伤却无论多久，一牵扯都是火辣辣的疼。

    自己要的不多，真的不多，她只要他正视于她，只要他一句夸赞，或许只是一个赞许的眼神就可以了……可为什么要不到？

    好，要不到，她死心。在他的漠视下，她选择心生背离，她发誓再不倚靠，再不依赖，她将对他的感情停留在儿时软弱无知时的膜拜敬仰便是。

    可现在却连这样都成了奢望……他硬要逼她恨他么？恨到想要报复他？

    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翟羽仓促抬头，果然见一袭青影自风雪中无声无息地走来，没有撑伞，无所顾忌……

    是他。

    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她脸上后，又平寂自如地转开，脚步也不曾有丝毫迟疑错乱，就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般步入回廊……

    惊天的怒火席卷而来，翟羽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他怎么可以？

    这样的事发生了，他怎么可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刚在陋巷中，是她不敢看他，也猜他或许当着他人无法给她关于那一晚的任何回应，可现在，她仔仔细细地借着雪光在他面上搜寻，依旧一点多的情绪也没有。

    她以为他故意将自己和翟珏逼得住驿站是为了给自己个解释。只要他能再当着她面说那一晚的确是他一时失控，那她就算再苦再痛，也会学着接受，学着忘记……可原来又是她多想了？

    他对那整整一夜，原来果真毫无愧疚……或者还满是厌恶，不愿再提起？

    所以径直离开，所以全部的交待都是一句托小满转达的“失控”，都在那碗强逼她喝下的避子汤？

    对他来说，或许事情已经完整的过去，收拾妥帖。而她的想法，她的伤心，对他来说，就是由始至终这般的无足轻重……

    理智被大火烧的一干二净，翟羽又忘了告诫自己不该冲动，便赶在翟琛的手触上他的房门前挡在他前面，愤然看着他：“我有话要跟你说！”

    翟琛表情并没有惊诧，微微往后挪了一步后，便一言不发地俯视着她的脸，像是在静待她启口。

    他的平静默然下，翟羽气势一下子就矮下去一截，但心头恨意愈浓，咬着牙道：“这里不方便，我还不想被人听到那不堪……”

    “这里没人，”翟琛冷冷弯起点唇，语调冷寂地截断她：“你不知？”

    翟羽惊诧地看向翟珏的房间，却听到头顶翟琛的一声清淡讽笑：“翟珏不在。我让你好好练功你不曾听，不然此时一听声息便早该明了，何苦至于被瞒着？”

    翟羽也自嘲地低头：“是，如果我天分再过人些，有了绝世武功必早杀了你！何苦在这里与你浪费时间？”

    听了她的话，翟琛又低低笑了声：“想杀我？好，我等着……”

    语音甫落，他便越过她，抬手去推了房门。翟羽这才从他身上闻到丝丝酒香，印象里他是极少喝酒的，于是本能竟问出了口：“你喝酒了？”

    “刚刚在青楼，你不是该看的一清二楚？”他从她身边经过时，侧脸施舍了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我没……”她本想回他那个时候她隔着轻纱重重，心底又慌又乱，他又是背对着自己，根本没看清，可转念一想，却又吓坏了：“你那个时候便知道？”

    翟琛不置可否地径直走入了房内，翟羽气愤慌乱地匆匆尾随而入：“你知道，却又由得我们去看？”

    “没什么可瞒的，想看便看罢。” 翟琛神色无変地在桌边锦凳上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端在修长指尖慢慢喝着。

    “你怎么可以如此自大？”翟羽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忽又想起一事，“那是不是翟珏找人跟踪你，发现你去了太平山，你也是知道的？”

    翟琛唇角掀了掀，简短答了一个字：“是。”

    “你去太平山……”

    “我见到了你那位朋友。”不待翟羽的问句问完，翟琛便径直平平答道，唇角忽又一弯，“叫夏风对么？”

    翟羽本只是想问他去太平山做什么，是不是和齐丹青的临终嘱托有关，但等他这样一说，她便全忘了原本的问题，一个箭步冲到离他更近的地方：“你把他怎么样了？”她记得那个时候，他是说要杀夏风的。

    “你觉得呢？”翟琛直视着她那双满是焦急担忧的眼睛徐徐问完，含着淡淡讽笑的唇角便又扬起了些，“如果我说我杀了他，你是打算如上次所说的去死给他殉葬呢？还是更想杀了我？”

    “我……”翟羽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失力的腿几乎要软了下去，她伸手扶住桌子，喃喃地问：“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不屑？这样心狠？这样……逼她？

    连着问了好几遍后，她也在桌边坐下，痛苦地抱住了头。半晌后又忽地抬起下巴，眼神炯炯发亮，一瞬不眨地看着他：“其实你没杀他对不对？你是要和他合作的……你没有理由杀他……”

    纠结于他“自杀还是杀他”的问题，翟羽都鄙视自己居然这么久才想到，他既然隔了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动手，现在又是何必？

    翟琛却没给她的热情与希望以相同的回应，只是笑她浅薄一般平平道：“他始终知道了你是女的，这便是最大的理由。”何况，他居然让她穿上女装与他看，居然柔情万千地藏着她的发带，居然说终会与她再见面，而这次还敢正大光明的问自己她的近况……

    只要想到这些，翟琛便觉得杀了夏风都是给他的恩赐。捏着杯子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翟琛心底冷笑一声，干脆将杯子放下。

    而翟羽却没明白他心中所想，兀自纠结苦闷地辩驳：“他是我的朋友，知道我的身份也绝不会说出去……”

    翟琛冷冷抬眉，断掉她的话：“翟羽，你不需要朋友。”

    翟羽呆住，良久才仓皇地笑出来：“凭什么？”

    “你只需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该做什么、要做什么。所有多余的感情都会阻碍你的步伐，”翟琛眼神如冰霜覆盖，近乎睥睨着她，冷嘲，“你问我凭什么，那你不妨问问自己，一个棋子凭什么交朋友？”

    翟羽“嘭”地站了起来，眼眶已经湿润，却咬着牙冷笑，“棋子？我对你来说的确就是个棋子，是个工具！可我对夏风来说不是，他对我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真心，所以我愿意交他做朋友！我做不到你这般铁丝心肠！真抱歉，你培养出来一粒有感情的棋子……而事到如今，你对这粒棋子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你凭什么还当自己有资格管她？”

    “对一粒棋子做什么才能算得上过分？”翟琛抬头看着情绪失控的她，幽黑的瞳孔彷如一个漩涡般深不见底，薄唇唇畔一丝清冷至极的嘲讽，“你是我一手教大的，我开心了，便护着你，我不高兴，大可丢你出去被别人撕成碎片，这样是不是才能算过分？你该庆幸，从你出生到现在，我的心情一直还不错……”

    “哐！”翟羽一手扫下了他面前的茶盏，清脆的响声阻断了翟琛的话，而她则凄厉地讽笑出声，抬手按在胸口，“护着？往这里一刀刀毫不留情地捅刀子就是护着么？我不稀罕！”

    “翟羽，在我面前，你最好收拾一下你的脾气，”翟琛也站起身，自上而下看定她，原本冷清的眉间戾气渐重，“去把杯子捡起来。”

    翟羽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轻轻讽了声：“鸡同鸭讲。”便待转身离开，结束这让她自取其辱的对谈。

    可却忽然有气流自耳畔狠狠擦过，已经近在翟羽眼前的门，便被那力道掼的重重关上。翟羽咬牙没有回头，抬手去开那门，可转眼气力又至，先是重重打在她手背，她一声痛呼还没出口，膝盖后弯又中一招，翟羽便直扑扑地重重跪落地面。

    她听得他自身后慢慢走近，一咬下唇，便挣扎着欲站起来，但刚刚支撑着膝盖离地，脚踝便被人狠狠踩住。

    “啊！”翟羽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喊出了声，眼泪也近乎本能地夺眶而出，猝不及防地坠落，可那滴眼泪刚刚砸在地上，下巴就被一只手不容抗拒的朝后抬到最大，几乎到她无法呼吸的地步……她通红眼中自下而上收入他那张凌视着自己的冷冰冰的面容，喉咙痛苦地发出“咕隆”一声。

    “翟羽，自你十岁起，背书再无遗漏，我也再没有打过你，”翟琛松开踩着她的脚，蹲下|身去，右手自她臀上暧昧滑下，在她猛烈的战栗与无力的躲闪中，探入她腿间，重重按在那处有着微微凸起的箭伤，“这里，是我给你留下的最后一处疤痕……你别逼我再给你添些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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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解脱

﻿    随后他松开她,站起身,拉着翟羽领子将她往屋里拖了一截，再将两扇门都拉开来,在凛冽寒风夹着雪粉铺面而来中，他用靴沿碰了碰她还撑在地上的手指，冷冷说：“跪好。”

    翟羽收手，直起背，却依旧垂着头冷笑。

    又要罚跪么？

    对着寒风跪一夜，怕是会生病吧？

    脚踝此刻又酸又胀的疼,有些火辣辣的,翟羽的注意力便又被引去那里，很想将手往后挪去,揉一揉,查看一下伤势。但只要想到他还站在后面，她就决计不肯示弱地咬牙忍住。

    可很快，外间传来的许多杂乱脚步声，连翟羽都听到了。

    “进来。”

    翟琛沉沉的声音响起，那些脚步声便是迟疑般重重一凝，随后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进来：“琛王爷，奴婢带人替您准备沐浴。”很快地进来两个侍者，抬着一个很大的浴桶，后面又跟了许多人提着热水，云雾蒸腾中将浴桶注满，便又鱼贯而出。

    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看到了跪在屋里的翟羽，进来时一愣，出去时目光探究地流连，像是好奇这位刚刚才被他们的大人尊为贵宾的皇长孙殿下此刻为何会狼狈地跪于此处。

    待他们走后，有一只着绣花履的脚在藕荷色的裙摆下似准备踏入门槛，翟琛又突然开口：“我不需要你伺候，退下吧。”

    于是那秀气的小脚还没落地就只能收了回去，刚刚说话的那名女子又脆生生应了声：“是。”然后一双素手轻巧带上了房门。

    房外还有刻意压低的谈话声，但只要凝神去听，不用太费力就能从风中辨识出来——

    “你说长孙殿下这是……”

    “我刚刚在门口迎接长孙殿下，听珏王殿下和大人们说他刚刚带着长孙殿下去了青楼，却没来得及见识到淮安美人就被琛王殿下拦了下来，很可惜……”

    “这样说来莫不是琛王爷在罚长孙殿下？”

    “我觉得是，刚刚不是还隐约听到摔东西的声音？我们村东头王老大侄子的外甥女的对门家老三在京里当差，说琛王爷负责教导长孙殿下，可长孙殿下最近和倜傥爱玩的珏王爷反而走得很近，琛王爷和珏王爷又是死对头……”

    “死对头？”

    “这我倒可以作证，我有兄弟是孙大人府上的，混得不错，也听孙大人的师爷提过此事。”

    “那珏王带皇长孙去那种地方，琛王可不得气坏了？”

    “可不是，刚刚我们不是还隐约听到那摔杯子的声音……”

    “你们还敢乱嚼舌根试试？”

    七嘴八舌的讨论终止于刚刚那个女声的低声呵斥。

    翟羽在心里竟暗暗地想笑，原来这朝堂上的关系可以传得这般广泛又简单明了。连几个侍者都能明了这不过就是党派之争，偏偏拖了倒霉又不识好歹的她下水。

    而身后这人，如果不是为了刻意羞辱于她，便是心知罚她的事或者刚刚的争吵瞒不过，就干脆利用这些人的“观赏”来将他们自主的揣测很自然地散播出去……

    他倒是维护了自己身为一个教导者的形象，皇长孙去了那类地方，自是该被教育，罚个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传出去定是他喜闻乐见的，就算传到皇爷爷耳里，也没法说他，指不准还说他罚的对。

    可谁看到了他刚刚毫不留情地踩住自己脚踝，又有谁看到了他那般不避忌地抚摸自己？

    想到此，翟羽又开始轻轻颤抖，所有的血液堆在胸口，直叫人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你回去吧。”

    翟羽正在想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时，他的声音又自背后苍远地响起。

    她惊诧于他竟然这么简单地放过了她，后来一想，一贯爱洁的他或许是急于沐浴，也可能是反正目的也达到了，该训斥的该践踏的该警戒的他也一一做过，留她在这里只能碍眼，不如赶她离开……

    翟羽心底想过缘由，又还明白何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前和他面对面地冲突，最后落得遍体鳞伤只可能是自己……

    所以她不再选择和翟琛争辩自己该有的“权利”，在他眼里，自己不是一直都这般卑贱么？从今往后，他还能给自己多大的侮辱，让自己再沉不住气呢？

    自我劝解着慢慢站起身来，受力后的右脚踝一阵剧痛袭来，让翟羽不得不立即扶上面前的桌子，才勉强站稳，将重心过度到因为发麻而情况并没好上太多的左脚。

    她尽量稳住身体一跛一跛地往外挪，没能走得漂亮潇洒让她有些自嘲的遗憾，可翟琛此时却凉凉地提醒她还有事没做完：“杯子。”

    翟羽唇角拉出讽笑，深深吸了口气，就忍着剧痛，朝着那只摔裂了一个小口子的瓷杯蹲下去，伸手将它拾起来，还顺带用袖子将地擦了个干净。

    这下他没得挑剔了吧？

    将杯子放在床边的矮柜上后，翟羽拖着右腿继续往门口蹭去，好不容易扶到门上木格，正待拉开，翟琛的声音又似纠缠不休的鬼魅般响起：“小满那里有伤药。以后不要太过分。”

    他这次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冰冷，轻缓低沉的一如感慨，可在翟羽听来却分外刺耳。

    原来，过分的倒是她了？是她不该不自量力地反抗，不该逼他教训她，是她自讨苦吃！而小满？伤药？他倒是备得周全。

    想了想，她只能自嘲着虚弱无力道：“不劳您费心。”

    “翟羽，”他的嗓音一下子便冷了下去，透着嗜血的狠戾与逼迫，“你是不是不长记性的。”

    “我也这样觉得……”翟羽低头，看似低而温顺地答，却又充满了针锋相对的意味。话一出口，理智明明是有些后悔，可却管不住话一溜串儿的往外冒，“如果我长记性，懂的吸取经验教训，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面前……”

    偏偏她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才每次被他伤了就恨入骨血，却在一冷静下来就想起他的孤独、寂寞，就念着十多年来他为自己撑起的屏障……可如果这屏障只是为了方便他一次次地伤害自己侮辱自己的话，那她不要。

    话说开了，脑子倒也清晰了，于是心底想的就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我们恢复我十五岁生辰前吧，前几天发生的那事，还有刚刚的一切，我会当做没发生过……就当我替母妃和齐丹青还这么多年欠你的……

    不过也许你也并不稀罕，甚至是嫌恶，那我也没办法，毕竟不是我主动要给你的……而你这些年照顾我们，同样动机不纯，丹阳寨你想必也拿到手了，至于我……你当初悉心教导我，一是为了将我培养成你的利器，好看准机会给太子一刀，二是借这教导我的态度宣示你对太子的诚心。现在至少后一个目的是达到了。我这枚棋子不争气，留在你身边或许派不上用场不说，还徒惹你烦心……我们互不相见，也就都清爽干净了……”

    “翟羽，”翟琛一步步走近了她，不慌不急、轻飘飘地喊了她一声。那声音幽冷地仿佛能钻入人的骨隙中，让人遍体生凉。

    他用手指抬起她下巴，逼得她微微转回身来，对上他那双寒凉的眸子：“你不长记性，倒是长本事了。是认为现在有翟珏给你做靠山了，所以就能和我划清关系了？你认为这靠山真能靠得住？”

    “我没想倚靠他。”翟羽被他逼得往门边退了一步，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手抵上门缝，如将自己最后的一条退路封死，心里又是苍凉一片。“我和他不过互相利用罢了，这不是你教给我的么？我交朋友你说我没资格，利用他你又打算说我什么？”

    “你认为你能斗得过他？”翟琛低低笑了一声，可眼底眉间，却不见半点笑意，“互相利用？怕只是你一厢情愿，最后被别人占尽了便宜还不自知。翟羽，我教了你这么多年，可你怎么总让我失望？”

    翟羽也冷笑起来：“占尽了便宜？还能有你占的便宜多么？我作为一个女孩最重要的东西被你拿走了，你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教的挺好的，真的，至少有时候我都认为自己是男人……如果我真把自己当做一个女的，我这个时候就该羞愧地去死！”

    她顿了顿，拽紧了自己的领口，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让自己在翟琛几欲杀人的阴沉表情里，能顺畅自如地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至于失望，只要你放弃我，我就没机会再让你继续失望了……”

    “翟羽，你确定要我放弃你？你知道这会是什么后果？”翟琛冷冷地问，可每一字，都咬的重且清晰。

    他眼里又有了翟羽熟悉的怒火，如同上次在马车里他强吻她之前那样，而或许比那更甚，那次她只是觉得胆寒，还有时间讽刺这难得一见的情绪外泄；可这一次，翟羽却觉得自己只来得及品尝死亡降至的气息……

    可事到如今，翟羽哪里会服软，便不过淡然又坚决地一笑：“知道。不就是被别人撕成碎片么？如果我真不如翟珏，那就让他把我撕成碎片吧，我愿赌服输。”

    “好一句愿赌服输，”翟琛掐上了翟羽的脖子，蓦地收紧，“可与其让别人把你撕成碎片，不如我亲自毁了你。”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恶狠狠地收紧，再收紧，翟羽只觉一阵窒息，刹那间脑袋和身体便像分了家，全身血液鼓噪着争相往脖颈处串，却根本无法行通……她无可避及地因为窒息鼓起眼睛，只能看清眼前那双永远冰封的寂静眼眸里，此时升腾着的嗜血杀意……

    下一瞬，她身体一轻，竟被他卡着脖子提离地面。窒息感愈浓，她本能地扑腾，却抵不过他带着她走向屏风后面，径直丢入盛好热水的浴桶中。

    水漫出的稀沥声里，她因为喉咙口的压力松开而自然呼吸，却被狠狠呛到，落下时撞在桶沿的手肘刚要使力支撑着她抬起身来将水咳出，可头顶骤降的压力却将她死死按了下去……

    不过是浅浅的水，翟羽臀部都能坐在木桶底部，身体里的全部空气却依旧被水压剥夺得一干二净。翟羽感觉到自己眼泪一个劲地往外冒，甚至还有鼻涕，手刨脚踹，指甲甚至已经深深地抠入木桶内壁，抓出了木屑，可还是无法抗过头顶的力气分毫……

    翟羽渐渐失力，间歇还因为抽搐扑腾一下，却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在一点点剥离身体，俯视在半空中嘲笑她的无知与自不量力……

    他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翟羽，你活该，你自找的……

    这就叫咎由自取。

    他其实说的对，你就是太冲动，为什么不改掉呢？为什么老为了心里的一时憋屈，非要去讨个说法呢？你明明知道得不到你想要的，你明明知道换来的只有一身的伤……你真的不长记性……

    看吧，这下要死了，你想要的，更是一辈子都得不到了……

    可翟羽，你想要的是什么，是想让他痛苦？还是……想让他快乐？

    好难的问题……翟羽迷迷茫茫的想……却没有一点多余的力气来纠结这可笑的问题与定然也很可笑的答案……

    就要死了……很快……

    不过也好，死了就轻松了……翟羽扬起唇角，微微笑了出来。

    没有这么多包袱，没有这么多责任，不会再受伤，也不用再去鄙夷自己、逼迫自己……也不必再给自己一切稀奇古怪的行为一个解释……

    浑身仿佛都轻盈起来，窒息的痛苦也消失无踪，翟羽彷如置身于绵软的云朵里，浑然忘了今生所有苦痛……

    可下一瞬，她就被重重地扯离了这幻境，连早就浮在半空里嘲笑她的灵魂也被强拉着回到了她身上……

    头皮上的剧痛让她有些许清醒，明白过来自己被人从水里扯了起来，而同一刹那的，便有极柔软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唇，清凉的空气由此被徐徐渡了过来。

    求生的本能让她不用思考便密切地索要，可顷刻之间，唇上的辗转就变成了狠狠的吮咬撕扯，将她刚刚得到的，又悉数抢走。翟羽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推拒无力，意识疲累而沉重，渐渐五识不知……

    在她昏迷的前一刻，却依稀听到一句狠重的像是要砸入她灵魂最深处的话：“翟羽，你别想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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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心疼

﻿    “疼……”

    翟羽如被强大的梦魇死死纠缠住四肢,浑身沉沉的使不出一点力气,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虚汗直冒……夜半时分,她有过片刻的苏醒，清晰地感受着身上的酸痛，可那昏沉的感觉死死压住她的意识复苏，让她无法睁开眼睛，只能凭借本能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

    于是她很快便感受到了阻碍，有什么东西挡在自己面前,妨碍了她的行动。

    是床里侧的挡板么？好像并不是那般冷硬……

    但这靠入死角的感觉依旧让她觉得安心,开始迷迷糊糊地抽噎着喊疼——

    “疼，疼啊……四叔……”

    腰上有力道在缓缓收紧,在她于沉沉的梦魇里也觉得惊诧时,颈上落下了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拂过的酥麻，带走了她所有的疼痛与恐惧……

    翟羽就此再度陷入安稳的睡眠……

    **

    第二天早上是被外间的动静喧哗给吵醒的。

    翟羽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勉强撑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帘，正好看到房门被一下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她眼前模糊，看不真切，原本想可能是小满，可一个沙哑的“小……”字还没出口，那身影就一下子蹦上床来，带着哭声唤了句：“大哥哥……”

    迟钝地想了片刻，翟羽才环住依偎在她怀里哭的伤伤心心的小家伙：“小谢啊……”

    “大哥哥，你是不要小谢了么？”小谢搂着她脖子，一边哭一边颤着声音问。

    “不是呀，小谢昨晚睡着后，大哥哥有事被急着喊进淮安城。等到要出来的时候，淮安城门就关了，出不来……”为了哄着小谢别再哭，翟羽只得勉强粗嘎着声音将这番话说完，幸得此时小满也从外间进来，见状便倒了杯水与她。

    小谢见她欲起身喝水，便也止住哭，机敏地从她身上起来，却不料她这一撑一翻身，翟羽便是痛的闷哼一声，刚送到唇边的水就此呛了出去……

    小谢才扑上来时她还有些昏沉沉的，只觉得胸口一重倒也就过了，倒是此时这借力一撑，正好压着她胸口，疼的她险些晕过去。这才发现，浑身都酸软无力，隐痛阵阵。

    “大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你怎么了，呀，你脖子上……”小谢吓坏了，又这才看清翟羽脖子上有淡淡淤青，更是惊得话都说不出。倒是小满镇定些，将小谢从床榻上抱下来，自己坐到床头，替翟羽顺气，再将水喂给她。

    “小谢姑娘，马车上有伤药，能否请你帮忙拿来一下？”

    小谢听小满这样说，连忙点着头，一边擦泪，一边撒开腿就往外跑。

    “殿下，怎么又弄成这样？”小满看着她的脖子，眼里也满是疼惜，压低声音问她。

    翟羽摇了摇头，开始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才发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要命般去激怒他……

    想到昨晚他的杀意，翟羽还觉得胆寒……手抚上脖子，想，现在这个痕迹该不算太重的，也幸好他也怕在脖子上留下太重的痕迹，才想将她溺死在水里，毕竟溺死要更好解释死因，随便制造一个落水而亡的假象即可……

    但为什么他最后又放弃了杀她呢？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他渡气与自己，再然后是愤恨的撕咬，翟羽手抚上干涩的嘴唇，现在还有些疼……

    小满像是看透她心中所想，目光悲哀地说了句：“破皮了。”

    翟羽一怔，浸着讽意的唇角刚刚上扬，那边小谢又提着装伤药的包袱稀里哐啷地跑了进来：“大哥哥，药拿来了。”

    小满离开床头，去包袱里挑挑选选，翟羽冲她背影补充了句：“我脚踝可能有些错位……”

    小满背影一颤，继续在包袱里翻捡。小谢怯生生地走到翟羽面前，嗫嚅着满是担忧地问：“大哥哥，你究竟怎么了？”

    见她想抱自己，但又怕再弄疼自己的样子，翟羽唇角又是温柔笑意，“没事的，只是昨天大哥哥和一个坏人打架，没打过，就弄成这样了，大哥哥很没用对不对？”

    “才没有！”小谢见翟羽冲自己伸出手，又忙着凑过去，轻轻抱住她，“大哥哥很温柔善良，是个大大的好人，肯定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坏蛋欺负。没事，哥哥也常说小谢是小坏蛋，等小谢长成大坏蛋了，就可以帮大哥哥对付坏人，保护大哥哥了！”

    翟羽为这番稚气又温暖的言论哑然失笑，心里却突然充实起来。

    抬眼看着门外间雪后初霁的明亮光线，却突然捕捉到一片快速自视线中消失的青色衣角……

    是他？

    刚刚灿烂起来的心情，就此又沉了下去……

    他渡气之后发生了什么在她脑海里都成了空白，完全不记得了……现在是在自己的房间，衣服是昨天那身，却是干的……她是该感谢他突然良心发现放过了自己，并还替自己收拾妥帖么？

    这时脑中才突然浮现出他那句浸着愤恨与伤悲的：“翟羽，你别想解脱……”心口更像是被闷锤重重一击，血红的恨意、伤痛，震颤着，余音不绝……

    小满走过来替失神的她上药，先涂抹完脖子，才去给脚踝上药……一掀开锦被，虽看到脚脖子处又青又紫，但一观肿胀程度便知：“骨头已经正好了。”

    翟羽轻轻“嗯”了一声，感觉到小谢有些惊诧的眼神又淡淡说了句：“可能是昨晚送我回来的人替我正了吧。”

    她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阵喧哗……

    “小谢！”

    一个听上去有些熟悉的冷澈声音响在院落，翟羽好奇地看向小谢，只见小姑娘惊得汗都冒了出来，瑟瑟发抖，眼睛滴溜溜直转，想了会儿，就又往翟羽床上扑来，躲在里面颤着声音说：“大哥哥救我……”

    她刚不顾小满阻拦，缠住翟羽手臂，门口就迈进来一抹修长身影，冷冷地看向床上，先沉着面容微微躬身，向翟羽请安：“长孙殿下。”随后就又冲翟羽身后伸出手去，压抑地说了两个字：“过来。”

    翟羽怔怔看着来人，再看看小谢，听她嗫嚅着唤了声：“哥哥……”才真正确定心中想法……

    来人是庄楠，原来小谢……竟然是“他”的妹妹。

    **

    在翟羽的调和下，庄楠承诺了不罚小谢，小谢才怯生生地从床上下来，先是有些害怕，最后还是原地一蹦，串到庄楠怀里，攀着她肩膀嘤嘤地哭：“哥哥，小谢再也不离开家、离开你了……”

    庄楠看上去似是很想凶她，但眼底眉梢的宠爱又怎么掩藏得住，那种抱着小谢才觉得安心的情感满满地写在脸上，略带警告地拍了下小谢的屁股，绷着声音说了句：“再敢有下次！”

    小谢扭了扭身子，又哭又撒娇，将自己这次离家出走吃的苦夸张了十数倍讲给庄楠。庄楠听的唇角隐隐上翘，但对上翟羽探究的目光，似又有些尴尬，对翟羽点了点头，便抱着小谢往门外走去……

    见他们离开，翟羽低低叹了声，难怪见到小谢总是亲切，难怪她和自己长得有几分想象，原来是自己的表妹。

    再想到刚刚那一幕，翟羽忽然想起，自己很久很久以前，是不是也在做错后，向翟琛撒过娇求过饶？

    那时他是怎么样不为所动的……

    正想到这里，眼角又收入一个身影，斜斜靠在门框，睨着床上的她，悠悠长长地道：“听说你昨晚又被罚了？”

    翟羽横了翟珏一眼，回过头来却又轻轻“嗯”了一声，挥手让已经替她上完药、又挡着翟珏视线替她掩好被子的小满离开，闭上眼睛重新躺倒下去，再忍痛翻了个身，背对着翟珏。

    “你不问我昨晚去了哪里？”翟珏见状，一挑眉，眸中光芒微闪，步步走过来，坐在她床尾问。

    “与我无关。”翟羽隔了会儿才缓缓的回答。

    “嗳，别这样啊，”翟珏死乞白赖地俯□，将一张毫无瑕疵的风流面庞凑近她耳边，“我昨晚又跟着那些接待我的大人们重新去了次青楼，和他们喝了一夜的酒，本来想邀你同去，结果敲你的门你不回声，我就想你肯定是睡了。”

    “我说了与我无关。”翟羽依旧闭着眼，但他徐徐拂在她耳际的温热气息，带着一丝酒意，却又让她不适地皱眉。

    “我套了他们一晚上的话，关于贪污案的，你不想知道？”

    “不想，你出去，我想睡会儿。”

    “小羽毛你这个没心的，忘了你是来查贪污案的？我为了案子舍身喝了一夜酒，你却没有一点表示……”翟珏气结，“枉我还为了昨晚不在，让他能随意罚你而难过。”

    “你的难过我收到了，现在你能出去让我安静下么？”翟羽头疼至极。

    “等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我刚刚发现庄楠抱着小谢出门，小谢喊他哥哥……真没想到小羽毛你收留的这个脏小鬼竟然是个宝，我想我们可以通过另一个法子查这件案子。小谢那么喜欢你，你就让她帮你去查庄家的账目……翟琛又将你罚了，你就别帮着他了，如果找着账……”

    听到这里，翟羽实在忍无可忍，愤愤地一拍枕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又勉强冷静下来，重重吐出两个字：“出去！”

    翟珏狭长凤眸一眯，静静地呼吸吞吐，最后还是无奈而带点小哀怨地重新坐直，拍了翟羽脚踝一下，“小羽毛，你第二次为了他想喊我滚了，怎么对我就这么没心没肺的。”

    这一拍刚好打在翟羽的伤处，虽然不重，翟羽还是本能的背脊一僵，闷哼了一声……然后不待她反应过来阻止，被角就已经被掀开，翟珏看着她的脚踝浅浅地倒吸口凉气，然后“啪”一下摔下那被子，站起来就想往外走。

    翟羽撑起身，匆匆喊住他：“七叔，你要去哪儿？”

    翟珏半转过身子，睨着她狠狠道：“你不是想让我滚么！？我滚！”

    “七叔……”翟羽怔了。

    她一直以为翟珏不会有真的生气的时候，回想起和他相处的日子，他一直都是那般虚伪地惹人厌恶。除了那一天宫外草地上及那一晚驿站的箫声，她触及了一些他的哀伤，其余时候，他的情绪永远都像是演出来的，他想给你看他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

    可是现在……翟羽能感觉到，他真的在发火……

    翟珏胸膛重重起伏，在原地立了会儿，转过来指着她说：“他就这样对你，嗯？这样？就因为他将你带大？你就不懂反抗么？都这样了你还要帮他！？啊？翟羽，你是有多贱！？”

    翟羽被吓到，半张着嘴，眼眶却一下子就变得通红。而最后那个字一出口，翟珏也呆了，两三步往床边冲过来，结结巴巴地分辩道：“小羽毛，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也不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乱说的，你别难过……”

    翟羽呆愣着摇了摇头，哑着声音，慢吞吞吐出两个字：“没事……”随后又圆睁着无神的眼睛往床上倒去，却被翟珏一把拉住手扯起来困在怀里。

    “告诉我，你就真的不恨他么？”翟珏制住翟羽的挣扎，在她耳边问。

    翟羽用手臂护住胸口兼隔开翟珏的怀抱，听到这个问题，愣住，想了许久才咬着嘴唇，若无其事轻飘飘逸出一句：“有什么好恨的？”

    翟珏听了便松开了她，翟羽却在他欲起身时拉住他衣摆：“我没帮他……至于能不能帮你，我现在不知道。”

    翟珏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轻轻“嗯”了一声，行色匆匆地走了出去。

    翟羽目送他身影消失门口，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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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地动

﻿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的有些顺理成章。

    庄楠要接小谢回家,小谢强烈邀请翟羽去她家住一段时间，打出的由头是：她舍不得她的“大哥哥”……何况翟羽需要一个更好的地方养伤,外加他们此去江南查案，本就该路经金陵，在金陵住段时间也是应当。

    这么充足的理由下，翟羽还能拒绝么？

    既然小谢说通了庄楠“收留”他们，他们便自是各怀心思的“恭敬不如从命”了。

    建在金陵城西北方向的庄家，一如想象中的大气豪奢,整个庄园看上去仿佛竟似占去了偌大金陵城的十分之一,让人惊叹不已。

    听闻他们一行前来，连传说中旧不见人的庄老夫人也出来迎接。不同于秦丹那般一如年轻时娇艳模样,这位身为右相私生女的庄老夫人看上去已经是位富态的中年妇人,那藏着精明的目光，在才被小满扶下车的翟羽面上好好过了几遭。

    翟羽面上摆出身为皇长孙应有的身份与架势，回以淡淡微笑，心里却暗自叹气，真不知庄老夫人这是为了出来见自己的亲侄女，还是在盘算她这位“亲侄女”是否知道她和庄家的关联，如若以后可顺利继承皇位，又能为庄家带来何等好处……

    尤其是看到活泼的小谢在庄老夫人面前都中规中矩、束手束脚的样子，翟羽更肯定她这位大姨定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但庄老夫人毕竟不是翟羽此行的重心，她只企盼这位老夫人一如传闻中已不大过问俗事，别扰乱了她原本的目的就好。

    入住庄家的第三天，翟羽已能自己下地行走。这天天气极好，冬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翟羽便屏开小满，一个人微跛着在庄家后花园之一的梅园散步赏梅。几乎是刚进梅园便见到穿粉红色小袄的小谢蹲在地上，不知在看什么，专注非常。

    “小谢？”翟羽走到她跟前，轻声唤她，“你在看什么？”

    听到她的嗓音，小谢扬起甜甜笑颜，抬头：“大哥哥，你看，蚂蚁出洞。”

    翟羽定睛往地上看去，果然见到十分奇特的一幕：大冬天的，蚂蚁竟然排成一行整齐的队列在外活动。那么多蚂蚁，说是倾巢出动肯定毫不为过。因为只要仔细分辨，便能看到它们在园中土间的身影，几乎绵延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横跨了整个梅园。

    翟羽皱眉，这反常行为是因为今天天气暖和的缘故？

    “啊，大哥哥，”在她为此有些走神的时候，小谢却突然蹦起来一拍后脑勺，“我忘了，我来梅园是说剪枝梅花与你插在房间里的。”

    翟羽失笑，见她招来立于不远处恭敬端庄的侍女，拿着剪花枝的大剪刀在一棵棵树下挑挑拣拣。翟羽见到她脸上天真灿烂的表情与神采，心里竟为自己要向她提出的要求有些愧疚……反复安慰自己并非是刻意利用于她，捏了捏拳，才开口：“小谢，大哥哥有一事相求。”

    小谢微怔之后粲然一笑：“嗯！大哥哥说呀。”

    “我想看下庄家这两年的收支账本。”

    **

    翟羽向小谢提出这个要求的当天傍晚，庄楠竟亲自来找她。

    虽然她来找自己是意料之中，可来的这么快还是有些超出翟羽预期。

    而庄楠也成为了这两天除小谢外，来翟羽房间的第一个外人——翟珏到了金陵自是直奔秦淮，如鱼得水，哪里顾得上她？加之那天毕竟谈得不甚愉悦，如果说他是刻意回避于她也完全合理。

    而至于翟琛……翟羽何时敢奢盼他来看望自己，听说他住在翠竹院，院子的布置竟和习翠异曲同工，翟羽猜，庄楠的此番布置自然是引他心喜的，而又听小满提过，这三天，庄楠和他在庄家内外时常一起……

    这些消息落在翟羽耳里，倒没引起多大的涟漪，翟羽只是冷冷笑了笑，便是作罢。

    “庄大少来找我，是为了我下午向乃妹所提之事吧？”翟羽在桌边为庄楠斟好小满新泡的茶后问道。

    “是，也不是，”庄楠高深莫及的仿佛来了句禅偈，目光犀利的直投向翟羽，好看的嘴唇微扬，仿佛嘲讽一笑，“长孙殿下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让你去看账本，掌握与我庄家不利的证据？”

    “虽是可能对庄家不利的证据，但我拿到手，却未必会对庄家有不利的图谋，”翟羽笑了笑，神色淡然，与她回望，“你该知我身份，而在出来前，皇爷爷也吩咐于我，此次案子的相关证据，务必处理妥当……”

    庄楠不屑地撇了撇唇，“长孙殿下是否忘了庄家有天机阁，在下这几日正好对朝中纷争有些兴趣，便朝天机阁讨殿下生平琐事来看过，您是否会心诚地听从当今圣上的此安排，殿下与我都该是心知肚明。”

    翟羽心惊，不知道天机阁厉害到何种程度，庄楠又知晓多少，是如翟珏一般只知自己与太子有嫌隙，还是连自己的性别与生父都全部知道。

    可再如何紧张，翟羽也忍住没有外露分毫，只是垂眸低低叹了声气，说的模棱两可：“那庄大少也该明白，于我来说，此次案子有多么重要，真正的手握权势又是多么必需……”

    庄楠听了冷笑一声：“这些又与我何干？”停了会儿，她却又微微一笑，起身，步行到窗前，看着外间说，“殿下可知除了你，还有人也想看这账本？”

    “庄大少所言是指……琛王？”

    “嗯，”庄楠点点头，“本来我同样不会答应他，但他许了庄家莫大的好处，不知道殿下您，可否拿出相应的诚意？”

    翟羽微怔，随后语气如常地说：“可惜我并不知琛王所提为何，不如庄大少明示，以供参考。”

    庄楠听她此问，回过头，凝着她，又扬了扬唇，“在殿下眼中，在下的妹子如何？”

    “天真可爱，粉雕玉琢，假以时日，必是绝代佳人。”翟羽心下微惊，暗想，如果庄楠口中翟琛许下的好处是答应了要娶她，她此番问自己这个问题，莫非又是想卖妹子？那莫非她是不知道自己真实性别的？不然这不等于将小谢推入火坑么？

    “谢殿下夸赞，”庄楠淡淡回了句，却并不如翟羽所想般再提出那等暗示，反而说，“吾妹单纯之至，对认准的人都是一心一意的好，可也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此番殿下欲看账本，借她相求，她自是毫不犹豫地答应，心里却是有些受伤的，只因她也明白这账本对庄家意味着什么。

    在下心狠手辣，对人对事从不留情，可偏偏宠爱妹妹是同样远近闻名的，她所求之事，我极少不允。因而此事我答应殿下，但也请殿下若是对吾妹无情无心，也并无把握许她一个优渥开心的生活，便请远离她……小谢正值情窦初开，在下不想她受任何伤害。”

    翟羽听得震撼，又一次惊诧与感动于庄楠对小谢的包容与疼爱，沉静下来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庄楠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收到了满意的答复，坐回桌边，端起茶盏，浅浅饮了口茶后，又道：“不过，虽是允了殿下，在下也不能冒太大的风险。因而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明日午时过后，我带殿下进放置账本的沉香阁，一炷香时间为限，时间到后，不管殿下有没有找到您想要的，都必须立即出来。”

    “好。”翟羽点头应允。

    “那如此说定，在下便先告辞了，”庄楠放下手中晶莹剔透的琉璃茶盏，再度起身，走到门口后又回头，“殿下是为何和琛王闹翻呢？这事天机阁虽有诸多说法，但都不过传言，对此事，在下实在无比好奇。”

    翟羽避开她目光，摇摇头，表示不愿回答。

    庄楠就又问：“那您和珏王是真的联合一起了？”

    “尚未。”

    “嗯，在下奉劝一句，如要和珏王这等小人合作，必要审慎考虑，三思后行。”冷冷说完，庄楠便迈步远去。

    翟羽想到翟珏说曾看过庄楠洗澡，竟心生两分趣味。可那顽意不过在心头留了片刻，就已是寂灭无影……取而代之的是泰山压顶般，挥散不去的沉重感。

    **

    翟羽一夜无眠，第二天午时由庄家下人引至沉香阁时，脸色便是有些苍白。

    而当看到沉香阁名副其实是座高阁时，她更是有些晕了，喃喃问庄楠：“这里面都是账簿？”

    “嗯，上下两层，均是，”庄楠看着阁里的看守与账房秩序井然地外撤，略带嘲讽地回答，“庄家家大业大，账簿便也多些，不过可予殿下一个提醒，一层的时间都较近些，或许对殿下能有些帮助。”

    翟羽咬着嘴唇想，光是一层，账本数量也该是不少，她还得短时间内找出和这次贪污案相关的证据……多半是不可能的。

    可事到临头又哪里容得放弃？

    此时手腕忽地被人拉住，将她拖往廊下。她抬头，果然是已久不出现的翟珏，正笑容满面地看她，说：“别怕，找不着也无所谓，我们还有其他办法。”

    翟羽瞪他一眼：“哪里来的‘我们’？”

    翟珏捂住胸口，一脸受伤：“小羽毛，你怎么还是如此狠心？”

    翟羽见他恢复那惹人嫌的样子，心里是轻松愉快的，但却摆出一脸鄙夷，一面试图甩开手腕，一面低声回了句：“天机阁定是比此更难上百倍……我会尽力。”

    翟珏听了，唇边笑意醉人，轻轻弹了她脑门一下，又欠扁道：“我就知道我家小羽毛不会让我失望。”

    “我还没找到……”而且她什么时候成他家的了……

    “没事没事，你有这份心就行。如果你今天找不到，剩下的就交给我费心……反正我们肯定不会让那种小人得逞对不？”

    他这话说的太过咬牙切齿，翟羽也已感觉到了不对劲，迟疑地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了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正淡淡看往这边，却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他处。

    “燃香！”

    在翟羽怔愣间，庄楠已经让人备好了小指粗的檀香、香炉与香案。翟羽深吸了口气，拍开了翟珏的手，凝神往沉香阁内走去。

    一进沉香阁，左右先是两排黄梨花木大桌，上有算盘及文房四宝，想必平日里账房便在此核账，而大桌之后，全是高至屋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排满了蓝皮账簿，书架前倒是有白纸黑墨的标签，但上面不过是一些手绘图案，该是为了安全起见所设的暗语。

    翟羽一时有些拿不准该自左找起还是自右，这般多的账簿，怕是一炷香，她只能看完一面书架，因此方向如果选错……

    唉，不管了，时间不能浪费在犹豫上。翟羽心中一横，便往左而去，刚迈开一步，忽察觉自门口投入的光线一晃，回头，竟见翟琛面无表情地步步行近。翟羽心里一慌，脚下竟险些直接软了下去。

    “你怎么会来的？”翟羽目眦通红，扶着案边扬声问。

    翟琛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右手第一架前，才语声冷淡地回：“找账簿。”

    “荒谬，你何时不能来，偏要此时过来？”翟羽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魔鬼，完全无法冷静。

    翟琛没有翻第一片书架的账簿，转而走到第二片书架前，信手抽了一本：“我也同样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翟羽冷笑：“哦，原来四叔你辛苦卖身也只有一炷香，这看上去倒是我赚了。”

    “啪。”

    纸被揉碎的细碎声响后，是一本账簿径直落于地上的声音，听上去倒不太用力，而那个天青色身影又已经淡淡地转往第三片书架……

    翟羽看的心惊肉跳，想，莫非是庄楠给了他另外的暗示？看他直直走向右边，莫非账簿其实藏于那侧？

    可是让自己过去跟他抢么？

    翟羽咬了咬牙，转过身，开始胡乱地翻自己这边的账册……之前那种纠缠于心底的想要赢过他的渴求，此时火山爆发时的外涌……翟羽手足颤抖，紧张的仿佛被人一碰就会整个炸掉，头不听使唤的开始疼痛，眼前一片昏花，什么都看不进去，她不过是机械的抽一本账本，然后丢掉，再抽，再丢，徒劳无力至极。

    “翟羽……”这时，那冷如霜雪的嗓音却突然慨叹般响起，“你出去。”

    “凭什么！？”翟羽都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可又完全不受控制，此时狠狠摔掉手上众多账簿，隔着好几层书架看向那青色身影，牙根被自己咬的生疼。

    “你觉得就凭现在的你，能找到什么？”翟琛似是已将那边的架子巡完，信步缓缓走过来，不疾不徐，清淡的眼波直接隔着五步开外落在翟羽面上，仿佛看透了她的迷茫与可悲。修长有力的手指随意抽出左侧这边第一片书架上没被翟羽扔掉的书，一边翻一边又说了句，“出去吧，平白添乱，何况这里危险的很。”

    “平白添乱？哼哼，”翟羽冷笑两声，“那我就是要给你添乱，你说我找不到是吧？你也别想找到！”而，危险？有何危险的？对她来说，全部的危险不过来自于他这个人，莫非他在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挑衅于他？

    翟琛闻言抬头，眉间不耐地皱起，“翟羽，你是为了恨我，连原本你想达成的目的都弃之不顾了么？我倒不知，自己将你教成这样目光短浅，不顾大局。”

    听到前面那句，翟羽想到深宫里的秦丹，原本心中一痛，可听到后面，怒火又将才有萎靡之色的冲动给点着……

    他到现在还给她摆这样的谱？他凭什么认为自己配？

    翟羽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此时随手抽了本账册出来，低头一看，原本散漫的眼神瞬时一亮：“我找到了！”

    “快出去！”翟琛此时却是面色微变，几乎和她同时开口，疾声喊出这三个字来。

    “凭什么？”翟羽斜睨他一眼，像是在嘲笑他一般，然后又往右侧行了几步，随手翻捡，“肯定还有更多的，就算一本足矣充当证据，但我也不会将其余的留给某些卑鄙小人，如果你想拿，有本事就来抢？”

    “翟羽！我让你出去你听不见么？”

    翟琛神情愠怒却又难得的急迫，伸手过来便似想抓她。翟羽运起轻功，借着背后书架一闪避开，愤然冷笑，“还真抢？无耻……”

    她这两个字语音刚落，便感受到一阵猛烈的震颤自脚底而起，巨大的轰鸣如惊雷般滚滚而来，整座阁楼像是被哪位绝世高手给拍了一掌，开始不停的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原本搁置整齐的账本开始一本本往下坠落，翟羽呆愣地看着在眼前变得左右偏移的世界，回不过神来。

    “唔！”手腕突然被人紧握，拉着她一闪，避开了一本从书架最高层直直坠向她头部的账本。

    “翟羽，有时候我真的想杀了你。”纷乱的震耳声响里，他响在头顶的一声喟叹却直刺翟羽的心，清晰又真切……

    是地动！

    被拉着一面闪躲一面外撤，翟羽终于反应过来此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心跳更是一声比一声剧烈。忽然，眼前一花，她只见到前方牵着她的身影旋身回来抱住了她，将她扑倒在地……“轰隆”一声巨响砸地，响彻耳膜，可这声响却比不过耳边的一声闷哼撼动她心肺。

    那一声后，翟羽的世界才顷刻间全然崩塌，昏暗一片，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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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困爱

﻿    一根顶梁柱在剧烈的摇晃震颤中折断,上面撑着的横梁一端也带着支木瓦砾坠落下来,斜斜扫倒了一张书架，将其上半部分打了下来,直接砸穿沉香阁书架间隔开一二层楼的圆形地板，连带着整片的木板、碎瓦、二层的账簿一起砸向了已经快逃至门口的翟羽他们。

    翟琛在电光火石间转身将翟羽扑倒在地，用身体挡住了所有没头没脑砸下来的重物……

    没多久，地动便停了。除了偶尔还有一些细碎的东西“轰隆”落地的声音，翟羽的耳朵里便只余翟琛稍显粗重的呼吸声；她前后左右都被依旧靠墙而立的书架、掉下来的账簿、断裂的支木、细碎的瓦片粉屑给堵得死死的，她的世界只余翟琛用手肘和膝盖给她支起的这方小的不能再小的天地；而她睁开眼,除了若有若无从杂乱缝隙里投进来的光线外,她的视野里，只有翟琛的眼睛,亮的逼人……

    然后她看到他清俊的眉毛皱了皱,深邃眼仁里的幽黑圈成一个无奈的漩，声音很哑，又很慢地问：“你怎么又哭了？”

    翟羽本能地张口，却爆出一个哭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四叔……沉……不沉？”翟羽看着那直接压在他背上的木板，只觉从眼底到心口都被狠狠地刺痛。

    “还好。”翟琛微微扬起唇，这两个字说的很轻松。

    “假话……”翟羽死死咬住下嘴唇，揭穿了他的逞强。

    怎么可能不沉？那么厚的一大片楠木，上面还不知压了些什么东西……而他还得用手肘和膝盖顶在地上，为她撑出足够的空间自如呼吸，让她连脚都没受分毫压迫……何况刚刚所有东西直接砸在他身上，他定是受了伤的……

    她能听出他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他还逞什么强？装什么淡然和无所谓？

    翟羽在翟琛的沉默中，越发心如刀割，可想了又想，她除了问这样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还能做什么？除了胸口狠狠抽搐般的疼，她又如何可能分担他所受的痛苦之分毫？

    而之前她都做了什么？地动发生前她都做了些什么？对他像个疯子般大吵大闹？不顾定是提前感知到地动的他的劝说，还以为他要来抢什么狗屁账簿，说他无耻……

    虽不是第一次自我嫌恶，这次却是自有生以来最深重的一次，让她恨不得立即一掌拍死自己……

    “为什么救我？”翟羽努力控制住不由自主发出的抽泣，哽咽着问。

    既然他原本待她这般冷漠无情，既然她又这么蛮横无礼，罔顾他的好意，那还为什么要救她？让她死了算了……

    翟琛的眉间又蹙了蹙，沉吟了会儿才又缓缓说：“我没有想着要救你。”

    “你又说谎！”翟羽再一次愤愤地给他下了断言。

    说不想要救她，那为什么还救？当时离门口已经不远，以他的武功，只要松开她，应该能安然无恙地恰好避开，可他却偏偏是回转身来将她抱住，护在身下……

    翟琛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那眼睛明且深，带着些挣扎与叹息，却是翟羽几乎没见过的温柔。可那温柔与包容太过深刻，反而像把剔骨利刃，一刀刀剜在翟羽身上，如受凌迟之刑，痛的她浑身颤抖……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而自己又为什么会为这样的眼神而疼的剜心剔骨也不过如此？

    在驿站的那天，翟珏离开她房间之后，她疲惫地闭上眼却没有睡着。这接连几日也是反反复复的彻夜难眠，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她却依旧真真切切地不明白，为什么她和他会变成这般模样？为什么那天濒死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竟是想让他快乐的……

    或许翟珏说的对，她的确是贱，才会这么多年对他惟命是从，才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当做真理去服从。可翟珏不知道她也恨，她也怨，她也在反抗他的无情……而她也不敢说，她为何会这般恨他……

    而翟琛也说的对，她就是不长记性。不是早就意识到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只把自己当成棋子，视为草芥么？为什么还是一次次去冲撞去抗争？像个疯子一样，飞蛾扑火，换得一身是伤，却稍一恢复力气，就要朝着那灼人的火焰再次奋不顾身地扑去……

    她不怕死么？

    不，她怕。

    怕的要命……

    她身上背那么多责任，她想达成的目的一样也没达成，她还从没尝过自由的滋味，如何不怕死？

    可为什么死在他手上，她却有种“完满”的感觉？仿佛她的生命是因为他当初劝太子的一句话才得以开始，也自该由他亲手结束。

    而她，在死前，唯一遗憾的竟然是没有让寂寞清冷的他快乐……为什么？

    这些天以来，每次想到这里，翟羽就会用匕首狠狠地在自己手臂上划上一道，只有看着鲜血涌出的一刻，她心底那憋闷鼓噪的情绪，才能得以片刻的缓解与释放……而那痛，才会让她觉得，原来她还是活着的，还是正常的……

    可此时，他却突然救了她，用这种有些悲哀的眼神一瞬不眨地看着她，仿佛为他亲手在她身上所种的蛊下了引子，让自他强占她那夜后，便在她心底变得更加复杂难懂的情绪，再度狂烈地叫嚣翻涌……

    那个字作为答案渐渐冲破一片迷蒙，越发清晰——

    她竟然是“爱”他的。

    当初第一次想到这个字的时候，她一个人缩在驿站大床的角落里狼狈地又哭又笑，找到匕首狠狠地给了自己第一刀……

    不应该，不可能，怎么会？

    他变态，对她做出这样难以宽恕的事；难道她也变态，居然一直“爱”着他？

    她还清楚记得那天冷汗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的感觉，现在，身上又重新被汗水浸透，却反使得她的心一片平静……

    她接受了，承认了，她爱他……

    不是对巍峨高山的仰望，不是对无情流水的怅惘，只是很卑微很卑微，盼望能得到他一丝半点回应的爱……

    可惜她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

    可惜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来纵容她继续执着地向他追逐……

    可惜她才得到他的温柔，才盼到他可能的回应，才印证自己在他心中的重量，他们或许就要一同死在这里了……

    她此时才看透了庄家这一切从最开始就是一个局，或许就是想要他们死，因而不会有人来救他们。凭着翟琛的武功底子，现在才能勉强暂时撑住。

    可又能撑得了多久？他毕竟是个人，气力总有尽时，而且他还受了伤……

    翟羽准备让他干脆放松下来，不用再继续这样备受煎熬……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事要问他……

    方才不说为什么要救她是吗？那那一晚呢……

    “那晚是为什么？”翟羽在一切发生时本能放在胸口护着的手，舒展开来，顺着翟琛的胸膛一点点上移至他的脖子。这个动作她做的柔情又眷恋。随后她才对上翟琛的眼睛，目光认真、执着又小心翼翼。

    翟琛俯视着翟羽，这距离太近，近到让他能看清她清澈无邪的双眼里映出的自己，让他……有些害怕……而此时她微微咬着下唇内侧，泪痕干涸在她的脸上，脆弱与坚强奇异地在这张秀气的小脸上融合，绽放出夺目的光彩……越看越贪婪，越看越苦痛，似乎有很多东西迫不及待地想突破封印，从积满尘土的地方钻出来，可他依旧只是安静看着她，没有回话。

    见他没有反应，翟羽有些颤栗，再用力咬了咬下唇，缓缓眨了眨眼，又问：“那一晚，还有你偶尔对我的纵容，是因为……我很像母妃？”

    翟琛瞳仁里的乌黑一下子收缩，呼吸也在同一瞬有了微不可查的错乱……

    “你哪里像她？”随后他在翟羽的紧张中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挑剔她一样，沙哑着嗓音一字一句道，“除了你这模仿的不得精髓的皮相，分毫也不像。”

    “你……”翟羽幽怨，可在他这般“恶毒”的鄙夷下，她心里却有一朵花儿在乐滋滋地悄然开放。撅着嘴，皱起眉眼，翟羽故意阴阳怪气地说，“是，我没母妃温柔，没她善良，没她漂亮是吧？”

    “唔，原来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翟琛略微挑了眉，眼中星芒跃动。

    “是，你教的好呗，”翟羽横他一眼，在他皱眉前又转了转眼珠轻声细语地问，“那……难道是因为你想借夺去我的贞操，让我再没法背离你？”

    “翟羽，”翟琛显得有些无力，一贯平寂无波的脸上是啼笑皆非的无可奈何，“你认为我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你？”

    “嘻嘻，你不用，”在他有些气急败坏的时候，翟羽反而大笑出声，“你也不需要。因为在此之前，我早就被你控制住了……整颗心……”

    当翟羽最后三个字轻轻补充完整，翟琛的眼中像是有什么一下子轰然炸了开来，满满的惊诧过后，碎片里浮现出了原本深埋的一丝丝喜悦。可不待这惊喜在他略显错愕的脸上更加生动，外面居然传来了一声又一声嘶哑而绝望的呼唤……

    “翟羽……小羽毛……小羽毛！”

    是翟珏……

    翟羽本能地蹙眉，待看到翟琛脸上眼中的情绪已然恢复成原本的一汪死水，她更恨不得将翟珏拖过来千刀万剐……

    明明她还没来得及确认他的表情是不是欣喜，也没听到他原本要启口的回应……翟珏是不是也太会坏事了些？而且，她和翟琛被困这里，难道有一半不是出自于他的“贡献”？

    “小羽毛……小羽毛……你还活着么？”

    外面的呼唤还在继续，人声显然正逐渐往这边靠近，翟羽愤愤嘟囔着咒骂了一句：“喊什么呀喊？确认我死没有么？”

    “回答他。”翟琛此时却冷静的抬眼瞥了下翟羽头后的书架与墙壁，轻声对她道。

    翟羽皱眉，有些不确定地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选择相信他，开口，用尽她此时有的全部力气大喊出声：“我在这里，还活着！”

    喊完后，却突然对上翟琛有些赞赏的目光，像是在笑她嗓门不错……在他难得生动的表情下，翟羽却觉心口砰砰直跳，赧然到了极点。

    “别这样看我……”

    外墙猛然传来了敲打声，又打断了她的话，翟珏的声音透着些兴高采烈：“小羽毛！你真的还活着，我就知道……你坚持一下，我马上救你！来啊，快给我把这墙敲开！”一声齐整恭敬的“是”后，斧凿声便即时响起。

    “咦，”翟羽诧异地睁大眼睛，“莫非他还真打算救我们的？我们有救了？”

    她原本以为确认她还活着后，翟珏会继续安然在外面等着她死掉再假意开挖来救，这才是为什么她不明白翟琛竟然让她回答他……

    “救你，不是我们。”翟琛的清冷嗓音却在翟羽的热烈情绪上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什么意思？”翟羽瞠目，呆呆地看着他。

    翟琛垂下眸子，对上她的眼睛，“他会救你，我早料到了。”

    “为什么……”

    “他会救你，因为……我死了虽没什么，但你也死在这里，父皇会迁怒于他，皇位便更是根本不可能给他了。”翟琛微微的笑，带着点讽意，也不知道是讽翟珏的心思与纠结不比自己少，却也与自己一般被翟羽视而不见，还是在讽他自己的身世与处境……

    “翟羽，你以为我们比的是谁的势力强，所以你争我夺的想拉拢大臣派系，掌握兵权……其实，我们比的是人心，而这个人独指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人，至少目前为止，他还掌控着给不给我们想要的，你懂么？”

    翟羽其实明白了。翟琛的这一解释，或许也更能说明为什么翟珏老想在自己面前取翟琛而代之……可她却本能地摇头，心脏又被一根深埋的针所扎疼，“什么叫你死了也没什么？皇爷爷断不会这么残忍……”

    翟琛的笑又深了半分，额际却有冷汗不受控制地“啪”一声坠落在翟羽脸上，像极了她的泪。他知道自己或许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还好，墙差不多也快挖通，她会得救的……

    “这是事实，翟羽，事实就该明白并且接受。”翟琛认命地在心底叹息，想着该再给翟羽说些什么，这个傻孩子……她刚刚说的话，让他怎么能在临死前给她回应？

    聚起逐渐有些散掉的神思，翟琛徐而轻地对面色惊惶的她说，“一会儿墙打通，他们定会将你头顶后方这书架也打穿。待他们扔掉账簿，你就从这里钻出去。你身子瘦小，这架子能通的过你。”

    “我才不要！”翟羽咬紧嘴唇死命摇头。

    “翟羽，”翟琛又如往日训她般肃起脸，面色严寒，“别不识好歹。”

    “嘻，四叔，”翟羽却不如往时般害怕，反而笑了，“你别训我。你也知道我倔，决定了的事你改不了……”

    “你……”翟琛气结，她这个时候倒是胆子越发大了。

    “四叔，”翟羽噙着一抹极天真极甜的笑，糯糯地喊着翟琛，伸手去抚他眉心中间的川字，然后嘀咕道，“我很早就想这样做了……别老皱眉……或者就是面无表情，害得我从小就好怕你……也不知道笑笑的么？”

    翟琛哑然，深知时间无多的心里又焦又急，像燃着熊熊大火，却又有某种坚持在悄然无声地被融化……而翟羽对他的挣扎却仿佛毫不知情，还用柔润的指尖，慢慢、慢慢地替他抹去额际沁出的冷汗……翟琛身子一阵发软，手上险些脱力……

    她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让他放弃，想和他死在一起？

    “翟羽……”认识到这一点的翟琛恨的咬牙切齿，却又极度无力，“你真是要逼疯我……”

    “有么？”翟羽娇俏一笑，目光灵动，“我逼你了？那如果四叔你觉得这样不好，也别逼我啊。”

    “我何处逼你了？”翟琛眯眼。

    “你逼我一个人逃出去……”翟羽撅着嘴指控他，又定定看着他，哀怨至极地长叹，“可是我要往哪里逃呢？没了你，他们……可是会把我撕成碎片的！”

    “咝……”翟琛想忍的，却忍不住，终是在她唱作俱佳的表演下，笑出声来。这一笑，手上便不自控地失力，顿时身躯被压的往下矮了半分……

    而就在他笑意在一向寂静深邃的眼中弥漫开来的一刹，翟羽伸手上举，支在他颈后木板上，抬起头，将唇凑了上去，和他的紧紧贴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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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重伤

﻿    翟羽并不太明白接吻的奥妙和技巧,只是凭借着本能去和他亲近……她如此贪恋他的气息,不知从什么时候，只要嗅到、染到,便是莫名兴奋地整夜难眠……他太清冷，很少动怒，更是从未见过他喜悦的样子……

    可方才，那被笑意浸透的乌黑眸子，真实、璀璨、生动，仿佛从没有伤痕与冰冷在那汪纯澈的黑中存在过……不知何处涌上的甜蜜,如藤蔓般生长蔓延,将翟羽的心整个包裹在了其中……

    “翟羽，别闹……”在她毫不上道的含吮咂摸的间隙,翟琛颇为无奈地太息一声。可这不过是已经被完全腐蚀干净的理智最后还惦念着的一声慨叹,还没等到翟羽真的噙着顽皮的笑撤退，他便主动攫住了她的唇，更直接冲破她齿关，寻遍她唇腔敏感细嫩同时纠缠住她瑟缩着不知所措的小舌，勾拽往自己嘴里……

    翟羽被这疾风暴雨般的吻弄的浑身燥热，不知如何配合，更连呼吸都忘了……脑中浮现出前两次和他接吻的情形。他的吻永远很狂暴霸道，平时的冷冽气息，一瞬间就变的灼人的滚烫。只是与前两次的恐慌不安不同，这一次翟羽这般想将自己给他。

    她的所有，都给他……

    “这才是亲吻，明白么？傻孩子……”在松开她由得她呼吸时，翟琛贴着她耳际，喑哑而缠绵地说。

    他意思是在教她？

    “四叔……”他居然会说这般戏谑与她的话，翟羽面红耳赤，呢喃着，喘息着，只觉心跳一阵强过一阵，马上就要从口中蹦出来了，原本用力撑在楠木地板上的手也渐渐开始松动，虽然马上意识到，进一步发力顶住，唇却无法抗拒地再次与翟琛的贴于一起……

    不用思考，因为只要有一丝清醒，就知道这个吻于此时此地如何不该……翟琛的气力必将消逝的更快不说，即使有翟羽帮她抵住一部分重量，背上依旧沉痛不堪。胸口、肩胛、手肘和膝盖更早就痛得失去了知觉……而这头，两层厚的砖墙已经被翟珏他们凿穿，如今他们正在敲打那坚实的书架，虽然有挖凿声掩饰他们粗重混乱的气息，可眼睛与耳朵都相隔不远，何况等打通书架，以翟珏，会看不出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可所有的理由，在压抑依旧的情感下，都被席卷的无处立足……

    翟琛心里有一丝嘲讽冒头，原来他再怎么抗拒抵挡推延否认，终还是让她成了心里最无可奈何的软弱。

    或是因为怕将书架底层的账本震落，书架的凿穿颇用了些工夫，在账簿被向外扯落的刹那，翟羽和翟琛分了开来。在瘫软地倒回地面前，翟羽擦着翟琛唇角低语：“要不一起活，要不一起死……”

    翟琛微眯眼睛凝视着咫尺之外的坚定目光，隐隐叹了声，唇间微启，却没再说什么，只与笑着的翟羽一同看向站在纷扬粉尘外瞠目看着他俩的翟珏……

    他和翟羽都一字未言，眼睁睁看着翟珏妖冶的面容上苍白的近乎泛青，神色阴沉恼怒，看着他咬牙切齿地举起手中的斧头，将书架背后的破洞两三下劈的更大，将横隔中间的架层底端几斧砍掉，一步迈过架子跨至翟羽头顶，衣摆甚至晃在了她额上。在翟羽心生他下一念间或许就会提脚往自己脸上狠狠踩下的感觉时，他却转身冲身后呆若木鸡的一群侍卫怒喊：“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把这些破烂物事给本王抬走！？”

    怒吼声一落，他自己倒是再度转身，又狠狠冲着书架劈了两斧，将斧头丢在外间便扬长而去。

    翟羽呆住，在侍卫与下人纷至的脚步声里怔怔看着同样神情肃然的翟琛，不敢置信地问：“就这样？”她原本以为还得与翟珏交涉一番才能让他也一起救翟琛的……毕竟如果如翟琛所说，他只打算救自己，那将自己从这里拖出去即可——时到此刻，翟琛还是为她留够了充足而宽裕的空间……

    她准备了一大堆理由，例如除非他答应救翟琛，否则自己宁死也决不会松顶住木板的这双手；或者即使不将他见死不救的事告诉皇爷爷，之后也要搞得他一事无成；或者独活后也会自绝于此让他没法交代……可他，竟然就此二话不说地救了？

    翟琛却明白翟珏的想法，一是见到此时此景无法冷静，见到自己没死十分失望；二是他早明白翟羽定要己同活的心思，害怕再说什么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原来她毕竟不只成为了自己一个人的软肋……可翟琛却一点也不以此发现而欣喜，反而愈发想将翟羽紧紧绑在自己身边，永远也不为他人所窥才好。

    身后所压的重量渐轻，而他强自聚起的精力也仿佛一点点被带走，在那整块的楠木地板被侍卫们齐心协力撬开后，翟琛终是松了口气……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映出翟羽欣喜而担忧的神情，他勉力弯起唇角给了她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之后他便放任自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四叔！四叔！”翟羽感觉到身上一沉，他直直地压在了自己身上，慌乱盖过了和他一同得救的喜悦，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她惊慌地哑声对四周的人哭喊，“快救他！”

    下人们用担架将翟琛往他平日所住的翠竹院抬。一路行来，只见因为地动，庄家被毁的房屋一样的不计其数，地上多是瓦砾与碎木，许许多多工匠正搭着架子，顶着寒风匆匆修补。而翠竹院中竹子尽数歪斜，可院内主屋屋梁却没受多大损伤，有些碎瓦空洞，已有人在补齐。

    翟羽忍着右脚未愈的胀痛及手臂的酸软一步不离的跟在一旁，当侍卫小心翼翼地将翟琛挪往床上后，她便急急扑过去，跪坐在床边踏脚上，轻轻抓住翟琛的手，泪盈满眶的轻声呢喃：“你会没事的对不对，你一定会没事的……没大碍的，刚刚你还和我说话，还对我笑，还和我……”可她却又明明白白知道他如何可能伤得不重，如果但凡可以，以他的清傲性子决不会让人抬着他回来……

    之前地动发生便闻讯赶到沉香阁的小满，也跟在翟羽身后随行而来，此时担忧地看着失态的翟羽轻声唤道：“殿下……”

    翟羽看到小满眼前便是一亮，“小满！快去找大夫！大夫！”

    小满揽住她，皱眉低低相劝，“庄家已经去找了，殿下。”

    “是的。在下已经找好大夫了。”

    门外突然传出的声音引得翟羽愤然回望：“是你？你以为事到如今我会再信你？”

    庄楠冷冷一笑，信步走入房内：“长孙殿下何出此言？”稍稍回身，手引向身后穿着打扮各异的四五人，“几乎江南所有名医都已在此，还请长孙殿下将床前位子相让，以便大夫诊脉。”

    “你！”翟羽站起身，指着她怒斥，“明明是你设计的这一切，才害的他受伤至此！你怎可如此厚脸皮还跑来说你要医治他！？”

    “笑话，”庄楠冷哼，“我如何设计的？难道我能设计地动不成？只是恰巧你们进入沉香阁找寻账簿，恰好遇上了而已，而如果在下记忆没出错，之前也是殿下你求着要进去的……而我相信若不是为了救你，琛王如何能受伤？总不是殿下想说沉香阁受损比较严重就是在下动了手脚的证据？这未免太荒谬了……”

    “何况，”在翟羽开口想说话前，庄楠又微微笑着向前走近一步，继续道，“在地动发生前，在下已和琛王订了婚约，本就待他返京后，恢复女儿身相嫁，未必在下会谋害自己的未来夫婿不成？而反观殿下你，此时阻挠在下带医救人，不知是何目的？如琛王殿下因此贻误治疗良机，有何后果，殿下又该如何承担？”

    “婚约？”翟羽如被一记闷棒当头击中，耳朵里嗡嗡回声不绝。她呆愣愣地将眼神挪回面无血色的翟琛脸上，回想起刚刚沉香阁里的一切，不敢相信地缓缓摇头，“不可能……”

    “不信？正好在下将婚约带在身边，不妨与你瞧瞧，”庄楠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的十分妥帖的宣纸，掩住右半部分，递到翟羽面前，“前面是另一些有关庄家的约定不能给你看，但你细看这最后一句……我相信你之前时时跟在他身边，定能认得他的字迹及印章……”

    那句“琛必娶庄家嫡长女庄楠为正妻”在眼前渐渐模糊，翟羽喉头一阵腥甜涌上，又被她生生咽下，伸手欲去抓那在视野里已是白茫茫一片的宣纸，却眼睁睁看着庄楠收手将它从面前抽去，冷声嘲讽道：“说了前面那部分不能给殿下看，殿下何必强求？此时殿下可否让开让在下请的大夫为王爷诊治？”

    “殿下，我们先让大夫给王爷看看吧。”小满也帮忙扶起翟羽，满目心疼地压低声音劝着。

    “我还是不相信，”翟羽站定一边后，稍稍镇定，扶着墙摇头喃喃，“我要等他亲口告诉我。”

    “怎么？殿下对我做你四婶就这般抗拒？”庄楠轻蔑一笑。

    翟羽被点醒身份和“性别”，如遭雷击，更加清醒，低头侧过目光，看着大夫们为翟琛诊脉，才缓缓道：“我不过是怕你的人会对四叔做什么罢了，毕竟，庄大‘小姐’你和我七叔才该比较亲近不是么？”

    庄楠听到此话目光微闪，又冷冷道：“殿下想等琛王醒来当然可以，但在下却建议殿下您尽快回京，否则太子妃娘娘怕是等不到殿下了。”

    又是一记重击，翟羽才稳住的身形又是一阵摇晃，咬紧牙一字一句地问庄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太子妃娘娘在殿下离宫后不久便身染急症，太医们都是束手无策，我想应该已经有圣谕急召你回去了，”说到这里，庄楠神秘的笑了笑，“殿下知道庄家有天机阁，收到消息总会快那么一点，在下估摸着圣谕差不多该明天到吧。当然，殿下可以不相信在下，在这里守到明天圣谕到达，运气好的话，能先看到琛王平安醒来也不一定。”

    “你……”翟羽捏紧拳头，心口却被扭成一团，疼痛、苦闷、挣扎，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嘴，一口又一口地喘气……

    一边是母妃，一边是……四叔——刚刚才用生命护住她的人，她偷偷爱了那么久的人……

    即使庄楠称她不可能预测到地动，沉香阁里的危险不该归责于她，但直觉告诉翟羽，这中间绝对有阴谋存在，而庄楠和翟珏之间的关系也绝不简单……如此，让她如何放心将翟琛交到他们手里，让他们的人来照料？

    可她又凭什么坚持地呆在这里？

    她没有确实的证据，此为其一；那婚约上的字是翟琛的，他们或许确实缔结了婚约，此为其二；而她的母妃……万一真如庄楠所说，她傻傻地守在这里，却错过了见母妃最后一面的机会，她如何对得起母妃？以后又如何继续在这世上苟活？此为其三。

    最怕最怕的是，等四叔醒来，亲口告诉自己，他真的要娶庄楠，那自己便真的成了一个莫大的笑话……

    但反过来想，一切不更说明庄楠想支自己走么？自己走后，且不说她便能随意对四叔下个毒施个蛊之类的，四叔这么重的伤，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说四叔是伤重不治……

    但她留在这里，既不懂医术又不认识别的大夫，又有何用？

    可是……

    可是……

    翟羽如被生生劈开，分成两个她，一个让她留在这里，守着翟琛，一个让她赶紧回宫，确认太子妃平安……两个她在脑中吵开，每一个都有充足的理由，每一个都有纠缠不清的情感与眷恋，每一个都在说如果不这样做她以后必定会后悔……

    死死捂住耳朵，隔绝那两个臆想的吵闹声音，翟羽双目赤红，摇着头，只觉这是她生命中前所未有的痛苦决定，几乎是要疯了……

    “大哥哥，你回去吧，我帮你守在这里。”

    一个软糯的声音平空响起，翟羽循声看过去，只见小谢穿着粉色襦裙，俏生生立在门口，目光清澈，神情淡然，天真无邪的面容，带着特有的让人相信的坚定。对上翟羽的目光，她一步步走过来，握住翟羽的手，“大哥哥，你还愿意相信我么？你会不会认为我和哥哥是同谋？”

    翟羽渐渐平静，眼神也软了下来，她松了口气般，摸了摸小谢的头，“我相信你，你与此事无关。”

    小谢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开朗地笑了，“那便交给我吧！我一定看着琛王爷好好的醒过来。”对翟羽说完，她神色冰凉地扫了一眼床榻前侧过目光来探察的各位神医，“谁要是敢不尽心尽力，或者是对琛王下毒手，我庄小榭上天入地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众大夫神色一凛，迅速收回了目光，继续“专注”讨论着翟琛的伤情。

    “小谢……”庄楠皱眉，神色肃然地看着她们。

    “哥哥，你当着大哥哥，承诺给小谢不会对琛王爷做什么好么？小谢相信你，之前的事不是你策划的，你没有利用小谢引大哥哥去沉香阁，而你答应小谢的事也从不会违背，对不对？”

    庄楠恨铁不成钢般深深看了小谢一眼，然后侧过身子，冷冰冰道：“我承诺。”

    小谢又笑了，冲翟羽仰起下巴得意洋洋：“大哥哥，快回去吧，这里有我呢！而且你不要小瞧小谢哦，前面那五个名医有三个算是小谢半个师父，小谢从小爱看医书，经常缠着他们问问题，现在医术还不赖呢！”

    翟羽怔怔地点了点头，心情稍定，扶住小谢的双肩直视着她：“小谢，那就拜托给你了。”

    小谢连连点头说好。

    翟羽又转身，视线投向被围得死死的床榻，目光矛盾又痴迷，缠绵地停留了许久后，她毅然决然转身，大步往房外走去。她没有看到也无法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床上原本沉沉昏迷的翟琛突然无意识皱了下眉，右手迅疾地虚捏成拳，惊到了正轮流替他诊脉的一众名医……

    **

    小满跟在翟羽身后出了房间，匆匆去点齐侍卫，找好马，再与翟羽在庄家大门外会合。庄家管家本来还准备替翟羽套好马车，翟羽却直接选了一匹黑马翻身上马，一鞭甩下，黑马长嘶一声，闪电般疾驰而出。

    小满与侍卫也纷纷上马，尾随而行。

    因为地动，街上一片混乱，时不时有受损人家传出哭嚎，经过贫民区时，情况更是严重，许多本就破烂的房屋已是一片废墟，哭声震天，有百姓三俩相聚，脸上写着幸存后的侥幸和对灾难的慨叹。此等惨状，翟羽却是只能目不斜视，充耳不闻，马速也不敢减缓半分。

    一行人在城门口，却刚好遇到了送圣谕的使者，及方才从沉香阁拂袖而去的翟珏……二者表情都是不同程度的惊惶，而翟珏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苦痛纠结。

    “我陪你回去。”在翟羽面色如常地领了圣谕，再度上马后，翟珏却纵马拦在了翟羽面前。

    “不需要，”翟羽连一个眼神也不肯再施予他，淡淡看往他处，讽刺一笑，“突发地动，需要人坐镇指挥赈灾，开仓放粮，安定民心，七叔你还是抓紧机会，留在此处挣足表现为佳。别忘了找庄楠要了证据，顺便破了贪污案一并回来，功上加功，必能得心中所想。”

    言毕，她稍稍伏低身子，狠挥马鞭，绕过翟珏疾驰而去。小满先冷而鄙夷地斜了神色落寞的翟珏一眼，再同样挥响马鞭，带领着侍卫追向翟羽。

    马蹄声越行越远，终消于无。

    金陵城古老而斑驳的城墙外，冬日夕阳渐斜，一人一直不动分寸骑于黑色骏马上，影子于其身后，被孤独地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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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蝶殇

﻿    翟羽快马加鞭,不住驿站,每晚只和侍卫在山林里点起篝火，休息两三个时辰。来时花了半个月的路程,回去竟然只花了六天。

    一路上心急如焚，回到东宫时翟羽嘴唇一圈起满了火泡，眼睛血红，看上去可怖至极。可她没有应小满让她先回房间换件衣服梳洗一下的建议，直接就冲到了太子妃的房间，刚好撞上了秦丹身边的大宫女春月送徐太医出来。翟羽拉住徐太医便问：“母妃……母妃……”可眼中含泪的她,“母妃”了半天也没问出一句囫囵话来。

    倒是房内突然传出一声虚弱至极的气声：“羽儿……是你么？”

    一听这个声音,翟羽立马推开徐太医冲进屋去：“母妃，你怎么样？”

    房间里弥漫着很浓的药味,拂开床前的层层轻纱,翟羽跪坐在床边，看着床上太子妃暗黄的面色和已经凹陷进去的面颊，眼泪便直接落了下来，按住她撑在床上努力想将自己撑起来的手，和跟着进来的春月一起将她扶了起来。当翟羽眼中不经意地收入了秦丹左手攥着的那只墨玉蝶簪时，正往她腰后垫着软枕的手立马如被霜冻，停了下来。

    而秦丹还颤抖着将那蝶簪往翟羽面前举，声音哆嗦着问她，“羽儿……好孩子……告诉母妃，这簪子，为什么会在你床头柜里……咳咳……”

    翟羽战栗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在踏脚的边角处，便跌坐了下去……

    怎么会！？这簪子怎么会落到母妃手里？

    春月哀叹一声，解释：“那天早上，殿下不辞而别，娘娘醒后惦念着去找上次借给殿下誊抄的经书，不想，拉开床头柜，竟看到了这簪子……”

    不辞而别……翟羽想到了那天早上，和之前的那一晚屈辱……

    她何尝想不辞而别了？

    念及到此，虽然已与翟琛解了心结，依旧是有些怨的，若不是他……她何尝至于第二天直接从马车醒来，又如何会将这簪子落在床头柜？不对不对，应该恨太子，如果不是太子使计召翟琛前来，以母妃为饵，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而此刻……让她如何向秦丹解释？让她如何交代？骗她？翟羽低垂眉眼，心中乱成一团。

    “羽儿……你说呀！”半晌没有得到翟羽的答复，秦丹半阖的眼帘倏地睁开，眼泪也从原本干涩的眼眶中流了出来，“羽儿，你说，你那天晚上去见的那个人……”

    她哭，翟羽的眼泪也无止境地下坠，只是无意识的喃喃：“母妃……母妃……”

    “不，不会的，”秦丹凄惶地摇头，眼神空洞，“他怎么会……怎么会……羽儿你告诉母妃，是他为你束发将簪子送给你了对不对？他自己没事的对不对？”

    “他……他……”翟羽咬住嘴唇，上面冒起的水泡有些化脓，痒痒的刺痛直钻入心，却更激得眼泪外涌，泪水模糊了秦丹满是期盼的面容。她心知自己该顺着秦丹的话往下说，应该骗她齐丹青没有出事，可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多余的字也冒不出来……

    秦丹的世界在翟羽的迟疑中崩塌，她木然摇着头，否认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身子却一点点瘫软下去，连靠在床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翟羽见状都傻了，蹭着地面过去，再度抓住她手，死死握住，哑着声音仓皇道：“母妃，他没事，他没事！你不能有事的，求求你……求求你……”

    “你骗我的，他死了，我知道的，”秦丹看着手里的蝶簪，泪水一滴滴砸上去，“我一直撑着等你回来，希望你告诉我是我想错了……可是我哪里会想错……当时我和他在慧老寺中许誓，将此簪子交给他做信物，他便说了，簪在人在，簪离人亡……他是断不可能将它给别人的，就算你是他亲生女儿也不会！”

    翟羽慌了乱了，喉头哽咽，只知握住秦丹的手流泪摇头，一声又一声地唤：“母妃……母妃……求你……”

    秦丹却仿佛听不见翟羽的呼唤，整个人都陷入了另一个世界里去，只是看着簪子自顾自地说：“你生辰那几天我便一直心绪不宁，看着这深宫越发绝望，想化成一只蝴蝶飞去他身边……可最后……我竟还是没见上他最后一面！翟羽，你怎么忍心瞒着我？怎么忍心！？”

    目光哀怨地凝着翟羽说到这里，秦丹突地脊梁一直，一个痉挛，竟是吐出一口血来，眼帘缓缓搭上，就此昏了过去……

    翟羽被喷的满脸血沫，傻坐了须臾才爆出一声凄怆的嚎啕：“母妃！”

    **

    尚未走远的徐太医又被请回来，诊了脉后，目光同情地对翟羽摇了摇头：“长孙殿下，太子妃娘娘怕是……唉，说句不该说的，殿下还是尽早为娘娘准备身后事吧……”

    “徐太医，我求您救救母妃，求您！您一定有办法的，徐太医……”翟羽跪下来，埋下头去，任徐太医怎么扶也不起身，前额抵着地一抽一抽地抽泣，“这么多年以来，我最尊敬的人便是您，求您一定救救她……”

    “若是有办法，微臣如何会不救？可是太子妃娘娘生念已决，微臣实是无能为力……”徐太医长长地叹了一声气，“目前微臣只能暂时替娘娘续命，可是能续几天还未可知，而娘娘下次醒来更必定是油尽灯枯之时，殿下……还是早做打算吧……”

    徐太医说完又是一声长叹，越过翟羽，在药童的辅助下，捻起药香，为太子妃扎针……而翟羽则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点滴不剩，只能伏在原地一动不动，任涌出的泪珠在身下所跪的石青方砖上泅开一汪汪碧莹的水渍。

    随后的日子里，翟羽衣不解带的照顾昏迷的秦丹，喂药、擦洗、翻身，从不假手他人，连片刻都不愿离开秦丹身边。有一次好不容易小满劝她回房去休息片刻，却不料她做了噩梦，大汗淋漓地从梦里惊醒，鞋袜也不穿就跑回秦丹房里，直到确认秦丹那微弱的呼吸尚在，才安心地瘫软在床边，大口大口的喘气，又是默默流了一下午泪……

    见到此种情形，小满、春月和徐太医都不敢再劝她什么，大家都心知秦丹是命悬一线，而翟羽的生命也一同系在那根绷紧了的线上，随时可能一同断掉。

    在昏迷中，秦丹一天天形同枯槁，而翟羽也日渐憔悴。她那本就瘦弱的身子，此时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就会倒似的；眼眶凹陷，黑黑黄黄的一圈，而眼睛则肿的几乎睁不开来；嘴唇上的水泡结了痂，却又干出了好几道口子……任谁见到她，都不敢相信这是平常容貌无缺，如为美玉雕琢出来的皇长孙翟羽。

    秦丹昏过去的第五天，白日里，翟羽来了月事，又被小满劝着回房沐浴更衣。

    替她穿衣服的时候，小满叹了声：“晚了整整十天呢，奴婢还说再晚下去就得请徐太医为殿下看看了。”

    如果放在平时，翟羽定会嘲讽一番，问小满在怕些什么。但此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催她：“快些。算了，我自己来吧。”

    小满满是担忧地暗瞅了她一眼，又道：“今早奴婢接到江南那边的传书，王爷……醒了，立马便要返京，此时，该是已经在路上了。”

    翟羽正往外而去的脚步一顿，近几日已经光芒暗淡的眼中，隐约有微弱星光闪耀，映清里面各种情绪的纠结缠绵，可最后，一切又回归一片寂寥，她不过轻轻叹了句：“醒了就好。”

    小满蹙眉摇头，却只能跟在表情漠然的她身后出了房门。房门刚一推开，原本只是隐隐可闻的丝竹吟唱、哀声艳曲便变得尤为分明。翟羽皱了皱眉，拂袖转身，小满则是愤然啐骂：“太子居然又在宴客！”

    翟羽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自她回来那日，便已发现太子每天都必是歌舞宴席，和皇亲贵族推杯置盏、一醉方休……刚开始她也恼也怨：对，她知道，以太子的狼心狗肺，对母妃的病入膏肓定是无关痛痒。但她不求他过来嘘寒问暖做个样子，至少也不该这般日夜笙歌，如同庆祝……不过，连着几天这般过去，她也就渐渐麻木了，多余的人，她管她作甚？

    正走到回廊一半，便见春月匆匆迎上来，脸上喜忧交错，疾声道：“殿下，娘娘……醒了！”

    “母妃！”翟羽听罢，一切情绪都成了虚无，立马越过春月冲进了秦丹的房间。

    出乎她预料的，秦丹此时居然是精神大好的样子，竟下得床来，由几个小宫女侍候着沐了浴。翟羽进来时，她正穿好一件湖水绿扎染的纱质罩裙，纤腰如素，见得翟羽便粲然一笑，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的几无血色，却依旧于刹那间倾国倾城：“羽儿，这裙子好看么？”

    翟羽泪水悄然凝于双睫，不敢置信般怔怔点了点头，哑着声音道：“母妃很美，这世上无人能及……”

    秦丹浅笑嫣然，对着菱花铜镜却又是一叹：“可惜老了瘦了，他喜欢我胖些。”

    翟羽听到那个“他”，如被雷击醒，神情惊惶地冲到秦丹面前：“母妃，你……”莫非这般精神的起来沐浴更衣，全是因为所谓的回光返照？全是为了准备去地府见齐丹青？

    “羽儿，”秦丹却像没有感受到翟羽的慌乱，微微一笑，翻开胭脂盒，替自己颊边扫上淡淡的胭脂，脸色顿时又好上许多，“替我去挑副首饰，要配的上那只簪子的。”

    翟羽心口剧痛，晃晃悠悠的几乎站立不稳，却又手脚不听使唤般木然上前，打开首饰盒一件件拣选，最后选择了一套同样样式古朴的银质蝶饰，蝶翅上嵌着的墨玉与簪子的材质几无差别，翟羽取出耳坠，轻柔地给秦丹挂上，泪水却无声无息地坠了下来。

    秦丹捏了捏她的手，又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只为金箔镶好的墨玉簪，亲手为自己挽了一个简单至极的发髻……

    替自己妆点完，她满意的笑了，起身，身形却是不可避免的一晃，翟羽立马扶住她，她却安然无事地侧首对翟羽笑了笑：“羽儿，母妃头有点晕，扶母妃回床上吧。”

    翟羽咬紧牙点头，任几乎已经没什么重量的秦丹靠在自己身上，一步步往床前走，像是担了人生最重的重量，走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段路。

    刚扶着与她一般出了一身汗的秦丹上床，春月却请回来了徐太医，宫女连忙挂起轻纱，才让徐太医进来。徐太医进门若有若无地轻轻叹了声，俯身行礼，宫女们还在张罗着竖屏风，让徐太医悬丝搭脉，却被秦丹阻住了：“不用了，你们都退下吧。”

    宫女们一阵犹疑，却还是跟着春月一道走了出去。

    待她们走后，秦丹声音微弱却又满是敬意地开口：“徐太医。”

    “微臣在。”

    “不用替我诊脉了，你我都知道，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秦丹的淡然微笑在翟羽看来无比刺目，她冲动地想说些什么，却被秦丹用手掩住。

    徐太医又叹了声，不乏惋惜：“娘娘看的通透。”

    “这些年，我和羽儿麻烦你不少，只希望我的死，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娘娘不必替老臣挂念，”徐太医沉吟一瞬，又说，“娘娘走后，老臣自当继续尽心尽力地维护长孙殿下的身体安康，娘娘大可安心。”

    “太医懂我，”秦丹眸间也泛起感慨，看着床边被自己掩住口，圆睁着又红又肿的眼睛的翟羽，心底更是有了不舍。停了忖许，她又说，“如此，我还想与羽儿说些话，太医且退下吧。”

    “是，”徐太医在薄纱外躬身，“娘娘，好走。”

    言毕，徐太医转身微微摇着头，走出了房间。

    “母妃……”秦丹刚一松开手，翟羽便是嚎啕着哭了出来，掩面摇头，本能地去拒绝这样撕心裂肺的苦痛，“母妃，我求求你，你不要放弃好不好？你还有羽儿……你还有羽儿呢……”

    听她这样说，秦丹的眼圈也一下子红了。她此时激动不得，情绪稍一波动，就是一阵喘，她点着翟羽的额头，抚了抚她头顶，好不容易平缓呼吸，才哑着声音说：“是母妃对不住你。”

    翟羽仓皇的继续摇头，将脸埋在秦丹怀里，泪水将秦丹的裙子浸了个透。

    “傻孩子……”也有泪珠自秦丹颊畔滑落，可她却笑了，“以前你从不在我面前哭，就算受了多大委屈也一个人忍着憋着，说你没事；而为了我的自尊，即使为我所遭的侮辱无比心疼，也会假意没看到，只是换个法子逗我开心，回去再加倍努力……我常常都在想，羽儿你怎么可以这么懂事，这样的懂事，让你得多吃多少苦？”

    “我不怕……我不怕……只要母妃你活着，吃再多苦算什么……只要你活着……”翟羽死死环紧秦丹，痛不欲生地呢喃。

    秦丹是她这么多年来所有目标的源头，是她在这泯灭人性的黑暗皇宫坚强活下去的全部支撑，是她遍体鳞伤时唯一敢去攥紧的温暖……让她怎么去想，若这源头干涸，若这支撑断掉，若这温暖化为冰冷，她要怎么继续前面本就密布荆棘的路？

    她不敢想，原谅她，她不敢……

    可秦丹依旧没能给她一点希望，只是缓缓摇头，眼神决绝：“他死了，我便再也活不成了……”

    翟羽在无止境的黑暗里一脚踩空，直直坠了下去。她木楞着一张脸，眼神空洞，缓缓松开了拥住秦丹的手……

    而就在此时，房门外突然传来骚动，似有人来。守在门口的春月、小满语调激动地拦：“太子殿下，您真的不能……”

    可这还是不能阻挡房门被重重推开，是太子翟珹，眼珠血红，一身颓唐酒气地站在门口，隔着层层纱帘，凝着床边良久，才冷冷弯了下唇角：“听说你快死了，我来看看。”

    翟羽为他的话稍微找回意识，气的浑身发抖，想冲出去不顾一切地对着太子乱踢乱打，却被像是知道她心意的秦丹牵住了手腕。

    秦丹声音虽哑，却依旧低婉，“是啊，快死了，以后再不会碍你的眼了。”

    一句话不知道是哪里激怒了翟珹，捏着拳掀开纱帘，冲了过来，神情狰狞地瞪着秦丹：“你以为你死了就能和他长相厮守了？真是不得了的情感！我知道，你一直都盼着死呢！盼着死了去和他见面！”

    说到这里，他拧起挡在他面前的翟羽的领子，狞笑，“那这个杂种呢？你不要她了？我还以为你的母爱很了不起，其实也不过为她坚持了十五年而已！你现在死了，就不怕我杀了她！？哦，不对，我不杀她，我要慢慢折磨她！将还没报复完发泄完的仇恨全部发泄在她身上！”

    “你不会的，”对他的疯狂，秦丹却自始自终冷静而悲悯，“大哥你不会的……可笑我快死了才看清许多东西，而你事到如今，又何必再骗我？再骗自己？再骗天下人？你其实早便知道阿源为琛王所救，现在自然也明白为什么我会突然病重……你为让我活着找了这么多借口，现在，你为了不伤羽儿这孩子的心，还要说我当初是为了她活下来的……在我印象里，大哥你始终纯善，当初化仙峰上逼的阿源跳崖，已是你今生最大的懊悔，试问这样的你，又如何可能对羽儿做出什么事来？”

    “荒谬！真是太荒谬了！”太子一瞬的僵硬后转而大笑，“秦丹你的确是要死了，神智错乱，荒天下之大谬，你居然会认为我是好人？我心底良善？你就一点都不怀疑当年齐家通敌的事本就是我做的！？”

    秦丹此时脸色已经开始泛黄，被眼泪冲掉的胭脂早就遮掩不了她此时的虚弱，而即使表情平静，她依旧需要极度小心翼翼的呼吸与说话：“没事的，”她轻声道，“死后万事空，再念着往日仇恨也没有益处……”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你便什么都不顾了么！？”翟羽与翟珹隔得很近，此时看着他面上透露的慌乱竟然忘了挣扎，她看着他神色复杂而扭曲地冲秦丹咆哮。

    而或许是感觉到翟羽的异样眼神，翟珹不自然地丢开了面前的翟羽，转过身，咬牙切齿的说：“你死吧，去死！但你想和他合葬绝不可能，绝不！你就算再讨厌我，再讨厌这里，死了也得和我一起葬入皇陵，哈哈哈！”

    一边猖狂笑着，一边跌跌撞撞地重重撞开纱帘往门外冲去。

    在他快到门口时，秦丹却突然苍凉地出声：“你就这么希望我恨你？”

    翟珹已经跨过房门槛，此时硬生生僵住，站了良久，才极轻又极冷地道：“最好死了也别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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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别爱

﻿    翟珹显得有些清瘦的身影,缓缓自层叠的轻纱外消失在翟羽眼里,她居然自这个剪影与这句轻的不计重量的话中读出了落寞……

    他对母妃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如果他从没有要有意□母妃，如果如母妃所说的,她后知后觉发现太子的一切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激她活下去，而母妃最初活下来也并非为了自己，不过是因为听说齐丹青还活着……那自己生存的目的何在？

    翟羽如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大雾，浑身使不上半分力气的同时，也再看不真切这世上所有事物……

    这么多年以为母妃是因为自己才不得不忍辱负重……因而坚持，因而努力,因而拼命想要长大,奋力地想要还她以保护，带着她一起逃脱这蚕茧般的皇宫……

    可原来,自己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自己哪里比得上齐丹青在她心目中的半点分量？因而,当初知道他生，她便生；他死，她便也死……

    翟羽心里被完完全全地掏空，手上却突然落下一个温柔至极的重量，是秦丹枯瘦的手，执着的抓住她，目光宁静祥和：“羽儿，看你神情，母妃想你也明白了……因而，母妃离开你别太难过，是母妃对不起你。从今以后，没了母妃做负累，你想必也能活的轻松些……”

    “母妃……”翟羽不再流泪，眼眶一阵干涩酸胀，嘴唇轻轻磕碰着，她仰首看着帐顶，然后摇了摇头……是，她再没有了任何压力，可是太轻了，轻到她找不到前路在哪里……

    “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秦丹像是又看穿了她心里的想法，握住她手的力气又多了几分，“羽儿，答应母妃，好好活。你四叔曾经承诺母妃，一定能让你恢复女儿身。”

    翟羽在心底冷笑，本能的排斥秦丹此时为她所做的一切安排，尤其这安排与他有关……为她恢复女儿身份？他早就对她的女儿身有了切身的体会……

    “他出口承诺的事多是可信，你尽可信赖……但羽儿，别留在这吃人的皇宫，母妃当初未打算生下你便是因为知道这里压抑阴暗，并不适合成长与生存，何况你身份特别……”秦丹仿佛知道自己生命将尽，于是喘着气急急地将想说的话一次说完。她眷恋地看着翟羽，看清了其面上的自嘲，她心知亏欠了这孩子太多太多……“离开吧，羽儿，找到机会就离开这里……还有，还有……别爱你四叔……”

    翟羽终于有了痛觉，心里有根丝被狠狠一拽，牵扯的她恍恍惚惚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秦丹。人人都让她不要爱他，人人都要她抛弃他，居然连母妃，一向信赖他的母妃也如此说？为什么……

    “信他，但别爱他……”秦丹呼吸加急，已是上下气难继，可她带着对女儿的关爱与不舍，屏着那口气轻声道，“当初四叔与顾清澄定亲的事，你的反应……能瞒过其他人说是因为喜欢顾清澄，但我却知道你其实爱的是他……可是羽儿，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仇恨、野心、偏执，给你留的位子太少太少……羽儿，你爱不起……答应母妃，答应……别爱他，离开这……”

    翟羽终于又是泪流满面，她咬着嘴唇，不再辩解什么，只在秦丹期盼的眼神里缓缓点下头去。

    秦丹松了口气，宽慰地笑了出来，再力竭般沉沉靠回床头，按着翟羽的手也失了力量。喘了半晌气，她才又低声道：“羽儿，母妃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能听你喊母妃一声娘么？”

    翟羽神色一滞，却又听秦丹低低婉婉的解释，“从以前就不该是母妃，而该是娘……可是怕你喊习惯了，在外面招来危险……可现在，我很想听你叫我一声娘……”

    薄唇几度抿紧又放松，终于颤着声唤了出来：“娘……娘……”

    “乖……”秦丹轻轻拉着她的手指，苍白又虚弱的微笑，“娘和爹会一直看着你，你要过的开心而健康……”

    翟羽点头，重重地点，泪滴飞洒……

    “别强求把娘和你爹葬于一处，娘自己并不奢望，我和他心是在一起的便已足够，所以别为了这件事去求任何人……记住娘叮嘱你的，别爱琛王，如果无法控制，便想想齐家家灭，你的家仇……羽儿，我的羽儿……”

    耗了这么多年，终于是油尽灯枯……秦丹深深地多看了翟羽一眼，轻轻再念了一遍她的小名，那拉着翟羽食指的手便一点点松了开来，而那双美丽而悲哀的眼眸，则永远地阖上了……

    “母妃……娘……”感受到一切变化的翟羽不再胡乱点头，怔怔看着靠在床头的秦丹歪向床外侧的头颈，茫茫张开了嘴，无声的唤，“娘……娘！”

    “啊——”不过是瞬间的静默，翟羽抱住秦丹还温热的身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随后是再无止境的嚎啕大哭。而所有东宫宫娥听得这凄惨哭声，也竟俱都不自觉开始流泪……

    夜幕初降，东宫的某场荒唐酒宴上，一人喝的酩酊大醉，屏退了所有闲人，就这般无所顾忌地躺在冰冷地面，一动不动仰望着蓝紫色夜空，突然毫无预料地开始疯狂大笑，笑出皱纹和血管的眼角，却有清澈泪水沿着纹路滑落……

    “小丹，你可以不恨我，可为什么我却这么恨你？小丹……小丹……”

    **

    自秦丹去世，翟羽便成了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静静的守灵，默默的吊唁，呆呆的迎来送往……她的虚弱替她表现出了悲痛，可她毕竟没有再失态的放声痛哭，这样的坚强几乎让所有人安了心，包括敬帝，包括六皇子翟琰……却只有小满和春月等有限几人才心急如焚，只因清楚知道她已是多少日不曾合眼，不曾好好饮食……翟羽的体力在她的安静与消极里一点点被蚕食得干干净净……终于，在送秦丹出殡的路上，执引魂幡当前引灵的她突然身体一歪，径直昏倒在了送灵的骡车前。

    自此便是病来如山倒……

    医术向来高超的徐太医一诊翟羽的脉便是倒吸口凉气，摇着头看向着急万分的小满和春月，叹息自己无计可施。可他还得继续乱掉翟羽的脉，以防其余太医诊脉时看出她的性别。所有太医面临翟羽的病情，又是一次的束手无策……敬帝听闻后在书房里大发脾气，逼着太医立下了生死状，更不顾会过病气一说，亲往东宫看望……可翟羽还是沉沉昏迷着，瘦骨嶙峋的她虚弱的让敬帝决心下令处死东宫全部的侍婢太监……而就在此时，翟琛却回来了。

    连日的奔波并没在他身上刻下什么疲倦的痕迹，此时他不过是恭敬地跪在地面，徐声道“请父皇先回去，儿臣自江南带回了名医，或许可以一试，救回皇长孙。”

    “你！？”敬帝威严冷笑，“我怎么可能将羽儿交给你？东宫的这些人，有多少是你安排的！羽儿虚弱成这样，这群狗奴才却无一人上报！分明有意拖延病症！琛王敢说自己不是别有居心！？”

    “儿臣不敢，”翟琛没有去看床上那瘦小的身影，心却已如刀绞，可面上不露分毫，语气也依旧如常，“请父皇放心让儿臣一试，儿臣定能让皇长孙康复。”

    “四哥！”跟随翟琛一同到东宫来的翟琰听得此言急急唤道。

    “所有太医都没办法，你倒能打包票了？”敬帝冷哼，又高深地眯了眼睛，“如果羽儿有什么不测，琛王该任何……”

    翟琛面色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只唇角有了些讽意，端了敬帝的话头：“如果她有不测，儿臣定当人头奉上。”

    “哼。”敬帝又是一声冷哼，跨出房门前又扫了一眼院中所跪的大小宫女、太监、侍卫：“记得自己的本分，若皇长孙出了差错，你们便也通通陪葬！”

    言下，竟是默认了翟琛“赔命”的说法。

    “四哥，你怎么……唉……父皇……”翟琰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说。

    “六弟，你先回府去。”翟琛起身，微微转过目光，终是看向了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影。

    “我？”翟琰不解。

    “将我带进宫里的那些人一同带走。”翟琛语气不变的吩咐。

    翟琰更惊：“啊？不让他们给小羽毛看么？如果传到父皇耳里，如何交待？”

    “我的命便是最好的交待，”翟琛平平说完，又截住翟琰下一步的问话，只说两个字：“去吧。”

    他说完便往床边走去，翟琰看着他挺直如柏又冷如霜冻的身影，再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无奈走出门去，找到他带进宫的那些“神医”，再一同往宫外走。

    终是听得翟琛唤徐太医和小满进房，想他应该还是会救翟羽的翟琰才安下心来。

    而此时的房内，翟琛坐在床上，手试探地抚上翟羽的脸颊，原本就小的脸，此时他的一只巴掌更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的脸全部覆住……

    “徐太医，真的无救？”翟琛回过头来，面色淡然地看向房中站着的徐太医。

    “其实不是……虽然心力憔悴，体力不支，但长孙殿下毕竟年轻，之前也唔大病，该是无碍……”徐太医沉吟须臾，才答，“只是殿下已无生念，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点请恕老臣无能为力。”

    “心病？”翟琛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缓缓一过，挥手让徐太医出去，待徐太医关上门，翟琛才看向小满，问：“她的心病只是因为太子妃去世？”

    小满重重跪□去，嗓音发颤：“回王爷，殿下这心病怕是自江南起的……那位庄家少爷，不，小姐，在王爷昏迷后告诉殿下，她和王爷有了婚约……当时殿下虽颇受打击，却还守着王爷不肯相信，称要亲自听王爷解释。但这时又听京中传来的消息，太子妃病重……这些天，殿下用心陪侍太子妃，可太子妃还是去了，可她驾鹤西去前却让殿下发觉，她当初并不是为了殿下才勉强活下来的……殿下由此……

    而且，而且……奴婢当时在房门外听到太子妃让殿下发誓此生不爱王爷并尽早离宫……她提到当年齐家灭门……”

    翟琛听到这里蹙了蹙眉，深不见底的眼里，出现了少有的烦躁不安。

    没有抬头看翟琛的神情变化，小满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恕奴婢直言，在太子妃娘娘出殡前，殿下曾很突然地问奴婢知不知道当年齐家灭门是否与王爷有关……奴婢怕殿下如今在等王爷的说法，无论是婚约还是……”

    “罢了……”翟琛低慨一声，截断了小满的话，“你去让徐太医熬药。告诉他，该怎么熬便怎么熬。但首要目的不是调理或是医治，只需想尽办法让她醒过来。”

    “王爷，您重伤未愈，听说还断了几根骨头……怕是……”小满想劝他回去休息，却劝不出口。

    “不碍事。你去吧。”翟琛声音淡然，可依旧抚在翟羽脸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待小满咬着下唇走后，翟琛的视线便沉而专注毫无忌惮地落在了翟羽面上。手指反反复复抚过她唇上结的痂，他凑近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翟羽，当日你不准我放弃，如今我也不准你死。要生一起生，若死一起死，这是你说的。我还想活着，所以你必须醒过来。

    我知道你听得到，那便听好，不管你对你母妃发过什么誓，此生，我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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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死地

﻿    翟羽如置身于云雾缭绕的仙境,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没有痛苦，不用忧虑,只用毫无知觉地呆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什么也不用再想，只因知道，一想，便会有种沉重的力量，将她拖向那个她想逃避的皇宫,那个她不想面对的将她遗弃的世界……

    以及,那个她宁愿再也不见的人。

    可明明是个虚妄漂浮一无所知的世界，却偏偏时时都能感觉有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有个人逼得她不得不吞咽下这苦药,有人将她抱在怀里不准她吐掉，有人不断在她耳边说话，一字一句的，是她熟悉入骨子里的清冷声音，却又带着陌生的深刻情绪：

    “翟羽，不管你对你母妃发过什么誓，此生我绝不放过你。”

    发过什么誓？

    翟羽用迟钝的脑子慢吞吞回想，哦，她曾发誓不再爱他……

    在母妃去世的过度伤痛里，她常常提不起精力来追寻一个为什么——为什么在她以为确定了他对自己的情意后，却偏偏告知她，他竟和别人订下了婚约？而又为什么母妃让她别爱他，又告诉她，当年齐家灭门竟然可能是他所为？

    从不懂爱，不敢爱，到现在是不能爱……

    让她如何想醒来？

    不如让她离开，再不用置身于权势倾轧、波谲云诡的朝政；再不害怕自己身份哪天被人发现后的灭顶之灾；再不去纠结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情感？他有没有利用自己？他会不会为了权势娶别人？他是否曾经直接或间接灭了齐家满门？害的她生父母别离，从而有了今天的一切悲剧……

    她不在乎答案了，自从知道秦丹当初并非为她坚持偷生，自从知道她爱他或许注定是无果的伤，她便什么也不在乎了……

    可他却不依不饶，不停折腾她去喝那些药不说，还要近乎恶狠狠地凑近她耳朵，说那些她不愿意听的话，扰她想要安静离去的梦——

    “翟羽，你认为你母妃当初不是为你活下来的，所以你就觉得你没了生存的意义？

    你为何不想想那是你母妃怕你太过难过，所以才想让你借怨她减轻你的悲痛？

    这十多年来，你母妃为你吃了多少苦，她有多想让你当个普通女孩，你难道没看到？她如果只是想留条命，当初也同样可以不要你的，何必为了消除所有人对你血统的怀疑用药提前两月生产，从而耗尽体力？这一切的付出，你难道要全部抹杀与辜负？何况你与我说的同生共死呢？翟羽，你怎地总让我失望……”

    “是……”翟羽于昏沉中不自觉想攥紧手，“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我要如何面对你？”

    又安静了不知多久，只迷糊觉得靠在他怀里喝了次药汤，他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翟羽，为什么还不醒？原来你真的想死么？你认为死可以逃避什么？你想要那件事的答案么？其实你心里认定了当年是我害了齐家对不对？”

    “呵，很好，你知道我，做过的事从不会不认——对，的确是我。你想问我为什么么？因为我恨齐鸣福，你的爷爷！他当年竟然迷恋白后那个恶毒女人，就连白后借他时常进宫，找机会诬赖他和我生母偷情他也不反抗。白后这便找到借口毒死了我生母，而太子对你母妃的心思不只我一个人能看出来，自有心腹佞臣递点子栽害齐家。我知道太子必定不许，于是我瞒着他，代他允了。更可笑的是，连父皇也想借抄了齐家，逐渐断了白家的左膀右臂，如何会彻查？齐家就此被灭了满门。”

    “不过这还不够呢。我知道齐丹青自齐家浩劫里活了下来，便找到了搅乱这一池春水的方法，十六年前，是我给太子出主意带你母妃去的京北行宫，而不用放出风声，齐丹青竟然也自己跟去了，之后他带走秦丹，两人私定终身再有了你也便顺理成章。我再带着太子打上太平山，抢回你母妃，齐丹青因为愧对太子而跳崖，我救了他，以此来鼓舞你母妃生下你，再拖着她这般过了这些年。这期间我不过答应了她两件事，一是好好照顾齐丹青，二是找到机会便替你恢复女儿身，她竟然也都信了。”

    “我知道你肯定又想问我不是喜欢她么？不错，我算是喜欢她，当年我生母去世，是当时时常进宫陪长公主习琴练舞的她给了我许多温暖，甚至也是她劝得长公主去说服父皇追封了我生母一个嫔的封号。我该感恩戴德她的善良，可谁让她喜欢上的是齐鸣福的儿子？而你看，我毁了她的幸福，最后她却反而要依赖我，我也还了她许多年的照顾，这不是很好么？更何况，她把你带到了这世上……让我利用，被我骗，还傻傻的……”

    “你当我那天地动时是真想救你么？其实是因为我也怕我独自逃出来会被父皇迁怒，所以装得以命相护，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你想到哪里去了？后面居然一副感动的样子，说和我同生共死……翟羽，你的命是我掌控的，我说过，从始至终，你不过是一粒棋子罢了。现在你母妃去世，太子肯定是毁了，等我娶了庄楠，局势已经归我掌控，你的利用价值已尽，的确该死了，可我对你还没尽兴，我怎么舍得让你那么轻易去死？”

    翟羽的心像是被活活撕成了好几个碎片，疼的她颤抖起来，眼前的雾气逐渐消失，她清晰明白的感觉到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搭着锦被，可以往惯闻的熏香此时完全换为了刺鼻的药味……

    “怎样？怨么？那就醒过来杀了我！”

    这句话在耳边响起时充满了挑衅，翟羽心底的冷笑还没结束，唇上却被压住，下一念间，浓苦的药汁被强行哺入。她抗拒地摇头，却被一只手捏住了下巴……原来这就是他喂自己药的方法？

    为这药汁一激，原本还有些晕沉的翟羽彻底醒了过来。心里带着莫大的嘲讽之意，她向外微微伸出舌头，将压在她唇上的薄唇轻轻舔了下。只觉那唇突一颤抖，带着俯身而下喂药与她的它的主人一同僵住。可而后那唇却无止尽地倾轧下来，没有药汁，苦涩的味道却丝毫没有减轻。

    既试探又急切，既冰凉又火热……翟羽仿佛挣扎，仿佛无法抗拒，一只手蜷紧身下床单，一只手却向着一旁延伸，唇齿间仿佛不满与抗议的嘤嘤作响，任得身上罩着的人丢开药碗，于“哐当”的瓷碎声里将她越箍越紧。

    终于，他唇齿松开，微喘着稍稍支起上身，凝着面色有了丝红润的她须臾，轻轻的慨叹：“你醒了……”

    而就在此时，一抹寒光划过翟琛眼际，他本能可以避开，却不知为何身形如瞬间被石化般，眼睁睁看着那匕首刺入了自己右前胸……而这些日子以来他朝思夜想、魂牵梦萦的那双眼睛，终于偿了他心愿地睁了开来，其中乌黑一如往昔，却是寒光凛冽。

    她喘着气，用粗噶的嗓音，一字一句的说出了三个字：“我、恨、你。”

    虽然说的很慢，这三个字却说的并不咬牙切齿，也没有激动，倒像是老僧念经般的漠然与没有生气……

    或许因为翟羽昏迷太久失力，这一匕首虽然用尽了她全身力气，却扎的并不深，于生命定是无碍。但血，还是无可避免地围绕着还插在翟琛胸前的匕首，渗出他青色的前襟，在上面迅疾蔓延开来。像雨后开在爬满青苔的山壁上的暗红岩花。

    可即使这般，她和他，竟然都维持着原本的神态与动作，仿佛这一刀并没有扎中谁……直到翟琛看着她冷漠的面容，先轻轻的笑出了声来……

    “你果然是都听见了的。”翟琛虽然笑了，语气却依旧平平的，然后不待翟羽做何反应，他便用撑在她左耳边的右手去盖住了她的眼帘……

    翟羽不耐的“嗤”了一声，可想嘲讽的话却又被唇上落上的重量给封了回去。

    唇与唇之间的触碰很轻柔，轻柔的让她甚至有些错觉，他是不是在颤抖，可随后她的唇便被重重的咬住，直到她唇齿间也有了已经弥漫在鼻端的血的腥涩……随之她下巴上竟落了一滴温润的液体，她怀疑那是他喷洒出来的血，毕竟虽然看不到，却能听到他拔出了匕首，扔在了床下。

    然后她听到他冷笑着说：“恨吧。我不会让你比我先死，而你注定没办法杀掉我。如果没有恨，你要怎么打发这一生？”

    即使以现在情绪淡漠的翟羽，听闻此轻的近乎没有重量的一句话，背后竟也窜起一股凉意。而说话的人，话音一落，就松开了遮住她眼睛的手，自床上下来，往房门外脚步沉稳地大步行去，背影完全看不出曾受过何伤。

    翟羽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觉困意袭来，心里悄然形成个清晰决定后，她放纵自己再次在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中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浑身舒泰了许多。

    小满伺候她服过药，吃过东西，见她精神尚好，便拿了书给她读，又给她讲最近朝廷上发生的一些事。这其中，包括翟珏在江南帮忙赈灾做的极好，颇得江南百姓拥护，敬帝也大为赞许，已经召他启程回京，决定予以嘉奖。但目前倒还不知他有没有查清贪污案，回来又会有怎样的动作。但江南地动尚不算最近最轰动的事，若是要排，该当属庄家家主庄楠突然变身为女一事。

    这事在街头巷尾被疯狂谈论着，不亚于又一次地动山摇。言谈的大致内容，如庄楠真是厉害，身为一年轻女子却将庄家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说，家产更甚以往；之前庄家族中长老是否知道此事，而眼下庄家生意会不会被影响，庄楠会不会选择尽快招婿入赘来维持自己的威信及庄家的稳定……由此，终于谈论起庄楠会招或者嫁怎样的人。

    此时，敬帝的一道圣旨——邀庄楠入京，便显得极为玄妙了。

    百姓们自然知道敬帝也觊觎庄家的财产许久，如果将庄楠指婚给任何一个王爷或皇子，那皇室必然能从庄家家产中获利。而庄楠这样的女人，心定比天高，嫁一个王爷似是才不辱没她的才能，而且，虽不是入赘，但谁敢质疑一个王妃的地位？

    但究竟嫁哪位王爷，又成了问题……

    翟羽冷冷弯了弯唇角，“小满你在我面前啰嗦作甚？哪位皇子不想娶庄楠？虽没有权，却有富可敌国的财，又有天机阁控人生死，于那件大事必定事半功倍。但你我都知道，庄楠和四叔有婚约，还有什么可谈论的？”

    “殿下，或许有人并不稀罕庄楠的。”小满微垂着头，糯糯地嘀咕道。

    “谁？六叔么？”翟羽眯起眼睛，“那倒是的，六叔宠清澄天下尽知，听说成日请旨扶清澄为正妃，倒是被皇爷爷一一拒绝了。六叔盼望着立功，可要我说，还不如让清澄怀上孩子来的直接容易。”

    “呀，”小满惊叹道，“听闻琰王侧妃的确是怀了，已足两月。如若能顺利诞下男胎，扶正定是没有问题的。”

    翟羽也笑了笑，开怀地点头：“难怪没听你提起六叔来看我，想必是怕过了病气给孕妇。”

    小满听了倒撅起唇，不满地呢哝：“殿下怎么老惦记着没来的人，日日守着殿下的人却偏偏成了最不是的人。”

    翟羽脸色一下子冷下来，小满见状却还是满怀不平的硬着头皮道：“殿下昏迷那日，皇上称要砍了奴婢们，是王爷以性命许诺必将殿下救回，皇上才放了奴婢等人。这几日，王爷衣不解带地照顾殿下，奴婢从未见他那般失态模样，从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殿下……”

    “他是救了你们，你们对他有感恩之心我无话可说，”翟羽截了小满的话，冷冷道，“可他既然押下了他的命，为了让我醒来，自当尽力一些也没有错。何况，这是他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又欠他什么？”

    “置之死地而后生，”小满缓缓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遭，面色凄苦，“殿下，你并不懂这几个字……应该是指他将自己在殿下这里置之死地了，可殿下会不会给他后生的机会……”

    “够了，”翟羽硬生生断掉小满的话，沉吟半晌后，缓缓躺回床上，“我累了，你退下吧。”

    小满轻叹着出去后，翟羽阖上眼，细细地将整件事想了一遍。

    的确，她现在不用为谁而活了，既然活下来，又不能任他“玩”下去，那便只有报复一条路。她不再像以前那般迷惘与徘徊，或者是多余的愤慨和揪扯，心里清清冷冷、空空荡荡的，唯独只留了一个“恨”字。这个字，终是为她的生命添上了少许重量。

    从家仇，到她的爱恨，她终是从头到脚，被他伤得彻彻底底，心灰意冷了。

    好吧，或许他未将自己可能的报复放在眼里，也或许，他反而将这当成猫戏耍老鼠一般的乐子，但她却也不得不这样做，总不能任仇人宰割……

    让他失去一切他想要的，皇位、权势、姻缘……

    方才和小满说了那么些话，翟羽的确是累了，晕晕沉沉地又睡了过去，却是噩梦连连，出了一身冷汗。

    迷迷糊糊地听见小满在传徐太医来请脉，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由得小满替她将手腕放出锦被。可当徐太医逐渐接近床前，连他的影子也被下午投进房的光线投在她面上时，翟羽却突然睁开了眼。眼前所见哪里是仙风道骨的“徐太医”，而分明是一二十岁上下的俊美青年。

    “你是谁！？”翟羽匆匆将自己手腕自青年如玉的指尖挪开，圆睁大眼，防备的瞪向他。

    可突然，时间就静止了，她的表情也瞬间僵硬，怔愣着不知如何是好……

    只为青年手上执着的两条绿色发带，正随着吹进轩窗的微风，在她的视野里舞动……

    “小翅膀，”青年的声音温柔且熟悉，连凝着她的一双多情眼眸也似曾相识，“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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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再见

﻿    翟羽的喉咙如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塞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见喉头骨碌骨碌的上下震颤，倒引得了面前之人的好奇。于是便露出有点顽意的一笑,伸出指尖去捕捉那喉结：“做的挺真的。”他笑着说。

    她也笑，极为灿烂，眼泪却“刷”地一下夺眶而出，终于用稍嫌粗噶的嗓音磨出字来：“是你……大胡子……”

    几个字，轻飘飘的，假装没看到她眼泪的夏风却摸着下巴重重点下头去：“你嫌弃那胡子显老,老子二话不说就给剃了,这下不至于喊我大叔了吧？”

    “不了不了，这样好看。”翟羽咬着下唇摇头,吃吃的笑出声。这笑为她苍白的面颊添上一点红晕与神采,倒看的夏风微眯着眼睛有点发怔。可转瞬就伸出巴掌去拍她头，迅速落下掌心快到她头顶的时候却又改为轻揉，清澈明亮的眼里满是怜惜：“小翅膀，怎么越发瘦了？”

    翟羽抬手用手背擦去眼泪，不答，倒微笑着反问他一句：“你怎么混进来的？”

    夏风一抬眉，“你猜？”

    翟羽抿了抿唇，先是本能的摇头，可转念一想，门外有人喊喏是“徐太医到”，小满却也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异议，还是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才惊醒过来……于是原本全是喜悦的眼里薄薄地蒙了层雾，唇边笑意也有些收了，掰着手指轻声问他：“你本应该姓徐？”

    “对啦！”夏风笑着揪了把她手感勉强保持的还不错的脸，起身，去倒了杯水，再走回床边将水递给她，“我原名徐夏风，是那老头的儿子。”

    “徐太医的儿子么……”翟羽接过水慢吞吞的喝了一口，低垂的眼中有光线时明时暗，“那你和四叔……”

    “你和他，怎么了？”夏风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却不含调戏之意，只是直直地看着她，问的极为认真，“我离京太久，离家也太久，得知的还是你与他关系极亲厚，为何方才你猜到我身份，却心生抗拒与防备？”

    翟羽摇摇头，唇角又一弯，依旧不答反问：“那你是否早便替他拿到了长风寨？”

    “我知道齐大哥这么多年一直得他照顾。最初我离家进丹阳寨是为寻鬼医为师，鬼医行踪难测，在丹阳寨暂且停留是他告知我的。而这些年来我和他只维持很基本的联系，倒不该有我替他拿下丹阳寨这说法，他只让我遵从自己的本心，一切事情都是我自己决定的。何况他救了齐大哥，丹阳寨本就迟早是他的。”夏风温柔地解释，只是眼神里却含着一丝焦躁难安。

    沉寂了会儿，他却又笑出来，“我知道寨里还有他安排的其他眼线，这眼线甚至对我坦诚过他的身份，因此你那次在山里被祭潭的消息是在我的默许下传回去给他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快、甚至是亲自过来。而那天在城外，也是我长大后第一次见他，太多年了，险些没认出来。我上山时他还未满十三岁，既黑且瘦，为当时整日在兵场上习练的缘故，倒不似今日这般出众……”

    “我明白了……”翟羽浅浅盈一朵平静笑意，似是在宽抚夏风的焦虑。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夏风状似舒心地笑眯眯点头，却又突地瞪她一眼，皱眉：“你想糊弄我么？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和他心生嫌隙？”

    翟羽抿了抿唇，隐隐叹声气，又隐含自嘲：“没什么，我方才那种反应是因为怕你和他一起在你的身份这件事上骗我……毕竟那天，他将我带走后，竟威胁我会杀了你……如果早知晓你们的关系，当时我便不会惧他，又闹出那么多笑话……”

    “哦？”夏风似来了兴致，一扬浓眉，“他曾这样威胁你？你又闹了什么笑话？”

    “我说他若杀你，我便和你一起死……”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的“死”字时竟几不可闻……似是自觉失言，更不敢对上夏风越发亮的夺目的双瞳，翟羽只是低着头，有些羞恼地摇头，“不说这个了，你只解释了你如何能进来，却没说为何来？莫非是他……”

    “这当然不是，”夏风暖暖笑着接过她的话，“是听说……你母妃过世，担心于你。”稍稍一停一叹，他又立马一拍手，“这不提老子还险些忘了，今日是来给你诊脉的，听老头说你身体不太好……”

    一边说着，手上快速一抄一截，就将翟羽的手腕执于指间，手指轻轻按上脉搏。

    “你别……不用……”

    翟羽的挣扎被言笑晏晏的夏风轻松地止住，可不过瞬间，夏风脸色却一下变了，眸光也是冷冽异常，神情凝重地看着翟羽，深呼吸几次后才问：“怎么回事？”

    “嗯？”翟羽有些诧异地挑眉，似不懂他为何突然这般反应，便讪讪地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释，“我知道我最近身体是差了些……”

    “是谁！？”夏风声音扩大了稍许，俊朗阳光的脸上，此时竟有了些阴霾与狰狞。

    翟羽这才像是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脸色也苍白起来，屏住呼吸良久后，才垂下眼眸，轻飘飘地说：“你没必要问这个。”

    “小翅膀……”夏风有些懵地喃喃唤着她，不敢相信的摇头，“是他？他对你……你不是自愿的？难怪你对他这般……”

    他碎碎地猜想着念叨着，翟羽终似是不想再听般反按住他手，抬头对上他既哀且痛的目光，平静又真切地一笑，“大胡子，不提这些烦心事……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

    那之后，她和他再没提起翟琛。

    夏风缓过神来后，将他爹写的方子改了改，便让小满去煎药。之后就刻意避忌着，专找些趣事给翟羽讲，又不断安抚她尽快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

    而翟羽给夏风许诺自己一定会快快好起来，又和他约好等花开时一起去郊外赛马，再吃烤鱼，喝酒看星星……

    “徐夏风……”她甜甜笑着念了他全名，又颇为赞赏般俏皮点头，“夏日徐风送晚香，比原本的‘吓疯’真不知好了多少。”

    夏风听了，倒不以为忤，反爽朗大笑：“的确是好，好过那些一直都是鸡翅膀的。”

    惹得翟羽抬手拍了他一下。

    而至于夏风的那个问题，翟羽从一开始便只是岔开话题，但答案反倒不言自明。

    直到由夏风守着她服完药，翟羽便似支撑不住的又沉沉睡去。可她模模糊糊地却感觉到夏风抹开她本就宽大的袖子，看了她手臂上自残的伤口……她能听得他呼吸加沉，却终是无计可施般颓丧走了出去。

    夏风走了后，翟羽想，她从不会是要利用夏风什么，更不敢说让夏风因为自己背叛翟琛，她甚至不希望夏风去和翟琛对立，因为这样太过危险。可她的确是不愿意夏风再继续对翟琛全心诚意……她是因为想要这个朋友，所以才希望他能多偏向自己一些……何况，她并未栽赃于翟琛……这样想来，一直被内疚占满的心里便终是稍微舒服了点。

    之后的几日，翟羽在夏风的调理下，日渐康复，敬帝得知后龙心大悦，立马又来探望。一并赏了翟羽和夏风不少东西。而东宫这些天来笼罩在众宫人头上的死亡危机也终是宣告解除。

    这段时间，翟羽没再见到翟琛，倒是翟珏和庄家姐妹一同回了京。

    他们进京这天，翟羽正在皇极殿暖阁陪敬帝下棋。得到太监传报，敬帝便笑呵呵地即刻宣翟珏觐见。翟羽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只是微笑着听翟珏讲述此次灾情以及救灾情况。她能感觉到他隐藏着的激动，这激动虽然像是为了曾亲眼目睹灾难，也像是为了他曾一力担当大任，但翟羽总还品出一些其他的味道。例如，她察觉到他在不断地克制自己想要看向她的冲动。

    讲完地震，翟珏才怀着憾意对敬帝称自己没能破得这次江南贪污案，原因是那些要用来做证据的账本因为地动，竟全被毁坏了……

    敬帝听了一长叹：“**可躲，天灾难逃。罢了。江南贪污案所有涉案官员悉数收监，但均不处斩，以免其中真有无辜。此案，便就此结了吧。”

    “是。”翟羽和翟珏都跪下行了礼。

    随后，敬帝又说晚上设宴，为翟珏及庄家两姐妹接风洗尘。待他们领完旨，敬帝先让翟珏先走，让他去休息，等晚上聚会开始再过来。而翟羽则与敬帝下完了手上的棋。翟羽最后输了两子，但一番娇一撒，却逗得敬帝哈哈大笑，久未有过的畅快。

    从皇极殿出来时，翟羽也觉得有些疲惫，却没走几步，就如她所料的被抓住手就走。一直到了她以往和翟珏见面时的那颗海棠树下。

    翟珏松开手，目光灼灼地俯视着她：“小羽毛，你……好些了没？”

    翟羽先是抬头看着那已经打苞的海棠花，再懒懒散散一笑：“谢七叔关心，好许多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翟珏秀逸非凡的面上现出一丝苦涩，“你可知我那天为什么这般反应……？”

    “不，我不生气了，”翟羽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背对着翟珏，“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便走了……”

    “就这些？”翟珏伸手拦住她，眼里有着不愿相信与不肯服输。

    “哦，我还差点忘了，”翟羽闻言，旋身回来，笑着睨他，“还没恭喜你已定下婚约，即将成亲。”

    “谁？谁要成亲？”翟珏诧异，甚至怀疑自己听觉出现差错。

    “你呀，”翟羽神秘地笑笑，“你不是把婶婶都带进京了？”

    “婶婶？”翟珏面色僵硬，却更觉奇怪，“你是说要成为你四婶的庄楠？那为何又说是我定亲？”

    翟羽摇摇头，笑容淡却笃定，“我知道，她会是七婶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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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应允

﻿    “小羽毛！”翟珏双手扶住她肩,焦躁难安,却似是有些束手无策，又再软下口气喊了一遍她,“小羽毛……你为何如此说？”

    “不是么？”翟羽含笑的目光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你敢说你和庄楠从未互通消息？也没有共同谋划出一个局，算计着我拉着四叔一起去跳？”

    翟珏闻言，眸中光线渐渐暗淡，松开扶住她双肩的手，后退两步,风流惯了的脸上,此时竟满是痛色。摇了摇头，自嘲般低语,“我知道你能猜到的,以你之资，那天地动发生后，他救你，你冷静下来，便定是想清楚了……”

    “是啊，”翟羽笑笑，“可惜我之前一时被愤怒遮住了眼睛，又为你所挑拨，竟没怀疑为何你对庄楠……甚至整个庄家的事，事无巨细全部知道。你一句曾不小心撞见她洗澡也应该点醒我的。即使你是皇子，为何庄楠要任你在这世上活的此般自在？那必是你们有了共同的约定与目标。可怜当时我竟傻傻的……相信你的那些关心、那些为我受四叔欺辱而生的愤怒全是真的，便傻傻地由你们安排，和四叔一起进了沉香阁，却险些与他同归于尽！”

    “小羽毛！”翟珏急急地喊住她，凄怆地笑了一声，“地动是我没预料到的……而小谢，也是真的离家出走……”只是他和庄楠后来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借小谢将翟羽引入庄家，以做下一步谋划罢了……

    “而那些关心……”那些关心，那些愤怒又怎么可能是假的？

    “也是……”仿佛没听到他最后半句近似自言自语的低喃，翟羽眨了下眼，微微一笑，“天灾无法掌控，而我……相信小谢！”

    她相信小谢，唯独再不肯信他。

    不肯信，他那不知何时而起的，对她的真心实意。

    翟珏脸上苦涩笑容加深，这莫非是对他的报应？

    而在他的沉默中，翟羽却温文笑着问：“那如果不是想借此一起杀了我们，你和庄楠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借找账簿之机彻底离间你们。”翟珏轻轻一叹，面上终又有了华光溢彩的魅惑笑意，只是此时看上去，竟似极了抹不开的嘲讽。

    离间？为何？她之前不是已经与翟琛闹翻了么？他亲眼看到她有多恨他，而她既然愿意去找这账本，不就说明了她今后将与翟琛站在对立面？借抢账簿的机会能确认什么，竟让他们如此执着？翟羽不太懂。

    “小羽毛……”在她怀着疑问与探究的清澈目光下，翟珏竟觉得无所遁形，微微转过身去，避开她的视线，“四哥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比的是人心？”

    翟羽一震，眉心微蹙，翟琛的确是这样说过。

    “我之前太过锋芒毕露，让父皇防备不已，其实，我何尝不想像四哥那般换明争为暗斗？”翟珏凤眼又一度望向翟羽，“你或许会说你早就视四哥为敌，但我需要的是四哥也意识到他彻底失去你了。毕竟，你是他手上最好的一只棋。他靠得你，才似是对太子忠心耿耿。虽然因为他的身世和阴沉，父皇防他，刻意待他刻薄，却拿不着他的任何错处……”

    当听到那个“棋”字时，翟羽的手指间一个用力，枝干上原本正为她柔柔把玩的一朵海棠花苞应力而破，花汁顷刻染了一手，水红的颜色衬在她白如羊脂的指尖，竟煞是好看。她丢开已经碎掉的花瓣，不慌不忙将那汁液拭掉，再接过翟珏的话，“原来如此，甚至让他得到庄家的财力与势力也是其中一步，你们想借失去我这一屏障让他慌，想借庄家的财富让他自我膨胀，逼他失去耐心，成为众矢之的。”

    “但还不止如此吧……”擦完花汁，翟羽抬眼，见翟珏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便又讥嘲地笑笑，“如果我没猜错，就连账册上你们也动了手脚。”

    翟珏痛极般闭眼：“那册子上下了特制的慢性毒药，毒性藏于书页，见光后会愈来愈浓……”

    “呵，果然如此啊……”翟羽笑出了声，“你就如此笃定我会输给他，最终册子还是会被他抢到手么？如果按照你的原计划，且不说他会身中此毒，而若这册子流到皇爷爷手中，连皇爷爷也会……七叔，我真是佩服你！原来你对我的能力的‘欣赏’就是看中我抢不过他？”

    “不是，”翟珏睁开眼，冷冷一笑，一时间，那张风流惯了的脸上竟浮现隐匿的霸气，“如果你拿到册子，我定会哄你交给我，再替你解毒。就算父皇发现这账册落于我手，而处处打压于我，又有何惧？我只需坦然继续明争下去，定护你周全！”

    “哦？”翟羽听了又是明灿灿一笑，“七叔待侄儿真好，侄儿受宠若惊。”

    翟珏皱眉，她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假如地动未曾发生，你也不会这般做的。我死或者他死，对你都有莫大的好处。而你如果真的愿意留我性命，只用随便找个理由让我服下解药，账册还是由我保管，你再说动我交给皇爷爷即可……即使你怕连累到我，那你便可以解掉账册上的毒，反正你有庄楠在，要什么贪污案的证据会没有？”

    “小羽毛，”翟珏那妖冶的笑意又微微勾起，叹息着摇头，“我算是明白了，如今我说什么，你都会嘲讽，都会怀疑……”

    “那是因为我曾经相信过！”翟羽冷而快的说完，与翟珏的目光相碰，看他如受重创般微微一晃，再生硬地拧开目光。

    “早知今日，绝无当初……”翟珏仰首看着檐角的瑞兽，终是轻声慨叹。

    “没事的，”翟羽淡笑，“许多年前，那个人就教过我：这宫中处处是算计，十面埋伏，暗箭重重，少一分的聪明，便是连自己如何死的都不知道。除了利用，没有一个人有义务与责任待我好……七叔，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可是也再没了信任。”翟珏低低的笑，终于肯正视，他彻彻底底的失去了她。

    “信任那东西要太多来何用？”翟羽童真地眨巴了下眼睛，在海棠树下的假山石上坐下，“以后当了皇帝，信任这东西就更该好好揣度一个‘度’了。”

    “皇帝？”翟珏惊诧地挑眉。

    “是啊，七叔，去争这帝位吧，光明正大的。”翟羽笑意朗如明月清风，看向他，“庄楠的入京给了皇爷爷很大一个难题。让她嫁谁都不放心。幸好我年纪小上她许多，不然指不准就该我娶她了。母妃才逝，给太子也不合适，而且皇爷爷定还怀疑庄楠心怀歹意，不愿让她直接接近现在已经是整日浑浑噩噩的太子。而余下没有正妃的王爷就只有你和四叔了。

    我知道你原本也只是打算让庄楠假嫁给四叔，再于关键时刻釜底抽薪。但你又何来把握庄楠定能算计过四叔？要知论谋算机关，我还没见人能胜过他，不要届时反为他所利用……尤其此时你们已没了账本这一必杀暗器，不如明争！”

    “而如今，庄楠那处有和四叔的婚约，只需假装不经意地让皇爷爷知道此约，凭着皇爷爷对四叔的偏见，与他多疑的性子，定会笃定认为四叔和庄楠早有不轨之心，你再求娶庄楠便没有丝毫问题：首先，皇爷爷定想用庄楠与庄家率先彻底离间你们；其次，他想着庄楠心属四叔，你要拉拢她必定会多费一番功夫……两害相较取其轻，他定会选你娶庄楠为正妃，再收下庄楠送上的大笔嫁妆。”

    在她长长的一番话里，翟珏一直蹙着眉，对她的妥当分析没有露出丝毫惊喜，那表情反倒像是凝重。直到翟羽说完，他才问：“且不说此事如何，你为什么想帮我？”

    “哦……”翟羽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笑了笑，“因为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翟羽回眸，眸光清亮：“若你能成功即位，留我一命，再放我带着母妃的灵柩离开。”

    “这……”

    “这不难吧，”翟羽又自大石上站起，眯着眼若无其事地笑，“母妃去了，我再没什么理由呆在这让我厌恶到极点的宫廷，也无需再去为谁争一分安全与荣耀，只待丢开包袱，畅游天下！”

    她眼里对广阔未来的期待和向往震撼了翟珏，他静了良久，才忽又微涩一笑，“听你所说，连我也想与你去同游天下了。”

    “可惜你有野心，”翟羽摇头，又笑眯眯地劝他，“等这天下都是你的了，何处不能供你畅游？”

    翟珏唇角又复出现诱人沉沦的笑容，“也是。”

    “那你答应我了么？”翟羽歪头。

    翟珏脸上狂漫不羁的表情在一点点复苏，“你先回答我为何不选四哥？”

    “他将我伤成这样，为何要选他？”翟羽反问他一句，目光落向自己脚踝，意在提醒，“那日他救我，我还欣喜若狂，却不知他原来也是有目的的……”

    那日……

    翟珏脑中回想起破开沉香阁书架后，目光捕捉到的她那红肿的樱唇，及她眼里未散去的动情迷离，心里便如被刀刺般疼痛。垂首看着翟羽如玉般的面容，他内心更翻滚出强烈的不甘和不舍，微哑着嗓音说：“小羽毛，其实我早知庄楠是我该娶和要娶的人，但……我如今竟如此不愿娶她。你，可知为何？”

    “我知道的，”翟羽静静回望他，唇角俏生生一勾，“七叔你性嗜男色，一直贪玩。”

    “性嗜男色？”翟珏觉得颇有趣味，将这四个字于唇齿间咂摸一遭后，目光闪烁地扬眉，“竟然被你发现了……”

    “是啊，我颇费一些工夫，才发现七叔回京前，府上又以招奴为名进了好一批美少年。”翟羽瘪唇，不认可地摇了摇头，脸颊却顺着势头落入了温润的宽大掌心，而翟珏的脸也于此时极其暧昧地凑近她，鼻尖相抵。

    “那，小羽毛可知，他们中无一人有你的一半美？”

    他说这样的话，离她这样的近，可她瞳中竟毫无波澜，也没一点不自在，只是理所当然的皱眉撅嘴：“那是自然，你这臭美的性子，肯定不会找比你还美的来刺激你，而你容貌又渐不及我，他们中怎么可能有比我好看的？”

    “哈哈哈哈哈！”翟珏闻言，松开她，狂笑不止，笑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线，再看不见里面的任何情绪……如玉长指点着她，“小羽毛你真是……”

    翟羽冷冷横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你该答应我的呢？”

    翟珏笑声稍停，只是一双丹凤眼仍盈满笑意地弯起，“小羽毛你要自由，我定允你！就和你让我娶庄楠我也会不管不顾地去娶一样！”

    翟羽“啧啧”两声，揣着手不屑道：“别一副吃了亏的样子，庄楠哪里不好了？你也该娶妻生子好好定定性子了，以免以后落人话柄，成为你继位的绊脚石……”

    打了个哈欠，翟羽又摆了摆手：“不说了，有些累，我回去了。晚上宴会可能不能去，七叔你别见怪。唔……记得到时候让庄楠的嫁妆拿出十足十的诚意。”

    说完，翟羽便背转身拖沓着步子行去，一双原本因为困意而懒散半眯的眼睛，于此时，倏忽睁开，竟是清明无比。

    而翟珏本来笑弯了的眉眼，也在她转身后，再没有点滴笑意存在的痕迹。

    徒剩无奈。

    **

    虽然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困，翟羽回到东宫，却还是蒙头大睡了一觉。

    也不知道是解决了一件事情因而心情爽利，还是夏风开的安神方子十分有效，这一觉，她睡得十分香甜，等醒来时已是夜幕低垂。

    小满伺候她穿衣时向她言道：“晚上宴会开始前有人来请，奴婢已按殿下吩咐回了话，此时宴会想必已经开始了。”

    “好。”翟羽点头，坐在铜镜前示意小满为她梳头，再清淡地笑笑，“四叔没来吧？”

    “没有……”小满想到那天翟琛离开时青衣上所染的血迹，身上便是重重一颤，“王爷还在山上养伤。”

    又沉寂了须臾，小满才对上镜中翟羽饱含兴味与等待的视线，“他吩咐过，若何时殿下问及他，便请殿下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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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挑衅

﻿    去,还是不去？

    当然是去。

    趁着此次宴席,翟羽出宫并没太费事。车夫是东宫的一名小太监，对路途十分熟悉,轻车熟路地就将翟羽和小满送达了京郊玉芝山底的别院。翟羽下车，眼前远比她想象大的庄子，让她觉得有些微眼熟。待仔细辨认后，她才认出这里是上次被翟琛带来见齐丹青的地方。

    有管家引路，带着她和小满在迷宫般的府邸里穿行，而后甚至带着她们爬了一段坡,又穿过一片在此时月光下影影幢幢的竹林,才别有洞天地到了一处隐秘的院落。然后这位发须皆已花白的管家停在了院落门口，示意翟羽进去。

    翟羽经过那管家时刻意看了眼他的腿,再微微一笑。这人明明岁数已大,但快速行得这么长一段路，连小满都气喘不已，他却稳健地如泰山一般，毫无异样。看来翟琛手下果然每一人都是身怀绝技的奇才。只是不知，他那样一个冰冷又心狠的人，是如何笼络这些能人异士的。

    小满被管家拦在了院外，翟羽便一个人顺着小径往里走。院子里依旧栽着翠竹，翟羽微微笑了下，果然他住的地方必有竹……翠竹……翟羽忽地想起，自己都险些忘了她还有白翠这么一名故去的四婶了。

    虽然新年已过，冬天却还不像是过完，前几天不过是偶尔的暖阳，让白天里稍微暖和了些。而等到夜里，穿过竹林的风里依旧夹杂着刺骨的冷。

    翟羽步到屋前，没有人，却听到点着灯的屋里传来一道极沉的嗓音：“进来吧。”

    她推门而入，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竟……是个……浴池？

    眼前的浴池较上次翟琛替她醒酒那处还要大上些许，装点豪华，墨青色的蓝田玉砌成，外围也全是整块整块的蓝田玉雕饰，房间内挂着天蓝色的帘帐，与皇宫中浴池的金碧辉煌，艳冶靡靡不同，这里的颜色十分清雅，仿佛推开轩窗，便能和其外的竹影相应成趣。翟羽不自觉透着那帘布间隙往内探，果然看到翟琛阖上双眼靠坐池边的身影。心头一跳，慌忙移开了目光。

    稍一歪头，镇定下来的翟羽眯着眼扬声道：“你若是在沐浴或者借玉芝山的温泉水疗伤，我便等会儿再来。”

    “不用，你过来。”在她声音完全落下前，他清冷的声音就已经淡淡响起。

    翟羽微一迟疑，最后唇边却渐渐勾起一抹笑意，右转，绕着池边稳稳行过去。也终是在行到池侧时将翟琛现在的样子看了个真切——闭着眼睛，却仿佛因为在想着什么，神态并不悠闲；惯有的面无表情，可往常所见总束在脑后的头发，此时却松松散散的披下来，极黑极浓如他眼瞳的颜色，更衬得他露在水面上肩头莹润的白。翟羽想到夏风说他以前其实被晒得很黑，便不自觉有些想笑。想若以他如今和块冰一样的性子，配上黝黑的皮肤，定是不伦不类。

    “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好？”在她笑着步往他身后时，翟琛却突然睁眼，洌寒的目光静静地向她投来。

    “是呀，”翟羽爽快地笑着点头，“今天我做成一件大事，真乃身心舒畅。”

    翟琛漆黑的眼瞳凝在她唇边那虽然弧度完美却分明含着嘲意的虚伪笑容，眼睛微微眯起，冷冷半扬唇角，他没问她做成什么事，反倒又漠然闭上眼，嗓音平平地缓缓道：“过来，替我擦背。”

    翟羽悄无声息地抿了下唇，眼中晃过嫌恶神色，却没有生气或拒绝。不过瞬息，她便已神色如常地再往前走了两步，执起一边红漆木盘上的丝绢，蹲下，用食指勾起他还黏在后背的一缕长发往前拨去。丝绢按上他颈后，力道适当地自上往下拭。

    她像是颇为享受这份“工作”，一边自如地替翟琛擦着背，一边竟悠闲自在地哼起了小曲：“画楼畔，西风难尽。沉香袅袅，美人款款行。身着藕色纱织缕，肤如无瑕羊脂玉。唯愿一亲芳泽，美人莫怪唐突，可否允……”

    “翟羽……”听到此处，翟琛微哑的声音终是沉沉响起，“你真是在挑战我的耐性。”

    “不好听？”翟羽笑问，又一撅唇，“好像是不太好听，随口唱的，你别介意。下次找首好听点的唱与你听。”

    翟琛自背后抓住她探到他后腰的手，仰脸，凝神看向嬉皮笑脸的她，倏地半扬唇角：“说吧，什么事让你如此开心。”

    “当然是坏事，”翟羽眉眼弯弯，“对你不好的事，我便高兴。”

    “哦？”翟琛眯了眼睛。

    “你知道么？”翟羽微笑，“我下午时和七叔聊了许久，得知他也想娶庄楠，以我看来，四叔你胜算极小。眼见你大好姻缘无望，让我怎么不开心呢？”

    翟琛唇边有淡到极点的笑意，没有松开她手，却收回目光，只漫漫慨了一句：“原来就为了这个。”

    “嗯？你不在乎？”翟羽圆圆地睁大眼睛，唇畔却犹有笑意。

    “没你想的在乎。”

    “庄家的家产你莫非不想要？”

    “想要，”翟琛低笑，“可不一定要靠娶她。”

    “你是不是还想说太显眼的财富放在身边反而招来危险？”翟羽撇唇。

    翟琛再次看向她，眸色静远，“你原来也是清楚的。”

    “当然，”翟羽哼哼，“这些自我安慰的话我早替你想好了。”

    “呵呵，”翟琛轻笑出声，似无奈地摇了摇头，“翟羽，你这幅模样真像个幼稚的孩子。对口口声声说‘恨’的人做了件坏事，便唯恐对方没察觉或者不介意，兴致勃勃来邀功，别扭至极。”

    “随便你怎么想，我本来不就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翟羽浅笑依然，再缓缓凑近翟琛耳边，声音压的如叹息，“况且，我是真的恨你，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见翟琛微垂双眸，面色淡然无云，翟羽又微微一笑，“你可以不介意，但我很期待看到你被你一手带大的孩子打败。四叔，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俯首称臣地来求我。”

    翟琛又笑了一声，带着未散的笑意，他用那此时越发显得黑不见底的瞳仁凝着翟羽道，“你不过是个小女孩。”

    翟羽故作惊诧地挑眉：“呀，谁说女人不能当皇帝，还是你莫非是在威胁我你可随时将我的性别说出去？”

    翟琛看着她，神秘地勾了勾唇角。然后握住翟羽的掌心倏地一紧，再一拽，下一瞬，蹲在池边的翟羽就失去平衡，翻了个跟头，直直栽入了池中。

    “咳咳……”翟羽呛了口水，自在太平山上被祭潭，之后又险些在驿馆被他溺死在浴桶里，她对水便是十足地畏怯，而刚急切地从有些咸苦的温泉水中钻出来，身子就被带的一旋，她转而被紧紧地压在了池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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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34

﻿    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冬衣全湿了,沉沉地挂在身上,却隔不住身后怀抱的热度，这热度渗透过自水里钻出后已经逐渐冷却的衣衫,无孔不入地将她包裹住……翟羽的心脏开始跳得十分慌乱，可她无处可躲——唯一没有这种热度的前胸，正被死死地压在上等蓝田玉铺成的坚硬池壁上，她已经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挣扎，往后弯起小腿去蹬踹，可这几脚根本没有什么力度,不过是擦着翟琛大腿紧绷的肌肉而过,可他居然遂了她心愿的扶住她腰微微抬起了她上身……翟羽立马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但一口气刚吸到一半却发现他不过是为了方便解她腰带时,她险些呛住……

    “你！”翟羽不再用手扶住池壁,而是去抓他手，却没来得及按住他已经得逞的手掌，眼睁睁让他原本稳稳扶住她的手从指间溜走，没了这力道支撑，她身体便往下一坠，脚在池壁内侧供人坐的玉阶上打了滑，失重感传来时，心慌意乱的她本能地再度用手攀住了池边。可这不过如成全了翟琛。她为出来见他而穿的便服的腰带，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解了下来，再紧紧地缚在了她眼前。

    黑暗的感觉总是能加深她的恐慌，而他偏偏喜欢玩这套把戏，让她紧张、恐惧、全身紧绷，不知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好吧，她或许知道，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发生什么？

    不过是她踏进这个房间前就有了心理准备的那件事，不过是她在给他擦背时刻意想引诱的那件事，不过是她想起来除了痛就是无止尽的黑暗和屈辱的那件事……

    只是，他无论何时都要蒙她眼睛这件事让她觉得很可笑，而已……

    “为什么一定要蒙我眼睛？”翟羽冷而讽地弯起唇角，尽力让因为本能的紧张而变得暗哑的嗓音听上去淡然些，“你以为蒙上我眼睛，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了？”

    一声极轻的笑响在耳后，他的手揽住她腰，站在她因为趴在池边而抬高的腿间，再度贴上来，声音低哑：“那我是谁？”

    翟羽一个“四叔”如受蛊惑般差点脱口而出，但她一反应过来，便立马咬住下唇内侧，将这两个熟悉到骨血的字吞了回去，抿紧薄唇一言不发。

    他也没有再逼问她。

    一时只闻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交错回响。

    对峙结束于翟羽抬手去解腰带系在脑后的结，而在她动的时候，翟琛的手也忽然动起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前，将她的长裤一褪到底，撩起了她的长衫外袍……然后他压住她的背，抬起她的腿，一寸寸地顶了进来……

    翟羽咬紧牙关，却又松开，开始无可避免地重重喘气……

    初经人事距今已有将近两月，而在他进来前，根本没有任何前戏供她拥有足够的润滑……只有他进来时带入的些许微润的温泉水，聊做安慰……可这于那种被强行充塞的难受感还稍有裨益，而当他将她填满到极限后的忽然往外抽动，却给她带来了几乎被扯裂的火辣疼痛……

    “痛……”没来得及紧闭的嘴很直接地表达出了她的感受，翟羽额际与鼻翼都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而水声“哗啦”一响，刚撤出的他却又仿佛没听见般狠狠地撞了进来。

    仿佛是为了让她感受的更清晰，翟琛动的很慢，却又很彻底，每一次都是近乎完全出去，再又什么都不顾地带着潮热的温泉水冲进来，一直到底……

    终于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中，翟羽渐渐能够适应一切，不再觉得胀涩和疼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翟琛就忽然握住她手腕脉门，于她手臂酸麻间，抬起她原本死死扣住池边的手，将她依旧粘挂在身上的外袍和中衣一并脱了去。衣服一离开手指，他便松了力道，翟羽就又重重趴了回去，身上唯留死死裹住胸的白色绫带。

    他一手托起她腰，一手将那绫带一圈圈从她身上绕开，为她被紧束的胸口一点点带来释放。而与此同时，他抵着她往池边靠，在她因为他变得更深的低喘声里，让她近乎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了池外，头低脚高，彻底离开了温泉。

    他握住她的腰，而让她的双腿盘住他的，再次开始毫不留情地前进后退。

    翟羽只觉自己的骨架都已快要在这一次次冲撞中散掉，这样的姿势，几乎他每一次撞入，都会将她的脸挤往池边的汉白玉地面，为了护住自己脸部，因为体内的复杂感觉，手已经完全撑不住地的翟羽，只能将双手垫在脸前……

    可最让她痛苦不堪的却还远远排不上脸，池壁的透绿蓝田玉和池边的汉白玉地砖之间有个不到半寸的高度落差，此时她的胸前正凭着一次次晃动，而前后重重擦过蓝田玉沿……那边沿本打磨的极其光滑，却因为她本就处于发育期又长期被压抑，故而当那因为情|欲而兴奋起来的挺|立顶端每次扫过其上，都带来了加倍的痛楚感受……

    可这感受传过脊髓，却不过让暂时失明的她变得更为敏感，能越发清晰地分辨出他响在她几乎已经破碎的吟哦和喘息声里的微喘，听到他的动作带起的哗哗水声，肉|体相撞的撞击声；感知到他快速的进出，冲撞……及这一切给她带来的几乎从未有过的体验……这感觉太过复杂，复杂到她已经几次意志涣散，局部肌肉痉挛……而她竟然已经说不出她的厌恶与排斥……

    他的气息又忽地贴近她的脊梁，于她光裸的脊背上印上不轻不重的一吻，而与此同时，他拉住她腰，稍稍抬起她，将她往后往下不容抗拒地一扯一压……时间忽然静止了，翟羽脑中串过激烈的火花，像以往第一次在过年时看到宫里燃放烟花一样，满满的都是震撼……

    翟羽的空白停留了很久，而当她渐渐复苏意识，便感觉到翟琛将她从池边抱了起来，翻转了身子，让她面对着他，再一步步重新退回了池里。

    是温热的温泉水激得翟羽一个战栗，清醒过来，如被烫一般，本能地就去推开原本老老实实扶住的脖子……翟琛没有抓住她的手，而是放任她因为这股力道往后仰去。

    但他的手还扶住了她盘在他腰的两条小腿，因此她的后倒并不能使她完全脱离他，立于池底，只是后背失控地重重砸上水面，她转眼又呛了口水……而眼前的一片黑暗让她的恐惧更甚，双手用力拍打池水，又努力地一次次抬腰，终于支撑住她稍离水面，而挥舞着的指尖也触着了前方一双光滑而肌理匀称的臂膀……试了几次没有抓住的她，眼看又不得不倒回去，重受被呛与窒息之苦，便有些惊慌地喊出了声：“四叔！”

    翟琛终于良心发现似的，在她的脸再次将要浸入水里时，好整以暇地托了她腰一把。起身成功的翟羽忙不迭地死死环住翟琛的脖子，趴在他肩头急促地又咳又喘。

    “翟羽，”他缓缓在她耳边道，“这样的姿势如果是平地上，以你那不起眼的武功，想起来也是轻而易举。可因为蒙着眼，又是在水里，你便缘于害怕而无计可施，平白乱了章法。”

    “这是……在教我？用让我尝到溺水的方式？”翟羽将脸抵着他肩轻笑，“你真是无时无刻都不放弃想教我，连这个时候……可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教我什么？我真搞不懂你的目的，你分明知道此时教我，即使我学会了，也只能用在以后和你作对上！”

    “我没看入眼里。”

    “你！”翟羽愤愤喊了一声，却又语塞于他的轻蔑。

    翟琛的手抚上翟羽颈后，像是要舒缓她的情绪一般，过了良久，才有他几乎了无重量的一句话，掺杂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落下：“至少，你能记得我是谁。”

    听得此话，翟羽有瞬间的恍惚，却渐渐想起方才她讽他蒙她眼睛很莫名时，他问了她一句“那我是谁”？也许……此时的这句感慨，是因为她慌乱时终于喊了他……

    “我当然会记得你是谁，即使蒙着眼睛……你看哦……”沉寂许久，已平息呼吸的翟羽捧着翟琛的脸，纤指一边往上挪，一边轻叹，“这里是你的嘴唇，唇形很好看，常常抿着，不爱说话，可一说，就总吐出最恶毒伤人的词句来……然后是你的鼻子，有些太挺直，让你的整体轮廓显得过于冷硬，不近人情……”

    绕过眼睛，翟羽的指尖先来到眉毛，“眉毛，很浓，形状飞扬，原本是极好的，可是眉心总是喜欢皱起来，长年累月，这都有了纹路，显得思虑过重，阴气的很……”指尖轻抚，终是落到了眼睛，她先触到了翟琛的睫毛，微笑，“睫毛很浓很长，你第一次吻我时，我便感觉到它和我的不断扫在一起，痒痒的……眼睛，你的眼睛……很漂亮，可是没多少人敢去欣赏，因为太冷了，还凌厉非常……更可怕的是，当你真正鼓足勇气去看，却发现这眼里除了淡漠，再找不着其他东西，让人由心底绝望……”

    翟羽认真地说完，就忽地得意地笑了，“你看，我全都知道，对吧？”

    又歪了歪头，“所以我才奇怪，你为什么要蒙我的眼睛？是怕被我看见什么？”

    “我也会好奇……”她的手指还抚在他的眼帘，而她的声音又渐渐低下去如情人呢喃，“这里，在刚刚，会是什么样子……”

    见翟琛没有出声回答，她唇角自嘲地微弯，收回手，再度乖顺地趴回他肩头，轻声说，“那四叔你又知不知道，我其实最怕的……是你？”

    又是不知多久的沉默后，他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对准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压上她唇时还是温柔细流，可待唇舌交织，便已是狂风暴雨，她此刻，不再是被池水，而完完全全是被他卷走与霸占了全部的呼吸。待他终于松开她放她呼吸，却抵着她脖子低语，“刚刚你说的话，应该还一些给你……”

    不待她细想该会是哪些话，他便又死死锁住她腰，自下而上的，用这个如抱婴孩的姿势顶了进来……

    “唔……”翟羽的呼声被他用吻封住……

    之后的翟羽，如风浪中的一叶孤舟，忽上忽下，起起伏伏，完全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仅存的意识被用来觉得诧异与惊奇——是否因为温泉的缘故，为何一向清冷的他，会变得这般烫……几乎灼伤了她，再将她完完全全地融化……

    由身……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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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爱恨

﻿    后来,翟琛又抱着她去了露天的温泉池,在刺骨寒冷的夜风和比内室更烫一些的温泉水的双重折磨下，翟羽终于还是在一个高|潮后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恢复意识的时候是在床上,浑身如被车轮碾过般，软软的使不上一分力气。她不自觉轻轻哼了一声，努力翻了个身，更觉得腰、背、腿酸疼至极。

    “醒了？”身后突然传来的低哑嗓音惊了她一跳。

    她迅速睁开原本眯缝着的眼，眨了眨，随后就又闭上,回转身子,再翻了一转，靠进那个已经渐渐变得熟悉的怀抱,唇角微微上扬,模模糊糊地呢喃：“你居然在……”

    翟琛没有说话，只是调整姿势仰躺下来，再任翟羽趴在了他的胸口。原本侧压在床上的左手抬起，似是要抚上翟羽乌黑的长发，最后却只是轻轻落在了她背上。

    “难受……”翟羽似没有注意到发生在她身后的这个细节，呢哝声中掺进了一丝撒娇，“从今天起，我怕水的原因又多了一个……尤其是温泉……”

    一声闷笑响起，引得翟羽撑在他胸口抬起身，用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又惊又怪地看向唇角染笑的他。或许是她瘪着嘴的样子实在是可爱，翟琛唇角又多上扬了半分，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了一下她的鼻梁。

    翟羽如被惹怒的小狗般冲翟琛龇了龇牙，随后就又趴回他胸口，回手碰上自己的背，隔着里衣挠了挠，又去戳翟琛还放在那儿的手：“好像有点疼又有点痒……是不是破了？”

    “有些擦伤，”翟琛看着她头顶，徐徐地答，“我昨晚帮你擦过药了。”

    “都怪你！我说了不要那样……”翟羽拍了他胸口一掌，声音却渐渐低如蚊蚋。

    翟琛唇角微扬，却没追问她是不要怎样，只声音慵懒地缓缓道：“我背上也伤了。”

    “嗯？”翟羽有些迷茫地再度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双瞳。

    “不知被谁挠的。”翟琛眼睛漆黑如幽静深潭，此时悠悠荡着轻轻浅浅的波澜。

    “……”翟羽回想了下昨晚，找到些罪魁祸首的自觉，默默地脸红了。

    可想了想，却又觉得不能这样被他“嘲笑”，便伸手去拉翟琛里衣衣襟，咬着唇角霸气地说：“给我看看！我看看挠的多严重！虽然是你自作自受，我也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帮你擦药啊！”

    手刚刚探进衣内，胡乱扒拉了两把就被翟琛的手按住，他微哑的声音也沉沉响起：“别闹。”

    此时的翟羽，也因为视线里收进的某块伤疤而呆愕，不知下步该如何动作。

    其实昨晚浴池里帮翟琛擦背时，翟羽就发现他身上有很多老旧的伤痕，几乎全是刀伤或剑伤，因为时间过去的较久远，颜色比他的皮肤更浅了一些。而眼前这块伤疤呈浅褐色，瘢痕微微凸出，是新伤……

    翟羽凝着那处，眸光渐深，手挣脱他握的并不紧的掌心，试探着触上去，良久，她方轻叹：“如果当时，这刀扎的再深些……或者……”手指按上他胸口左侧，感受着下面沉着有力的跃动，痴了般呢喃，“扎在这里……我是不是就不会如现在这般为难？”

    翟琛再度握住她手，将她因为练武而有着薄茧的手指拉离自己胸口。他看着唇角笑意苦且讽的翟羽，视线最后缓缓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许久，才问：“如果当天你真如愿以偿地杀了我，你待如何？“

    “如愿以偿？”翟羽终是抬起莹莹眸光，与他的相撞，刹那如被吸入那方潭影，动弹不得。如不由自主般，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如果杀了你，我怕也活不成了。”

    眼前那双瞳影渐深，竟黑的没了点滴光芒，像是冬天没有一颗星子的子夜天幕。他眼睛里仿佛包含了很多东西，又像依旧如平常那般什么都没有，无惊无喜，无波无澜……而在这漫无边际的幽邃里，翟羽如迷失了一般，就这样脉然无语地和他怔怔对视。

    不知时间滑过几许，直到他如慨叹般轻轻唤了她一声：“翟羽……”

    然后她像是被打碎了什么般，弯起眉眼，完完全全地换了副表情：“嗯？你想说什么？是想找我算账呢？还是教育我？

    不要嘛……

    我刚刚的意思只是说，如果我杀了你，你身边那么多身怀绝技的暗士，指不准谁就立马跳出来为你报仇了，就连小满，怕也是不会放过我吧……我可不就是没命了么？何况以你的武功，匕首插过来于你不会有大碍，你也不会完全没反应地任我扎对不对？再说，我即使侥幸重伤你，你咽气前也能轻而易举地取我小命。唔……总而言之，每当我回想起这件事，就庆幸当初没多少力气，不然神志不清醒中就险些铸下大错了！

    再说到这个伤口嘛……反正四叔你身上疤痕不少，多这一个也不多呀……何况，我身上那么多伤疤也多多少少与你有关，大腿上的伤跟你这个也差不多对不？不要找我算账嘛。”

    长长的一番话，她弯着眉眼笑眯眯地说完。笑意纯美天真，仿佛就真的在和你撒娇、求饶，与讨价还价一般。和以前……有太多不一样……

    翟琛稍稍眯上眸子，却打横拉起她的手臂，将袖子推到肘间，露出下面有些斑驳的皮肤。那些被匕首划开的皮肉早已经愈合，却留下深浅不一的伤疤。他视线带往此处，面无表情的说：“这些也与我有关？”

    翟羽看着自己的小臂，也渐渐收了笑容，只留了一个很浅淡的微笑，“照顾母妃的那段时间太过压抑……我也已经许久没这样做了……”

    说完，她笑意又扩大了些，甚至用手指去戳了戳那块皮肤，“你看，都好的差不多了，不痛了！”

    翟琛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只是平寂无波地看着她。翟羽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头，终于又安分地趴回翟琛胸口。但她很清醒地感知到，在她刚醒来时的亲密缠绵，已经不复存在了，就连心跳，也透着生疏和隔膜。

    她闭了闭眼，睁开时，开始环视目前所处的小屋。竟然是处竹屋，布置得十分有乡野情趣。简简单单的家具，椅子上摆着折叠好的衣物，小几上摆着一方棋桌，她知他，其实最喜下棋。竹林深处，一杯茶，一局棋，大概会是他最喜欢的生活？

    呼，翟羽在心底笑自己这想法。他是想要这江山，想当皇帝的人呢。这样的喜好，或许也只是为了掩藏他的野心？怎么能期待他会真心愿意过这般平实寂静又清淡无奇的生活？

    过了许久，翟羽突然淡淡出声问他：“四叔，你希望我不恨你么？”

    她撑着床坐起来，俯视着他清冷的容颜。

    她还知他，从来等她说话时，不会像翟珏或者夏风那样挑高眉毛，而只是这样没有任何表情地静静看着她……

    此时，他便是这样和她对视。在这样无风无云的目光下，翟羽牵了牵唇：“或许，你可以放我自由……如此的话，你对我父母所做的事，就当我不孝；而你对我做的，也一笔勾销……”

    “翟羽，”他稍稍垂眸，伸手捞起翟羽垂到他胸口的一缕乌黑发丝，“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怎么可能一笔勾销？

    翟羽无奈地耸了耸肩，将颊边垂散的头发拨往耳后，也就将翟琛手中那缕夺了回来。她一边起身，越过翟琛下床，一边语带笑意地说，“我也觉得不可能，不然我倒是原谅你了，又怎么原谅自己？”

    从椅子上拿起那套月色的袄子，忽然又意识到什么般拍了拍胸，从崭新的衣物里翻出一条一掌宽的绫带后又微笑，嘟囔：“我知道你会备的，当初第一条还是你给的。”

    边说着，边用素手解开里衣的系带，背对着翟琛，翟羽直接脱下了里衣，将虽然瘦削却同样线条美好的脊背，赤|裸在翟琛眼前。执过绫带，她微微弯腰，及臀的乌黑长发便往前滑去，露出背上几块还有些红的擦伤，是昨晚在室外池子那次，在岩石上蹭的，可此时看上去却有种别样的诱惑。

    自如而熟练地裹好绫带，她再度穿好里衣，再一件件穿戴整齐，为自己信手梳了个头，再在翟琛眼前的，已经是人前潇洒俊秀的皇长孙，而不是方才那个妩媚勾魂的小女人……

    翟羽转过身，冲仍躺在床上的翟琛微微一笑，视线又落在眼前的棋盘上，定睛一看后，拊掌而叹：“虽看似旗鼓相当，可原本嚣张的黑棋显然已至穷途，被原本处处躲闪的白棋断了生路……白棋要赢了呀！”

    再看了会儿后，她自棋盘上捻起一粒白子。一边在指间把玩，一边眯起眼睛，微笑，“四叔，你知道么？曾经，我以为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是你。

    这种了解如你下这盘棋，你始终明白一粒棋子该放的位子，该有的作用。你了解我到让我觉得，无论我如何折腾，即使是绞尽脑汁，也无法翻出你的手掌心……

    可你是否了解我当时有多爱你？又是否知道我如今有多恨你？或许你从不在乎，那我就证明给你看，你的这种轻视，会给你带来多大的灾难……”

    说完后，翟羽随手将刚刚从棋盘上抽取的那粒棋子重新落回了棋盘，却没再放在原来那角。起身，往门边行去，拉开门后，她却又突然驻足，冲着床的方向，微微一笑，“我无法放弃恨你，可是……说实话……”稍带些迷茫地歪了歪头，“我竟然不排斥昨晚发生的事……原本还以为和你再有这种关系，我会至少生不如死……大概我疯了。”

    呢喃着说完，翟羽唇边笑容又加深了些，踏出门槛，再没回头，直到消失在蒙蒙亮的冬日黎明。

    在她的脚步声和气息完全消失在翟琛敏锐的耳中时，他看似闲适地自床上下来，随意披上椅子上的天青色外衣，走到棋桌边，低眸一看，唇角徐徐升起笑意。找到翟羽破坏的那粒棋子，拨乱反正，将其落回原位，将因为翟羽一动而形势大改的棋局重新扭转了回来。

    “好久没有和你下棋，棋艺倒长进不少，”翟琛低念，看着棋盘，瞳中星芒几变，最后只化作一声未完的嗟叹，“若你一直只是颗棋子……”

    **

    时间转眼就到了年关，再一转瞬就到了上元节前一天。

    上午时分，翟羽点起香，净了手，坐于琴案前，拨动琴弦，奏出袅袅琴音。可这般清幽琴声不过维持了盏茶时间，等行到入调，便已经是风波骤起，渐生肃杀，听的东宫众人都是惶恐难安，连原本安然坐在一边绣花的小满都是不自觉皱起眉头，擦了擦额角冷汗。

    可翟羽无暇他顾，只是专心拨、勾、抹、弹、按，十指在七弦琴上翻飞，几乎成了幻影。突然，她却平伸出双手一挡，同时迅疾起身，一掌斜斜向右拍出，和来人连过几招后，她手在琴案上一撑，空中一翻，脚踢向对方，而趁其后退闭闪的工夫，她轻飘飘在琴前落下，没有回眼，却回过手在琴弦上一点，完整地奏出了尾音。

    小满轻叹一声，退了出去。

    “啪啪……”掌声响起，来人微笑，“琴弹得好，连武功也较上次过招时长进了不少。”

    “大胡子你莫非没听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翟羽平定有些微喘的呼吸，微笑，“不过你还是和当初相见时一般爱偷袭人！”

    “哈哈哈哈，”夏风豪爽大笑，“这倒是的。但这次扰你是缘于你琴声中杀气太重，听的我很是不爽啊不爽。”

    “我看你才从不知哪位美丽的娘娘或者宫女那儿回来，该是爽得很呐，”翟羽嗔他一眼，邀他在桌前坐下，替他斟好茶，“怎样？从一个满是男人的山沟，换到一个处处是女人的皇宫，是不是十分欣喜若狂，如饿了十年的狼突然到了一个遍地是肉的环境，该不是‘吓疯’而是‘笑疯’了。”

    “哪里有你说的好？”夏风撇唇。

    “哦？”翟羽挑眉，“可我听说小徐太医可是颇受欢迎啊！就这么一个月，收了多少绣袋？多少鞋子鞋垫？又捡了多少有意无意落下的手绢？你说说？”

    “唉，去给女人看诊都有一个药童一个太监跟着，去给娘娘请脉就更不用说了，一群人守着，还得竖屏风，挂帘帐，你以为我见得到？”夏风喝完一杯茶，将杯子一放，“至于那些好意，倒平白给老子惹来不少嫉妒。我以为没了男人就不会为女人争风吃醋，谁知道太监也还要争女人！啧啧，还是来你这里自在。”

    翟羽听了，也是哈哈大笑：“这样说来，倒的确是我这里自在。”

    “今天也不畅快，”夏风白她一眼，“还没说呢，翅膀，你刚刚的琴里杀气很重啊，谁惹着你了？”

    “唔……”翟羽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皇爷爷确定要给七叔和庄楠赐婚了。”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盼望着的么？”

    “可那个人真的毫无动作……这样我会怀疑自己真是不慎替他解决了一个麻烦，”翟羽抿唇一笑，“我原本以为他们该争得头破血流的。”

    “你原本想渔翁获利？”夏风皱眉，“你真的想报复他？”

    “是，”翟羽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子。今天其实是个好天气，灿烂的阳光下，隐隐有了春的气息，她望着依旧是凋零残败的小花园，徐徐叹息，“但我还贪心地喜欢自由。山上那段时间，每次想来都是怀念。”

    “当真？”夏风走到她旁边。

    “自然，”翟羽点头，看向他的嗔怪表情，仿佛在责怪他竟然怀疑于她。

    夏风放眼往外看去，最后却还是落回她身上，定定说了三个字，“我助你。”

    “我不要，”翟羽摇头，笑吟吟抬脸望向他，“大胡子，是成是败我尚不知，你不要牵扯进来，我还有我的坚持。何况你知道我现在和他这种莫名的关系……连我自己偶尔都嫌弃自己……

    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我真能成功出去，要混迹江湖时，身为好朋友的你，给我份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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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守孝

﻿    夏风心口像被根绳索缓缓收紧,背在身后的手也已紧握成拳……

    她拒绝的哪里是他的帮助,她分明拒绝的是……

    他想照顾她的那颗心……

    再度将视线放到窗外的假山石上，许久,夏风终是再度微笑出来，问翟羽：“你打算如何做？”

    翟羽轻声一笑，反过身来，一撑窗框，坐于其上，看着夏风,笑问：“夏风,如果不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愿不愿意为了名利娶一个不爱的女子？”

    “名利？对我而言不过浮云罢了,”夏风有些不解她为何突然作此一问,但也皱着眉头老实回答，“我怎么会为了这浮云般的名利，去放弃追逐人生间最大的幸福的权利？”

    “原来大胡子你认为人世间最大的幸福是爱情，”翟羽晃悠着窗沿边挂着的两条腿，若有所思地说，“或许这才是英雄。”

    “什么乱七八糟的？”夏风无语又无奈，手拄着窗棂问她。

    “嘿嘿，”翟羽傻笑两声，自上而下地打量他，“我说你是英雄啊。”

    “为何？”夏风抚着下巴，她这赞扬来的太突兀，倒让他有些不敢受。

    “因为只有英雄才难过美人关嘛。”翟羽从窗台上轻盈跃下，回首冲夏风一笑。

    这一笑让夏风深觉她说的十分在理，不然，为什么他现在心跳得如此乱？

    “而他们……却不是，”翟羽给自己斟了杯茶，低头喝了一口，悠悠然叹息一声，眸光却渐渐凌厉起来，“他们是帝王将相之才，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区区娶一个女子算什么？反正迟早要娶一大堆，当然该娶对自己比较有利的。”

    “翅膀，”夏风跟着她坐下来，按住她手，“你还是想不通琛王为何不去争取庄楠？”

    翟羽看着他宽厚有力的手掌，略显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她摇了摇头，“罢了，不想了。的确，娶庄楠对他来说还有许多弊端，也许他有自己的理由……虽然没能算计得他们为了庄楠互争互夺，但你也说得对，七叔能娶到庄楠也是我盼望着的。七叔除了二叔和五叔帮衬着，原本最大的支撑当属白后的娘家白家。但如今白家势微，四叔却凭着六叔和顾家的支持，外加上他不知如何收买到的众多能人异士、江湖草莽，在实力上远胜七叔。但如今七叔有了庄家的雄厚家底，便等于补上了这一不足。他们终于可算是势均力敌。如今只待废掉太子，我们便可以看戏了。”

    “小翅膀……”夏风看着她，眸光深沉而复杂。

    翟羽在这样的目光下，有些赧然地抿了抿唇，“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其实我没刻意去用七叔借刀杀人，这本就是该有的局面，他们，终有一日会如现在般站在棋盘的对立面……”

    “没事的，”夏风掩掉深藏的担忧与心疼，对她爽朗一笑，“我都了解。”停了停，他又才徐徐问她，“你刚刚还想到了什么？”

    “哦，”翟羽认真地看了看他面色，见确实没有什么异样，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还想到如今他们各成一方，太子就弱了下去，这绝对不是皇爷爷喜闻乐见的。自古帝王家多少势力都是凭婚嫁所带来的裙带关系，如此，皇爷爷也定会想要给我选门亲事……我是得去找皇爷爷好好说说此事的时候了。”

    夏风沉默了会儿，任翟羽给他又一度斟满茶，才用手捏着瓷杯，低声问：“除了皇上那边……在琛王那里，你准备继续眼下的关系？”

    翟羽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好半晌，连夏风都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才且轻且慢地说：“或许吧。”

    她和他现在的关系？该怎么形容？

    她想了许久都想不出一个准确的形容，或许……各怀心思？

    但至少是平和的，一种很默契的平和。

    一种她所期待的、连对夏风都不愿启齿的平和。

    看，她不会再傻傻地激怒他，虽然口口声声说恨他，却再不是以前那般飞蛾扑火的决绝刚强。因为她也明白，这样只会弄伤自己，还找不着出路……

    她也不会马上就对他千依百顺，言听计从；不光因为认命不是她的性格，更因为若她这样做，他只会徒增防备。更何况，如若这样，她以后即使成功脱身，也不过白白便宜了他许多日子……

    她和他都太了解对方。

    爱不得，恨不得，唯余爱恨交织。这是她给他的一张网。若他不愿放过她，若他想要征服她，那就不要怪她去设计他……

    静了半晌，翟羽唇角终是微微勾起一抹淡笑，就这样垂着目光轻轻地说：“大胡子，不要离现在的我太近，尤其是发现哪天我打算利用你的时候，你一定要离开我……我在这世上只剩你一个好朋友了，不想……以后就算活下来，也孤零零地后悔终生。”

    夏风从未觉得自己是个易感的人，可此时，他居然觉得眼眶发涩。

    但他没有给翟羽答复。

    而有些失神的翟羽也忘了追要这个回答，这让翟羽在后来的许多个日子里，都为这个沉静流逝掉的上午而后悔……

    **

    上元节。

    宫中设宴。

    下午，敬帝在大殿召见了所有的皇子皇孙王亲贵族，象征性地问候了一下大家在年间的情况。而之后，他单独留下了翟羽。

    他带着翟羽穿过后花园，再回到暖阁，甫一进门就吩咐人去给翟羽拿手炉。翟羽摆手拒绝：“不用了，皇爷爷，孙儿真的已经大好了呢。”

    “如此便好，看你气色一天好过一天，皇爷爷也放心。”敬帝抚着胡子笑得慈祥。

    “嘿嘿，让皇爷爷担心了。”翟羽傻笑了两声，心底却盘算着是主动提出自己的婚事问题还是等敬帝来提。

    有宫女送上热茶，退下的时候带上了暖阁的门。敬帝用杯盖撇了撇茶末子后问翟羽，“羽儿，此次下江南，你们为调查贪污案暂住庄家，对庄楠此人如何看？”

    “唔……”翟羽放下手中茶杯，皱眉思索了会儿后才答：“挺高深的。人性子挺冷，不怎么爱说话，也看不穿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想必是极能干的，这般年纪却将庄家打理的如此好……这样的人，倒让孙儿想到四叔……只是没料到她竟然是女的。”

    “唉，”敬帝听得叹息一声，又招呼她上前，将案边一卷圣旨递给她，“这是今晚宴会要宣的旨意，你看看。”

    翟羽恭敬接过，展开，粗粗一读，便知是为翟珏和庄楠赐婚的圣旨。虽然之前从收买的太监那里得知了此事，这时却要装作初次知道，于是便讶然叹了声：“皇爷爷，这……”

    “之前我让庄家和庄后娘家牵了点血亲关系，因此身份倒也合适了，”敬帝手指在御案轻敲，“只是，我始终还是有点不放心呐。”

    “皇爷爷是怕庄家的巨大财富会让七叔生出异心？”翟羽眨眼，“既然如此，为何不将庄楠嫁给四叔？孙儿在江南时便听庄楠说她是和四叔定下婚约的……”

    “哼！婚约！”敬帝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敲，“无媒无妁，什么婚约！翟琛身为皇子，竟平白与一个女子私定终身！真是岂有此理！”

    翟羽匆匆跪地，惶恐道：“皇爷爷息怒。”

    敬帝舒出一口气，伸手扶她起来：“你四叔始终是朕的一个心病呀，当年，或许是朕负了他生母，才成了他今日愈发阴沉的个性。而朕也偏偏因此对他处处怀疑。就如此次，朕真要下这道旨意了，却又想，咦，他竟然没有出手相争，会不会是朕又误解了他？他其实并无祸心。可再一想，如果是真情实意，为何不来夺？如果不是，那又因为什么才订立此约？怎会不是另有所图？这般……朕真是难下这个决定。”

    翟羽沉吟片刻，方道：“孙儿斗胆说一句，四叔人虽然阴沉，也常常罚孙儿，但平心而论，他待孙儿还是好的。至少这么多年教养指导，未有一丝懈怠。而这次江南地动，更是他以身作盾，护住孙儿，才保全了孙儿性命。只是……”说到这里，翟羽似十分为难，好半晌才道：“孙儿也认为皇爷爷分析的有理……说句不孝的话，父王他实在有些……如今朝野上下都明白父王全因有四叔为之谋划，许多事才能处理妥帖，对其能力未敢有疑。而四叔本就握有六叔和顾家两道利器，如果他与庄楠私下约定婚嫁，那孙儿怕他很难是没做他想……可孙儿不愿这样想，孙儿看不懂……孙儿还认为四叔仍爱着四婶……”

    说到最后，翟羽面露愁苦，眼眶通红地连连摇头：“如若孙儿再大几岁就好了，那皇爷爷也不用如此忧心……”

    “还是羽儿懂朕！”敬帝感慨万千地托起翟羽的手安抚般轻拍，“罢了，此事就这样吧，与其与虎添翼，不如另起一山，任他们拼去。只是，羽儿，皇爷爷总不能护你父王和你一辈子。”

    翟羽心头透亮，她所担心的正题来了，“皇爷爷说的是，孙儿也恨不得一夜之间便能长个三五岁的，好替皇爷爷分忧。”

    “年龄倒也不成问题，朕像你这般大时，已经娶了庄后，”敬帝呵呵笑道，“羽儿你近日个子往上冲了一截，更是风姿迷人。连你七叔都笑你将他比下去了。近日许多官家女子入宫，见了你，倒是说动不少嫔妃到朕面前来做说客，哈哈，就是不知羽儿你在其中可有看上的。”

    翟羽摇头：“孙儿并未留意。”

    敬帝笑她：“怎么？还念着顾四小姐？”

    “皇爷爷笑话孙儿！”翟羽撅嘴，可鲜活的表情刚一现眼，就又渐渐沉寂下去，“母妃方逝，孙儿无心他想。”

    敬帝皱眉：“但……”

    可他一个“但”字方出，翟羽就蓦地跪下，垂首道：“皇爷爷，孙儿明白，离开四叔和六叔，父王便是俎上之肉，而此时孙儿却羽翼未丰，与世家联姻是最好的赢取支持的方式。可是羽儿重孝在身，而母爱重于泰山，孙儿实在是不敢也不愿……”

    “莫非你还打算为太子妃守孝三年？”敬帝眉间紧蹙，嘴角绷紧，显然已是极怒。

    翟羽摇了摇头，哀声道：“孙儿知道，在皇家，顶多守足三月即可。孙儿也明现在情况，不敢做三年孝期之想，只想求一年之期，为母妃尽最后一份孝心。请皇爷爷成全。”

    敬帝的呼吸声极重，响在翟羽头顶，令她越发紧张。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闻一声长叹：“皇长孙有这份孝心很难得，百善孝为先，朕允你。”

    翟羽再度叩首下去：“谢皇爷爷。”

    敬帝面露疲惫，冲她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朕乏了。”

    “是。”翟羽依声退下。

    出得暖阁，凉风一吹，翟羽才惊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此时天色已暗，离宴会开始也该是没有太久。但翟羽带孝在身，这种欢宴自是不能参加的，于是便沿着回廊径直缓缓往东宫踱步。

    走着走着，神思便飘远了。

    敬帝此次对她必然十分失望，但她倒不惧这个，自己目前已是敬帝全部的希望所在，他不会只因为这事，便放弃她……她只是真的无法成亲，如若要成亲，她的真实性别便有被揭穿的危险……而“嫁”给她的人，必定也怀揣着为自身家族带来利益的目的而来，若要让对方替自己隐瞒秘密，便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到时她只会落得十足被动，因此，她必须全力争取这一年内，将心愿达成……

    可是……一年，只有一年……

    真不知够不够那两人斗的……

    “殿下！好久不见！”

    一道兴奋的声音忽然凭空打断了她的思路。

    翟羽有些迷茫地抬眼，却见原来是顾清澄，正站在回廊前方十步开外所挂的一盏火红宫灯下。光影幽幽，映着她丹红色滚狐毛披风，简直美的让人叹服。

    “六婶。”翟羽垂首向她问好，目光却落在了她袖笼下微挺的腹部上，于是便又笑了，“还没恭喜六婶。”

    “谢殿下。”顾清澄粲然一笑，幸福之情溢于眼角眉梢。

    “六婶是进宫赴宴的？”

    “嗯，才进来。你六叔方才打点人来说他在你四叔那儿，怕不能及时到宫门来接，又担心等会儿人多会伤到我，就让我自己提前点先去。”

    “那六婶千万小心，”翟羽点头，再垂眸，“只是此时侄儿有孝在身，未免冲撞，便不和六婶多聊了。”

    “没事！我不计较这个。“顾清澄一扬下巴，笑容灿烂。

    “六婶不在乎，可六叔在乎呀，”翟羽将视线放在回廊转角，对刚行过来的挺拔人影笑道，“你说对么？六叔？”

    “啊？”翟琰挑眉，“我何时在乎过这等事？”见翟羽但笑不语，便一拍掌，道，“哦，我明白了，定是前段时间你生病，刚好清澄被诊出有孕，我没去看你，你怪我呢！那小羽毛你可就冤枉我了……”翟琰眉毛一皱，稍稍朝前俯身，压低声音道，“前段时间我是因为接到密令，称边境夜国有异动，便匆匆赶去看个究竟，又训了训兵，哪里是因为什么避忌？”

    “哦，原来是侄儿错怪六叔了，”翟羽微笑，拱手一礼，“给六叔道歉。但如今宴席是真要开始，六叔快带着六婶过去吧，我就不打扰了。”

    目光挪向顾清澄，翟羽笑意加深：“先借上元节的机会，愿婶婶能给六叔生个大胖小子！”

    顾清澄脸飞霞般的红了，有些娇羞无措地扯了扯身边翟琰的袖子，翟琰便顺势握住了她手。翟羽实在受不了他俩的浓情蜜意，无奈地仰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从他俩身边行过。

    心里却开始琢磨翟琰的话。

    夜国异动？

    翟羽微垂的眼睛，渐渐亮起一簇光线。

    也许，她的一年之期，就此有了希望。

    **

    回到东宫，翟羽没有点灯，只是坐在床沿发怔。

    晚宴丝竹声阵阵，偶尔传过来一点，竟对比的整个东宫异常的安静。

    因此，在有人进来时，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抬头，看向刚跨进门来的翟琛，半是无奈地笑了笑：“四叔？”

    她想到，除夕夜那晚，下着雪，他也是这样突然从漫天风雪里走来，以“一起守岁”为名，留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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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习翠

﻿    他进来也不问她为什么没有点灯,便自顾自地坐在了桌前,给自己斟了茶，悠悠然喝着。

    翟羽隔着夜色看了他会儿,终是自床上下来，问他：“这么早就离席了？”

    走到桌边，她晃了晃火折子，准备点灯，手却被翟琛握住，那力道牵引得她往他身上坐去,她没反抗,顺从坐在他怀里，再埋首低低笑言：“也是,你不喜饮酒,也不喜热闹。”

    他替她除掉玉冠，散下头发，用手指顺了顺，唇角隐隐有些上扬，“父皇给七弟及庄楠赐婚了。”

    翟羽抬头看他，眼神做贼成功般晶亮：“受了刺激？遗憾？嫉妒？”

    “没有。”翟琛回答的清清爽爽，童叟无欺。

    翟羽不满地撅了下唇，瞥他一眼，模模糊糊地嘟囔一句：“老妖怪……”

    “嗯？”翟琛仿佛没有听清，微抬眉梢。

    “没啥，”翟羽吐了吐舌，“就是本以为你会再考虑考虑我大年夜的提议……四叔你看你都二十八了，是时候再娶个人管管你，也免得过节时还有空来扰我。”

    翟琛听了，淡淡一笑：“我本是打算娶的，前有顾清澄，现有庄楠，不都是因为你才未能娶成么？”

    “……等等……庄楠这事我认，但顾清澄……顾清澄怎么也赖我头上？分明是你为了六叔才主动放弃的！”翟羽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理喻。

    翟琛只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过了半晌，才轻轻一句：“反正该你赔我。”

    翟羽背脊一僵，可震惊不过维持了瞬息，她便吃吃笑着问他：“哪种‘赔’？是陪伴的陪？还是赔偿的赔？”手抚着他衣襟处硬邦邦的绣纹，顿了顿，方才继续，“如果是陪伴的陪，我现在不正在陪你么？这条争位之路，我会一直陪着你走到头……如果是赔偿的赔……莫非你还要侄儿我给四叔你做媒不成？”

    他静静看她一眼，又稍稍垂下眸子，手捉住她的手指随意又认真地把玩着。她也不介意没他的回应，视线同样放在她和他手指的交握处，唇角一勾，“其实，近日正是宫中名门闺秀最多的时候……四叔若是愿意，不妨多留心。至少皇爷爷方才就是这样对我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翟琛终是肯给了她一点清淡的回应。

    “他对你和七叔都是疑心颇重，却又无可奈何；他想给我指婚，让我除了嫡孙这一身份外，还能尽早握住真正属于我的势力。但我拒了，说我要给母妃守孝。皇爷爷想必气的不轻。”

    “守孝……”翟琛微扬唇角，笑的漫不经心，“倒是个好借口。”

    “不过也只拖得一年而已……”翟羽抬起下巴，笑意迷人，“四叔……我最多也只能再陪你一年了。”

    他听了，缓缓松开她的手指，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她眼睛，徐而轻地说了四个字：“除非我死。”

    “哧，”翟羽笑喷出来，下巴再多抬了分毫，表情娇俏，“你怎么知道不会是我死呢？也许……”

    “不可能。”他瞳孔微缩，不徐不疾截断她的话。

    “为何？”挑眉。

    “我若还活着，就不许你死。”

    翟琛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轻，可合在一起，却没有任何可以反对的余地。

    翟羽心头竟又莫名乱掉一拍，自讽一笑，喃喃低语，“这样啊……在我昏迷时，你的确说过的。”皱了半晌眉，她才又一下子笑开，“那实在不行，不如我们一起死吧！”

    他微蹙眉心，她就拊掌而笑：“开玩笑的！我才不要那样，死了还和你一起。”

    仿佛没想探究翟琛的面色会因她这句话起些什么改变。话音刚落，翟羽就又已经若无其事地另起话题，“对了，今天我回来时遇到了六叔和顾清澄。清澄已经显怀了，穿冬衣都没掩盖住。两人看上去好幸福。庄楠的事你不嫉妒，这件事呢？”

    “翟羽，”他眯眼，沉沉唤了她一声，有些语重心长地问她，“你为何老想着让我嫉妒？”

    “嘻嘻，”她嘻笑着，捧着他的脸，没有用力地揉了揉，“谁让你老无悲无喜，面无表情，如石头一样又冷又硬？我想看你因什么变色的样子。”

    对她的答案，他似是有些无语，握住她放在他颊边的两个手腕，“你不是常惹我生气？”

    “那是生气么？”她歪头，面露困惑，“我还以为你只是冷冰冰地罚我和打我而已，唔，其实还蛮痛的……”

    “翟羽……”

    “没事没事，没伤没残的，有啥大不了的？只是，四叔啊……”翟羽甜甜笑着断掉翟琛的话，收回双手，挪了挪坐的地方，更多地往他怀里靠了靠，“你都不会觉得寂寞么？”

    为这个问题，翟琛有一瞬间极短暂的怔愕。随后，他低头看靠在他胸口的翟羽，却只见到搭在她脸上的乌黑头发间露出的一些瓷白皮肤，看不真切她的神情，可她却突然仰起视线，捕捉到他的目光后，微微一笑，“四叔，不然我也给你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也许你就不孤单了。”

    翟琛那双黑如子夜的眸子于瞬间睁大了些，薄唇微抿，看着并无多大反应，可细观他才落回腿边的手，竟可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可面前说出这话的人却突然凑近他，像是在研究什么稀奇事物，还一面喃喃自语，“这算是震惊？总不是惊恐吧……好了，只是跟你开玩笑的。”

    他眸光无止境地冷了下去，而翟羽就这样在他如冰似雪的目光里渐渐屏住呼吸……隔了好久，终于，她看到他眼眸里什么东西熄灭了，然后淡淡说道：“这玩笑不好笑。”

    “那我下次不这样说了。”翟羽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微笑，从他膝上跳了下来，背对着他用手推了推头发，才又回头问他：“沐浴么？我让小满备水。”

    翟琛唇际勾了抹淡讽：“不了，我马上便走。”

    “走？”翟羽始料未及，一时有些呆住。

    翟琛噙着那笑，静了会儿，才又缓缓说，“今天是你四婶的生忌。”

    “哦，原来如此，”翟羽唇角也渐渐抹开一点讽笑，“难怪我说四叔今晚有些不寻常，最开始还像是有些耍赖地要我‘赔’你，后来又因为我问你会不会寂寞而颇有感触……原来根源在这里。四叔若是要回去习翠院中睹物思人，相伴相依，那便快回去吧！我也要洗漱睡觉了！小满！小满！”翟羽冲着门外连声呼唤。

    “殿下……”门口响起小满有些迟疑的声音。

    “给我备水，我要沐浴！”

    “是……”

    小满脚步声去后，翟羽回过目光，轻落落看了翟琛一眼，就背转身去，开始解扣子，然后将棉衣近乎是摔一般掼在地上。

    一件又一件地，她脱的快而且用力，待脱到中衣时，翟琛才有了动静。

    他走近她，掰过她身子，抬起她下巴，细辨她面上神色，终是轻声问：“你生气？为此？”

    “为此？哪个此？”翟羽不屑地转着目光，就是不看翟琛，“是我性子就是这般，喜怒不定，脾气暴躁，不知为何生气！”

    他无言低眸看她，翟羽便又冷笑两声，将下巴从他指尖夺开，“你怎么还不走？还不赶回去悼念伊人？我知道四婶性子是如水般温柔的，我娘也是，你……啊啊啊！不说了，烦死了！我才没有生气……气……”

    “气”字的尾音与他的轻叹一起被卷入唇舌，翟琛托起她腰，扣住她乱挥的手，极其缠绵地吻她……

    吻一点点加深，他习惯性地腾出一只手蒙住她眼睛，再肆意掠夺走她包括呼吸、心跳在内的一切……

    然后他揽着她倒在榻边，去解她松松垮垮的衣裤。翟羽原本被扣住的手终于得空，便凭感觉一拳朝他砸去，唇齿间模模糊糊地喊了声：“滚开！”

    可他却偏偏强硬地进入了她，稍显痛苦的一声闷哼后她的声音就变得破碎与暧昧起来……

    房外带着人送洗澡水而来的小满看着依旧没点灯的房间，便喊几个粗使宫人站在院内，自己走上前。刚靠近门口，听的一声夹杂着哭音的喘息，脸就轰地红了。退后两步，看着紧闭的房门，内心却又才缓缓逸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转身，对院里的宫人挥了挥手：“暂时不用了，殿下已经睡着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

    待他们退下后，小满又一度回头，但这次只是极快的一眼，便收回目光，微垂眉眼，面无波澜地出了院落。

    **

    月过中天，一夜就这样悄然无声地将要走到尽头。

    睡了一小觉的翟羽悠悠醒过来，先是发现翟琛不在床上，后来才发现他站在房中，正在穿外衣。

    她探出身子去看了看天色，再开口，用稍嫌沙哑的嗓音问：“要回去了？”

    “嗯。”翟琛回身，朝床边踱来。翟羽往里面挪了挪，他便在床头坐下，再由她倒回怀里。

    “小满给你备下了盆浴。”

    “嗯，你走了我再去。”翟羽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

    这时小满端着托盘从房外进来，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后，就又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翟琛端起托盘上载着的药，轻轻拍了拍翟羽的背：“把药喝了。”

    “什么药？”翟羽坐起身，吸了吸鼻子，然后懒懒睁开眼睛，看向翟琛，瘪了瘪嘴，“哦，是这药啊。好久没喝了，我还以为……”

    嘟囔几句后，她接过药，干脆地仰头，一口喝尽，小脸却皱成了一团。翟琛取过托盘上小碟内的蜜饯递予她，但翟羽垂首一看，却没伸手去拈，反倒坏心眼地指了指自己的嘴。

    翟琛似是有些无计可施地微微摇了摇头，却还是将蜜饯从她微张的小口里塞了进去。不了翟羽两口吧唧着吞下后还嗔他一眼：“不懂情趣。”

    翟琛有些不明地稍蹙眉心，她就张牙舞爪地比划着指指他的嘴，又指指自己的：“应该你先吃进去，含住，然后再……”

    “你从哪里学到的？”翟琛眯眼，淡淡地打断她。

    “不就是你没收的那些……”□。翟羽咽了咽口水，将最后两个字也吞了回去。

    翟琛眉头紧蹙，凉凉的视线看得翟羽渐渐低下头去，可她的视线却捕捉到他修长的手指再度伸向了旁边小碟上的蜜饯……

    “别别别！”翟羽惟恐他真的依言而行，慌忙捉住他手，抬脸冲他直傻笑，“玩笑话玩笑话，别太认真。”

    “咳……”他低低笑出声来，又随即手捏虚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以做掩饰。

    翟羽看着那笑和那手，竟有些恍惚，而他也就这样一直安静地看着她，拉慢了时间的脚步……如同一夜繁花落尽，历经几度春来冬去，翟羽终于收回目光，伸长手，将药碗放回了托盘。

    “四叔，我问你呀，”她又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微微嘟着唇，看着就如一个还没睡醒，犹在撒娇的孩子，“为什么前几次没喝这药呢？是我昨天开过了的那个玩笑提醒了你什么吗？”她昨天问那句话的确含着讽刺，虽然自己也觉解释不通，会很危险，但她还是曾想过翟琛是否想让她生个孩子……

    “还是说……”没有等翟琛的回应，她倏地睁开被揉的有些发红的眼睛，眨巴了一下，“这个药是喝一次就可以管很长一段时间的？”

    翟琛瞥了表情幼稚的她一眼，站起身，再面无表情给了个回答：“有些时候不用喝的。”

    “什么解释……等于没有……我改明儿拿着药方问夏风去。”翟羽无力地倒床，掀开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再翻个身，趴在床上。

    翟琛闻言，回头，看着包得和个粽子一般的翟羽，利落道：“不许。”

    “又不许……”翟羽横他一眼，最后还是在他冷冰冰的目光下认输，“好，我不问。”

    翟琛收回视线，徐徐往门口步去。可待走至房中央的时候，他忽又停住，稍稍侧头，道：“翟羽，若往后我不会再……”说到这里，又突然止声。

    翟羽视线锁住他的背影，看他挺直的脊梁因为呼吸所起的细小动静，然后再在这沉寂里，眼睁睁看着那背影自视野里消失。

    翟羽倒回床上，小臂自被中伸出，搁在额头上仰躺着盯着帐顶，等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如果你刚刚问‘翟羽，若往后我不会再欺负于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辈子这样下去？’那我一定会顾左右而言他，轻轻哼两声，装成恶狠狠地道，‘才欺负完我的人，没资格说这话！’然后你定不会追问我，将问题问的更明，只会自讽一笑，离开；我则会为了自己离成功越来越近而笑破肚皮……”

    自言自语地说到这里，翟羽当真放声笑了出来，笑到眼角湿润喘不过气来才停止。

    翟羽，如若真的如你所想，那你便真的已经快要成功了……你忍了那么久，装的那么苦，都终于有了价值。

    可为什么，你刚刚在他那样笑出声后，竟然会不争气地想到当初你想要给他快乐的那个卑微至极的愿望？

    如果他真爱上了你，你要原谅他么？

    而且你凭什么认定他爱上了你？凭什么？就目前耍的这些小伎俩？够么？

    脑子里各种思虑千回百转，将晚上所有细节和对话都回想一遍后，翟羽忽然双眸圆睁，掀开被子，自床上下来，赤脚走到房间另一端的书桌边，磨好墨，展开宣纸，提笔，裹墨，悬腕，在纸上写下一个“翠”字。看了这个字须臾，她又在翠字前加了个习（繁：習），呆呆看着这两个字半晌，翟羽一咬嘴唇，运笔，将这两个字中的“羽”字圈了出来……圆圈未满，翟羽的手便失了力气……笔重重地掉落下去，墨迹在宣纸上晕开，“翠”字便被污了一半。

    怎么会？

    如何能？

    是她多想了么？

    可笑她以前只看到一个完整的“翠”字，更可笑她即使曾拆过这两字，也独独只道内藏“白卒”，而未见“双羽”……真可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竟落到此时才有了一个恍然大悟……

    可这样或许也好。若放在以前的她——他稍给一句言辞模糊的话就能想入非非的那个她，如果其实他无此意，岂非更可怕？

    但如果他有此意呢？若他其实一直是爱她的……

    翟羽浑身上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脑中混沌一片……直到脚踝因为天凉而隐隐发痛，她才忽然醒悟……即使是爱，他那将她弄得遍体是伤的爱她也不敢要……即使是爱，他终究是害她父母分离，各自凄苦一生的罪魁祸首……

    手按在刚书写过的宣纸上，忽一使力，那宣纸便皱成了一团。

    不过是藏了两个羽字，或许一切都是巧合而已……

    翟羽微微一笑，没有抬头，对脚刚迈进门槛的小满道：“准备朝服，伺候我沐浴吧，一会儿该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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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杠上

﻿    暮春三月,南朝七皇子珏王大婚,迎娶庄家家主庄楠。

    这实为一门很难不引人瞩目的姻缘。

    街头巷尾光议论给庄楠陪嫁的那二十多车由江湖四大镖局联合押送的嫁妆便是兴致勃勃，再谈及这位女扮男装多年,并将庄家财势在前任家主基础上翻了番的庄家家主，又是另一番七嘴八舌。而她既嫁得朝野上下素有贤名、又为京城第一美男的珏王，便更引得上至年迈老人，下至黄口小儿都好奇起她的长相来。

    至于两人结缘，无人不认定是珏王在江南查案赈灾期间，庄家给了珏王鼎力支持,而珏王的仪表非凡引得扮男子多年的庄楠起了恨嫁之心,这才有了今日良缘。

    亲迎当日，京城中炮竹几如雷鸣,震耳欲聋又连绵不绝,也没人分得清是宫里人放的还是黎民百姓为表祝福来凑的热闹。待这阵仗好不容易过去，鞭炮声又起，只见是珏王骑着白马，领迎亲队伍，抬八人大轿，奏着喜乐自宫中而出。从散满鞭炮碎屑和红纸的中轴线一路行来，路边百姓皆是欢笑连连向他问好，赞他貌比潘安，名不虚传，还朗声说些多子多孙，百年好合，开花结果之类的吉祥话。

    翟珏知道自己在微笑，没有妖气的那种笑，绝对对得起他贤名的那种笑。可心底却想起了前两天在宫里遇到翟羽，知道了今天婚礼安排的她夸张地取笑于他：“嗳，七叔，我记得你说你情人众多，但全因他们不知道你是谁这才没追上门来找你算账。这一‘游街’，他们可便算找到冤家了。我说，你不会被人砸鸡蛋吧？”

    看，才没人敢冲他扔鸡蛋。那小鬼头啊，骗她的话记得比什么都牢。

    迎亲队伍锣鼓喧天，鞭炮声声，一路走到德王府。德王是外姓王，姓庄，也是前皇后庄后的父亲。若说到当年陪着南朝太祖打天下的几人，之后都飞黄腾达，统统封王。其中得到德王爵位世袭的庄家混的最差。但不料走到最后，几大家族都已破败，最与世无争的庄家却留了下来。虽然德王年迈，重病缠身，但其他人却至少能安稳住在德王府继续尊享富贵荣华。而在出嫁前，庄楠便借住在这里并引此为娘家。

    叫门，入府拜见已是年迈的德王爷和王妃，再由王妃和小谢一并扶着顶了盖头的庄楠出来，上轿，庄楠并未象征性地哭两声，德王府中人自也不便再回哭，只有小谢在一边不断抽噎，看上去极为伤心。连翟珏也不由多看了她好几眼，却也未多说什么，由庄楠扔下放心扇后，迎亲队伍便又吹锣打鼓地浩浩荡荡去往珏王府。

    珏王府此时也已经是张灯结彩，笑语阵阵，人人脸上都是喜庆与欢腾。翟珏下马，又是踢轿门、摸柑桔等一系列繁琐习俗。鞭炮声声里，翟珏和庄楠一一应付般完成，最后他牵着她跨过火盆，在声声庆贺声里拜过天地，然后同入洞房。

    洞房里，翟珏屏退所有喜娘、侍女，而待她们一出，庄楠便径直将喜帕揭起，取下沉重的凤冠放于一旁，起身，走到他身边。她生的很高，并不比翟珏矮上太多，稍稍抬起视线，就能看入他眼中。她穿女装其实也是极美的，但眉宇之间皆是冰冷，稍显刚强而失之妩媚。

    庄楠和翟珏对视片刻后，唇角一点点上扬，随后她转过身去，走到梳妆台前，背对着他，笃定地道：“你并不愿娶我。奇怪……”

    为她那个“奇怪”，翟珏悄无声息皱了下眉，不过很快就笑了出来：“怕是你同样不愿嫁我，彼此彼此吧。”

    “嗯，”庄楠回头，讽笑道，“相比起来，我真的还更喜欢原本那个嫁给翟琛的提议……嫁给你，没有意思，我这一生好像一眼就能看到结局，还不是个好结局。”

    “那你当初还答应？”翟珏冷笑。

    庄楠手指滑在打磨的极精细的红木上，平平淡淡说了四个字：“脑子发热。”

    “那也没办法，如今我不愿娶也娶了，你不愿嫁也嫁了，我们就各自将就一下吧。”翟珏转身就欲往外行去。

    “喂，其实我们八字不合，你知道么？”庄楠却突然唤住他，语带笑意地说了句。

    “庄楠你……”

    “我说的是实话，之前我便找人算过的，怎么看都是不合……”庄楠坐回床上，望向他，“我只是在想最后皇上同意赐婚，说不定也看到了这一点。原谅我这个人做生意的，总有些迷信。不过你也说了，事已如此，我们各自将就下吧。放心，你需要的我都尽力配合。”

    翟珏半眯着眼看了她许久，才冷冷开口：“我不信命。你也安心，你所要的，我也会给你。”

    说完，他便在喜乐声里拉开门，稳稳地走了出去，在门口还招呼了等在那里的他兄弟：“二哥，五哥，文建兄，不用闹洞房了，我们走吧，喝酒去。”

    待他们窸窸窣窣离去后，一直面无表情安坐床沿的庄楠，才唇角一勾，摇了摇头，无声吐出五个字来：“你给不了的。”

    **

    在来贺喜的宾客里，翟珏很容易就看到了翟羽，她应该是才到，骑马来的，借着王府的灯火通明，他甚至能看清她头发上不知何时缠落上去的柳絮。而此时她正蹲在院里，面色温柔地哄着不知何时跟过来还依旧哭的伤伤心心的小谢。

    “小谢不哭哦，你姐姐总要嫁人的呀，就连小谢以后也要嫁人的，对不对？”

    “可她嫁给那个丑八怪！呜呜呜呜，”小谢从翟羽手里抢过素白的手绢，擦着眼泪鼻涕，抽噎着问：“哥哥为啥不嫁给大哥哥你？”

    哥哥？大哥哥……？

    庄楠若是“嫁”给她，怕是要出大问题。

    两个女扮男装的凑在一起，估计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且论身形，她真是有负于她比庄楠多出的那个“大”字，好像怎么看也是她“嫁”给庄楠比较妥当……

    翟羽唇角牵出一丝真是复杂至极的笑容，小谢却又已经揽住她脖子要她抱，“那我以后嫁给大哥哥！”

    她眨了眨眼，还表情苦涩地不知说什么，陪同她一起来的夏风就已在旁边大笑不止。

    “你为什么笑？”小谢一边抽泣，一边防备地看向夏风。

    “哦，没什么没什么。”夏风摇头，只是许久没看到翟羽这么为难的表情，他很欣赏而已。而且，小丫头说翟珏是丑八怪，甚合他心意呀，之前翟羽竟说他有些像翟珏，气得他不轻。他怎么可能会像那阴险妖冶的娘娘腔？

    随意蹲下来，夏风对上哭的眼眶通红的小姑娘那清澈无邪的双眼，声音温和地问她，“听说你学了些医？”

    “学了又怎样？”小谢对他方才的大笑还有些介怀，因此语气不算太好。

    夏风倒不介怀她语气不善，依旧笑着问她：“学过些什么医书？”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谢鼓了鼓眼睛。

    “小谢……”翟羽无奈地柔声劝，“这位是宫中的小徐太医。”

    “太医？”小谢不屑地一抬下巴，“太医有什么了不起！”

    夏风依旧不以为忤，“《黄帝内经》《神农本草》《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这些都读过吧？”

    “自然读过！”

    “懂多少？”

    “那么简单，当然没半点不懂！”

    “这样啊，那我问你，如病人夜半惊厥，虚汗连连，为何症，当如何治？”

    “是否还伴之心跳不齐？此为寒症或忧思过重，引发心脾经失调，当用针灸通几处安神大穴，安其情绪，通淤堵，再配温性药汤，服之便可。”

    夏风听的微微一笑，“哪几处穴？药汤用哪几位药？分量如何？煎时多久？”

    “……”小谢呆愣着眨了眨眼，后又潇洒别过脸去，“我不记得名字，但我都认得！”

    “哦，这样啊……那你可知梼杌草和积留草该如何辨识？”

    “……我压根不识这两味野草！”

    “唔……”夏风似有些为难，想了会儿才说，“那你告诉我刚刚说的那症状，若是再加之眼白发黄，牙床红肿，又为何症？”

    “我……这新加的症状分明是因为火重，两症怎可并存？”

    夏风但笑不答，站起身后才说，“好吧，我知道了，其实太医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比你多识几味草药，多辨几种病症，能准确写出方子，能说出穴位罢了。不过想来你也不是醉心于医学，只是无聊时学着玩玩而已。这样的水平，去山野做个赤脚医生，看看畜生，就算畜生被你医死了，反正你家有钱，赔点钱便是。”

    “你！”小谢气得跳脚，可憋得面红耳赤指着夏风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呼哧呼哧出了老久的粗气，才愤愤问，“那你说那是何症，又如何辨识那什么草的……”

    “我为何要跟你讲？你既不够与我交流的水平，而老子的一身本事又只传未来徒弟，因此黄毛丫头你还是自己回去翻翻医书找答案吧。”

    “你出口不逊！”小谢一瘪嘴，又气又委屈地瞪着他。

    “老子说话一贯如此。”夏风摊了摊手。

    小谢直直看着他，似颇为纠结，过了许久才求助般看向翟羽，“大哥哥……”

    翟羽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大哥哥也不知道答案啊。”

    小谢又纠结地看向夏风，大大的眼睛透露出好奇、委屈和哀求，晶莹剔透的模样看上去可爱极了，夏风似终于看的不忍心，长叹一声，“这样吧，再给你次机会，问你个连你大哥哥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小谢连连点头：“嗯嗯！你说！”

    夏风一勾唇角，“如何止小儿夜啼？”

    “小儿夜啼啊！我知……”

    “噗！”

    小谢激动的神情止于翟羽的一声忍俊不禁。

    她呆呆傻傻地用纯净的目光看看翟羽又扫扫对翟羽露出责怪之色的夏风，终是恍然大悟，愤然一跺脚，就去捶打夏风：“你才是小儿！你才是小儿！”

    夏风一面朗声大笑一面运起轻功躲闪开来。

    小谢又慌忙去追，两人就此在前庭打闹追逐起来。

    未免大庭广众之下太招摇地露出真功夫被人察觉，不过片刻，夏风就假意不敌，被小谢抓住，挨了她的两下小粉拳。

    出完气，小谢还是想不过，对于不知道的问题依旧好奇，想了想，只能又厚着脸皮问：“刚刚那两个问题……”

    夏风挑眉：“怎么？我说了嘛，你自己去找答案。”

    小谢迷惘：“书上会有答案么？我记得你刚刚说的我没有在医书上看过。你相信我，虽然不愿意记那些草药和穴道的名称，但我对于图形和病症都记得很清。”

    “那几本书上自然没有现成的答案。得融会贯通，多见见世面。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做的还远远不够。”

    “那要什么时候才知道答案啊！”小谢是个急性子，一时急的抓耳挠腮，想了想又缠住夏风，“不然我拜你为师吧，反正我有很多师父，不差你这一个。”

    “哦哦哦，那可不行，要拜我为师，那这一生就必须只得我一个师父。”夏风笑意如清风大海，洒脱不羁，“除非你超过了我。不过我想在这世上，你要是能超过我，也就没人可以再做你师父了。”

    小谢愣怔怔地看着夏风，良久才念起别开目光，嘀咕道：“自大！等我回去找我那些师父们，再问他们就是……”

    夏风不言，只耸了耸肩，目光却放在了几步开外正含笑看着他们的翟羽身上。

    小谢又咬着嘴唇，低头，半晌不语。最终她抬起头，眸光晶亮而清晰地看着夏风：“罢了罢了，我就拜你为师！除非我超过你，否则一生只得你一个师父！”

    “等等，”夏风也收回落在翟羽那处的目光，皱眉看向她，“你要拜我为师，我说过一定要收你为徒么？”

    “啊？”小谢似没料到还有这样的变故，愣愣张着嘴，不知如何是好。

    “我这一生也只会收一个徒弟，那自然要精挑细选，得找个聪明机智、成熟稳重、醉心医学且十分有慧根的……你嘛……啧啧，”夏风打量了一下小谢，“太不够格。”

    “你！”小谢气得跳将起来，指着夏风张口结舌，噎了半晌后才愤愤道：“我都够格的！”

    “没看出来。”夏风轻笑。

    “你你你……我会证明给你看！让你心服口服！”小谢简直是气急败坏。

    夏风微笑抱拳：“恭候恭候。不过你得快些，如果在那之前我物色到个合适的，你也没希望了。”

    说完，夏风便往翟羽处走去，可不料小谢又不依不饶般跟上。

    “你干嘛又跟着？”夏风终是露出些不耐之色地看向她。

    “谁跟着你？”小谢轻蔑地一瞥，转过头却是甜笑着扑向翟羽，“我是来找大哥哥的！”

    翟羽接住她，脸上笑意也愈发动人，似是想着想着，就又忍俊不禁。

    “你在笑什么？”夏风半眯眸子，磨着牙齿问她。

    “没事，”翟羽噙着那明媚笑意摇了摇头，抱着小谢，凝神看她粉嘟嘟的细嫩小脸，竟险些没忍住去亲上一口。待对上小谢也有些疑惑的目光后，她才道，“只是我越来越喜欢小谢罢了。”

    “就这丫头？”夏风摇头叹息，“翅膀你是越来越没有眼光了。”

    “你不服啊！流|氓太医！”

    “你喊我什么？”

    “好话才不说二次！”

    “幼稚！你离我的要求真是渐行渐远了啊……还有我说，那个翅膀，拜托你别笑了。”

    ……

    不远处的翟珏已经接受了好几拨的恭贺，接受了好多大臣对他的吹捧暗示，却一直分了几分心神在这边，此时听到夏风的话，饮下一杯酒，却是无比认可……是，他也想拜托她别笑了。

    她的笑，无关他半分，在此时此地，她怎么还可以笑得这么无忧无虑？

    执着酒杯和酒壶，他向着她走过去，终于看到她转过身来，弯腰放下挂在她怀里的小谢，走到席边，拿起个没人用过的酒杯，注满酒，迎向他。此时她唇角依旧是扬着的，但笑容，却变得生疏客套，以及……另有它意。

    “恭贺七叔大喜，祝七叔七婶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万事如意，事事顺心。”

    的确，连祝福的话也是别有深意的。

    翟珏回以唇角微扬，酒杯和她的轻轻一碰，“谢皇长孙……殿下？”

    翟羽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侄儿是晚辈，七叔喝糊涂了么？还是怨侄儿不知礼数到的迟了？”

    翟珏唇角笑容醉人，眼里也晕开相同的笑意，却稍稍俯低身子，近乎喃喃般低而绵地唤了她一声：“小……羽……毛……”

    翟羽被这声唤的一震，待凝神看他，却只看着已敛起那种神情的他直起身子，转身微醉般晃荡着走了。大红的喜服，映在眼里，却只觉清冷。

    翟羽觉得有些刺目般挪开眼，却撞上另一道像是随意看过来的幽深视线，心头难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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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离间

﻿    翟琛是和翟琰一起来的。

    近日里边城赤城接连受到夜国挑衅,出兵一事怕已成定局且是刻不容缓。今日虽然是翟珏大婚,下午，敬帝却还留了翟琛和翟琰谈及此事。当时翟羽也在旁。但因为之后敬帝还单独问了些她的见解,考较了些她的兵法掌握，因此，她到得比翟琛与翟琰更晚些。还顺带拖上了偶遇的夏风，一路上将他当做倾诉对象，分析了下现有的局势。

    莫怪敬帝此次如此重视。

    且不说翟琰大败夜国并非太久前的事，夜国居然这么快就能休养好生息,称要坚决讨回上一战中反被翟琰取下的赤城……这其中,怕是有什么不明力量在支持怂恿，因而,翟琰也建议这一战必须准备妥当,不光是在赤城一战要备好粮草随时做好支援准备，更要严防以待其余边境有他国从别处偷袭。

    朝中不少大臣听闻此事，都认为应该直接将赤城还给夜国，与夜国不战而和，拟定协议，重定边界。言下更直指翟琰上次取下赤城是意气行为，好大喜功，取得这样一座易攻难守又贫瘠困乏的边城简直是不顾后果。

    翟琰听闻此等可笑言论并不生气，还上书一封，好好地自责了一番，但若细看，便能发现言辞深处，将对某些胆小怯弱的官员的讽刺藏的极巧，看的人拍案叫绝。

    敬帝看了这折子，先是一笑，随后却又更愁了……

    只为翟琰在这折子里请命让他将功折罪，再度领兵出征，必赢取几座“易守难攻的富庶城池回来。”

    敬帝没明说，翟羽却能辨清他的心思。

    国土不能不护，国之尊严更不容丢失……可是，这时已到了最最关键和敏感的时刻——太子已完全不理政务，朝之上下“废太子”一说传的沸沸扬扬。或有人说太子还有四叔帮衬，那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反对称已经拥趸甚多的翟琛随时可以独立，反正明眼人都能看出大将军王翟琰是听翟琛的，而非太子……外加上原本就为朝野上下所称道的翟珏迎娶庄楠，与翟琛便是成犄角之势，势均力敌。

    这时，外敌入侵，敬帝将这拨兵力划给谁都不合适。

    要知南朝领兵训兵一向由各个将领负责，每将领所带人数不得超过五千，隔两年便将各将领在各军之间轮换任职。看似教学相长，各取所长，再避免军与军之间的嫌隙摩擦，其实不过是防止将领坐拥兵力、培植心腹从而生出异心。而自本朝起，调度军队的虎符就一直握在敬帝手中。一是缘于敬帝年轻时曾多次御驾亲征，二是后来领军作战的人，如翟琰者，都知敬帝生性多疑，每次战毕归朝，必将虎符上交。

    因此，翟琰虽多次领兵完胜，却无实质兵权在手，只有军威加身。但只凭这一点，就已足够令人忌惮和拜服。可惜他眼看着以后也只想一直做位将军或贤臣，而无夺位之心，不然，该与翟珏成对立之态的便会是翟琰而非翟琛了。

    此时内乱外祸夹击，敬帝如坐针毡，想让善战的翟琰再度领兵，又怕兵权一去不复回，反会成了直捅京城的一把利刃，可不给翟琰、交给其他任何一大将他也不放心，怕大夜还会连同这几年渐生富强的西里一同趁乱分羹，何况，翟琰都上书请兵了，即使朝中小有异议，稍微明智之人都知翟琰上次无错，赤城该取，那此次出兵不用翟琰，必将引发更大动乱，引致兵心不稳。

    翟羽知道为什么眼下会看起来这么乱，所有的这一切，都是翟珏有意为之……从他决心娶庄楠开始，便已暗暗谋划这一局棋……

    从前两天在宫里见到他，他对她说“助我得兵”四个字开始，她便恍然大悟了。

    **

    此时，婚宴上，翟羽对上翟琛那若有所思的视线，再看看他身边的翟琰，便想到方才在宫中时，敬帝曾在纸上写了两字——“离间”，意在问她对于离间翟琛和翟琰两人的看法。

    当时，翟羽摇头否决了，她对敬帝说：“四叔失去六叔，或许真的一无所有，从此只能甘心做一谋臣，但六叔独拥兵权，即使他自身无反逆之心，但顾家未必没有。六叔重情，若六婶怂恿强逼，应下此事也不是毫无可能的。如要离间，必先除顾家，但时间不允，因此此计不通……”

    但实际上，翟羽却心知，如果翟琰和翟琛闹翻，他也绝不会拥兵自重，为这出夺嫡大戏添彩加墨，他性子里有和夏风很像的地方，都崇尚自由和洒脱，应该说，翟琰是为了翟琛才会参与这场夺权之争，若失去这个理由，他定会只潇洒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闲王……

    因此，其实她两天前，给翟珏也恰巧说了这两个字——“离间。”

    思定，翟羽微微一笑，冲他们点了点头，回首，冲夏风展颜：“我们去坐着吃点东西吧。”

    夏风点头应可，翟羽便牵着小谢，与他一起，寻了个坐的地方。翟羽和夏风倒没吃什么，小谢却是饿了，仿佛全忘了刚刚哭的有多么伤心。

    吃着吃着，忽然有醉汉跌跌撞撞过来敬酒，是哪家大臣的公子，一来便巴结上翟羽，缠着“皇长孙”赏面与他们喝上几杯。夏风面露不耐之色，想将他们赶走，却被翟羽的眼风制止。她二话不说地连饮几杯，送走了那些人，才坐下。看似有些头晕地揉了揉额角，却是将手心刚刚捏紧的纸条藏入袖中。

    等到宴席中途，她借口如厕离席，走到后院僻静处时，她展开有些汗湿的纸条，借头顶灯笼之光查阅——“今晚会有急报入宫，大事将定。速！”

    该是翟珏传来的信息。翟羽捏住那纸条，仰首，看似随意一扔，那纸条便恰巧从灯笼上方飘进去，灯火闪耀了一下后，纸条映在灯笼上的模糊形状便已消失。

    翟羽背着手，并不急着回去，又往院中多走了些，仿佛夜赏珏王府般闲庭信步，时不时看一眼亭台楼阁，哼两句小曲，又时不时抬头望一望月色，更像是约了佳人的多情公子。

    待目光搜寻到一座遍植桃花的小院，翟羽讶然惊叹一声，疾步过去，观夜色融融下的落英缤纷，拊掌赞赏不已，更是驻足流连，不忍离去。

    “你倒是悠闲。”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翟羽唇角勾起一抹笑来，回首极为嗔怪地道：“四叔，你下次能不能稍微放出点脚步声，别平白吓我这些武功不济之人行不行？”

    他不言不语，朝她走近。

    见他过来，她便又笑着收回目光，再重新落在株株开的繁盛的桃花上，陶醉地深呼吸一下后，她才又启口对站定她身边的人道：“当然悠闲，兵权这事轮不到我愁，反正总归不会落在我头上……皇爷爷他舍不得。”

    “你曾说过要报复，眼下该是好机会才是。”

    这次，轮到翟羽但笑不语。

    两人各自沉默地看了桃花许久，才竟然同时开口——

    “我要的，不只是这么简单……”

    “你对徐夏风这人如何看？”

    话一出口，翟琛面色如常般冷漠，翟羽却微微怔愕。过了会儿，她收起惊诧表情，微微一笑，“夏风，很好的人。于朝野来说，武有武功，文有文德，还兼医术过人，可惜就是性子有些野，若要让他安心做个谋士良臣，怕有些困难……

    对我个人来说，他是个很好的朋友，温柔，体贴，善于倾听又会逗人开心，完全挑不出一点缺陷来。

    如果……再对一个女子来说，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却又不招蜂引蝶，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你想托付终身给他？”听到此处，翟琛竟隐约轻笑了声，看向她问道。

    “未尝不可呀，”翟羽笑开，“如果可以的话，我自是愿意嫁给他的！不过四叔，后面两段话我说着玩的，你想听的，应该只有第一段吧？”

    “的确，”翟琛唇角沉沉缓缓地上扬，“可惜，若这样一个人不能为我所用，便不如毁掉。”

    “你！”翟羽眼神一凛，可转眼又念及什么般软下来，“呵，我记得你自一开始就想杀夏风……从最初便用了诸多借口。其实，莫非是你嫉妒他？还是说……”

    仿佛琢磨这个原因琢磨了良久，迟疑半晌，唇角勾起一点笑容，她直勾勾望着他，“你在吃醋？”

    上前一步，翟羽的手抚上翟琛襟口的云纹，依旧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很低，“说，你，爱，我……”

    翟琛听闻这四个字，面色一下子僵硬，竟隐隐往后退了半步，难得的狼狈。而翟羽则步步紧逼地跟上，手探到翟琛心口，唇角更上扬了半分，“说你这里有我，你是因为我许久都是对你虚以委蛇，强颜欢笑，对他的笑却是发自本心，你嫉妒，所以才扬言要杀他……”

    他别开眼，手执着她的，坚定的从自己左胸前挪开，再利落放手。面色沉静，不搭言语。

    翟羽讽笑了一声，拊掌而言：“原来，我们的琛王爷，竟然敢做不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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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事成

﻿    “原来,我们的琛王爷,竟然敢做不敢认。”

    翟琛低眸，凝神看向翟羽,她此刻脸上虽含着嘲讽，看上去却是意气风发的。像暖风十里艳阳天里，那踏马而过的少年。眼神明亮逼人，却又蕴着一丝极其妩媚的挑逗，仿佛要将人的魂也勾去。

    她已许久没有这样鲜活分明的情绪：永远都在嬉笑，毫无正经。

    可她又不知何时开始,如此懂得运用她身为女子的得天独厚：眼神不再是那一汪汪明澈的让人不忍污了的清泉,或者一团团欲将人挫骨扬灰的烈火，也没了明净的忧伤感慨,没了懵懂的敬仰畏怯……那些过往的单纯,全成了如今那浓的化不开的媚，缠绕得紧紧的，窒息般的紧。

    “爱？”他沉思着，再低声问出这一个字来。

    “如何？”翟羽挑眉。

    “没有。”翟琛转过身子，看着院中随夜风舞动的桃花，徐徐言道。

    “真不爱我？”翟羽斜过眸光去看他，见他不置可否，便又浅笑着晃了晃头，“那我就祝四叔你最后不要既输了皇位，又输了你那宝贵的心。”

    手指间猝然用力，紧握成拳，面色却依旧平静一如往常，翟琛就仿佛是看那桃花看入了神。

    翟羽也不再与他纠缠，哈哈一笑，转过身去，“如此这般，你便再没理由杀夏风，不和你多聊，我回去了。”

    “你倒是有信心。”

    翟琛清淡冷冽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倒是成功止住了翟羽的步伐。她回头盈盈一笑：“我是对你有信心。

    这倒不是说你不会妒人才能、加害贤良，恶毒事相信你没少做过。不过，夏风是徐太医的独子，徐太医为四叔你尽心效力这么多年，你怎么可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孤独终老？如果你是这般小人，那又如何能使得这么多能人异士为你甘心效命？

    当然，为防万一，我可以给你保证，无论我今后如何与你作对，我绝不会让夏风牵连其中。从重逢至今，我也没询问过他半句主意，只是将他当做倾诉对象而已。而以夏风的心性，他也不会去帮七叔。这样，四叔可放心了？”

    翟琛自花树上收回目光，将那几无重量的视线落在了翟羽脸上。明明是轻如明月清风的眼神，翟羽却觉得背脊一阵发沉，直要压得她伏身相避。可她捏紧拳，依旧含笑坦然相对，一直看着翟琛面色寂静地从面前直直走过，她才追上去，边走边道，“还不放心？如果你还要杀夏风，那可就只有你爱我所以你吃醋这个理由了。这样倒可解释你许多异常的行为。就如，耐不住地离席跟着我过来，一开头就是那么一句无头无尾的问话，问我怎么看待夏风，你若不是想分个重要的职位给他，倒不如直接问我爱不爱他。”

    翟琛停住脚步，站在原处望着眼前空茫夜色，许久，才仿若长叹的问了一句：“你就这么希望我……爱你？”

    “是。”翟羽回答的当机立断，毫无犹疑。

    “为何？”他隐隐抿起唇角，幽如子夜的双眸终于再度凝向她。

    翟羽讥讽而笑：“我要将你以前自恃及自信能永远掌控在手里的东西一一拿走，再狠狠践踏。”

    “凭什么？”翟琛面色不惊地朝她走近，“就凭你这几个月以来的曲意逢迎，以□人？翟羽，你急躁了。”

    “你可以理解成因为听到你要杀夏风，我为此乱了心神，和你一般失态，”翟羽冷笑一声，脚下却不自觉往后撤了一步，却察觉身后便是院中假山，心头微慌，却依旧假装随意地靠上去，继续不徐不疾地言道，“你也可以想成是大局将定，我再无心奉陪。要知道，我说过将会守在你身边，直到这条夺嫡之路走到尽头，也不过是想看着你如何失败而已。

    而这段日子，如你所言，我曲意逢迎，以□人，你以为我要的是平安度日？

    我本不怕死，更不担心你杀我。如果你要我死，当初就不会逼着我活过来。而如果是因冲撞你而受伤，便更无所惧，因为那些外伤迟早都会好的……

    其实，我要的也不过是你从权势到感情，都输的干干净净，一无所有。我明白你现在不会承认你爱我，或许以后也不会。但如果有一天，你输了，成了阶下囚，我一定将你这颗心挖出来看看其中究竟有没有我！”

    翟羽手指着已然走过来将她困在假山前的翟琛的心口，眸光嗜血而狠毒，仿佛下一瞬，便真的会生出把利刃将翟琛的心活活挖出。

    “那如果我现在就承认我是爱你的，你又怎么办？”翟琛俯首看她，神色认真，“如果我说，从前我便一直爱你，只是有苦衷，迫不得已不能让你知道，你又当如何？”

    翟羽仿佛整个人都要被他漆黑的双眸吸了进去，干干笑了声，别开了眼：“你以为我会信？”

    翟琛脸上是早有所料的神情，笑意薄薄一层，淡的只剩讽意，声音低沉，“看，说了，你也并不相信。”

    “那是因为你全无诚意！”

    翟琛拇指在她腮边轻轻摩挲：“你一定要等我在输了之后，对你说，你才算是信？”

    翟羽继续别着脸，望着脚侧道：“我说过，总有一天会让你求我。”

    翟琛沉吟片刻，“翟羽，这样看来，你所谓的报复不过是为了你爱我，却没得到我同等的回应。”

    翟羽不屑地哼哼，“哧，简直可笑！我要报复你的理由多了去了！”

    “小孩子，”翟琛闻言竟似是隐隐慨叹一声，伸手抬起她下巴，“那便说说，你还给你的复仇找了什么理由？父母之仇？当初我曾多次伤了你？”

    翟羽在他的目光下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更为自己的心意被他察知而感到心慌，但转念一想，却又平静了，“不，还有你对我本事的轻蔑，你从不信我能真的报复你。”

    “的确，我不怕你报复我，”翟琛表情平静淡然，可又抓住她依旧放在他胸口的手，死死按住，望着她轻描淡写地说，“但，如果有机会，若你也真下得了手，便挖出来看。那时定会发现，这里除了比你的稍微苍老，别无其他差异。”

    翟羽一震，怔怔地看着翟琛，随后稍稍反应过来，便胡乱地想挣脱自己的手，嘴上还慌乱地念叨：“你当真以为我不会，也不敢？我又不爱你，有什么不敢的？我定会报复你，我要杀了你，为父母报仇，再换我自由……”

    她声音越来越大，却突然被他的唇堵住，模模糊糊地呜咽回去，手上却还念着推他打他，朦胧不清地指责发难：“我不想再和你维持这关系！你放开！放开！”

    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敢置信的询问：“四哥？”

    翟羽趁着翟琛身躯微僵，猛地将他推开，愤愤捂住唇瞪向他，似恨不得用目光，将此时面色竟隐隐透着伤痛的他剜肉剔骨。

    待得满面不敢置信的翟琰一步步往这边走来，翟羽才收起视线，面红耳赤地从翟琛让出来的空隙中跑走，经过翟琰时脚步稍一凝滞，似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低垂眉眼寂静无言地直直跑出了院中。

    走出院子没多久，翟羽又止住脚步，捂着唇弓起腰在原地喘息，可这痛苦神情不过得到瞬息纵容，她便站直凝神，并屏住了呼吸。

    前院的乐声、闹声渐息，想是筵席已散。因而身后院落中翟琰虽是勉力自控依旧是愤怒非常的声音便能模模糊糊听到——

    “四哥，你怎么可以！？难怪每次提到以后放小羽毛出宫你都沉默不语，或者另起话题……你……你如何能够？就算她不是我们亲侄儿，这么多年也该将她视为侄女、晚辈……”

    “翟琰。”翟琛声音沉定地喊住他，“这里是七弟府邸。”

    “你都可以那般……还担心我的话被谁听了去！？你敢为所欲为不过也仗着今晚七弟大婚，防守在外围或前院后厢，此处无人吧！好，我不再说那些话给小羽毛惹杀身之祸，但四哥，我且问你，你对小羽毛究竟……不对……该问你是否会在功成后，放她离开？”

    “不会。”他回答的简短而果决，不容分毫怀疑。

    “哈哈哈哈，”翟琰大笑，“四哥，你向来不多言语，我也当是天下最懂你的人，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你了。之前我认为你面冷心热，虽待小羽毛严格，心底对她终是有几分不同。却不料这份特殊竟然是这般扭曲阴暗……齐丹青死了，太子妃已逝，小羽毛已是凋零一人，何况她也被我们逼得坚持了这么多年……四哥，天下间那么多女子，你一向于此事上无太多追求，何苦偏偏要对小羽毛这样？莫非你还嫌报复的不够？”

    翟琛默不作声，静了稍许，翟琰便缓下声音又试探着问：“四哥，就当做弟弟的求你，放过小羽毛可好？”

    依旧没有翟琛的回答，翟琰的笑声又起，这次却是苍凉无比：“罢了罢了，我竟说不动你。以你的性子，也不会假意骗我。四哥，我依旧敬你，但恕弟弟于此事上，不能再助纣为虐了！”

    手臂重重击上假山石的声音传来，在石破山惊声里，属于骨头断裂的一声脆响却十分清晰地钻入耳中。原本僵直立于原地的翟羽身形微微一晃，干涸的眼角倏地垂落一滴泪来。捂住胸口站了须臾，她才拾步而行，越走越快，逐渐变成毫不知目的的狂奔……

    直到快到前院时，眼前有身形一晃，阻住了她的步伐。

    “翅膀，怎么了？”

    原来是夏风。

    一手抓住夏风的小臂，翟羽怔怔抬首，直直看着夏风，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喘气。

    “扶她过来坐会儿吧。”

    夏风欲去把她的脉，翟羽却回过神避开，抬眼看到方才说话的另外一人，却是一身大红喜服的翟珏。这时先前摆宴的庭前屋内已是空无一人，唯余杯盘狼藉，怪在也没有下人在收拾打扫……

    收回停在翟珏外袍上的目光，翟羽对夏风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脱离开他的怀抱，再稳稳地向院外行去。经过翟珏身边时，她驻足，没有看他，只沉声道：“兵权可得。”

    翟珏笑了笑，也低声说：“四哥和六哥车马下人仍在，我特意提早散席，空出后院，知你必定不会让我失望。”

    “嗯。”翟羽也不惊讶，淡淡应了声后，便大步出了布置喜庆的珏王府。

    门前鞭炮碎屑仍在，却已有些为春露润湿，有小童牵来“流霞”和夏风的坐骑，翟羽翻身上马，抚着流霞光滑如绸缎的颈侧，抬首望着有微星闪烁的夜空又是沉默。

    待夏风上马后，翟羽才忽然看向他，轻声开口：“大胡子，我不疑你，但我不希望你和翟珏走得太近……”

    她怕夏风为了想帮她而付出什么，更怕夏风因此被那人找到理由伤害。毕竟今晚过后，很多事情都明朗了。那人，失去了翟琰的支持，不知道接下来会做什么……

    夏风闻言，向翟羽朗然一笑，“只是在等你。”

    翟羽怔住，本是一片苍凉的心口却渐渐涌上极其窝心的暖意，唇边也泛出浅浅的笑意来。可当她眼角收入珏王府在夜色中绵延的外墙时，笑意又沉寂了下去。

    想起翟琛刚才说的话，翟羽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认为她是沉浸在爱与恨里无法抽身，他以为现在她逼着他说爱，是因为她还爱他，所以她才如此计较感情，所以偶尔才会依旧为了白翠之流吃醋、别扭、发莫名其妙的脾气；所以她才更一口咬定她不爱他，一切只是为了报复……好像她依旧无法抗拒他一样……

    可是这些其实都是她演出来的啊……

    她刻意装得恨他恨到咬牙切齿，故意漫不经心曲意逢迎，再偶尔露出真性情，就是让他误会的呀……

    她用美色、甜蜜和这偶尔泄露的点滴真实来缠住他，如他以前刻意用不明不白的言辞让她误会沉溺一般，这样连根带本地还给他不是很公平么？

    可为什么偶尔还是会有迟疑？为什么偶尔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装的演的，什么是真实的？为什么刚才听到六叔断骨，她会觉得大半个自己都被凭空抽了出来，自己只剩一个躯壳，空荡荡的可怕？

    而又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承认他其实爱她呢？

    她其实就是个小孩子呀，如果他承认，她或许……

    “会为难好一阵子也说不定……”

    唇角又复勾出浅笑，翟羽默然自语，“六叔说以你的性子，连瞒骗都不屑……那你是真的不爱，还是真有苦衷？你当我真不舍得杀你？可如果不杀你，我应该如何停下来呢？四叔……”

    “翅膀，怎么了？”见她久久没有动静，神色却又哀讽到让人不忍卒看，夏风便出言相询。

    “哦，没事。走吧，我们回去。”翟羽神色恢复清明，扬鞭，狠狠一下击在马臀。“流霞”一声长嘶，夺蹄奔出，带着翟羽极快地消失在低垂的夜幕里。

    春暮夜色温和，百姓在经历白天的热闹后，大多都已安眠。可这个夜晚却被记载入南朝史册，在后来众多史学家眼中，成了十分与众不同的一夜。

    是夜，珏王大婚，获得了南朝富可敌国的庄家相助。

    是夜，夜国齐聚十万大军正式对南朝宣战的急报传入皇宫，边境告急。

    是夜，大将军王翟琰于婚宴上醉酒摔跤致使右手骨折，身怀六旬的琰王侧妃闻讯胎动，险些小产。琰王上书求敬帝恕他无法领兵出征。

    是夜之后，本已支持者众的琛王以身体不适为由，疏于朝政，整日闭门不出，于王府竹林中下棋念佛，修身养性。

    而次日早朝，京城十将各自上书请兵出征护国，然珏王领珏王妃庄楠入宫请安后约十将较量，大败十将于京北校场，十将莫不心服。珏王请旨出征，誓败敌寇。敬帝允，封护国大将军，点兵十万，前往边境赤城。

    后，珏王果不负众望，大败夜军于赤城，更逐夜军五百里之外，再夺夜国两城。敬帝闻讯，喜，下诏招珏王班师回朝。珏王竟不从。忽向天下举当朝太子数十罪状，以“清君侧”为名，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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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红颜

﻿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正是酷暑。

    彼时,敬帝还为了翟珏战胜大夜而喜悦，在京郊行宫荷塘水榭设下宴席,与臣子同欢。不料急报突来，当快马加鞭自边境而来的信使，在敬帝逐渐狠戾的目光下，颤颤巍巍地念到翟珏所举的太子数条罪状的第三条时，竟又有噩耗到——江南及鄂州等地居然有人“响应”翟珏，同时聚起大量民间势力,将前几年朝廷救治灾荒不利及官贪民困的情况一一列举,百姓起义，开始推翻官府统治,已经私自聚集砍了几位州府贪官的头……

    很会察言观色的禁卫司指挥使赶在急报上呈前,便先带着禁卫军自珏王府将珏王妃庄楠扣押。敬帝此时震怒，果然传旨将原本就密切监视的珏王府中一干人等下狱，并要见珏王妃。可不料庄楠毫不畏怯地款款走上水榭，在敬帝及一种伸长脖颈神色各异的大臣面前端庄行礼，随后亭亭站立，直视敬帝怒叱“皇帝不公，朝堂无道，天下必反”！敬帝一拍御案，所有大臣都随之战栗，禁卫军押她跪下，她却忽地唇角涌血，眼神愤然地倒下，再无声息。

    随侍御医为专为敬帝看诊的柳医正，上前摸了摸庄楠颈脉，便颤抖跪地称珏王妃已经服毒自尽，敬帝听罢，身形即是不稳地一晃。而跟随柳医正一同待命的夏风却看出庄楠面色非常，疑惑地上前，竟自“庄楠”面上揭下薄薄一层人皮面具……

    敬帝见罢，竟直直往后栽倒，水榭上顿时乱作一团。

    翟羽目睹一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柳医正匆匆替敬帝施针，禁卫军拦开了诸位大臣并将他们劝回，倒是几位皇子跪了一圈，将敬帝围在其中。翟羽有些焦虑地看着柳医正施针，目不转睛，却能感觉有道视线自右后方若有若无地往自己身上放，让她有些如芒在背，却只能当做错觉。

    自入席以来，她只悄悄看过翟琛一眼，他几上放的都是些颜色清淡的素斋，青色朝服的他神色较以往更加淡然，微垂双眸，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清淡飘逸地仿佛能融入他身后荷塘碧波。风吹荷动，隐隐也拂起他衣袖，再吹回了她有些怔然的目光……

    只在心里默默地讽他干脆去当神仙好了。

    那既是如此，此时他又为何要这般看着她，真当她察觉不了，分辨不出？

    在柳医正的神针下，敬帝悠悠醒转，翟羽跟随其余表现得稍嫌夸张的人一起如释重负。柳医正吩咐太监与医童一道小心翼翼将敬帝抬回寝宫，在担架徐而稳地离地时，敬帝一把抓住了离他最近的翟羽的手，努力睁开双目般看着她，用气声虚弱地说了两个字：“出兵……”

    翟羽微愕，随即醒悟过来，点了点头，反握住敬帝已然枯老的手，掩住声音里的抽噎，望着敬帝双眼，道：“皇爷爷请放心，龙体为先，一切先交给孙儿……”

    敬帝点了点头，又复疲惫地闭上双目。

    **

    敬帝病倒，一切调兵遣将、梳理朝政的事理应是落在太子身上。可太子自太子妃辞世便借口重病，在东宫整日不出。今天的宫宴，连这段日子同样行事低调的翟琛都来了，太子却依旧缺席。传言他实际每天做尽荒唐，醉生梦死。此时翟珏一反，带动百姓起义，南朝上下一片人心惶惶，朝堂上人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备受煎熬，惟恐大变发生，灾难临头，就连以前站在太子身边的清流党此时都不忍愤愤自己当初为何如此迂腐，早该看透太子实是扶不上墙的阿斗……

    如此，曾经也被看做太子党的琛王、琰王的王府门口俱是热闹非凡，所有人都想问他们有何良计，看他们是何出路，也试图寻个依托。可两人却都默契地对这些大臣避而不见，只与原本翟珏那派的二皇子翟璞和五皇子翟玮一道，每日各自携家眷仆人在家吃斋念佛，为敬帝祈福，为南朝祈福……

    此时，留在朝堂上的皇室子孙竟只得翟羽一人。

    所有大臣，不管中间有没有翟珏埋在朝堂的暗棋，都齐齐围在了她周围，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毫不质疑她既年幼又是孙辈，更是此次被挂上数十条罪过的太子的“儿子”，反而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无人敢不从不听。

    翟羽也确实没让人失望。她迅速地组织粮草，调集兵力，遣派大将携兵前往江南一地支援当地的守备力量，力求先将民反平息。她特意选了两名较中庸温和而不嗜杀的中将委以重任，在兵部单独与他们长谈后请他们务必以劝服为先，谈判为上，武力镇压为最末。这两位中将此前和翟琰走得最近，而自早前，翟羽便刻意与他们有了接触，将他们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之所以选翟琰的人，并不为其他。站在她的立场，即使这二人忠心于翟珏，此次骗走兵力，一去不返、覆水难收也无妨。她只是知道敬帝肯定还派有他人监视着她，若草率行事，使敬帝对她起疑，执行下步计划将加倍困难。

    得她这般看重，知心相待，二将都是感激不尽、受宠若惊，连连领命谢恩便退了出去。倒是翟羽目送他们离开后，一动不动坐在原处，走了神。

    江南和鄂州是解决了，边境那边呢？

    她苦恼于该选谁去应战，又或是该如何处理……

    拖着？

    的确，她深觉这件事其实轮不到她做决定。何况她想自己领兵，总不能自己给自己安个大将军拿着兵权就跑……但敬帝又何时能好呢？

    想的有些心烦意乱，翟羽起身，往外间去透气。

    此时正是一场夏雨后。空气间有泥土的腥闷气味，却是翟羽喜欢的自然。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放宽了情绪……拖着便拖着吧，反正兵力和粮草筹集也一样需要时间。几天而已，任翟珏往内多走几步也未尝不可，又与她何干呢？她是翟珏那方的呀，她才是翟珏埋在京城最大的一步暗棋呀……

    心底这份焦虑，是迫不及待，还是愧疚作祟呢？

    想了想敬帝的身体安危，再想想自己的前路，翟羽心情又低了下去。

    不小心踩入一方水洼，浅蓝色的云纹锦鞋边缘开始渗水，翟羽自嘲地摸了摸鼻子。

    还是去看看敬帝吧。

    她转身往敬帝寝殿凌绝殿行去，走到殿前便远远发现门口竟无守卫宫女待命，只得敬帝近旁服侍的高公公和柳医正两人。翟羽挪步过去，高公公看到她似是想说什么来阻止，却最终默然低首，翟羽由此直直走到门前，尚未靠的很近，便能听见里面敬帝沙哑又苍老的声音痛到极点的责备怒斥——

    “太子，你且说说这三十四年来，朕待你如何？幼时亲自教你读书写字骑马射箭，只盼你有朝一日能继承朕所打下的这美好江山，不求你威震四海，成为千古明帝，却至少稳当无过，顶天立地。你性子生来良善柔顺，缺乏杀伐果断的气度，我便请最好的儒师教你仁义道德，还想你虽可能无法用强大的武力战胜诸国，却能以‘仁’治天下，使四海归心也是不错。早先你做的不是很好么？可只是为了一个女子，不过一个女子！你便将所有仁德廉耻抛在脑后，骄奢淫逸，**枉法，为所欲为！置朕于何地，弃这个天下于何处！？

    朕和你母后，自小青梅竹马相互扶持。当年朕并非太子，娶她为正妃后，却又因为野心，娶了白后，并诸般宠纵。自那之后，你母后除了敬语，再没与朕说过一言半句。在白家的支持下，朕登上皇位，封了你母后为皇后，封你为太子，昭告天下。本是最尊宠的地位，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母后一天天憔悴消瘦，最终早早辞世，离朕而去。她在闭目前才对朕说了句话……她求朕废了你的太子之位，说你不配担此重任……

    朕本以为这是她的负气话，却不想还是她看的真切……这么多年，朕想着要补偿你母后，补偿你，恨不得将全天下所有你想要的东西都给你，你所有的胡作非为，朕通通包容，并想方设法为你遮掩……可最终是朕错了，错的离谱，你实在没有一点能当太子和国主的德行，朕太溺爱你，总想着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总有一天会迷途知返，朕只要为你撑着，等到那一天就可以了。但如今，朕也是无能为力，再保不住你了。羽儿是个好孩子，朕希望她能代你尽这本该属于你的责任，你却挡了她的路……咳咳咳咳。”

    在敬帝的剧烈咳嗽声中，翟羽却是惊的手心出汗，听敬帝这意思，竟是要在此时废太子？的确，若此时废太子，等于废了翟珏造反所打的旗号，如果翟珏继续坚持，便是确确实实的乱臣贼子，野心当诛……但，同时，如果此时废太子便等同于敬帝承认了自己之前的错误，低声下气地向翟珏请和，以敬帝那好战与骄傲的性格，似也是不可能的……

    那便是……让太子……去死？

    翟羽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匆匆掩住嘴，像是怕自己叫出声来。

    “朕累了，你下去吧。”

    “是，不孝子翟珹告退。愿父皇龙体万安，洪福齐天！”

    隐隐听得太子重重叩首的声音，翟羽回过神，往边上让了许多，看着门打开，额头发红的太子从殿内出来。他脚步并不慌乱或惶然，只看出些许不一般的沉重，却没有回头地走了。

    “高德……”听敬帝脱力般的喊声自殿内衰弱传来，翟羽匆匆对慌张转身的高公公做了个让他不要说的手势便急急离开凌绝殿，赶往东宫。

    在太子所住的园子前，心急火燎的她被人拦住。眉毛一竖，她冲那两名侍卫怒喝：“大胆！也不看清是谁就拦！我是你拦得住的么？”

    两名侍卫竟被她吼的一怔，园内恰好传出一把虽有些沙哑却还算温和好听的男声：“让皇长孙进来罢。”

    翟羽从恭敬称“是”的两名侍卫间冲进园内，从盛夏葱葱茏茏的树荫间看见太子正坐在亭下，悠悠然给自己斟一壶酒，四周既无美人也无丝竹，倒是难得的清静……

    “不要喝！”翟羽急喊出声，心里还盘算着是该就近撇一只树丫或是弯腰抄一块碎石向那酒壶掷去……却不料太子一顿，抬眸看行色慌张的她一眼，再失笑地晃了晃手中酒壶，“你不必急，这并不是毒酒。”

    嘎？

    翟羽险些摔上一跤。原来他并不是想就此清静地死去，倒是她误算了天时地利。

    她缓下脚步，整整衣襟，再一步步走上亭子，在白地蓝釉的瓷墩上坐下，又平缓了呼吸，才直直看向眼前她恨了十五年的人，发现原本心中面目可憎的太子其实有着温润的眉目，想来再年轻十余岁，也是位丰姿玉树的美男。可惜此时已是憔悴无比，两鬓苍苍。

    翟羽镇定了下情绪，说出心里想了一路的话：“请你不要死，至少不必为了我死。”

    皇爷爷当他是她的生父，此时让他这个“无用”的生父为她牺牲还勉强算个道理，但她和他都是明白，两人间不仅毫无血亲，还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仇与恨，这件事便是大大的没了道理。她怕他想不开，早就想寻秦丹而去，此时只是得了个借口与理由。

    “哦，没事，我活着本就没有什么意义，这你也明白，”太子饮下一杯酒，冲她无所谓地笑笑，“何况早前徐太医替我诊脉也说过，以我现在身体的状况，就算不酗酒，也很难安稳地活过这个冬天。”

    停了停，他笑着看向翟羽身后的宫墙及高远的蓝天，“此时出了这事，想想倒觉得徐太医像个算命的。”

    翟羽原本正拿起酒壶，想为自己也斟一杯酒，听他此言，手重重一颤，美酒洒出酒杯，溅在光滑润泽的瓷桌上，散出一阵清冽的酒香。

    他看她神情，叹息着摇了摇头：“没想到你会为此事觉得难过，你和你娘一样心底良善。”

    翟羽嘴唇一动，想说些什么，却半个字都没说出，而太子停了停，见她眼眶泛红似快要哭出来，便又取笑她：“还一样是红颜祸水……以前我偶尔看着你便会想，若翟羽着女装，天下美人怕是尽失颜色矣。”

    翟羽也终是将情绪稳定下来，勾起唇角笑笑：“我倒想做祸水，历史上能成为祸水的红颜多半心狠；若心不狠，红颜不是祸水，红颜命薄。”

    太子微怔，随后大笑出声，笑罢后用酒杯碰了碰她面前的：“有理，为你这句话，当喝一杯。”

    翟羽也微笑，举杯饮下杯中酒。

    “现在这般局势，你想好接下来你要怎么做没有？”一杯饮尽，太子问翟羽。

    “我想领兵出征。”翟羽没有防他。

    太子有些诧异：“哦？你以后真打算继承皇位？”

    “不，我要自由，”翟羽坦然对上太子的视线，“领兵出征后，我会败给翟珏，再遁走，过无拘无束的日子。”

    太子隐笑一声：“你对我倒是坦诚，不怕我告诉谁？”

    “你对四叔没那样深厚的兄弟情，你知他在利用你，甚至害你性命，虽然你心甘情愿，那这也最多算个相互利用；至于皇爷爷那边……你知道我是女的，若真想要我命，何必这般大费周章来套我话，对你也没好处。”翟羽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说的不慌也不忙。

    “原来你看的很透，”太子叹息一声，“说你‘祸水’倒没有说错，肯用整个南朝的将来，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和黎民百姓的安危做你报复和脱身的筹码，你无愧‘心狠’二字，只是你又如何对得起待你不薄的父皇？”

    “他待我不薄首先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其次因为我比你争气。少了这两样，他杀我怕是比谁都快。”

    翟羽恹恹放下手中一直转着的酒杯，低下眉眼，“不过你说得对，我对不起他。这也是我不希望你死的一个原因。七叔手上加上原本边境驻防的将士，除去折损也还有十五万之多。皇爷爷让我领兵出去，为担心我安危，怕比这个数量只会多不会少。那应该是穷尽了整个南朝的兵力。这笔兵力再落到七叔手上，四叔六叔等人就算从幽禁中被放出，也无法逆天，皇位将必定会属于七叔。我希望那时你能劝劝皇爷爷，都是他的儿子，他对你太好，却对其余太过刻薄。他当年欠了庄后，却未必没有欠白后；你无心皇位，七叔有心，给他个皇位做补偿也不算过分。”

    “我死不死也无所谓，到时候父皇别无他法，自然会想开，”太子笑了笑，又问，“我只疑惑你怎知父皇不会派六弟领兵？”

    翟羽沉吟，“的确，这是我唯一担心的。虽听说六叔的手反复不愈，但我想那只是他的托词，皇爷爷应该也明白。

    六叔和四叔心生不和后，皇爷爷倒是愿意信他，但心底未必不会生疑。皇爷爷现在全心全意信的只有我。何况我毕竟年幼，立些战功，对我以后能跨过辈分登基也有辅助。他心里只要有这个想法，我就能说服他陪我孤注一掷。”

    太子拊掌而笑，似是在赞扬翟羽思虑周全，又举起酒杯：“既是如此，祝你心想事成。”

    翟羽低垂眉眼，倒看不出什么喜色，一仰首，喝完杯中酒。沉了片刻，她又低低开口：“还有一事……”

    听到这四个字，太子的神色也同样低沉下去，长叹一声，截过她的话：“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待我死后，你便将你娘的灵柩从皇陵里起走，想办法和你爹葬在一起吧。在她生前，我想方设法拖住她，没必要到死后还要在一个墓室里同穴异梦。

    至于你爹，当初虽是我逼他至山崖，却是他自己说对不住我，然后跳下去的，倒让我这之后毫无报仇的快意，只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拉住他……

    对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你杀父仇人。终究我不杀他，他却还是因我而死，也是我毁了你一家的幸福……

    我只是想，以后你到你娘灵前也能这样告诉她，或许她在那边能少恨我一点……”

    “这你不必担心，我爹应该早便跟她说了。”翟羽又觉得眼眶发涩，晃了晃杯中酒，轻轻开口。

    “也是，是我多想了。”太子自嘲笑笑，又说，“真是奇怪，以前老希望她若不爱我，便恨我好了，越多越好，至少心里有我，怎么也忘不掉……现在，却觉得梦一场一般……待我死后，若真有奈何桥孟婆汤，我一定会认真喝完，将她忘得干干净净，下辈子，也别再遇到了罢。”

    太子说到这里，扶着瓷桌稍有些摇晃地站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翟羽身后那远处高高的宫墙，“翟羽，你说你想要自由，可自由不是飞出这高墙就能拥有的。”

    “放眼四海，最高的墙其实在你心里。心自由了，你才真正地自由了。”

    翟羽走出园子时，脚步也是不稳。在月亮门前，她回首，心里默念着太子最后说的话，终是转过身去，朝着园中跪下，认认真真地长磕下去。

    太子这一生也许就输在太软弱了，唯一的坚持，最后只用在想要使她母妃活下去……若是她母妃从未出现在太子生命中，本性良善的他或许还是会输给四叔，最后无法继位，却或许能平平静静地死去，唯一不甘失意是己不如人，远不该这般失魂落魄、心神俱伤的下场……

    情之一字，真是害人匪浅……

    翟羽正当感慨，却听得一声叹息，被一双有力的手从后架起。

    “跪在湿的地面，想跪多久呢？”

    翟羽抬眼，便见到夏风那张过往十分沧桑、现下非常俊朗的面容。

    她自己站稳，冲他笑了笑，问：“你可知道皇爷爷怎么样了？”

    夏风摇了摇头，“不太好，上午见过太子又昏睡过去，我方才才去了凌绝殿辅助柳医正施针。听说他召见过太子，我便猜你肯定追来了东宫。这才来找你。”

    “聪明。”翟羽对他展颜，心里却是疲累非常。想着敬帝现在昏睡，她不如也去小憩片刻，敬帝醒了，自然会召见她。便又对夏风说，“你陪我回去睡会儿？”

    “陪？”夏风顿时露出惊恐的表情，仿佛路遇登徒子的良家妇女，“这样妥当？”

    翟羽横他一眼，似是恨不得踹他两脚，最后却什么也不说地调头往自己园中走去。夏风无奈笑着跟随。

    一路走到她床前，她倒在床上，将小臂横在眼前，听着夏风明显有些迟疑的脚步靠近，才梦呓般喃喃：“夏风，我害怕……”

    夏风听的一怔，蹙起眉头，想问她在怕什么，最终坐在床边，只轻又认真地说：“我在这里。”

    翟羽僵了下，手臂阴影下的唇角却终是为了这四个字缓缓扬起。良久，她才放下手臂，却还是闭着眼睛，缓缓道：“那你要一直守在这里，直到我醒来。”

    “嗯，我一直守在这里。”夏风的声音柔的一如此时从轩窗吹进来的微风，稍稍打了个旋，便已消失于无形。却留下让人安心的力量，携翟羽沉沉坠进夏日午后的好梦。

    后来，翟羽回想起这个下午，认为自己的确是预感到有事将要发生，这才心情焦虑，连补眠也要夏风守护才敢入睡……可或许是百密一疏，她还是算漏了一处……也许该说是她终究没算到，居然有人能有这等本事和胆量，将她从翟珏造反后就守卫严实、密不透风的宫中劫出来。

    是的，她醒来时手脚被缚，眼前漆黑，张口不能言，置身一辆正飞速奔驰的马车上。

    她被人劫走，不知下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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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被劫

﻿    是谁呢？谁劫走的她？谁能劫走她？

    翟羽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将那日下午的事再三回忆——

    那天,她睡的很沉，因此,只觉没多久就被夏风从床上唤起来。原来是敬帝醒了，柳医正找他过凌绝殿去共商敬帝病情。确保她醒过来后，夏风便跟着再三催促他的小太监一起走了，而她下床来，准备再去议政处召见两个大臣，可还没走出自己的院门,鼻端忽闻一阵异香。刚念着闭气,脚下一软，便已经人事不省。

    那阵异香应该是迷药,可是谁施的,她当时毫无所觉，现在也想不出破绽来……即使是有人武功高强能将她一无所觉地迷倒，又是怎么弄出宫来的？

    而至于……目的……

    是看出她即将领兵，怕她势力过大，所以刻意破坏？还是想将她带到某处，干脆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

    那做这事的人，怎么想，那个人也逃不脱干系。

    而且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劫走她了。

    马车行了许久，终于停下，有人上的马车来将她抱下去，步伐平稳地走了盏茶时分，将她放在了一张有些潮冷的床上，转而出去了。没过多久，又进来，扶着她坐起靠在床头。翟羽鼻尖嗅到饭菜的暖香，匙碗相碰的脆响后，随后便有什么温热的物体沾了沾她嘴唇，应该是肉片，翟羽没有如此人所愿张开嘴吃东西，而是扭头避过去。此人不依不饶地追逐，翟羽咬紧嘴唇，摆明了态度，终于听到瓷碗被放在桌上的声音，双颊却蓦地被人死死捏住，推的她后仰，然后将一杯温水闷闷灌入，翟羽挣扎无能，更险些呛到……

    这杯水灌完，耳边响起一个中年女人略显尖刻的声音：“长孙殿下，我可没什么耐心，如果你不乖乖吃饭，那我便一杯杯给你灌水，长孙殿下在马车上颠了这么许久，再灌下这许多水，如果我不让你如厕，会不会很有意思？”

    翟羽咬紧唇角，朝向这声音听上去完全陌生的女人，又怒又恨，呼吸沉重。

    见她表情愤慨，那中年女人轻蔑一笑，“如果皇长孙乖乖吃饭，我便解开绳子，还让你重见光明怎样？”

    翟羽犹豫片刻，终是缓缓点了下头。

    轻蔑笑意再次响起，手脚的束缚却与此同时被解了开来，翟羽将已经麻木冰凉的手沉沉抬起，自己将眼前的布条取了下来，一面适应眼前光线，一面慢慢给自己活血。

    然后她看清了眼前的中年女人，微胖，却是一身紫色劲装；脸带凶相，表情轻蔑，手上把玩着一把匕首，刚才割断她手脚绳索想必便是用的它……

    回想了下刚刚手脚绳索相继被割开中那短暂的间歇时间，翟羽知道眼前的女人必是个高手……她是被豢养的杀手？还是纯粹的江湖人士？听她的口气，并不怎么懂规矩，不像是被深宅高墙所束缚磨砺过……

    不过，其实她不用多想多猜了吧，绑走她的应该非翟琛莫属。

    可他居然也放心让这些人来接触她？就不怕她的真实性别因此暴露？

    不过也是，太子如果死了，他如今想再争皇位，便必须是明争，不用再借她的身份隐藏半分……她的性别暴露了有什么关系？或许死了更好……

    “既然解开你绳子了，饭便殿下自己吃吧？不过如果等会儿我进来给你送热水时这饭菜还没动过……我自有一套方法收拾你。”在她的怔愣中，那女人打了个哈欠打算转身便走，可翟羽却一下拽住她的衣角，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这哑药可不能给你解药，否则你真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我可不知道要怎么拒绝。”女人说完，冷笑一声，将衣角从她本就没多少力气的手里夺走，转身出门，听闻一阵锁链轻响，门外就再没了动静。

    翟羽坐在床上，将视线落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上，其实腹内空空，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静坐了片刻，她的唇角才缓缓弯起，她这算不算因为轻敌而导致的功败垂成呢？

    原本算准此时的他不会入宫，而宫中戒卫森严，她还将东宫的守卫与侍奉全部换掉了，他再不能像以前那般来去自由。却没想到他有本事潜进武林高手不说，还能将她堂而皇之带出宫……

    可如果是别人呢？不对，别人就更没有这个本事了……而且绑走她有什么用处呢？不就为了眼看要落在她身上的兵权么？如果不是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还能是为了什么？

    手脚都渐渐恢复了知觉，开始发热，翟羽捧起饭菜，开始慢吞吞吃着……还没到绝望的时候，她也不允许自己绝望。目前不知翟琛打算如何处置自己，不如先静观其变，看有没有机会逃走……即使到时候兵权旁落，她最没出息的不过就此逃逸山野，放弃爱恨家仇重新开始，由得他们几个斗去，谁输谁赢都和她再没关系……

    心里暗暗笑了笑自己的随遇而安和不思进取，翟羽放下了手上没吃几口的饭。

    **

    之后，翟羽偷溜下床研究了下房间的构造，果然除了门被锁上，窗户也被钉的死死的，她还想，为了怕她逃走，是不是这一路上到一处就得钉一处的窗子？可事实证明，她想错了。在这里，一待就是好几天，看来是存心想将她困在这里拖延时间了……

    她随身藏着的匕首在最开始醒来便发现已被搜走，而除了嗓子不能发声，内功也始终使不出来，浑身软绵绵的多走几步都会疲惫。而这么些日子，门窗被困，屋外还轮换着高手守卫，她没有找到一点逃走的机会，就连装病，也不过换得那中年女人越发淡漠鄙夷的目光。

    如果主谋者真是翟琛，翟羽有些懂他为什么不用小满来守她的原因了……一是在敬帝昏倒之后，小满便被自己寻了个错处调去皇陵除草，一时无法回宫，二便是怕她会对自己心软……

    在严密的看守下，时间一天天过去，翟羽心情也一天比一天低沉。在最无聊时她甚至想过，会不会翟琛压根就没打算再放她出去。

    可第十天的夜里，她刚睡下，正对着床顶发怔，门口锁链却忽然一阵响动，翟羽立马满怀期冀望过去，心里有丝期盼是谁找到她了来救她了，可视线里出现的却只是那女人。她疾步走过来，对她冷冷一笑，一掌敲在她颈侧……

    翟羽再度醒来时便又是在马车上，手脚又被捆了起来，眼前也被遮住，一路上没给她任何机会判断身在何处该如何逃脱。这一行，又是许多日子，途中经历了不少难走的山路，而且越到后面越难走，不得不常常将她从马车上拖下来，几个人轮番扛着用轻功翻山越岭。这么疲惫急切的赶路终于在一天停了下来，那一天她又被人迷晕，最后的意识是她被人装进了麻袋。

    再度醒来时，手脚重获自由，眼睛睁开居然也能见到光亮，而耳边的声响……耳边听到的声音让翟羽一下子从所躺的榻上坐了起来——

    这……这是将士操练的声音啊！

    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使得翟羽震惊不已，视线环顾四周，果不其然身处一顶较为宽阔的羊皮营帐，简易的行军榻过去几步是一架三开面的白缎屏风，隔断了营帐外端隐隐可见的书桌和这床榻。

    翟羽低头看看身上，只一套贴身中衣，不由有些无措，而正当她既莫名其妙又不知如何是好时，帘帐一声轻响，便可见屏风外站着一个颀长人影……

    虽然是穿着军装铠甲，是她未曾见过的他的模样，即使是隔着屏风，只能见一个模糊剪影，可她还是一眼便看出这是他……

    “果然是你……”本能开口，却惊讶发现她居然能说话了，不由自嘲地笑笑，垂下目光，“你还是拿到了兵权。”

    他没有越过屏风过来，而是径直走到屏风那头的书桌前坐下，先取下头盔，给自己倒了杯茶，才用她许久未曾听过的熟悉嗓音，慢条斯理回她，“不是我，是翟琰。”

    “六叔？”翟羽皱眉，不过转念便想通，“也是，六叔毕竟比你可靠多了。”

    而且……

    翟羽似又想到什么，唇角微勾，“皇爷爷这招真妙，让你做六叔的副手，受六叔领导，如果你们先前真的心生嫌隙，怕这嫌隙会因此加深吧？”

    翟琛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只静静在一端喝茶，反倒是翟羽先耐不住性子，磨着牙另起一问：“喂。你劫走我这件事我能理解，毕竟不想兵权落在我手上，致使你再无回旋余地，可你为什么一定要费这番工夫将我绑来这里？”

    “你不是很聪明？”翟琛轻慢地回问她一句。

    “我……”翟羽重重吐出口气，冷笑着说，“不及你！”

    他又许久没回话，良久才缓缓说，“你不是本来便想拼了命想来么？”

    “你不会说是你一时兴起给我个成全吧？”翟羽气苦，“我拼了命是想做大元帅威风地领兵前来的，而不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你捉来！如果不是我身上还没恢复多少力气，我一定过来找你拼命！”

    翟琛听了，不过凉凉笑了声，便放下了手中茶杯，徐徐开口，“翟羽，你这套亦真亦假的娇嗔蛮横对我来说不管用了，激不起我半点兴趣，你不如省点力气。”

    “你！”翟羽心底若有若无的盘算被他就这样径直揭穿，更兼无情嘲讽，只觉心头火烧火燎，又焦灼又憋闷……半晌，才低头轻轻一笑，“罢了，或许真是我算计你成习惯了，没考虑到现在时过境迁，你早清楚明白我这点伎俩。随便你怎么想吧……”

    “还来？”翟琛略显不耐地截断了她的自怜自伤。

    翟羽隔着屏风抬头看向他模糊的面容，手渐渐攥紧，冷冷说，“既然腻了，不如放我离开。”

    “离开？你打算做什么？”翟琛好整以暇地往座椅后靠去，“回宫去告诉你皇爷爷你是被我劫持了？然后榨取南朝含禁卫在内可能有的五万兵力向我们攻来，或是坐山观虎斗，在我或翟珏攻到京城后再负隅顽抗？又或是直接叛逃到翟珏处，让你的皇爷爷径直心寒并庆幸幸好将兵权给了翟琰和我？”

    翟羽被他噎的半死，眼眶一阵酸涩，竟渐渐模糊起来，许久，她才念及淡漠补一句，“我是打算彻底离开，再不牵连进你们这夺位之战，这样也不行？”

    翟琛听罢，停了停，才带着凉薄笑意缓缓道：“还以为你真有多恨我，原来不过如此。”

    “那你要我怎么办！？”翟羽从榻上一跃而下，怒火冲天，两步跨过屏风，跌跌撞撞地冲到书桌前，双手扶住书桌直直看着翟琛，“你想我怎么办？揣着这功亏一篑的耻辱被你嘲笑折磨至死么！？你以为我没想过怎么起死回生？那我这便去外面告诉所有人我是皇长孙！看他们会不会立马杀了你！？”

    “你可以试试，”回望翟羽的那双眼睛平寂无波，像是她的怒吼对他而言，尚不如过眼云烟。他漠然看着她，面无表情说着无情又像调侃的话，“如果你不怕所有人都把你当疯子再拖去关押，一不小心搜个身，最后惊喜地发现你是女人的话。”

    翟羽轻嘲笑笑，“那我去告诉六叔好了。”

    “你确定翟琰真会为了你杀了我？”

    “但至少他会送我回宫去！”翟羽说完，对上翟琛的静默回应，然后明白过来，无力笑笑，“好吧，又绕回来了，我回宫去的确是没多大意义的。

    最后就只剩修书一封直接给皇爷爷让他来对付你，那你是不是便该冷嘲热讽我根本没办法将这信传到京城？

    更可惜……皇爷爷即使知道我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他要是真下了什么命令，你或许即刻就顺着他的意思反了，皇长孙竟然被劫至军营一事传出去更动摇军心。”

    而敬帝如果不对付翟琛，只念着悄悄将她妥当救回去，以免成为翟琛手上的人质……这对她而言，也没用了。回到京城，不光失去了自由的良机，再没有兵力做什么的她，只能日夜靠祈愿期盼翟珏能赢得这场仗，而在此之前，面前这人便能随时用她的真实性别致她于死地。

    翟琛淡然看着她：“翟羽，你真的挺聪明。”

    “所以呢？”翟羽抿了抿唇，嫣然而笑，“我逃走无门，又杀不了你，你羞辱我够了没？”

    被她这一问，他眼神依旧寂静，只是隔着那么些距离，看着她。而她本是挟带着满腔的怒火与嘲讽和他对视，却不知不觉地，竟有些迷怔……

    气氛渐渐有些微妙起来，可还没等谁看出这微妙是怎么回事，营帐外就传来兵将洪亮的嗓音：“报告将军！大将军在主帐等您过去议事！”

    “知道了。”他终于从她脸上收起目光，简短对帘外回道。

    然后他起身，翟羽这才将一身戎装的他是怎般模样看了个真切。但她没有多看，就移开视线，别往他处。

    而翟琛在出帐篷前，终于对她说了三个字：“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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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坚持

﻿    如果可以不留下来,翟羽肯定、绝对、坚决不要留下来。

    可自翟琛目不斜视地离开后,她颓然原地坐下，闭上眼睛绞尽脑汁愁了半晌,竟发现除了留下来，她已别无他路可走。

    她的身世和性别对她而言是最致命的把柄，以目前的局势，翟琛不用再顾忌她皇长孙的身份做掩护，她死了对他只有好处。而想让她死，多的不用做,只用让敬帝的人给她验个身,便能轻松结果了她。因此宫里是万万不能回去了……那就此逃入山林？管他翟琛生死胜负？也许翟琰会乐意帮她的……可偏偏心头的仇恨又像一根刺横在那里，怕她即使从此天高海阔也会为此膈应的难受……

    其实,留下来,也好。可以更真切地看他们谁输谁赢，或许再趁机捣个乱，做个内应之类的……只是苦恼是翟琰领兵，她如果轻举妄动，会不会累得翟琰性命……

    真难办啊……翟羽苦闷。

    而且她怕留在翟琛身边……会不会……

    “呸呸呸，想哪儿去了！”翟羽狠狠拍了拍自己脸颊，硬生生逼着自己“两害相较取其轻”地去想该如何做内应……

    “内应……如果要做内应……如果这内应从六叔那里下手定然是不行的，六叔即使怀有同情之心，在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上，却绝对不会纵容……”翟羽心思百转，可却清楚明白，翟琰也一定知道她和翟珏的密切关系，如果知道她在军营里，定会在这种事上对她严加防范。

    那便只能从翟琛这里获取军情……可要她怎么获得？

    之前她故意做出一副在爱恨里挣扎的样子，用她心底其实是爱他的这假象迷惑了他，最后再利用六叔给了他重重一击，的确是成功了。可方才，他也才说了，她那亦真亦假的娇嗔对他没用了，而经历上次的事，他指不准对她也只剩冷漠和厌恶了……

    厌恶！厌恶还把她拖到他面前来晃悠？想扣她做敬帝那边的人质也没必要真把她拉阵前来呀，要做翟珏那边的人质更是可以将她关押在某个角落即可……其实是他脑子有问题吧……

    还是说……其实他对她也不会太绝情，至少目前他留了她一命，也没说要杀掉她……还真的把她安排在了他的近处……

    那如果是这样，是否代表她还有机会……

    “机会个鬼啊！他要是对你还有什么想法你不该觉得可怕吗？竟然还蠢蠢欲动，你是打算跟宫中一样去色、诱吗！？”翟羽拍着自己脑袋将心中暗藏的那个可耻的自己狠骂一通，而提到“色|诱”二字，她更是干脆一蹦而起，憋得一肚子焦虑幽怨哀愤无处发泄，提脚便冲着面前书桌狠狠踹去，哀嚎一声：“疯了啊！”

    这时忽辨得营外有人，一面惊觉自己内力已恢复的差不多了，一面抱着自己撞得有些疼的脚三两步蹦回屏风后躲起，屏住呼吸往外看。只见帐帘一掀一落，进来的人竟直直朝着屏风后走来，翟羽紧张的心跳加速，看了看自己身上只一件贴身中衣便抱臂死死挡住了前胸，心里打定主意不论是谁又或发生什么都交给翟琛去解释。

    可来人转过屏风一见到她，便笔直跪了下去，恭敬唤道：“殿下。”

    “小满？”翟羽看着身着软甲的小满略感诧异，“你竟然也来了？”

    “是奴婢，王爷让奴婢来服侍殿下。”小满往上抬了抬手中的托盘，上面是一套普通士卒的兵服和软甲。

    翟羽轻讽一笑：“他倒是有本事，不光能将你从皇陵擅自调走，还将你带进了军营。”

    见小满跪在原地沉默着一动不动，翟羽无奈侧了侧头：“好了，你起来吧，帮我换衣服。对了，他有没有吩咐你看住我不准出营帐？”

    “没有，”小满起身，将托盘放在一侧，展开了衣服，“殿下愿意的话可以出去看看。”

    翟羽有些惊讶，可转了转眼珠便又问：“我们这是在哪儿了？”

    “回殿下，是康城城外五十里，明天便可入城。”

    “哦。”

    **

    换好衣服，又吃了些干粮，翟羽便真走出了营帐，在小满的陪伴下开始四处闲逛。驻扎的地方地形算得上平坦宽阔，军营里所有兵卒将士近乎都分到了东西南北四个军营进行临战前的训练，因此环顾四周，竟觉无比空阔，只有伙房那边热火朝天，远远地就看到炊烟升腾。

    也是出了营帐，翟羽才知此时居然已是下午。如果说她真是被连夜送进军营，那就已经昏迷过大半天了……下迷药下的这么狠，要让她再遇到那凶神恶煞的紫衣服老女人，她会忍不住冲上去打她一顿吧？

    第一次到军营的翟羽装着一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随意走过一座座帐篷，突然见到前方有几顶与众不同的四方帐篷，隐约可见人影来往。

    她露出好奇之色，便想凑过去看个真切，却不妨被小满拉住：“殿下，那前面是医帐，若是让军医看到你我，并不太妥当。”

    “嗯，军医里说不定会有高人，那我们便回去吧，”翟羽应可，想了想又问，“只是小满，现在仗还没开始打吧？怎么人来人往看上去极忙的样子？”

    “之前为了抢快，在暴雨中强翻天珠山时不少人受了伤，也有人伤风感冒的，”小满提起这事神色有些哀伤，过了会儿轻声补了句，“当时还有些将士直接坠入悬崖，怕是……”

    “折损很多人么？”

    “倒也不算很多，不到一百吧……”小满轻轻摇头，停了停又说，“这十二万士兵中很多都是勉强匆匆凑出来的，之前也是懒散惯了没多少斗志，可怪在交到琰王爷手里没多久就个个一腔热血精神抖擞，真不知琰王爷施了什么法，就是这次强过天珠山也没人露出半点埋怨。”

    “康城太重要了，他不能不抢这个时间。康城被占，南朝大半便已失掉，而再过了天珠山，就是一马平川直杀京师了。康城四周又俱是平原良田，就光说这新近要收的粮食，若是落入敌手，也是大麻烦。六叔他们不能不抢……小满，现在七叔那边多少人了？”

    “前几日听说已经过二十万了。一路上吸了不少兵力呢！”

    “二十万对十二万……康城、町城……”翟羽默默盘算着。按理说翟珏人多占优，可他手下许多人当初也曾为翟琰所领导，如果翟琰真有像小满所说的那等魔力，怕两军真对上会对翟珏不利。

    “殿下？”见翟羽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小满便在旁边出言唤她一声。

    “哦，没事，”翟羽见军情了解的差不多了，也觉该回去再静心思考，便转过身，“走吧，我们回去。”

    可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她：“翅膀。”

    翟羽脚步瞬间停滞，转过脸满是不敢相信地看着十步开外的俊美男子：“夏风？”

    **

    另一边的主帐，此时战术商讨完，其余将军副将都退了出去，翟琛却独独留了下来，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浑然不顾案前翟琰脸上已渐掀狂风暴雨。

    须臾过后，翟琰忽忍无可忍般起立，俯视着依旧坐着的翟琛，一拍桌子怒问：“你居然真的将小羽毛带到营帐中来了！？”

    翟琛神色清淡看向他，短短回了一个字：“是。”

    “你究竟在想什么？四哥！”翟琰一声久未喊过的“四哥”出口，便匆匆自案前步下，焦虑地来回走了几步后，停在翟琛前面，满是不敢相信和不可理喻，“我想不到任何理由你将她带来这里！”

    翟琛隔了片刻，才缓缓答道：“有些东西，总要放在眼前才会安心。”

    “这是什么理由！？你将她看的这么重要，是因为她是你手上的人质你想紧紧攥着用来威胁翟珏，还是因为你……已经离不开她？”

    翟琛没回答他的问题，倒是略微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你倒是许久没和我说过这么多话。”

    翟琰气极：“四哥，至今我依旧喊你一声四哥是希望你看清楚些，理智点，当年的事和小羽毛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断不该得你如此折磨！”见翟琛没有反应，翟琰气的在原地接连转身，最终愤然道：“我不管你为什么将她带到这里，即使是想威胁翟珏也不行，这是男人的战场，没道理将她一个小姑娘拖进来。明天我就找人把她送回宫去！”

    翟琛抬起沉静的双眸，看向翟琰：“你是不是该先问问她的想法？她自己是不是本来就很想掺和进这战局，又是不是想回宫去？”

    “怎会不愿？她定是很想摆脱你的！”

    “翟琰，不要跟我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当初那一幕只是她演给你看，就是看准你心软想夺走兵权？”

    “那你便敢说你无半分强迫于她？”翟琰缓缓摇头，“她一个好好的小姑娘，心思单纯善良，是谁逼她到今天这地步的？好，我知道她想要自由，那我送她离开！”

    “但她还想着要报仇。”翟琛淡淡道。

    “这不过是你不想放她离开的借口罢了！”翟琰一语揭破，眼见翟琛眉头轻微蹙了下，他咬着牙自腰侧拔出剑来横在翟琛颈前，“四哥，这件事我绝不与你妥协，你必须放过她！”

    “不然你便杀了我？”翟琛眸色渐深，唇角又似笑非笑扬了半分上去，屈指轻轻弹在翟琰剑脊，在龙吟声中站起身来，声音徐而冷：“翟琰，你打不过我的。”

    “可现在是在军营！”翟琰用有些发麻的手收回剑，剑尖下指，移开目光，同样冷冷说，“战场生死有命，福祸难测。”

    翟琛听罢，冷笑一声：“你是真疼她。”说完便向着帘口步去。

    就在他手将要掀开帘帐的前一刻，翟琰喊住他：“四哥，你怎么不明白，心疼小羽毛是一方面，我更见不过的是这样的你！以前你纵使千般心计，心狠手辣，却不是这样用在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身上。这样的你，简直叫我不齿而心寒。”

    翟琛在原地停了须臾，并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而当他再度拾步前行时，翟琰又疾声道：“四哥！还是失去我的尊敬和支持也没关系么？”

    “其实你是爱她的？”

    “那这样更是何苦！天下女人千千万万，你为何单单执着一个小羽毛？搞得那么复杂？”

    “既是如此，你为何又对顾清澄那般坚持？”听到这里，翟琛才止住脚步，回转身子，冷冷问道。

    “那不一样！”听到“顾清澄”的名字，翟琰连声音都软下去许多。

    翟琛抬了抬眉：“有何不同？最初顾清澄也不愿嫁你。”

    “可我至少和她没那么深的仇怨，更没强迫她没折辱她没欺负她！”

    “没有仇怨？那是你幸运。你不用强迫她折辱她欺负她，是因为我之前令她心如死灰别无他念，如果没有我逼她，如果你出生便带着与顾家的世仇，又如何？”

    见翟琰无言相对，翟琛眉目间浸上嘲讽之色，再度转过身，落下一句：“没什么不同的，世上也只有一个翟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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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泄密

﻿    “如果真有仇怨交织,如果她宁死也不愿嫁我,那我或许就只能默默注视着她，离她远远的。总之,既然不能爱，那便别在一起，总不能用爱去伤害她。”翟琰在翟琛已经掀开帘帐步到帐外时，终于找到言辞般，语气诚恳地说道。

    可翟琛却没给他的话分毫多余反应。

    帘帐“刷”地落下，隔断了翟琰的视线,几声沉重的呼吸后,他挥剑愤然扫落案上茶盏。

    “哐当”脆响惊到了才进帐的中年谋士，小心翼翼绕开那摊碎瓷,他走到翟琰身边,小声道：“王爷，刚刚你怎么又和琛王吵这么厉害？奴才隔老远都能听见……”

    “你听见什么了？”翟琰横眸狠狠看向来人。

    谋士立马畏畏缩缩地低头：“什么……什么都没听见……只从王爷声音猜出您很生气，王爷不让奴才们听奴才们也不敢听啊，奴才刚刚出去的时候将所有人都赶得远远的，奴才保证！何况以王爷和琛王的武功，奴才或者其他人靠近半分也会被发现不是？”

    翟琰听罢，轻蔑地收回目光，也将剑缓缓收回剑鞘。在剑鞘“嗡”一声合上的瞬间，那有些贼眉鼠眼的谋士缩了缩脖子，偷偷观察了下翟琰面色才直起脊背，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和他终究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如王爷听皇帝陛下的，将琛王……”谋士在脖子间比划了个“卡擦”的动作，却在翟琰狠戾的目光下一点点软下去，忽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带着颤音谏道：“请王爷三思。叛军一路打来从无败绩，精兵强将，数量更胜于我们两倍之多，陛下那里许诺的五万兵力不能不到啊！”

    “闭嘴！这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翟琰本就一肚子火气，此时拳头攥紧，似是恨不得立马揍这人两拳。

    “奴才只是希望王爷不要心慈手软，你放过琛王，琛王却不一定不暗中使诈，算计王爷您。何况，此战不胜，王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京中的王妃怎么办啊，这眼看着小公子就要出生，王妃被皇上接进宫扣为人质紧密监管着，还等着您回去和她团聚，王爷您……”他这句话缘于翟琰手中突然出鞘的剑而被生生咽回，只肝胆俱裂般怔怔盯着锋利的剑锋，半个囫囵字都再说不出来。

    “我知道，这些话是我那岳父教你说给我听的，可惜，你尽管写信告诉他，不管翟琛的命我取不取，他要的，我绝不会给他！”翟琰冷冰冰俯视着跪在脚边颤颤巍巍的谋士，将手中的剑丢开，“如果你不是清澄的表舅，我早便要了你的命，滚出去！”

    谋士闻言如获大赦，腰都不敢挺直便哆嗦着窜出帐去。

    出了主帐，此人一路步速奇快地回到自己的帐篷，仿佛被人追赶一般。一钻进帐篷便坐在书桌前匆匆写下数字，装进信封，烙上火漆，扬声召来小卒：“来，快，这封信立马百里加急送进京，一定要交到顾老将军手上。”

    “是。”小卒应了一声，匆匆转身而出。

    谋士舒出一口气，坐回桌前，眉目之间全是精明算计，哪儿见方才翟琰帐中的半分懦弱，当他唇角露出一丝阴森笑意时，外面却突然传来刚刚那小卒的一声惊呼：“右……右将军……”

    谋士自椅上一跃而起，冲了出去，只见果然十步开外，站着此次领职右将军的翟琛，而其侍军正从狼狈跪着的小卒怀里搜出刚刚那封信来，恭敬呈给琛王。

    “将军！”谋士额上瞬间溢出密密麻麻汗珠，急急走过去，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翟琛并不搭理他，而是直接将信拆了开来。

    谋士心急如焚，破口喊出：“王爷怎可私拆军情？”

    “军情？”翟琛手指拨开信封开口，“军情都该直达天听，可马谋士刚刚明明说是要给顾老将军？而且军情密信何时轮到马谋士来写？”

    “是……是我刚才一时情急说错了，这是大将军吩咐奴才给顾将军寄去的家书，王爷不能私看大将军家书！”

    “为何？”翟琛一面轻问两字，一面径直展开了信纸。

    谋士再顾不得多说，冲上去便想抢回那信，翟琛错身闪开，谋士却还步步紧逼，招式快而狠毒，竟接连使出杀招。翟琛一只手拿着信，只得一手应付，还要护着信，却分毫不觉忙乱，几个闪避拦挡后，一掌拍向谋士胸口。谋士只觉此掌蕴藏着无穷变化，而看似缓慢，却转眼就已经到了身前，赶紧双手回挡，可预料中的一掌却没有落在手臂上，反而是腹部突然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弯成虾米状直接跌出十步之外，倒在地上一面哀嚎一面咳出满嘴的血沫子：“你……”

    翟琛依旧面色无波，一派悠然地站在远处，淡淡说了四个字：“不想脏手。”

    于是那谋士吐血吐的更厉害了些。

    翟琛眸光轻飘飘带过一边忍俊不禁的侍军，侍军立马心胆生寒地正经下面容，上前一步拔刀指住那谋士，面色凶狠地道：“大胆，竟敢袭击将军！”

    翟琛没再管他们，只拿起信纸，不过粗略一过，一向镇定淡漠的面容居然脸色微变，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最后视线落在信的结尾四个字——“假凤真凰”上，屏了片刻呼吸，方冷冷对身边的侍军说：“杀。”

    “是！”侍军举起了刀。

    谋士发出声嘶力竭的一声厉吼：“翟琛你胆敢私杀军中谋者！？啊！”

    一声惨呼刚起就中断在侍军刀下，那谋士竟生生被砍下了头颅。

    翟琛神色清淡地看着那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冷冰冰说了一句：“没料到当年的千里耳马孙竟然没死，而是跟了顾昌。”

    他话音未落，翟琰就匆匆赶到，一见眼前状况，大惊，顿时质问翟琛：“右将军，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翟琛淡淡启口：“马谋士勾结叛军，泄露我方军情。”

    “绝不可能！何况如果真有此事，也当先告知我，在所有将领之前呈上证据，再由我下令处置，你怎可私下结果他性命？可知军中寻衅更至夺人性命者，罪该枭首祭旗？”

    翟琛没说话，只将手中的信递给了翟琰。

    翟琰皱着眉，迟疑地将信拿过，刚看一眼便变了脸色，而翟琛在他的惊愕中，只沉声道了一句：“你真的可以杀我。”随后便表情漠漠地转过身，缓缓迈步走了。

    而翟琰看着他背影，颇为不是滋味，又幸又怒又哀又累，最后只是直接将手里的信化成齑粉，再对身后的小卒说：“殓了马谋士，只说是通敌之罪，我下的令。”

    那封信其实上写了三件事：第一，翟琛和翟琰矛盾继续加深；第二，翟琰虽然依旧不答应取翟琛性命，但经马某劝说，看在敬帝许诺的五万精兵，和顾清澄将要生子的份上依旧是可能同意的，第三，马某一不小心凭借过人耳力听到一个惊天大秘密——当朝皇长孙竟然是个女的……

    对翟琰来说，怒和幸的是最后一个秘密被人听取和侥幸保住；哀的是翟琛如今知道了敬帝作为一个父亲竟不惜想以五万精兵来换他性命；累的是，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

    营地这边发生这么多事，风声却完全没吹到另一头的翟羽和夏风那里。

    寻到医帐背后不远的一片斜坡，翟羽邀约夏风一同坐下，微眯眼睛看着远方朗澈的蓝天白云，笑道：“这里的天比宫里看到的蓝而且广阔。”

    “你居然不是我想象那般低沉……”夏风没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而是凝视着她柔和清丽的侧脸，摇着头叹气。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嘛，没啥想不开的，只是想不通他怎么做到的，难道是施了法术？”翟羽皱眉念叨一遍后，又拍了拍夏风的肩，“别说我，倒是你。快把我吓死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唔，其实那天将我喊走的太监是他的眼线，将我喊走就是为了支走我，再将你绑走，当时那太监告诉我真相时我差点杀了他。之后我出宫见了翟琛，逼问了好久他才说会将你带来军营，于是我逼他给了我个军医当当，”夏风摊了摊手，“就这样。”

    翟羽听得眉头皱的更紧，夏风看的也不由蹙起眉头，禁不住问了句，“你怎么了？现在才后知后觉开始苦大仇深起来了？”

    “没，”翟羽面色凝重的摇头，“我只是在想，啊，你居然没背叛我，那我就更疑惑他是怎么将我弄出宫的了。”

    夏风一听，脸上瞬间乌云密布：“你居然怀疑老子？”

    翟羽笑开，乐呵呵地往他肩上趴：“哎呀，想不通的时候当然觉得万事皆有可能嘛，不过这个可能性只有那么一点点，还很快就被我给否决啦！”她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个很小很小的姿势。

    “走！”夏风却对她的撒娇不买账，将她脑袋从自己肩膀推开。

    翟羽顺着力度直接仰倒在夏末碧绿的野草地上，先是自言自语一句：“难怪刚才小满不想我过医帐这边来……”随后又对着碧色如洗的天空伸出两根手指：“夏风啊，问你两个问题，第一，这个关键时候，太医院怎么肯放你走的？”

    “老子想走就走，谁能拦老子？”夏风哼哼两声，从地上折了根粗草叶，用手指将它展平整。

    “什么答案啊！这问题不算！”翟羽瘪了瘪嘴，继续伸长两根手指，想了想，又问：“唔，按照你的说法，绑我走那天他应该就算到了皇爷爷会派他出来打仗，你说他怎么就不怕皇爷爷单独只派六叔领兵？”

    “或许是知道皇上放他在身边更碍眼忌惮吧，毕竟他武功过人，又结识太多江湖异士，不如派他出来，看琰王和珏王能不能帮着收拾了他。反正顾清澄是被皇上捏的死死的，再不可能出现庄楠那般金蝉脱壳、李代桃僵的事了。”

    “原来如此……”翟羽沉吟片刻，又笑出来，“夏风，以前只知道冲你抱怨逼你听我不停地说，今天才知道，其实早该听听你帮我分析的！”

    夏风听完这话，脸又黑了：“你以前不是说不准我说是不想我牵扯进来么？怎么今天听你的意思竟然像是以往不信任我的本事？”

    “嘿嘿，”翟羽傻笑两声，“也不是啦，以前是不想你因为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搞的跟我一样脏，今天才发现……”

    “才发现老子本来就不干净是不是？”夏风将手中草叶往翟羽额头上一拍，“你今天心情真是好过头了！得意忘形！”

    “其实我也很奇怪，”翟羽蹙了蹙眉，抿起嘴，“为什么自己没能成功拿到兵权反而这么愉快。大概我脑子有病？”

    夏风笑得很温和：“要我帮你把下脉么？看下严不严重？”

    翟羽没说话，只是磨着牙齿起身，将额头上那片草叶转而拍上了夏风额头。

    “喂，第三个问题。”

    “不是说只问两个么？”

    “第一个的答案那么敷衍，不算数！”

    “那我再回答一下第一个好了，”夏风说的极快，“其实敬帝最近焦头烂额，才懒得管我们谁走谁留，而柳医正一直对我颇受宫女欢迎而看不过眼，所以我一请辞，他立马就代敬帝准了。”

    “不管，我要问第三个，”翟羽捂着耳朵摇头，也不管夏风答不答应就径直问，“他……我是说四……翟琛，你拿什么逼迫他同意你来做军医的啊？”

    夏风听了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竟渐渐沉寂，停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也许是他本来就需要一个好的军医，也需要我这样的人帮他，毕竟我父亲一个月前去世了。”

    “啊？怎么回事？”翟羽惊住了，“一个月前……我完全没听说呀！之前不是说徐老太医告老还乡了么？”

    “嗯，告老还乡不过是不做太医，可他本性还是个医痴，回到家便继续研究起药来，最后就是因为试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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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难忘

﻿    “啊？怎么……”翟羽傻了,“一个月前……我完全没听说呀！之前不是说徐老太医告老还乡了么？”

    “嗯,告老还乡不过是不做太医，可他本性还是个医痴,回到家便继续研究起药来，最后就是因为试药死的。

    其实就是一个月前我离开皇宫十来天，给你说我回家探亲那次。

    你别那副表情看我，那段时间你整天焦头烂额的，我也就没烦你。而且我跟老头子感情没那么好，你没看到从小我就生活在外面？”

    翟羽眼睛睁的圆圆的,有些无措地说：“试药也不必自己试啊……不过……以徐太医的善良,也断不至于轻易拿人试药。这么多年，是徐老太医一直照拂着我和娘,我很感激他,也很尊敬他……”一边说着，她一边念及摸了摸自己的“喉结”，视线不自觉地遥遥望向天际，只觉眼眶酸涩难当。

    夏风也点了点头：“的确，他作为一个大夫，是无错可挑的。”

    “那作为一个父亲呢？”翟羽从他话里察觉到异样的情绪，“你为什么从小就出外学医，跟他学不行么？”

    夏风笑了笑，“我5岁的时候，娘去世，其实娘的病最开始不重，老觉得以自己丈夫那么厉害的医术都没说什么，定没有大事。于是她一直拖着，独自一个人，没遇到好大夫，就这样直到没了回旋余地。那个时候，爹一直在钻研医学，可钻研那么多，却没救的了自己的妻子。初时是醉心医学常常出外寻药试药施诊，无暇照顾娘，直到某一天他才突然发现娘的病已经药石无效，可甚至就在娘最后咽气时，他还是不在她身边，而是跑去抢一本孤本医书。”

    翟羽听完沉默了好久，才问，“那你恨他么？”

    “恨？”夏风摇了摇头，“恨倒是不恨，没这般强烈，最多也就是怨吧。我理解他在医术上的执念。但我会觉得他很可笑，连家人都救不了，要那么高的医术来做什么？”

    翟羽眨了眨眼：“可以救治苍生？妙手回春？”

    夏风闻言，望向翟羽，微微笑了：“高超的医术除了救治苍生，最应该，还是用来保护好心里最珍贵的那个人。”说完，他向后仰倒，微眯眼睛看着顶上蓝天，如轻叹般接了一句：“这才是我学医的理由。”

    “唔……这样啊……”翟羽想到他刚刚看向自己时那明朗至极的眼神，便有些不知所措。

    正尴尬着，从身后却突然传来很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声声的：“师父！师父！”

    “完了，捣蛋鬼来了。”夏风按了按额角爆出的青筋，不情不愿地起身回过头去。

    翟羽诧异地随着他回头，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快速跑来，穿着浅褐色的军服，没穿铠甲，更显得身姿轻盈。可待辨清来人的眉目，翟羽不由也惊得从草地上站起：“小谢！？你怎么在这里？”莫非她认识的所有熟人都商量好要来军营碰个头？

    可是其他人怎么都好过身份特殊的小谢啊！她是庄楠的妹妹，要是被人知道，可怎么得了！？

    “大哥哥！”

    翟羽心急如焚，小谢却依旧是无忧无虑无心机的样子，猛地扑上来，亲昵地抱住她蹭了蹭，“你也在这儿啊！”但还没待翟羽多说一个字，她居然就已经转向夏风，喜滋滋地道：“师父师父，那个钱二醒了！不发热了！他醒了！”

    夏风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无力道：“醒了便醒了吧，有什么值得大呼小叫的？”

    小满眉毛哀怨地垮成八字眉，嘟囔道：“这是我医好的第一个人啊！师父你该夸夸我的。”

    “夸你？”夏风眼角抽动，“他曾经被你折腾的突发高烧，呕吐不止，他还能醒过来是他命大，你还敢邀功？”

    “我那是下猛药一不小心下太猛了嘛，”小谢快速地吐了吐舌，又伸出食指，“而且是第一次嘛，第二次有经验就不会了，我保证！”

    眼见她豪爽拍胸，翟羽终于找到时机插话：“你们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谢为什么会在这里！？小谢你是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么？”

    “大哥哥别急，别急，没人会知道我是谁，”小谢贼兮兮地笑了笑，又看了看夏风，“而且师父会保护我的！”

    夏风觉得有些头疼般扶额，“我没这样保证过，而且我也觉得你该离开。”

    “不管，我要在这儿，你们要是赶我，我就出现在那什么王或那什么将军面前，让他给我主持公道，看他还记不记得我。”

    小谢一脸无赖样，而此番话显然夏风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此时再听一遍，只能对翟羽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你也看到了，我没办法”。

    翟羽依旧蹙眉摇了摇头，“不行，你得回去，你哥哥……怎么没想办法看住你？他不是很早之前就送你离开京城了么？”

    “只要想逃跑，总有机会的嘛！”小谢先是得意说完，随后神色却又落寞下来，“反正现在庄家是不敢住了……反而这里说不定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对不对？”落寞只持续了一瞬，她就又兴高采烈起来，看着夏风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崇拜：“而且我终于有师父啦！师父师父，你快对大哥哥说你认我做徒弟了！”

    夏风面现不耐，语气严肃地断掉她的话，推着她不断试图靠过来的额头将她转了个身：“快回去照顾你医好的第一个人，再看看你将要医好的第二个、第三个有什么需要。你哪里认为你很有时间在这里闲聊？”

    小谢撅着嘴回头哀怨地看着夏风，“你先对大哥哥承认下嘛……”

    那可怜的模样连翟羽看了都觉心软，夏风却不为所动，板着脸训她：“‘医德’两个字怎么写的，忘了？”

    “讨厌！”小谢顿了顿足，看向旁边依旧满脸担忧的翟羽，便走过去抱着她轻轻晃着，“没事啦，大哥哥，师父说了，医者应视天下平等，无国界之分，何况我也不知道哥哥支持那丑八怪王爷造反是对是错，不用担心我的立场问题。我也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下次再找你玩！安心！”说完，小谢就三步蹦两步跳地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她在想什么，没说出口，小谢居然也全明白。

    “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小姑娘，”翟羽轻轻叹了声，看向夏风，又微笑出来，“你还是收了她当徒弟。”

    夏风像是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似的，既头疼又没有办法，“啊……她太缠人了。”

    翟羽失笑，可想了想，又蹙起眉，摇摇头，“这里对她始终不太安全，你什么时候还是带她离开吧，反正你在哪儿她肯定会跟到哪儿的。”

    “什么时候？那要看你呀。”夏风一扬唇，笑意另有所指。

    “我？”翟羽不明。

    “是啊，”夏风将视线转向她，问的很认真，“你什么时候肯跟我走呢？”

    他所有的情绪，在清澈明朗的眼里、笑容里都是一览无余，而这个问题远比方才提到“最珍贵的人”时来的直接，因为他在更直接地索要她的答覆，翟羽觉得脑袋空空，舌头打结，怔怔愣愣地，连眼珠都转不过来。静了许久，她才埋下头去，闷声说：“夏风，我这一生，或许已经毁了。”

    夏风听了，表情也变得惆怅起来，片刻后，揽着她肩将她带往自己怀里，良久，才轻如叹息般道了两字：“胡说。”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固执地想要留在这里。是不甘心么？对，是不甘心。我告诉自己，短暂的失败，不等于我没了希望。毕竟还有翟珏在呢。何况他和六叔的关系不也闹翻了么？就算我没能拿到兵权，没能让他毫无翻身余地，可我还能看他败得一败涂地的样子。但我又想到，就算我留下来，或许也不能在这场厮杀里起什么好的作用了，甚至有可能被他利用，甚至……”

    翟羽靠在这个轻柔又让人安心的怀抱里，诉说自己纷乱复杂的心事，几乎到了哽咽的地步，她吸了吸鼻子，又想了想，才继续说：“或许我本来就不是能成大器的人。以往还老是觉得自己争气，还怨愤四叔为什么总不赞赏我。现在看来，我果然无用。丢掉兵权，丢掉唾手可得的胜利，我虽然苦闷，却有一种卸□上重担的轻松感，那感觉就像是本来需要你将一本你不识几个字的经书抄写一百遍才能得到佛的庇佑，却突然告诉你佛其实在心中，你完全可以偷懒是一样的。可我不该有偷懒的心态呀，明明我拿到兵权，只要佯败给翟珏就一切都结束了，而不该这样等待着佛可能有的垂青……

    在被绑来前，我见过一次太子，他说我心狠，不然怎能押上整个南朝的未来、数十万将士与百姓的性命来做自己的赌注。其实他该是看穿了我根本无法做到，他在笑我不自量力呐。我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到那个时候，即使想好了要败给翟珏，我也还想着不能让皇爷爷对我失望，对他的皇长孙失望，所以我一定要英勇地打一场注定是输的仗，我要让皇爷爷认为，虽然翟羽输了，可她是英勇地战死的！但其他士兵的性命呢？我凭什么让他们白白牺牲，为了我一个人的自由和仇恨？所以当时我才好怕的吧，既怕自己做不到，又怕自己变成那样冷漠没有人性的样子……”

    夏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颈后，“没事了没事了，你只是比较心软，这也不是坏事。总比许多年后，淡忘了仇恨或者报复的快感，却后悔自己曾失去理智害了那么多人性命好……”

    翟羽轻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多少笑意，“还不止这样的，夏风。如果是只对无辜的人的性命心软也罢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睁开眼再看到四叔，我竟然……会觉得开心？那是开心吗？我也不清楚，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分明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深入骨髓；分明已经不惜一切，孤注一掷。但方才我问你为什么他这么笃定皇爷爷会派他出来时，你说因为皇爷爷更忌惮留他在身边，我当时居然会想到如果我真顺利领了兵，被留在京城的他会不会因为皇爷爷的这份忌惮而……于是这才发现，我从来没想过让他死……当然，我可以自我安慰，说，我只想让他死在我的手上才算数，或是最好的折磨应该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又还是觉得不安……因为好像根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说完后，翟羽又低声笑了。稍稍推开夏风，抬头看着他眼睛，她轻声问他：“夏风，这样的我，就算离开又有什么意义呢？尤其是你说要带我走，我这样又蠢又傻又懦弱的人连我自己都恨透了，有什么资格担你这份心意？你带着小谢走吧，离开这里，别再陪我在这个兄弟相残的无情地方继续待下去了，你继续去过你游侠般的日子。而我，也许随着时间过去，我慢慢想清楚了，也就找到出路了。”

    夏风听她说完，对着她雾蒙蒙的眼睛反而笑了出来，抬手捋了下她颊边几丝绒发，笑得清爽自在，“翅膀啊，我问你那个问题可不是让你拒绝的。你刚刚说的一切，分明都不是问题啊，我就喜欢你的心软懦弱，就喜欢你有时孩子气的天真，有时小聪明的算计。至于游侠生活，迟早都是要过的，但我总得找到一个女人陪我一起去自在游历吧，不然那不叫游侠，那叫浪子。而等到游历江湖累了后，便找个山头，占山为王，重操旧业，干我的老本行，而你傻乎乎的，正好骗去当压寨夫人，分明甚合我心意呀。”

    “夏风！”翟羽先是哭笑不得，想出言争辩，夏风却没给她机会，直到听到最后，她骇笑两声急冲冲断掉他的话，“我不值得的，你上次诊脉时也看出来了……虽然我当‘男人’当久了，没至于把贞操视为生死，但……”

    “但什么但？没什么比生命更重要！而且你那是被逼无奈，我要是介意岂不是禽兽不如？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我……”

    “再说了，”夏风截断她的话，露出个邪恶万分的笑容，“我们做山贼的太多老光棍，就当讨着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也不错呀。”

    “可是夏风，我忘不掉他的！”翟羽有些踉跄地后退两步，彻底脱离夏风的怀抱，眼睛努力转着不让已经滑落脸颊的泪水更加汹涌，声音沙哑地接了一句，“不管是爱是恨，我都忘不掉的……”

    夏风眸色凝固了片刻，随后却又温和地笑出来，一如头顶和煦阳光，“那就更不用担心了，翅膀，你忘了我除了山贼还勉强算是个神医么？我能很轻松地就配出让你忘掉一切过去的药，让你重新开始。”

    见她傻傻怔愣着，夏风又笑了笑，拍拍她头顶，“所以我说了，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既然现在你也察觉自己在这争夺中已经不是至关重要的角色，便不如离开。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你还能幸福的，翅膀。”

    翟羽张口结舌，良久，仿佛终于反应过来夏风说了什么，嘴唇一动，正要说话，夏风却掩住了她的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别再用什么家族仇恨绑住自己，你爹娘也不希望你牺牲自己的快乐去报仇，何况你也该明白，他们和琛王的仇怨已经不能单纯地说出谁是谁非。这样下去，哪里有尽头？再说，你问问自己，上一辈的仇恨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好了，你的侍女过来了，我今天说的话你好好想清楚。不过我说带你走也没逼你跟我在一起，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说完，夏风松开了手，看着她的眸光却依旧是醉人的温柔。翟羽陷在“可以忘掉翟琛”的震撼中，怔怔看着他带着温暖的微笑转身离去……直到小满真的上前来，提醒她：“殿下。王爷已经回营了。”

    翟羽点点头，再看了眼夏风消失的方向，才提步向翟琛的营帐走去。

    一路怀揣心事，慢吞吞挪回翟琛帐前，翟羽忽然止步，想起什么般看向小满，低声问了句：“四叔刚刚……”

    小满明白她的问题，有些担忧地点了点头：“他方才本就心情不好，却又看见你和徐太医……不过他只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他心情应该常年就没好过吧……翟羽本想指出小满语句中的错误，却还是觉得问问题比较重要，“就在你过来提醒我前么？”

    小满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帐里却突然传出翟琛的声音，沉而低的三个字，“你进来。”

    翟羽被惊得心跳一下子漏跳几拍，更本能觉得进去后不会落得个好结果。她不想进去，她现下只想逃……

    不行，她要逃！

    心念于眨眼间定下，她转过身就待脚底抹油，可刚迈开步子，便感觉到身后劲风袭来，便匆匆往边上一避，脚弯穴道却终究被扫中，膝盖一弯，险些往地上跪去。而没待她找到平衡，手腕就被拿捏进修长五指，死死握住，将重心不稳的她直接拽进了帐篷。

    帘子刚一放下，她就被迫旋过身来，脸颊被用力捏住，迫使她抬起头，看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瞳仁。

    “怎么？想逃？不假惺惺地阴奉阳违了？”

    翟羽的脸被翟琛捏的极痛，眼泪几乎飙出眼眶，可又挣脱不得，心底烦躁只能模模糊糊地反驳一句：“你不是说这套对你没用了么？”

    翟琛眸色依旧是让人胆颤心惊的寒冷，唇角却不温不热地上扬，“所以你便改成直接反抗？”

    翟羽挤出一丝笑来：“你想多了。你又不爱我，估计我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她话音一落，见到翟琛眸色又凉了几分，便是无限懊悔。暗自决定，就算他把自己的脸捏的永久变形无法复原，她也不再多说一个字来给他的怒火添油加柴。或许是对夏风所说动了心，也或许是这段日子来她自己便已经想开，翟羽如何也不愿再回到那段故意招惹他来以身侍人的时间。

    心情忐忑地观察着翟琛的反应，她甚至没骨气地想要不要来个认错，却不料翟琛反而放松了捏住她双颊的力道，只看着她略显红肿的眼眶：“哭过？怎么？看到徐夏风便对他哭诉失败和委屈了？”

    脸颊不再疼痛，翟羽喘着气摇头，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否认：“我没有。”

    “没有？那眼睛怎么红成这样？”翟琛低下头，贴近她，“他为什么要抱着你安慰？你是从他那里得到勇气，刚刚才敢反抗我了？”

    “没有，我没有。”翟羽依旧摇头，鼻尖轻轻擦过他的，呼吸乱的不成样子。

    “那你们说了什么？”翟琛声音又低又哑，难得的轻柔，像是诱哄。

    翟羽脑子一片混乱，只觉怎么也解释不了自己的哭泣和夏风的拥抱，其实翟琛说中了，她的确对夏风哭诉了自己的委屈，夏风也的确给了她勇气，可如今她要怎么说？

    绞尽脑汁，只敢红着脸低声说：“说……说我在这里见到你竟然不争气地有些开心……”

    “是么？”翟琛定定看着她，许久，唇角微微扬了上去。手指再多抬起她下巴半分，他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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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吻一改他素日吻她的疾风骤雨与疯狂掠夺,温柔地如同一片轻轻覆上的羽毛,几乎不带任何情、欲，可翟羽的心却因为这样一个吻跳的毫无节奏,心生慌乱，如陷入茫茫大雾。这是一种不受控制地在心底萌芽的不祥感，因此刚一回过神来，她便伸手推拒。却没想竟如此简单便成功将翟琛推了开来，顿时又怔住。

    “不是开心么？”

    听到他问题的她，定睛向他望去,只见他清冷如玉的脸上染着轻描淡写的讽刺,声音沉且缓，“如果是真的开心,为什么比以前还不如？至少以前再不愿意也能勉强忍下去。”

    停了停,他又说：“不过，也许你是该开心的，你知道我来这里便会有人如你愿地杀了我，是不是？”

    翟羽听呆了，怔怔摇头，“我没这样想。”见他不说话，只噙着那抹讽笑望着她，她便又继续急急说，“我真不是因为这个，在我最恨你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杀你！”

    “的确，你还说过杀了我，你怕也活不成了，”翟琛抬手，用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像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怜惜，声音却死寂的很，“不过，那不是你为了迷惑我说出来的假话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翟羽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辩解什么，于是低下头，避开他的手指，又后退两步，轻轻软软地说：“好吧，你说是假话便是假话。”

    “你觉得委屈？”

    “没有。”

    翟琛沉沉的一声笑，“那本来就是假话。”

    “嗯，是假话……”翟羽险些翻个白眼，不过心头的恐惧倒一时有些减退，大概是这样刨根究底固执着的翟琛实在罕见，于是她没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同样没控制住就将心头想法说了出来：“你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说完她就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因为只是抬头多看的这一眼，她就发现他的确是不一样，却没有变的温和，反而连一向漠漠的眉梢眼底都添进了不少阴鸷……

    而他还面无表情地说：“你也不一样，往回倒难得见你言语也这么温顺。”

    “是啊，现在我被抓来，命被捏在你手里，我哪里还敢造次？而且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翟羽心跳混乱，一口气在心底用所有她能想到的词把自己骂了一通，面上却还得继续温软妥协地寻机逃跑，“好像是时间吃饭了，你饿不饿？我去让小满送吃的进来好不好？”

    可她刚刚打算转身，手腕又被他死死扣住，她疼的皱起眉头：“又怎么了？”

    翟琛揽着她的腰，逼迫的她靠近自己怀里，止住她所有挣扎，冷冷开口：“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没有……”

    “你又在算计什么？说。”

    “你疯了啊，我没有！”翟琛手指正按在她腰□位，一阵不堪的酸麻袭上，翟羽双脚失去力气，心头却越加烦闷，只拼命地想挣扎着摆脱，“你今天是怎么了？是六叔对你说什么了？还是你看见我和夏风在一起吃醋？可是你不是说不爱我么！？”

    翟琛松开她，翟羽便慌忙往后退，想与他拉开距离，可因为脚上无力，只踉跄几步，便不得不扶住屏风站稳。眼角涌出泪水的她一面重重喘息，一面问他，“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你有话好好说，如果六叔还因为我的事与你不和，我去跟他说，你心头有火可以发出来，别像以前那样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解释，但也别变成现在这样……”

    “变成哪样？”翟琛面无表情地向她走近，看着她惶恐地继续后退，“你也知道我变了，你也知道翟琰与我不和，可这一切，是因为谁呢？”

    “是我……？”翟羽手死死扣住屏风，眼睛却不停地瞅帐帘，想找到机会逃跑，可却绝望地发现，所有逃跑的路子都被翟琛高大的身影给封的死死的。她急得几乎哭出声来，“我知道我先前算计你，可那是因为我那时恨你，但现在我没这个打算了……方才我已经跟夏风说了要放弃了！你也放过我好不好？我立马便离开。过去的一切，我们就当从没发生过。我知道我爷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生母，可是我爹娘也为此赔上了性命；而我……虽然是因为你才留住这条命，但你也利用了我这么多年，我连身子都给了你……我知道之前我不自量力，我傻，但现在我醒悟了，你放过我好不好？我现在就去给六叔解释，其实那时是我勾引你的，你们一条心，和翟珏好好打这一仗，好不好？”

    “你想放弃了？”翟琛没有放过她，依旧以那寒凉彻骨的冰冷神色一步步向她走近，“原来你的放弃来的这么容易。但你可知，失败的人，是没资格选择是否放弃的。他们只能为当初所做的事情付出该付的代价。”

    “可是当初就是你的‘不放过’逼着我反抗！逼着我对付你！你以为我想么？如果你早早地将我丢掉……如果你不强硬地将我留在你身边！你以为我愿意付出这么多来报复你么？”

    翟琛停住脚步，似是觉得有些好笑般轻飘飘问：“你想说是我自作自受？”

    翟羽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慌乱失措地摇头，“我怎么敢？虽然我的的确确不懂，你明明知道我想报复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滚得远远的？你那么自信我赢不了你。才逼着我想赢你一次给你看看。”

    “所以还是我的原因。”翟琛怒极反笑般，唇角浅浅地扬了半分上去，又继续向她走去。

    “你别过来了！”翟羽见他再度靠近，全身都开始剧烈地颤抖，再也不敢反驳半句，只知道连连说，“你别过来了……你别再过来了。”

    可他还是走到和她呼吸可闻的距离，俯视着她，将她所有的慌乱失措恐惧收入眼底，再带着唇角那若有似无的笑意问她，“我最后问你一件事。你上午的时候分明还不知道如何决定，为什么和夏风聊后就如此坚决地想放弃？”

    见翟羽蓦地双眸圆睁，他唇间的笑容忽地变得残忍起来，鼻尖抵住她的，轻轻启口，“因为，他说会给你服一种让你忘记我的药，对不对？”

    她愣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声音空洞地反问了句：“忘掉你不好么……”

    声音未落，他已经狠狠咬住了她嘴唇，犹嫌不够，再进一步，勾出她舌头，咬了下去。她吃痛，已经散掉的空虚目光随着眼泪狂涌而重新聚拢，喉咙口发出“呜呜”的反抗声，他就要将她舌头咬断了……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而翟羽也品尝到了一同自舌尖涌到心头的绝望滋味。

    她并起手指，拼着所有力气向翟琛前胸大穴点去，翟琛为了闪避，终于松开了她，她连唇角血迹都顾不得擦，便本能地往帐门冲去。可还没绕过翟琛，就被他拦腰截住，直接丢上了屏风后的行军榻。然后他随后过来压住她，开始解她身上的软甲。

    翟羽疯了似地挣扎，反抗声因舌头受伤而模糊不清：“这里是军营啊！！”

    翟琛凑近她，饱含恶意地：“所以你如果不想被人发现，最好别闹出太大的动静。”

    “翟琛！”翟羽一拳向他挥去，却被他摁在头顶，只能恶狠狠自齿缝间喊出他的名字，“为什么每次我打算忘掉，你都要逼我比以前更恨你！？”

    他不答，唇依旧挨在她挺秀的鼻梁，可手却从她敞开的衣襟里钻了进去，指尖贯上气力划断裹胸长绢，按在她心口，凉凉地问她：“你想忘掉我？这里？”

    又握住她迫不及待被释放出来的小小浑|圆，“还是这里？”

    她为这个耻辱的问题更加愤恨，几乎咬断了牙齿，只用满是杀气的目光怒视着他。

    他眉间微蹙，手从她胸前钻出，顺着她因为愤怒而鼓出血管筋脉的雪白脖颈，贴上她脸颊。拇指抹掉她残留的泪痕，却又不依不饶探入她咬的死死的嘴唇，按在她舌头伤处，看着她因为疼痛而不自觉皱眉，散乱了那恨不得即刻杀掉他的眼神。

    “把眼睛闭上。”他冷冰冰下令。

    她没有听从，只是继续狠狠瞪着他。

    “不闭？”翟琛唇角半勾，拇指复又在她唇舌间捣了一下，“那我等会儿用这里。”

    翟羽一个激灵，既羞且愤地瞬间死死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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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重来

﻿    “不闭？”翟琛唇角半勾,拇指复又在她唇舌间捣了一下,“那我等会儿用这里。”

    翟羽一个激灵，既羞且愤地瞬间死死闭上了眼睛。

    只能听他一声凉笑,拇指终于放过她唇腔，在她已经赤|裸的颈间烙下一串转瞬即凉的濡湿痕迹。

    衣服在一件件远离，直至身无寸缕，翟羽在这夏末也觉得冷，开始轻微地哆嗦，直至他再次压了上来。

    素日里那么冷寂的一个人,这种时候浑身却烫的可怕,仿佛是要在她身上烫下烙印的温度。

    其实闭着眼睛也好，她也不想看到接下来发生的龌龊事情。

    只是还是疼,无论已经多少次了,都很疼。

    那种从身到心被碾压的疼痛……他哪有一丝半点能够体会？

    手指紧紧揪紧身下的床单，在最最绝望的时候，意识模糊的翟羽有那么一瞬将眼帘撑开了一条缝，可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他的汗就落下来迷了她的眼睛，自此视野便彻底虚幻了下去。她揣着眼窝里的那一点刺痛，重新死死闭上眼，直至最后抗不过去，迷迷糊糊就沉入昏睡。

    醒来的时候，是在翟琛怀里。

    她窝在他手臂内侧，侧脸倚着他胸口，鼻尖全是他身上那种熟悉入骨的冷淡气息，方才死死纠缠时的咸热汗气已经不知何时消散于无形，只留一点潮湿温度，平添了几分温情和旖旎。

    翟羽身子沉得厉害，脑子也并不太清醒，一时不知是该立马撤离这个怀抱还是就此装傻以免惊醒他。在犹豫的当口，她保持着不动，努力抬起视线去看他，却只能借着帐外正明媚的夜色，收入一方线条冷硬的下颔曲线和上面隐隐冒出的暗茬。她心中一撞，原本充盈着的浓浓恨意被此时他的人情味给冲淡了一点……

    是啊，这时候看他，才觉得他不会像个冷冰冰的神或者心狠手辣的魔鬼，而也只是个有呼吸有温度陷入沉睡的普通人……

    突然想起他睡眠一向是浅，今日睡得这般沉，该是累了。

    可想想刚刚他的举动，又觉得他再累都是活该与自作自受。

    想的愤愤，心里唾弃自己就是太过懦弱，于是什么都不想理，翻过身子便想离开这怀抱。可刚刚一动，头顶枕着的那只手便环过来箍住了她肩膀。

    她更用力地去挣扎，却哪里抗的过他？

    “你原来早就醒了！”翟羽一边试图挣脱一边愤然怒喊。

    “恢复力气了？”而他，不过简简单单不费力气的五个字，就让她整个僵住，只是一只手还推在他胸口，一只手维持着去掰他手指的动作。

    半晌，她抬头，勉强能看到翟琛自下睫间投出来的疏漠眸光，也轻寒地凝在她面上。翟羽愣了愣，终是垂下眼帘，气馁地重新伏回他怀里，浅浅地喘着气。许久，才嗤笑一声，“这算什么呢？如果说方才那些事，是你想折磨我，羞辱我，看我痛苦，这个怀抱又算什么？你说你不爱我，可没事抱一个你厌恶的人在怀里不许离开，倒真不知道一向孤僻爱洁的你是怎么想的……”

    她视线里收进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般紧张地屏住呼吸，可很久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这好比心里绷直的那根弦被人撩拨般勾动，却不过粗噶地颤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令人愉悦的声响。

    她自讽般想，或许就是一辈子看不透他。或许这怀抱并不复杂，只是方才他也太累，床又不很大，便由着她靠着睡了，而后来醒过来却不允许看她嫌弃般反抗逃离，如同他怎么也不愿意她忘掉他，不过是觉得这样便宜了她。折磨的对象有一天居然忘掉了自己施加的痛苦，想起也确实让人没劲。

    翟羽在一旁胡乱想着，翟琛却突然开了口，无波无澜，甚至有些没由头的一句问话：“你是怎么想的？”

    翟羽呆了呆，再懒懒回答：“我不想再猜你的想法……”

    “你自己的。”翟琛徐徐补了四个字。

    翟羽沉默了，却不知道是因为懒得回答，还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离开他……

    不过说了有什么用呢？她也说过无数次了，可从他那处得到的回应又是什么？既然他不肯轻易放过她，她还对他说这样的话换来一堆伤害有什么意义呢？

    就这样沉寂许久后，翟羽的肚子却突兀地响了一声。她为此窘然，想绷着脸假装无事，偏偏肚子又不老实再“咕哝”一声。觉得自己顿时没了杀气的翟羽便不耐烦地蹙了眉，摁住自己空的难受的胃，正打算闭上眼睛装死，终于听到头顶那微哑的声音问：“饿了？”

    她闭紧眼，半晌才故作若无其事道：“还行。”

    翟琛不动声色，却松开了箍着她的手，从她颈后抽回自己的手臂，牵了牵被子，闭上眼冷冷清清道：“耐不住了就自己去找吃的。”

    翟羽在他抽手时便睁开了眼，此时慢慢翻过身去朝向床里，背对着他。即使是真饿的厉害，依旧和自己赌气般不动弹。

    时间无声地流淌过去，闷在心口的气逐渐烟消云散的翟羽，开始怀疑起自己为什么要争这个面子。心里越发纠结，胃里越显得空空荡荡。而身后除了极轻浅的呼吸声，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他睡着没有。翟羽望着眼前的一片昏暗，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唤了一声，“四叔……”

    停了停，没有得到他任何回应，她吸了口气，笑笑，“罢了，你听我说就可以了……”

    “有时候，我会有个很大胆的想法，”又静了片刻，翟羽才轻声启口，“想你偶尔想杀掉我，会不会和我偶尔想要杀掉你的原因如出一辙？我反思了一下，在我最最恨你的时候也没想过真要取你性命，可很偶尔，我却想用你的死来给我一个解脱。

    是因为恨你么？恨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今天这个地步？也许有的。但更多的，是我发现自己在你面前变得根本就不是我自己了。在你面前，我可以变得毫无理智，可以跟个疯子一样说我不想说的话，做我不想做的事……可以在明明该收获报仇快感的时候偏偏心痛如刀绞，明明能看清该如何走下一步，却举棋不定犹疑再三。

    而你呢？你或许因为我家人而恨我，或许嫉妒我可以轻而易举从皇爷爷那里收到对你而言遥不可及的亲情与关怀。你可以杀我的，即使是以前需要利用我的身份掩饰你的野心，但也不是必须。或者你对我就真的理智而疏漠地从不起在事成前杀我的念头，或者就干脆取我性命。如此犹疑而再□复放过我，不是你的作风。而不需要利用我的身份之后，为什么明明知道我想报复你，却不把我丢的远远的反而强硬地留在身边，是觉得我不足为虑么？的确，你有可能轻视我，但你素来是个怕麻烦的人，如果有可以解决而后快的麻烦，却反而听之任之地不断来骚扰你，并不是你会做的事。

    所以，偶尔我会很大胆地猜，你会不会跟我一样，想杀我，是因为发现我会让你变得不像你，但你和我一样发现下不了手……因为……

    因为你还是需要利用我？或者是还想看我痛苦来报复我？”

    说到这里，翟羽低低笑了两声，掩着嘴唇，笑得眉眼都弯起，却一点不喜气，只沉沉说，“你看，我不敢纵容自己多想想这个想法，是因为我知道想到最后，一定就变成了你其实就是单纯想折磨我。我没有自信，对你的想法也从无把握。

    但如果是你只是想通过折磨我来减少心中的恨意的话，又回到日暮时我对你说的那些，我和你实在能算是两清了，就算你再恨我的家人，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就如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如刚刚说忘掉你……我不过是想为自己谋条生路，我不过是不想一辈子都这样毫无尊严地被你践踏！为什么竟全是我错了……难道我活该么？我做错什么了？

    是……我做错了，我最初就不该爱你……最初不爱，后来便不会因爱生恨……

    可是你看，我就连恨你，这般深入骨髓的恨，我都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帮你想个借口，让你对我所做的所有过分的事情都变得可以谅解……这样的我，该怎么办？所以我想忘掉你不对么？四叔？我想重新开始啊！

    为什么想来想去，只有忘掉你，我和你才能安稳地各自在朝堂和江湖活下去呢？”

    擦掉悄无声息滑下脸颊的泪水，她哽咽着吸了口气，又笑出来，“他奶奶的，不说了！随便吧，反正最不济就是行尸走肉，老娘饿了，吃东西去！”

    她刚刚用手肘撑起身，身后就突然横过来一只手臂，直直将她摁回床上，她面朝帐顶，眼看着翟琛冷冷俯身罩过来，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只想自己是不是又哪句话拂了他的逆鳞，又会招到他什么摧残。

    “我……”翟羽紧张地看着翟琛无波无澜的面容，刚发出一个字，嘴唇就被他指腹挡着阖上，于是心跳越发迅疾。一只手撑着，他离她很近，凝视着她，眼神里出现猎食者端详自己猎物可口程度的残酷专注，却只是冷冰冰轻声说了句：“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不多久，便有卫兵走近帐前，朗声报道：“右将军，有紧急军情，大将军请您即刻过去。”

    “嗯，知道了。”翟琛沉稳回答。

    听得那卫兵逐渐远去，翟羽被分散的注意力又逐渐凝聚，看着眼前面如冰霜的翟琛，再度紧张起来，直想为什么他还不赶快去翟琰帐中议事。而翟琛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故意折磨她一样不动声色地细细看着她，没有丝毫要起身放过她的打算。

    每一瞬都被无限拉长，在翟羽觉得几乎恍如隔世的时间后，他终于凉凉开口：“市井脏话哪里学的？”

    “啊？”翟羽嘴巴咧了咧，有些僵，随后眨了眨眼才念及坦白从宽，“……带我来的那个穿紫衣服的女人。”

    翟琛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翟羽心里竟然有邪恶的小欢喜在萌芽——让那个恶女人对她不好！看！她可以告状！

    可转瞬，在翟琛视线的焦点再度转移到她面上时，翟羽便端正了表情和思想态度。幸好这次他没让她忐忑太久，便潇洒起身下了行军榻。

    翟羽看着他穿上外衣就要出帐，徐徐地吐出憋在喉咙口的一口气。却不料他走到屏风前却突然停住，隐隐似要回身，她那口还没吐完的气便险些呛住，正憋得面红耳赤，却听他贯来凉薄的嗓音沉沉说，“我也想要重新开始，但与你想的定不一样。”

    保持着侧身的姿势说完，一个眼神也没落在她身上，他便终是走出了帐篷，独留翟羽对着一扇空白屏风，怔愣着，良久回不过神。

    一直到小满进来，轻轻喊她：“殿下？王爷让奴婢拿些吃的给您。军中吃的简陋，还请殿下将就些。”

    “哦，”翟羽看了她一眼，心里发沉，倒不觉得饿了，“随便放哪处吧，我过会儿吃。”

    小满依言将饭菜放在了屏风外的小书桌上，然后又绕过屏风进来，似是犹豫了下，才对着依旧明显在沉思什么的翟羽说，“殿下，有人想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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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再别

﻿    “嗯？”翟羽从沉思中抽身,愣了愣,明显讶然。

    “是名副将，姓屈,他说有要事要禀报殿下。还说殿下应该认识他，见了就能想起来……”小满垂首，声音越来越弱。

    翟羽蹙眉，看了她良久：“是你……朋友？”

    “在军中说过几次话，”小满颤了一下，抬起视线,快速地瞄了翟羽一眼,又低下，再屈膝跪了下去,“请殿下原谅。”

    “你起来,”翟羽神色微凉，却没叱责小满太多，“给我穿好衣服，便让他进来吧。”

    小满应了，替翟羽收拾好，便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一名身材高大的将士，进账后，他将头盔取下，跪地行礼：“属下屈武给长孙殿下请安。”

    “起身。”翟羽用心去打量此人，努力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模模糊糊的熟悉感在屈武抬起头时终于清晰。一时竟不受控制“呀”了一声，怔愣愣看着他，“是你……居然是你？你还活着！天啊！太好了！”

    “是，奴才活着。”那叫屈武的将士先是为翟羽居然这般惊讶而木然，随后反应过来，唇边竟带出点笑意，“没料到殿下记得奴才便罢了，还似是为奴才还留着这条命而欣喜不已。”

    “不不不，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们！唉！是我的错！”翟羽一拍自己脑门，“我以为你们定是难活，竟也没关心你们……对不住。”

    突然出现在翟羽面前这人，竟然是当初护送翟羽祭天归来，却又在长风寨为救顾清澄被劫的几名护卫中的一人，而且是那名处事淡定机敏，给翟羽留下极深印象的护卫。翟羽明面上被夏风祭了潭，心想纵是这些护卫不被长风寨人一并杀了出气，也会在后来被杀掉灭口，抹去皇长孙曾经被长风寨人捉住这一不堪过往，毕竟除了有限的几个人，无人知道翟羽还在祭天途中有此遭遇。

    因而此时翟羽见到屈武，是又惊又喜，接连问着：“你还活着，而且看样子在军中混得也不错，真好！你跟着哪位将军的？当初其他人呢？也还活着么？”

    屈武听她这一连串问题，脸色竟是有些不自在的黯然，略略低下头去，“奴才或许会让殿下失望了……奴才跟着琰王爷的，在当初跟着皇长孙时，奴才便是顾将军和顾小姐身边的人，也因此当时……才敢让殿下犯险相救小姐的。当初殿下被祭潭之后没多久，我们竟莫名被偷偷释放，放我们的人自称是朝廷藏在长风寨的暗人，劝我们紧守口风，各自悄然隐居过活。大家见到殿下被祭潭，自是再不敢回京去，即使后来打听到殿下您安然无事，也怕会因护卫不力受罚，因此大家便如那人所言作鸟兽散了……”

    “而你，因为是顾家的人，便悄然潜回顾家，后来改换身份被派到军中，也就跟了娶了顾小姐的六叔。”翟羽听到这里，脸色也暗了下去，将屈武的话沉沉接过。

    屈武点头：“是，奴才有愧于殿下，理应以死谢罪。”

    翟羽微微一笑，取过方才置于小几上的碗筷，夹了筷半凉的蔬菜，细细嚼完后咽下，方看着低垂着头的屈武，慢条斯理地说：“可你今天来找我，肯定不是来领死的吧？

    “是，奴才今天来是受顾小姐所托有事转告殿下，此事禀完，奴才任殿下处置。”屈武忽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带动身上铠甲窸窣作响。

    “罢了吧，当初我也没想过要救你们，两相扯平了。”翟羽摇了摇头，又拣了一筷菜，和着还有谷子没除尽的粗饭，刨着吃了，搁下碗，一面用小满递上的布帕擦了嘴，一面不自主蹙了蹙眉，“六婶让你来是有什么要说的？”

    屈武在她吃饭过程中一直面色沉静，无分毫不耐。可听到她此刻相问，表情中却有了犹疑，似在思考如何开口，停了停才沉声禀告：“殿下，皇上在琰王爷临行前单独召见，以三万精兵良将和充足粮需为诱，让王爷务必在战争中寻机杀了琛王爷。殿下应该还不知就在大军开拔前夕，太子殿下出行打猎，但□之马在飞驰中，突然失蹄，太子殿下坠马，当即昏迷，过后太医抢治无用，夜里便薨逝了；而殿下您也恰逢其时地平白失踪，不知所去，皇上此意……怕是在以皇位相诱，外加上王妃临盆在即……殿下！殿下！？”

    屈武禀着禀着，见翟羽一直无声无息，便抬头瞥了一眼，却只见翟羽面色惨白，神情呆滞，眼睛愣愣地盯着帐内烛火，只有摁在几上的手不受控制般颤抖着，方才表明她还是个活人。许久，她身子微微一晃，竟似是要从椅子上栽下来，被一边的小满匆忙扶住，急声问她：“殿下！还好么？”

    翟羽抬手，又摇了摇头，示意小满自己无恙。待小满忐忑松手后退，她清了清嗓子，视线终于再度挪到屈武面上，讽然笑笑，“六婶为什么要将此事告诉我？”

    眼见顾家所谋求之事已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只消杀了翟琛……精兵良将，外加上翟琰的本事，打赢这场仗再班师回朝，朝中也再无人可与之相抗，皇位自是掌中之物，顾家也必定是荣宠加身，权倾朝野，风头无俩。这般情况，顾清澄如何不明白，却为何要告诉自己？她是还像以前那般以为自己和翟琛一心，也因为以往私情，想让自己警醒翟琛呢？还是……知晓自己和翟琛已经闹翻，而且翟琛是为了皇位，将自己绑至帐中，所以想让自己和翟琰连同一心，杀掉翟琛呢？

    “王妃说她希望殿下能平息他们之间的误会。虽然她笃定咱们王爷不会真对琛王爷下杀手，却怕琛王知晓此事后，反对咱们王爷心生猜忌，嫌隙加重，致使他人趁此机会，渔翁得利。王妃盼他二人能以和为重，齐心合力，早日平反归京。”

    “这……”虽然有所猜想，翟羽还是对这答案有些意外，“六叔的确是重情重义之人，也许是不会为了妻、子而下狠手杀亲兄弟，但六婶既然知道他们之间的误会因我而起，就那么肯定我不会从中作梗而眼看着琛王去死？她难道就没想过六叔最后可以荣登大宝？这怕是与顾老将军的意愿相背吧？”

    “王妃料到殿下会有此问，只说她也知晓殿下为人，不会真忍心见他们自相残杀。而她身怀六甲，只望为自己的孩子积福积德。何况……”“何况”二字匆匆出口后，屈武似是意识到不妥，有些不知如何将话说全，半张着嘴梗在那里，在烛光下面红耳赤。

    翟羽却听明白他未说完的话，在心里默默替他补充完整——何况她曾经那般喜欢过翟琛。

    毕竟是女人，总有些割不断的情绪，千丝万缕，缠着绕着，拦着阻着，无法纵容自己为了分明是已攥了一半在手里的利益，而狠绝地置过往于死地。也不去追究自己到底是还是非不分地念着那人，还是念着那时无怨无悔、痴痴傻傻的自己。

    反正总有理由和借口可以找的。

    她此时揣度顾清澄的心思，竟分外感同身受起来。

    沉吟片刻，浅浅一笑，翟羽说：“六婶深明大义，毕竟不想见到他们兄弟同室操戈，被人利用，将来无论是谁剩下来都会后悔万分……”眼见屈武埋下头去，翟羽又想到今晚翟琰将翟琛叫去不知是为什么紧急军情，一时又紧张起来，便问他：“你可知道方才六叔将琛王叫去是有什么急事？”

    “奴才只知是叛军又有了异动，王爷似是决心今夜连夜赶军先抢入康城。得知此消息，奴才便想无论如何今晚必须要见到殿下。多的，就不知道了。”

    翟羽皱了眉头：“你起来吧，此事我知道了，会想法子从中调解的。”

    “是！”屈武起身抱拳，“那奴才先退下了。”

    眼见屈武转身出帐，翟羽坐了会儿，也站起身，走出帐外，望着头顶澄澈夜色和璀璨星空，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在缓缓揪紧。

    敬帝……居然真的想要杀掉他……而且想用的“剑”，是他曾经最最亲近的兄弟，是他在那宫里，唯一的敢于信任和温暖维系。

    他是否知道此事了呢？

    她如果真的去对翟琰坦白，再帮着他俩尽除嫌隙，以他们之智，齐心协力打败翟珏也应该不是问题。而到那时，敬帝也不可能贸贸然因为翟琰不杀翟琛而杀掉顾清澄泄愤，因为这等于逼着翟琰造反。只是不知道那时，敬帝会不会依旧因为心中的戒备和偏执，不肯将皇位给翟琛而给翟琰，而翟琛会甘心居于人下，将皇位相让么？

    又或者，他会送自己回宫，让敬帝传位给自己，再借此握住实权？也许这才是他还肯留自己性命的原因？

    “呵。”想到此，翟羽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罢了，不该想那么远，只需要看眼前她是否要去给翟琰一个台阶下，让他们和好。

    如若这样，她是不是就真的完全放弃了从前的想法，是不是完全丢下了报复他的心思，是不是完全封死了自己的自由之路？毕竟等他和翟琰打了胜仗回京，她若想再脱离他的掌控，怕就难上加难、希望渺茫了。

    “翟羽，你该怎么做呢？”翟羽怔怔望着空中闪烁的星子，茫茫然像在寻觅什么，低喃轻问，“娘……你又认为我该怎么做呢？你让我不要爱他，你要我早点逃脱这些争斗，可你又最最善良，若你还在，会劝我怎么抉择呢？”

    待到视线一片模糊，她匆匆低下头，视线中却猛然撞入前方营帐火把下那孑然独立的高长身影。

    他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站了许久。久到仿佛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他便一直在那处一般。火光寂寂地将影子在他身后的地面拖了老长，却无法缓解他的孤单半分。

    原本就纠结反复不甚平静的心理再起波澜，她几乎是本能地迈步，想向他跑过去，可不过几步，她便硬生生刹住。拳头死死攒住，指甲嵌入掌心，火辣辣的疼。此时此刻，她双腿如灌铅，翟琛却向着这边走了过来，步若流星，只是经过她时完全不曾停留，直直掠过，掀开她背后几步的帐帘进了去。

    翟羽回头，看着晃动的帘布，贝齿从下唇上缓缓磨过，终是转身，提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回去。深吸口气后钻入帘内，看着坐在桌前的人，想故作平常，却难掩声音中颤抖，“出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只是定了应战之策。”翟琛居然平平静静地老实回答。一双淡若远山的眸子缓缓抬起，对向她，手背抵在唇上，像在思索琢磨什么。

    “怎么说？”一听便着急万分的翟羽凑上前，双手撑在桌上，焦虑地看着他。

    “这军情是不是刺探的明显了些？”语似调笑，他却面无表情。

    翟羽被他噎的语塞，心跳凶猛地撞着胸口，脑中却空白一片，过了些时分，她才哑着嗓子怒辩：“我又找不到法子告诉翟珏！”

    翟琛收回掩在唇上的手，缓缓后靠，唇角抿了抿，带出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前后包抄，虚虚实实。我带部分人马从山路而行，不入康城，而是一路寻机分散克敌，早点找出翟珏的主力究竟驻扎何处，是真准备袭康城，町城，还是亚城？最后最好能牵制住翟珏后方供给。”

    “这么多任务？”翟羽哑然，转念更是惊恐，“六叔分你多少兵力？”

    “他很大方，三万精兵强将，分两路给我和张将军。”

    “那才一万五？”翟羽不觉竟抬手拍了下桌子。

    翟琛视线缓缓落在她手上，竟是默认了。

    翟羽脑中天人交战，不断回响刚才和屈武的对话，然后绕到桌后，更近地看着他，急声说，“六叔不会真地想杀你！”

    他侧身，目光隐有兴味，却没有说话。

    此时帐外突有人来，是翟琛身边亲兵，低声恭敬说道：“将军，大将军传令催促，希望您子时前能动身。”

    翟琛声音平静且淡漠：“好。”

    “那奴才能进来为您收拾东西了么？”

    “等会儿我叫你。”

    “是。”

    翟羽被一个又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变故给砸傻了，直突突地问：“你马上就走？”

    “嗯。”翟琛回了简短一应。

    她怔了怔，“那……我呢？”

    “你留下。”

    翟琛的回答不容反对，毫不犹豫，却又与她所想不同。翟羽一时呆若木鸡，完全石化。

    他见她反应，唇角微微扬起，牵起她拄在桌上的手，拉着她坐在自己膝头，两指间轻捏她的耳垂，其余几指扶在颈后绒发。无限缱绻的动作被他做来，让她的心跳几乎立马是停了，只垂着鸦翼似的睫毛，数着他襟前银甲，默然无声。

    倒是他，又慢条斯理在她头顶开口，“留在翟琰身边，他会护你周全。别以为找着了机会能跑回去或跑去翟珏那里，天涯海角，如果我还活着，不介意布下天罗地网抓你回来。”

    翟羽听了，匆匆抬头，撞入他双眸中轻描淡写的素净波光时，便不由屏住了呼吸，细声问了句：“那如果你死了呢？”

    翟琛稍一低头吻住她，轻柔绵长的一吻，却夺走了她全部呼吸与气息。他松开她时，她面红耳赤地呛了两下，瘫软在他怀中。可他依旧呼吸平稳，勾起她下巴，凝住她，若无其事地说：“若我死了，你便给我殉葬。”

    翟羽双眼圆睁，看着面如霜雪平寂无波的他，如被开水烫过一样，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往帐外冲，边跑边愤愤道：“你想的美！”

    “怕成这样？”

    “我去找六叔问个明白！”

    “翟羽，”他伸手牵住她颈后，淡淡唤她，“军令已下，你不必多此一举。”

    “我相信他不会真的想对你下狠手的！”翟羽夺回自己的领口，转过身，怒道。

    “嗯，计其实是好计。”他漫不经心应了下，低头整了整军袍，又道，“徐夏风和他身边那丫头我带走了。你别急，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把那丫头绑起来挂上军旗杆。”

    “你！”翟羽气得上前一步，紧捏双拳又多说不出一个字。

    他低头，浅浅看了她须臾，然后迈步出了帐子，轻轻咳了一声，便有亲兵窣窣迎了过来，避过翟羽进账，手脚麻利地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翟羽看着帐外他被挡了一半的侧影，良久，终迎来他一个侧首。对视的刹那，蓦地眼前有些模糊，她沉声问他，“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不是我不想，翟琰态度很强硬要留你下来。”

    “其实你也不想，”她语气用的很笃定，“因为你觉得危险。”

    他挪开目光，半晌评定般说了一个字：“傻。”

    “说我还是说你？”

    他不答。

    她又笑了笑，眼角含泪，笑却飞扬而明媚，“我才不会给你殉葬！”

    他依旧不言不语，又站了片刻，转身步伐坚定地离去，不曾回首，不曾迟疑停留，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而帐中装聋作哑的亲兵收拾好东西后，仍旧难掩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追翟琛而去。

    翟羽立在帐内，只觉全身力气一点点被抽走，良久竟有些窒息感涌上，痛恨自己般反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啪”声脆响后，眼神明亮起来的她冲出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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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诱敌

﻿    一个月后,康城。

    三丈高的城墙上,才巡完兵的翟琰停下步子，眺望着城下远方,在山林遮掩间，隐隐能见到密密麻麻的白色帐顶。

    翟羽站在翟琰身侧，随着他目光望去，不由揪心地叹了声：“粮草不到，援兵也没信，四万人对十万人,这样守城下去不是法子。”

    “我知道,那些探子多半也凶多吉少。最多三天，粮草还不到,我得带着人冲出去。”翟琰眉目间也是沉重的忧虑,可停了停，却转身对翟羽露出一个笑容，“当时让你走的，你固执着不肯，现在呢？”

    翟羽也微微笑笑，摇了摇头，又倒想到当天翟琛说的话，于是向着翟琰道，“六叔，要不你把我绑起来挂上墙头，看翟珏肯不肯念我和他的些许旧情？“

    翟琰看她这些天来被晒的微黑的脸上半是认真的表情，没忍住伸手弹了下她额头，笑问：“是他疼你还是我疼你？”

    翟羽捂住额头，龇牙咧嘴地后退一步，不过嘴上还不忘卖乖：“自然是六叔疼我，他和我也就是各取所需，哪里有太多真心？”

    “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把你挂上城墙去试他的虚情假意？”翟琰微笑说完，缓缓转回视线，看着前方捏紧了腰畔的剑柄，眼中是无限的决心。

    翟羽凝视着他坚毅的侧脸，记忆缓缓调回一个月之前。

    她冲到翟琰的帐营，正好听到他吩咐探子百里加急将一封军报送回京城。她闯进去，拦住那探子，逼问翟琰军报里说了些什么，是不是说他已经将取翟琛性命，找敬帝索要援兵？

    翟琰看了看她，先是微愕，随后拉住她，挥手让探子走了，然后笑着问急的如热锅上蚂蚁的她：“小羽毛你那么急做什么？该不会忧心四哥的命所以来找我算账吧？”

    翟羽看他那满是包容和打趣的眼神，又惊讶又迟疑，愣了好久，才呆呆说了句：“六叔……你和他……你其实是真的没打算要他的命吧？”

    翟琰笑了笑，松开她，回身坐下，又示意她也坐，这才开口：“我给他的兵，全是精心选过，或者是孤儿，或者是家中老少有他人照顾的，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翟羽本就急得没打算坐下，被他这一吓，膝盖弯一软，险些跪下去，扶着椅子扶手站稳，急急唤了声：“六叔！”

    “小羽毛，”翟琰收了笑，神色严肃地看着她，“现在军情十分危险，你知道么？西里在边境屯兵，意图明显。被南朝压着这么多年上贡，好容易盼到内乱，你说他们可能轻易放过？而如果他们是受了翟珏暗示，到时候和翟珏来个前后呼应内外夹击，不光我们绝无生路可言，之后南朝也再无抵抗之力。目前，为了应急，我只能加派兵力到雍城，防备西里突袭。但如此一来，我方兵力弱于叛军一半有余，兵力悬殊，这仗该如何打？”

    “那……那你难道真地就让他去送死？六叔，他……他……”翟羽眼眶全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对他这么没信心？要是他这么容易就死了，他也不配让我死心塌地服了他那么多年。”翟琰说到这，微微撇了撇唇角，权当一笑。

    “那你给他的兵卒，全是无后顾之忧的，又是什么意思？”翟羽稳稳心神，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头思量片刻后，屏着呼吸问。

    “这是一场硬仗，小羽毛，我需要他帮我拖过一个月，”翟琰沉下语气，也认真回望着她问，“我可以对你坦诚……的确，我将他放在了一个很危险的位子。那么少的人马，外加翟珏和他之间的仇怨……你想如果翟珏知道他单独领兵与我分道而行，会怎样做？

    对，我在赌翟珏会先去攻打他；而与此同时，我也可以以此做理由，向父皇请兵，望能来得及突出城外，围攻翟珏主力。”

    “这些你都对他说了么？”

    “我很直接地告诉了他我的想法。”

    翟羽听得又复低下头去，然后“咝”的轻笑一声，“他刚才对我可不是这样说的。”

    “哦？他是怎么说的？”

    翟羽摇了摇头，嘴角带出一抹惨淡的苦笑：“具体是什么不重要，只是当时我听了他的那说法，已是觉得危险至极，立马冲过来找你，想看你究竟是什么想法。结果来了，却发现还不如不来。至少知道你的谋划之前我是担忧，现在我却觉得有些绝望。”

    “小羽毛，”翟琰起身，蹲到翟羽面前，自下而上更近地对上她淡漠而嘲讽的双眼，脸上是清清楚楚的认真，“和我一起相信他好么？”

    “六叔！”翟羽愤愤然大声吼住翟琰，嘴唇动了动，眼波神伤，又嗫嚅出一句，“他不是神。”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他。他或许不是神，却也不是凡人，”翟琰手掌按在她手背，仿若安抚，“从小就不是。”

    “可那些情况统统不一样，如今短兵少粮，区区一万五千人，要怎么抵挡得住翟珏的主力大军？又怎么为你拖过一个月？这根本不可能！”眼看翟琰还欲说什么，翟羽烦躁地摇了摇头，继续道，“什么都别说了，一切都是你的借口！是你自欺欺人的幌子！你敢说你内心里就没有一丝半点真的想要杀了他？”

    “小羽毛……”翟琰听罢，浅浅倒吸了口凉气，眼中的伤痕转瞬即逝。别开眼，他自嘲笑了，“你也不信我。”

    翟羽也懊悔说了如此冲动的话，忙咬着嘴唇内侧解释，“不是……我不是这意思……六叔，你别生气，我信你。我……或许只是气自己当初借你对我的关怀离间你们，害你们反目成仇。”

    翟琰笑容又复变得温暖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翟羽的头：“你可知你现在变得越来越小女儿态了？”

    “这……”翟羽愣住，“不会吧……”

    翟琰只是柔和笑着，目光包容，倒看得渐渐回过味的翟羽有些窘迫羞涩地低下头去，翟琰唇角又暖暖浅浅一扬，轻轻叹息：“小羽毛，你长大了。”

    慨叹完这句，不待翟羽有何反应，他便站起来，背过身去，声音又复低沉严肃起来：“你回去收拾准备一下，最好今晚能趁夜离开。”

    “啊？”翟羽也起身，蹙眉反问了句：“离开？”

    “对，离开，”翟琰回首望她，稍一沉吟，又说，“回京或是彻底离开都行，但六叔劝你，别去翟珏那里。不管是你真心投靠或是想去向他求情都不必，我怕他对你不是真心反而利用了你。”

    翟羽此时已经完全回过神来，朗然一笑：“六叔，我不走。”

    对她这不慌不忙的态度，翟琰有些急了：“怎么不走？现在形势如此危急，你留在此处不是办法！到时候仗打起来，六叔也顾不上护着你。”

    翟羽凑上前，靠在他身边撒娇般挽住他手：“六叔啊，你就那么看轻你自己带的徒弟？”然后不待翟琰说话，又笑起来，“我早就想跟你上战场了，却一直没能得逞，如今有了这大好机会，六叔你认为我会甩手不管逃之夭夭？那我剩下那么几十年不得悔死？”

    “可是……”翟琰锁眉，自是不愿答应，可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翟羽趁他语塞，又微笑着缓缓反问他一句：“六叔你说，我现在如何放得下心离开呢？”

    翟琰凝神看她许久，神色复杂，似是欲问什么，却终是泄气，点头同意了。

    记忆被远方突然传来号角的颤哑长响震碎，翟羽一个激灵，凝神眺望远方，然后看向身边的翟琰：“六叔！有异动！看来翟珏耐不住性子，不愿继续休整下去了。”

    翟琰深蹙长眉，转而匆匆对身边将领吩咐几句，那三名将领得令而去，速下城楼去整兵了。而翟琰回头看向身边翟羽，却止住脚步，不慌不忙又继续立于城头，洒脱一笑，问她：“怕么？”

    翟羽嬉皮笑脸，捏了捏拳：“每天只是练兵和对阵那没啥战斗力的流寇，一个月来终于见到主力，早手痒难耐了！”

    “呵！”翟琰失笑，又问：“那……你担心么？”

    翟羽脸色一僵，抬眼看了看漫无边际的天空，眼珠一轮，摇了摇头，“担心有什么用呢？他成功拖住了翟珏主力一个月，却再没信报回……就连张将军那边是全军覆没……我想……他多半也……”

    就算再怎么强忍，眼泪却还是盈满眼眶，眼睛一眨，便颤巍巍地顺着脸颊滑落，翟羽匆匆用手背抹去，反而笑了，“六叔你想看我伤心？才没门呢！我一点不伤心！他若死了也算世上少一祸害，我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翟琰摇了摇头，手扶在她背上，长叹一声，“小羽毛，他不会有事的。”

    翟羽很惊异他时至此时还有如此把握，面上笑容微微一僵，却又迅速挂起，只是催促翟琰，“六叔，我们下去准备迎敌了啦！”

    “你先听我说……”

    “报！”忽有急报至，打断了翟琰的话。

    “说。”翟琰看着面前单膝跪着的传讯兵，只得收住对翟羽的追问。

    传讯兵还有些气喘，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朝中援兵与粮草将至，特派人来传讯于大将军。”

    翟琰和翟羽对视一眼，面上初为惊喜，随后便已俱是沉思和算计。

    翟琰不动声色挪开目光，沉声问传讯兵：“来人在何处？”

    “就在城下。”

    “小羽毛，走。”

    与翟琰一同下了城楼，见了援兵派来传话之人，验明几人身份。又证实自翟琰出兵后，朝中的确又新有征兵，此次共有十万大军将至，并配有富余粮草，最迟将在五日内到达。

    翟羽面色黯然，心中一片唏嘘，翟琰看她一眼，令人安顿好那传话兵，便迅速整军点将，准备迎敌。

    四万将卒被迅速整顿，一万守在城楼，其中三千为这次出征苦苦集训的弓箭手；一万城下待命；其余两万分守各个城门，以防城门被人攻破。翟琰再度领着翟羽登上城墙，而远方叛军也是浩浩荡荡集阵而来，连举着的军旗上的巨大“琰”字都已是模糊可见。翟羽屏住呼吸，拳头不自觉捏紧。

    而翟琰则望向天际，目光渺远，半晌，唇角轻轻一扬，唤她，“小羽毛。”

    “嗯？”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大信心。”

    翟羽抿唇，“是对他？还是说对眼下这场仗？”

    翟琰垂下目光，与她对视，温温和一笑，“都有。”

    翟羽垂首，然后浅笑着摇摇头，“六叔你别想太多，援兵将至，我们只需拖过眼前五日便可。”

    “就是这援兵更添我忧虑。他们到之前我担心他们不会来，如此状况，即使背水一战，我们怕也是难敌全军覆没的命运。可他们到了，我又想，父皇果然是不公，这援兵和粮草，指不准便真是用四哥的命换回来的……”说到这，翟琰喉头似乎也不禁有些哽咽，沉了沉气才又看向翟羽，微微扬了扬唇，问，“若真是那样，我便是帮凶。你会怨我么？”

    翟羽沉思片刻，长舒一口气，很郑重地摇了摇头：“六叔，这么多天我早想开了。在此情况下，再没有比你那决定更好的办法了。我相信你，我这样说了，便是真切地相信你，你并没有要伤他之心。何况……如果真是那样，我能怪谁呢？最该怨怪的不是自己么？”

    低着头，翟羽抿着的唇角却倏地扬起来，一双再灵活不过的眸子扫向翟琰，趣道，“事已至此，我就只能真心实意祈祷他如我所说是个祸害了，谁让书上说祸害都会遗千年呢？”

    翟琰闻言失笑，拍着她肩说，“听到你这样说，六叔很高兴。”

    翟羽垂眸一笑，并不问他为何高兴。而翟琰沉静半晌，却突地再唤她一声：“小羽毛。”

    她闻声望去，却见翟琰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甚至是带有一点作为长辈沧海桑田的劝诫与慨叹地，沉声说，“如果这次能度过难关，你和四哥就别再彼此折磨了。既然相爱，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呢？”

    翟羽瞬时呆掉，连呼吸都不由屏住，仿佛被“相爱”两个字所震撼，愣了许久才模模糊糊吐出几个字来：“可是他……”自始至终也没说过“爱”她。

    翟琰不语，只是温暖而宽慰地微笑，翟羽在这样的笑容下噤声，转过目光，就着朦胧的视野看了看渐行渐近的叛军军队，抽了抽鼻子，故作漫不经心嘟哝一句：“打完仗再说。”

    翟琰也笑着挪开目光，而那温和包容的目光渐渐就变得满是斗志与杀气，就连城楼上的空气，仿佛也随着凝结了一样。

    秋日的猎猎风声中，叛军大军终于兵临城下，堪堪停在弓箭手射程之外，列阵排好，中锋部队一跺手中长矛，左右锋翼齐声呼喝，大地仿佛也为之颤动。十万大军，整整齐齐，远望最远之人不过如蝼蚁。两旁部队往边上成扇形散开，中后方有十数骑悠悠然纵马上前。

    翟羽眼尖，认得当中马上的正是一身戎装的翟珏，而当她看到他时，却也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瞬不闪地放在她身上，更可怕的是，即使隔着这般距离，她却仿佛看到在那一瞬间他唇边邪恶却嘲讽的魅惑笑意，令她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她想起了最初翟琛还有消息传来时，曾提过他所用的诱敌之计——小谢。

    他的确没有将小谢绑起来挂上旗杆，却将她带在身边，同住一帐。不久便有人传出军帐有小兵样貌甚似朝中皇长孙，看着却该比皇长孙年岁小些，自称叫小谢，与翟琛形态亲密，同食同宿，身边还有名使女，也像是宫中之人。此消息传出后，原本正向康城攻来的翟珏和负责清扫周边朝廷散兵抵抗力量的庄楠都似是不约而同齐齐调军向隐身天珠山脉的翟琛部队攻去。

    看到这个消息时，翟琰和翟羽俱是沉默了好久。

    一下午后，翟琰缓缓说道，不管翟琛用不用此办法，翟珏会领兵去围剿翟琛都是在他预计之内，至少有六成把握。可他用了此法，看似将六成机会变为了满打满的十成，可原本翟琰计划中去引开庄楠所领兵力来分散压力的张将军的部队，就只能改为追击庄楠。

    翟琰不知这个改变，对整体计划而言是否一定会好处多于坏处，却知道这样翟琛又为他自己增添了几分危险。

    可翟羽与他的看法却不尽然相同。

    当然，她也觉得翟琛此举十足英勇、奋不顾身——他一个似真似假的消息便让康城的压力减至最低。这一个月来，到来康城前的叛军，几乎都以试探为主，且毫无任何威胁力可言。

    她承认，听到小谢“取代”她的位子，心情不是不复杂的，好在她明白小谢一心只有夏风，而翟琛要是敢真对小谢做什么，夏风不会轻饶他，且这对大局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他会不会喜欢上小谢，是她不敢想不愿想也不会想的。

    不过，说与翟琰想法不同的，却非关这些儿女情长，而是——翟珏一开始是不是真的打算先攻翟琛再拿康城？

    按照翟琰的说法，翟珏因为和翟琛有私仇，知道后者兵少，多半会先领兵打翟琛。可当时翟琰也说他在赌，而这一个“私仇”，即使牵涉亲生母亲，翟珏是不是又非得放下大局、先报为快？

    其实细想来，是不太说得通的，除非翟珏还忌惮如若不打翟琛，最后翟琛手中兵力会成为一支奇兵，出其不意攻其后方……

    翟琰或许还算入了这点，才有那般把握。而如今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无从考究翟珏究竟是为何改变了行军路线，也无法算出翟琛此举会不会是多此一举还画蛇添足的疯子行为。

    虽然翟羽在听到张将军所领一万五兵力为庄楠和翟珏合师后连谋算计着落入陷阱、全军覆没时，在和翟琛失去联系后，真想痛骂他大疯子，不要命了！他明知庄楠会担心那“少女”是小谢，不顾一切攻打他，诱去做什么？也没有挽救张将军所及一万五千条人命中的任何一条呀！

    而至于翟珏……他这样一计真的会给翟珏的决定造成影响么？翟珏会因为猜测那“少女”是自己才最终决定追去么？

    翟羽此时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翟珏虽然来了，可庄楠并未出现在此处……而翟珏的表情仿佛在印证她的猜想……

    如果翟珏真是为自己才寻去的，会不会后来因为证实那人是小谢便又领兵回来，留庄楠在那儿继续对付他？

    那……他一定还活着！

    而就在心口仿佛春暖花开之际，却听翟珏声音借着内力遥遥风中送来：“小羽毛，你原来真在此处。那我该不该送你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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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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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礼？什么大礼？莫非是……

    翟羽只觉心已经跳到了喉咙口,她尽力深呼吸,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然后才缓而大幅度地摇头。

    “不要？”翟珏似是觉得有些好笑,“看来你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关心四哥的生死安危啊……”

    一句“他怎么样了”已经冲到唇际却又被翟羽生生咽下，她咬着嘴唇，故作无事笑出来，然后看向身边满是担忧望着自己的翟琰，轻轻摇了摇头。

    翟琰沉了沉，也瞄向翟珏,一眯眼,朗声喊道：“七弟，你背叛父王并非正道,还是赶快放弃,随我回去和父王认个错以求宽恕吧！”

    翟珏听了仰天笑了两声：“六哥，我知道你不是这么天真的人，事已至此你知道我绝不会放弃！父皇为父不公，为皇不正，若是还人人顺从歌功颂德，怕这南朝百年基业就此毁于他手！六哥你难道看不明白么？”

    “你造反的名义是为太子昏庸，可如今太子已经薨逝，你再如此兴兵作战，只能给百姓带来战祸连连流离失所，哪里可能再得民心？名不正言不顺，绝不可能长久！不如放弃执念，以得贤名。”

    “贤名？”翟珏讥讽大笑，“六哥，你以为我这样的情况，若是放弃，在父皇手下焉有命活？太子是死了，可若不是父皇不公无道昏聩，为何纵容太子至此，造成江南一带天灾**，周边邻国对我们虎视眈眈？六哥，其实这些道理你都明白，只是你没反，以你一辈子多是服从的性子，也的确不会反，那我来！这天下总该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为南朝为百姓图个明天！过了康城就是一马平川，你怎知我不会护着百姓减少他们损失？即使不能，我今天敢毁了他们的家园，改日我登上帝位就敢许他们一个更好的！”

    翟珏所率的叛军听到这里，齐齐发生一声大喊，混合着戈声、矛声、盾牌声，又是一度撼天动地，尘土飞扬。翟羽心口一惊，拽了拽翟琰的手，压着声音说：“这样下去不行，士气敌长我消。”

    翟琰蹙眉，也凝重了面容：“既然你我无法达成共识，那便无需再多言浪费时间。”

    “六哥意思让我直接攻城？”翟珏低首转了转手上戒指，再扬眉一笑，“可以我所知六哥城中不过四万人，另三万被西里军队拖着，即使能过来支援最快也是三天时间。可我这边目前就已十万人，过几日或许更多，六哥对这仗还能有这般把握？”

    说道“过几日或许更多”时，翟珏有意无意看了翟羽一眼，直看得她心凉如冰。

    翟琰冷哼一声：“我方男儿各个英勇，为保家园和平，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哦？莫非我情报有误？父皇给你的兵不都是下五等士兵么？”

    在叛军的一片哄笑声中，翟琰声色冰冷：“那你不妨试试看！”

    “别急，六哥，”眼看挑的翟琰这方各个兵卒愤怒，士气大涨之际，翟珏却更添几分悠然地笑了，“就这样打太没意思了，我也没那么急着和你手足相残。据我所知，六哥的后备力量可远不止邻城抵御西里的三万人。父皇眼见你这边左支右绌地抵抗不过来，好像终于良心大发地又凑了十万人赶过来支援你。又因为才收了今年粮食，军饷也算充足，六哥难道不盼着这批补充军么？”

    翟琰见他知道此事，眉毛拧的更紧：“你究竟想说什么？”

    翟珏没回答他，反而是看向翟羽：“小羽毛，你真不想要我送的大礼？”

    翟羽垂首，假装没听见。

    “如果我告诉你是琛王的人头呢？你也不想要？”

    翟羽猝然抬头，视线远远射向翟珏，手指抠在坚硬的城墙头，最终却也不过是咬着牙吐出两个字：“笑话。”

    “呵，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我还以为相隔那么几月，你便不知被六哥什么**术洗了脑，那般绝情不搭理我了呢？”翟珏一改之前和翟琰说话时的那般慨然大义，而是浑然一个多情公子模样。

    翟羽羞恼至极，怒喊：“翟珏！你阵前给我少胡言乱语！让你的战士们看看像什么话？”

    “他们自当理解和信任我，反而是你身后的战士们，我很好奇他们是否知道一些应该知道的真相”翟珏魅惑笑着一拊掌，桃花眼角上扬出妖孽的弧度，“诸如你曾经和我联盟要背叛朝廷……或者，甚至你连你的真实身份都没告诉他们？”

    “翟珏！”翟羽快气疯了，尤其是感觉到身后众士兵在惊疑中士气全消，议论纷纷，便恨不得立马冲过去跟翟珏拼命。

    “为何这般凶狠地喊我？是我说了假话还是戳了你的痛处？小羽毛，因为你的背叛和倒戈，生气的应该是我不是么？”翟珏唇角再扬三分，目光锁住翟羽，慢吞吞地说，“我这人一向信奉的是你若不仁我便不义，既然如此，你也别怪我在这里揭穿你实际是皇长孙殿下，被琛王绑架至此。父皇之所以迟迟不派援兵过来，就是不想助长了某些小人的气焰。直到你身边的这位大将军将琛王派出去执行必死无疑的军令，援兵才从京郊开拔……这些，我有说错么？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战士们呢？是怕他们想起那随着翟琛一起赴死的一万五弟兄而心寒？又或者……嗳，该不会是我误会你了吧？你留在这里是还想着能在最紧要关头为我探得军情？你生气是因为我误会了你，你开始时对我不理不睬是怕他们误会你？”

    他一番亦真亦假的话说的翟羽必须反驳却又不知从何反驳，牙齿恨得已将嘴唇咬出了血，最后只能愤愤吐出几个字：“我心昭昭，天地皆知！而且琛王不可能会死，那也不是必死的军令，翟珏你别想在这里凭几句话便弄得我军心大乱！”

    旁边翟琰轻嗟一声，拍了拍翟羽的手背以示安抚，再不骄不躁坦荡荡对翟珏朗声道：“这骂城形式倒也新鲜，军中首领亲自前来妖言惑众挑拨离间，看来效果也不错。七弟你想要的效果怕都已经达到了，我们是不是该进入正题？”

    “正题？是指攻城么？”翟珏不紧不慢微微一笑，“六哥，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想将你们士气打至谷底然后趁人之危，不过是对小羽毛的举动有些好奇罢了，毕竟之前有传皇长孙被迫跟琛王身边，我才眼巴巴放弃攻城追去，还怕她受了什么委屈，今日见她好好立在此处难免有些受打击。”

    说到此处，他再度看向翟羽，续道：“小羽毛，你说的对，现在我还无法将琛王人头作为大礼送你，不过也就这几日了。刚才我也说，就此以多欺少打这必赢之仗没有意思，毕竟此战特殊，和六哥是兄弟相较，和小羽毛也有过往叔侄情分。如此，我便换份大礼给你们。之前还提到你们的援兵一事，我就不妨让你们三日，这三日我不主动攻城，看三日后我能不能摘得琛王人头奉上，看三日后你们援兵能不能抵达……这份礼你们接受么？”

    翟羽看着他自信满满的笑容，恨不得立马奉还一句：“我们不稀罕！”但想想确实因为翟珏的话，身后众将士皆是满腹疑惑，军心不稳；又真的是以少敌多，兵力悬殊，决不能贸贸然行动。唯一担忧是，翟珏这般“好心”，会否有诈。

    她看向翟琰，翟琰显然已心有主意，见她看来，便密音入耳告诉她：“翟珏大军才长途跋涉赶来，恐也需要时间休整。”

    翟羽内功没那么高明，只能踮起脚尖在翟琰耳边说：“难怪他动摇我方军心，不然这倒是我们和他们先硬拼一场的好时机。”

    翟琰一扬唇，春风一笑，算作对她的肯定。

    翟羽想了想又问他：“那三天时间，我们的援兵能到么？”

    翟琰摸摸她头：“至少够我们整顿军心。”

    翟羽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对不起啊，六叔。”

    “与你无关。”翟琰止住她话，“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别担心，更别多想，我还怕翟珏此举有想逼你离开康城，以便劫走你，所以等会儿下来你也别主动提要走的事。至于眼前这桩，我们虽是决定承他‘好意’，却别显得太焦急，他自己会说的。”

    翟琰话音还没全落，翟珏便已在城下笑着问：“你们的谈论有结果了么？莫非是想答应又不好意思开口？那没关系，我们主动退兵便是；六哥你若是想这三日内与我一战，直接率兵攻来，我必洒水扫径相待，以敬你的正气与勇气，毕竟四万对十万，离了康城这城墙……啧，六哥你需得一妙计；如果不想也无妙计，那便三日后此时城下相见！不过，别怪弟弟没提醒，三日后你方或许能有援兵相助，我们可能也不止这十万人了。而且，如果不见琛王人头，怕你们那援兵能不能到还两说呢……”

    留下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翟珏挥军撤返，十万大军训练有素，军阵整齐，连小跑的步伐也没见一人有乱。默送叛军远去，翟琰转身，冲身后朗声吩咐：“集所有士兵，一刻钟后城北武校场集合！”

    **

    城北武校场。

    这种校场平时能容康城守卫军三千，在翟琰等领兵到来后，拆除沿边民居商铺，才至今日容四万将士也绰绰有余的地步。

    点将台上，翟琰带着翟羽与另两位将军一起站在上面，俯视着下面四万战士。中将上报人已整队点好，翟琰轻咳一声，本要开口，却被翟羽一扯手给拉住，而她自己则上前一步，直言道：“没错，我就是皇长孙。”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下面顿时议论纷纷，各种质疑声已渐渐控制不住般越发大声，翟羽等了片刻，才朗声喊道：“大家稍安勿躁，听我说完！”

    校武场中声息渐渐平静，翟羽神色泰然地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目前的几点疑惑，第一，我为何会到这里，而琛王又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首先，你们别听翟珏胡言，我不是被琛王绑过来的，而是被江湖人士绑走，本要送到叛军军营却为琛王中途救下。我到之时，适逢西里边境扰乱，翟珏集二十五万大军向此开来的危急时刻。我留在此地，便是为了向皇爷爷及时要到援兵，也好助六叔抗敌。至于为何不告诉大家，正是不想大家质疑我怎么前来，又是为何前来，也是为了怕风声过响，影响了六叔制定的计划。”

    “其二，你们好奇琛王所得军令究竟是什么，而皇爷爷是不是因为他绑架我，所以才迟迟不派援兵。关于这点，琛王的任务的确艰险，因为兵力不足，而我们又需要时间等待援兵，这才希望他凭借出色的才华，领兵去引开翟珏。如今事实证明，这个计划虽险，却是成功的。我们即将迎来援军，而你们刚刚也听到了，琛王现在也是安全无事。至于那一万五弟兄，是，我可以很坦诚地说，他们性命堪忧，但他们已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是我们的英雄，他们不是翟珏所说的什么“陪葬”，他们的每条性命都重于泰山，容不得任何人轻视！至于为何援兵派的如此之晚，大家难道就不知道当你们承担起这重任从京中誓师出发时，已是朝廷最后的希望了么？援兵是新征的，粮是才收的，绝无什么皇上刻意拖延，只为报复琛王的可笑说法！”

    “其三，你们质疑为什么翟珏会真的集全部兵力去围攻琛王，而暂时放过我们？我和他的关系又是什么？是不是如他所言我是他的暗探被埋伏在军中！呵！荒谬！这是他所有话中最荒谬的！我是当朝皇长孙，皇爷爷宠我天下皆知，我为何要去支持一个叛逆之贼，尤其这个叛逆之贼打着的口号是要逼我已薨逝的父王受到应有的惩戒？的确，我也要替我父王承认，他这个太子做的不算好，可他毕竟是我亲生父亲！我就算是想要大义灭亲，也轮不到去支持翟珏！是，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拿以前我和翟珏关系不错出来说事，可那是在知道他要反我皇爷爷和父王之前！他说我背叛他？我最气便是当时我真心当他是我七叔，但他不过是利用我，借对我好来掩藏他的狼子野心！至于他调兵率先去攻打琛王，一的确是为了我，想绑了我以要挟皇爷爷，二，涉及他们之间已经十余年的前仇旧恨，恕我此处不便详说。”

    “最后，你们担心援兵是否会真的到来。的确，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可我担心的不是会否到来，他们一定会来，我在此便是最大的保证！我只是怕他们三天后来不及到，这样，或许我们就必须以少抗多，和叛军决一生死。但我不怕，我相信大家也不怕，更不会妄信翟珏所言——需要琛王人头才能见到援兵……我呸！我们正义之军决不会自我离间，受他蛊惑，将自己的生，寄托在别人的死上！更何况，琛王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慨然赴险的英雄！”

    眼见台下多数人已是热血沸腾，却依旧有人心存怀疑，眼神飘忽，只差将不满嘀咕出声，翟羽微微一笑，忽然缓下了声音，低眸慨叹，“是，我翟羽年幼，又自小被皇爷爷、父王以及琛王琰王照顾得太好，而识人不清，被翟珏利用做了踏板，以致今日之势，我实难辞其咎。但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对大家绝无二心！”一边说着，她一边自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犀利视线环视场下，一字一句用能嵌入骨里的声音道，“如哪位还有疑惑，尽管提出来！如有我不能解释的，或有明确证据证明我是内奸的，便尽管用这把匕首杀了我！我背手站在这里，绝不反抗！”

    她扬手一掷，匕首直插入脚下木板三分，削铁如泥的匕首配上恰到好处的力度，只听“扑”一声轻响，之后便是匕首所发出的龙吟般颤响不绝，而原本已老化腐朽的木板却无丝毫劈裂迹象。

    趁着所有人都为这一幕震撼，视线全注视在匕首之上时，翟琰上前一步，侃侃道：“南朝百年来以礼仪治国，重文轻武，蓄兵只为卫我朝疆土尊严，而无侵略他人国土，掠夺他人财物，毁坏他人家园之举。如今叛军不义，不仅侵人国土，夺人财物，毁人家园，更勾结外敌，而这一切，最可悲，都是向着南朝——他们的自家人！

    诚然，在兵力上，我们和他们有差距，但天扬正气，不会迷惑于他们几句粉饰之词，必会祝我们战胜叛军，护我家园美好平安昌盛！而你们，自己清楚在最初交到我手上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经过两个月的相处，我看到的是一支充满潜力和战斗力的队伍，你们要做的，是不要看轻自己。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并不在少数，你们要做的，是彼此信任，养精蓄锐，好好准备三日后的这场大仗！要知道，你们担着自己的家庭幸福！就如我，还等着打赢此仗听我儿子叫我声爹呢。”

    “大将军，王妃已经生了？”

    “是个儿子！？”

    “恭喜大将军！”

    “怕是该叫父王不能叫爹吧！”

    一句趣话又让氛围活跃起来，所有人都似卸下包袱般，开始纷纷向翟琰打趣。

    “还没生，”翟琰笑了两声，又在哄笑声中说，“但我知道他会是个儿子！会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成为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在逐渐宁静的环境中，缓缓收起笑容，翟琰扬声道：“我相信大家，只要所有人团结一心，外加天助，必能英勇制敌，大胜叛军！”

    “英勇制敌！大胜叛军！”

    “英勇制敌！大胜叛军！”

    ……

    场中所有人齐齐高喊这句话，气势并不弱于方才叛军城下的整兵与大吼。

    翟羽依旧背着手，望着他们，又和翟琰对视一眼，唇角牵出很平静却又安慰的弧度。

    待众人解散后，翟羽对翟琰说：“六叔，我真是越发敬佩你了。”

    翟琰笑笑，“这话该我对你说。我对你，真的早该刮目相待。”

    “哦？因为我的谎话连篇却毫不脸红？”翟羽坏笑着挑眉，“你当只有翟珏一个人会瞎编着煽动人心？他敢怎么煽，我就敢怎么给他煽回去。”

    翟琰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翟羽也笑了，弯腰拔出仍笔挺插在木板上的匕首，随手把玩着，毫无正经地对翟琰说，“大将军，我想先回帐休息，如有要事再传小的。”

    翟琰更添几分哭笑不得，任她走了。可目送翟羽背影，他的神色却又一度凝重起来。

    而就在这天夜里，康城外两百里之山坡上，有许许多多多黑衣骑士，与座下训练有素的战马一起，正静静望着眼前之人，等待命令。

    那人也裹着黑色披风，只是月光倾泻之下，披风兜帽下的一张脸，轮廓深刻，冷得如霜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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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家人

﻿    无星无月的一个晚上。

    夜压的很低,疾风阵阵,刮的城头上军旗飒飒，一场骤雨似就在眼前,入秋之后，倒还没出现这样的天气。

    军帐密密麻麻支在城东空地上。此次为了打这场仗，已将康城所有百姓迁往天珠山往里，军队也借此征用了不少民居，而明天开始，所有人就要拔营入城,住进那些民居以方便可能日以继夜地备战和巡城,更能将此处空地留给将至的援军驻扎。

    翟羽的军帐就在翟琰的军帐旁边，当翟琰顶着风掀开帐帘进去,风晃得里面灯火微闪,他唤了一声“小羽毛”，一面绕过屏风，只见后面榻上，翟羽正靠在枕端，手里把玩着下午那把匕首。

    “这匕首对你有很特殊的意义？”翟琰很自然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下午缩在这里，晚上饭也不吃，该不会就一直在欣赏它？”

    翟羽凝着那匕首微微笑了，锋刃上反射的光芒耀在她清澈眼中，是别样明媚的色彩。静了静后，她平平淡淡回答：“我曾经用这匕首刺了他一刀。”腰腹用力，她从榻上坐起来，将匕首插回绑在腰上的鞘内，又补充一句，“没想到小满居然为我带来了。”

    “哦？”翟琰扬眉，“以我所知，这匕首可是吹毫可断的利器，你能刺中他却没能刺死他？”

    “他武功那般厉害……何况我才从昏迷中醒来……”翟羽嘟嘟囔囔，表情很不自在，待得翟琰一声轻笑，她才一掌拍在榻上，“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六叔你不地道！”待翟琰摇着头朗声大笑后，她神色却又沉沉落寞下去，“其实当时我是真恨不得杀了他的……”

    “好了，”翟琰手掌在她面前一挥，“上午我对你说了什么？过去的别再多想，你敢说如果这次四哥真有不测你不会后悔？”

    翟羽没有直接回答，只仿佛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只是那时我还说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其实也是句大大的实话。”

    “整天死啊死啊的，你不能说说活着该怎样努力珍惜？”翟琰弹了下翟羽的额头，“这般悲春伤秋的倒像个深闺怨妇。”

    “呸！”

    “咦，小孩儿，你这‘呸’是哪里学的？上午你那声激情洋溢的‘呸’差点没将我逗的笑出来。”

    “我不告诉你。”翟羽一脸小人得志的神情。

    翟琰无言，只能垂首喝完杯中茶。

    而翟羽得意了片刻，便念起一事，“对了，应敌之策定好了么？万一三天后援兵还没到，我们该怎么对付翟珏，以多多保全，能再拖延几日？”

    “目前想法是用箭最为妥当，之前已备好了足够箭支，够挡住好几拨进攻的。”

    “那我们的储粮充足么？”

    “这也是足够的，目前我们还余七八日的余粮。”

    “唉，真够吃紧的。希望援兵和粮草能尽早到来……”翟羽沉吟片刻，又突然贼兮兮地笑着说，“六叔，我觉得吧，光只有箭是不够的，你想啊，要是他们盾牌够坚硬，会浪费我们不少箭支，如果被他们收了去，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翟琰微笑着看向翟羽：“你有什么好方法？”

    “鞭炮啊，”翟羽也笑，从榻上站起身，“六叔你知道因为这康城盛产鞭炮么？因为身后天珠山脉有矿盛产硝和硫，每年南朝有六成的鞭炮都原产这里。你想，要是我们做好爆竹，将引线定长点，往那叛军阵营中一扔，不得引起大乱啊？虽说穿着铠甲，烧不疼也炸不死，但只要吓他们一吓，乱了阵型，只要盾牌一倒，我们再对准缺漏处一阵乱箭，不信他们不慌！”

    “这方法听上去不错，可两个问题，第一，城中制作爆竹的师傅都已走了，我们该如何做？火硝和硫虽说就在天珠山中，但此时去取我们也未必能找到。第二，这爆竹要怎么扔到他们军队中去？如果箭借用弓弦之力都无法到，那这爆竹……”

    “第一个问题，虽然师傅都走了，可是我会啊！之前夏风为逗我开心有教过我如何做爆竹，何况就算我不行，问问这里当地的守军就可以了，要知道，康城人以往都喜欢自己制炮自家用；第二个问题呢，以人的臂力恐怕确实难办，但是我们可以利用一下投石机啊，总不能只允许他们用投石机攻城而不许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翟琰拊掌笑道：“可以一试，这事我会吩咐下去，由你负责。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明天开始。”

    “得令！”翟羽嬉笑，“那第一步就是将每家每户藏着的火硝、硫和炭找出来。第二步……对了，六叔，我们可以做两种，一种用竹子包住火药，这样方便投射，第二种用纸卷，到时候哪个不要命的敢爬城墙，我们就点燃了冲着他眼睛扔！还有，我们还可以将它绑在箭上，用于毁掉他们的投石机！”

    “嗯，好，愿我们小羽毛这一火药计能顺利施展，令敌军闻风丧胆。”

    “六叔，其实……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纸上谈兵？”

    “没有啊，我觉得这想法很好。”

    翟羽撅嘴低头，“你肯定很想笑。”

    翟琰真笑出声来，“是啊，我想笑。看见你明明满怀心事又要装作满不在意，一直忽东忽西地掩饰，一直不停地说话，仿佛停下来就会被人看穿一样……看着这样的你，我即使想笑，也是苦笑。”

    翟羽本来还想笑他乱说，可僵硬的唇角一动才发现自己已经根本笑不出来，只能作罢，嗫嚅着说：“有那么明显么？”

    “因为担心四哥？挂念他的生死？”翟琰坐到她身边去，不答反问，“还是……其实你这般低落是为了翟珏？”

    “六叔……”翟羽仿佛看见什么般盯着房内某处半眯起眼睛，“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不足为奇。”

    翟羽抿了抿唇，然后自讽般笑了一声，再摇着头道：“我觉得自己真是古怪，明明我也觉得他待我不可能有什么真心，之前便也已吃过一次亏。可是今天看着他那样毫不犹豫地将我置于险地，居然还是觉得有些心寒……而且，只要想到以后真正与他为敌，从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更觉伤悲，大概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在沙场上正面相对的关系，这种悲伤与感慨来的那样直接和真切。想到心里就沉甸甸的。

    六叔，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没用，我总是想着好像能潇洒地丢弃一切，将多数人的性命视作自己达到目标的工具和棋子，漠然相待，只要需要便随时取了他人生命也没关系。可事到如今，我的确手上也已间接沾满鲜血，可面对自己最初想要实现的目的、想取的人命却无能为力的紧……”

    “小羽毛，”翟琰微蹙眉心听完她的话，安抚而包容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道，“那本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生性善良，这没有任何错。即使你觉得那善良很不应当，甚至该被称作懦弱，你也没有丝毫错。因为你本来就该是个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子，过着幸福而简单的生活。六叔至今都觉得对你十分愧疚，也觉得惭愧。所以你不要再自责好吗？那只会加深我的负疚。”

    “六叔……”翟羽觉得眼眶有些酸涩，眨着眨着眼泪就似要落下来，连嗓音都已沙哑，“六叔……这世上，只有几人是发自真心地对我好，母妃，夏风，你……可是我还害得你的手，至今都无法完全复原……六叔，是我对不起你……”

    “好啦好啦，别哭……”翟琰看着她，神色怜惜而温柔，一边替她擦掉眼泪一边笑道，“谈不上那么好，却希望你能给我补偿的机会，等这些破事儿一了，你让我看见你过的开开心心的样子好不好？”

    翟羽噙着泪点头。

    翟琰看着她小兔子一般的模样，又宽厚而温润地笑了，起身，扶着她躺在榻上，替她拉好薄被，“好了，睡会儿吧，看你这样子就想起你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真是个爱哭鬼，四哥一严苛待你，你不敢当着他哭，就躲在被子里流泪，还缠着我给你讲故事。”

    翟羽破涕而笑，嗔他一眼，“到后来就是你主动讲的了好不好？你那时候也不没多大，不过十二三岁，但已经特别耐心和温柔了，像个书生，却偏偏长于武艺。”

    “耐心？温柔？其实我那时候虽觉得你可怜，却又要被你烦死了。”

    “啊？”翟羽惊愕，“你将那腹诽藏的真深！唉……不过虽然我成长经历一直坎坷而惨痛，却始终喜欢你带给我的小玩意儿和你讲的故事，要不六叔你今天也讲一段哄我睡觉吧？”

    “……我还是雕个什么小玩意送你吧。”

    “我要听故事！”

    “那你要听什么？”

    “听……”翟羽坏笑着眨眨眼，“听你和六婶之间的故事。你老说我担心四叔安危，你就不挂念六婶么？”

    似是有些没料到她问这个，愣了愣后，才道：“怎会不挂念……何况她产期也就在这几日了吧。”提到顾清澄，翟琰的神色是另外一种温柔，却又有浓重思念带来的哀伤。

    翟羽翻个身，枕着手臂好奇巴巴地瞅着翟琰，“六叔你是如何倾慕上六婶的？”

    翟琰唇边笑意更深，似看到美景：“四年前秋狩，她红衣红马，如一团火一般从树林深处打马冲来，笑声清脆无忧无虑，就那一面，再难忘怀。”翟琰微笑着，任自己沉溺在回忆中，停了少顷，眉间一皱，又道，“可是她那时喜欢四哥，满心满眼只看得到他。她在四哥面前嗔笑撒娇，不如秋狩时那般恣意潇洒，却是别样风情，我那时看着只觉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翟羽怔了，不理解般看向他，“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说明了大方追求？只默默在一旁看着，她又满心满眼都是四叔，怎能明白你的心意？”

    “我从不敢奢求什么，看见她一眼也是满足的，何况她笑的那般开心……”

    “可是四叔那种铁石般的人，寡言少语的，好像也没给过她太多希望和甜蜜吧？”

    “希望？她的父亲和出生就是最大的希望，她想嫁谁嫁不到？至于甜蜜……她见到四哥时永远笑着的，即使四哥的确不怎么搭理她。”

    翟羽不敢苟同：“可要是真心喜欢，得不到回应总会失落呀。”

    翟琰点头：“失落自然是有的。”

    “那你不借机安慰她？”

    “最初会，可后来……”翟琰唇角悄然上扬，“小羽毛，你应该明白，只要沉浸在感情里，不管是得意或者失落，甜蜜或者苦涩，都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事，与人无关，”眼见翟羽要反驳，他又一笑，“你当六叔不知道夏风？”

    翟羽顿时语塞，被抓住把柄般蔫了。瘪了瘪唇，嘀咕一句，“每个人情况也不一样……”

    翟琰不与她争辩什么，只沉默笑着任时光静静淌过，倒是翟羽试探性看他两眼后，问，“那最后四叔知道你喜欢六婶是你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突然发现了？”

    “你觉得呢？”翟琰笑容坦荡，丝毫不避讳这件事一般。

    “唔，怎么说都不通啊。我觉得以你和四叔的关系，还有四叔那种爱猜疑算计的性子，你一直在他身边，他怎么会猜不到你的心事？如果猜到了早便该成全你……除非你隐藏的太深，如果隐藏得那么深没道理最后被发现；可你刚刚又说看着六婶笑就觉得满足，六婶嫁给四叔本能算的上是梦想成真，你也没道理在那个时候破坏啊……”

    翟琰没有很快地回答，而是一直笑着注视翟羽，直到翟羽浑身发毛，他才慢条斯理地说，“他本是对这些事情最不上心的人，什么情啊爱啊，对他来说都太虚妄了。本来是清澄喜欢他，他不觉得这喜欢有什么坏处，所以便听之由之。反正娶谁都是娶，为什么不娶个对自己的前程大有好处的呢？我想，至少当时他是这样想的。”

    翟羽惊住：“你的意思他其实是早知道你喜欢六婶的！那他怎么可以……”

    “这种事可以相让么？且不说他的冷淡其实对清澄已经是种拒绝，而是清澄不依不饶地情有独钟，一直缠着他……他总不能明着对我说‘我让给你’吧？

    其实他给了我很多机会与暗示，告诉我要学会争和争取。是我学不会，一直装傻。”

    翟琰轻轻叹息一声，“直到那次你失踪，他立马亲自追去太平山，临出发前告诉我，他此生决不会娶清澄；而也不知他对清澄说了什么，让清澄彻底死了心，主动向父皇跪求退亲，我才得了机会。”

    翟羽听得一会儿蹙眉一会儿讶然一会儿恍惚，此时凝神看着翟琰，轻声问：“那你介意么？毕竟六婶曾经那样喜欢四叔。”

    “介意什么呢？我已经很幸福了，何况她现在能觉得跟了我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我很满足。”翟琰唇边的浅浅笑意也同样浸透在眼底，由心而生的笑容，分外感染人。

    “六叔……”翟羽颇为感触地看着他，慨叹一句，“你其实很傻。”

    “是啊，我生来就不算聪明。只因为母妃是武将之女，自己似才有了这方面的长项。但我其实真的不喜欢皇宫这个地方，尤其是看过四哥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更觉心寒。我不喜欢无止境的争斗，不喜欢势利虚伪和见风使舵，不喜欢这个没有人伦，毫无人性，随时可以父子相残，兄弟相杀的地方。可惜此生已经错投帝王家，而我又曾定下决心要帮四哥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不然，怕我早就走了。

    现在，我只盼着四哥能继承皇位，之后我便领着清澄和孩子，先天南海北地游历，再找一处我们一家都喜欢的地方定居，可以是山野，可以是草原，随遇而安罢了。”

    “真好啊……”翟羽听的热泪盈眶，“羡慕你们，我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你？怕是没机会了，”翟琰笑着起身，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以后得陪着四哥建立丰功伟业，青史留名。最多向他撒个娇，看他能不能偶尔赏个脸放下政务，以探查了解民风为由，带你出宫游玩一番。”

    翟羽神色有些慌乱无措，低着眼睛匆匆解释，“谁说我会跟他……我现在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看个结果，确认他安危罢了。”

    “自欺欺人有用么？”翟琰大笑，“从当时你急急冲到我帐里，然后我怎么也赶不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小羽毛你放不下跑不了了。其实你对四哥来说很重要，比他所想的重要，比你所想的更重要，等他回来你们便……”

    “六叔！这些天你反复唠叨这话不嫌弃自己么？”翟羽打断他，翻个身仰躺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模模糊糊地说：“不说了不说了，我困了，要睡觉，明天还要起来做鞭炮。”

    “你啊……”翟琰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罢了，你好生休息吧，接下来是场硬仗，你得打起精神，万不能有任何闪失，我不想对四哥失约。”说到这，翟琰漆黑瞳仁深处莫名有了些微闪烁，他转身，那一点光线收缩的变化，便只不过是帐内那支依旧微微晃悠着的烛火。

    而翟羽自他走后，拉下被子，心情虽然有些惆怅，但这惆怅中却依稀能品得几丝甜蜜。几起几伏，复杂中却又有种乱中取乐般偷生的宁静。

    她如此感激翟琰。

    以前虽然看似与他亲近，却从未对他坦然任何真实心事。每次都是他知道她受了罚或者心情不佳，便带着东西来探望她，想着法子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说他曾经嫌过她烦，她何尝不是嫌过他絮叨——有时候讲的故事是好听，可劝起她来也没完没了的，何况她还曾经视他为翟琛的帮凶……

    但今晚她却找到了久违的，甚至可以说前所未有的“家人”陪伴的感觉。

    可她居然这般对自己的家人——因为好奇，因为某些有关翟琛的好奇和私心，因为想“报复”他这些天天天劝说她和四叔要长相厮守，居然说得她有了不该有的憧憬，她才怀着“坏心”去打听顾清澄的事的。没想到对他多了丝了解，歉疚也成倍增长。

    即使他说不在意，她也不该去打听这些过去的事。

    而这么好的人，自己居然曾经利用他？实在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同时，她还惋惜这般崇尚自由的人，为何要生在帝王家？

    翟羽心中默默发誓，她要尽心尽力帮翟琰打成这场仗，她要帮他实现纵马塞外草原，牵手江南烟雨的梦想。而且她下次还要找他长聊。到时他再如何絮叨她也不嫌弃，大不了还可以让他刺激她一次……

    怀着这想法，翟羽渐渐因为疲惫而沉睡。却不知道，今夜之后，她再也没找到这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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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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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两天过的很快且充实,翟羽领着原本康城的守将们从各个民户中搜出制作炮竹所需的各种材料,一同忙活着制作鞭炮和爆竹；又找了军中会木工的士兵改造投石机，忙得不可开交。而翟琰则在校武场训兵,主要是些保持良好作战状态的基础训练和守城时的诀窍，并记得将翟羽所想的法子告诉大家，看对阵时有无良机可用。

    次日便要迎战，而这夜天还未全黑时，有快马加鞭传来有关援兵和粮草的佳音：上次翟琰将此处军情紧急的情况令信使传告回去后，援兵领队的雷鑫将军便昼夜不歇地带着大军往此赶来,估算起来,目前应该已在城外五十里，预计次日中午前便能到达；而押粮队伍先行一步,凌晨便应该可到。

    果不其然,子时未过，举着火把的押粮队伍便蜿蜒着出现在山路上。

    翟琰找人唤来正在武器库清点鞭炮的翟羽，与她一同迎粮入城。

    队伍在城底下时，先由候在门外的士兵查验领队之人的令牌，而自那人抬头，借着火光，翟琰和翟羽都认出那人是朝中一五品武官甘林，不过依旧细细验过令牌无误，又有士兵挨着检查粮草车，待查到最后几辆车时，便惊喜地喊了一声：“大将军，居然有箭！”

    掀开表层稻草，果是扎成一捆捆的箭支，甘林冲城门一揖，解释说这是朝廷特地让送来的，这下所有缺兵断粮箭支可能不足的情况都已解决。

    见无其他问题，翟琰便命令开了城门。

    那甘林一进城，先给翟琰和翟羽请安，又寒暄几句，诸如“圣上特别关心和重视此次战况”“十分担心皇长孙安全”“没想到原来皇长孙真在这里”云云，便命令属下押粮将士跟从城中士兵指挥，将带来的粮食和箭支分送至兵器库和粮库。

    之后翟琰拍了拍翟羽的肩：“鞭炮准备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点清楚了，”翟羽颔首，一阵的喜笑颜开，“这下我们压力应该小很多了。”

    “那是自然，这样的话我们无需再有任何顾虑，箭支充足，人数占优，我们先守城，待援军稍作休整，我们便可以出城迎敌。”

    翟羽听的接连点头。

    简短聊了聊，两人又分头各自忙活去了。

    凌晨之时，粮草都已全部安顿好，城楼上该有的准备也准备齐整，翟琰将因为制炮而一夜未眠的翟羽撵回去睡觉，他自己小憩一会儿后，又得急报说援军将至，便算准时间，安排了人去安顿和接引。

    这夜其实十分安静，空气中甚至有种大战之前的紧张窒闷，杀气、勇气、紧张、惧意、思乡，仿佛都被一声声清晰可闻的秋虫嘀鸣而变得具象化。翟羽挂念着明日一战，也记挂着翟琛安全，心中忧虑，没法沉睡，仰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好半晌只得一阵迷糊和恍惚。

    突然，只听一阵阵轰隆巨响，地动天摇，翟羽就此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细细一听，只觉隐约听到接二连三的巨大响声中，隐约还有些爆竹噼啪噼啪的密集爆裂声……而原本该是漆黑的帐篷中，也随着这巨大炸裂声，而如闪电般被照得十分明亮。

    “坏了！”翟羽霎时惊出一声冷汗，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披上铠甲就冲了出去。果然只见武器库方向已是烟雾滚滚，数量巨大的鞭炮和爆竹一起被引爆，还有用于制作鞭炮爆竹的火硝、硫、炭以及其他材料皆是易燃易爆，火苗已经窜上了周围的民居。翟羽提脚就往那边跑，一出府门，便看到街道上人人俱往那方奔跑，打水声救火声哭喊声，一片慌乱。而奔跑的人流中竟然还有无数战马，正四散着急速奔跑，形状疯癫，横冲直撞，有人躲闪不及便被撞翻后狠狠踏于马蹄下，一命呜呼。

    翟羽也险些被一匹疯马撞上，躲避开后，汗透衣衫，却不顾脚软，继续往兵器库狂奔。

    越靠近越觉得热，翟羽突然看到翟琰的声音，听他声音短促地下令：“此事有诈！快去守住城门！不准放援军进来！”他身边副将徐明领命而去，却刚走几步就和急匆匆跑过来的一小兵撞在一起。那小兵浑身是汗，直打哆嗦，被徐明撞倒在地，也不再起来，滚了一下匍匐在地便颤着声音说：“大将军快带人去城东门……我们守不住了……”

    “是你们开城门了么？谁让你们开的！？”徐明大怒，神态狰狞地嘶吼道。

    “还没……没开……”小兵惊的哆嗦地越发厉害，磕磕巴巴地道：“眼见援兵到了城楼底下，我们正说来通报，并查验令牌验明身份，谁料那甘大人硬是要我们立即开门。我们不从，他的人便冲上来打我们……”

    翟羽借着通天火光，看清翟琰在短暂的惊愕后，已是镇定下来，拿过身边一将军手中长刀，掂了掂重量，再突地伸手抓住一匹正好往东而去的疯癫之马，一跃而上，死死抓住马鬃，任由那马载着他急速朝着城门疾奔而去。翟羽心脏狂跳，也不得不耐住，上前对徐明急声道：“徐明，你点齐百人去继续救火，务必控制住火势，再点一百人去守住各城门！屈武，骑兵一向由你统领，立马选身手敏捷且胆壮的于各街设绊马索斩杀疯马！另，你亲自去查找还有没有好的战马，有的话立马向东门赶来，哪怕只有一匹！其余人则拿起你们的长刀长矛跟我去东门！弓箭手全去！配好弓箭！”

    “是！”

    好在这段时间，翟琰和翟羽辛苦训兵也算有方。火光刚起时，象征预警与集合的战鼓和长钟齐鸣，所有休息的人都已起来。虽爆炸、大火以及被人下毒而狂跑踩踏的疯马引发了一阵混乱和惊恐，现在听到命令还是能迅速调整状态集合整齐。也亏得枕戈待旦的习惯，使得他们并没有因为这场大火而惨到武器全失。弓箭手作为重点训练的对象，很快便背起箭壶弓箭，整装待发，与翟羽一起向东门快速跑去。

    离城门尚有一定距离，便已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兵刃交击的声音混合着战马的嘶鸣，还是掩盖不住惨呼。

    再冲到东西大道上，便可看见城门口一阵混乱，子夜送粮而来风尘仆仆的士兵此时全成了一把把磨亮了的利刃，已将原本守在城楼上的少数守军消灭干净，此时正围攻着翟琰。虽因翟琰武功高强而一时近不得他身，却也将翟琰紧紧缠住了，不断围拢他，令他只能偶尔分神用长刀去拦阻要硬开城门的甘林。

    翟羽带人冲过去，此时刚好见那甘林掏出好几把飞刀，朝翟琰背后掷去……

    “小心！”她心急如焚地一声疾呼。

    翟琰挥舞长刀将那飞刀一一击落，可腿上却被一人的长矛扫中。他回刀将那人劈开，那头甘林却也冲到了城门前。

    翟琰听闻动静，再度回首，不顾身后空洞大现地要突出重围去砍杀甘林。

    “放箭！”见此情况，翟羽急忙下令。弓箭手立马搭箭上弦，马步蹲稳，数箭齐发。眼见长矛将及翟琰后背的瞬间，利箭也穿透了那些伪装成送粮兵之人的背心。与此同时，翟琰的长刀将甘林砍杀在地，可惜的是，甘林惨呼倒地前，硬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打开了城门。

    听到锁开的声响，穿着南朝朝廷军战服的叛军立马纵马冲门，将厚重的铜门冲开一条缝隙，翟琰拼力将长刀掷去，“叮”一声脆响，长刀刃重重砸在门上，火光激起，门又重新合上。翟琰立马扑上前，弯腰操起长刀，将刀柄插入锁扣。安静了不过片刻，外面便有众多“呵呵”呼喝声起，原来是有壮汉扛来撞门木开始撞城门。

    在不断冲撞推挤中，铜门一次又一次露出一条缝，又晃悠悠合上，可长刀柄是木料镶铜，哪里如原本的门锁坚硬，三两下便露出要折断的迹象。翟琰呼喝一声，运起内力抵在门口，只听城外传来重物倒地和呼痛之声，想来是被重重弹了开去。

    “弓箭手！立马上两边二楼或屋顶，队伍最末一百人将箭壶给同伴，上城楼寻那里藏的，准备听我命令射杀东门外叛军！步兵平时演练阵法排左翼的，上城楼把晚上运上去储备的鞭炮和爆竹点燃给我朝他们扔！排右翼的用你们手中长刀，蹲在城门两侧给我拉起绊马索，马上之人跌下来便杀无赦！中锋一起跟我来抵住城门！另外，谁再去给我找把锁来！”翟羽边吩咐边冲到门后，也运起功力和翟琰一同抵住门。第二波冲击很快便起，翟羽只觉手麻的要被震断一般。幸好，再一次的时候，中锋士兵已赶到，分担不少冲力。

    翟羽喘息着对翟琰说：“六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等会儿我们得便找准间隙撤开，由他们进来，再统统射杀掉。”

    翟琰脸上的汗如黄豆大小，从他儒气的俊脸上一颗颗滚落，他趁换气时，匆匆道：“余箭不多……不过我想我懂你意思……”

    正说这话，突然背后马蹄声至，只见是屈武骑马而来，翟琰平日所骑战马灵犀原本跟在旁边，此时大概是见到翟琰，短嘶一声，提速朝这边奔来。

    屈武远远地扬声笑道：“大将军的马挑嘴没吃那下了料的干草，不过倒也知道随着出去胡跑，等放马之人走了才回到马厩，被奴才逮了个正着，真是通灵性！”

    “好机会！大家注意着，”翟羽见灵犀冲来，估算着时间，待马开始减速时对身边将士说，“撤开！”

    中锋士兵向两边撤离，灵犀反应敏捷，堪堪要撞到铜门便停了下来，迅即调头，翟琰立马拉着翟羽一起跃上，控马往边上行去。

    待他们一出门洞，绊马索便牵了起来，两边弓箭手也将搭上弦的锋锐箭头齐刷刷对着城下。

    大家一阵屏息静气后，果然又是一声闷响，这下翟琰插在那儿的长刀柄整根断裂，铜门被撞了开来。门外叛军似早就期待这次破门而入，战马长嘶，挤在一刹那往里冲。

    绊马索瞬间绷直，仓促之中又是夜里，哪里能看得真切并躲避开？只听一声声嘶鸣闷响惊呼，马上之人纷纷跌落，长刀挥舞，将一个个敌方骑兵砍杀在地。后来冲进来的人，又一个个撞上来，一时所折叛军众多。可终有一人马技超然，挥刀在过来前砍断了绳子，又劈开了门洞两边的右锋军攻击，避开前面战友和战马的尸体冲进来，他之后的人占了便宜也紧随其后顺畅进入，只是却难免踏践了之前之人和马的尸身。地上的朝廷军和马上的人对战一番，用翟羽的方法又砍了不少马脚，但却敌不过跌落地上以及接连不断蜂拥而入的叛军战士。

    但叛军并没有得意太久，涌入之人很快惊恐地听到一声“放！”，之后羽箭破空之声接连袭来，惨呼声中，涌进来的叛军纷纷被插成刺猬，一时城门之内，尸体高堆。之后便再无骑兵进入，而是换成举着盾牌护的从头到脚护的严严实实的步军方阵，翟琰高呼“停”，止了羽箭，又让街旁还活着的右翼军撤离，任他们一队队推开门口众多尸体缓慢地进来并继续前行。当盾牌军依次进入之时，翟琰和翟羽也猫着腰到了城楼上，两人到城墙边探首一看，然后翟羽险些惊呼而出。

    城下还有无数骑兵，当中领兵的竟然是庄楠！

    翟珏这个老贼！他倒的确没攻城，却在最最重要的约定前一夜，让他夫人带兵攻了城。而且从城东这头，毕竟是南朝范围，又是送粮又是伪装成援军，利用自己这方的侥幸与急切心理，在降低防备时，给了他们沉重而猝不及防的一击。而最可怕，即使他们能赢掉此攻城之战，此战过后，他们紧接着又要迎战翟珏，必将疲惫不堪。

    而且，翟珏怕是故意引诱他们去想庄楠正在对付翟琛。他从没有明确说出，可前言后语所指让担忧牵挂翟琛的他们想偏了去，降低了他们对庄楠的防范。那这样说来，翟琛……他真的没事么？翟羽心头突然一阵悲哀。

    只是，庄楠哪里转移到境里的这么多兵？粗粗估算，至少也是两万来人。康城两边都是狭窄山路，且已设了岗哨，一日至多只许通关三十人，多了就要等次日，有任何情况就会硝烟预警……除非这两处岗哨皆已被收买……或者就说明，庄楠过去曾利用庄家财力秘密蓄养了一批士兵，甚至庄家抄家也没有将他们抄出来……

    眼前盾牌军已全部进入，翟羽暂时收起心理活动，和翟琰对望一眼，都知道对方所想是到时候了。火折点燃鞭炮爆竹冲楼下扔去，除吓了所有人一跳，爆裂声还惊了城下战马，顿时阵型大乱，战马癫狂之中甚至踩踏不少自方步兵。所有人都在勉力控制自己的马，又有许多人被直接砸中烫伤。而城楼上所有伏着声藏匿的弓箭手此时纷纷将箭从墙凹处对准城下，一轮又一轮密集的箭雨中，没有盾牌的前排步兵在毫无防备中几乎被消灭干净，而许多骑兵虽能借着较高的优势，挥舞开长刀长矛挡开不少箭，马儿却被射中，从马上跌落之后也难逃一死。

    一时，再没有新兵能够涌入，翟琰对城上刚丢完炮的士兵低声吩咐了一句，便有十余人从城楼上下来，有人掩护着战友，与已冲进城的步兵缠斗在一起，终有三人成功到了城门洞，推着大门又一度沉沉关上，一人落上新送来的沉重门锁。

    刚才举着盾牌将自己护的严实的叛军刚才听到城楼外鞭炮便有些乱了阵脚，再听城楼上放箭便知道“惨了”，如今听到锁落声更是紧张万分，这意味着他们断了退路，也没了支援。

    当然，再没有弓箭指着他们，翟琰需要这些箭来应付下一仗。可埋伏在小街中的朝廷军与他们对抗着耐心，终趁他们散掉阵型的时候蜂拥而上，开始最残酷的厮杀。盾牌，刀、戈、矛相击的清脆声音震天响，叛军占了防守之器牢固的便利，可时间一长，便因其过于沉重，而拖垮了他们的体力。一番折损后的朝廷军终于将所有入城之人消灭干净。

    而城上的箭已用尽，爆竹也已用尽，叛军折损巨大，此时余人已不过七八千，按理说他们攻不下城就应该撤退。但庄楠望着城楼上，一眯凤眼，凉凉一笑：“对你们而言的好消息是真的援军明天就能到了，坏消息是，兵器不足，兵力折损的你们必定撑不到明天。”

    话一说完，她右手一挥，后排的步兵抬着登天梯，又往城楼边跑来。撞门声音又起，是又有人抬起了撞门木。

    不能再用箭，守军只能在城墙上举着大刀准备应对攻上城来的叛军，好在鞭炮还剩了些，翟羽分给众士兵，她计划中扔敌眼睛的方法也终获实现。而她自己手里攥着最后一把，取了城楼上一只火把，将鞭炮齐齐点燃后，到城门上方，冲着楼下抬撞门木的士兵扔去。再洒下去随身携带的一点火硝，将火把掷下城楼，火光忽起，困得这十来名士兵无法出去，只能惨呼阵阵。而撞门木也终是被引燃，翟羽凝着城楼下，忽觉一阵疾风袭面，是支利箭迅即地当着面门射来。她匆匆闪避，那箭擦过她脸颊，留下一道红痕，最后搅着一缕头发撞掉她了的头盔。

    又有疾风袭来，翟羽仰面躺倒，险险避过这第二箭。她拾起那两只箭，猫着腰跑回翟琰身侧，再一露面，羽箭又至，随后听得空中几声簌簌声响，原来是翟琰用箭，撞落了随后针对她而来的箭矢。她将那两只箭递给翟琰，笑了声：“节约。”

    翟琰也笑笑：“不如说是报复。”

    两箭齐上弓弦，连珠而出。庄楠避过第一箭，却没闪避第二箭，那箭也擦过她脸，却留下不只一道红痕，鲜血很快便自箭痕涌出。庄楠爱惜容貌，脸一吃痛，连神色都变了，冷笑一声，咬着牙恶狠狠地冲翟羽说：“翟羽，你早就该死！而翟琰，你也决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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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危难

﻿    只见庄楠再狠狠挥手,所有仅余的骑兵都拿起马上弓箭,对准城墙头上放了一波箭，逼得守军不得不俯身低下头去,可这样一来，又应对不及爬上来的叛军。因为弓箭术较为精妙，流矢和越墙的叛军配合的很默契，几乎是只要城上守军得空探头准备砍杀登天梯上的叛军时，便有箭射到，一时守军应付的很吃力,城墙上折损众多。

    翟琰见状不行,挥刀砍完一个攻上来的叛军后，对翟羽吩咐：“小羽毛！给我拾箭来！”

    翟羽找到几只城楼上散落的羽箭,递给翟琰。自己又旋身,一面猫着腰和叛军对抗，一面再收集着箭。而翟琰接到箭后也并不露头，只搭好弓，闭眼辨了辨叛军箭矢飞来的方向，便放箭而出。一箭一个准，城楼下果然利箭入体的“扑扑”闷响与惨呼声接连而至。不一会儿，城楼下所有骑兵死的死，伤的伤。守军终于失了流矢攻击的压力，站直了身体，砍杀接连越墙而上的叛军。

    此仗自此后再没悬念，城下剩着的叛军都是心生惧意，庄楠见状，朗声开口：“你们不上去，等他们援军到了，你们也落得个被围攻而死的结局。你们想投降，可以，一他们才吃了我们伪装的亏，绝不敢真心收你们，二，除非你们不想让你们的家人活了！你们齐齐攻上，我保你们家人子女富贵终生！”那些原本畏畏缩缩的叛军听她一鼓动，硬着头皮又一度攻上来。

    翟羽怒骂：“这女人疯了！”

    翟琰也是神色冷厉：“她自己反正是打算从山间小道绕去和翟珏会和的，这批人她带着不便，不如用尽了，来灭得我们一个算一个。”

    “那有办法擒住她么？”

    “我试试。”

    翟琰下令开东门，守军蜂拥而出，和还没上墙来的叛军开始拼杀。翟琰再拾弓箭，搭弦往庄楠所骑之马上射去。可惜那马十分有灵性，听到利箭破空之声便一抬马蹄躲了开去。庄楠见状立马说了声：“走！”便与身边几个已经负伤的亲卫打马而去。翟琰的第二、三箭接连追击，一箭被亲卫以身作盾挡开，一箭被庄楠自己挥弓挡开。庄楠回首，还是冷冰冰一张脸，只是戎装为她再添上几分杀气。战马去的远了，翟琰的第四箭居然没能及庄楠的身。庄楠笑了笑，扬鞭打马，留下一句：“翟琰，我说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女人都这时候了……唉，可惜我们兵力不够，不然派点兵守在山中围捕她，想必便能擒获……”见战争结束，翟羽心口稍松口气，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看向身边翟琰，却不料正撞见一缕血丝从翟琰唇角缓缓滑出……

    “六叔！你……”

    “嘘……”翟琰左手掩住她的唇，低声在她耳边说，“别惊了他人影响士气。我没大碍，大概是刚才抵门时受了点内伤，没有大碍。”

    哪里没有大碍！？受了内伤还连发那么多箭，还听声辨位，这些都是最耗心力、功力的，而且他的手……翟羽匆匆握住他正不受控制颤抖着的右手，眼泪簌簌而下：“六叔……都是因为我……都怪我……”

    “不怪你啊，”翟琰温柔一笑，苍白的脸上却难掩虚荣与疲惫，“你刚刚做的很好，如果不是你，城门就被破了……”

    翟羽留着泪，忙不迭地摇头。

    “好了，你倒着长的么？现在又是爱哭鬼了，让别人看了多笑话，”翟琰抹去她的眼泪，又拍拍她肩，“起来，下令清点战场，把还能用的羽箭收起来。然后校武场集合。”

    此时已是晨光初现，天空灰茫茫一片。翟羽传下令去，又站在翟琰身边，回望城中武器库方向，火此时也终于灭了，留下被烧后黑漆漆的一片破败。留下城中血腥难散，尸体层层叠叠。

    翟羽跟着翟琰一起下了城楼，往校武场方向走去。翟琰走的很慢，翟羽不敢搀他，怕露了他重伤的痕迹，只能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走，装作慨叹战场惨烈。

    翟琰的战马灵犀此时蹄声清脆地奔过来，欢快地偎在翟琰身边不断撒娇般蹭他。翟琰微微一笑，抬手抚了抚它后颈，声音轻柔，“好孩子，辛苦了。”

    灵犀仿佛听懂了表扬，神色更是得意。

    翟羽在一边，为这匹马居然有这般生动的情绪而心情稍霁，笑道，“这马真的挺通灵性。”

    翟琰看着灵犀的神情也满是温柔和喜爱，想了想，却牵着灵犀缰绳，将其正面引至翟羽面前，拍着它头说：“这以后也是你主人知道么？必要时刻，你要护她安全，带她逃离危险，和她灵犀相通，待她忠心就像对我一般。”

    灵犀先昂首似是不屑地打量翟羽一阵，最后却在翟琰不断的抚拍中乖顺地冲翟羽低下了头。

    “来，摸摸它。”翟琰轻咳一声，对翟羽说。

    翟羽试探着将手摸上灵犀脸颊和后颈，入手滑顺油腻，果是不可多得的好马。可她却心情沉重，因为翟琰这般的吩咐给她带来了极不祥的预感，那是她想也不敢想的恐惧和可怕。

    她一把拽住翟琰的手，匆匆说了句：“六叔！六婶和孩子还在京中等你！”

    “我知道，”翟琰神色平静且温柔地一笑，又拍了拍翟羽的头，“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说完，他又转过头慢慢往校武场走去，翟羽只得噤声跟上，而灵犀也立刻乖乖地跟在他们后面。

    大约半个时辰后，所有经历了浴血一战和彻夜灭火的士兵都集合在校武场中，脸上黑黑脏脏的，或者有着血迹，眼睛却是晶亮，默默注视着场上两人。

    翟琰上前一步，咳了咳才说：“晚上辛苦大家了，此次偷袭出乎我们所有人预料，而我难辞其咎，麻痹大意，竟让人得逞，我在这里要郑重给大家道歉，尤其是死去的兄弟们……”

    “不怪大将军！是他们言而无信！”

    “是啊是啊！是他们阴险歹毒！我们防不胜防！怎能怨大将军！”

    “大将军刚才与叛军对战的情景我们都听有幸上城楼随战的弟兄们说了，大将军是我们的英雄！我们誓死效忠大将军！”

    “誓死效忠！”

    “奶奶个熊的！不就是个不孝顺老子敢于造反的王八蛋嘛！我们一起灭了他！杀个爽快！”

    “老贼头，你这话不对，那狗屁珏王是王八蛋，那皇上是什么？你这是对皇上不敬，还顺带骂进了大将军！”

    “对哦，那他不是王八蛋，他是龟儿子！”

    众士兵一怔，然后齐齐爆发一阵狂笑。

    这群男儿们，看来是一场血战反而激发了他们的血性和团结，翟琰和翟羽神色欣慰地对望一眼，正待说什么，却听场中忽然冒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怀疑此次有内奸！”

    场中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内奸？”

    “内奸不就是那些叛军么？敢装成援军！”

    “对啊，其余还有什么内奸？城门俱封，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没道理啊……”

    大家一边交头接耳地讨论，一边看向说这话的人，那人留着把络腮胡子，神色阴狠地锁住翟羽。翟羽心头一惊，暗道要糟。

    果不其然只听那人朗声说：“大家且听我说，这次最先乱大家阵脚的是什么？是那些鞭炮爆竹！可那些东西我们本来不必做，也不会堆放收集起来，这次被敌军引爆，烧死了我们多少兄弟？连所有武器也一俱被毁！折损我们大部分将士的体力灭了大火，这才没让这火烧光我们全城。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内奸就是皇长孙！”

    全场再度安静，落针可闻，翟羽便更仿佛清晰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的确，鞭炮的事她逃不脱干系。都怪她，无端端做什么鞭炮，或者最后收集更多人力将火硝什么的用完也好，将所有做好的鞭炮都运上城楼也罢，偏偏还留了一部分放在那里……是她太过愚昧无知疏于防范，还拖累了所有人……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上前一步，开口方知自己声音涩哑：“我确实有责任，可我不是内奸，请大家相信我……我想，方才在东门随大将军作战的士兵最可以为我证明……”

    “是啊，我也觉得皇长孙不会的，他刚刚如此拼命带我们与叛军战斗，最开始作战策略有大多还是他的功劳。”

    “对啊对啊，而且皇长孙制出来的鞭炮在那儿也派上了大用场。我们惊了对方的马！炸了多少敌人的眼睛啊！还有，就连那撞门木也全靠这个，皇长孙脸上的伤还因此而来呢！”

    “而且皇长孙当内奸的确没有好处啊，毫无道理。”

    “周大胡子，你少胡说引起军心不稳啊！”

    “我没胡说，”得到这般反驳，那周大胡子也不慌，只依旧用鹰隼般的目光看着翟羽，“的确，皇长孙看似没有理由支持叛军，可皇长孙三天前自己也说宫廷中诸多秘闻是我们不知道的，也许他觉得自己那么多叔叔珠玉在前，英勇如我们大将军，内敛强硬如琛王殿下，他自己不可能再得承大统，不如另找可靠后路，因此找到那翟珏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荒谬！”翟羽还没说话，翟琰却先轻咳着叱道，“皇家之事也是容你议论的？”

    “卑职不敢！”周大胡子束手一礼，“卑职方才也只是胡说几句，愿大将军谅解，因为卑职尚未说完心中怀疑，如果大将军此时要拿属下，怕也会引众人心中不服，到时候大家一起死的不明不白，岂不冤枉！？”

    翟琰环视场下一圈后，微闭眼睛，竟是默许了周大胡子继续往下说。

    那周大胡子则嘿嘿一笑，又看向翟羽：“敢问皇长孙殿下半月前可有受伤？”

    翟羽蹙眉，细细想起自己半月前，好像正值月事，心中一紧，莫非被眼前这人看到了什么？

    没有明确回答，翟羽只一捏拳头，冷声问道：“这关你什么事？”

    “呵，因为半月前的深夜，我看到殿下半夜偷偷摸摸地溜出帐，往医帐废弃的绷带中丢了一包染血的布条。而据我所知，看得分明，半月前的几场小战，殿下分明没有受伤才是。”

    翟羽大窘，果然是被人看到了么……可是她当时分明很小心的，除非眼前这人武功胜过她，不然怎可能瞒过她。而她武功虽然不算好，军中普通士兵也绝不可能及她之一半。那眼前此人，应该才是内奸！

    “你想说什么？”翟羽表情也变得阴狠起来，“说我当时帐中藏的有伤者？还是？”

    “如果卑职说怀疑皇长孙殿下其实是女的，会不会太荒谬了？”

    场中响起代表嘲笑、惊愕、不敢相信的“嘘”声一片。

    “你怀疑我是女的？你怀疑当朝皇长孙是女的？”翟羽稳住心慌，沉着声音当笑话一般又问了遍，“你可知就凭你这句话，就是死罪难逃！？”

    “殿下别急，”那周大胡子阴森一笑，“我说怀疑你是女的，但你不一定是真的皇长孙殿下不是么？”

    “你怀疑我的身份？那你是不是也该怀疑大将军跟我是同谋？”

    “那倒不至于，也许你只是一个珏王派来的女奸细，擅长易容之术，或者原本就长得和皇长孙一模一样，潜伏到军中，只为故意陷害我军，再泄露军情给叛军，以助叛军胜利！”

    “真可笑，哪个女的像我这般说话？哪个女的有喉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你有什么特殊才能，能变出这般男性化的声音，也能伪造出这喉结。而且，在我家乡可就有女人长喉结，最后还上吊自杀了！你急着辩解你不是女的，那你便解释下那包布条是怎么回事？我们军中可不乏成了亲的，可都明白那会是什么！”

    翟羽咬着牙，解开袖口，把袖子抹到肘部，漏出伤痕斑驳的小臂，“这就是答案！我觉得心情十分压抑的时候，便会用匕首在这里划上一刀，那布条便是裹这伤口止血用的。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我这怪癖，才会偷偷摸摸去丢弃那绷带。”

    周大胡子走到台前，看着翟羽那小臂，摇了摇头，“的确，这上面有最近新增的伤口，可远不至于出那么多血。”

    “周大胡子，你居然去翻！？”这时场中开始有人淫|笑着插嘴。

    “那是她自己倒出来的，啧啧，我一不小心隔着那距离看的清楚，可是真不少啊。”周大胡子一面说一面也用极其淫|秽的视线从上到下瞄了翟羽一眼。

    翟羽又羞又恼，不断告诉自己不能慌，然后沉着声音说：“我体质特殊罢了，待你回宫时，我可以赏你看看宫中医录，那上面有明确记载，我出血不易止。”

    “啧啧，我哪里有眼福去看那医录，如果你这奸细继续留在这里，我们估计全没命了！”

    “你一口一个奸细，其实也全是你的妄断，我相信这里有大部分人可以为我作证，在方才对敌时我究竟像不像个奸细！”

    “那也许是你还另包藏祸心，想继续隐藏呢？毕竟我们还没被全灭啊不是么？”周大胡子说完又转向场下，朗声说，“大家试想，京中有无消息证实说皇长孙失踪？除了昨天那假冒的甘大人仿似说皇长孙从京中失踪引得圣上十分担忧，其他呢？那甘大人本来就和他们是一伙的！也许她骗了我们所有人，她说她被江湖人士截来，据我所知，那珏王妃娘家庄家可最擅长结交江湖异士，也许正是找人找了一个冒牌货，让琛王救下来带入了军中！三天前，大家就没有觉得她和那珏王之间很是古怪吗？珏王的一番话和她最后的辩解，无非最后揭开并证实了她皇长孙的身份，让大家无条件相信她！而同时也许就是在暗示她该行动了！”

    “荒谬！你的这些妄断全都毫无根据可言。”

    “究竟是不是荒谬只要验殿下的身就可以了，如果眼前这位殿下是女子，想必其他证据也都不需要了吧？”

    “你想验我身？我是当朝皇长孙，你凭什么？”

    “那殿下就另想方法服众啊！如若不行，还不是搜身来的痛快？放心殿下，若证实了殿□份，您想让卑职怎么死都可以。”周大胡子一边说，一边眼看就要上台来。

    “胡闹！”翟琰此时终于再度发声，表情严肃地制止了那人，也让场中的低声议论停止下来，他看了一眼那周大胡子，咳了咳，“我听完了你想说的话，并没有看到你有何证据。而你揣度皇家秘事本就该是死罪，且不说所谓验皇长孙的身了！如若出了差错，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卑职万死！但求大将军擦亮眼睛识人，不要被小人所骗。就是要杀奴才，也得给大家一个交待。”

    “好，我便给你一个交待，”翟琰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然后将视线挪向翟羽：“他说的，的确都是无证据的妄断。但小羽毛，你可有能证明身份的令牌或其他饰件带着给大家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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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救兵

﻿    “六叔！”翟羽不敢相信地看向面色严肃的翟琰,心中惊疑不定,又唤他一遍，“六叔……”

    翟琰神色不为所动地,只又冷声问：“有么？”

    翟羽匆忙地摇头，“我是被劫来的……”哪里还能有那些东西在身上？

    “没有是吧？”翟琰颔首沉吟片刻，公事公办地说：“我也不敢妄作处理，徐明，将皇长孙扣下，和屈武一起立即将她送回京中交由皇上审断！路上记得注意长孙殿下言行,好做为证据向陛下禀报。”

    “是！”徐明得令上前,走到翟羽身边，也不敢对她有任何不敬,只是微微低头喊她一声,“长孙殿下，请不要让小的难做。”

    “六叔……我不要走……你相信我好不好？”翟羽已经明白翟琰的意思，怎可能听从。

    周大胡子眼见着立马大喊：“大将军此举怕是放虎归山！”

    “我知道她的武功如何，相信我属下足够制住她，”翟琰收回放在翟羽身上的目光，淡淡说，“至于你……来人，扣了，砍头。”

    “大将军！”周大胡子立时便有些慌了。

    翟琰冷声说道：“方才便说过，妄议皇族，斩！”

    周大胡子眼见周围有人要来扣自己，立马腾身，作势要打，却被翟琰不知扣了什么东西打的膝盖一软，就此跪下去，瞬间便被身边兵士扣住拖走，不久传来一声惨呼，想是被砍了头。

    翟琰又一度看向还在台上僵持着的翟羽，眼神复杂，似有很多话想说，却还没说什么，便突有小卒小跑而来，急声说：“报！叛军将至城门！”

    “好，我知道了。”翟琰整顿起精神，又看向徐明，“先带皇长孙从东门离开，一路小心谨慎！知道么？”

    徐明应了一声，又小声恳求般在翟羽耳边说，“殿下，请不要再让大将军为难了……下面那么多人看着，这已是最好的办法。”

    翟羽霎时泪流满面，终是由着徐明拖她走了。

    而这一路，她一直凝视着翟琰的侧脸，曾经是意气风发却又儒雅温润，如今苍白虚弱，却还是精神焕发斗志昂扬般说着豪言壮语，尽力激发着下面战士的斗志……

    翟羽抽泣哽咽，在心里默念，“六叔，拜托你好好的，好好保护自己，坚持住，我替你带援兵前来……”

    **

    徐明和屈武牵着马，送着翟羽从东门撤出。

    翟羽听得铜门在自己身后关上，想到不久前，她还和翟琰一同不要命地抵着这门，防止康城被破，心口猛然收缩，眼泪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潸然而落。

    徐明，屈武，他身边最得力的两名副手，还有他的爱骑灵犀，如今全派出来护送她……六叔……

    徐明叹息一声：“但愿从今天起每天天气晴朗……这样便不会耽误路程。”

    屈武想着清晨对阵时庄楠的话，也低语道：“希望珏王妃所说是真，援兵距这里已真的只有一天路程。”

    而翟羽半仰望着天空，不言不语。片刻后，却忽闻身后传来战鼓喧天，她一惊，噙泪回望，紧走两步，纵身跃上屈武手中所牵的灵犀，俯首在灵犀耳边说：“灵犀，要辛苦你了，我一定要找到援兵回来救六叔！”

    灵犀仰头长嘶一声，振蹄而去，而骑着康城内为数不多剩马的屈武和徐明慌忙打马追上。

    可他们最先迎来的不是援兵，而是一只不知从什么时候便追着他们的怪鸟：白色的羽毛，红色的嘴，一直在他们头顶吱啊吱地乱叫。再然后，便是两路狂奔而来的骑兵，穿着叛军军服，一上来就挥刀子，目的倒不在取命，只是不停的纠缠。

    这群人的马好，武功高，远胜于普通士兵该有的水平，三人且行且战，非常吃力。

    那带队的先骑着马追到他们前头，截住他们，说不打算取他们性命，但必须要翟羽跟他们回去。

    翟羽喘着气，抚着不断打着响鼻的灵犀的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挂彩的徐明和屈武，转过头，压低声音道：“你们的马疲了，找准机会抢马！”

    “好！不过，殿下，请您先骑灵犀找机会闯出去，由我们来拖住他们，”屈武横刀胸前，环视四周敌人，轻声说，“请您一定找回援兵，此事不能拖。”

    “你们……”

    “殿下请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危，这群人虽然稍微难缠一点，但还不是我和徐明的对手。”

    翟羽又看向徐明，见他点头后，抚着灵犀的手稍微拍了一下，便抬头扬声对那带队的说：“想我跟你们回去可以，先赢过我的马！”

    她的马字声音未落，徐明和屈武便各自趁四周人注意力被吸引，挥刀将离自己最近的两人从马上砍落，夺过他们的马，再和翟羽一起向着带队者的方向冲去，那人见三骑同时冲来，霎时惊住，只敢将手中的九节鞭挥的滴水不漏。却不防屈武长刀探入，和那九节鞭搅在一起，下一瞬，徐明便将刀刃放在他颈旁。

    而翟羽却早就借着灵犀收放自如的长处，在六尺外便让灵犀停下，自屈武马后一绕而走，正好自之前屈武砍杀的那人的空隙处钻出，右手所握匕首将面前一把要拦她的大刀拦腰削断，左边却没顾上，手臂被左边那人横过来的刀尖拉出一长条口子。她咬牙忍住疼痛，不断催促灵犀加速，不敢再看后面情况。

    那怪鸟见她离开，立马也跟了上来，翟羽轻嘲：“你莫非认识我？是你带着他们来的么？”

    可无论如何再顾不上处理这鸟，身后打斗声又起，蹄声阵阵就在身后不远，看来这些人并不顾那带头之人的姓命，一心只想要拿住她！还好是灵犀脚力远胜于其他马，不一会儿便将追兵甩的远了，而翟羽也只能亡命般不断地前奔。

    康城四面是山，背后的天珠山脉被誉为南朝的天然屏障，而康城的东西方向为官道，便于行兵通马，南北两侧全是山林，路狭坡陡，十分危险。这也是为何翟珏必须要拿下康城，只为从东西方向穿城而过行军可以加速时间，减少危险。翟羽顺着官道一路前行，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她因失血过多，觉得眼前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可她咬紧了牙，依旧不愿灵犀减速。

    终于，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现幻觉的时候，眼前透过层层树林，在正午最灿烂的阳光中看到了援军秋香色的军旗……

    翟羽再夹马腹，催着已经露出疲惫的灵犀再加速，灵犀立马听命，扬蹄往前冲去。

    随着离援军越来越近，近的能依稀辨认对方模样，翟羽却只剩自嘲，慌乱地摇头，她是的确眼花了吧，为什么竟将领军的看成了翟琛呢？

    灵犀见前面大军，马速渐减，翟羽也渐渐要支撑不住，摇摇晃晃竟要坠下马去，迷糊之中，只见她看成翟琛的那名大将直直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脚在马鞍上一点，纵跃而来，一手接住她，揽进怀里，再稳稳落在灵犀背上，轻轻晃了晃她，唤了她一句：“翟羽。”

    声音也好像呀……还有这气息……

    翟羽轻轻笑了笑，手扣住那人胸口银甲，唇开合之间，声音轻的几乎已经没有：“四叔，快救六叔……”几个字说完，她便放任自己完完全全坠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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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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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羽再次醒来,是因为手臂一阵又一阵无可言喻的刺痛,像是在被人用针狠扎。她本能地挣扎，却被人控住。眼睛睁开,眼前朦朦胧胧辨不清人，但声音入耳，应该是小满：“殿下不要动，马上就好了。”

    知觉连带着视觉一点点恢复，她看清自己正躺在一所农居的土炕上，被小满抱在怀里,左手臂和肩膀露在外面,而夏风正在给她缝针。

    此时见她目光扫过来，夏风戏谑地抬眉瞄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不怕疼呢,这么深可见骨条口子,你还能毫无知觉地纵马翻山越岭飞奔而来，果真英雄啊。”

    翟羽想开口，可舌下分明含着不知什么丹药，又酸又涩，很重的参味，堵的她话也模模糊糊：“果然是你们……”但转念一想，又忆起不对劲之处，“可你们……”

    “别说话，更别‘可’啊‘可’的，等你伤好点再说。”夏风打断她。

    “唔……”翟羽被他缝的实在是疼，又因为失血过多，头还昏沉的厉害，仿佛有人在她脑子里绑了块千斤重的石头，把她的意识使劲往下拽一般。但她还是奇怪为什么翟琛明明去了康城以西诱敌，却会在康城以东率着援军出现，更深深挂念着康城的一切：“康城那边……”

    “翟琛二话不说带兵去了，其他情况不知。”夏风缝完最后一针，打了结，指尖划断线，取了个瓷瓶往她伤口上抖了些药粉，又取来绷带为她包扎。而后小满放平她，去端了药过来，给她一股脑喝了，这下困乏更甚，但她死死拽住夏风的手不松，眼神分明已经涣散，还瞪的大大的望着他。夏风只能叹息一声，“翅膀，别再想了。有些事情你无能为力，无从干涉。而有些事情我也不知如何说，更不能告诉你，或许你以后自己就知道了。睡一觉好好养伤，好不好？”

    翟羽听在耳里，钝钝的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的意识支撑她说了句：“我要回康城。”

    “好，你现在赶着回去也没用，等你再次醒来我带你回去。”

    眼见夏风点了头，翟羽松了口气，又睡了过去。

    之后夏风兑现了诺言，找来骡车，和小满一起送她回去。

    到康城，已是她从康城出来的四天之后了。

    此时的康城一片寂静。

    他们从康城以东而来，眼见援军已到，驻营东门外平地及长坡，十万大军的白色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去十分壮观。可即使是这么多人，即使到时是黄昏，炊烟袅袅，却依旧让翟羽觉得康城已是一座死城般寂静。

    走得近了，援军中有人出来查验身份，翟羽一眼望见那人手臂所绑的白色纱布身形就是一晃，而一直跟随她身边的灵犀此时更是越发暴躁，嘶鸣不断，打着响鼻，前蹄一直在地上刨着圈。

    “你有感应是不是？”翟羽从骡车上下来，牵住它的缰绳，声音已是哽咽，“别告诉我是真的……别说我所猜的是真的……”

    灵犀此时又是一声仰头长嘶，翟羽突然下定决心般，翻身上马，夏风在她身边，一时没拽住她，只得跟着跃上马背，控住缰绳，质问她：“翅膀你疯了么？伤口刚停止出血，你别给我乱来！”

    这时援军领兵前来的几名将军收到小满递上的令牌已经出迎而来，翟羽认得当中的胡将军，用马鞭指着他问：“胡盛！我问你，你手臂上所扎白纱是何意思？”

    “长孙殿下，是……是……”那胡盛就地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却结巴了半晌，才低头长嗟一声，“平乱大将军……也就是琰王殿下……薨了……是琛王殿下让全军臂系白纱，为琰王殿下及战死的弟兄们服丧，以祭英魂……”

    他的话被灵犀的哀鸣打断，而当他抬眼时，只见面前那位在朝堂上一向少年老成又冷静自持的皇长孙，此时脸上已是涕泪横流，眼眶通红，左手垂在身边，右手紧握缰绳，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响彻山坳，而灵犀也同时仰首发出一声长嘶，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由感到一阵心酸，放下手中活计，怔然站在原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翟羽面前所有的兵将，更是纷纷跪了下来。

    胡盛深觉哀伤，低头劝道：“还请长孙殿下节哀……”

    “他在哪里？”

    “啊？”

    翟羽声音太过沙哑，胡盛第一次没听清，于是她便又更大声地问了一次：“琰王在哪里？”

    胡盛忙低头：“还在城中城守府停灵。”

    “琛王呢？”

    “也在城中……”胡盛似是欲言又止，却最终没说出什么来。而翟羽也不与他计较，此时早就越过夏风，一马鞭挥在灵犀臀侧，一直被夏风控住的灵犀仿佛得了鼓励，再无避忌地狂奔而出，如飞一般地直直穿过军营，直入东门。

    入东门后，翟羽更是控不住地一阵落泪，眼见城中破败瓦砾，似终于明白那种死寂之气从何而来。而经过当初和翟琰一起抗敌、练兵，甚至是散步的地方，她心口如被针扎刀刺，火山油滚，疼痛不止，翻涌不息。

    不用控马，灵犀便一路奔到了康城城守府门前，不待翟羽和夏风下马，前膝便骤地跪了下去，夏风拦腰抱住翟羽，自马上旋身飞下，稳稳落地。而回看灵犀，只见它垂着优美脖颈，头脸不停在地上蹭着，显是哀痛非常。

    “这马真是通灵性。”夏风叹了一声，而见身边翟羽，已是恸到极处，他甚至能感受到，如果撤去手上扶着她的力量，她定会直扑扑地双膝一软，往地上跪去。

    “翅膀……”他无比担忧地轻唤了她一声，似终于唤得她回了魂。她抬了抬头，却迈步向灵犀走去，抱住灵犀脖子，止住它的动作，脸挨上它已经蹭破的脸颊，说：“灵犀，求你，别这样……求求你……他会心疼，会不舍得……他不希望你跟着他走，求你，别这样……”

    灵犀用脸抵了抵她，又低低地哀嘶一声，棕褐色的眼瞳流淌着无尽的哀伤，动作却终于平静下来。翟羽见状，唇角勾出惨淡笑意，摇摇晃晃站起来，并不要夏风扶她，而是一把抹干净脸上的血，朝院内走去。

    翟琰的灵柩停在前堂，徐明和屈武一脸沉重地在堂前守灵，见翟羽一摇一晃地走来，屈武迎上前，低头痛道：“殿下节哀。”

    翟羽摇了摇头，径直入内，一直走到棺木旁边，低头，看向里面躺着的翟琰。他显然是被换了件战甲，脸上也被擦的干干净净，看不出伤来。翟羽多希望这里面不是翟琰，是所有人认错了，可这又分明是他……她又想他会不会其实是睡着了，可他已经全无气息……

    那日走时，不过是苍白面色，却还是温和一如往昔，可如今，脸色寡黄泛青，一片死沉；那日他眼中情绪复杂，似嘱托似叮咛，可千言万语无一言说出口，而如今，他双眸紧闭，也再不可能对她说一句话，喊她一声小羽毛，絮叨着给她讲故事，想办法让她开心起来……他的手也如此冰凉僵硬，自今往后，谁那么耐心地教她骑马射箭，谁给她雕栩栩如生的木偶？

    这世上，再没有六叔……

    “六叔……六叔……”翟羽颤抖着扶棺跪下，自无声流泪，逐渐变为嚎啕大哭，“你应我啊，六叔……不是说让我不要乱想么？不是知道六婶和孩子还在京中等你么？六叔……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徐明和屈武见此一幕，也不由落下泪来，又匆匆抹去，上前和夏风一道劝她。

    “翅膀，你伤口又流血了。”夏风叹息一声，转头让屈武去取纱布和伤药，又靠近翟羽，无奈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只能点你穴了。“

    翟羽拼命摇头：“夏风，求你，你让我发泄下，我心里会好过些……”

    夏风见她哭得通红的双眼和鼻尖，只觉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而经他打断，翟羽也不再一味哭泣。她转头看向徐明，问道：“六叔是怎么……”

    徐明脸上顿生沉痛，低头回道：“那日我们扫退那些追兵，往殿下追来时，遇到琛王爷带援兵正疾驰而来，知道殿下你安全后，便和援兵一道回城。我们回城时，刚好看到大将军和珏王斗箭输了，大将军中箭自马上掉落，珏王却立马指挥着叛军攻城……眼见大将军将被万马踏过，琛王爷率兵冲进敌军阵中，将大将军抢回，因此背心还不慎中了珏王一箭。可大将军虽然被抢回来，军医诊断却说那一箭震碎了大将军心脉，而之前他就受了严重内伤，药石无效了……”

    说到此处，徐明也哽咽着再难继续，而翟羽更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是我害了六叔……是我害死的六叔……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错啊……”

    “翅膀……别自责了……”夏风抱住翟羽，唯恐她太过失控伤及自己，而此时，屈武匆匆而返，身边还跟着以往翟琛身边的亲兵——安平。

    安平神色慌张，急步向翟羽走来，更是还没走到近前就着急开口：“殿下！求殿下去劝劝王爷吧！三天了，退敌至今三天了！他将自己关在房里，滴水未进，也不让军医去看他的伤！谁敢进去都通通轰出来，奴才快急死了，还请殿下想想办法……”

    翟羽听罢，渐渐止了哭泣，看向安平，眼神恍惚，神情木然，却借着夏风力气站起来，一步步朝外走去，经过屈武时，拿了他手上的伤药和绷带，沙哑说了声：“领路吧。”

    **

    一步步挪到翟琛所住的房门前，望着紧闭的房门，沉了沉呼吸，还没开口，便听里面低哑声音传出：“不许进来。”

    “四叔……”翟羽轻声开口，唤了一声，仿佛是怕他不知道是自己来了。

    可听到她声音，里面的人却似是更为震怒：“滚！”

    翟羽闭了闭眼睛，丢开夏风来拉自己的手，推开了门。

    刚迈步进去，便是一只茶盏裹着劲风砸来，她没有躲，那茶盏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额角。

    “哐当”一声脆响，茶盏被反弹在地上摔的粉碎，而鲜血也顺着翟羽发际倏地成股滑下。惹得夏风疾呼一声：“翅膀！”她却似毫无痛感，面色淡定地转身，弯腰单手端起门边盛着茶水和饭菜的托盘，并用脚勾上了门，将几人的视线隔在门外。

    而她，刚转身，眼中便撞入神色铁青的他，不知什么时候立在桌前，着素日穿着的青色常服，眼神冰凉地盯着她脸上鲜血，冷声质问:“我让你滚，你听不懂么？”

    翟羽抿着嘴唇摇了摇头，绕过他，在桌上放下托盘，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

    翟琛视而不见，侧脸对着她，依旧冰冷的调子：“我不想见到你，你出去，立刻！”

    翟羽苦笑了下，“你要这样胡闹到几时呢？仗不打了？皇位不要了？你所图的一切难道都就此不要了么？”

    他不搭理她，她便绕到他面前，抬头望着他，一勾唇角，神色镇定而苍凉：“你不就是恨我么？六叔之死，全因为我当时故意挑拨，更因为我帮翟珏得到兵权，还因为我突发奇想，做那什么劳什子鞭炮，给了庄楠可趁之机，还害他受了内伤……六叔的手伤也是因为我！若不是我……他不会在斗箭中输给翟珏……是我害死了六叔，你全明白的……”翟羽自腰间掏出匕首，刃尖朝己递向翟琛，“你恨我，不妨就杀了我！也成全了我，以死向他谢罪！”

    “死？”翟琛低头对上她视线，眸中血丝密布，遍生嘲讽，下颔上是冒出的密密胡茬，薄凉唇角却抿出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谢罪？”

    “那你要怎……”

    “是！我的确想杀你，无数次地想杀你……”翟琛不待她问完，便打断了她的话，语声轻巧背后却是无穷尽被扭曲的恨与悲，“就是看到翟琰落气那一刹，我都恨为什么我没有杀掉你。如果我早下手，他没有这样的结局……可是现在你死，谢不了罪……该死的是我……是我。”

    翟羽怔然看着他。这般落魄到几近疯狂的翟琛是她第一次见到，显然翟琰的死给他带来的打击太过沉重，就连一向冷漠入骨、手段狠辣、对所有生命情感都不屑一顾的他，也成了此般模样……

    可是他说什么？为什么该以死谢罪的是他？

    就因为他没有对自己痛下杀手、早绝后患？

    看出她所有的疑惑般，翟琛自嘲一笑，“你当那日翟珏大婚，在后花园假山边，你向我演那出戏引我上当时，我真不知你打算，真不知翟琰就在身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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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放过

﻿    翟羽霎时惊住,可脑子却转的飞快,问题接连蹦出：“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阻止？难道是将计就计？可你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将要到手的兵权旁落？你不想要那兵权？为什么？莫非你想逼反翟珏？对！你想逼反翟珏！你不要做造反的那个，你想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登上那个位子？”

    翟琛眸中颜色越显深邃,静静看了翟羽半瞬后，淡淡说了句：“不枉还是跟过我那么长时间。”

    这言下之意竟是承认了……

    翟羽觉得眼前一花，身子也晃了晃，枉她机关算尽，自作聪明，还为自己所作所为愧疚不安,可所有一切,竟还是在他的掌控之内，从没有撞出去过……

    但是……

    隔着模糊的视线,她看向他,声音微颤问：“那你为什么不能和六叔商量着来呢？怕皇爷爷不信你们真的闹翻？还是……你不信任六叔？这又怎么可能呢……

    “我此生没有真正信过任何一人。”翟琛神色平淡地转过眸光，望向楠木窗格与透进日光来的窗纸。

    “包括六叔？”翟羽不敢置信。

    翟琛用沉默回答。

    翟羽不受控制地微微摇头，瞳仁一转，又忆起一事：“我遇见你的时候，你身后的援军不是真的朝廷军对不对？我远远看着，最多不过一万人，却皆是骑兵。你即使带着他们全部杀回康城，人数也远输于翟珏兵力，却为何能成功退兵？”

    “他们是我私自豢养的军队，名玄衣骑。从五年前到今天，也不过八千。”

    “你竟然私下养兵？”翟羽更惊，“莫非你从康城领兵出去就打好了这个主意，要将这八千人混进来，成为自己关键时刻的一步绝密暗棋？”

    “没错，所以本来召集他们在天珠山集合后就可以直杀康城的，就为了等那一身援军军装，我又拖了两天。就是这两天，害死了翟琰……”提到翟琰名字时，翟琛漠然无波的神色才终于有了裂缝。

    “四叔……你后来不跟我们联络就是借假死遁走去召集玄衣骑？六叔难道不知道你养兵之事？”

    “我没对他说过。”

    “可他应该是知道的！因为到最后他还一直笃定你不会有事……我想，他应该早就知道你有此打算了。”

    “也有可能，因为我没有一定要瞒他。”

    “那说明你对他还是信任的啊！”翟羽上前一步，拽住翟琛袖口，“可是你不信他了，因为皇爷爷向他威逼利诱让他杀了你，外加上他之前为了想让你放我走，已不惜与你翻脸，所以你认为他说不定会借机除掉你，于是你才想要召集私兵，更即使脱离危险也不告诉他！”

    “是啊，”翟琛将自己袖口从翟羽手中一点点扯出，自讽一笑，“是我不信他了，我甚至故意将他置于危险之地，想着或许康城所有士兵都死了更好，这样更便于我的玄衣骑伪装隐藏。我总以为即使如此，他不会死。可惜我太过自信，总以为什么事都在我掌控之内，这次我错了，无可挽回。”

    说到此，他停了停，略有些上扬的眼角轻描淡写往翟羽这个方向一瞥，缓声续道：“因此你明白了，翟琰的死全缘于我的心狠和过于自信，你不用来我面前自责愧疚。出去吧，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翟羽本能摇头：“不是的，不完全是这样的。为什么玄衣骑的事你连六叔都没说，现在却对我说了？你不是个习惯解释的人，即使是我发现了这只骑兵的不对劲，以平时的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你让我不要愧疚……我怎么能不愧疚？你和六叔终究还是因为我心生嫌隙，而六叔也是因为想护着我才不断地逼你，甚至让你误信他会听皇爷爷的取你性命！”

    “所以呢？”翟琛似笑非笑反问一句，“所以你想说其实是你红颜祸水？他被你蒙蔽护你心切？而我色令智昏不肯妥协？翟羽，你真是高估你自己。”

    “不，还不止，你对我解释那么多，是为了揽下所有罪责，让我心安……”翟羽噙着泪，又一度拽上了翟琛的袖子。

    “哈，原来这么多年我在你心中居然是个大善人，还对你如此多情，”翟琛低头，冲她嘲讽地笑了笑，“那既然如此，之前你恨我什么呢？”

    “我……”她有一肚子话，在喉咙口来回碰撞，可被他突然这一问，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法解释了？”翟琛再度抽手，并推着她后背，往门口送了几步，沉声道：“出去吧，不管你内不内疚，不必来我面前表演。我此时心情很不好，不想伤你。”

    翟羽瘪了瘪嘴，眼泪不停在眼眶中打转，手已经扶在了门上，最终却只是扭头再度看向他，“四叔，你为什么从来不肯承认其实你对我很好呢？”

    翟琛冷笑，“我对你好？那你一身的伤是从何来的？”

    “四叔……”

    “出去！”再冷冷说完这两个字后，翟琛眼不见心不烦般闭上了眼。

    翟羽一个没忍住，爆出一声哭音，又匆匆用手掩住，泪流满面地说：“你在怕什么呢？怕带我一起去地狱么？我不怕啊！如果六叔是因为我俩共同的错误而死，那便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好了！”

    “我让你出去！”翟琛忽地再睁开眼，眼中恨意闪烁，狠地让人心头发寒，“莫非你在此刻还要告诉我，我这么些年就教出来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看不出事实真相的瞎子么！？”

    “四叔！”

    翟羽再不管不顾，径直转身扑向他，狠命环住了他腰，埋首他胸前，哭着说：“我很想你……这么多天，我一直在想你……”

    翟琛在她扑过来时有些呆住，没躲开，待反应过来，原本想推，可手碰在她左肩，触手却微觉滑腻。她伤口渗出的血其实早在浅褐色的粗布军服上浸出一大片嫣红，她脸上也还有他刚刚失手砸出来的血迹，她浑身的伤，哪样不是因为他？翟琛心口为难以名状的原因在剧烈地收缩，就是自诩淡薄无情的他也觉得那疼痛让他有些禁受不住，一时只能僵在那里，任她抱着他，一点点诉说她对他的思念——

    “我原本以为我恨你，即使不恨，也不该这样想你的。可是当我认为你面临巨大的危险几乎毫无生机时，当我得不到你半点消息，无法确认你平安时……我只觉日子前所未有的难熬。

    这么多天，我每时每刻都想去找你，是六叔不许，说我出去容易被翟珏抓住，反而成了你的负担。于是我选择相信他，想，大不了若你真死了，至少我能得个痛快，反正生无所欢，死就成了解脱。那时，我终于开始想，在我因母妃去世而昏迷不醒期间，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引我那般恨你……四叔，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你对我很好呢？为什么呢？不过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想让你得偿所愿，开心的活着。”

    翟琛眼眶竟然悄无声息地红了，甚至可以看出他其实在微微颤抖着，可他只是静了片刻，就反过手去扳翟羽的手：“你说够了没有？翟羽，你真是越来越天真，为了让自己好过就学会自欺欺人了是不是？我早该知道你难成大器，一事无成。说什么仇恨滔天，斗不过的时候就自己先跟自己妥协了，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他厉声说完这些话，也终于掰开了她的手，用力地丢了开来。

    翟羽声音也激动起来：“什么仇恨？我不记那些仇恨了！而你出发前不是还跟我说想跟我重新开始么？我说我想忘掉你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你说你也想重新开始，但和我想的不一样！你难道忘了么？”

    “没忘啊，”翟琛抿起唇角，隐约露出个讽笑，“我的确想重新开始，那就是再也不要见到你，尤其是现在不想报仇只知道蒙骗自己的你。没意思，我玩腻了。翟羽，我放你走吧。你既然也不想报仇了，那便走的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翟羽如被大棒当头敲了一下，霎时僵直原地，石头人一般一丝表情都没有了，许久许久，才声音飘忽地问出一句：“你要赶我走？”

    翟琛轻轻吸了口气，很是淡然惬意地：“准确说是‘放’。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放你走，你便放下一切立即离开吗？现在我成全你。怎么？以前说的谎话自己不记得？”

    翟羽半张着嘴，嗓音出口十足喑哑：“如果我真要走，这么多日子你当我真没机会么？”

    “哦，我以为是小谢的命和我说上天入地也会抓你回来唬住了你，”翟琛表情残酷，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平生所遇的最大笑话，“其实你当时也不该担心，我说说罢了，小谢对我有用，我不会妄为；而你，就是走了对我而言也不过丢了个玩意而已。失落或许有几天，但还不值得我费太多精力。现在你放心了？”

    翟羽听完，忽然笑了。大笑不止，极其放肆。半晌才弯起腰，扶着桌子停了，手指纤纤，轻轻颤动，指着翟琛说，“四叔，我道你平日话少，可不想，真要说起话来，就是嘴贱如翟珏，十个叠起来也比不上你。很好啊，四叔，你真狠，不管是以往的行为还是这次这些话，每次都狠到我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不过这次我真的想开了，没那么容易上你的当。”

    她伸出右手向翟琛的脸探去，隔着一定距离就停住，远远的临摹着他的轮廓，心如刀割，神色哀伤，“如果我早想明这些，应该也不是现在这个局面……怎么？想骂我不可救药？”翟羽收回手，忍住内心异状，狡黠一笑，“那就当我自欺欺人好了，我乐意！”

    “翟羽！”翟琛真是气极般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别急别急嘛，”翟羽好整以暇地拿起茶盏倒了杯水出来，再抬眼看他那张黑到极点的脸，唇角一弯，“我又没说不答应你。自欺欺人是有限度的，我没那么傻。你放我走，我求之不得呢。我当初曾说，要陪你直到你登上帝位，那句话可不是信口胡诌的，我也不想失约。此约在前，折中一下的话……我答应你，等战事一了，我便离开，到时你也别后悔。从那之后，我俩上天入地，江湖宦海，两不相欠，永不相见……”

    她笑意宛然，说的轻松，他却觉得那最后几个字深深砸入他心口，又一次让他疼的几乎立马就要说出反悔的话，好容易才稳住至少是面无表情，声音却哑了，只能浅浅淡淡说一句：“这段时间也不行。”

    “不行也得行！”她现在倒是比他本事大，竟然拍了下桌子，“这段时间就当我死皮赖脸赖住你好了。反正我不走！”还没等他反对，她直直将手中的茶杯递到他面前，笑得浑不知耻，“来，四叔，喝水，刚刚说了那么多话，肯定口干了吧？”

    他视若未见，不去接，她就笑得更无耻，用杯子比了比自己嘴巴：“莫非是还想让我喂你？”

    翟琛一惊，本能地将水接过去喝了。心中暗骂自己，面对这样的翟羽，为何竟有了束手无策招架不住的感觉。

    翟羽见他喝完水，笑得小人得志，又倒了一杯水，还在桌边坐下来，把饭菜往他身前推了推，“吃饭，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他当然又不理她，她便捧着腮抬头看向他，甜甜的笑，“四叔，你是不是觉得拿我没办法？其实我也觉得，你还是行动比言语来的有用。你要是用身体折磨我，我肯定没现在这么本事。”

    翟琛被她“大胆露骨”的话气的不轻：“翟羽，你是女孩子。”

    翟羽掏了掏耳朵，“不是经你开化已经是女人了么？”

    翟琛只觉自讨苦吃，七窍生烟，默默地再把她方才给倒的水又一饮而尽来压惊。而翟羽却还好整以暇自得其乐地往下说，“我猜，你之所以错误地选择‘言传’而非‘身教’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你几天没吃饭，没了力气，所以赶快吃饭。”

    “翟羽！”吃什么饭！？他真想立刻吃了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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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57

﻿    翟琛其实并不是好惹的人,眼看此时面色冷厉是真生了气,翟羽只得脸色讪讪地见好就收，换种方式,将饭碗往他面前再推了推，低下眉眼说，“吃饭吧，身体要紧，毕竟前面的路还又长又难走。”

    他静了片刻，微垂那双玄冰般漠然的眸子,像是在思索什么,最后却还是无声地拿起了筷子。

    翟羽看了长舒一口气般很是开心，站起身来：“那你慢慢吃,我让人再拿壶热茶,唔，还得吩咐给你送沐浴的水来，你一贯爱洁，把自己弄的这么邋遢真不讨喜。”

    “等等，”翟琛慢条斯理嚼下一口微凉的饭菜后扫了扫她的额际和肩膀，“让我看看你的伤。”

    翟羽眨眨眼，笑意灿烂：“等会儿回来给你看。”

    说完就转过身几步跑了出去，却也没忘给翟琛带上门。

    可几乎是才掩好门，她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泪意上涌，鼻子酸酸的，使得她伸手去揉了揉……

    她是真的自作多情、自欺欺人么？

    他终于成全了她，让她再不用在爱恨中饱受折磨，她自此可以山高水长地去流浪，让被高墙困住的心见见苦等来的阳光……可是为什么，她却只希望他以后能好好对她，那她便能放下过往好好留在他身旁……

    哪怕是宫墙森森，步步为营，她也甘愿作陪。

    他对她的情意，真的是她的错觉么？

    罢了……那样也终归是不孝的……而且，谁知道她和他真的在一起后，还会出些什么变故呢？

    也许，他还是恨她的……也许，她也给不了半分他想要的，反倒阻碍了他。

    若想的好一点，他对自己的确是有情的，那便两相扯平，都是爱恨交织。

    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恨的牙痒，离开了，反而能守着那份情过一辈子……

    她想的真切，所以答应离开，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只要他如愿就好……

    暗自掐了下自己的手掌，她抬头，先冲坐在回廊柱下的夏风微微一笑，才招呼正殷切看向她的安平，把手里水壶塞给他，与他边说边往院门口行去，“他肯吃饭了，你再去拿壶热水来，又喊人准备沐浴的水吧。不过小心王爷后背的伤，药和绷带都在里面，你观察下伤口的情况，如果伤口看着紧张就找徐军医。”

    安平摸了摸鼻子，唯唯诺诺地说：“为什么殿下不为王爷看伤呢？这心病都医好了，想必箭伤也是药到病除的。”

    “你这小子！敢拿小爷我开涮啊？”翟羽羞愤地往安平肩头打了一拳，但回头望了望房门，却又露出几分不放心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如果他不愿你帮他，那就留着我来吧。他是个最不拿自己身体当事的人，没得在洗澡的时候把伤口泡坏了。”

    那安平岁数比翟羽大些，却是个鬼灵精，捂嘴一笑：“怎么琛王爷在殿下眼中反倒像个孩子？”

    “笑什么，快去干活儿！”翟羽霸气地将安平赶走，可转眼面对夏风的时候却又不自在了。

    她虽是在以前便猜到夏风或许对她有意，但上次在军营得他坦白心绪之后，尤其是他说要等她候她，再联想起这么久以来的诸多照顾，她便有些无法单独面对他。

    外加上此刻翟羽有意忘却仇恨，心情愈发贴近翟琛，更觉得有些对夏风不起。

    理了理因为方才一阵狂奔而从发髻中散落的头发，她故作无事地笑道：“夏风，再给我些伤药可以么？”

    夏风嘲她般笑笑，站起身，一下子挡了翟羽面前的全部光线：“原来你还记得你是有伤的。”

    翟羽愣住，印象中的夏风一向爽朗大气有什么说什么，这是第一次他用这般意有所指的阴森语气跟她说话，霎时间骨头都有些发凉，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微垂视线只见夏风因呼吸而带动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是在强忍些什么……

    万幸小满这时候从天而降，看到翟羽便唤了声：“啊！殿下，怎么又流了这么多血？”

    翟羽松了口气，身子却也因此晃了晃，夏风见状忙伸手扶住了她，表情和声音也再不见异常，只余关切：“头晕？”

    “还好。”翟羽摇了摇头，心里暗下决心，既然已经决定，不如更狠一些，于是将自己的手臂从夏风掌中抽了出来，搭向一边的小满，冲她说道：“小满，伤药在身上么？带我去找处空房间。”

    却不料夏风眉头蹙了蹙，一步上前，打横抱起她来。

    翟羽怕惊动翟琛，不敢大肆反抗挣扎，惊愕过后只能轻却短促地喊了一声：“夏风！”

    夏风一面往前走，一面低头看她，脸上是伤感而自讽的苦笑，“翅膀，只许你关心别人重于自己，就不在乎其他人也会因为你心如刀割么？”

    翟羽一时语塞，说不出半个字来，由着夏风将她抱到一处空房间置于矮榻上，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门。随着而来的小满有些不解地看着夏风与自己擦肩而过、径直出门，只能询问般看向翟羽。却见翟羽唇角涩然，冲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小满回神，顾不得其他，又出去要了热水来，细细为翟羽清理伤处，擦洗血迹，再上了药。

    随后绕开手臂的伤小心翼翼替她绑了束胸带，又换了一套新军服与她穿上，没披软甲，梳了头发……小满想了又想还是瞅着她苍白的脸色说：“殿下自己的伤怕还更重一些，留下来休息吧，王爷那儿肯定有人照料的。”

    翟羽面色淡淡，却固执地摇头。小满哪里会知道她那份想多留点回忆的心情呢？

    **

    但小满还是逼着翟羽吃了点东西，又喝了一碗药，才放她回翟琛房间。等她到门口时，安平正招呼人将浴桶抬出，翟羽迈进房间，眼看某位只披着中衣的大爷背对着门口正准备穿外衣，便上前去问他：“洗完了？没碰到伤口吧？”

    翟琛回首，夹着狭长眼尾瞟她一眼，平平言道：“你真当我傻？”

    翟羽一听就笑了，回手将门关上，凑上去阻住翟琛系衣带的手，“我看看伤的怎样？药上了么？”

    翟琛没说话，由得她踮起脚，将他才穿好的上衣又垮至腰间。而翟羽一看那四周都红肿紫胀未消的箭伤便是一声惊呼，泪意上涌，一巴掌拍在他肩侧：“还敢说不傻？你就不知道疼的么？也不包扎？你要气死我？”

    “你有好到哪里去？”翟琛颇有深意地看过翟羽的额头和肩侧。

    “我好歹上了药才过来的！”翟羽很自得地挺腰，再推搡着翟琛往床边走，“你莫非想跟我一起享受伤痛？别了吧，反正我们俩身上的伤口都差不多跟虎皮似的，够配了。”

    翟琛深吸了一口气，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倒是翟羽，命令他在床上坐下后，脱掉鞋子，自己拿着伤药、绷带和剪子等物蹦上了床，推着翟琛身子微微前倾，仔细查看伤口。她得万幸这个地方是翟琛自己够不到的，因此在拔箭的时候还受了军医的照顾，不然以他想折磨自己的心情，估计自己拔了搁那儿了事。

    她轻轻叹息一声：“其实我知道你因为怨恨自己一时失误使六叔遭遇不幸，所以不愿好好治伤……但世上谁会真的一错不犯的呢？总不能一直靠身体上的伤来缓解心头的痛苦吧？身体上的伤只会成为行动的阻碍，而心里的伤你才要好好记住，提醒自己别再犯同样的错。

    何况外面的伤总是会渐渐痊愈的，除非你真的不要命了。四叔……因为六叔的死，你的命就更重了些，我想你肯定想的明白的，你总是比我聪明理智太多。强大如你，正常情况下，应该无人能伤你……我只是希望以后……我也不在你身边时，你再不会如这般伤害自己。”

    说着，她的眼泪悄然滑下，怕声音泄露情绪，因此不再多说，便忙着手上的活，先剪了段纱布替他简单清理了下伤口周围，再洒上药粉，扯开布条卷，因她也是一手不便，便递了一头给翟琛，让他帮忙扯着。可即使是如此，每次环绕的时候，她还是得伏□靠他很近，几乎是怀抱着他才能绕过一圈绷带，终是有次不小心，眼泪“啪”一下坠落在他一处颜色已经浅淡的伤疤。

    她没说，没擦，若无其事，他也不动声色，只是好像肌肉的线条绷得紧了些。

    好容易包扎完，她将最后的绷带系上结，刚要说“好了”，就被他从身后拉着手拽到身前，眼前一花，他的吻便狠狠盖下来，吮的她有些发疼，更是几乎要将她胀痛不堪的心从喉咙口牵引出来，她颤动着微痒的睫羽，最终却满足般地闭上，右手也环上了他脖子，更近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翟琛将她放在榻上，吻她的额头，脸颊，下巴，手则解开了她的衣服，大大敞开，从腰际用力地抚上她胸口。翟羽浅吟一声，仰起下巴，而他就顺着她弧线优美的细嫩脖颈一路吻了下去，直到看到她从衣服中挣出来的左臂上包扎好的伤口。

    他手轻轻抚上她肩膀，抬起头，声音低哑：“疼么？”

    “疼的，”她懵懵地睁开眼，对上他深海似的眼睛，有些羞涩有些不适应，好半晌才通过他手的位子反应过来他在问她的伤口，便很老实回答，像撒娇一样，“都不太动得了。”

    他眸底微恸，俯下来轻轻吻在她眉心。

    翟羽感动得快要哭了，这是她第一次从他那里得到这般完完全全温柔而珍视的对待。

    直到他手抚着她头发，轻声说了一句——“越来越丑了。”

    一口血险些被呛出来，翟羽微微推开翟琛，怒视着他：“说清楚！哪里丑！？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比我长得更漂亮的！”

    “小孩儿。”他有些啼笑皆非。

    “小孩儿怎么了！？”她不满地冲他龇了龇牙，“我这样的小孩儿就已经初见绝色端倪，真长成了如何了得！？”

    这下他真的笑了，浅浅淡淡的一点在唇际，却如万年才盼到的一朵冰花，纯净又绚烂，拍了拍她头顶，为她下了断语：“大言不惭。”

    “你胡说八道！”她为他的笑容欣喜万分，却依旧装作愤然不平，怒气冲冲地回嘴。手还在他唇际一阵乱摸，“而且你才丑，一脸胡子，毛茸茸的，扎的我疼！我来帮你刮掉？”

    “你帮我？”翟琛半眯眼眸，瞟了下她额头伤疤，“是想报仇吧？”

    翟羽笑呵呵地：“对呀，这才叫同甘共苦、同归于尽嘛！”

    翟琛懒得多搭理她，只翻过身，斜卧在她身边，又扯了被子过来盖住两人，轻飘飘说了两字：“睡觉。”

    翟羽反应不过来：“睡觉？就这样？”

    他若无其事地淡淡问：“不然你想怎样？”

    翟羽窘劲过去，便侧身面向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刮你胡子啊！”

    他伸手盖住她眼帘，这一次不容反抗地：“睡觉。”

    **

    翟羽虽然看着兴奋，却的确很倦了，没一会儿就在翟琛怀里安然睡去。而翟琛却睁着眼睛一直到外面黑透，才披了件衣服独自起身。

    打开门，外面是月光如水，夜色寂寥。怀中没有那温暖的一团，愈发觉得秋天的夜开始凉得浸骨。翟琛步调很缓，一路行到翟琰的灵堂，点了炷香，并在棺材前的垫子上跪了下来。

    他将翟琰从战场救回来时，翟琰已经昏迷不醒，后来军医在他的威慑下颤着手为翟琰施了几针，翟琰才勉强醒过来，却也只来得及看了他一眼，便阖上双眼咽了气。

    那一眼有无数的嘱托，唯独没有丝毫怪罪，他全看懂了，因此更觉罪孽深重，悔不当初。

    可是人生最苦便是没有后悔药可吃。就连翟羽也说，他必须继续前行，无路可退。

    想着，他沉重地磕下头去，保持片刻，然后缓缓起身，冷冷开口：“你出来吧。在院子门口便一直等着，此时又跟来，不会没有话说的。”

    夏风神色平静地走出来，跨进门，同样为翟琰上了炷香后，才问翟琛：“你和翅膀终于各自卸下心防决定在一起了？”

    翟琛转身，面向他，缓缓问：“这是你盼望的？”

    夏风微怔，随后眉间皱起，神色认真又略显胁迫：“如果你保证能照顾好她，那便是。”

    翟琛像是笑了声，然后摇了摇头：“我和她说好了，等战事一了，她便离开。”

    “她愿？”夏风惊住，脱口问出，“你肯？”

    翟琛往门口走，答非所问，“本来我想立即让她走的，但是转念想想，她此时出去若护不好自己，被翟珏的人抓住倒不好办，还是待我杀了翟珏再说。”

    夏风眸光冷冽起来，唇角不羁又嘲讽地一弯：“若是她被翟珏抓住了，翟珏以她的安全胁迫你输掉此战，甚至性命相抵，你会肯么？”

    翟琛缓缓摇头，似笑非笑，“不肯。”所以他不能让这种局面出现。

    夏风笑了：“也对，若是你清楚明白她能重于你的野心，你怕也不会放她走了。琰王的事让你明白，如果有一天自己可能会害她性命，不如让她离开。”

    翟琛眸底暗色一动，却没有再答话，径直迈步出了灵堂。

    回到卧房，看着床上依旧沉睡着的人，顿时又觉温暖如春。

    翟琛脱掉被夜风吹凉的外衣，上床去，重新拥她入怀。翟羽睡梦中呢哝了一声，小手却本能般抓住了他中衣衣襟，往着他怀里更深地依偎而来。

    他在夜色中看她恬静的睡颜，低头吻了吻她头顶。

    估计因为终于看出他对她的情意，她今天的笑颜这般轻松而没有防备，想尽方法来逗他开心，如果他有把握留住她这样的笑容与幸福一辈子，如何可能放手？

    可惜如以前一般，他一样担不起她这么厚的情意。即使成功杀掉翟珏也只是第一步，回到皇宫，他还要面对敬帝，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不愿再将她牵扯进那样血腥的杀戮，她不明白他心里的阴暗和恨，他也不会让她明白那违背天伦的冷血与残酷。

    她有句话说的对，若是知道对方能活的好好的，那即便是隔着天涯海角也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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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秘密

﻿    醒来已是透天光。

    翟羽好久好久没睡的这么安好过,恍惚之间本来想拉长身子伸个懒腰,抬手去抻左手臂时却疼的一声惨叫，瞬间清醒过来。而一睁眼就见到一双幽如寒潭的眸子。当然这双眼现在不像寒潭,而因为其中漾着的笑意变成了一汪春水。

    翟羽顿觉羞惭，转而去抱住他腰，将脸藏在他怀里：“笑什么啊？坏人。”

    翟琛轻轻笑了声，不答反问，“睡的好么？”

    “好得很，要不是睡的太好了,哪里会犯这种糊涂,让你有取笑的机会啊……”翟羽一阵嘀咕，又仰起下巴看他,“……你呢？”

    “也很好。”翟琛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并紧了紧怀抱。

    翟羽满足地大大笑开，虽然她觉得翟琛脸上依旧带着倦容，自己却十足享受这种在他怀里醒来的感觉……只是……

    像突然清醒了一下，她不自觉蹙了蹙眉，问他：“不去练兵么？”

    “有人替我练的，”翟琛似看透她的患得患失，声音里也带了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你说的对，是该去看看。三天，也够翟珏另定计策卷土重来了。”

    说着，他坐起了身。虽不如翟羽睡的长，昨晚倒也有三个时辰左右的踏实安睡，足够他恢复大部分精神。

    看着他下床穿衣，翟羽便也起了身，将中衣的衣带系上。

    “不多睡会儿？”翟琛回首看她一眼。

    “不能睡了，”翟羽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鬼灵精怪地说，“再睡就得饿死了。”

    翟琛露出包容又无奈的神情，“那便起来吧，我让小满进来替你洗漱再送些吃的。”

    “嗯，那你是去商议军情还是练兵场？”翟羽问他，见他微蹙眉头回首，便慌忙解释，“我不是要跟着，只是想提醒你也吃点东西再去。”

    “好，我知道，”翟琛颔首，停了停，又徐徐说，“你吃完饭若觉得无聊，可以去找徐夏风。”

    他……不计较她去见夏风了么？

    翟羽有点失神，轻轻“哦”了一声，眼见翟琛就要出门，还是忍不住心中想法，急声喊住他，“四叔，你打算怎么对付翟珏呢？会……杀了他么？”

    翟琛动作微顿，却最终仍是不答一言，便径直开门出了去，听声音还喊走了门口一见他便喜不自胜、叽叽呱呱的安平。

    而翟羽坐在床沿，一阵呆愣愣的失落。一是挂念不知翟琛要用何计对付翟珏，可他既然没搭她的话，便说明他确实是想要杀掉翟珏的，只是不希望她再涉入其中，或许是怕她会心软而坏事。

    她会心软么？翟羽问自己。

    毕竟翟珏夺走了六叔性命，他当初那般狠心，如今也不能再怨怪四叔无情。何况他们本就有前仇在先，更不能轻易对待，就便是翟珏，怕也是存着要杀四叔的念头的。这场战役，不仅是王位之战，更注定是生死之争。

    可……她又何尝愿意再看着翟珏死掉？即使他当初在城下那般对她，即使当初在京城中也从未相交过真心，但那毕竟是一条与她关系密切的生命呀……

    而令翟羽烦心的还不止此事……

    从以往来看，翟琛对于她见夏风是最最介怀，可如今却主动提起让她去找夏风……而他昨夜停下来，怕也不只是怜惜她手臂伤口那么简单吧？他怕是已经下定决心，所以也不再那样对她了……

    翟羽现在最期盼的便是这场仗一直打下去，虽然对百姓或者将士不厚道，对南朝也绝非好事，可这意味着，她既不会见到翟珏和他之中任一人有伤有亡，更不用离开他……

    心里一片酸揪揪的荒凉……

    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翟羽由着推门而入的小满伺候她洗漱更衣用过早点，然后便出守卫府找夏风去了。昨天的事，是他一番关心，她做的不对，何况她还有好些话要问他，自该去道个歉。

    **

    夏风安顿在城外的医帐。四天前的那场厮杀还是引得不少人受伤，翟羽他们去的时候，夏风正和另一位三十出头的军医交谈着，那人听夏风说话，一脸佩服，几乎是点头如捣蒜，浑忘了自己年岁还长上许多。

    翟羽等上一阵，直到那人笑着进了医帐，才挨着帐边煎药的小兵过去，一去便打趣道：“一来便这么忙啊？”

    夏风淡淡看她一眼，别过头去不理她。眼见他就要进医帐去察看伤员病情，翟羽一把拉住他：“我错了还不行么？”

    夏风哼了两声，面色不豫：“身体是你自个的，别人操不了那么多心。至于你把我当外人嫌着避着，那不妨从今后我们便山高水远，各走各路，老子再不济，也不至于那么臊着脸皮上赶着去讨好。”

    “所以我来讨好你了啊，”翟羽腆着脸拉住他袖子一脸期盼，眸似清水一汪，中间正落了两枚乌透玉石，可怜巴巴的，“原谅我吧？”

    夏风哪里禁的住她这样求，何况本来也不甚怄她的气，便假模假样叹了声，“罢了，与你计较倒显得我小气，说吧，找我什么事？”

    翟羽被人一眼识穿，低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聊聊吧？”

    夏风跟着翟羽往城里行去，两人找了处大门上锁的酒馆，甚不道德地动用夏风在江湖上学得的开锁的本领，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开了墰好酒，就着院中的井水将已落了灰的土陶碗一洗，便对饮起来。

    翟羽找的夏风，也便是她先开的话头，“小谢是被庄楠带回去了么？你们那日是怎么脱得险又是怎么和玄衣骑会和的呢？”

    “是啊，跟着她姐姐回去了吧。”提到小谢，夏风神色上似有似无的一丝惘然，但转瞬豪饮一碗，又是无事般的十足爽朗，“说到此倒是件趣事，因为当初我们从未明言我们手中有的是谁，两口子一来，打照面时都是掩盖不住的面色急切，就差直接说要见翟琛帐中小兵了，翟琛只一味的装傻，也没真的将小谢亮出来。反倒是他们各怀鬼胎，投鼠忌器，攻打时也不敢赶尽杀绝。反倒被张将军的队伍自侧方偷袭了好几次，折损不少。

    当初翟琰让我们为他留够一个月，等张将军那边无兵可用，我们这边也是粮草将尽，算时间差不多了，便推出小谢，以让他们退兵为交换，送小谢下了山交到他们手里，我们则从后山冲了下去。可是山路艰险，一路上又遭庄楠领兵多番追杀，似有意似无意吧，反正最后也就我和翟琛还有他身边那叫安平的小子三个人赶到了会和的地方。”

    果然加上张将军所领军队，三万条性命就此没了……而且……

    “可怜了小谢，但愿她不会怨怪我们……”翟羽轻叹了声。毕竟为了拖够一个月，翟琛始终没有亮出她的身份，小谢稀里糊涂的就被利用着充当了人质，不知道她最后被送下山和姐姐会和时是怎样的心情，毕竟她对夏风的心……那种心情，翟羽是这般感同身受，一看即明。

    夏风也沉默了，再度饮下满满一碗酒去，笑笑，“我之前便对她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立场和她庄家也是敌对，叫她别缠着我。”

    翟羽陪饮一口，笑容寂寥，“其实你和四叔之间的渊源和感情比我知道的深吧。”

    夏风闭了闭眼，随后自嘲一笑，“玄衣骑中一半的兵是我帮他找的，他在江湖上的交往和人脉也多是由我经营的，尤其是长风寨，那本就是替他养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寨子，当然之前寨众是不知道的，后来他带着齐大哥的遗言外加上我的旁证去领走的，现在这批新兵里，就有不少寨众，而便是你见到的玄衣骑中，更是不少替他卖命的江湖人士。”

    翟羽眼神黯了黯。她一向以为自己和夏风关系密切，却不防他和翟琛有这么层关系却自始至终不曾对她说，就连眼见着她在宫内和翟琛苦苦斗争那段时间，他也没有说出翟琛还藏在外养兵的后着……撇了撇嘴唇，她拄着下巴望向夏风，“为什么呢？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为他？”

    “不知道，”夏风摊了摊手，“之前跟你说过我师父是他介绍与我的，还有一些细琐的小事……你看看翟琰，也该说不出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许从小跟着他，习惯了信服吧……翅膀，是我对不起你。”

    翟羽摇了摇头：“罢了，都过去了，反正即使当初你帮我赢了，我现在也不会快乐……而且当时是我拒绝你相帮的。”

    夏风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理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所有人的要求就已经越来越低……因此即使明白夏风的隐瞒，她也不太惊异和生气。此刻她的心里，更多的还是因为提到翟琰而浮现的哀伤，静了静，才勉强忽略过去，故作轻松地道：“之前他老威胁我说要杀掉你，我还信了。”

    夏风浅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他心里没有装江山，冲我和你如此交好，他或许真的会杀我。”

    翟羽呆了，好半天才消化了夏风的话，嘴唇动了几下，却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再追究，转而问：“你说玄衣骑中一半的人是你找的，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玄衣骑组起来后便是一个叫安池的男人在管。这人不知来历，却绝不可小觑，武功智谋样样皆是顶好的，连翟琛也对他多是敬重，常听取他的意见，军中都叫他安军师。翟琛身边的安平便是他儿子，就是父子俩性格和本事都相差甚远。”

    翟羽听得蹙眉。

    翟琛听别人的意见？这在她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一向狂傲且孤僻，从来便是众人向他低头屈膝。这倒引发了她许多的好奇，“难怪那天四叔急抢六叔回来，玄衣骑还能退了翟珏的兵。”而翟琛清晨也对她说有人帮他练兵，这个“有人”应该就是安池了吧。

    “也倒不全是玄衣骑退的，原本城中便还剩些兵力，两相合起来，足够和翟珏硬拼一把，后来还是援军大部队到了，翟珏才退兵的。”

    “也是，如果玄衣骑神奇至此，以一敌百，这仗就真不用打了。”翟羽又一度想到翟琰，心情愈发低落，将碗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那你说那安池，知道我么？”

    知道她问的是性别和身份，夏风思索了下，才答，“这倒不清楚，但在遇到你之前，我对你的性别是完全不知的。”

    意为翟琛不一定什么事都会与人交待。回想起翟琰不知道玄衣骑，夏风也不知道有关自己的情况，那不知道来历的安池或许也只是负责替他找兵练兵充当军师而已。

    翟羽不再言语。

    夏风看着她面色，也无言地饮下一碗，由得她将两只碗斟满，才低声问：“如果这仗赢了你什么打算？”

    翟羽酒量并不甚好，一斗碗酒便是微醺，抬头间神色迷蒙地看他一眼：“他告诉你了么？”

    夏风缓缓点头。

    她乐了：“那还问啥？这仗打完我就走，不管输赢都得走。”

    夏风或许都不自知自己声音有些颤抖：“走……去哪儿？”

    翟羽抿唇：“处处无家处处家。”

    夏风仰首，又饮下一碗，短暂的沉默后，自嘲般摇摇头，爽朗一笑：“翅膀，你当初曾说若有一日你逃离皇宫，让我帮忙照应你的江湖生活，这话还算数么？”

    翟羽听罢吃吃一笑：“你还帮么？”

    “若你需要，两肋插刀。” 夏风一字一句，说的极其郑重。

    也不知道翟羽有没有体会到夏风此话有多少重量，只笑着举碗去碰他的，“那便先谢了再说。毕竟要活着，不管在哪里都不容易。”

    夏风很感激听到她说她会好好活着。

    还不待说其他话，便见酒铺外走进来神色冰凉的翟琛，将正仰头喝酒的翟羽手中酒碗夺走，冷冷说：“远远就闻见酒味，一大早的，真是胡闹。”

    将两人一并指责一番，他就弯腰将已经醉意嫣然的翟羽打横抱起，往店外走去。

    夏风目送他抱着翟羽的背影消失，手指一点点攥紧，最终却快意朗笑了一声，爽快饮完碗中所余之酒，也起身大步迈出酒馆，却是朝着另一方向的城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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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平安

﻿    翟琛不好抱着翟羽一步步走回守卫府,也没此耐性。因此提气运功,几个起落之间，便已落在府中后院。

    守在院中的小满见翟羽被抱着回来惊了一跳,但转眼嗅见翟羽一身的酒气，便叹息一声，转身去找了热水，送进房，放在桌上就直接出了房门，不敢看床边两人一眼。

    翟羽一挨着枕头便睁开了眼,在有些摇晃的视线中见到翟琛,便抓住他小臂吃吃地笑了：“四叔，你还是来找我了呀,是不是你还是介意的？”

    翟琛怔了下,试图将手臂挣脱出来，转身去给她倒水，却依旧被她抓的死死的，双颊绯红的她脸上俱是嗔色，媚成一滩春水般。唯恐被她勾走魂的翟琛只好绷着脸冷冷地训：“夏风自己就是学医的，为何你伤没好就带你去喝酒，也不怕冲了药性，让伤口恶化？而且喝的这么醉醺醺的像什么样？”

    “我缠着他要喝的啊，他说只准我喝两碗，我还没喝到那么多呢……”翟羽不依不饶，脸色也没因他的冷言冷语有丝毫变化，反而扣住他的手，将他微凉的手掌放在自己发烫的颊边，紧紧熨帖上去，闭着眼喃喃，“他是我的酒肉朋友，只是朋友……四叔你别吃醋。”

    吃醋？他哪里有那个闲心吃醋？

    只是单纯看不下去了而已……

    “四叔……四叔……”他没说话，她便又低低缓缓地唤他，带着无尽的迷恋与依赖，“你赶我走了，以后不怕寂寞么？”

    翟琛心口冰凉，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是皑皑白雪，他稍稍抬了眉毛，狭长的眼线下是深不见、无可揣摩的眸子，只是素日那静水般的瞳底，此时已起了不小的波澜，薄唇抿起，他不做声响，手掌用力，背后骨脉微凸，似是下一瞬便想将手从翟羽手中拿走，可不知是不是翟羽抓的太紧，小脸又是一片温软馨香，让他最终没狠下心来。

    “不过也是，自古那个位子就是高处不胜寒的，既然坐拥天下，又何惧寂寞……”而翟羽却在自嘲地笑了声后，自顾自往下说，“何况是四叔你，应该早习惯了……”

    她说着，手松了开来，焦躁地拉开了自己的领口，复将眼睛睁开条缝隙，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想将他的样子镌刻入生命，却又像根本是雾里看花什么也不真切，最终在翟琛收回手去将要转身离开时，她对着他背影微笑着说：“四叔，虽然我说若一离开，便与你上天入地两两相忘，但你知道我一向盼着从不求人的你求我……若你有一日后悔了，就来求我罢，我一定卖你面子回你身边……”

    说完，自己笑作一团，滚入被子里，蒙住头，没多久，竟是醉了过去。

    翟琛回首，听她呼吸渐沉，便转身给她倒好杯水放在床头，才出了门，步伐虽稳，心头情绪却起伏难定。

    当初翟琰死了，翟羽才回来的时候，他不想见她。她冲进房间后，他又千方百计想将她撵出去。其中原因固有当初与翟琰的嫌隙多多少少是因她而起，倒不是因为她的挑拨，而是因为他对她的不肯放弃；而更多的则是，他即使到了那时，依旧想霸道地将她占有身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决不允许生命中没有她，不许她不顺从他，不许她对另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展示她的美好……

    翟琛其实知道，这是一种病态的占有欲，这种想要将她牢牢攥在手里的想法，已经逼得他心理扭曲……更何况，她不是一个物体，不是冷冰冰的皇位，也不是稍一谋算便唾手可得的权势……她有血有肉，不受掌控，而当他疯狂地以伤害换取她的短暂臣服后，又有谁能见到他的痛苦？这痛苦不同于在皇权争夺中偶有失利的空洞，即使是敬帝的偏心残忍对待也绝不能勾起他这种心绪……这种痛苦连带着悔意，无从摆脱，提醒着他，对她，已经不是占有欲了……

    她，不同于之前他想要而且必须要的任何一样东西……那些是逼不得已，她也是，却不为仇恨，不为胜败，而是为了爱。

    这种奢侈的情绪，他本以为绝不可能产生在他乌云密布的阴霾心中，却偏偏因为她，春暖花开。

    但他不能拥有这种会消融戾气与杀戮的情感。

    即使现在他还能清楚明白在权欲、复仇和她之间，如面临选择，他一定会放弃她……但也已经足够安池看出他的不对劲，开始明里暗里地试探与提醒。

    如果这情感被继续纵容，会是怎样光景？

    何况……

    很快就到他的二十九岁生辰，而她晚他一个月才满十六岁；

    他此生已注定这般走到能看的见的寂寞尽头，死气沉沉，了无生趣；而她没有任何负担，还可以好好地活得随意与灿烂。

    让她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让他好好的，清醒地将她割舍，也是对她的保护。

    可她……居然……如此舍不得？

    让他感激庆幸却只敢视而不见。

    她每一次流露出的不舍都是对他意志力的莫大考验，更让他近三十年来头次这么强烈地憎恨与厌恶自己所背负的一切……

    翟琛转身，掩上门，最后的视线停在床上隆起的人形上……

    或许，他不能再对她这么好了。

    **

    翟羽被禁足了。

    待那天她自酒醉中醒来，用了饭和醒酒汤，又换过药，提出要出门去走走，就被一脸难色的小满给挡住。

    门口还守着屈武，院外听说还有两百守兵，将整个守卫府牢牢包围起来，目的只有一个，不准翟羽出门半步。而即使是侥幸出了这府，康城还有一万守军，俱是新调来的援军，领兵的中卫是翟琛的人，小满说翟琛此举是为了翟羽安全。虽然现在康城边上的亚城、町城都已被朝廷军强势守住，连成最坚固的防线，却还是担忧当初偷袭康城后门的事情再度发生。

    “呵，其实说那么多，不过是想告诉我，我是插翅也难逃了不是？”翟羽看着跪在面前的小满，冷笑说道，“他倒真是利落，虽没有立即将我赶走，也不再将我带在身边。小满，如果我逃了，你会受什么处罚？”

    小满低下头：“自然是死。”

    “哦，”翟羽脸色嘲讽地点头，又歪歪下巴，“我就好奇了，他时不时就要你死，反而我会因此顾虑对你怜惜，你怎么就不偏向我多一些？”

    “王爷对奴婢全家都有再造之恩，奴婢的命本就是他的，殿下，对不住。”小满磕下头去，神色凄苦。

    “愚忠，”翟羽背着手叹气，“他随手丢给你一点小恩小惠，对他来说又不足挂齿，生命如此珍贵，哪能随便交换？何况，你现在的命真的只是你自己的么？”

    翟羽眸光颇有深意扫过门口立着的屈武，将他那张黝黑面皮上出现的不自在与窘迫，以及目光凝在小满瘦弱脊背上的怜惜一一看清后，才懒洋洋冷哼一声：“真是知人善用，屈小哥为了不让你死，自是会拼命拦住我的。而我虽然打得过你，要打过他却颇为困难。真无趣……”

    翟羽叹息着摇摇头，又低头，见小满颤的越发厉害，才稍微软了软声音：“小满你怕什么？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我平时虽对你不太好，却是真舍不得你死。屈武是好人，之前在太平山我就看出来了，处事稳重，应变机敏，模样端正，武功又好……”一番褒奖之辞，将原本久经沙场世事的屈武夸的脸更低了下去，翟羽这才笑着住口，“你们能在一起，我很开心。如果我还能见到四叔，在离开前，定是让他将你们的亲事定了才好。”

    “翅膀你怎么突然兴起来做媒了？看把我们屈小哥给羞的！”夏风笑着从外面迈步走进来，还拍了拍门口只敢用眼睛去瞅脚尖的屈武的肩，“你这是硬的不成又想用软的收服？”

    翟羽看到夏风眼睛一亮，可还没说什么，他就已经摇头：“你知道我不可能带你冲出去的。”

    翟羽脸色低沉下去，背过身，干脆不看一众人。

    夏风让小满起来，又离开房间，待房门被带上后，他才走到翟羽身侧：“他这是为了你好。”

    “什么为了我好？不发一言自己带兵离开就叫对我好？”翟羽对着夏风也不隐藏自己的怒气，一拍窗棂，引得外面几个守卫转过头来看她。

    夏风伸手越过她将窗子掩好：“你也知道战场刀剑无眼，生死不由己，你担心他是自然，但他将你带在身边就不会担心你了？外加上你最近的情绪……他带着你只会束手束脚，这你该认可吧？何况，你就保证不会对翟珏心软？万一你从中干涉什么，倒引得你们反目，这又如何值得？不如在这里安心等他消息岂不更好？他临行前说过会定期传信回来。”

    翟羽被他说的一阵沉默，心知他说的都有道理，但却减轻不了心中烦闷。

    许久，她缓缓摇了摇头，“不只这样的……夏风……我觉得他想就此将我丢了……”

    夏风辨得她语中凄苦，心口自也十足憋闷，眉间郁郁纠结，片刻后方冷声说：“这样不也很好？反正迟早的事，再见也是多余。”

    “也对……迟早的……”翟羽笑了笑，也不介意他语中的讽刺，反倒应了下来，随后又摇摇头，“我知道了，夏风，不会想乱跑的，他既然觉得这样最省心，那我顺着他。”

    夏风现在又有些懊悔话说的重了，看她神色恹恹，便轻唤了声：“翅膀……”

    她没有看他，反而闭上眼，徐徐说：“我还是有些倦，想一个人静会儿。”

    **

    翟羽像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每天安静地吃饭，看书，写字，画画……自被禁足的地方不局限于房间而扩宽到整个守卫府后，她便又偶尔在院中练会儿剑，有时去亭中抚会儿琴，日子就像是回到了以前在东宫中那样，甚至比那时更平静些。

    但隔个两天左右，总有一个时候是看的出她情绪的高低起伏的。

    那便是翟琛传信来的时刻。

    他从不对她说什么话，每次信中只有一个字：安。

    字体清峻挺拔，骨力遒劲，一如他人。

    她一张张将这些“安”字妥帖藏好，练字时，再一笔一划把那已渗进脑海的安字落于纸上。

    他没给她回信的权利，她只在他生辰前一天收到信时，央求送信的玄衣骑将她的口头祝福带给他。当时那名名唤墨滴的玄衣骑面色为难，却还是勉强应了下来，但等到她生辰那天，他送来的信却没有一点改变，依旧是一个“安”字。

    翟羽突然想到他身边那个叫姓安名平的小猴儿，捏着信纸轻轻笑出声。笑完后，却还是将被捏的有些皱的信纸细细展平，与之前的一并放在一起。

    思念随着隆冬来了又去而与那沓“安”字一道越积越厚。

    后来她便能揣度他的情况了。如果遇到恶战，他会暂停传信给她，每次传信必然是又赢了一仗。而有此他许久许久没传信，她只觉心弦已被绷到极限，眼看就要断了，他的信终于再度到来。墨滴和她已经处的有些熟了，见她神色憔悴消瘦许多，咬咬牙说：“前几天王爷右手受了点伤，不便写字。”

    翟羽听罢匆匆展开信，依旧是“安”字，可她对他的字这般熟悉，不太费力便看出细微处的笔力差异。想他必然是强力隐忍不愿泄露伤情，引她担心，翟羽将信纸贴在心口，泪如雨下。

    她突然恨起了这种可怕的折磨，更怨怪他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爱她……

    如果他肯，天上地下，她哪里不能随他去了？

    当初她想走，他不允，如今他赶她走，她不舍……

    情之一物，当真磨人。

    眼见春去夏至，这场打了半年的仗，终于似开始走向结束。

    他的信来的越来越少，这次，她又已经十多天没收到他的信。

    夏风看她时表情越来越凝重，却赖不过她，在守卫府替她修了佛堂，找来佛经，任她抄写念诵。心中最空寂无力时，总要找点信仰来寄托才能保持心情平静，于是她不再抚琴画画，一天除了睡觉吃饭，所有的时间都在佛堂，只希望佛能听到她的祈愿，护他一世平安。

    而那天，她就在佛堂，却突然听到守卫府起了一阵喧哗，隐有叱喝、打斗之声。翟羽惊住，起身循声而去，来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徐明，一身血污，执刀和屈武过着招，而小满拿着剑在旁边惴惴地看着，似是在犹豫是否该上前相帮。

    翟羽看到徐明的一刹，心跳就快停止了，此刻制止时，声音都是颤的：“你们在做什么？”

    徐明见到她，手上刀法愈加狠戾，一刀将屈武挥的后退一步，冲过来跪在地上，向翟羽磕头道：“殿下，快去见见王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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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比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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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羽更是吓得目瞪口呆,盯着徐明头顶,张开嘴重重喘气，好半晌才听见自己问：“王爷怎么了？”

    屈武此时追过来,手中长刀抵在徐明背上：“殿下莫要听他胡言！王爷就算是出事也轮不到他来告诉。”

    翟羽没有搭理屈武，只是紧盯着徐明，眼睛也不眨，又问了一次：“徐明，你说王爷怎么了？”

    徐明埋首地上，声音粗哑：“琛王爷所率部队落入陷阱,被包围在十里谷,后来胡将军和安军师带兵强行将他救出，他身受重伤,更似是中了谷中奇毒,军医废了好大工夫才抢回一命。可如今他伤势未愈，毒性未除，却还要强行领兵在野鬼坡和叛军大战……殿下快去劝劝王爷吧，军医说这样妄为，即使是赢了，王爷他怕是也……”

    “你胡说八道！”屈武厉喝出声，断掉徐明的话。而小满则赶到翟羽身边，扶住不停战栗着的她：“殿下，不要相信他，之前屈武便跟我说过，他怀疑徐明是内奸……”

    “殿下！徐明跟着琰王爷征南闯北数载，对王爷忠心耿耿，如何可能是内奸？”徐明说着，又磕了磕头，“是安平让我来找殿下的，说是之前琰王爷薨了，王爷伤痛欲绝，是殿下劝好的王爷……”他找出一块令牌，双手捧于头顶，“这是安平替奴才偷出来的令牌，请殿下过目。”

    “给我看看，”此时夏风突然插.进嘴来。翟琛走后，康城内所留士兵的训练一事便交托在夏风身上。方才有人传报说徐明凭翟琛之令强行入城，他便从练兵场匆匆赶至。

    拿过徐明手上令牌，夏风翻来覆去仔细查看后，眉尖微蹙，先看了看表情木讷的翟羽，再望向神情稍嫌紧张担忧的屈武，最后叹息着点头：“令牌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翟羽便动了手，屈武面对着她看的真切，急忙唤了声“殿下”，夏风回身，屈指弹落了翟羽从小满手中抓过的剑，却不妨下一瞬她已拔出随身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

    夏风蹙起眉：“翅膀，你别乱来。”

    翟羽不理他，只先用寒冷目光将欲来抢夺匕首的小满逼地后退两步，才语声严厉地问屈武：“屈武，我问你，你如何说徐明是内奸？”

    “那日我和徐明带殿下离开，觉得那跟着我们的大鸟有些古怪……后来我跟琛王爷说了此事，他让我先别惊动徐明，他会调查清楚。我想也正是如此，此次王爷才没有将徐明此人留下！如此情况，安平为何会托他回来传信？”

    “也许……正是因为他不得信任才有机会回来呢？”翟羽轻声反问一句，可不待屈武回答，语气又冷冽起来，“何况，你也不能肯定徐明是内奸不是？万一在王爷领兵走后这半年之中，他已证实徐明清白呢！”

    “这……”

    翟羽见屈武语塞，更是轻笑一声，咄咄追上：“还是其实，不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你都不许我出此院门一步！？”

    屈武听罢，单膝跪下：“殿下恕罪。”

    “是琛王的吩咐？”

    屈武低下头去，不言，翟羽便看向旁边开始瑟瑟发抖的小满：“小满，你说！”

    小满也急匆匆跪下，埋首地上：“殿下，奴婢不能放您走，请体恤奴婢。”

    “不说是吧？你们当我这匕首抵在这里好笑呢！夏风你别动！你不可能快过我的刀子！”翟羽后退两步，眼睛通红，呼气声粗，“你们当我是不敢死么？半年前我没以死相逼是因为我想活着等他回来，我自己也不想死。但如今不同，他若死了，我还留着这条命去见他的尸体么！？”

    屈武和小满似都被她震住，特别是小满，颤的越发厉害，片刻后，她才细声开口：“王爷走前说，若听闻他出事，更得看住殿下，无论如何不得放行。直到我们见到他尸首，再带殿下离开……”

    “果然如此……”翟羽怆然而笑，笑声凄冷：“他是至死也不愿再见我了，可我偏不让他如意。”

    夏风开口劝阻：“翅膀，他这是为你好，一怕你被骗，二怕你伤心。”

    “那是他自以为对我好！”翟羽轻飘飘一瞥他，又笑道：“反正今天我拼死也要出去见他，这半年，我忍够了！”

    夏风皱眉，神情阴郁，和她对视许久后，才捏着拳一字一句道：“好，我陪你去。”

    “徐军医！”屈武不敢相信。

    夏风转向他，已不见那复杂情绪，只潇洒地对他摊了摊手，“我也没其他办法了，不然你们拖着，我去配副迷药再来？”

    屈武张口结舌，似又在思考夏风方案的可行性，可后者轻笑一声，瞄了仍跪在地上的徐明一眼：“不过，我倒真想看看十里谷中有什么奇毒。”

    徐明跪伏地上，看不出什么反应。

    翟羽看着夏风，见他目光扫过来后，便冲他微微一笑：“谢谢你，夏风。”

    夏风并不开心，只是眯了眯眼，没有回话，转头再度问屈武：“你们呢？怎么说？”

    屈武没回答，翟羽反而开口：“你们走吧，离开这里。无论徐明所说是真是假，你们不该为放我离开而担半点责任。”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小满身上，有些复杂了起来，语声也不自觉轻上许多，“小满，我们主仆情谊到此就尽了。这么多年你为四叔卖力，再多的恩情也还得差不多了，该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之前听闻你爷奶爹娘已于十年间先后病逝，也算是没有后顾之忧，这便离开吧。”

    “殿下，奴婢不走，”小满突然抬头，眼中含泪，却是清澈坚定，“其实奴婢也担心王爷安危，就同殿下一起去吧。”

    小满这样说了，屈武也只得叹气一声：“小满都要去，我也无他选。不过一路上，徐明此人须得被绑起来。而且前去野鬼坡之路得由我们自行另选。”

    “小心是对的，”夏风点点头，“但你们还是别去了，听翟羽的。屈武你得帮忙守住康城，怕万一有异动。交给你，我会比较放心。若前方有什么消息，我也会找人及时传回来，你们审清形势，看是否要离开。不过……若有机会还是走吧，屈武你是顾家的人，琰王的事，顾家多半不会轻易放过，到时你夹在中间两边为难，可能会对不起小满。”

    屈武微低下颔，最后点了点头：“谢军医提醒。”

    见说动屈武，夏风又看向依旧用匕首低着自己的翟羽，无奈一笑：“好了，放开吧，这样也不觉得累。我去牵马来，这便启程。”

    **

    夏风本说点五百精兵随行，但翟羽怕他们跟不上灵犀脚力，便不同意，夏风也便作罢。但他坚持将徐明扔在康城内，眼见屈武将徐明绑好丢入大牢严加看管，才拿着徐明带来的那块令牌，与翟羽一起赶马上路。

    一路不愿长时间歇息，只披星戴月地往野鬼坡赶，途中路过大城小城皆是用那令牌通关，倒极其顺畅。

    三天后，离野鬼坡还有三百里距离，夏风逼得翟羽又一次停下来，将马匹放走吃草后，冷冷问她：“这一路看来，翟琛稳扎稳打拿回那么多城，你还相信徐明的话么？”

    翟羽眼神中依旧带着急迫，听闻此言，先饮一口水，才反问他：“夏风，你是不是也觉得徐明一定是内奸？”

    夏风也仰头喝水，似没听到。

    翟羽便继续说：“其实我也觉得那天跟着我的大鸟很奇怪，应该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吸引那鸟的注意，它才会对我穷追不舍。说徐明是内奸，不是没可能的。但我只是想不通，如果他是翟珏和庄楠的人，他把我喊到前线去有什么好处呢？那时那鸟引来人追杀我可能是想阻止我去搬救兵，但现在呢？绑走我来要挟四叔？那他们怎么会这么幼稚呢？江山和翟羽，哪个更重，显而易见嘛。”

    “翅膀……”

    “何况……何况，我再多一瞬都已待不住。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他真的遇险了，那我是绝对怎么都不顾也要去看他的。”

    “哪里可能遇险！这一路打下来已经快近夜国国界！他分明快赢了啊！也许翟珏正是想最后负隅顽抗所以才找你来使阴招的，你怎么想不明白！？”夏风看她一脸坚定决绝的样子，真是快被她气疯了。这一路来他一直忍着不说，但此时不妨她还这么冥顽不灵，让他恨不得想一巴掌拍死她。

    “可是这阴招对四叔有什么用呢？反正他都决定放弃我了不是么！与其让他无声无息放我走，我宁愿这样死在他面前！”翟羽一通吼完，红了眼眶，“夏风，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我也觉得。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他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我就必须要去他身边。不然，此生，我活着难安，会后悔一辈子。”

    夏风拳头捏的死紧，最终却在沉重的呼吸声中渐渐放松，转身唤回马来，一边理着缰绳一边冷声道：“反正你已想好后果，我无话可说。老子也是疯了才会陪着你疯……”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极轻，但还是落在翟羽耳里，却如千钧撼动。扭过脸，她抹去泪水，翻身跃上灵犀。心想，也许此生欠夏风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

    第二天，伴着晨曦，他们到了野鬼坡。

    远远便听见战鼓声声，淬着鲜血般的激昂，再近便能听见刀剑相击的厮杀声及利器入肉的撕裂声与惨叫声，翟羽有些心惊，记忆被勾回康城那日决战……

    夏风勒马稳住她：“你先找个低凹处藏好，我去看看情况，若翟琛不像中毒的样子，你便别过去了。”

    翟羽稍一思量便答应了：“好。”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夏风一弯唇角，笑容在晨光中极为灿烂，随即打马而去。

    目送他背影消失，翟羽转身寻找适合的藏身处，却不防一声尖啸，一小群鹞鹰突然自晴朗天空俯冲而下向她击来。翟羽身上没有佩剑，只有短匕首，此时拔出，勉强将击向她面门的一只鹰挥开，却难逃被其抓伤手背的命运。

    幸得灵犀灵敏，长嘶一声，喝退又一轮鹞鹰之击，且载着她飞速向方才夏风离去方向狂奔，而翟羽则抱住马脖，将身体紧贴在马背上，用穿了铠甲的背去迎击鹞鹰的抓啄，心中暗骂，她明明洗过澡换过衣服，自上次的事后又已经足足半年有余，为啥还这般惹这些烂鸟的注意，莫非真是徐明使诈？在跪拜之间撒了什么东西？

    正忍痛捱着，忽然听破空之声自头顶上空飞过。原来灵犀脚力快，而夏风也并没走远，此时听得身后动静，便转身过来帮翟羽。他平日不善弓箭，因此也未带在身边，而长剑此时也不顶用，他便将身边能找到所有的小物件都用做暗器向鹞鹰掷去，力道用的极猛，鹞鹰一声惨嘶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坠地。

    终是轻松下来，翟羽忍痛直起背来，长呼出一口气，一脸狼狈地回首看向夏风。这也发现，在飞奔之中，他们已来到战场边缘。观察战服，面前正虎视眈眈举矛对着他们的是朝廷军。

    “你们是谁！？”将他们视作奸细的小兵怒叱问道。

    夏风纵马绕了一圈，找到刚刚被当做暗器的令牌，懒散一笑，递给那士兵：“自己人。”

    **

    很奇妙地，此时战鼓声已停，双方正列阵进入对峙阶段，翟羽极目眺望而去，只能见一里之外的几面战旗，主将前后大概是八千玄衣骑围绕，直挺挺端坐马上，风姿飒爽。再在两方间辨识一会儿，便能看出己方人数还是远多于叛军的。

    那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小兵自己不敢辨认那令牌，便一级级递交上去，终于来了个认得夏风的蒋姓中卫，过来无比诧异地看看夏风又看看翟羽，“怎么回事？军医你怎么在这时候出现了？”

    “蒋中卫，我得知一个消息，琛王爷是不是前几日曾被困十里谷？”

    “是啊！”那将军立马点头，“那一战可是万分凶险，叛军使诈用石头断绝出路，竟想将王爷困在里面同归于尽，幸好安军师想了办法将王爷救了出来！”

    翟羽忙抓住了身边夏风的手臂。夏风侧首，见她脸色苍白，便对那蒋中卫说：“那中卫大人可知此时为何停下？”

    “是王爷下的命令，刚敲了休止鼓，那狗贼得了机会喘气自然立马答应……但不知王爷是何打算……”

    感觉到手臂被翟羽愈抓愈紧，夏风面上却还是淡淡地对那中卫说：“劳烦中卫带我们过去。”

    弃马步行，向中间穿梭，没几步，却突然听到翟琛微哑声音清晰入耳：“翟珏，当日你以多攻少，打得六弟左支右绌的时候，曾经对他喊话说，若他敢与你单独比箭，便再放过康城三日，你，还记得吧？”

    空气仿佛霎时紧凝。湛蓝天幕下还有苍鸟盘旋，偶一声长鸣，却衬得下面空气更为紧张。

    时间像是被拉的很长，至少屏气凝息的翟羽觉得过了许久，才听到翟珏一声傲然冷笑：“自是记得。”

    这话语声中的气力……翟羽心弦震颤，翟珏应该有伤在身，而且恐怕还不轻，不然不会这般明显。

    那他呢？有没有中毒？还是强力隐忍给瞒了下去？

    凝神又听翟琛继续徐徐道：“记得便好。那日你用整个康城余下两万士兵对生的渴望去压得六弟与你比箭，今日我便将此道还于你。若你敢与我比箭，我便多留你们三日性命。”

    “呵，你想为翟琰报仇？”翟珏又是一声凉笑，“可是那日我敢放话，翟琰也敢应战是仗着有援兵将至，如今我并无援兵在手，无需拖这时日，为何要与你比箭？”

    “苦战十日，这野鬼坡也被你逃到了尽头，无一刻休息时间……三日，应当是一个不错的喘气良机，你身后之兵，怕会以为然。”翟琛声音凉薄，挑动着叛军疲惫不堪的神经。

    “翟琛！不必废话，我来与你一战！”

    阵前突有一清冷女声响起，翟羽认出是庄楠。

    “我不与女人比，”翟琛声音无波无澜，平平静静，只不过也没忘了反讽一句，“而莫非举旗号令天下英雄一齐‘清君侧，肃君政’，甚至已打下南朝半壁江山的枭雄翟珏，就只敢躲在自己女人身后，让其替你出头？”

    “翟琛，你何必如此挑拨？我方将士均知珏王爷为护士卒性命，已身受重伤，如何与你一斗？”

    “当日翟琰又何尝不是如此？你们又是如何的？看来也就我那傻弟弟会真的顾念他人性命，而去牺牲自己的。”说到后来，翟羽都已听出翟琛的怒气，明白他今日是绝不会放过翟珏的。

    以人之道还施彼身，的确是他一贯用的报复手法。

    “翟琛，你无用再说，我与你一战便是。” 如此刺激之下，翟珏终是应战，又笑了一声，“但我有要求，若我输了，我方便就此投降，你需答应不杀他们。”

    “翟珏！”庄楠听到此惊恐地唤了一声，却显然被翟珏制止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边在生离死别，翟琛的声音却依旧冷的不见一丝起伏，“我答应，但不见得父皇会饶他们一命。”

    “你答应便是，南朝尚需耕织恢复元气，这么多男丁，那位不会舍得……”

    “那便一言为定，你放心，我不会像你不守诺言，待你死了，我必不会进攻，让庄楠替你收走全尸。”

    翟珏听罢，连笑几声，“以往你总是表现出不善骑射，但我知那些都是假象，今日便来一并讨教了吧。不过你别太狂妄，我箭术不输翟琰，若是你输了，我可不会给你留全尸。”

    翟琛不应他话，只淡淡说：“就依那日你和翟琰的规矩，三箭，一次一箭，如果战平，我同样撤兵三日。”

    翟羽听到这里，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是真的要开始比箭了。于是在玄衣骑列阵往两边散开的整齐蹄音里，她拼了命地往前挤去。夏风本想拉住她，但因四周的人都在后退，便没有拉住，只得跟着她一并往前。

    翟羽此时脑海中的弦崩的死紧，而自己的每一声心跳，都已经赛过四周列阵时各种武器与铠甲碰撞产生的哗哗声。可在四周被莫名消音的环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她听来如此清晰，那便是一骑蹄音独独清脆，纵马而出，与对面的一骑同时到各自阵营最前。

    而伴随着利剑急速破空的“簌簌”声，已经挤到前排的她眼睁睁看着两箭箭头在空中碰在一起，各自撞得断裂几节再从空中跌落，而第二箭于此同时就又已经破空而出，如上一箭的命运一般，对撞于半空，只是这次她几乎见到了箭簇在空中击撞出的火花。

    还有最后一箭！

    翟羽已经完全无法呼吸，脚也软了下去，本能扶住了身边一人，而也就是被她扶着那人很疑惑地低唤了一声：“长孙殿下！？”

    翟羽被她喊得一偏首，而也就是恍眼间，视线中竟收入一箭竟不偏不倚往她的方向射来。

    第三箭放出！

    **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翟羽脑中嗡嗡一片，空白的背景下，单调地重复三只箭的走向……

    一只直直向她飞来，可在半空中就被另一只箭从斜后方斜斜击落，而第三只，则直直飞向对方阵营。

    “扑”声闷响。

    那箭狠狠破甲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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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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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珏中箭后,往翟羽的方向看了一眼,似是笑了下，然后便无法控制地从马上坠落。他旁边的庄楠凄厉地嘶喊一声“不”,丢开手中的弓箭，向翟珏扑去。在他们身后的士兵很快将他们保护般包围起来，严阵以待地举着手中长矛紧盯着朝廷军动静。在无数同伴的逝去后，在这样一场以命相赌的最高将领比拼后，继续为生命和尊严而战斗。

    翟羽紧紧地环抱住自己，却只觉得越来越冷,心底最深处都凉透般的冷。

    可惜,即使这样，她也能清楚明白刚刚的状况——庄楠那支箭是想于此时射杀她的,可她的箭却被翟珏用箭撞掉——那是他该和翟琛比的第三箭……因而翟琛射向他的那支箭,再无箭可挡……

    “七叔……”翟羽喉咙一声咕噜，模糊吐出这两个字，终是失力地缓缓蹲□去。

    “翅膀……”是夏风终于挤过肃穆的战士赶到她身边，然后一把将她扶了起来，“我们先走。”

    有玄衣骑下马，将马让出。夏风先扶着翟羽上去，再一跃而上，落在她背后，拍马而去。

    马蹄“嘚嘚”，行出一段距离后，翟羽才听身后沉静又宽厚的声音道：“退兵。”

    有一口一直提在喉咙眼的气突然松下，她捏紧马鬃，无声地泪如雨下。

    翟琛没有撤营，不远就有一片驻营处安放着住满伤病员的医帐及伙房。马在主帐前一停下，翟羽便率先翻身下马，不发一言地钻了进去。

    夏风静静看了晃悠着的帘帐半晌，也下得马来，还没跟去，便听身后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很快追来，他诧异回头，见原来是灵犀，很快跑到他身边，或许是与他熟悉，便停下来绕了他两圈。夏风牵过它，拍了拍它脸颊：“好孩子，倒是你更疼惜她。我就想他怎么会……”

    说着，摇了摇头，他进得营去。只见翟羽红着眼睛坐在桌前，举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水，似灌酒般潇洒肆意。

    “你想听他解释么？”夏风轻声开口，不带嘲讽，“或者我们现在溜走还是来得及的。”

    “那你干嘛在这里停下？”翟羽重重放下茶壶，伸袖子一抹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笑了，“我不需要他解释，但至少该告个别。你不也猜到了？”

    夏风点头，一笑：“最后一面，把该了的给了结了吧。”

    翟羽不说话，只按了按心口，那里有厚厚的一沓“安”字，已经是她的全部。

    那是过去、现在、从身到心累累伤痕，换得的所有温存的仅有证据。

    **

    约半个时辰后，翟琛才与大部队一起回来。

    在士兵的驻营声中，他寒着一张脸，迈进沉默的主帐，身边还跟着军师安池和胡将军，一人一句地在劝他什么，他进账后，看到缩在椅子上的翟羽，冷冷抬手一挡，胡将军噤声，看了看旁边的安池，而安池则眯着一双阴鸷的三角眼扫了翟羽一眼，对胡将军摇了摇头。胡将军露出无奈神色，之后两人便一起出去了。

    翟琛忽略一边靠着营帐边的夏风，一步步走到翟羽面前，低头看着她头顶片刻，只觉好不容易摁下去的怒气又在心口翻滚，拳头一点点捏紧，最后却松开，去晃了晃她面前已经空空如也的茶壶，冷冷唤了声：“安平。”

    安平屁颠屁颠跑进来，接过茶壶便点头哈腰地告退，不一会儿便送上一壶满当当的热茶，斟上两杯后便又汗流浃背地从严重低气压的帐中溜了出去，心中对翟羽的佩服又上升一成——居然可以面色镇定地坐在那里，还仿佛在使小性子般一点都不看王爷？

    要不他也学学这招？但脑中一窜出翟琛的手段，默默地，他冷汗出的更多了。

    主帐宽敞，此时却闷的人有些喘不过气。翟琛伸手去端了一杯茶，又不喝，只放在指尖稳稳拿捏着，突地开口：“翟羽，我认为你应该解释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翟羽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杯中茶汤平生波澜，夏风光是看翟琛背影就感觉到了杀气，趁翟琛还没说话，便先朗笑出声：“翅膀，你闹什么别扭呢！你四叔好好地站在这里你不是该开心么？骗你的是徐明，你可不能将气撒在你四叔身上。”

    “徐明？”翟琛眉心微皱，转首看向夏风。

    “是啊，王爷不是我说你，该把那种疑似叛徒的人看好一些，即使他跟了琰王爷那么多年又算什么，说不定琰王爷也因他的背叛而死呢。这不，他不知用什么手段，偷了你的令牌逃回来，骗翅膀说你又受伤又中毒的，快死了，她这不就眼巴巴跑来了么？”

    夏风扬手，将令牌丢给翟琛，翟琛一展手接住，看了看，声音更冷了几分下去：“是仿得很像，被骗了不怪你们，不过……”他抬眸瞥向夏风，“我之前似乎也交待过，不见到我尸首不许放她离开。”

    “她抱着必死之心以死相逼谁能拦得住？”夏风笑容不羁，无奈摊摊手，“我也觉得可笑，其实这一路来种种迹象表明王爷你是大赢家，可这丫头死活不信，怎么都不安生，我算是从她身上明白‘关心则乱’是啥意思了。”

    听到这里，翟羽终是抬头，轻飘飘看了夏风一眼，夏风不满地回瞪她，像是在说：臭丫头，你领情吧，这可是救命之恩……

    我在帮你，但也算我求求你了，别再生事端，好聚好散吧。

    又深深地看了看翟羽，夏风又一扬唇，“我该去医帐看看，翅膀你等会儿也过来那边找我。”说罢，便转身走了。

    帐中只剩翟琛和翟羽两人，空气却仿佛更稀薄了些。

    翟羽松开抱着的膝盖，在椅子上松展开，脚落在地面，像是多了些底气般轻声开口：“我的事，夏风帮我解释清楚了，而刚刚那一箭……你不打算解释的对不对？嗯，其实应该的，错的是我，你做了最正确的选择，不然若是刚刚你救了我，但受伤或死的是你，我下一瞬一定找匹马踢死自己，同归于尽还是没现在两个都活着好玩。”

    “翟羽！”手中的杯子骤然碎裂，里面的茶水失去依托，与瓷杯碎片一起坠往地上，还有翟琛指尖赤红的血……“我真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蠢！”

    翟羽看着他受伤的手指，眼睛都直了，身上穿的又是军服，窄袖长裤，没布料可撕，她便直接用手抓住他的手，紧紧按压住他的伤口。可痛的好像是她，因为她低着头，在浅浅吸气，嗓音嘶哑：“我聪明的是因为我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你心中的重量微不足道，蠢的是即使意识到，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关心你、心痛你、想对你好……”

    翟琛背在身后的手倏然紧捏成拳，他站在那里，闭了闭眼，然后将自己的手决绝地抽了出来：“如今战事已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翟羽没有意外，空掉的双手沾着还有他的血，缓缓合在一起，像是要留住他的温度。随着动作，她仰首，望着他，唇边一点点绽放出一个很完美的笑容。

    那笑狠狠攫住了翟琛的心，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背后的手越捏越紧，眼见她就要开口，帐外却突有异动，他转过头看去，须臾间便响起安平的声音：“王爷，叛王妃庄楠求见。”

    “她独身前来？”

    “有两名侍从，她说来归降，侍从可等在外面。”

    “便按此办。”

    “王爷，安军师和胡将军听闻此讯后已等在帐外。”

    “一并进来。”

    翟琛在翟羽身旁的一把椅子坐下，没有看她，只轻而缓的说：“你在这待着。”

    翟羽动了动唇，却没说话。

    先进来的是胡将军和安池，向翟琛行完礼后各自寻了对面的椅子。胡将军还没坐下，便见到翟琛还在流血的手，惊诧地喊了一声，召唤安平进来给他包扎好。又是折腾一番，两人甫一落座，庄楠就在几名玄衣骑的带领下，缓步迈了进来。她去了战甲，却依旧男装打扮，轻便的穿着显示出她什么武器也没带。

    庄楠没向翟琛行礼，而目光更是先在翟羽脸上停留片刻，那森冷的恨意，看的翟羽不自觉往后多缩了缩。

    “开门见山，”不待胡将军板着脸质问她，庄楠便冷冷清清开口，独身置于敌营，她却不见丝毫胆怯，“我是来按照比箭前的约定前来归降，军符和降书都在外面侍从手上，若翟琛你履行‘不杀’的承诺，便可让人取来交付与你。”

    “你胆子很大，”翟琛另取了一杯茶，慢条斯理饮着，“不过这些事你寻使者来谈即可，亲自过来还为何事？”

    庄楠轻笑一声：“不愧是翟琛，我另有生意想与你谈。”

    “直说。”

    庄楠眼神瞥过安池和胡将军，见翟琛只做没看到，并没清人，便又勾起一丝冷笑，“我用庄家剩余财富和天机阁来交换这个人。”她纤纤手指直直指向了霎时呆住的翟羽。

    翟琛手上动作一顿，却依旧是轻缓放下手中杯子，抬眼看向庄楠，低而冷地说了两字：“可笑。”

    “不可笑的，”庄楠慢慢摇头，“天机阁掌控无数秘密，我想就是翟琛你也忌惮中间是不是有些不该披露于人前的。而如果将天机阁收为己用，更是对你的野心大有裨益不是么？怎么？不会舍不得吧？一个捏在你手上的傀儡来交换这样大的财富，你就不动心？”

    瞥一眼开始微微颤抖的翟羽，庄楠又笑了笑，“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此次我不伤她性命，我只是带她去见一个人而已。”说到“一个人”的时候，翟羽诧异地看到庄楠的眸色黯了黯。

    莫非她要带自己去见翟珏？

    他还没死？

    “这生意我不做，”翟琛面上依旧一片沉静，和庄楠对视片刻却突然缓缓开口，然后不待庄楠说话，他又对另几人道，“你们先出去。”

    “王爷！”胡将军性子较急，立马喊出来表示不解。

    安池按住他手背，然后率先起身走了出去，胡将军叹息一声，摇着头也跟了出去。

    翟羽目光呆滞，多呆了一会儿，才突然醒了般颤巍巍起身，在她要出帐前，却听到翟琛声音，一字一句的：“翟羽，你现在去医帐找夏风。除非我来找你，不然不许出来。我不希望因为你不听话而再出什么问题。”

    “啧，”庄楠冷嘲，“这么在乎那刚刚又为什么不救？莫非翟琛你也不在乎生母的真实身世被抖露出去？那时候你是功臣还是叛贼……”

    身后利剑出鞘声忽起，剑身龙吟不绝。翟羽憋着一眶热泪，在庄楠“你杀了我也没用”的冷厉话语声中，掀开帐帘，大步迈了出去。

    “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够了……”

    翟羽捂住心口，一边喃喃嘀咕着自言自语，一边不肯回头地往医帐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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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彼岸

﻿    翟琛的剑抵在庄楠喉咙,眼神与声音都比千年玄冰更冷：“你知道的时间应该不长吧。”

    “其实就是今天,不然你以为我不会早早宣告出去，还由得你来争这天下？”庄楠对喉前的森寒剑尖视若无物,轻蔑一笑，“你的确掩的很死，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是你杀不干净的。怎样，是不是对天机阁更感兴趣了，有没有后悔推掉刚刚那桩生意，现在你后悔也还来得及。”

    翟琛收回剑,似笑非笑缓缓坐了回去,拿剑的手再次拿起杯子，杀气尽湮,“我过去和你做了太多生意,你认为我上过当么？”

    庄楠怔了下，才轻声回答：“最后那次我以为你上了钩，但结果看来你依旧没有。”

    “所以这次也不会，”翟琛好整以暇，“我不在乎你说的那些，你大可以四散出去，看这消息能不能追上我对三哥与五弟的格杀令。”

    “你！”庄楠终是慌了。

    “别说你没猜到，也别说你天真地以为老头子能护住他们，”翟琛望着她，微微叹息，“老头子这般对母亲，他迟早该受这教训，如今他再不愿，也只能将皇位给我。我就是要看着他绝望、痛苦却又无可奈何。至于你想放出去的消息，要当作谣言处理也太简单了，对我没有丝毫影响；而至于天机阁，当你随着翟珏死去，群龙无首，它自然便散了，我不感兴趣。庄家的财富我倒是可以留给你妹妹当嫁妆，毕竟在庄家时她救我一命，我却多有对她不起。翟羽也挺喜欢她，是好孩子的话，我不会不给她留活路。”

    翟琛慢悠悠说完，看着庄楠脸色一点点青白如死灰，才微勾唇角补上最后一句，“所以你说我为什么要用翟羽跟你换？”

    “就算其他皇子都死了，可还有皇孙呢！莫非……连皇孙缺乏和残疾都是因为……”庄楠说到这里再无法继续。

    “天机阁不是很厉害？这都没查到可不算是本事，我选择不要这群废物看来也不亏。”翟琛唇边上扬，眼中却是森森冷意。

    “那翟琰的儿子呢！你总不能杀！”此时的庄楠，哪见平时半分镇定与淡漠，脸色慌张也与常人遭逢大变无异。

    翟琛又笑了，只是更冷，“一个才出生的婴儿罢了，顾清澄应该是个聪明人。而且就连翟琰和我对立那段时间，她都不忘找人来提醒我，你说她会如何选择？”

    “呵，呵呵呵……”庄楠突然嘶哑地笑出声来，“翟琛，你厉害，你狠，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要赶走翟羽了，这唯一的弱点你怕你自己有一天也会忍不住摧毁她吧？你真可以算是绝情绝性的极端无耻，做这么多恶毒事毁这么多阴德，你就不怕报应么！我都有了报应，你还能晚到哪里去！我祝你就这样强大下去，此生长命百岁，却永失所爱，为孤独和痛苦折磨而不得翻身！”

    “说完了么？”翟琛对她的诅咒罔若未闻，依旧云淡风清的样子，“翟珏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吧？你在这跟我耗，不如还是回去自己送他最后一程。你也真是贤惠，不过他就算是下辈子也别想沾染翟羽一根手指头。”

    庄楠眼神突如枯槁般死寂，身体如秋天落叶般不住颤抖，手却死死捏起，一念间，她转身朝帐外大步走去。

    一路有玄衣骑跟随，一直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到营地外，侍从手里的军符和降书早有人收走，她也无法。翻身上马，扬鞭之前狠狠回望那顶宽阔主帐。回首，狠击马臀，骏马一声长嘶带着她绝尘而去。

    可她不过行了约三里路左右，便突然见到面前有一人一马，横着挡在前方，一见此人，庄楠一边勒马一边大笑：“你果然是不听话的，但也比翟琛有良心太多。”

    翟羽微蹙眉头，只问：“你是要带我去见翟珏么？”

    庄楠面上仍有笑意，只是却不怎么好看：“对啊，他想见你最后一面。但我想知道你是真为了见他还是想帮翟琛换天机阁秘密？”

    翟羽面色冷凝：“别管为何，带路吧。”

    庄楠面色一肃，也知时间紧迫般不再多话，打马前行，翟羽则骑着灵犀与侍从一起，紧紧跟在后面。

    方才她出主帐，才往医营走上几步，便见到灵犀亲热蹭来。或许是灵犀触动了她对翟琰那事的记忆，或许是想起最后翟珏救她后那个笑容，或许是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问他，或许是她想知道天机阁的秘密，想知道徐明怎样从被围困的孤城中和庄楠传递信息……总之，她做了这个决定。

    先回医帐和夏风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困了想睡觉，逼他找了个玄衣骑带自己找营帐休息，随后又制住那玄衣骑，令他扮作自己躺在床上，自己则借了他的骑装，趁着大家正在扎营的混乱，从边上开溜，直至此处拦住庄楠。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庄楠那倏然黯淡死寂的眼神，那代表绝望和孤独的眼神，不是为了害她，而是在为谁心痛着。

    **

    一路飞驰到叛军驻扎的军营。

    不同于翟琛所领军队的生机与活力，因为大败及主将重伤，这里为一种哀伤而沉重的气氛所笼罩。

    庄楠带着她直奔主帐前，下马时轻而急促地对她说：“我把庄家唯一的九天续命丹给他服了，续得他片刻性命，但也不知能撑多久。”

    翟羽点点头，跟在庄楠后面进了主营。

    一进去，就是浓重的药气，和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庄楠一进帐便低声轻唤床榻上躺着的人：“阿珏。”声音颤得厉害。

    “唔，”翟珏很低地应了声，又缓缓问：“你是去……”

    “我说了你吃了续命丹我就带她来，现在我带她来了。” 庄楠立马微笑接上。

    她脸上神色是翟羽从未见过的温柔，而在她的示意下，帐内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翟羽心口闷得厉害，愣怔怔地跟着她往床边行去，只敢看着她背影，而无半分勇气再看他处。

    隐约听得翟珏嗓音喑哑虚弱，低低徘徊，“谢谢你……庄楠……对不起。”

    “呵，算了，”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庄楠只是轻松地一笑置之，“说过是我上辈子欠你的，现在我还清了……下辈子让我别遇上你就好了。”

    最后一句说的很轻，说完，她便让到一边，将翟羽暴露在翟珏视线中，甚至还将翟羽往前推了推，自己则转身出去了。

    最后掩帘帐的时候，还有她很低的声音：“再见，阿珏……”

    翟羽眼窝热了，又酸又涩，站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低着头怕眼泪会忍不住流出来，而仰起头，她又不得不看床上躺着的人……

    倒是翟珏先笑出声：“这么委屈？我欺负你了么？”

    翟羽咬着唇内嫩肉抑住自己想嘶声大喊的冲动，只轻轻摇头。

    “那是庄楠逼着你来的？”

    “不……”翟羽抬首很快地瞥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便收入他有些微泛青的面色，枕在打散的头发中。这原本是张多么俊美的面容，完美得寻不见一点缺陷。她以前老讽刺他，说他长得不及自己，其实只是玩笑。别说京城，就是放眼整个南朝，也再寻不到另一个能和他比肩的美男子……可如今即使不谈青白的气色，他也已不知何时瘦的双颊干瘪内凹，眼眶深陷，再没了那兰芝玉树的风度。

    别开眼，她咬着唇说，“她没逼我，但她本来想用庄家剩余的财富和天机阁的秘密换我过来的……她很爱你。”

    翟珏叹了声，神色惘然，“是啊，所以是我对不起她，欠她太多。”

    “你知道你欠她那么多，为什么那一箭……你要去挡她的……为什么救我？”她终究忍不住问了出来，也再抑不住哭腔，话语难续。

    “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没救你呀……”

    “你混蛋！”翟羽气急。

    “呵，别生气，”翟珏唇角上扬半分，朝她伸出手去，小羽毛，你再过来些，我看不清你……你过来，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翟羽抹了抹眼角的些微泪水，走到床边，将手放在他冰凉的手里，再坐下来，更近地看着他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神，心口更疼，用力睁着眼睛，她冷声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你想让我欠你的么？没门！”

    “你不欠我，也不用当成我救了你……”翟珏微微摇头，“那箭，我本来便已经气力不济，放箭时便比翟琛晚一些，即使不去射偏庄楠那箭，我也来不及挡翟琛那箭了。所以你不要内疚，更不要记恨翟琛没救你，他太快，来不及改箭路。更何况庄楠离我近，我较清楚她想做什么……”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他便有些气喘。

    “胡说，你来得及挡四叔的箭的，哪怕是打偏一下……”或许是翟羽觉得手上太凉，便加上另一只手将他的捂在两掌之间，颤抖着问他，“而且你为什么还要帮他说话？”

    “帮他说话可以让你心里好过啊，”翟珏看着自己的手浅笑，“而且我说的是事实，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要信我。”

    “好吧……我信你，”望着他以前从没有的诚恳模样，翟羽只能点头，可那个“死”字使得她心口更闷更恸……而且他说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她不可抑制地开始不停战栗，“其实都怪庄楠，她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在那个时候……她以为四叔会救我么……她现在肯定更恨我了，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继续活着，管住她呢？

    她原本是想这样说的，却似是无法自欺欺人般，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翟珏好像明白她的意思，只冲她浅浅勾了唇角，仿佛安慰。

    “你别这样笑好不好，你中箭那一刻也这样笑……你到底在笑什么？怎么那么可恶？”这要让她以后怎么忘掉？

    “因为好歹顺势救了你一次，我觉得很满足，”翟珏将手缓缓收回心口，连带着她的双手一起，像是陷入回忆，微垂睫毛，连声音都越发轻微起来，“羽毛，我一直记得，你说你想要的是自由……所以从战争一开始，我就想带你出来。我在康城城下对你说的那些话，只是想逼得你离开康城，这样我便能带走你了……我之前利用你背叛你，你那次说的话，让我这里很难受……那时我便想，以后我再也不要让自己那么难受，再也不要利用你，于是你要自由，我便一定要给你……可为什么后来你不要了呢？不，或许你还是要的，只是你不信我了……”

    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翟羽反手迅速抹去，厉声冲他吼：“我也在利用你啊！你笨死了！在这里，在这种时候，你用的哪门子真心！？”

    “是，我是笨死的，是我自食其果，”翟珏眨了眨眼睛，又抬眸看她，然后颤抖着伸手去擦她没擦干净的眼泪，“你哭了？为我？突然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哦，不，你肯来见我，我已经很开心……”

    “有什么值得和开心的？”翟羽按住他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有些模糊的视线锁定他唇角满足笑意。

    他微笑着不回答。

    又是这笑容……翟羽心口突然一动，答案在她心里慢慢浮现——为什么庄楠那么恨她，铁了心要杀她？为什么他当初被她的话伤得这般深，然后便一直记得对她的承诺？为什么翟琛放出假消息，他便傻乎乎地改变行军路线？为什么他要救她，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

    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去，翟羽吸吸鼻子，“有件事我该告诉你，你听了或许就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咬了咬唇，起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翟珏一听，唇角拉出更大的弧度，连眼神都亮了几分，不是震惊或者失望，而像是开心她的坦诚。她诧异和忐忑于他的反应，他便认可了她的猜测：“我知道。”

    翟羽如遭雷击，当场被劈的瘫坐回去：“你……你怎么会？是因为四叔当初放出假消息说有个很像我的女孩跟在他身边？”

    “不，很早……”翟珏慢慢摇头，眼神迷蒙，又像是跌入一小段回忆，无法自拔。

    翟羽更惊，惊得她只能大口大口喘气，他如果早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揭穿她？这样的话，这场仗或许根本就不用打！

    “你……你……”其他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眼见她震惊至此，翟珏忽轻笑出来，“小羽毛，你当我真喜欢男的？”

    无法控制地泪如雨下，翟羽痛恨他的说破，便一边抹泪，一边声音沙哑地冲他吼：“你别给我说什么‘喜欢’！”

    “好，不说，”他眸间满是爱怜和痛惜，又抬手去抚她的脸，“我不配……”

    翟羽按住他的手，死命地摇头，泪水却越流越多，到他怎么擦也擦不完的地步……

    “傻丫头，别哭了……”

    她泪眼婆娑地瞪他：“你才傻！”

    是啊，他才傻，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他分明是她的敌人的，却待她如此；他分明只对不起过她一次，而即使是那一次，他也不必有任何内疚……可他却为了她的愿望，赔上了他的一生……

    “凶巴巴的傻丫头，每次对我都那么凶……”翟珏长叹一声，又想起什么，“我记得当时我听说你弹琴弹的很好，一直想和你琴箫合奏，那时你怎么都不肯……现在我气力不济也吹不得箫了，你最后弹只曲子给我听吧？”

    翟羽重重点下头去，站起身，四顾帐内：“这里有琴？”

    原本是期盼和恳求的眼神蓦地亮了起来，他咳了两声，开口时声音像在粗砂上才磨过般嘶哑：“我一直备在身边，前方桌边架子上就是。”

    翟羽将琴抱到床边，侧身跪坐在床尾，将琴置于大腿上，试了试弦音，赞道：“好琴。”又抬头冲他笑了笑，“不附庸风雅净手燃香了，你将就着听，想听什么？”

    翟珏眯了眯眼：“你的乐理师父是不是也是朱师傅？在我印象中他最喜欢一支曲子叫什么《彼岸三生》……”

    “是的是的！宫廷宴会上他又不敢奏这悲伤调子，只能私下教给我们，还摇头晃脑叹着什么，‘情之所至，死生无阻’，酸唧唧的。”

    翟珏轻笑：“就弹这个吧，现在就这曲子应景。”

    翟羽心又沉了下去，低眉看着琴上冰丝，良久，才落手，拨出第一个琴音。

    琴音哀靡，低低徘徊，凄凄如诉，翟羽眸中收入翟珏放在锦被外的手，纤长十指正配合着旋律在被面上有节奏地轻点，连按……那是箫音的指法……心头突涌上无穷无尽的悲伤，一路和翟珏那些不痛快的回忆与算计在脑海中一一漂浮而过——

    他拉着自己去郊外，说白后和敬帝曾在此初遇；他在那个冰雪天从房檐上轻飘飘下来，拥着绝代风华，看着她□在外的脚，说你的脚怎么小得和女人一样；地动之后，他撕心裂肺地喊她名字，确认她活着后颤抖着声音欣喜若狂，但看到她和四叔在一起后又那般气愤悲伤；他在梅花树下向她坦白自己的全部计划，还阴森森地说自己新找入府的男宠没一个有她好看；他在自己的婚宴上，带着绝望情绪，柔声低低唤她“小羽毛”……最后，一直到他跌下马前的那个笑容……

    一首原本熟练的可以倒奏的曲子，却被她生生弹错了好几个音，一曲完毕，她泣不成声，语不成句，勉强着解释，“好久不练琴，手生了……”

    翟珏却微笑，“此生愿望已了。”话音一落，他大大地抽了口气，突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翟羽大惊，忙丢开琴，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翟珏咬紧牙齿，脸色越发灰暗，他屏住一口气，稍微平静了些，只是紧紧反捏住翟羽的手：“小羽毛，你说，彼岸三生，彼岸三生……人死后真的会投胎转世吗？”

    翟羽呆住，不知如何回答。

    “你怎么不回答？怕我下辈子还缠着你么？”翟珏微微颤抖着，却还是笑了笑，“不会了……如果真有下辈子，我要追着庄楠求她原谅。她上辈子有没有欠我，我不知道，但这辈子我欠她太多，她的家都为我散了，我却没给她半分回应……虽然她说下一世不愿意再见到我了，但我还是要追着她不放手，我要好好地对她，爱她，一辈子……”

    见翟羽忽匆匆回头望向帐外，翟珏多用了半分力气握住她手，将她唤回来：“别……别告诉她，我们悄悄的……悄悄的……”

    “好……”翟羽流着泪用力而快速地点头。

    翟珏又笑了笑，松了手上的力气和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悠然倒了回去，闭上了眼睛，最后若有似无地吐出三个字：“小羽毛……”

    如叹息一般，说出口，便散了。

    “翟珏？”过了许久，见他不动，翟羽凝视着他冰凉而沉静的面容，出口唤他，“翟珏？七叔？七叔……”

    泪水如雨打沙滩般疯狂砸下，翟羽反手裹住翟珏已经彻底冰凉的手，低下头去，无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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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陪葬(改)

﻿    庄楠走后,翟琛一人独坐帐中,凝视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右手，许久,才徐徐叹出口气来。起身，往帐外走去。

    正是中午时分，盛夏的阳光晃的他些微眼花，他向来是个不喜欢毒日头的人，蹙了蹙眉，向医帐方向走去。

    他认为自己每一步都行的很坚决,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口,疼到极致，终成冷漠。

    医帐里哀声凄凄,来来往往无比忙碌,但有人看到了他，立马停下手头工作朗声喊“王爷”，其他人听见，也纷纷向他恭敬问好。只有正在帐内替一名重伤兵员针灸的夏风手头银针不停，神情专注，即使安平和另一名军医不停咳嗽提醒也完全不顾。

    翟琛也没打扰他，环视一圈发现翟羽不在后，便在一旁耐心等着，直到夏风施针完毕，伸了个懒腰向他看过来，“我们出去说。”

    “她呢？”出了医帐，翟琛便问出口。

    夏风一笑，他当他多不在乎多有耐心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她闹着要睡觉，自康城向野鬼坡赶来，她几乎没好好睡过，我就让人带她去休息了。”

    翟琛眉心不经意起了波澜：“带我去。”

    夏风见他神情，也终是敛了笑意：“怎么了？她说你们已好好谈过，睡一觉便走，莫非又出了什么事？”

    “边走边说。”

    夏风找人问了问，便寻着路找去，一路上听翟琛三言两语提了提庄楠的事。等到了那顶小帐前，一听便觉不对，安平见夏风惊愕神情，忙上前一步打开了帐帘，夏风入内大步上前，翻过床榻上哆嗦着那人，果是先前他托付翟羽的那名叫墨涟的玄衣骑。

    夏风解了他穴道，只穿着中衣的他连滚带爬地自从床上跌下，急喘着气跪在地上，磕头道：“王爷！属下不力，一时不慎让皇长孙制住，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翟琛眼神如寒冰利剑，冷冷说了声：“废物。”

    说完便拂袖大步往外走，夏风也不敢再管面前磕头磕得更猛的墨涟，匆匆追出去。只听翟琛正冷声对安平吩咐：“去请胡将军安军师，立马集全部骑兵及五万精兵，一炷香时间在营地正西方向整装集合！”

    “不可！”夏风上前拉住他，翟琛挥手甩开，不管不顾便是一招攻来，夏风伸手去挡，电光火石之间便是几招过完，最后两人一掌相击，各自退开数步，夏风一站稳便又喊住要转身离去的翟琛：“收了降书又反悔围剿，几万男丁性命，此事传出去，且不说有伤王爷诚信，王爷以后又将如何安坐人丁稀少的南朝江山？”

    “但庄楠劫走了翟羽，这便是兴兵理由。”翟琛没回头，只凉飕飕回了一句。

    “庄楠如今已至穷途末路，她一向行事极端狠辣，定不会如翟珏般在乎其余三万人性命，如果能拼得玉石俱焚是再好不过，带兵打去怕是正合她心意，王爷如何想不清楚？”夏风上前几步。

    翟琛没有回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去。

    夏风忽地懂了，再度追上：“该不是这也正合你心意？你是想让这么多人见证翅膀的‘死’？翟琛，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其实算准翅膀定会去见翟珏最后一面！难怪方才在医帐毫不着急，既然如此，又演这些戏给谁看？”

    “徐夏风……”翟琛止步，薄唇间悠悠然吐出夏风的名字，隔了片刻，才缓缓说了句，“你并不是我。”

    “我的确不是你，也不及你半分心狠，这么多人的性命在你眼中竟轻若鸿毛微尘！这段时间我虽然未临战场，但翟琛你带走康城原本的兵力，煽动他们为琰王复仇的情绪，将他们调往前锋，如今差不多已牺牲的七七八八。现在又是这三万叛军！怕是翅膀知道了，也不会愿意这么多人性命交换她一条活路！”

    翟琛脸色沉得厉害，泠然反问他一句：“你可知若翟羽真的出事，我会怎样？”

    夏风冷冷回望：“自是继续去坐你的江山！”

    翟琛薄唇内抿，眸中光影变幻，最后开口时，声音却依旧寂然无波：“你替我办事已经十年有余，也不是第一天知我的想法和手段。今日你这般向我口不择言，我也全当你也是‘关心则乱’。但在这跟我乱也没用，事已至此，能不能让翟羽好好地活着离开才是你的本事。”

    夏风沉默，倒是安平牵着马过来了：“王爷，骑兵集齐，可以先出发了。”

    翟琛翻身上马，骏马扬蹄几步后，他才缓声丢下一句：“上次让你配的假死的药带在身边的吧？”

    夏风看着他远去背影，拳头紧握，上面青筋浮现，但顾虑翟羽生死，却又无可奈何，片刻，手指横在唇前，一声呼哨，便有一褐色马匹飞驰而至，他一跃而上，扬鞭追随而去。

    **

    倚着床哭到无泪再流，翟羽抽噎着将翟珏的手放回锦被里面，甚至还帮他细细掩好了被子，让他看上去不过是睡着了一般，这才摇晃着身子往外走。

    阳光灿烂，分明晴好的日子，却只让她觉得四肢无力，更像是要迷失在这样辉煌的光影中。走了几步，隐约察觉面前一黑，有人挡住去路，抬头，却见是面无表情的庄楠，轻声问：“他走了？”

    翟羽点了点头，又料想她会进去看翟珏，便不再与她多谈，继续拾步往前走，却不妨在与庄楠擦肩而过时被她抓住臂弯：“我有话跟你说。”

    庄楠将翟羽带到一片较为偏僻的空草地，率先坐了下来。翟羽见自己不坐她似是不会说话，便也跟着坐在了她的旁边。

    却不妨刚挨着地，庄楠的手就伸了过来，牢牢抓住她的下巴，翟羽一错手，扣住她手腕穴道，但也没能使得她松力放开。

    “啧，这么张我见犹怜的精致小脸哟，”庄楠不顾翟羽的怒视，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翟羽端详个真切后才冷笑一声，“难怪这么些人为了你前赴后继的还毫无怨言。”

    “你找我来就为了评价我长相？”翟羽也讽笑出声，“那现在评价完了，可以让我走了吧？”

    庄楠松了手，“怎么？急着走？按理说你也是我表妹吧，跟表姐聊聊天有那么困难？”

    她居然也知道自己的性别……翟羽默了。

    自己女扮男装有很多破绽么？

    如果单论最近，自己哭的这般频繁而厉害，幽幽凄凄的，怕倒是真挺容易惹人怀疑……

    可除了身边几个知情者，以往还真没人看出她的真实性别，不然早出大事了。

    至于庄楠为何知情，也应该不是翟珏说的，多半来源于天机阁……但她居然没说出去再借刀杀人？还真令人诧异。

    心头盘算这么些东西，嘴上反应却是十分愤愤，毕竟她对自己这个表妹可没怎么留情，撑着地就要站起来，“有一个一心想杀自己的表姐可真是我的荣幸。”

    “他们亲兄弟都能下手毫不留情，我们表姐妹又算什么？”庄楠乜她一眼，自嘲笑笑，“何况他那么爱你，我却那么爱他……”

    她的这句话，让翟羽的动作停了停，微垂睫毛，听庄楠继续道：“那一日，我正在沐浴，他突然闯了进来。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隐卫也没看住他，后来问他，他只说是缘分……那个时候，我真的恨不得杀掉他，可又不能，便拿那些隐卫出了气。有时候我会想，要是人生只停留在那一面就好了，那我就会一辈子恨他讨厌他，不至于被他骗了去……”

    午后微风暖暖，翟羽听得一阵寂默，支在地上的手也失了力气，重新稳稳坐了回去。

    而庄楠则微微笑着，柔声继续，“我于他，是一见面就知道应该娶的人，他的宏图大志，只能我帮着成全，可你……”她带着笑瞥向翟羽，“是他真正想娶的人。自从遇见你，他以前的图谋全乱了套。那一次，他甚至真动了让我嫁给翟琛的念头……你说，像你这样的祸水，我怎么会不想尽快灭掉？不过大约是拼不过这个命，到现在你活得好好的，我们却败了……其实有高人算过，我和他八字不合，命中相克，到现在倒是灵验……”

    翟羽直视前方，木着一张脸听完，眨了下眼，便又一度欲起身：“说完了么？我得回去了。”

    “就真的那么着急？”庄楠嗤笑一声，“急着回去等着被翟琛赶走么？”

    翟羽气急：“庄楠！你别不识好歹！我早点回去也是怕偷跑过来被四叔发现而引发大祸！”

    “还能有什么大祸？他率兵攻过来？翟羽，我没翟珏那么良善，明知要败就多留几条性命，我不介意有这么些人与我陪葬，”庄楠眯了眯眼，又笑，“而且，这说不定正合他心意，你可知为什么？你又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心想要赶你走？”

    翟羽愣了愣，瞳孔一缩，没有说话，却也没调头离开，只站在原地重重喘气。

    庄楠见状一扬唇，“翟羽，你就没想过你在这里这么久，按理明着暗着敬帝也该知道了，为何没来找人将你救回去？”

    翟羽的确被她问住了。这么些日子，她也真的算是过的混沌，连这样的问题都未曾想过。定神思考一阵，她指甲掐入掌心，声音却放的很轻：“为了将计就计让我立些军功再将我接回去，以后也便于继承皇位。”

    “是了，”庄楠颔首，“所以你在敬帝看来是用来和翟琛作对的。翟琛自负能将所有敬帝安在军中护你的探子杀尽，却料不到有些事是纸掩不住火的。这算着战事将尽，按理捷报一回传，就会有旨意召翟琛拔营回京，上交兵权。翟琛是想名正言顺继承皇位，这旨意自然不敢抗。而另外旨意中定也会点明让他安安好好地送你回去。原本他将你留在康城，到时随意伪装有叛军偷袭或者疫病，传出你薨了的消息，再悄悄放你走便也罢了，可你偏不知好歹地跟来，还大张旗鼓出现在所有战士面前。这么多人，他如何灭的了口？便只有另想办法……”

    翟羽惊住，原来翟琛震怒还有此一层。

    庄楠观她神情，唇角微抿，“你说，我劫走你，是不是给了他最好的借口呢？你在我手上有个三长两短的，再正常不过，而他为了皇长孙报仇，灭了我这三万人，是不是也很名正言顺呢？”

    “你胡说！”翟羽双眼依然通红。

    “急什么？我又没说他是故意放你过来，再让我害你性命的，”庄楠瞥她一眼，冷冷一哼，“他这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翟琛是典型的猎食者，不喜欢借刀杀人这一套，若他想让你死，必定会亲自享受毁了你的快感……可他舍不得啊，那次江南地动，他以身护你，你还看不出来？”

    瞅了眼正不自觉颤抖的翟羽，庄楠夸张地叹息声，“我是真羡慕你啊，翟羽，他要皇位，但又不肯杀你，为了保你一条命，三万人性命在他眼里连蝼蚁尚不如。可怜阿珏，为了救这三万人，付出一条性命，如今，却全为你添上了。”

    翟羽闻言，唇瓣间不住颤动，闭了闭眼，再看向庄楠，“你呢？现在还想杀我么？”

    庄楠自讽一笑，又摇了摇头，“现在我不杀你，阿珏都死了，我杀你又有何意义？倒是留着你性命比较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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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楠殇

﻿    “好……玩？”翟羽呆了呆,皱眉看向她,随即一笑，“也是,你怎么会有好意？说吧，你还打算如何……玩？”

    庄楠笑容越发诡异，“方才其实没有说完，除了想让你有些军功，敬帝也是不敢急着要你回去。他怕动摇军心，或惹怒了翟琛,会干脆杀了你。敬帝一直以为翟琛将你视作保命符,以你的安危来要挟敬帝不敢对他下手……所以敬帝一直在不断派人到军中和翟琛交涉，争取能说动他保你性命至平叛之战结束,就连十万援军也是为你而发……可你说,要是敬帝突然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突然发现他的宝贝皇长孙居然是个女的……”

    听她说到此，翟羽突然如被雷击，整个人一下绷紧，死死看向庄楠，却见她笑得猖狂，望着天朗声继续道：“会不会大怒这些年来你们对他的所作所为？更甚至于干脆一怒之下连翟琛也杀了，反正南朝是无望了，要亡便就此亡了吧……何况也不一定亡，他还能活上几年，等翟琰的儿子长大些，那可是个真皇孙！”

    翟羽手指死死攥住腿边草叶，想稳住自己的颤抖，可声音却仍在发飘：“你要告诉皇爷爷？不……不会，你要告诉为什么不早些告诉？”

    “阿珏不肯啊，”庄楠歪了歪头，一时看上去竟难得有了些女人的娇媚，“阿珏威胁我，他总是知道该怎么威胁我的。可是，他现在死了，再无人能阻我……就如翟琰死了，顾清澄也会疯了的。翟琛是很强大，算无漏策，可他不懂女人，不懂女人的心境是会变的。顾清澄当初虽对他一心一意，情根深种，可好不容易有了翟琰陪伴，这么些年，又有了孩子……可在最最幸福的时候，她丈夫却因为翟琛而死……有多爱，就越会多恨，这点你想必比我明白。你说，你身份这件事就由才为敬帝诞下皇孙的六王妃上禀天听怎么样？”

    听她提到顾清澄，翟羽脸色便越发灰败，此时更是呼吸急促，接连摇头，“这样大家都会死的……不，敬帝不一定能杀得了四叔……大军军权在他手里……”

    “你是逼他造反？”庄楠凤眼斜乜，相较于翟羽的惊惶，她显得无比冷静，“那他才真的是前功尽弃，如果早可以造反，他何必逼反阿珏？他想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这个执念重于一切，你可知为何？”

    翟羽怔怔摇头。

    “那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敬帝想要借翟琰的手在战场上杀了他？”

    翟羽继续呆呆看着庄楠。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翟琛他是连你也不信，还是怕你知道了会伤了你？”庄楠再度捏住翟羽的脸，微笑着缓缓凑近她耳边，“翟琛的生母，是西里贱婢……”

    庄楠声音轻的如吐息，却字字千钧，狠狠敲在翟羽心底，她浑身瘫软成泥，背后大片大片地往外冒虚汗，看着庄楠薄薄的嘴唇，只觉那唇如利刃飞刀，在启合间将她片得遍体鳞伤……可脑中虽然嗡嗡一片，她还是不得不听庄楠继续说下去——

    “西里国在敬帝一朝前，每年都会向南朝供壮男少女，男的去苦寒之地挖煤或至边关与披甲人为奴，女的便充作军妓；或者运气稍微好点的，能入宫做粗使杂役。翟琛生母宁氏入宫，被分到皇后所住玉坤宫做洒扫。那晚，敬帝还刚登基不久，在庄后那儿受了冷遇，独自喝的酩酊大醉，恰遇到宁氏，宠幸了她，晨起却不允记档，独自甩袖而去。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宁氏一朝有孕，被人发现。宫人上报至敬帝面前，敬帝本就忌讳当夜之事，更顾虑宁氏的身份，不认腹中胎儿是自己的，当即便以秽乱宫闱为由说要杀。可此时庄后却出手庇佑，敬帝对庄后有愧，自是有求必应，便抬宁氏为采女，使其顺利生下了翟琛。可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出身，能得宠么？庄后死后，白后更将庄后在时的一腔不忿发泄在宁采女身上，后还诬栽宁氏与齐鸣福有染，终是将她赐死。敬帝顺水推舟，乐见其成，却不知翟琛更是从此受尽宫中冷眼欺凌……即使任贵妃收养了他，也无法护他完全，何况，任贵妃不久后就有了身孕，即为翟琰，她为了在白后眼下保胎，尚且自顾不暇……

    庄楠将翟琛身世平平讲来，却使得翟羽心酸至极，几欲落泪……

    宁氏之事在宫中已是讳莫如深，翟羽以前虽大概知道翟琛生母地位卑微，也知他生母被诬，以致他童年生活孤苦至极，至今也不得敬帝宠爱……而现在，她却明白敬帝于他或许还有杀母之仇，更是一手将他害至此般境地的罪魁祸首……原来，西里此时起兵，竟是为了助他得兵，一步步诱敌深入……原来，他对翟琰之死如此痛心懊悔还有这层原因，因为他分走了翟琰手上的兵力？

    他那些轻描淡写的过往和伤痛，瞒得她这般的深……

    深吸一口气，翟羽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又一度望向庄楠：“你想要我做什么，才会愿意不将我的性别告诉敬帝？”

    庄楠鬼祟地笑了，“这事已经不由我决定。”

    翟羽有被戏耍的感觉，“你！”

    见她大怒，庄楠十分开心：“是啊，我很早前就将你的性别告诉了顾清澄，那时咱们的六王妃还一心以为她心爱之人有龙阳之癖，因此才对翟琛伤了心也死了心，得知此消息也不过慨叹良久，说与她无关。可如今你也明白了，翟琰之死实属翟琛一手酿成。翟琛这样毁掉她的一生，她会不会还理智地守住这个秘密，我就不确定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京中密使已经急急赶至野鬼坡外五十里的红叶城，这次来的人似乎特别的多，虽说打着是迎翟琰棺椁回京的名号，但实际会不会是来接你的呢？”

    不待翟羽有所反应，庄楠倒是先站起来，冲翟羽冷笑道：“现在你就三条路可选，第一是现在就出营找翟琛，由他们设计你假死，再借为你复仇为名夺走这三万人性命；第二是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就离开，翟琛在这营中找不到你，也不敢用莫须有的罪名贸然开战；而你，也可以就此自由，之后翟琛抗不抗旨，会不会被敬帝怀疑，或以谋害你为由被降罪，都不关你的事，你自己天高海阔地潇洒去；第三嘛，你便回京吧……自己替翟琛做了这个决定，舍弃你的命，护住他……不管敬帝对你怎么施刑、拷问，你一口咬定此事与翟琛无关，反正你父母都死了，也无牵无挂的，死了，应该也不打紧吧？”

    翟羽听罢，低眉笑了一声，也缓缓站了起来。此时比着当年金陵与庄楠初见，她已长高了许多，可依旧稍矮一些，但她仰视庄楠的目光，杀气却丝毫不输：“我不回去，不给他们机会验身，谁知道我究竟是男是女？”

    庄楠微眯双眼：“你的近身侍女总知道吧，不知道她被擒住后能受住几道酷刑？”

    “一个侍女罢了，本就该为主子死的。”

    “可不光只有女身，你还并非太子亲生，顾清澄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当初才去的太平山。”

    “但她也说过，作为当年我父母婚事的唯一见证的慧老寺主持已经被她杀了。”

    “有些事，知情者远比你想象的多，单论当年丹阳寨的人，确定都稳妥么？如果这样的话，我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多？而且即使什么证人都没有，若想有，还怕造不出来么？”

    翟羽算是明白了，撇了撇唇：“你是在逼我选第三条路？”

    庄楠面色冷寂：“我可不逼你，你大可以狠狠心，反正三万人对你算什么？翟琛对你算什么？自己的命才最重要不是？不过你记得提醒翟琛，交出一具冒充你的尸体时，记得交个女孩。虽说天气炎热，又可借说中毒，将那尸体容貌毁得看不出来，但交一个比较像的总比较好对不对？你看小谢怎样？她最近长高好多，和你离开皇宫时大概都差不多了。”

    翟羽气得战栗，咬紧牙齿：“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来！她是你的亲妹妹！”

    “为什么说不出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若死了，她哪里能活命？”庄楠逼近她面孔，声调阴狠，“何况，我总要试试看你有没有心……”

    “你果然是一直盼着我死的……”

    “是啊，我一直盼着……凭什么阿珏死了，你还能好好活着。我说过你该死，而且你死了还不够，”庄楠面色狰狞，不住凉笑，“我还想让翟琛也尝尝眼见心爱之人一步步走上绝路的感受，那滋味，一定会让他没齿难忘……哦，我还忘了说，你若打算回去，可得要仔细计划，别被他阻住了，那样，你就救不了任何人了。不过你放心，他是顶理智的人，等你回宫被禁，他一定不会功亏一篑地选择就地造反，率兵去救你……但他一定会好好谢谢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庄楠疯狂的仰天大笑中，翟羽面色苍白地后退两步，然后一声呼哨，不多久，灵犀便飞驰而至，翟羽翻身上马，狠抽马臀，往军营背面的山坡而去。

    见她迅即消失在天地辉煌间，庄楠摇摇晃晃地收住笑，回头遥望军中最高的主帐，脸色一片空洞与怅惘，忽见小谢向这边跑来，她低头抬袖间咽下一物，再接住跑的气喘吁吁、跌跌撞撞的小谢：“有事慢慢说。”

    “姐姐，翟琛率军向这边打来了！乌压压的一片人，这是怎么了？姐夫呢？真的如他们所说受了重伤无治了么？他们还说你带大哥哥回来了？”小谢哑着嗓子，神色慌张，拽住庄楠手臂，问题一个接一个。

    庄楠对着她的时候，神色从来是温柔的，此时眸光眷恋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低低唤了声：“小谢……”然后唇边就蓦地涌出一缕黑血，脚下一软，倒了下去。

    “姐姐你怎么了！？”小谢大惊，想要接住她却不能，只能由着她的重量蹲下去，抱住她，急急地要去抓她手腕，却被庄楠避开。

    “不用了，姐姐知道你医术学的好，但此毒无解。” 庄楠嗓音低哑却柔和。

    小谢一下子哭出来：“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啊！莫非是因为姐夫？可你难道就不要小谢了么？”

    “怎会？”庄楠伸手抚上小谢的脸，“姐姐也想陪着你一生一世……可即使不为你姐夫，有人也不会再让姐姐活着……原谅姐姐，不能再护着你了……”

    “姐姐，我护你啊，小谢现在长大了，让小谢护着你好不好，你不要吓小谢……”小谢哭着接连摇头，用手指不停去擦庄楠唇边涌出的黑血，却只能眼见那血越擦越多……

    庄楠气息渐渐急促，她努力屏住呼吸，白青着脸摇了摇头，握住小谢的手，“我有话要吩咐，小谢你听着……现在翟琛带兵来，是为了找你大哥哥，他想以我杀了你大哥哥为由，再杀了这许多将士……你得凭着夏风和翟琛对你尚算有情义，护住他们……这是姐姐交给你的第一件事，也是你姐夫用生命换来的愿望……第二件事……是姐姐错……姐姐对不起你和娘，庄家败在我手上，甚至逼得娘出了家……可现在既出了这事，庄家的财产也不安全了，我已经将剩余的分好，多的那部分，你交给翟琛，以求一家人安全，小的那部分，也够你和娘余生衣食无忧……你去寺里，问娘愿不愿意出来，如果她不愿，你就拿了那钱自己去过快活自由的生活……这是姐姐最期盼的。姐姐从来，就不希望你被庄家绑住……那样的灰暗，姐姐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小谢哭的更惨，渐成了无声的嚎啕，庄楠对她的回护，她这么多年如何不懂。这么多年，庄楠自己女扮男装顶住庄家一切责任和压力，就是为了许她无忧无虑的生长……如今，“哥哥”突然成了姐姐，嫁给当朝六皇子，却和他一起造反，母亲一气之下除了家，而昔日富可敌国的庄家却在朝夕之间颓败，一切变化，如天翻地覆……可唯一不变的，是庄楠对她的理解和爱护……甚至，当初她任性地去追随夏风，以至于被翟琛利用，坏了庄楠与翟珏的计划，却没有得到一点苛责……

    见她如此哀痛，庄楠也是眸光哀凄，但她喘着气，还有话要叮嘱这个被自己保护的太好、素来便不谙世事的妹妹：“不要恨姐姐的决定，更不要恨任何人……这条路，是我和你姐夫自己选的，如今这个下场不过成王败寇，都是该得的，所以……不要为我们报仇……即使他要我和你姐夫的头颅去交差，拿走便是，人死了，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姐姐！”

    “答应我！”庄楠稍微用了半分力气，连眼神与表情都无比严肃，这样一来，她气息更急了。

    小谢只得苍白着脸，流泪点头：“好，我答应你。”

    “一定不要恨，不要报仇……”翟琛的那句警告，庄楠不是没有听懂，他说小谢如果“听话”，他不会不给留活路……可他不知道，他这警告全属无用，即使他不说，她又怎么舍得自己的妹妹深陷仇恨，活的不开心？

    “是……”

    眼见小谢应承下来，庄楠无力勾了勾唇角，续道：“你喜欢那个叫夏风的，姐姐看出来了……喜欢的，便去追求吧，但不要如姐姐，一辈子……丧失了自己……小谢，你要快乐……要幸福……天机阁，就散了吧。”

    小谢不住重重点头，见她似越发没了力气，便睁着朦胧泪眼，接连唤她：“姐姐……姐姐……”

    庄楠摸了摸她的脸，替她擦掉眼泪，随后手便无力坠下，她阖上眼睛，呢喃一句：“现在去的话，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追上他背影。”

    生命消逝在庄楠被黑血沾染浸透的上扬唇角，和她依旧放不下的执念与眷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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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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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却不能哀恸太久,翟琛兵临营前,她得完成庄楠和翟珏的遗愿，护住这三万将士。

    喊来人,将庄楠尸体抬回主帐和翟珏放到一处，她凝视床榻上两人各自平静与安宁的神色，长长吐出口气。反手抹去泪水，她一擦眼泪，换上军服，带着人打马迎出营外,在最前排领兵的翟琛转瞬即逝的些微惊讶,和夏风毫不掩饰的呆愕中，坦然一笑：“我和大哥哥就有那么像么？”

    夏风侧首瞥一眼翟琛更显冰凉的神情,忙急声问她：“小谢,你怎么在这儿？”

    小谢指指自己，嬉笑如常：“我？临危受命，来接待你们……可我虽方才未临战场，却也知琛王爷受了我们的降书，现在却又带那么多人过来，该不会是想来讨茶喝吧？怕是我们这边一人泡一杯也接待不过来啊！”

    她这般玩笑般讽刺翟琛以多欺少，心怀不轨，令夏风哭笑不得，却还不得不赶在翟琛前，先问她话以护住她：“小谢，别说笑，你可有见到你大哥哥？”

    小谢摇头：“没见着，我许久都没见到她了。”

    翟琛此时终于冷冷开口：“可方才分明有人看到她被你姐姐带走了。”

    “那琛王爷找那人来和我姐姐对质啊！”小谢摊摊手，“不过可惜，估计你得先让那人死了，去地下找我姐姐了。”

    “什么？”夏风惊问。

    “师父，您会没想到么？”提到庄楠，小谢还是有些哽咽，揉了揉鼻子，再深吸一口气，“姐夫死了，我姐姐便追随着去了。此时他俩都还在主帐，琛王爷若是想验尸，大可亲自前去看看，不过你要冤我军藏了皇长孙，这罪我们是万万不敢受的。来人！”

    她抬手招呼人前来，再盯着翟琛朗声吩咐身后那人：“给我撤营！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都不许留！再全部到这来集合，挨个从琛王爷面前过去，让他看看清楚，这里可有没有皇长孙殿下！包括医帐中伤员，也给我用担架抬着过来！”

    “不必了，我找人去搜搜即可。”翟琛淡淡出声制止，鞭尾一指，便有五百来人马从他身后而出，列队向营中而去。

    小谢坐在马背上冷笑：“那王爷你可得搜清楚了，不过你确保这队人中间没叛徒？或者要不还是用我的法子吧？”

    翟琛唇角似笑非笑地掀了掀：“你倒是谨慎。”

    “不得不谨慎，我怕王爷不放心，也不肯信我。王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真容不得我们，想强取我们性命，大可直言，现在也便先杀了我，再您身后的铮铮铁蹄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小谢瞪着翟琛，眼神凌厉，是从未有过的杀气和挑衅。

    “小谢！”夏风也没见过小谢这般模样，唯恐她惹怒翟琛，到时不好收场，便先出言训斥住她。

    可翟琛却不像生了气，只沉默着看了小谢半晌，才开口说：“你长得像她，性子也像她，尤其是义正言辞生气的时候。”

    一番凉飕飕的话，倒灭了小谢的激烈情绪，她呆了呆，才反唇相讥：“至少我眼睛比她好，不会看不清人！”

    “是么？”翟琛眯了眯眼，却又依旧不愠不怒地看向夏风：“你说呢？”

    小谢脸却刹地白了，夏风看在眼里，叹了声气：“老子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转而又压低声音问翟琛，“翅膀找不着，你倒有心情调戏小姑娘。”

    “你护她护的太明白，”翟琛清清淡淡地点明，见夏风皱眉，他又继续开口，也说的很轻，“你去看看庄楠是不是真死了？如果是的话，其实不用搜了，翟羽多半已不在营中。”

    “那怎么办？”夏风着急，“她若是自己离开，不会不来送翟珏的？莫非她是被敬帝那边绑走了？还是她干脆就此不告而别？”

    “我不知道，”翟琛眉间凝重，也摇了头，握住缰绳的手渐收渐紧，“你先去看看吧。”

    小谢见夏风进去，似是明白了什么，突地从马上翻身下来，跪在地上：“王爷，半年前您带我在身边，说让我帮你和大哥哥一个忙，以后有机会便替我实现一个愿望。为了帮你这个忙，我成了间接害死姐姐、姐夫和这么多兵员的凶手，现在，我便请王爷还我这个恩情——请您帮忙保我姐姐、姐夫的全尸。”

    翟琛高居马上，远远望着她头顶，“你信任我？”

    “我相信大哥哥，相信她这么多年陪伴和帮助的人，再不济也至少能有一点可取之处，”小谢一字一句，说的似是恭敬却又暗含嘲讽，然后又自嘲般摇了摇头，继续恭声道，“我会将姐姐和姐夫完整交给王爷，之后便求王爷劝着皇上别在他们尸身上出气。”

    翟琛没有立即答话，而小谢便一直低头跪着，很快，夏风便出来了，他看着眼前景象，有些不明，但还是先冲翟琛点了点头。

    翟琛似是觉得有些头疼，抬手摁了摁眉心，当手放下时却突然问夏风：“叛王妃畏罪自尽前是的确有了两个多月身孕么？”

    他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小谢更是大惊，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翟琛。夏风是何等人精，转念间便懂了，于是拱手回答：“是，尸状能看出确有两月身孕。”

    “父母造反，皇孙却无辜，想必父皇也会这样想。本王明天会找人接走叛王和叛王妃遗身，你准备一下。”翟琛淡淡说完，不看小谢感恩拜下，便又吩咐安池：“安军师，你和胡将军在此查明皇长孙是否遭他们绑走，记住，若无痕迹，不可妄杀。本王略感不适，先回去了，徐军医，你一起。”

    安池探究地看了翟琛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不容拒绝，便和胡将军一起跪下领了命。

    而翟琛却和夏风另带一千玄衣骑，迅即打马而回，更到营中发动其余兵卒开始铺天盖地的搜索翟羽下落。

    可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她。

    入夜之后，翟琛和夏风依旧在山间找寻，一路倒在荆棘与密林之间，寻到了些许从衣服上挂下来的衣料。

    夏风攥紧那碎布，看向翟琛，无比紧张：“这应该是翅膀身上的。以灵犀的脚力，从这些密林中过去也倒不要紧，可她骑这么快是要往哪儿去？”

    翟琛面色深凝，“夏风，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可方才你不是找人去问了红叶城那曲季宪，他和手下都说没见到皇长孙，而城守也说没有异动么？”

    “是啊，”翟琛缓缓呼出口长气，“只要她不是被那位的人带回了京，其余的，便不用担心。”

    夏风拧眉，再多问一句：“京中可有对翅膀身份与身世的异议和异动？”

    “暂无。”

    夏风依旧难解慌张与担忧：“我就是怕……怕庄楠不安好心对她说了什么，让她自己回京去了。”

    翟琛眼睛一眯，瞳中神色深沉似海，幽冷如冰，“她若真那么蠢，庄家剩下的人便不必留了。”

    “不可！”夏风霎时急了

    翟琛瞥他一眼，“小谢和翟羽，对你而言，谁轻谁重？” 声音凉且缓，如此时初升的月色。

    夏风别过目光，沉声回答：“我只知，若小谢出事，翅膀会恨极了你。”

    翟琛不语，唇角隐隐牵起似讽刺般的极小弧度，夏风见他不说话，再侧眸，便觑见了这个弧度，他也嘲了声：“是啊，她之前恨你也不轻了，罢了，别再废话，继续找吧。”

    正当夏风再度凝神找去时，却有人来报，翟羽已经悄悄回了营。

    夏风立马看向翟琛，而后者已经疾甩马鞭，飞驰而出，只丢下句话：“你们继续找！”

    在其余兵士连声应“是”声中，夏风快马直追翟琛而去。

    两人披星戴月、快马加鞭赶回军营，果见原本翟羽偷换墨涟的小帐中，她正安坐榻上，仰头望着帐顶，还似是才沐浴过，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晾发。听见他们动静，便回过头来，明眸含情巧笑。

    翟琛显是气急，竟失了平日气度与淡定从容，几步逼上她面前，连声音都是从齿缝中逼出来的：“翟、羽！”

    迎着他的怒火，翟羽却眨了眨眼，还娇俏地吐了吐舌头：“不许生气，我明天一早就走了。最后一晚，你要纵我任性，别对我发火。”

    翟琛紧紧闭了眼，只胸口上上下下的起伏，拳头捏的死紧，不知是气，是急，还是痛……

    翟羽站起来，笑着攀上他手，又回头看看夏风，再压低声音：“就你们俩人回来？你看，我想的不错，你定是借机说我失踪，我也是悄悄回来的，方便你给皇爷爷交差。”

    翟琛睁开眼，冷冷笑了声：“你倒是机灵。”

    “那必须的呀，”翟羽似没听出他的讽刺，只笑得讨好，还拍了拍他手背，“你出去等我会儿，我有话要对夏风交待。喂，你今晚得留给我，不许安排他事。”

    翟琛眯了眼，上下打量她，却见她一脸坦然明媚，便只能轻咳一声，无奈地由她推着往帐外走，而她将夏风拉进帐中，放下帐帘时，还机灵笑着冲他嘀咕了句：“走远点，不许偷听。”

    翟琛回头看了看微微摇晃着的帐帘，薄唇微抿，最后却还是往外走了十来步，一路走来，隐约听到她是在和夏风商量明天在哪里会和，再一同离去。

    随着距离渐远，声音渐悄，终归于无。他仰首看看已渐至中天的明月，今日十五，倒是月圆时刻。

    盏茶时分，翟羽便和夏风一同从小帐中出来。翟羽拎着一个牛皮水袋，裹着一件黑色披风，抬首见着他，便欢快飞奔而来，一把抱住他：“找个地方陪我坐坐，为我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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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嘱托

﻿    翟羽坚持找一个偏远些的地方,这样不容易被人打扰,翟琛随着她，便骑马载着她找了个离营地十里的坡头背面。

    一路上,翟羽侧着脸窝在翟琛怀里，安静老实的像个木偶人，从翟琛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披风的兜帽，将她牢牢掩住，从中随夜风飘出来几缕散发，柔柔贴在他襟口,温顺熨帖着他的心跳。

    到了地方,她却像一下子恢复了活力，率先从马上跳下,跑了几步,向着月亮伸了个懒腰，才将披风脱下，回转身铺在地上，又笑着冲他晃了晃方才一直抱在怀中的牛皮水囊，扬声道：“知道你不喜欢喝酒，但今晚就陪我喝点吧。”

    翟琛松开马缰，鞭头在马侧臀轻轻一敲，纵它跑远去吃草后，才一步步向她走去，一言不发，随着她一起在铺好的披风上坐下，接过她手里才拧开的水囊，仰首灌下一口。

    是这里特产的松子酒，入口清香，滑入喉咙却是滚烫的烧灼感。军中不许饮酒，只有医帐在经过城镇时补给过此酒，兑上最烈的烧刀子，用来处理医刀银针或给伤痛难忍的伤兵清洗伤口，甚至干脆用此烈酒麻醉他们的神经，缓解苦痛和脆弱。

    她应该是向夏风要来的。

    翟羽见他面色沉寂不说话，自己也没急着开口。只是从他手中抢过囊袋，慨然潇洒地喝了满满一口。但酒辣的超乎想象，皱着小脸好不容易咽下去后，她长舒一口气，吐出舌头扇了扇，才靠上了翟琛肩头，低低唤了声：“四叔……”

    翟琛的心因这一声低唤平生波澜，他侧过脸，鼻尖清爽又微涩的皂荚香气便更浓了一些，开口依旧是毫不在意的语气：“下午你去了哪？”

    她笑了声，离开他肩膀：“去送了七叔。”

    他冷冷断过：“他不是你七叔。”

    “那你也不是我四叔，”翟羽半眯眼睛，微笑着毫无惧色地迎向他冷厉的目光，最后还是讨好地伸出一根手指，“最后一晚，不许凶我。”

    翟琛松了堵着的那口气，但别过目光，心里却依旧闷的厉害，想到下午的担心和惧怕，他依旧忍不住想将她拖过来狠狠教训一番，不过最后一晚……罢了……

    他在思想挣扎，翟羽却先缓缓收回手指，又小抿一口酒才低下头说：“我也一直认为自己讨厌他，可等他死了，我却很难过，非常难过。送完他，我就一直在想，是他，我尚且如此，要是是你……呵，我无法想象。”

    为她这番情绪低落的话，他又侧首去看她，从她手里拿过酒，喝了一大口。

    翟羽用空掉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又笑：“这整整一下午，我是真的想就此离开，离你们，所有人，都远远的，好像自己从来不认识你们，从来没有在那个宫里面长大……可到最后，我只要再翻过那个山头，就看不见你的营帐，却调头回来了……我还想和你好好道个别，毕竟有些话，不说，以后一辈子也没机会说，我可能会后悔。”

    翟琛没接她的话，只平视着前方慢慢地喝酒。

    “我给七叔弹了《彼岸三生》，”他不看她，她却侧着身子，仰首望着他，继续交待行踪般缓缓开口，“弹完后，他问我，人会不会有下辈子，我答不上来。之前听太子说了下辈子，我爹说了下辈子，母妃说了下辈子，他们死的时候，似乎都带着遗憾……四叔，你说人会有下辈子么？”

    翟羽料想翟琛不会回答，因此也只停了片刻，便自问自答了：“以前我不盼望，现在却希望有，因为我也有遗憾……遗憾这辈子没把你欠我的向你讨回来，只有等下辈子了。”

    翟琛松开酒囊，终于一点点对上了她的视线。翟羽对他露出一个极甜的笑容，握住他手：“所以你要答应我的第一件事，不要再妄造杀孽。我怕到时候你下胎投的不好，我会错过了你。”

    “胡闹。”翟琛觉得如鲠在喉，竟也不知哪里找到的力气吐出了这两个字。

    “喂，我很认真好不好！”翟羽见他又不搭理自己了，便撒娇般去摇晃他手，“快答应我啦，答应嘛。”见他犹自不动，她又使出杀手锏，比出食指，“最后一晚……”

    他握住她那根细细手指，又很快松开，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

    “所以即使小谢是庄楠妹妹，也长得像我，你却不会杀她也不会害她的，对吧？”

    翟琛听了此句，觑向她时，狭长眼眸里已无半分好神色，却还是应下了。

    翟羽笑得志得意满，手上极快地从他手中抢过酒囊，饮了一口，又闲话家常般提起：“下午庄楠也跟我说了几句，”见引起他关注后，她微微一笑，“她说你能不能顺利登基还两说呢，因为顾清澄给六叔生了个儿子，这是真的么？”

    “是。”

    翟羽晃了晃脑袋，“那……你打算怎么对这个孩子啊？”

    “翟琰的孩子我不会亏待，这你可以安心，”翟琛看着她，见她似是还要追问，便无可奈何地一口气直接说了，“如我顺利登基，会收养这个孩子。只要顾清澄愿意，这个孩子也不是笨的无药可救的话，我会封他做太子。”

    翟羽点头，停了停，还是补上一句：“当然也得这个孩子愿意。”

    翟琛再深沉的性子也忍不住要叹气，为了不表现出自己的不耐烦，他选择了喝酒，喝完了却还是没控制住，凉凉问她：“还有谁是你要叮嘱、警告和托付的？”

    “灵犀……”

    翟琛浅吸一口气，瞪向了她。

    他这般表情……翟羽顿时笑趴在他腿上，拽过酒囊，喝了一口又险些呛着，一面咳一面笑：“逗你的。”

    待她笑够了，才微微撑起身来，头抵了抵他手臂，眼睛眯成弯弯月牙，“好了，别气，我真的是怕你再做什么事，让我们好聚好散皆是不能。”

    翟琛直视前方漫无边际的深沉夜色，唇边一点点漾开一个弧度，声音里却没有半点笑意：“离别、最后、下辈子……你一定要不断提起？”

    翟羽觉得心口像被钢针缓缓扎入，疼的她有些气紧，她慢慢坐起来，盘着腿，弓着背，低着头：“反正说得再多，你也不会挽留我……或许越不会挽留，就越会满足我的要求……”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如吐息，说完她又喝了口酒，笑着补充：“当然，即使你想留我，我也不会留下……”

    “只这一次。”翟琛突然冷冷开口断掉了她无事般的笑言。

    “什么？”她怔住，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无事。”一念间他就又换了漫不经心的神情。

    翟羽看着他侧脸疏离神色，方才一瞬间被揪起的心跳，终又一点点稳了下来。

    她猜，或许是他刚刚本来想挽留的。“只这一次”，也许是说他就挽留她这一次，可他最终却没有说出口，也不打算说出口了。

    虽是盛夏，但野鬼坡昼夜温差极大，夜里还是凉凉的，翟羽觉得有些冷，便又去喝酒。她其实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除了上面那些担忧，接下来全是旖旎情话。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说。

    这样的夜，这样的风，这样的平和气氛，是她和他之间难得的宁静，即使，这宁静属于暴风雨前……

    她一口又一口的喝酒，直到被酒辣的泪盈满眶，脑中突然响起一首曲调，是上次在温泉池子里，她替他擦背时唱过的。

    歌词是从妓馆传出来的，艳媚低俗挑逗，甚至连韵都压的不甚严谨，可调子单哼出来，却是清婉柔和。

    哼了好几遍，她再喝了口酒，笑着用手肘碰了碰无声无息的翟琛：“四叔，你是喜欢我的吧？”

    翟琛怔了怔，低头看向她——白皙的小脸，波光清潋的杏眼微眯，是讨好又期待的神色。

    他久久不能言，她渐渐撅起嘴，低下眸光，抱怨道：“讨厌，最后都骗不出一个字来，我都用‘喜欢’，没用爱了……”

    翟琛却在她失望的时候极快应了一声：“嗯。”

    “真的？”她眸子一瞬间又亮了起来，仰首兴奋地看着他，随后挽住他手，将脸靠上他臂膀，“其实我知道的，不然我哪里可以和你坐在这里，再向你胡搅蛮缠……不过听你承认，我很开心。”只因他肯说出口承认的，必然是极重的分量。

    她被夜风吹凉的脸颊，传过来却是温柔热度，翟琛看了她一会儿，用另一只手拨了拨她额顶头发，于是挽住他的那只小手，又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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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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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似是渐渐停下。

    夜里有云,天上星星忽明忽暗,将缕缕情丝照的暧昧又明朗。

    如果就此，安安静静,一夜也就理应这样过去。但翟羽或许是有些醉了，笑了声后，居然又开口，还问了个很破坏祥和气氛的问题：“那你喜欢我娘么？”

    就连一贯淡定的翟琛，也被这个问题噎了下，“翟羽……”

    “回答嘛,你知道我一直介意……”她蹭了蹭他,像一只猫咪。

    翟琛无奈，沉吟片刻,才答：“现在想来,应该不算，只是那时觉得她很好。”

    翟羽“哦”了一声，唇角撇了撇，又问：“那白翠婶婶呢？”

    翟琛隐隐叹了叹：“我和她是赐婚。那时白家已倒的七零八落，她是白家最后的希望，却被指给了我——一个对白家有仇，还不受宠的皇子。却也因此，我待她并无热情。后来，她自尽了，身边侍女说她夹在我和白家中间，一直两相为难，又自觉拖累了我。”

    “原来是自尽……”翟羽怔然，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轻声感慨了句，随后强笑了笑，用手指戳向他，“看你欠的风流债。”

    翟琛抚着她颊边，轻轻将她的头压回自己肩膀，“我对她没有情，却有愧。”

    “可我很嫉妒她。”

    “为何？”

    “因为她可以嫁给你……”翟羽闭上眼，轻声呢喃。那样的婚礼，满眼刺目又鲜艳的红，他掀开她的盖头，她和他喝的合卺酒……这些，她此生无法经历。也无法那般名正言顺和他站在一起，一看，便是戏文里唱的“比翼双飞”，诸般完美。

    翟琛停了停，像是为什么所触动：“……翟羽，你知道我不喜欢许人承诺，于不稳妥的事情上，但……”

    抚在她脸颊的手有些颤抖，却渐渐按的很紧，拇指触到她眼角湿润，缓缓揩拭的时候像下定了决心，“如果我能登基，你若愿意，便回我身边，我许你皇后之位。只是你要明白，只现在这一次我让你离开，若你回来，我不会再放你走，不管你再有多么恨我，也不会。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翟羽匆匆伸手掩住眼睛，却只感觉眼泪从指缝向外涌的那么厉害。

    原来“只这一次”是这个意思。

    原来，她也是可以嫁给他的。

    正红的喜服，龙凤高烛，椒房，合卺酒，撒帐，子孙馍馍，结发结角，还有那四处可见紧紧依偎的鸳鸯……她都可以有……

    只是，再无机会了。

    只这一次，她离开他，然后再也不回来。

    “讨厌，谁稀罕做你的皇后……”她掩着脸，哭的泪如泉涌，哀声凄凄，抽噎连连，“即使要回来，我也要做宠妃。我不要贤良淑德，我要独一无二、人人侧目的霸道专宠……”

    “傻。”翟琛皱眉看着她，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倒好歹那颗一晚上被她高高吊起，再搓圆揉扁，酸痛难言的心，微微稳了些。

    “你才傻……”翟羽松开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着通红的小鼻头，模糊不清的嘟囔着，“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翟琛摸着她光滑的额头，唇角微微勾出点笑意，顺着她话说：“傻？”

    “嗳！”翟羽暴怒，抬头就狠狠瞪向他，见他笑意轻松，倒愣住了。

    翟琛唇角留着那弧度，静静望着木呆呆的她。

    翟羽回过神来，愤然拍掉他的手，“正经些回答问题！”

    翟琛神情是正经了些，可面无表情，沉思许久的结果却是：“……不知道。”

    翟羽快被他气死了，嘴唇撅的老高，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说个我漂亮么！？那些什么聪慧过人，机智灵敏，琴棋书画……”

    “咳……”

    翟羽眼睛鼓的老大，瞪向居然还敢打断她的翟琛，“所有这些优点，之前都被你否决的死死的了！但你不能审美水平都没有，最浅显直白的漂亮总能称赞一句吧！”

    “……”今晚的月亮其实真挺圆的，翟琛想。

    翟羽哭了，用铁头功撞向他。

    翟琛波澜不惊受了这一击，却忽然没来由地问了句，“你呢？”

    “什么‘你呢’，回答问题……”翟羽磨着牙齿，说着说着却突然反应过来，指着翟琛，笑得邪恶，“你是在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咳……”她这般直白解释出来，倒让翟琛除了闷咳不知如何办。

    翟羽见他不自在的神情，笑趴在他膝上，有点怨怪此时是在晚上，月色因为阴云又渐渐模糊，不然，说不定能看到他脸红的样子。

    “让我好好想想是为什么……”她脑中一转，又直起腰来，笑的眼睛都看不见，却借着弯成月牙的双眸细细打量翟琛，半晌点着头说，“大概为了你像我爹一样照顾我，你知道我从小缺少父爱嘛……不过，如果是我亲爹，待我一定比你好多了……哎哟！你打我头！你以前从不打我头！”

    翟琛从她后脑勺缓缓收回巴掌，薄唇微抿，无比正经，看上去倒像是真的生了气，连声音都极冷：“以前总忧虑会把你打得更笨。”

    翟羽嘟囔着揉自己后脑勺：“那现在就不忧虑了？没良心……”

    翟琛摁了摁额角，叹了声，“并不这样，只是忽然觉得估计已经到了极限，不会再……”

    “我呸！”翟羽愤然去打他腿，一巴掌呼过去，没碰到他，手却恰恰好落入他掌控，拽的紧紧的。他指尖微凉，指腹粗糙干燥，掌心因为练武有茧，却十足温热……

    翟羽霎时呆了，怔怔抬眸望向他，只需见到他唇边笑意，和眼中比春水更浓的温柔，她便觉得酒意上涌，立马醉了。

    现在她是不好奇他脸红不红了，只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的不像样。

    可脸越烫，心却越冷，甚至一抽一抽地疼。她假装愤然抽出自己的手，不满地嘀咕：“就知道色诱我，你小心我一任性，不走了，看你怎么想办法去。”

    翟琛垂眸看着自己空展在膝上的指尖，徐徐开口：“也许……”

    翟羽大惊：“什么‘也许’！？”

    刚刚翟琛一说在登基后允她回来，她便也清楚知道，翟琛赶她走是为什么。一方面翟琰因他而死，他内疚对翟琰的牵连，也就担心在争位途中再害了她性命。所以翟琰事情一出，他就急着赶她走。另一方面，敬帝若不知她性别，也不知她并非太子亲生，便是一直将她视作继位人选。她要是回去了，翟琛要如何自处？他或许可以想办法让自己即使跟在他身边也瞒过敬帝，但终究风险太大。

    何况，现在敬帝什么都知道了……

    她不能让他冒这样的危险，也不想去赌这一遭。

    就让他们的感情停在这一刻就好了，至少她知道他喜欢她，甚至将她视作妻子，愿与她白头偕老……

    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如梦一般的时刻。

    “什么‘也许’，”浅浅吸了口气，翟羽转头，眼睛微眯，笑意天真又灿烂，“我早说过，你即使要留我，我也不会留下。”

    翟琛听罢，重新将视线平平挪回远方黑沉夜色，那只空掉的手静静扶在膝上，一语不发。翟羽也移回眸子，再度拧开了酒囊，望着长了毛边的月亮仰首喝酒。

    慢慢饮着，一点点觉得眼前模糊，脑中也渐渐混沌一片，晕乎乎的，一口气岔了，竟然被呛住。翟羽侧过脸，闷声咳着，咳意稍一压住，又待仰首去喝，酒囊却被翟琛伸手夺过。

    “够了。”他冷冷阻断。

    翟羽低笑了声，摇晃着倒在翟琛身上，伸手去争那酒囊：“不够不够，我又没醉，给我！”

    “你醉了，”翟琛远远将酒囊扔开，接住身形不稳的她，低眉看她的神情似是无可奈何，终于妥协一般，“酒量这般不好，还喜欢喝酒。”

    翟羽醉眼朦胧，更笑成弯弯月牙，伸手去抚他脸，“那你酒量这么好，为啥不喜欢喝酒呢？”说完，她推在他脸上，结果自己反而没坐稳，往后倒了下去，“哎哟”一声后，她指着月亮，模糊不清地说，“哦，我想我明白了，酒量好，便不知道喝醉了有多么美妙，所以不喜欢喝酒！”

    “呵，何处美妙？”翟琛冷笑一声，侧目凝在她稀薄月光下如白玉的小脸上。

    翟羽眯起眼睛去迎他目光，“很多呀！比如……比如……比如……”她“比如”了半天，忽然又贼兮兮地笑，指着翟琛说，“比如我现在看不清你，会觉得你长得比七叔还好看。”

    翟琛气血翻涌，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一个人闷了许久才冷冷丢给她两个字：“肤浅。”

    翟羽大乐，用手撑在颊侧，斜卧着笑呵呵地说，“我本来就肤浅，女人都肤浅，这不是你们男人说的嘛……”

    翟琛薄唇紧抿，看了她笑颜良久，才叹了声气，也躺下去，用与她一般的姿势侧卧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伸出手，拇指按上她略微丰盈的下唇，力度轻的像是在触蝴蝶的翅膀，视若珍宝，缓缓摩挲至唇角，摁住了那还没收起的笑意，声音也较平时更哑，“以后别乱喝醉了，会被人占便宜。”

    翟羽呆了呆，手按在他似乎想收回的手背，侧过脸，吻了吻他干燥掌心，笑如呓语，“再不醉了，这样的便宜，只给你一个人占好不好？”说完又将潋滟眸光挪到他面上，看入他那双深海似的眸子，唇边勾出了艳丽绝伦却又至顶残酷的笑，“哦，险些忘了……还有陪我终身的那个人……”

    翟琛极快地闭了眼，像是要将她那笑颜关在外面，也像是要掩盖住自己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绪。片刻后，他才睁眼，眼中幽黑如墨，又平静如枯井，他一点点收回被翟羽掩住的手，波澜不惊地说，“夏风人不错。”

    翟羽的心被利刃戳中，疼的她有些喘不上气，可唇边笑容却收不回来，连带着任性自得的声音都收不回来：“倒也不一定是夏风，如我这般年轻美貌，倾国倾城，以后肯定能遇到大把品貌兼优、文韬武略、才思敏捷、体贴细心，爱我如生命，愿与我长相厮守一生一世的公子或少侠……我会慎重考量，小心抉择，再为他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她一边幻想着一边浅笑，更仿若娇羞不自胜地垂下眸，“那样美好的日子，我一定早就将你忘掉了。”

    翟琛望着她的眼神，一点点比冰还冷，如荒漠般不存一物，他慢条斯理坐直身体，手重新松松搁在屈起的膝头，像是这样就能掩饰住他指尖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

    可翟羽却不依不饶依偎过来，靠在他膝上，抓住了他的手，“你在嫉妒吗？”与他十指交扣后，她枕在他膝头，偏过脑袋来看他，任蒙了雾的星光月色齐齐落入那双剪水双瞳，“别嫉妒我，你以后也会有很好的日子。虽然……”她狡黠一笑，收回目光，戏谑地说，“你不比我貌美如花，也不似七叔那般貌胜潘安，哈哈……但皇帝嘛，这般好看就过了些。何况你冷漠的样子，倒更有气度威仪，也算别有韵味。”

    翟琛不忍卒听，嘴唇微微一动，想打断她，却被她伸手轻轻掩了嘴。

    翟羽抬眸瞅他一眼，笑着将手收回，继续说，“你呀，会比我更幸福……你以后必定是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你会有一个贤德的皇后，管辖六宫井井有条；你还有位天姿国色的宠妃，不仅威胁着皇后的地位，还倾轧其他嫔妃。但你很宠她，所以能纵的时候大多也纵着她。你有好几个儿子，各有所长，都是聪慧机灵，但他们年纪稍大了些，就开始为那个位子虎视眈眈，闹得不怎么消停，因此你最喜欢的还是你的女儿。”

    “那是一个很乖巧懂事的女孩儿。你常常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她一些诗词和道理，还牵着她一同站在皇极殿外，看着这片你打下来的秀丽江山。”她翻了个身，变成仰躺着，却依旧微垂着眼，说着这些事，就像说着从话本上看来的故事，平平淡淡，连醉了后变得秾丽的眉眼间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神色——

    “女儿一点点长大，有一天你看着她，突然想起以前自己也曾将一个小丫头带在身边。那丫头虽然不聪明，性格也不好，还进退无度，该勇敢的时候胆怯，该服从的时候却又挑衅，可她却长得很漂亮。但具体是怎么个漂亮，你也记不大清了，似乎也并不如你的宠妃。你当时，或许只是寂寞的太久，才喜欢上她……”

    讲到这里，翟羽终是再度抬起下巴望着翟琛，色如点漆的双瞳染上了星辰月色的朦胧，她伸出手去抚他皱紧了的眉间，“漂亮……算什么？年华易逝，色衰爱弛……美貌，是最容易被人忘记的长处。我空有美貌，值不得四叔你记惦，你一定能很快忘掉我的……一定能……”

    话语声被骤然落下的吻截断和吞噬，翟琛伸手垫在她颈后，将她托得高些，再牢牢吻住。他含着她花朵般的唇瓣，卷着她柔软的舌头，呼吸着她染着酒气的呼吸，更近地感触她不规则的心跳。

    他恨不得吞掉她。

    这样，就不会有她说会和别人执手到老。

    就不会有她反复强调自己只有美貌让他忘掉。

    就不会有她那样理智地讲述他们以后毫不相关的日子。

    最后，他唇还贴在她唇上，轻又凶狠地说，“除了美貌，我一定还能记住你这最能伤人的嘴。”

    翟羽笑了，喘着气，嫣红微肿的唇角却勾了起来。

    她伸手揽住他脖子，复又深深吻了上去。

    终于，黑云完全遮住了月亮，星星也皆隐去不见。这夜，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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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收网

﻿    天边泛起第一道鱼肚白时,翟羽从翟琛怀里醒来。眼睛睁开后,又很快地紧紧闭上，露出了没睡够的痛苦表情。

    再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她才又睁开眼，发现身上搭着原本昨夜被扔在一边的披风。伸手揉了揉眼睛，她撑着地上青草坐起来，回头一看，便在稀薄的晨光里，对上了那双幽潭似的眼睛。

    “一夜没睡？”她更是一愣,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走吧,我送你回去。”翟琛不答她，也缓缓坐直身体,再站起身来。

    “不用回营,”翟羽摇摇头，将手高高地伸给他，任他将自己拉起来后，才伏在他怀里说，“我和夏风说好在野鬼坡北面二十里的小树林边上见，你送我过去就好。”

    翟琛拥着她腰的手一僵，却什么也没说，见她站稳后就后退一步，手指横在唇边呼哨一声，昨夜载他们而来的青铜色骏马很快便从远处奔腾而来，翟琛先上马，再将复又披上披风的她拉上马来，不发一言挥下马鞭。

    青色骏马即使载着他俩，似乎也并不觉疲惫，只拉开马蹄，如一道闪电般自野鬼坡上斜拉而过，带动草浪翻腾。

    良驹再通人性，却也不知，挥着鞭子催促它不断加速的主人，在心里是有多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到尽头。

    可朝阳微光刚覆上整片野鬼坡时，翟琛就远远看到了那片尽头的小树林，连带一辆马车和站在马车边身量颀长的男子都渐渐清楚。

    “吁。”离马车三十步左右的距离，青铜骠马长嘶一声，停住。

    翟羽睁开一直被疾风吹来闭上的眼，转过身，抱住了翟琛的腰。

    翟琛的手松开缰绳，终是放在了她长发上。

    翟羽闭目长长地呼吸，然后拉开笑颜，“其实……灵犀……我是真的要拜托你。”

    翟琛低头，见她乌黑睫毛上附着的晶莹水光在金色晨光下闪出璀璨耀目的光芒，她不看他，只低着头笑着说，“灵犀太惹人注目了，我一路带着它多有不便，也怕苦了它……何况，相对于我，它对顾清澄或许更有意义些，你帮我把它带回京给清澄吧。”

    “好。”手从柔顺长发上穿过，再一点点滑下，将这发丝连同缠绕在他心头的情丝一同理顺。

    翟羽抿着笑，终于仰起了下巴，同样有着薄茧的一双小手放在了翟琛额头，再自那里起一点点辗转向高挺的鼻梁、瘦削的练剑和菲薄的双唇。她神色痴迷地看着他，透过指缝，看着他那双向来看不透的无情眼睛，重复以往做过的事，却比以前更为认真专注……

    最后，小手拿开，她唇角又复上扬，尽力仰头，将吻印在他线条利落的鼻梁，蜻蜓点水的柔软一贴，她便松开，从马背上跃了下去，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走向那马车，对夏风点了点头，上了车，落下车帘。

    她没有说再见。

    倒是夏风向他点了点头，算打招呼也算告别，再坐上车，驾着马车沿小路远去。

    翟琛一直看着马车后扬起的土尘。

    后来土尘也看不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停在原处，直到有一身黑衣劲装的暗卫单膝跪在马边告诉他安池一直在找他，他才用鞭尾点点那个方向，“跟上去。”

    声音出口极哑，他自己也似是愣了愣，然后在暗卫领命消失的同时，他也调转马头，往着营帐方向疾驰而去。

    **

    回到主营，安池正在里面焦急难耐地等着，见翟琛进来，便冷哼一声：“这都是什么时辰了，王爷未免忘了形。”

    翟琛落座主位，等送茶的安平出去后，才说：“你们没动那些人吧。”

    安池又哼了声，“你最清楚翟羽根本不在那里，不过走个过场，你又吩咐过，哪里敢动？”

    “红叶城那边呢？有无异动？”

    “知道皇长孙失踪，那曲季宪慌乱无措，将他带来的也发动来找，只说如果不带皇长孙回去怕是交不了差。”

    “找人盯住他的人，若有谁真找到了什么……”

    安池凉飕飕一弯唇角，“还用王爷说？早吩咐下去了。谁要是真找到了，格杀勿论。”

    “嗯，”翟琛端起茶盏，撇开茶沫慢饮一口后，才说，“宫中让拔营回朝的旨意应该出来了，你去准备着。

    “可是翟羽此事，如不给个结果，怕是没有尽头啊，若那位留王爷一直在这找寻，反将所有人调回去了，对我们是大大的不利！虽然王爷本就没打算举兵攻回……”安池一双鹰似的眸子转了转，“但王爷可知，最近那位不知从哪里寻到的良医好药，竟然病情大有好转……”

    翟琛依旧面色如常，安心品茶，“静观其变吧。”

    “可是要是他还能苟延残喘个十数载，琰王那奶娃可也就长大了，王爷又舍不得下手……”

    茶盏在茶碗上不经意一磕，翟琛漠漠然看了安池一眼：“安军师对本王有意见？”

    “属下不敢，”安池单膝往地上一跪，抱拳道，“属下只是怕王爷重情，却忘了当年阿敏是如何被翟沧践踏逼迫至死！更忘了众多族人还在西里受着大夜和南朝的双重欺压，身份卑贱毫无尊严！若王爷因一念之差而功败垂成，使翟沧这老贼得以安度晚年、寿终正寝，首先是不能为生母报仇，当为不孝；其次，若不能登基为族人伸张正义，便是不忠；而向西里大汗允诺之事不能兑现，是为不义……还请王爷三思！”

    翟琛冷冷清清看着安池，将茶碗随手往边上一放，笑了笑，“安军师的意见倒多，本王全都听见了。但‘阿敏’是本王生母闺中名讳，即使安军师当年与她有一起长大的情分，甚至兄妹相称，也还请自重一些。”

    “王爷！”安池脸色一暗，素来阴森肃冷的面上，竟有些慌了。

    翟琛又复端起茶碗，“安军师为何还跪着？即使还有话，也起来说吧。”

    安池并未敢起身，一皱眉便硬着头皮继续道：“王爷对属下不满，属下自当万死，但还请王爷慎重考量属下方才所说，有时当得心狠一些啊！情长志短，王爷既然决心做大事，儿女私情便该先放在一边。王爷仁慈，怜惜翟羽性命，属下不敢有异议，但此事也该寻着法子了解了，方能安然回朝，以承继大统。而为防京中有人已预先将翟羽实为女儿身之事告诉老贼，王爷可寻年龄身材相似之女子，装成为歹人所害暴尸荒野，再万无一失，交了此差。”

    “安军师顾虑周全，但说得轻松，一时之间，又哪里去找这样合适之人？”

    “以属下看，庄家二女儿庄小榭容貌与翟羽多有类似，是不错人选……”

    “小谢？”翟琛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边勾起一丝笑容，看着安池摇了摇头，故意说的慢且清晰，“不可，我答应了翟羽，不对小谢动一根手指头。”

    “王爷！”

    “怎么？安军师是不是又要说些让本王舍情而取义的话，劝本王不要沉溺于情丝缠绵，从而失了从前的心狠果决？”翟琛凉飕飕一笑，手中茶盖一下下有节奏地轻敲茶盏，“也对，若论慧剑斩情丝，本王当向安军师学习。此时想想当年之事，如若不是安军师少年时执意出外追寻所谓武学之道，怕本王生母也没机会被充作奴役入宫，现在，也不会有本王。安军师当属本王第一恩人。

    安池额上瞬时冒出无数冷汗，连身子都有些软了下去，一个字都再说不出口。

    翟琛漠然看了片刻，便放下茶起身，弯腰用双手将安池稳稳扶了起来，还换了称呼：“安池舅舅快请起来。”

    待安池站好后，翟琛扶住他双手，俯视安池那双素来凌厉此时却在不断躲闪的眼睛，言辞恳切地徐徐开口，“母亲当年之事，已为舅舅毕生遗憾。昔年舅舅曾冒险夜夜潜入宫中，教琛以武功，之后又替琛谋划，争得这武林地位与半数玄衣骑。舅舅于琛，亦师亦父，若无舅舅教导，断无琛之今日，舅舅为琛的第一恩人，绝非妄言。但今日之事，还望舅舅能以己度人，莫要行差踏错，引得琛与舅舅反目才好。”

    在翟琛冷甚玄冰的眼神逼迫下，安池除了一身虚汗地连连点头应下，也别无他法。

    翟琛看着他出帐时还有些颤抖的背影，凝神想了想，忽然开口：“安平，你进来。”

    眼见安池脊背又是一僵，翟琛终是稍觉心安，沉声吩咐进来的安平再斟一盏茶来。

    **

    安池步子僵硬，出帐后几十步，却被面露急色的胡将军拦住：“安军师，王爷如何说？”

    安池抬眼，看着满头大汉的胡将军，心里却又忽生一计，面上却只是灰暗又肃然地摇了摇头。

    “王爷果然不肯杀了皇长孙？”胡将军闻讯暴跳，“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宫中要收回兵权，王爷这么久的谋划便不是都成了泡影？”

    “唉，我也是没了办法。我平时也算是心思深沉的，可遇上王爷就怵的很，他铁了心要做的事，我劝不来。”安池一声接一声地长叹。

    “连你都没办法……”胡将军急得接连擦汗，又突然一顿，问，“那军师您说，要不干脆私下……”

    “你以为我没想过么？”安池抬眼将胡将军瞪住，又神秘地瞅了瞅四周，更压低了声音，“可是那人是王爷的心头好，我今日不过一提要替王爷下狠手，王爷便诸多责骂，甚至用安平的安危威胁于我，让我怎么敢动手？”

    “啊！王爷怎地如此糊涂！”胡将军大嗟一声，在安池示意下又不情愿地低下声音，却一脸不平与不敢相信，“您说咱王爷咋就好上了这一口呢？”

    “这不是我们该议论的，”安池警惕地叮嘱胡将军，又叹息着摇头，抬手拍了拍胡将军肩膀，“总之此事已是定局，你我已经尽力，如今便听天由命吧。”说完便转身要走。

    “什么听天由命？我老胡从来不信什么命！”胡将军一把拉住安池，眼露恨色，“听你这样一来，我更觉翟羽此人更是不得不杀了！只要杀了‘他’，王爷定能恢复以往理智……安军师你有儿子在王爷近旁不能妄动，我老胡的妻子都在京城，不怕！”

    安池眉头紧蹙，似是想劝，“将军……”

    老胡手一摆，“安军师不用再劝，我心意已决！”

    “唉，可是王爷那边……我是怕王爷知道了，还是不会善与将军……”

    “安军师莫怕，王爷最多一时怒气，想通了也便好了，毕竟翟羽一死，一切都有了解决办法。安军师尽管袖手旁观，等我老胡的好消息。”

    安池无奈地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忘细声叮嘱，“将军您身手非凡，但还是需要小心那个夏风，那人武功超绝，与我也是不差许多，或许还要先调虎离山才好下手，夏风对庄家二小姐有情，将军您或许可以先绑了那庄小榭再去。另外，我怕你一时找不到翟羽下落，不妨盯着军中有无信鸽往来。今日我遣去找王爷的一名暗卫如今不见下落，想必是得王爷之命沿途跟随翟羽一行，到时必有消息传回。待信鸽放回，将军只需跟随鸽子便能找到翟羽下落。”

    “多谢军师提醒。” 胡将军表情莫若醍醐灌顶，拱手一礼之后，转身匆匆告辞。

    而安池虽已找到挡箭牌，却也暗自思定需多找可靠之人跟着胡将军同去，务必一击成功，否则徒生事端。退一万步讲，即使杀不了翟羽，胡将军一时愤怒杀了庄小榭也勉强可行。

    可他们怎么也料不到，此时翟羽早就和夏风分道而行了。

    就在告别翟琛不多久，翟羽便从马车里下来，蹭着林边，溜进林中，那里有夏风早备下的一匹良驹。马儿四蹄裹着厚重棉布，以减低踏步之声。翟羽抚了抚这匹马的鬃毛，便弯腰解开它被拴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先缓步而行，待出了树林后，再下马用匕首去了马蹄束缚，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此举翟琛当然不知，而在后来赶至又被他派去跟踪的暗卫当然也不知道。

    翟羽对夏风说，自己决心要与翟琛彻底撇清关系，怕翟琛找人跟踪于他们，更怕翟琛那些属下会想要加害于自己，便想悄悄与夏风分开而行，待一月后，夏风再凭借高超武功甩掉所有人，与她在澹州青石镇相聚。

    夏风也有着让她永远脱离翟琛的私心，而后发觉暗卫跟随，更是证实了翟羽想法般，毫无担忧地越发卖力，载着车中被他偷放假死药的墨涟一路朝西北方向而去。

    墨涟吃了假死药，最初没有呼吸，降低了被翟琛发现的危险，而随后，又因为他和翟羽身量相似，又一路围着披风，便瞒住了跟踪的暗卫。

    直到胡将军抓着小谢前去找夏风，夏风为救小谢，又一人敌多，战的颇为费力，而马车中的墨涟一露身形，胡将军走神大惊，一时不敌被夏风斩于刀下，可夏风也已接近力竭，无力再顾那暗处的暗卫。

    暗卫将消息带回主帐，翟琛当时便摔了一个茶碗，一面找人去将夏风请回，一面催着急马直奔红叶城，亲自一个个询问此次所来的朝廷使者，终于从主使身上寻到破绽。

    原来，在那个翟羽失踪的下午，她是真的曾潜入红叶城，见了主使曲季宪，与曲季宪说担忧他会杀她，请曲季宪装作从未见过她，也只做她失踪配合着他一起寻她，再另找人护送她回京。

    她密见曲季宪商量好了一切事宜，再装作一下午只是因太过伤心混乱想寻地静静，然后回到他身边。

    他见她回来，便首先放宽了心，认为她并未被朝廷之人绑走，更以为她若自己要走早便走了……

    何况晚上她又对他说了那些话，一点点卸了他的防备。她毫不避讳地提及翟珏和庄楠对她的所言所语，使他安心其中并无什么不该有的话，便忽略了她会自行回京的可能。而她之后的流泪、怒怪、酒醉、撒娇，那一幕幕她和他以后各自安好的场景，也让他以为她只是不肯原谅他，只是因为过往诸多仇怨，才赌性子决绝离去……

    而最后，最绝的一招便是夏风。他想，夏风一定能看住她护住她，却不防就连夏风也中了她的计，被她设计成了圈套中的一环。

    夏风闻讯带着小谢匆匆赶了回来，一进来听他说了翟羽已必然无法和他在澹州相会，便是呆若木鸡，也将翟羽对他说的一一交待。

    话音甫落，拔剑声与拔刀声同时响起，两人对视时，显然都是恨不得杀了对方。

    可两人相决又有什么用呢？此时还能不能将翟羽救回更要紧。

    夏风先收了刀，冲了出去，险些撞倒了帐门口站着的小谢。

    而翟琛望着他一阵风似的背影和追随那背影一同消失的小谢，缓缓跌坐回椅子。

    扶着额头，翟琛觉得胸口空去的那块，极疼。

    白天从红叶城出来，他便曾纵马疾行充当发泄，可无论马行的怎么快，眼前还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几乎是要当即发兵回京。若不是安池拦着他说翟羽落入敬帝之手，他若造反，翟羽只会死得更快，他立时便反了。

    她什么都猜到了，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安排妥当了。

    而他看尽天下事，看透天下人，自筹能将一切握于掌中，却偏偏错看了她。

    看他一手教出来的好徒弟，什么都学不好，最后倒将他的心思与习惯摸的这么透彻。

    她早支好了一张网，柔情为丝，密密织就，百转千回，步步为营，终是一点点将他收进了网里，让他无能为力。

    “翟羽，你以为这是对一切人都好么？可笑至极。”翟琛神色如冰地望着帐中跳跃的烛火，喃喃自语，“你让我忘了你……让我娶后、纳妃、生子，一切与你无关……可若你这般出事，我定不如你所愿……我怎么如你所愿？”

    利剑出鞘，烛火为剑风所熄，一片黑暗中，主帐正中上方议事的长桌从中间断裂，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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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得失

﻿    现如今下,野鬼坡上的整个军营即使不知道出了何事,但也因胡将军之死而备感惊惶。环顾方圆百里，最得意之人当属安池。

    虽未能成功杀掉翟羽,但翟羽如今的情况，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关键是此事与他彻底撇清关系，不会被翟琛迁怒。

    他站在主帐外，忍住想哼小调的冲动，脑中渐渐浮现翟羽那张堪称完美的脸。

    祸水一般的东西，自然是不该久留的。自从快三年前,他催促着翟琛用翟羽的身世来给当时便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太子最后一击,却被翟琛断然否决时，他便察觉到这个最初翟琛口中的“棋子”已经不是那么简单。而这次在军营,翟琛几度的心绪起伏都缘于翟羽,就连他儿子安平都红着脸来问他“王爷是不是喜欢皇长孙”时，他便下了决心一定要将翟羽杀之而后快。

    却不想这祸水最后倒是自觉，省了他几分力气。

    身后主帐突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安池回首看了看，只见灯火已熄，其余倒没了动静。

    如今他所要做的所有事便是不顾一切拦住翟琛，只要他不冲动地冲回京便可。其他的放消息和找人去寻去拦，沿途打探什么的，他倒是可以帮着做好，只要低调些不太惹人注目便罢了。反正能寻回来什么消息呢？即使寻回来，晚了这么多天，也拦不住了。

    野鬼坡昼夜温差大，夜风吹的安池搓了搓手。望着无边无际的夜色，和逐渐寥落的灯火，他倒也想起许久不曾想起的往事来——

    那年也是夜深，西里的草原长的比野鬼坡更要好上许多，他想趁着夜里离家，去南朝找高人学武，想有朝一日变得强大，改变族人世代受欺的命运。可刚走了没多远，就听有人打马追来，是那丫头，哭得眼睛红肿，拽住他衣角说：“哥哥是不要阿敏了么？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给她讲了许多大道理，又信誓旦旦地哄她，说有一天一定衣锦还乡，将她娶回帐中，与她死生不弃。她红着脸，依依不舍地，终是放开了他的衣角，在夜色中目送他远去。

    许多年，他吃了数倍于普通人的苦，终于凭着过人的天资和一定的机缘，学得一身绝世武功，可回去西里，却不过得到她当年不幸被选去做了上供南朝的奴役，后来一朝得幸，育有皇子，却因不守妇德与人私通，已经被赐死。

    那是西里最后一批如同进献牲口般向南朝进贡年轻劳力，之后因为多种原因，敬帝暂止奴仆上贡，改为加倍收贡牛羊。而其实，这最后一批中，本来也不该有她，毕竟她是族中长老之女，也算颇有身份。只是在劳力将要启程被押往南朝的最后一天，有一名女族人自了尽；而她，在他走后，一直在当初他们分手的地方等他回来。那地方，恰好是族里通往南朝的必经之路，押人的官差怕少了人被上面降罪，见到守在那里的她，不由分说拖上她就走……

    那样活泼骄傲的小女孩，笑容比阳光更灿烂。十二岁时，整个草原就再无女子马术能赢过她了，何况，她还精通箭术，穿着红色骑装，在马上变幻各种好看姿势，将箭稳稳射入靶心。她是草原上的一颗明珠，许许多多好男儿望着她，都觉自惭形秽，却又跃跃欲试，纷纷在她面前讨好，她却只是喜欢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他。

    如果，他早早地娶了她，必定能免她后来灾祸，不会有她之后无尽悲苦、被人冤枉、草草结束的一生。

    可他不允许自己那样想，如果他早早娶了她，而放弃了自己的梦想，那他和她，最终也不过是一对庸庸碌碌的平凡夫妻，还是要继续与其他族民一起，想着每年往南朝进贡的牛羊马匹，担心自己的儿女会不会到南朝给人为奴为婢受尽□，稍有不慎便是死无全尸。

    夜空里有星星闪烁，一如当年明媚少女的多情眼眸。

    安池渐渐平息了情绪，当年失去她，的确是痛不欲生悔不当初，可也不过如此。再多的痛悔，终究也过来了，他后来还不是娶亲生子，有了安平。翟琛与他一样，心中有大业者，最后都是能明白的。有些痛不过一时，凌云壮志才是一生的事。

    这里有十数万大军，其中七千还是他亲训的玄衣骑，有刚被夏风杀了的胡将军，有他坚持了二十多年的梦想，那梦想和着仇恨，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安池相信，翟琛能想通的。

    **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倒如安池所想般，所有传回来的消息不是说没有朝廷中人过路，就是没发现可疑人士，或者模模糊糊说什么想起来的确有人看上去诸多秘密惹人怀疑，没有一个可靠的。而翟琛，几日没有出帐，倒像是做到了他最初说的“静观其变”。

    翟琛处没有动静，而夏风在得知消息的当晚，便快马加鞭不眠不休地往京城赶，小谢也不发一言地追随其后。

    一整天后，夏风终是无法忽视小谢的存在，停下来，等着大约百米外的小谢。

    小谢见他停下，便缓下马速，试探着再多往前行了一段，看他黑着脸面色不豫，她僵硬地勾勾唇角，挪开目光后，拍着胸口夸张地说：“师父您终于停下来了，我都快要憋死了，这就找地小解去，师父您可别趁机逃跑啊，您知道要是那啥时受了惊吓，对身体伤害很大的！”

    夏风原本是想让吼她让她立马回去，可她这番话一说，他竟懵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翻下马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她脸色惨白，跪在那里，却还念着不断摆手，一面试着站起来，一面喘着气说，“没事没事，师父我没事的，就是长久没吃东西，有些头晕……”

    夏风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纵往她面前，将她一把拉了起来，手按在她脉搏上：“胡闹，你已经不只是这一天没吃东西了！”

    小谢趴在他怀里，借着他力气站稳，此时听他这样说，一撅嘴便回道：“之前那什么胡将军给的东西不好吃。”

    “也不止这样，”夏风盯着她，神情严肃，“小谢，你这段时间忧思太重，悲伤过度，饮食更不自律，小小年纪，自己又为医者，怎可这般不注意？”

    小谢将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甚至推了他一把，摇摇晃晃后退一步，垂下眸，自嘲一笑，“师父你也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硬是要我再提姐姐去世之事？”

    夏风也是叹息，闭了闭眼，才说：“此时的你身体极虚，更不适合长途跋涉，快些回去好好休息调理。”

    小谢瘪了瘪嘴，不屑说，“我才不要。”

    夏风拿她没有办法，又挂念着翟羽，更是没了耐性：“你若不听我的话，便就此将你逐出师门！”

    小谢一听，仰首看他，眸中已是闪烁泪花，咬着唇半晌便狠狠说：“逐啊！你逐啊！我知道你早就想逐我出师门……不，从一开始你就不想收我的！”

    “你知道便好，像你这样的丫头，从最开始我就知道是大麻烦。”夏风退了几步，冷冷丢下一句，便转身往自己马边行去。

    小谢见状，咬紧了牙，又翻身上马，稳住身形，一扬马鞭便继续往前赶。

    她从夏风边上拍马而过，夏风愣了一瞬，眼睛蓦地圆睁，立即上马，打马追去。距离稍近，他便腾身而起，跃至她马背上，护住已经摇摇晃晃要从马背上跌下去的她，紧收马缰将也是疲累非常的马停下，然后狠狠问她：“庄小榭，你究竟要做什么！？”

    小谢缓了口气，也狠狠地说：“我去救大哥哥啊！只允许你救便不允许我救了么！？天机阁还没散呢！说不定我还能比你早知道京中消息，伸手援救，凭什么不能去？”

    “小谢……”夏风望着她的眼神亮了些许，在如此黑夜山林，看上去远胜夜空明星高悬。

    可这样的明亮，却只刺得小谢心中生疼，她冷冷一笑，“怎么？听到天机阁便允许我去了？对她有益，你便动了心是不是？”

    夏风也意识到不该，双目阖了又开，“我只是担心你身体罢了。”

    “担心我身体？逐我出师门？师父，你说我不爱惜身体，不配为医者，可你现在敢不敢把一把你自己的脉，看一看你究竟伤的有多么严重？师父，你有资格说我么？”小谢闭上眼，唇边却有笑，“大概为了她，你是什么也顾不得的……可是师父，大哥哥心里没有你啊，你难道就不知道吗？她那样固执的人，认定了的人，终其一生也不会再有改变了，师父您就想不透么？”

    夏风闻言，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从小谢的马背上下来，又拍了拍自己的马的马颈后，才说，“为她，不用求回报，我心无悔。”

    小谢细细凝视着他侧脸，一个笑容，绽到极致，“那我也是一样的呀。”

    夏风闻言，身上一震，侧过眸去看她，却只见得月光下她坦白笑容和坚定目光，喉中不知怎地就有些发堵，匆匆挪开目光，开口极凶：“胡闹至极！”

    “我怎么胡闹了？”小谢也从马上慢慢下来，脸上又复是极娇蛮的笑容，“女孩子大了总要嫁人的，我不过是喜欢一个人，如何是胡闹呀，师父？而且，我都还没说我喜欢的是谁，师父您干嘛急着训我？莫非您未卜先知猜到我喜欢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夏风无言以对，将马匹腹边所背的水囊递给她，“匆忙之间没有干粮，这里还有些水，先喝了罢。”

    “师父您先喝。”小谢递回给他，见他要发表疑义，便伸出两根手指，“一是尊师重道，二是怕师父您下了啥徒弟还我还分辨不出的迷药。”

    夏风没好气地接过水囊，拧开，喝了一口，再重新递给她，又说了句：“安心，老子没空将你丢回去，这里荒郊野外，迷晕了你只能喂野兽了。”

    小谢笑嘻嘻地喝了几口，然后走回自己马边，翻翻又找找，嘀咕了一句，“其实我抢的这匹马好像有些馒头，我刚刚觉得这马鞍颠的我屁股疼，就试图找些东西来垫垫的……”结果找出一堆粗面屑，她举着那小包袱，笑得天真无邪，“嘻嘻，被我压碎啦。”

    自从收了小谢当徒弟，夏风头疼的毛病就没医好过，何况是本该万分焦虑的现在？

    但想了想，他却说，“今晚就在这休息一下吧，我去捡些干枝生篝火，再想办法弄些吃的。”

    “那我负责联系天机阁！”小谢眨眨眼，表忠心，“干枝的事儿也交给我！”

    夏风多看了她两眼，背转身走了，几步便隐入荒林之中，小谢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收了笑容，揉了揉鼻子，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盒，盒中分为许多小格，每格上加盖，小谢打开中间的一小格，里面是一些白色香粉状的固体。执起盒中一个精巧的挖勺小心翼翼挖了些许，小谢蹲下来，抖在地上，又在荷包中取出一张小巧纸笺，咬破指尖，用挖勺尖端沾着鲜血匆匆写了几个字在纸笺上。

    她刚一写完，便见一老鼠从林中窜出，直直跑到她面前，十分贪恋与享受般嗅着她方才所洒的香粉。待它嗅着，小谢将纸笺折的更小，塞进了它后脚所绑的轻巧竹枝。戳了戳那老鼠的头，小谢笑道：“你要小心正在林中找吃的那位啊，我可不想吃老鼠呢！”

    老鼠又是“嗖”一下的，便不见了。

    小谢将所有东西一一收回荷包，站起身，搓了搓手。其实名扬天下的天机阁不过是源于之前有奇人传授训兽之法，而后，因鼠类处处皆有且性好打洞，方便消息传递，便改为专训老鼠。这种平日再常见不过的动物，极易掩人耳目，不会被人发现，唯一缺点是天敌较多，好在，被训过的老鼠总胜于普通老鼠百倍。

    但这也是小谢第一次用天机阁，心里也不是特别稳妥。

    她抿抿唇，将两匹马一同拴在树上后，便在近旁收集干枯树枝……她也不知，夏风是不是为了天机阁，才同意让她留下和跟随的……但她所求不过也只是想他开心一些罢了，她也只是想陪着他罢了……

    也许，当要求降低了，得失的计较也就自然减下来了。

    **

    几天后，有圣旨到翟琛营地：让翟琛将大军分为两批，分别调往西里和夜国边境，翟琛随军往焰城驻守。

    翟琛面色平静地从营中出来，接了旨，第二天便拔营往与夜国比邻的焰城去了。

    又是几天后，小谢收到天机阁密报，翟羽已经入了京，直接便入了宫。

    此时小谢和夏风距京城已不到五百里，可算算消息过来所需的最短时间，翟羽的命运，在他们赶到京城前，多半已经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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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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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京城,翟羽就换掉一身的伪装,坐了马车入宫。

    这一路而来，所有护卫都待她十分恭敬有礼,如同当初在红叶城见到曲季宪当初那样。但曲季宪当初出京来到红叶城时，敬帝也或许还没得知她的身世，只是给了曲季宪很多大内高手，吩咐他一定要护住皇长孙，将他从琛王手中平安护送回宫。

    可如今一路行来，这些侍卫的确在不断和京中取得联络,却依旧视她如真正的皇长孙,而不是一个囚徒。所有险路都由他们先试探，而且也力保了她的舒适。翟羽想,他们这样的对待,或许是因为敬帝即使真知道了她是女的，也不会愿意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一个大笑话。

    那如果其实敬帝根本不知道呢？

    可能吗？

    翟羽想了想，即使顾清澄没受庄楠的挑拨去告诉敬帝，庄楠也会想其他方法让敬帝心生怀疑。

    再退一万步讲，即使庄楠压根没办法告知敬帝，只是那样对她说了，不过是想看她因抉而痛苦……她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

    庄楠点醒了她，也许最开始翟琛悄无声息让她“死”了也就罢了，可她任性一路追随而去，虽是心中关怀担忧作祟，也给他添上许多麻烦……她过去从没细想，即使是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翟琛依旧是举步维艰的。而她，便是其中很大的一个绊扣。

    的确，如果她不爱他，那这一切本就是因他而起，本也是受害者的她，完全不用觉得自己应该有任何责任，即使他没要她的命，她也不该感恩戴德。

    可谁让她爱他呢？

    谁让她爱的这个人，也是因为爱她，才对她下不了手了呢？

    但他对她不忍，却可以对万万千千人残忍。

    她不一样，对他不忍心，对其余无辜的人更不忍心。

    他们的感情，对他来说，也许不及他一直以来所求的江山和想报的仇恨；可对她而言，这份感情，也不能让她垫上其他所有人的性命。

    这场叛乱本就因她的私欲而得以成全，她已经背了许多杀孽，如今更绝不能让他杀了那三万叛军伪装成她被叛军所杀，不能让他杀了小谢并用小谢的尸体来代替她，她甚至在庆幸小满已经被自己赶走，不然若是敬帝要审，她就又多牵连了一个人进来。

    她甚至不能冒险说服自己敬帝不知道这事，不能自欺欺人说一切还可以瞒天过海。即使敬帝不知道又怎样呢？翟琛该做的掩饰一样会做，该杀的人一样会杀。这般将危险转移到别人身上的事，她做不到。

    于是，便只好对自己残忍。也只有让翟琛认定她不识抬举……

    她想的很清楚。从出生开始，背负着这样的身世和秘密，她或许迟早是要死的。只是本该翟琛狠心结果的事，由她自己动手罢了。

    马车在乾门前停下，翟羽下车，先抬头看了看晴朗无云的天色，才将视线缓缓落在前方高耸的辉煌宫殿——皇极殿上。

    那里坐着南朝至高无上的帝王。

    她瞒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么久，敬帝过往待她更是不薄，她该去请罪，并承担他的怒气。

    阳光下，青白玉砖与汉白玉阶上的一步步都走得十分平稳，只是在大殿门前，传报之后，她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迈步进入空旷殿中，宫人又将殿门关上。她看向殿中央金座上的老人。近一年未见，敬帝又是苍老了许多，半垂眼皮看着她，似是面无表情，却又分明是情绪复杂。

    翟羽垂眼，跪了下去，没有自称“孙儿”，甚至没有说话，而是叩下头去，额头印上地下沁凉金砖。

    甫一进门，她便看清了殿内还坐着的两人，一名是已经出嫁许久了的长公主翟珮，另一名是琰王侧妃顾清澄，再分明不过的局面，何况敬帝是选在这里见她……

    翟羽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或犹疑被消灭干净，泛起苦涩的同时，又是强烈的庆幸，觉得自己又多押对了一次宝。

    “羽儿，为何这么久不见朕，却不见你开心？谁给你委屈受了吗？”敬帝缓缓开口，声音极低哑，却又是上位者惯有的威严，他对翟珮示意了一下，又道，“你长姑姑有话要问你，你受了什么委屈，也可在那里告诉你长姑姑。”

    翟珮从圆凳上起身，领了命，向翟羽走来。

    “不用了，”翟羽半直起腰，摇摇头，“皇爷爷所怀疑的事，确有其事，不用验身。”

    “大胆！”敬帝离座，指着殿下翟羽，气得只喘粗气，可几下之后又瘫坐回去，却依旧是呼吸不畅，半仰着头任翟珮替他拍背顺气。

    顾清澄此时在一边冷笑一声：“殿下可得说清楚，你认的是什么事？我向父皇检举的可不止一事。你认的，是你女扮男装十多年的欺君之罪呢？还是你连太子殿下的骨肉也不是，乃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野种，乱了皇家血脉之罪呢？”

    翟羽也觉眼睛有些酸涩，深吸了一口气，她再次埋下头去：“我的确生为女儿身，但也生于东宫，长于东宫，六婶所说的‘野种’二字，恕翟羽担当不起……”有些罪她可以认，但有些，她却不能。不然，怕是她母妃地下之灵也无法得以安息。

    “你还敢狡辩么？你以为杀人灭口之后，当初太子妃在行宫被劫一事就已经真的无人知晓？已有当年之事幸存目击者证实太子妃其实在行宫就已被山贼劫走，而非后来的上山祈福途中被劫！亦有前丹阳寨山贼指证咱们这位太子妃在山寨中，可是与当时的寨主齐丹青夫妻相称，共居一室。而齐丹青，据当年攻上丹阳寨的兵将指证，却是齐鸣福之子齐源，自齐家谋逆抄家问斩一案中逃脱，上山落草为寇的。齐源和太子妃曾是青梅竹马，本要互许婚配的，这样的情况下，谁能保证殿下你是皇室血脉呢？”

    “这种但凭口说的证据，随便就可栽污，哪里可信？父王、母妃恩爱甚笃，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母妃真被劫走那么长时间，我父王为何要替母妃掩藏这一事实，”翟羽抬头看着顾清澄，牙齿咬的唇内血肉生疼，“何况我母妃回宫后，可是足月而生！”

    顾清澄站起身来，“呵，虽然当时太子殿下薨逝后，东宫内所有侍姬及其奴仆皆已殉主，无人出来指证。但在太子妃被劫前，太子殿□边可是一个侍姬都没有啊，为何偏偏之后，殿□边就多出这么多侍姬？这分明是感情不和的佐证！”

    转向敬帝，顾清澄徐徐福□去，“儿臣之前也已向父皇推断过，太子殿下甚是爱护太子妃，因而太子妃被劫后，为免太子妃被世人诟病怀疑清白，才将此事掩了下来，后来只为上太平山营救太子妃，才重新找了人演出太子妃新遭劫的假象。说句大不敬的话，在太子妃回来并产下长孙殿下后，原本性子温和的太子殿下，却一日日变得糊涂起来，对朝政也再不如以前般上心。至于长孙殿下所说的足月而生，儿臣曾问过太医，只要用药施针，便可拖延瓜熟蒂落之期，只是对母体耗损巨大，这也可解释为何太子妃诞育长孙殿下后，就一直体虚病弱。最关键是，太子妃当年产子和后来长孙殿下的脉一直是由已经告老还乡的徐太医在请，从不假手他人。这是不是也从另一方面证明其中有问题呢？”

    翟羽捏住拳，尽力控住身上的颤抖，盯着顾清澄，一字一句地说：“六婶真是好推断，如今翟羽身处劣势，辩无可辩，自是只有由六婶从这些表象之中一步步将翟羽与母妃父王一道推入不忠不孝之地！六婶所说之人皆已去世，空口白话的，竟是要往逝去之人身上泼脏水么？若不是六婶已嫁入皇家，这样妄议皇族秘事怕真是居心叵测！”

    “父皇，儿臣绝对不敢，”顾清澄身子福的更低，脸上是极无辜的慌乱，“父皇知道儿臣的推断都是在已有事实上稍作的猜想，即使无法保证可信度，可儿臣也只是怕乱了皇室血脉，不敢称是居心叵测啊，父皇！”

    在顾清澄和翟羽争论期间，敬帝一直半仰着头，谁也没看，此时却突然将目光狠狠落在翟羽面上，站起身来，由长公主翟珮搀扶着，一步步自龙座高台上下来，走到翟羽身前。翟羽不由暂时住口，将头伏得低了些，看着敬帝那双绣有云纹盘龙并在前端缀有拇指大小的夜明珠的锦鞋。然后她就见到那脚抬起，劲风袭来，她不敢躲，只能由敬帝一脚重重踹在她左肩胛骨上，将她踢得往后跌去。

    “孽障东西！还敢口口声声说你父王！朕的太子便是被你这个孽障和你母妃那个贱妇害至如此境地！”敬帝的怒吼似是从喉间深处咆哮而出，极哑而恨。

    长公主忙搀扶住气得胡子都在不断抖着的敬帝，也恨恨地说，“太子妃如此不守妇道，秽乱宫闱，混杂皇室血脉，若不是在太子哥哥入葬时发现她的尸体居然被盗，怕是要拖出来鞭尸才能解恨！”

    翟羽闻言，却如蒙大赦，感激地抬头看向长公主，果然翟珮面上虽是愤愤表情，看着她的眼中却是怜惜。这位早早下嫁大臣之子的长公主虽难得回宫一趟，往日待她却是极亲厚的。她此时这句话，虽然明着像是在责骂秦丹，实际却告诉了翟羽，秦丹并未葬入太子墓。且如今尸身不知踪迹，不会再被此事打扰，受敬帝的迁怒。

    太子当初允她将母妃尸身迁出与齐丹青合葬，但她却在当日便被劫往战场，原本以为此事只能遗憾作罢，却不想有人代她做了……

    想到可能替她做此事的那个人，翟羽心中狠狠一抽，却有勇气充盈全身，她浅浅吸了口气，又忍着肩上巨痛重新跪好，却又被敬帝抬脚踹来。这次比上次更重，只听“咔”一声脆响，翟羽知道自己肩胛骨被活活踹断了。而唇里泛起的浓重血腥却还告知她，内脏怕也因这两脚而受创。

    顾清澄也在此时不依不饶地说：“就是尸身被盗更为古怪！还不知道被偷去跟谁合葬了呢！生前做尽见不得人的事，死后也还偷偷摸摸的！”

    翟羽此时脸色青白，肩上巨痛，额头上冷汗涔涔而落，再也提不起力气重新跪起来，却还是看着顾清澄喘着气道：“请六婶……言辞自重……”

    话音未落，蜷起的膝盖又受了敬帝一脚，还好或许是前两脚已耗尽了这位老人年轻时练武所积攒的气力，最后一脚并不很重，并不至骨折，但敬帝的声音却像冰雹冷冷砸下，“说，是谁指使你的？”

    翟羽心中一撞，抬眼看向敬帝，极虚弱地开口：“孙儿不明白皇爷爷在问什么……”

    敬帝浓眉一拧，眼神如剑：“你不懂？”

    翟羽右手撑着地，再使了半分力气，让自己侧躺起来，并支起上半身回答，“孙儿……生为女儿身，一直以来或是父母贪念，为固各自地位，将孙儿当作男子抚养。孙儿胆小，又恐罪及父母，不敢私下告知皇爷爷，是孙儿欺瞒之罪。如今六婶要说孙儿并非皇室子孙，孙儿也没有有利证据反驳，但父王母妃却待孙儿极为亲切，之前也未见父王冷漠对待孙儿，皇爷爷也知，孙儿待父王是极孝顺的……因此皇爷爷现在若要问是谁指使，孙儿实是不明白……”

    “孝顺？”敬帝冷笑连连，“你小小年纪心机甚重，在朕面前百般讨好乖巧，将朕瞒得滴水不漏！太子被你所欺瞒也非不可能！你如此心机，怎可不是他人指使？”

    “皇爷爷待孙儿极好，孙儿却欺瞒皇爷爷，自知有愧，因此才以孝心侍奉皇爷爷，其余诸事，无不是为皇爷爷真的开心……这般心意，若被说为心机重，且是为他人指使，孙儿着实冤枉，更不知去哪里找那指使之人……一定要说，父王母妃在孙儿还小时，便教导孙儿要待长辈有孝心，尤其是敬奉皇爷爷时……”

    “胡、言、狡、辩！”敬帝气急攻心，此时他是恨毒了翟羽的欺瞒，更越想越是怀疑，怎么看翟羽都是不顺眼，此时恨不得又是一脚给翟羽踹去，却被翟珮拦住。

    “父皇莫气，好好审她便是，莫要气坏了身子。”翟珮将他扶着往后拉了几步，拍着他胸口给他顺气。

    顾清澄盯着脸色发青不住颤抖的翟羽，冷冷一笑，开口说道，“莫怪儿臣再推断一句，琛王可是皇长孙的师父，这教导之责可是全交到琛王身上的。而且琛王为教导皇长孙不遗余力，朝夕相对，这要是没发现长孙殿下是假凤真凰，可也太粗心了些。”

    敬帝一哼，看着翟羽像是要就此定罪，缓缓说了一句，“琛王最是心思深沉，极为多疑，倒不是粗心之人。”

    “呵呵呵呵，”翟羽忽地大笑起来，她本是肺腑受创，此时笑声甚是古怪难听，像是下一瞬就要咳出血来一般，笑的眼睛都红了，她才看着顾清澄说，“六婶如今是要栽到四叔身上么？这敢情好，我与四叔最是不合，虽然我这次被歹人所劫，是四叔所救，但也不能抵消此前他数次罚我至晕倒之恨！你们现在说我狡诈多谋，说我父母混淆皇室血脉，甚至意图篡谋皇位，毁了南朝国祚，那我便拉四叔下水好了！反正他是现在唯一留下的皇子，看上去也最为可疑，让他以谋逆之罪和我一道被杀，看这南朝万里江山由谁来继，将来会不会拱手他人！”

    “你给朕住嘴！”敬帝恨的又像是要立刻冲上去，亲自将翟羽给打死，但却被翟珮紧紧拉住。

    “羽儿，你就少说两句吧！”翟珮皱眉相劝，又对敬帝说，“其实，容儿臣说句公道话，以往羽儿待父皇的孝心，儿臣看在眼里也是十分感动的。父皇还记得五十大寿那次羽儿献的万里雪景图么？那次儿臣入宫，看着羽儿忍受极冷的天在雪地里一笔笔练习描绘雪花飘洒的情景，这才有了那雪景图上与众不同栩栩如生的落雪啊。羽儿的手都是被冻的紫红紫红的，睫毛上都结了冰，让人看了好生心疼。”

    “呵，她当时为了讨父皇欢心，自是什么苦都肯吃的，”顾清澄不屑反击，“再说刚刚说到的琛王一事……要知道琛王生母敏采女，可也是因私通大臣，秽乱宫闱才被白后处死，谁知道琛王是不是……”

    “你也给朕住嘴！”敬帝瞪向顾清澄，喝止了她的话，直瞪的顾清澄脸色一变，匆匆跪下。

    敬帝又转头，凉飕飕地盯了翟羽半晌，才慢慢开口，“伪孝，假善，倒是哄得朕险些将南朝江山错托一血统不清的女子！”

    说完，他拂袖转身，一边复向高台上行去，一边冷冷朗声开口：“来人！将此贱人拖下去，杖毙。对外，称皇长孙忽染急病，暴症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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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圈禁

﻿    杖毙么？

    翟羽口中微苦,唇边微嘲笑意泛出,可空荡荡的心口却觉得安宁……

    要杀她的话，意味着就不会追究四叔和此事间的联系了罢……

    只是不知道,杖毙……会不会疼的厉害……

    至少死状也是很难看的……还好，他不在这里，关心她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在这里……

    殿外有侍卫进来，欲拖她走。翟羽身上无力，甚至无法跪下来“谢恩”，便干脆什么也不说,只听之任之,由得他人架起她两腋，将她往殿外拉。即使这样触动她肩胛骨伤,疼的她险些背过气去。

    翟珮皱紧眉头看着这一幕,实是不忍，便又出声相劝：“父皇！杖毙太过残忍了些，即便真要赐死，毒酒一杯也就罢了，毕竟羽儿她……”

    “朕心已决，拖走。”敬帝依旧背对门口，仿佛连回头看翟羽一眼都觉厌恶，语气更是毫无商量。

    “父皇！”

    翟珮匆匆喊完后，却不料顾清澄也突然开口求情：“父皇，方才是儿臣莽撞了，但现在请多听儿臣一言，再做决定。”

    敬帝为此，才转过身看向跪着的她：“哦？”又往门口一个示意，那些侍卫便暂且停下了动作。

    “父皇决定这样处死翟羽，是决定将琛王撇在此事外了吗？难道父皇就丝毫不觉得琛王可疑？”

    翟羽心中一个咯噔，明白她这是铁了心要将翟琛拖下水了。她匆匆抬头去看敬帝，只见他听了顾清澄的话，神色又忽地凌厉起来：“若是为此，不要再提！”

    顾清澄顶着头上莫大压力，继续抢言：“父皇，儿臣有一往事，对儿臣来讲是极为不堪回首的……但今日为了南朝国祚，想不知羞耻说来与父皇一听，”稍稍顿了下，便又继续，“当初，儿臣本来是铁了心要嫁给琛王的事，父皇可还记得？”

    她突然提到此事，敬帝也面露疑惑，重新坐回金座，抬抬手，让她站起来，继续说。

    “父皇一定好奇，为何当初儿臣本已如愿以偿求得赐婚旨意，却突然以命相逼要求悔婚？”顾清澄起身，瞥了眼翟羽，唇角弧度阴森而尖锐，她就带着那笑容，继续缓缓往下说，“因为，当初琛王对儿臣说，他喜欢的是我们的皇长孙。”

    翟羽霎时呆若木鸡，愣愣地看着笑意轻蔑的顾清澄，浑然不知该作何反应，脑中懵懵然一团，心跳却一声响过一声。

    她实也好奇当年翟琛向顾清澄说了什么话，让顾清澄转变如此之大，却不料……他竟是这样说的。

    “胡说！”敬帝也愣了片刻，才出声呵斥。

    顾清澄转向敬帝，微微欠身，“此事事关儿臣声誉，儿臣如何敢以此随便造谣？此话的确是琛王亲口所诉。儿臣彼时并不知翟羽为女身，也不知她并非太子亲出，只觉叔与侄，且又尚的是断袖之风，简直荒天下之大谬，现在想来那晴天霹雳之感犹是十分清晰，如在昨日！由此，儿臣才宁死也不肯再嫁琛王……”

    敬帝呼吸沉重，看向翟羽的眼神更似是要吃人。

    见敬帝没有打断，顾清澄便又继续：“正因为当年琛王之语，儿臣才怀疑琛王是否早知翟羽身世和性别，毕竟这样说来，他对翟羽存那样的心思倒不奇怪了……”

    “无人可证的一家之言，六弟妹今天说得已经太多，”翟珮冷冷出声打断，又抬眼看向敬帝，“父皇切莫听她胡言。”

    顾清澄镇定回问：“长公主如何说是胡言？琛王多年不娶也是证明。”

    “四弟多年不娶是因为对四弟妹情深难忘，此事连市井百姓也知。何况他一手教养羽儿长大，断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正是因为一手带大，又知她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并非真正叔侄，有这样的情思才不奇怪。”

    翟珮不欲与顾清澄再辨，只看向敬帝：“父皇，且不论此话从六弟妹口中说出是否可信，即使四弟真说过这样的话，一是有可能他对六弟妹无意，或已知道六弟对六弟妹很是上心，才说这话想逼退当时逼婚行为甚是疯狂的六弟妹，”说到此处，她有意停顿加重，让顾清澄面上很不好看后，才继续道，“另外，他和太子哥哥素来亲厚，即便是真提前知道了什么，也不敢贸然告诉父皇啊！”

    顾清澄反问：“亲厚吗？怕都是假象吧！”

    翟珮简直是忍无可忍：“那六弟妹的意思是硬要说羽儿的事是四弟一手促成，竟还瞒过了太子哥哥？这如何可能？”

    “我并未说太子殿下不知此事，只想说明琛王事先知情。”

    “那便如我方才所说，他即使提前知道，也因顾念兄弟之情，不敢告知父皇。”

    “别争了，”敬帝终于出声打断二人争辩，“他若是忠心于太子倒也无错。太子被太子妃所迷，不该怪到他头上。”

    顾清澄立马争辩：“父皇！也许正是他这般的忠心才是图谋不轨！太子殿下再怎么想偏，也不可能会愿意让一个女子承继皇位。也许太子殿下后来疏懒于朝政，也是从另一方面避免南朝国祚有亏。可琛王若是这般成全太子殿下隐瞒皇长孙性别，定是另有他图！否则，如今为何偏偏剩下他一位皇子？儿臣不信他于储君之位无心！”

    敬帝目光森寒地看向顾清澄：“是他有心，还是你有心？”

    顾清澄吓得立马跪下：“儿臣不敢！晨儿还是襁褓婴儿！”

    翟珮见敬帝起疑，讥讽一笑，立马趁热打铁：“哼，襁褓婴儿又如何？晨儿才出生，你便来此又是揭露长孙身世，又是构陷唯余皇子，不说居心叵测都没人信！”

    “关于皇长孙之事，儿臣先前只是有所怀疑，证据不全，如何敢妄言？待到此时这般局面，儿臣联想之前琛王言语，也才将一些事融会贯通，”顾清澄神色凄楚，哭的梨花带雨，长袖掩面，抽噎着朝敬帝上呈，“如果说儿臣有何私心，也只是怕父皇被歹人所蒙蔽构害。父皇知道，晨儿这般小，儿臣母家也并不似之前势力，万事只能求父皇千秋万载，福泽庇佑啊！”

    敬帝听了最后一句，倒觉在理与舒坦，一时便未再表态。翟珮一看立马就急了，又指责顾清澄：“你怕父皇为他人欺瞒，却也不能随意构陷他人！以污圣听。”

    顾清澄吸了口气：“长公主，我也不过是推断罢了。好，我承认，姑且不论之前情事，我也与琛王之间诸多嫌隙怨憎。试想，此次正是因为西里出兵在边境躁动，拖住了朝廷大军，王爷才会在对敌时因兵力不支，在康城……恰巧琛王生母偏是西里人，此之后，他便得了兵权，怎能让人不生疑？”

    翟珮听罢也朝敬帝跪下：“父皇，因四弟生母出身，你从来便苛待于他，自小儿臣看在眼里，你与四弟父子之情浅薄。儿臣也明白，父皇也因此对四弟总是多一分质疑与防备。此次战毕，父皇并未立即召四弟回来论功行赏，反倒是分散他手中兵权并遣他去戍边，便亦是证明。可儿臣看来，四弟于国家朝政，都没有任何出格妄行之事，这次他在诸多不利条件下平叛，又是立了大功。父皇若还对他加以怀疑，以种种不切实之事，定他莫须有之罪，怕是让世人心寒，更也会逼功臣上绝路啊！”

    “他若真忍得那么久，那又如何不能忍一世？越是表面无害，怕越是包藏祸心，”顾清澄轻嗤一声，又微垂双眸，对敬帝道，“儿臣还是认为长孙殿下此事与他脱不了关系，请父皇暂留翟羽一命，以怕断了证据！更何况，如果琛王与翟羽如儿臣所说真有什么私情，将翟羽的命握在手里便是多了让琛王顾忌之事，更令他不敢妄为。”

    翟羽忍到此时，终于出口：“六婶真是好想象力，我和四叔那样的恶劣关系也能被想成有私情。”她方才看的清楚，长公主翟珮如此维护翟琛，倒不一定是真的与他交好。只是一向宽厚之余，又看不惯顾清澄想置翟琛于死地的决绝。她想保住如今唯一的弟弟，才一直出言与顾清澄争辩。而此时顾清澄死揪着自己和翟琛之事，若自己再不开口，敬帝怕真的会将自己留下以牵制于翟琛……如当真如此，又不知是何局面。

    停了停，见众人目光又落向她之后，翟羽才又深吸口气继续言道：“如果他对我有私，为何罚我时全不论所谓私情，待我又苛刻至极？六婶真是让我听了个好故事，好荒谬的故事。你欲说父王不理朝政，是为了怕我身为女子而即位，为何不说四叔罚我如此严格，甚至常常不顾我身体，是为了怕我为祸世间？何况，父王如不欲我即位，以后大可再生几子，倒会用这般痴傻的方法自残？真是不知道六婶如何能推出如此不合情理之事？还准备用此偏颇之言引诱他人上当吗？”

    说完这些话，翟羽已是严重体力不支，歪向一边，重重咳出口血沫子来，翟珮见状，忙接过她话头：“父皇，羽儿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强词狡辩罢了，”顾清澄讽笑，“看你一心求死的慨然样子便知其中不会没有问题。何况，你如真恨你四叔，一言不发将他拖下水不是正好？”

    “回来之前我并不知皇爷爷已发现，但自己有这样的身世，犯下这样的过错，自父王母妃去世，便也没存活念……”翟羽喘了两声气，声音也低弱沙哑至极，“至于为琛王辩驳，我只是听不下去六婶所编的故事罢了。如今，死便死罢，却不要死了还和自己所厌恶之人联系在一起……”

    长公主埋首下去，也接着为翟羽和翟琛辩解，“父皇，如果羽儿真和四弟有何私情，为何还要回来？四弟如果心思阴沉至此，能布下这么复杂的局，那也自可想办法保住羽儿！”

    “长公主倒是提醒我了，也许该是琛王单方向思慕翟羽，翟羽却不领他的情？”顾清澄凉飕飕笑着，又补了一句。

    “你！”若是比论辩，一向端庄自持的长公主翟珮哪里能敌过生性娇蛮的顾清澄，此时绞尽脑汁，也只能驳一句，“真是越说越没道理。”

    眼见顾清澄又要讥讽，敬帝沉缓开口：“罢了，都别再说了，此事朕自会再考虑。”

    翟珮和顾清澄俱都噤声，整个大殿一时只闻翟羽虚弱的喘气声。

    敬帝将目光复又落在翟羽面上，而后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苍白着脸与他对视着。片刻后，敬帝倏地闭眼，复又开口：“暂将皇长孙圈禁于东宫，对外称其重病，禁人探视。”

    翟羽一下子双眸圆睁，顾清澄向她斜来一个得逞的眼神，而翟珮皱紧眉头，不知该不该再多说两句，毕竟虽然敬帝这个决定看似被顾清澄说动，却暂时留下了翟羽一条命，不至于让她受杖毙之苦，以后还能有回转余地。

    翟羽反应过来后，讥讽道：“我倒是该感激四叔和六婶，托你们的福，我还能苟延残喘一会儿。”

    可敬帝心意已决，并不被她激怒，而是示意方才退到门外的侍卫将她带走她。

    翟羽终归是明白，此时她已做不了什么。若要再强行求死，便是徒惹人怀疑。或许，只有待以后敬帝再“冤枉”四叔和她有私情时再以死明志了……

    可，她不死的话，这般回来，真不知是为了他，还是欠了他。

    但愿，他不会被自己所干扰……

    对不起了，四叔……

    被侍卫架起而疼的浑身乏力的翟羽心中无比烦躁，却还是哑着嗓子，遵礼对龙座上之人道了声：“谢皇上恩典。”

    敬帝又闭起眼睛，不耐地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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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咫尺

﻿    翟琰的棺椁在他战死后不久,便已护送回京。而当翟琛接到圣旨要前往焰城边关时,又令人将翟珏和庄楠的尸身送了回来，并着人告诉敬帝庄楠“有孕”一事。

    这些日子,二人的棺椁便到了京城外。

    自翟羽被圈禁之后，敬帝病势也起了反复。翟珮每天守在宫中侍奉汤药，心里明白敬帝虽然那日对翟羽那般心狠绝情，其实心里却毕竟伤的厉害，尤其是随着日久，何尝不会想到之前翟羽的孝顺乖巧,夏日暑热,气急攻心之下怎能不病？

    因此翟珏和庄楠的尸首被运回后，这位缠绵病榻的南朝皇帝听说庄楠死前有孕,也没深究,便叹息一声，令人另外寻上好之地埋葬两人，在定罪和史书书写之时，也下令从了轻。这场倾南朝之力，几乎是动了南朝根基的叛乱，便这样结束于无声息之中。

    只是他这慈父之举，反倒令世人多了几分赞赏之余，也对翟珏的造反更多了几分诟病与憎恶。

    一时倒是民生太平，终是开始休养生息之兆。

    就连好不容易劝住夏风不要冲动行事，并和他一起暂在京城住下的小谢闻讯，也轻轻叹了一声。

    棺椁停在京外那日，她混迹人群中一直悄然看着，听得耳边百姓的唾骂与议论，她心中悲苦，险些与人打起来，倒是夏风护住了她。

    后来敬帝宽待的旨意传出，她方才稍稍安心，翟琛，毕竟做到了他答应之事。

    即使他隔的那样远。

    她将心中所想告诉夏风，也希望他能少分忧虑，与她一起等翟琛回来，再商议救翟羽之法。

    而后，发生的事，倒极快地应证了小谢的说法。

    随着翟珏和庄楠下葬，小谢和夏风再度回京时，便发现京城盛行这样的传言，听说是这次从边境调回的两万京中防卫和送灵士卒所说——

    琛王有断袖之癖，且喜欢的是自己的侄子——皇长孙。两人在营地便是同寝同食，形态暧昧……敬帝正是听说两人之事，这才强召皇长孙入京，并给了严惩，因而皇长孙才重病不起。

    传说传的绘声绘色，细节齐全，言之凿凿，连翟琰的牺牲和翟珏的兵败都扯到了二人的龙阳情深上。这无形之中，减了不少翟琛的功臣之威。

    而这消息，终是流入宫中，传到了敬帝的耳朵里。

    病情刚有些起色的敬帝一听便摔了一本折子，翟珮劝了许久，他又终是缓过气来，像是想开了一般，对身边服侍的高敬寒声吩咐：“去把琛王给我喊回来，让他亲耳听听这传言！”

    快马加鞭将旨意送到焰城，吩咐琛王立即回京，戍边一事由朝中另派的曹将军接任。

    翟琛一如上次一样，不动声色接了旨意，第二日清晨便轻兵简从地往京城赶。

    翟羽的事，让他在两月之间，将人世间的大悲大苦又经历了一遍。

    当日夏风和小谢从他营中疾走而去，他看着他们义无反顾的样子，却觉羡慕。

    只因他发现，他的确是什么也做不了的。除了想办法往京城透些谣言……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天，翟琛一直在想，如果他年轻十岁，他会不会丢下一切去追翟羽，不计一切代价救出她，带她离开，从此永不分离……

    可他……不要说十年前，便是二十年前，他的心思便已是如此深沉。从他曾妄想为母亲求情，在皇极殿外跪得三天三夜，却被一群小太监拖到一边毒打，从他眼看着母亲分明日日卑微委曲求全，却依旧被人不依不饶强逼着灌下毒药；从他看着母亲身边服侍的宫人一个个被残忍杖毙……

    他从那时，就已经往身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枷锁——生母被冤受辱枉死，生父看他如看最鄙夷厌恶之物，他从小孤苦遭人白眼，族人低贱任人宰割……

    生为皇子，没有任何荣宠，他是卑贱女子所生之子，更被人视作不祥……其余皇子争得是敬帝欢心，而他，争得却是生存的权利。但即使仅仅是这样，他还是需要付出比别人多无数倍的努力。他不分寒暑昼夜地练武苦读，他工于心计钻研棋局人心。多少次，他若稍失谨慎或运气就活不下来？又是多少次，他舔着人血，踩着累累尸骨方能一步步前行？每往前走一步，后面的路便断了，不继续走下去，回首或停下，都是坠入万丈深渊的结局。

    这条险路一路行来，他不敢信任何人，他看明白这世间的趋炎附势，人心冷暖，既然没有真心可言，那谁不能利用？谁不能算计？可却居然真有人用真心待他，可这样唯有的两个在他冰冷生命里给过他温暖的人……翟琰已经因他的多疑而死，翟羽……就连翟羽，他都护不住了……

    这个最会骗人的丫头。

    他费了多大的心神，下了多大的狠心，才说服自己放过她，让她离开阴暗去享受她原本该有的自由和快乐？可她却弃如敝履，她骗他说她会幸福，可她的幸福难道就是放弃性命？

    每当想到这里，他心口便有如刀扎，痛不欲生。

    世间最痛，不过便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死去。

    好在敬帝防他之心不轻。

    好在，顾清澄是真的如他所想般，将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告诉了敬帝。

    不然这次回京，他或许连她的尸首都见不到了。

    此次再回去，已无退路的他，也终会将这条漫长的路走到尽头。

    孽、祸、恨，他要统统还给那些人。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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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遥远的焰城赶回，即便是日月兼程，也花了十多日时间。

    京中设有迎功臣而归的典仪，虽不是敬帝亲自主持，却也是皇族有极高辈分和威望的王公亲王所领，朝中所有文武大臣皆在城外列队行跪拜之仪，京城百姓夹道欢迎，入宫之路沿途俱是喜气洋洋。

    翟琛虽然早得知有这一出，也猜出敬帝欲暂时笼络安抚于他，但这样的阵势，还是有些超出他预想。

    而一路行来，他虽面色一如既往地镇定与不辨喜怒，但百姓的闲言碎语却一声不落地入了耳朵。此等风月八卦虽由他亲自传出，但听来，也是不怎么自在；更何况在回顾传言故事之余，还伴随着各式指点评述，连他五官都事无巨细分析了一遍，来论述他何处看上去像是有那般癖好之人。

    最后得出的结论，竟大多是他太过孤傲冷僻，女人断是不敢接近，唯有男人或许更多几分胆色。

    听得他失笑，却也没空去震慑那些无聊百姓，只为他一心只想着那个确实“颇有胆色”之人。

    终于入了宫，嘈杂之声隔绝在外，敬帝恩旨，准他在皇极殿外乾德门再下马。跨过乾德门，站在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庭前，他抬眼瞥了瞥庄严肃穆的皇极殿，这才随着前来接引之人而行。而敬帝并没在皇极殿见他，而是他日常起居的凌绝殿。

    高敬守在殿门口，见他过来，一个打千，被翟琛喊起后，便笑着说：“皇上可等了琛王您许久了。”于是又殷勤地迎翟琛进去。

    卧房内残留了些许不散的药气，翟琛没有看龙床上靠坐着的老人，直接跪了下去：“儿臣请父皇圣安。”

    敬帝没有立刻喊起，而是眯着眼睛打量了他这个唯一剩下来的儿子许久，才轻飘飘说了句：“起来吧，赐座。”

    翟琛起身在床边方凳上坐下后，敬帝挥退了一并伺候的宫人，又过了半晌才说：“这次平叛之战，你做的很好。”

    翟琛心里冷笑一声，嘴上却谦让：“父皇过奖，儿臣不过是借父皇福泽庇佑，运气好了些罢了。”

    “是啊，运气是好。老七一死，老二老五就接连着畏罪自尽，想来也是奇了。大概是朕的报应，七个儿子，一个个离朕而去，现在剩下的唯你一个，”敬帝牵着唇角笑了笑，视线从窗边明亮光线重新挪回翟琛脸上，眸中阴狠光线一闪即逝，“朕知道你其实是想要朕这个位子的，甚至比谁都更想要。”

    翟琛听了，又一度跪下，却并无多少着急，只清清淡淡道了声：“儿臣不敢。”

    “你不敢？什么事情都做尽了有何不敢的？”敬帝冷笑一声，“你想必是知道，这次出征，朕本想让老六杀了你的，可那孩子狠不下心做的事，倒被你狠心做了。但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杀你么？即使老七叛乱，朕想着若是他能活着回来，朕也最多圈禁了他！可你！朕却一心要杀掉……你可知为何！？”

    见翟琛微垂着头，却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敬帝颔下胡须抖动，一抿唇，自己说出了答案：“因为朕知道，你对朕只有恨而无半分父子亲情！只有你，为抢这个位子，可能会杀了朕！”

    翟琛半垂着头，知晓敬帝看不清自己唇边冷笑，口中又恭敬地说了声：“儿臣不敢。”

    “罢了罢了，朕却算不过你，算不过天命，如今这般局面，朕也有太多责任……”似方才说话用了太多气力一般，敬帝有些瘫软地靠回床头，放在金黄锦被上的指尖遏制不住地颤抖。良久，摇了摇头，他又道，“不过朕也失算，你是真的能忍，如今将手中兵权全权放弃，你就不觉得亏，也不担心朕寻个由头赐死了你？虽没有儿子，朕却还有孙子！”

    翟琛顿了顿，才不疾不徐地说：“父皇想必对功臣不会再这般心狠。”

    “功臣？你倒也会自封……”敬帝皮笑肉不笑地说，又看着跪在龙床前的翟琛片刻，才语气温缓地说，“不过你放心，既然已经如此局面，你又让人寻不出你半分罪过，朕必不会亏待你。几个皇孙，一个是庶出，一个身有残疾，一个愚钝非常，另一个还是襁褓婴儿。你想要的，朕终究会给你……”

    仿佛是知道翟琛不会接话一般，他停了停就又开口，“只是，你要坦白告诉朕，翟羽，是怎么回事？你和她有情，可是真事？”

    翟琛垂眸不答，竟是默认了。

    敬帝一拍锦被，哑声怒喝：“荒唐啊！荒唐！你怎么如此荒唐？那你是早知她是女非男了？”

    翟琛这次倒坦然应下，“是。儿臣早就知道，却无法告诉父皇。”

    敬帝摇了摇头：“如此看来，你倒真和她是情深意切。那她回来，想必也是为了保你吧。”

    翟琛掩在袖下的拳头捏的紧了些，声音却只是稍有波澜：“她回来之事，儿臣事先并不知情，也绝无可能赞同。而她回来是不是为保儿臣，儿臣亦不知晓。”

    敬帝冷哼一声：“哼，当初朕审她，她可无论如何都不肯认与你之情，这不是保你是什么？这般誓死袒护，现在想来倒也感人，可是你们……琛王你是真糊涂，天下这般多德才兼备的佳人，胜过翟羽之貌的必也不少，你却偏偏！不过你既然如此回来，又至今没为翟羽求情，想必是想明白了。”

    翟琛又维持着原本姿势，低头敛眸，沉默不答。

    敬帝神色冷冽了些，又道：“自古欲成大业者，哪里可有什么私情能讲？翟羽之事，朕只当你糊涂，不会罪及于你，但你要想明白，该割舍的，必须要毫无留恋地割舍！这一路上，你想必也听到流言蜚语是多么难听，这都是为你多年不娶的缘故，身边没个贴心之人照顾，难免也会一时想偏了去。朕近日会紧着替你寻一门当户对的良缘，你是该赶快娶王妃了，以后若是恪承大统，也当有个皇后。”

    翟琛依旧不言。

    “朕这也是为你好！”敬帝见他不言不语便是心急，就又提高了声音，“若朕非诚心，大可让你继续鳏寡之身，看流言怎么毁了你！”

    “父皇苦心，儿臣省的。”翟琛终于是应了一声。

    “这便对了，”敬帝松了口气一般，“那京中名门闺秀可有你中意的？”

    “但凭父皇做主。”翟琛此话，说的平静，不过略显低沉。

    “嗯，想你之前也没在此事上用心，朕会替你留意，”敬帝咳了两声，又缓缓说了句，“朕龙体不适，你身为唯一皇子，明天起便入宫来侍疾吧，用孝心彰表天下，你是堪继大位的。”

    翟琛又应，“是。”

    又过了半晌，待高敬隔着门提醒敬帝太医来了的时候，敬帝才又开口：“朕圈禁了翟羽，并不许任何人探视。待决定你继位之日，朕会赐死于她。你应该知晓其中轻重。”

    翟琛静了一会，才又是那一个，“是。”

    敬帝该说的也说完了，便挥了挥手，“朕今日乏了，你一路车马辛苦，也先回去歇着吧。”

    翟琛又应了声，才退了出来。

    外面初秋阳光之下，展手一看，掌心红痕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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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宫前站了一会儿，才提步而行，随他进宫的安平慌忙跟上，一路竟见他往东宫方向而去，而当见到东宫就在眼前，安平终是忍不住劝阻：“王爷，前面可是东宫了！”

    翟琛仿佛没有听见，直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守卫森严大门紧闭的东宫之前，他才冷冷对安平说，“去我昔日所住之地将我的笛子取来。”

    “王爷是想奏笛？安平从未听过王爷奏笛，也不知王爷宫中所住何处。而且王爷连笛子都留在了宫里，想必也久未奏过……王爷今天更必定是累了，咱们还是回去……”安平絮絮叨叨说到这里，终于得到了翟琛的一个森寒眼神作为回应。

    这个眼神倒是清楚明白，那便是——你若再多说一个字，便让你下半辈子都说不了话。

    安平慌忙捂嘴，汗流浃背地溜走了，挨着打听过去之前翟琛住在何处。心中暗自祷告父亲会原谅他的没气节，他实在是怕死啊……

    **

    被圈禁已经一个多月，翟羽的肩伤也好的七七八八，近日她找伺候她的孙嬷嬷从之前秦丹的房内寻来了几本佛经，每日抄写，来打发大片大片不知该做什么的时间。

    虽然圈禁，但敬帝倒也不算特别苛刻，至少日常最基本的供给是一样不缺，饭菜简陋也不是无法入口，甚至还从秦府选来了秦丹之前的乳母孙嬷嬷入宫来伺候她，孙嬷嬷怜惜秦丹，对她自然也是极好的。

    当年也算是显赫的秦家是彻底倒了，不过也亏秦相不是毫无自觉，自秦丹一死，便早早辞官告老还乡。敬帝不愿将翟羽一事张扬出去，也没法寻到秦家半分错处。听孙嬷嬷说，秦家目前日子虽不如以前那般处处过的铺张奢华，但也是平平淡淡很好过的，翟羽也算安了心。毕竟虽然秦相因贪欲而拆散了她爹娘，之后待秦丹更是苛刻，却也罪不至满门被屠门。

    这天孙嬷嬷正进屋来给翟羽送水，眼见她依旧埋首桌前一动不动地抄经，便叹了一声，这般年华的美丽女孩，却要这样打发了一生，让她如何不心疼。

    几步走过去，劝了劝：“丫头，该歇会儿了，日日盯着这字比苍蝇还小还密的经书，眼睛得坏了。”

    翟羽笑着摇了摇头，“嬷嬷您当年刺绣还不是坏了眼睛？我看啊，这抄经可不比刺绣费眼。”

    “那哪能比？女孩子是得多做做女红的……”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孙嬷嬷忙给她斟了杯凉掉的白水给她递过去。

    “是啊是啊，其实我倒是对女红感了兴趣，”翟羽倒不以为意，“要不嬷嬷依旧去娘的房里替我寻些丝线布料来教我吧！也省的我一天到晚抄经惹你烦心。”

    孙嬷嬷本是想拒绝，但看着翟羽那一双清澈动人的眼睛，哪里狠得下心，便戳了戳她，“你一天到晚寻些点子来折磨老奴，罢了，老奴待会儿便去寻来教你。”

    翟羽笑的更开心了，抱住孙嬷嬷就道，“我就知道嬷嬷待我最好，是我不乖，拖累嬷嬷。”闭上眼，她心里是极愧疚的。自己迟早要死，不知道敬帝处死自己前，却会不会灭了孙嬷嬷的口，她的孙儿比自己还小上两岁……

    看，敬帝就是会寻些亲近之人来威胁于她。她一心软，不舍自尽，便只能拖累翟琛了。

    不过，料定他也不会为自己做什么的，最多心里多几分难过和膈应，那又算什么？让她自私一下，就当做让他将之前欠她的还她些许吧……

    孙嬷嬷看着她紧闭双眼的愁思模样，其实什么也明白，抚了抚她头发，“没事，当年夫人对老奴有救命之恩，这条老命白赚了这么些年，今天还给小小姐，倒也是该的……”她只是希望翟羽能更快乐一些，但这事却找不到话来劝了。

    正在这间隙，却闻笛声响起，只是原本该明亮清越的音色，此时却低低如诉，哀哀如慕，直吹的人想要落泪。

    孙嬷嬷听得不由怔住，半晌后嘟囔一句，“这曲子倒好听，不知是谁吹的？”

    翟羽听言，也稍稍回神，微微一笑，“嬷嬷可知，之前宫中哪位皇子最擅吹笛？”

    孙嬷嬷一笑，“老奴哪里知道宫中之事？只是知道以前的七皇子珏王最为风雅，擅长音律，可是他？”

    翟羽摇头，“七叔独爱箫，要论这笛子，宫中倒是少听到的，我也只是在他房中见过一次，当时还是十分好奇……”

    “他？是谁？”孙嬷嬷好奇。

    “琛王。”翟羽笑意又生动半分。

    “啊？他？”

    “是啊，难想到吧，”翟羽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过其实我之前也无缘听过，只是有听到宫人闲话，以前琛王善笛，但被皇上批他即使是喜欢一样乐器，也是件难登大雅之堂的草莽之乐。其实分明是皇上偏心，既不喜欢琛王的人，当然看不惯他喜欢的乐器。但那之后，宫中再没听到琛王的笛声了。”

    “唉，这可让人怎么说，”孙嬷嬷叹了声，又说，“可这笛音是真真动人，老奴一把年纪都听得动容……丫头可知道这曲子的名字？”

    “当然知道，”翟羽颔首，“这曲子叫《彼岸三生》。”

    “彼岸？三生？听上去可不祥……”孙嬷嬷迟疑。

    “是不祥，本是悼亡之曲，因今生无缘，便只能相约下一世……”翟羽终是一点点收了笑，眉间也微微蹙起，“咫尺天涯，死生之差，越不过忘川河畔彼岸花。”

    孙嬷嬷听的悲伤，又是不忿，“他怎么平白来吹这曲子，惹人难过！”

    翟羽听罢，倒又低眸笑了，“也许，他只是想告诉我，他安然回来了。”

    “这……”

    “嬷嬷不信我？”翟羽抬头，冲她娇俏地眨眨眼，“这首曲子，在我和他之间是独有的默契，他不奏这曲，谁知道是谁啊。”

    “原来是这样啊。”孙嬷嬷点点头，便信了，又静静凝听许久，见笛音往往复复无停意，更见翟羽的目光远远落在了博古架边的琴台上，便问，“小小姐可是要奏一曲回应他？”

    翟羽怔了怔，回过神后，唇边又勾出一个浅笑，复又执起笔，蘸了些半干的墨水，继续抄写佛经，平平淡淡说了一句，“我左手都废了，还弹哪门子琴呢？由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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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羽逝

﻿    说是不在意,但那入夜才停的笛声,声声吹断翟羽心魂。

    他这般慨然在宫里展示对她的情意，是护她的命；她却不敢稍作回应,怕拖累了他。

    死生契阔，她不敢与子成说。

    那便干脆，将此一曲，以作送别，她知道他安好，便已足矣。

    辗转反侧,终是难眠,翟羽便干脆起来，点燃一盏孤灯,磨好墨,铺开一页宣纸，将心情点滴，记录而下。

    很快，入了冬，又再到了除夕。

    外面箜篌歌舞之声隐隐传来，显出一派热闹场景，翟羽没了父母，也不愿守岁，早早的便想吹灯上床。

    可却有不速之客来访。

    顾清澄大方进来，任侍女替她解开大氅，望着桌前散着头发的翟羽娇笑道：“你这里倒是清静，但也忒冷了些。”

    翟羽没有抬首看她，但也搁下了手中毛笔，淡淡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顾清澄抱着手炉，挥退侍女，笑着往榻上一坐，才缓缓开口：“自然是听到好消息，迫不及待来与你说一声，也算恭贺新年。”

    翟羽轻笑一声，对身边的孙嬷嬷说：“嬷嬷，去帮我斟壶热水来，给琰王妃润润嗓子，也怕她坐久了伤风。”

    孙嬷嬷应了，看了顾清澄一眼，便退了出去。

    顾清澄冷哼一声：“被关了这么久，倒还是没治得了你牙尖嘴利的毛病。”

    孙嬷嬷进来，放了一壶热水放在炕桌上，随后便听从翟羽指示，出了房间，并带上了门。

    翟羽披着外衣，走到榻的另一边，坐下，替顾清澄和自己各倒上一杯热水后，方端着茶杯开口：“我这里无茶，你若渴了，便将就饮着，其实白水喝久了，倒也觉得素净自在，”说完，抬头看向顾清澄，“你今天是要给我说什么好消息来着？”

    顾清澄眯眼，恨恨看着翟羽。只见她如今虽然瘦的似是弱不禁风，散着头发也没任何雕饰，却偏更如出水的芙蕖，清丽的一身灵气。她不再戴假喉结，声音也是宛如珠玉，眸光流转之间，让人身心酥麻，移不开眼。自己一个女子尚且如此，若是换做男子，该如何抵挡此绝色？

    见翟羽容貌倾城，神色自在，顾清澄心里又更恨了许多，可想到要告诉她的事，说不定能一下子撕裂她的镇定，又觉痛快，便阴森森地说：“自然是关于琛王的。”

    “哦？”翟羽先是颦眉，后又微微一笑，“四叔成亲是在中秋，现在也过了几个月了，该不会是府内将有添丁之喜吧？”

    “正是！”顾清澄神色有些急不可耐的狰狞，“方才除夕宫宴上，琛王妃忽觉恶心不适，经太医诊断，说已有两月身孕。你还没见过你四婶吧？那可真真是个美人。”

    “有我美？”翟羽笑了，一挑眉，反问一句。

    顾清澄被她噎的一口气提不上来：“翟羽，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翟羽笑意灵动，无所谓地摊手，“那就是不及我美了。”

    顾清澄一拍桌子，再捉起桌面上被自己震得一跳的杯子，一饮而尽后方喘着气问翟羽：“你就不气！？”

    翟羽舒出口长气，唇边微笑不改，“有什么好气的？这些事，在我回来之前，便想的清清楚楚了。”她看了眼顾清澄，再把手挪到心口，“所以老实话就是，虽然这里难受，却没什么好气的。我这一生陪不了他，难道还期望着他这样一个人终身不娶？我没那么傻，这样是跟自己过不去。”她之前的人生，已经够跟自己过不去了，最后这段日子，便罢了吧。

    “你在装，你装什么呢？你那么爱他，一定是难受坏了，”顾清澄凄厉笑着摇头，“不过你倒是看得清楚……如今翟琛和父皇是父慈子孝，他每日侍奉父皇汤药，压根再没有提起过你。我还以为他待你有多么不同呢，至少会为了你来个举兵谋反之类的……原来也不过如此。”

    “是啊，不过如此，”翟羽也摇头，“如今你看我此等遭遇，也算出了口恶气。”

    “出了恶气？不，还远远不够呢，翟羽！”顾清澄捏紧拳头，表情愈显疯狂。

    翟羽平平接口：“我知道你恨我。”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恨你！”顾清澄以往黑白分明的双眸，此时已经彻底红了，瞪着翟羽，像是下一刻便要喷出火来，“你不知道当我对翟琛一腔柔情深种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爱的是你的时候，对我是何等的侮辱！？你也不知道当你在怨恨翟琛和他闹别扭的时候，我连恨他的资格都没有！你也不知道，当我好不容易接受命运，嫁给翟琰，有了身孕，以为自己的幸福生活终于来到的时候，他却因为你们而死在战场让我有多痛！”

    “凭什么！？”顾清澄一挥手，将杯子扫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她扶着桌角，手背爆出根根青筋，“凭什么你们之间的爱恨纠葛，却要干涉别人的生死幸福！？凭什么！？你当如今你还的够了么？根本不够的！不看你死的凄凉，不看翟琛怀揣悔恨孤独终老，让我这口气到哪里去出！？”

    翟羽默了片刻，垂首看着她泛白的指节，低叹一句，“那你又可知我有多嫉妒你？”

    “你嫉妒我？”顾清澄仰首大笑，仿佛听到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我有什么好让你嫉妒的！？”

    “至少，你从小被父兄捧在手心，视若瑰宝地长大，作为一个正常女孩儿长大，当你一身艳红骑装，在枣红色骏马上飞驰欢笑时，你不知我有多羡慕……”翟羽静静地抬头，看入顾清澄眼睛，平缓地说，“虽然你最初爱上的人不爱你，可你却可以得六叔珍视，嫁他为妻，并和他举案齐眉，夫妻和睦……你身上背的所有重担，不过来源于单纯的爱恨，而我……这么多人的命……我连想要任性一回都做不到。我男不男，女不女，如今连一个女孩的发髻也不会梳，我不会针织女红，我手心满是练武的茧子，我一身皆是伤疤，我左手已废，现在连握住一样东西都是不能……”

    “你要说我是自作自受，可我最初能选择自己不来到这个世界么？有没有谁在替我安排这一生悲戚命运的时候，问一声我愿不愿意了？”翟羽看着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顾清澄，微微扬了唇角，“这世上，谁不是无奈的？谁不是身不由己？”

    顾清澄已被她说动，却匆匆挪开目光，冷哼一声，“别企图强词狡辩，你当我会同情你？”

    “两个可怜人，谈什么同情和嫉妒？”翟羽轻笑一声，“但是清澄，你此生至少品尝过何谓幸福，只是失去了罢了，而我，却从没有过……我对四叔，是爱是恨，其实常常我自己都分不清楚。这也是为什么，我到如今这一步却反而平静了的原因。只为万事，都已不由我做主。”

    顾清澄伸手扶在额边，垂首望着自己鞋尖，半晌才低低叹了声，“得到了又失去的感觉，也很难受……我连喜欢他都没有给他说过……”

    翟羽起身，又寻了个杯子来，给顾清澄斟了杯水，眼看着她将滑落颊边的泪水急急抹去，不自在地背过身去。

    “六叔的事，是我的错，”又重新坐下后，翟羽才低眉叹道，“如果当初不是我任性，他不会为了护我自断右臂，后来在康城也不会……”

    “够了！”顾清澄厉声打断她，神情又复变得扭曲。

    翟羽抬眸望着她，“我只是想说，是我对不住你。”

    “所以你以为我只会报复你，而不会去报复翟琛？”顾清澄冷笑，“现在是我还没能力动他，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翟羽缓缓摇头：“你不会的。”

    顾清澄挑眉：“你看不起我？”

    翟羽叹了声：“如果你真有那样一天，你也下不了手。”

    “你以为我是你？你以为我还爱着他？”顾清澄愈发觉得好笑。

    翟羽笑了，“你为什么不想，现在对他来说，就是生不如死了呢？”

    顾清澄微怔，随后一勾唇角，“你对自己倒挺有自信。”顿了顿，又说，“其实，偶尔我也会想，你和他这样的关系，是怎么爱上他的？”

    “最初哪里懂什么爱？”翟羽听到这个问题，微微低下头，唇边笑意更自然了些，“那时候很懵懂的，只是不甘被他冷漠对待，想换取他更多的关注……大概那时候还小，情窦初开，身边兜兜转转只有他，没得选择。如果不是那个晚上他……应该到不了今天这步。”

    “说什么呢？”她嘀嘀咕咕的，顾清澄听不真切。

    “没什么，”翟羽摇头，抬起眼，笑了笑，“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犯了大错，他重罚了我，我简直要恨死他了，可之后的某一天，我却撞见他在皇爷爷面前领了全部的错处，任皇爷爷骂他再狠，他也只字没有提到我。那个时候的感觉很奇妙……虽然我告诉自己，他是别有用心，那奇妙的感觉却再没变过。”

    顿了顿，翟羽又继续缓缓道，“他对我说，说他高兴的时候就护着我，不高兴就扔我出去让别人撕成碎片，可从小到大，他一次都没扔我出去过，”摇了摇头，她低声说，“所以我这一身的伤，除了这左手……终究都是他赐的。”

    顾清澄听得怔神，过了片刻，才神情颇不自在地说，“你活该！”

    翟羽不吝啬笑容：“是啊，活该现在被别人撕成碎片。”

    “我走了。”顾清澄不愿再和她继续聊下去，像是觉得会动摇了信念一般惶恐，从榻上下来，就径直往门外走去。

    “等等，”翟羽喊住了她，转身走到书桌前，从镇纸下面抽出一封信来，再递给顾清澄，“如果我真的被赐死了，你帮我给四叔。”

    顾清澄诧异地讽笑：“你怎么会天真到以为我会帮你做这事儿？”

    “对你有好处的，”翟羽笑的神秘，“你以为他真的甘于这样默默等下去，直到你儿子长大成人拿走皇位？清澄，他曾对我说过，如果他为帝，会立你儿子做太子，他的承诺的分量，你应该也清楚。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把这封信给他，他会记你的好的。”

    “他真那么说？如今他可自己有孩子了。”顾清澄眉梢眼角依旧有些不敢相信，不过还是接过了翟羽手中的信，塞入怀中，唤来侍女再度为她披上大氅，抱着手炉，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北风呼啸，丝竹之声已经停了，翟羽在侍卫关门的间隙，抬头望了望外面黑沉沉的天，心想，应该又是一场大雪近在眼前。

    吹灯上床，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翟羽拥着被子，后知后觉地冷的颤抖。

    **

    西里每年向南朝和夜国的岁贡都是在秋日，而敬帝，却没有熬到这一年秋天。

    入夏之后，原本已经好了许多的他病情却忽起反复，日渐沉重，已经有妃嫔开始暗地哭泣。

    翟羽，就死在这一年的盛夏。

    那一天，天降暴雨，电闪雷鸣十分可怖，不过是下午，便已暗黑如子夜。

    一行人顶着狂风骤雨来到东宫，以敬帝身边的首领大太监高敬为首，鱼贯而入，推开了翟羽所住房间的门，走了进来。

    翟羽彼时正点着灯抄经，听到动静，依旧不动声色将这一页的最后一个字抄完后，才抬头往门口迎去，扶起了门口泣不成声跪倒在地的孙嬷嬷，低声宽慰了两句，然后才对高敬恭声喊道：“高公公。”

    “殿下……”高敬神色有些感慨，喊出口却又觉得不该，便急急噤声，拂尘一拂，身后一个小太监弯着腰将一个金漆红木盘子高举过顶，上面正中放着金壶金杯，左边叠了一条白绫，右边一把金鞘匕首。高敬叹了声，道，“由殿下自己做主，择一样吧。”

    孙嬷嬷再度脚软跪倒下去，泣声又起，翟羽伸手点了她穴道，扶她到了榻边安置好了，又回到书桌边，将支起的楠木花窗放下，才走了回来。伸手执起中间金壶，往杯中注去。她以为自己早知有这一天，便足够镇定地来面对，却不防手还是抖的厉害。

    “我最是贪杯，让高公公见笑了，”执起酒杯，翟羽看了看金杯中的艳红鸩酒，再抬首，从高敬身后没有关上的房门望向院中，廊下灯笼被风雨刮的左摇右晃，角落翠绿芭蕉耷拉着叶子，合欢花也落了一地，花圃里的火红芍药与月季，也俱是因暴风雨，垂着花枝，喘不过气来。

    唇角勾出一抹笑意，低低叹了一句，翟羽便仰首饮尽了杯中之酒。

    **

    而此时凌绝殿里，药汤才送来，翟琛走到床边，扶起了床上那个出气声粗重的老人，接过汤药，正用药匙舀了一勺到唇边，准备试药，却闻门外人声忽近，是高敬带人回来复命了。

    高敬脱了身上蓑衣，先进来，跪地说，“皇上，交待的事，奴婢办完了。”

    “哦？”敬帝嗓音嘶哑地问，“人带来了？”

    “带来了，”高敬往身后招了招，便有两名小太监抬着担架上前，上面躺了一个人，蒙了一张白布掩住身形面目，又覆了张油纸挡雨。待小太监放下担架转身出去后，高敬又恭敬回道，“她最后选了毒酒。”

    “哦？”敬帝微皱眉头，神色呆滞地将目光落在担架上，又喘了两声才说，“给朕看看。”

    “怕会污了圣目啊，皇上……”高敬出声提醒，见敬帝神色严肃，便“嗻”了一声，上前弯腰，先开了油纸和白布，露出下面一张惨白的小脸来。

    敬帝的目光在翟羽隐隐透青又了无生气的一张脸上逡巡着。虽一路上盖着油纸，可风雨太大，翟羽一头乌黑长发被淋了个透湿，湿答答黏在额际，再映着唇边乌血，更见可怜。

    收回目光，敬帝阖目叹了声，“还是个孩子呢……琛王，你也看看。”

    一直坐在床边，目不斜视的翟琛，闻言才转过去看了一眼。不过一眼，便又面不改色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见他依旧面无表情的样子，敬帝摇了摇头：“你是个比朕更心狠的。”

    翟琛唇角一抿，垂眼，搅了搅手中汤药，举起药匙，试了一勺后，才递到敬帝面前，“父皇还是喝药吧，凉了药效便不好了。”

    敬帝不耐地挥了挥手，可依旧接过了药，没喝，又问高敬：“她死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她说她最为贪杯，让奴婢见笑了。还看着院中慨叹了一句……好像是……”高敬紧皱眉头，回忆道，“看疾风骤雨，怒打蕉叶，乱红飞花，不如醉去……”

    敬帝略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又对高敬道：“传旨，皇长孙翟羽，急病而殁，朕深觉痛心，感其多年孝顺聪颖，特追封为皇太孙，以太子之仪治丧，入皇子皇孙陵。”

    高敬领命，又让人进来抬走了翟羽尸身，转身退了出去。

    而待敬帝喝完了药，翟琛扶着敬帝躺下，拿着空掉的药碗出门，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太监后，挥退举着伞和蓑衣追上来的孟和顺，直直走入雨中。

    电闪雷鸣，疾风骤雨，却也撵不去心底攀附而上的那个身影与那个声音——

    她抓住他的手，亲吻他的手心，娇憨笑着说，“再不醉了……这样的便宜，只给你一个人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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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复仇

﻿    这场暴雨,前后绵延,竟接连下了七天。

    七天后的入夜，雨渐息。

    这天白天,翟羽在雨雾朦胧的阴霾天气下出殡，下葬。敬帝还撑着身体在钉棺时出现了片刻，翟琛知道，敬帝不过是为了确认翟羽究竟死没有，或许终究察觉斗不过他，斗不过天意,所以唯恐他连翟羽都没有失去,半点损失都无。

    送葬队伍出城后，他又去伺候了敬帝汤药,忙活了整整一日,翟琛才湿着一身衣裳，回到自己的宫室。孟和顺忙招呼人准备热水让他沐浴，可翟琛刚去了身上湿重的墨青色外衣，便有人来报：“王爷，皇上那边怕是不好了……”

    “知道了。”翟琛没有急着赶去，而是依旧简单沐浴过换了干净衣裳，才沿着长长宫廊走道，再度往凌绝殿而去。

    一年时间，他终是一步步将京畿里大部分守卫力量撤换为玄衣骑。但这不过是为了确保在这一刻到来时，不会发生什么异变，能用思虑一步步解决的事情，他便不喜欢用武力。

    这一条路，几乎是毫无差错地了过来，将到终点时，他却半分也不着急了，只想这条路再长一些。

    走到凌绝殿前，不过锦鞋微湿，他迈入空荡的宫殿，眼睛通红的任贵妃迎了出来，看到他只默不作声微微一低头，便带着高敬等人全部撤了出去，又赶走了外殿跪了一地的妃嫔。

    这下，凌绝殿便更是安静阴森，角落烛火拉着翟琛的影子拖了很长，映着他端着汤药一步步稳稳走到敬帝床前，床上的老人发须花白稀疏，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父皇，该喝药了。”他唇角微勾，冷冷地喊了一声。

    敬帝微微睁开眼，喘了许久才说：“你来了？”又嘶哑地笑，“这个位子，终究还是归了你。朕，抗不过天命。”

    翟琛不动声色坐到往常的位子，过了会儿才淡淡说：“天命算什么？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才不可活。”

    “你……”敬帝已经发白的眼睛鼓了鼓，“你想说朕自作自受？”

    “父皇，”翟琛淡淡截过他的话，“你输了。”

    “朕知道……”

    “你不知道。你以为你是输给天的，但你确确实实是输给儿臣的，”翟琛用药匙搅着手中的汤药，慢慢悠悠地说，“其实你猜的对，从一开始我就想要皇位，你也说的对，从一开始我就想杀了你。如今，儿臣不才，两个都做到了。”

    “你……你……”敬帝终似是意识到什么，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有眼睛越睁越大。

    “你一定好奇我是怎么做到的，其实是因为最开始你就算错了，”翟琛说的面无表情，“你以为儿臣会是想造反的，可即使父皇不圈禁翟羽，儿臣也不会造反，只为儿臣要的不只是皇位，而是你不得不看着儿臣这个你最厌恶的皇子最后却名正言顺登基，这样才痛快。儿臣不需要世家姻亲，不需要笼络朝臣，甚至不需要表现优异……当然，像父皇这般利用姻亲谋取皇位之人，想必十分不能理解儿臣的耐心。但这普通的耐心，和对你的恨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敬帝气得鼓眼睛，手将锦被死死揪住，堵了半晌才说出一句，为自己辩解一般，“朕很早便知道你恨朕！”

    翟琛冷冷一撇唇，“你的确知道，可却抓不住我半分把柄和证据，便常常让你犹豫和自我怀疑。但权利博弈，哪里容得你半分踟蹰？这么多年，你对我诸般试探，下的最好一步棋，却是平叛之战里，终于下决心让六弟杀了我，可惜你又偏偏看错了六弟。不是一个高明的棋手便罢，更可惜父皇还是一个糊涂昏庸至极的皇帝。”

    敬帝重重喘了两声，愤然啐道：“那是因为朕多少还念着天伦人伦，你却比朕更狠心！”

    “结局都是一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翟琛手上的药匙在瓷碗上一磕，唇角牵出没有温度的弧线，“如今你死了，翟晨尚幼，你最后的翻盘可能，也被我毁掉。这局棋，我赢了。”

    敬帝狠狠瞪住他：“你如何杀得朕！？”

    “你说呢？”翟琛低头，用药匙舀出一勺药，再微微倾斜，冷眼看深褐色药汁如珠玉倾泻，坠回药碗……接着又是一勺，循环往复，“你的确处处戒备，用翟羽性命让我投鼠忌器，更假装亲厚待我，让我入宫侍疾，汤药非要我尝过才肯入喉……到最后你都病态地想逼我做些什么，以佐证你所疑不虚。只是这样也好，如此一来，宫中便无人怀疑于我，民间赞我孝顺恭谨，所有朝臣都默认我为储君……这样的事情更一定要记在史书上，以佐证我得位的……‘清白’。”

    “哈哈哈哈哈哈，”敬帝看着那药倏然明白了什么，便捶床大笑起来，眉目之间却全是痛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也不过要用这般法子才能赢朕！你以为你真的是赢家么？后世有无人诟病有何干系，你也无法千秋万代！而且朕不信你就不心疼翟羽之死！她是因为你要这皇位才死的，你现在自暴自弃是不是觉得亏欠了她！？哈哈哈哈……”

    “是啊，你杀了翟羽，想必觉得非常痛快，”翟琛扶着额头，微微皱眉，“可是她好像没死。”

    眼见敬帝于大笑中哽住，翟琛忽觉畅快，也笑了笑，“儿臣的确心疼她，所以怎么舍得她死？以前的徐太医早配出了假死药，高公公被我收买，配的毒酒改了一味药材，虽然毒是真的中了，但不致死，宫外有人悉心照料，她一定能比你我活的长久。”

    “朕……今天才……”

    “父皇今日所见，不过是具偶人罢了，她心最善，我连找具尸体替她都怕违了她心意，令她不喜。父皇心眼通透，明白儿臣疼她，但父皇眼力倒是的确不好了。”

    眼见敬帝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翟琛又不疾不徐续道，“父皇年轻时为了皇位曾利用白后深情，为了牵制各大世族，更是用“情”之一字在后宫做了不少文章。父皇也的确懂得利用这个字来令人伤心，只是你为儿臣指的那门婚事……王家嫡女，确为品貌端庄之人，可似乎在及笄之前便与儿臣军中一名中将互许情缘。她家人看不上那中将，因此父皇稍有示意要为儿臣娶妃，便赶着上来要将女儿嫁与儿臣。可巧的是，大婚前夕，那中将刚被调到儿臣府里做了暗卫长……”

    “你……”敬帝一口气憋的脸色绛红，“你……竟允许自己妻子与人私通？”

    “儿臣从未将她视作妻子，又有何关系？”提到此，翟琛面色淡淡，“如今，王氏将要临盆，你说，我对外报一个难产而死，让他们双宿双栖，她会不会对我感恩戴德？”

    敬帝又笑了起来，只是已经笑不出声音，憋着那口气，他沉沉地说，“如今朕还没死，遗诏未下，一样可以定你个谋逆之罪！”

    “父皇记性不好，方才儿臣已说过，高公公是个审时度势的明白人，早已经告诉儿臣，当父皇知道自己撑不过去，决定赐死翟羽之后，便写了两封遗诏，一份立我，一份杀我，可杀我的那份，应该已经不存于世了。”

    敬帝挣扎着，怨愤非常地拍床：“朕早该杀了你！怪朕！最后竟为了南朝国祚，没有杀你！”

    翟琛轻笑一声：“那父皇可以安心，南朝交到我手里，定会比在你手里好上许多。”

    “还有，”停了停，他菲薄唇角一牵，又说，“父皇，你那可笑的心思……最开始你怕我造反杀了你，身子不好后，却甚至想逼我造反，只为证明自己疑心不假。但你最怕的依旧是死，那我就最是要你不能得享天寿。我不会谋逆，让天下人同情你，如今任你死在病床上，毫无尊严地输的一败涂地，多好。我若是要赢，怎么会给输家丝毫可聊做安慰的机会？”

    敬帝一口气提在喉咙眼：“你……也……活……不长……”

    “会比你想的长许多，”翟琛放下药碗，雍容起身，俯视着只差落气的敬帝，神色越来越冷，“请父皇记得，到了地下如遇见我娘，别再喊她贱人。你自己的所作所为，比猪狗都愚蠢低贱一万倍尚且不止……”

    一字一句说完，翟琛再不屑看床上急促喘气的敬帝，转身拂袖而去。

    不到殿门，便知龙床上气息已断。

    翟琛出殿，仰首望着暗夜中的沉沉黑云，潮湿又凉爽的夜风向他袭来，他神色却依旧沉郁，半晌，才轻轻说了句：“我替你报了仇了。”

    四更天时，皇宫中哀钟沉重，宣敬帝驾崩，后宫六院，哭声震天。

    之前便被召入京的各王公宗亲，与其余京中大臣命妇，连夜入宫，开始守灵哭丧。

    高敬宣读了敬帝遗诏，翟琛毫无悬念与异议地继了位，称，勤帝。

    而是夜，琛王妃王氏，本欲入宫守灵，于路途之中惊动胎气，难产而丧。

    **

    翟羽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

    喝下那杯鸩酒后，由嗓子起便像点了一把火，一直烧到腹中，引发一阵又一阵的剧烈疼痛和痉挛，她支撑不住，往地上倒去，接着便完完全全失去了知觉。

    当昏迷倒地时，她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如今，却又分明恢复了意识：最初只是隐隐听到外面的声音与动静，后来许多回忆思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她开始思考自己身处何处，只是四肢还是完全不听她使唤，连眼皮都撑不开，脑子也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由不得控制。

    方才，她又因耳边的一阵哄闹而从混沌中醒转。迷糊之中，发现现在情况比以前好上许多，她已经能够听清外面的人在说什么，甚至还隐隐觉得一男一女两个正在争吵的声音有些熟悉。

    男人声音透着些焦急：“小谢，你让开，我们必须趁现在替翅膀矫治左肩。”

    “那就必须让我来，”女人回话也很坚决，“大哥哥是女的，你这样趁人家还昏着偷看人家，大哥哥醒来会生气的！”

    男：“我是大夫，大夫眼中没有性别之分！”

    女：“得了吧！没有性别之分？那你还喜欢她？大哥哥真是男人你也喜欢？”

    男：“你……不许胡搅蛮缠，让开！她这两天指不准就该醒了，到时候再治这肩膀就要用麻药，用麻药会伤神，对她身上的毒也不好。”

    女：“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来啊！”

    男：“你又不会！”

    女：“我是你徒弟，你教教我，我不就会了？”

    男：“你这般笨手笨脚……”

    女：“胡说！我明明心细手巧，比你一个大男人好多了！除非就是师父你怀着私心想偷看大哥哥！”

    男：“你！我……你气死老子了！”

    翟羽真想说，他们快要气死她才对了……真的好吵，吵的她脑仁儿都疼。

    她不在乎被夏风看，却也不指望被医这肩膀，只求他们还她一个清静，让她再睡会儿……

    随后的事，她又有些迷茫起来，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划开，取了些东西走，骨头也被重新敲断开来，还刺入了什么物体，最后是缝合与包扎……她惊异地明白一切，但却丝毫不觉得疼，而一切完成后，她竟又一如往常地沉入了昏睡。

    再醒来的时候，她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很自如地睁开了眼睛，察觉到白天有些刺眼的光线后，又很快眯上，肩膀上也隐约有了痛感，手指在努力尝试下也可以动弹了，而且越动越顺，翟羽对此发现欣喜若狂，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的确太不好受了一些。

    “大哥哥！你醒了！”此时守在床边的是小谢，发现翟羽睁着眼睛在努力活动四肢时便惊喜地欢呼一声，然后冲到门口大喊，“师父！小满姐姐！屈大哥！快来啊！大哥哥醒了！”

    喊完她又跑回床边，咬着小虎牙，笑呵呵地看着她，颊边梨涡深陷：“大哥哥，你觉得怎么样？你这一觉睡了整整十天！中间只能给你灌药和流食，我真怕你饿死！不过你不用担心哦，虽然你每天都尿床，但是小满姐姐和我会马上给你洗澡，而且是药浴哦！现在你身上干干净净的……”

    小谢还没说完就被夏风推到一边。夏风冲她怒目而视：“她才刚醒你对她说这些干什么？”

    “我夸耀下自己的苦劳还不行么？”小谢扁扁嘴，又看向面露窘色的翟羽，“大哥哥，你别害羞，小谢尿床一直尿到12岁呢！就是遇见你后，我都还……嘻嘻。”

    夏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紧紧捏了下拳，随后又闭眼深吸了口气，似鼓足了勇气，才看向翟羽，声音无限温柔，“你觉得怎样？”

    翟羽想说话，可费了很大力气张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夏风见状忙宽慰她，“之前那毒有些烈，嗓子可能还得过一阵才能好，你无需太担心。”

    翟羽用尽力气点头，又努力冲他们笑了一下。

    此时小满和屈武也相继冲进了房间，他们似乎才从厨房过来，小满一头一脸的汗，屈武颊边还有些炭灰，可两人面上都是庆幸的表情，特别是梳着妇人发髻的小满，一步步走过来，在床外围便直接脚一软跪了下去，“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谢天谢地。”

    翟羽心生感触，眼睛酸涩，可又说不出话来。

    夏风见她这般模样，就又温声劝她，“才醒来，什么都不要想，有什么事都留待着以后说。”

    翟羽又点了点头。

    倒是小谢先招呼屈武扶起浑身失力的小满后，又转身鬼灵精怪地冲翟羽笑，“大哥哥，看你的样子，你是还记得我们的吧？之前师父还吓我们，说你多半会失忆呢。”

    翟羽失笑，再点头，她现在只有笑和点头两种表达方法。

    小谢笑颜如花，忽又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邀功：“大哥哥，你的肩膀是我给你治的，师父在一边背着身子指导的，我没让他偷看你。”

    翟羽又笑，冲她挤了挤眼睛。但其实夏风也不是第一次给她治伤了，无妨。

    而小谢皱了皱眉头，却又道：“可是……大哥哥，我和小满姐姐替你洗澡时，发现你身上有好多伤疤……女孩子这样不好，我向师父讨教着做了一种平疤痕的药，味道和玫瑰香膏很像，十分好闻，效果也很好的！师父看了后虽然不屑我做的那么精巧，可眼神是赞许的。之后等你稍微好点，我拿给你试试……”

    她话还没说完，又被夏风打断：“好了，就你话多，你大哥哥倦了，让她再睡会儿。”

    说完，他就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在门口稍作踟蹰，终又回到床边坐下，却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她，只是颤抖着忽然抓住她的手，再用她的掌心掩住了自己双眸。半晌，低低感慨了句，“你还活着……真好……”

    这整整一年，他的担惊受怕，无人感同身受，而现在，终于是结束了。

    翟羽感受到手中潮热，心中也被这柔意冲撞得酸涩非常，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夏风这么脆弱的模样……

    她动了动手指，轻轻挠了挠他太阳穴，以作安慰，可夏风身子一僵，下一刻便不由分说伸手掩住了她的眼睛，嗓音沙哑地说，“你再继续睡会儿，我出去给你熬药，你既醒了，便该换方子了。”

    说完，便匆匆起来，转身而去。

    翟羽迷糊中睁眼，侧眸，只看到他高大的背影。

    她突然想起，以前有这样一个人也最爱蒙她眼睛，只是不知，他掩她眼睛的原因，是不是也不愿意让她看到他偶尔的脆弱与失态。

    一想到那个人，心尖便仿佛被细小的牛毛针刺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拔出来后才是迟来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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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隐居

﻿    翟羽一天天好了起来,渐渐能够下地行走,嗓子也好了七七八八，只是变得较为单薄微嘶,不复之前清澈温润，乍听上去，倒有些像小满。

    而时间一久，她也发现，所有人都对她避而不提当初是怎样将她救出来的。她隐约得到的讯息，只能令她猜想出她是的的确确饮下了剧毒的,不过因夏风高超的医术,终是将她救活。

    除此之外，也没有人告诉她有关翟琛的任何讯息。

    还是敬帝驾崩后,村长来通知所有人守国之大丧,她才知道翟琛终究是成功了。

    她想，他终于获得了至高的权势，终于复了深仇，终于在所有人之前证实了自己，终于无人敢轻视于他……

    他也许帮着夏风他们救了她，也许也以为她死了。

    他也有了妻子和孩子……她和他，终于是这样走到了尽头。

    一人于朝堂，一人于乡野……

    再无半分纠葛。

    反正嗓子坏了，她越来越少说话。肩伤未愈，所有人也不许她做事，于是她整日整日地待在屋里，要不便看夏风带回来的书，或者与小谢下会儿棋，更多的时间则是在发呆。

    这里是当初夏风带她来过的村庄，他在这儿帮村民看病，偶尔也会屈才看些牲口，她还曾笑过他这个神医原来是兽医。可他也的确并不计较这些，他医术好，更常常只收些药钱，因此村民都对他十分热情与仗义，但他却不太喜欢他们来家里，哪怕他们只是来送些新鲜蔬果鸡蛋的。

    她想，或许是夏风怕他们扰了她。

    她不知道夏风在外面会不会常对人笑，可他每每看着她时，眼神却是越来越担忧。

    可他又不断地宽慰她，说等她肩伤好了就没事了。仿佛她肩伤好了，什么伤都会好一般，也看不出他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翟羽也觉得她会好起来，现在她只是不适应罢了，只是觉得一时没有生活的目标，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又太需要忘掉过往，所以才如此难受和茫然。等过段时间，她可以出门走走，也许壮丽河山能让她忘却烦忧。

    可她没想到，夏风会拒绝。

    那是醒来之后一个月，翟羽肩伤好的差不多了，她便打算与欲去镇上添些东西的小满一起下山，可夏风却坚定地否决了她的打算。

    她狐疑地看他：“夏风，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的……”

    夏风背过身去，面色是十足的不耐与闪躲：“你身上的毒还没有清干净，不能去。”

    翟羽更疑：“可我觉得自己很好，已经没有任何异常了……”

    夏风说的不容反对：“我是大夫，听我的。”

    “那这毒什么时候才能清干净？”翟羽咬着唇角，“该不会以后永远都不能离开这里吧？夏风，你知道我是想去游历江湖的……”

    夏风终于回过头，神色也柔软下来：“这毒我也没有把握，当初能将你救活已经是万幸。所以翅膀，拜托你在毒清干净之前，别再吓我了好吗？”

    他都这样恳求般地对她说了，她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打消出去的念头。

    可是这样限制她的活动，只能让她愈发怀疑其实夏风他们在瞒着她什么事。

    她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事是与翟琛有关，因为或许只有他的事，她才会一到市集便可能知道。

    但为什么要瞒她，她想不清楚，更知道问不出结果来。

    而甚至她自己，也在害怕去问这个答案，仿佛料定了答案会动摇与改变她如今的平静生活一般。

    可是这样的思虑与犹豫，终究让她越来越闷闷不乐了。

    又是十天后，夏风被邀去给一位突发急病的村民看病，小谢走进翟羽的房间，去拉坐在桌边发呆的她的手：“大哥哥，你想下山走走么？”

    翟羽惊异于她今天居然没有跟在夏风身边，但却极快地点了点头。

    后来下山后，她才知道，小谢下药，迷倒了小满和屈武，这才使得她们此行毫无阻碍。

    路上她问了小谢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关于你姐姐的事，你真的不恨我们？”

    小谢闻言，脚步一顿，先是低头，再缓缓摇动：“说不介意是假的，但却不是恨。一切不过立场不同罢了，如果是你们输，姐姐杀你们也不会留情的。相比起来，我反而更不喜欢姐夫，是他，让姐姐走上了这样一条路……但姐姐喜欢他……也算求仁得仁了吧。”

    翟羽看着她虽然哀伤却又落落大方的样子，一阵安心又一阵心酸。安心于她的想开，心酸于她这么小便失去了至亲亲人，而自己难辞其咎。

    **

    随意在街上逛了逛后，小谢带她进了一家酒楼。

    刚点好两个小菜，小谢饮了口茶，便微垂着眸下定决心般开口：“大哥哥，你别再把什么都闷在心里了，虽然每天你都对我们笑着，可这笑太浮于表面，反而更衬得你不是真心开心，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种折磨，尤其是师父。”

    翟羽微微一怔，却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之下，旁边桌的几个男人的议论之声便传入耳朵——

    甲道：“你们真认为当今圣上没有谋害兄弟之举？听闻他潜龙之时便甚是心狠手辣，如今朝野上的一系列清扫手段也可见一斑。先帝不就曾说他阴狠多诈？当年七位皇子，除去早夭的那位，如今竟一个也没留下。”

    乙反驳：“可并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做的，之前几位皇子，琰王与他走得最近，是战死沙场的，他最初辅佐太子也极为忠心。而其他几位皇子都有谋逆之心……对那个位子的野心若是败露，当然是身死的下场。这倒不一定是当今圣上刻意所为了。”

    甲又辩：“就是看上去名正言顺，才更惹人怀疑，也更符合他阴狠之名。”

    乙摇头：“我看不像，若是真要图那个位子，当初该多礼贤下士，或是谋划姻亲，那位可是都没有，反而最初不得民意。我看也许就是运气好吧，能活到最后，自然什么都是他的。”

    甲不满：“那样的环境能活到最后能是少心计之人？”

    乙也愤怒了：“可先皇驾崩之前，还是潜龙的圣上日夜侍奉身边，汤药亲尝，孝顺至此，还能有什么问题？”

    “好了，你们都别吵了，”丙这时终于看不下去，先打断他们，再环视四周，“这样的事，又岂是你我可以议论？”

    一直沉默的丁突悠悠叹了一句：“我倒是觉得当今圣上或许是命中少亲缘情缘，不然为何先前有白氏早逝，如今又有王氏产子而殁？而圣上登基，竟一个妃嫔媵妾都无，更不要说一子半女，真真是可叹。”

    乙也附议：“是啊，如此解释他兄弟之死，倒也恰当，或许是圣上命硬吧。”

    眼见甲又要出声反对，丙忙出声制止：“议论圣上太过不当，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之后他们便换了话题。

    而翟羽倒是久久回不过神来，原本只是几个人的妄议，她却听到——

    “王氏产子而殁？”她双眸圆睁，愣愣问出这句话来，又迟缓地将目光挪到小谢面上，仿佛为了一个求证，“四婶……死了？”

    “是。”小谢郑重回望她双眸，点头回答她，“敬帝驾崩，她应诏进宫守灵，路上惊动胎气，难产而死。”

    翟羽倏地闭了眼睛，只放在桌上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这便是你们一直瞒着我的？也是你想告诉我的？”

    小谢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低低唤了一声：“大哥哥……”

    翟羽另一只手支在额头，嘴唇哆嗦着，许久才幽幽吐出一句：“怎么会这样……”

    “大哥哥，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好么？你知道的，琛王根本不可能爱那个王氏，而王氏也不是真死，只是和她过往情人私奔了罢了，而这都是琛王默许的。他娶她，不过是为了安敬帝的心。”小谢也蹙紧眉头，神情严肃地说，“大哥哥，你这样不开心和不放心，不如便回京城看看吧……不对，已不是京城，如今京城改名叫长安了。”

    翟羽一震，挪开挡在额前的手，抬眼看向小谢：“长……安？”

    “是啊，长安，大哥哥你可知为何改这个名字么？”小谢唇角挽出一丝浅笑来，顿了顿方续道，“我原本也不知道，直到在师父那里发现你以前托付给他的行李，那里面厚厚一沓‘安’字，由新到旧，每一张俱是不同，但又都保管的无比妥当，是当初琛王写与你报平安的？”

    翟羽颔首，随后却又摇了摇头，“长安”一名，得到的缘由或许不尽然是这样，她写给他的信里，曾愿他得以长安……

    疑惑于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反应，小谢追问了一句：“大哥哥，你真的舍得他么？”

    翟羽嘴唇抿得死紧，一言不发。

    小谢见状更急，一撑桌子，半离开座位，靠近翟羽道：“其实当初能救你出来也是因为他，毒酒的配方是他帮着改的，而且全靠了他在东宫里的密道，才可以把你救出来的，小满姐姐也说，当初他便是通过那密道，才能时常入宫去看你！如果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如今没有障碍，不更该珍惜时间在一起么？人生苦短，本就最经不得耗费，而且我有得到消息说琛王他……”

    小谢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打断。

    打断她的人正是怒气腾腾的夏风。他不知从何处知道他们在这里，心急火燎地冲上楼来，不由分说死死拽住小谢的手腕，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从座位上揪起来，抓住她的肩，双眼通红地几欲喷出火来：“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小谢先是有些吓傻了，呆呆唤了他一句：“师父，你怎么……”

    夏风再次掐断了她的话，声音比上一次更怒更急：“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将她带到这里再和她说这些，你疯了？”

    “师父！我们不能这样拖下去的，大哥哥不快乐你看不出来么！？而看到她不快乐，你难道会开心？大哥哥她有权知道这些事！”小谢急急反驳完后，又努力瞥向翟羽，“大哥哥你最开始之所以不能动除了中毒，还因为假死药，这才瞒过了……”

    “够了！”夏风再次吼住小谢，嵌在她肩膀上的一双手，几乎是要捏碎了单薄的她一般。

    “咝……”小谢吃痛，倒吸一口凉气，也渐渐火了：“师父，为什么不告诉大哥哥？是因为你的私心吧？你想留住她，所以什么都不告诉她！就连假死药也不说，只怕她怀疑其中有琛王的功劳！可你这样只能让大家都不快活罢了！”

    “私心？快活？”夏风凉凉一笑，那极其妍秀的眼角也微微勾起，可转而，那只浮于皮面上的笑容便僵死在唇边，“是我的私心还是你的私心？是大家不快活还是你不快活？”

    小谢呆了，如被兜头泼下一盆冰水，整个人在夏风的掌控下微微哆嗦起来，她有些不敢相信地轻声问了一句：“师父你说什么？”

    翟羽听到这里，终于决定出声打断：“那个……其实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重病刚愈，心情不稳定是自然的，你们更不用为了我争……而且夏风，小谢她……”

    “不，大哥哥，你别说，让他说完，”小谢看着夏风的目光中透着十足十的坚定，几近疯狂，“师父，你说我有私心？我有什么私心？”

    夏风神色也不自然起来，眼神中略略一闪，冷冷说了句：“这倒不用说明，你自己心中明白……”

    “不，我不明白，你说清楚，我什么私心？”小谢再度轻轻断掉夏风的话，微微歪着头，眯了一双澄亮的眸子。

    夏风被她追问的一默，微一阖眼，终语气淡淡地开口说道：“小谢，我是你师父，一辈子都是，你不该有这样的妄想。”

    “妄想？”小谢一个战栗，惨然笑了出来，“因为对你有这样的妄想，所以我不快活，所以我私心要赶走大哥哥？真好……”一边说着，她一边后退挣脱夏风，眼中弥漫起浓浓水雾，“师父你说的真好，我最大的妄想就是喜欢你这么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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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长安

﻿    说完她便绕过夏风,叮叮咚咚地从楼梯跑了。

    翟羽头疼地扶着太阳穴,抬眼望着夏风：“你还等什么？去追呀……”

    夏风先是有些呆愣，随后却耸了耸肩：“我为什么要去追,她是我徒弟，学习尚未结束，若是懂事便该自己回来。”

    翟羽忽生几分无奈，唇角一弯：“小谢倒没有说错，你的确是个混蛋。”

    夏风的脸色忽然白了下去，白中又有些泛青,半晌才问：“你是在怪我隐瞒你？”

    “是,”翟羽点头，在夏风脸色更苍白之前却又说,“但我知晓你不一定只是为了你的私心,其他缘由我们可以之后再详细说个清楚，可夏风，你也无法否认你是的确有私心的。如此，你又怎能以此去责怪小谢？宽于律己严以律人，倒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侠士夏风了。何况，小谢的私心，也不过是希望你能开心一些……”

    夏风皱眉，急急断掉翟羽的话，“此事不要再提！我是她师父，是与她断断不可能的。而且……”

    “我与四叔是叔侄，原本也是断断不可能的，”翟羽装作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抚了抚袖子，“夏风，以前是我不好，愧对于你，竟从没将你拒绝干净，可如今我看得清楚，我与你才是断断不可能。我不能欺骗自己，也不能委屈你。”

    夏风攥紧了拳，眼睛也闭的死紧。其实他真的生了副端正俊秀好面容，只是过于俊秀了一些，也难怪他以前留了一脸的大胡子来增加杀气。

    翟羽望着他默了一默，眼中也有难受的光芒跃动，便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越过他往楼下走：“你不去追小谢，便我去吧，但有一事，你不能用感情二字来反复伤害于她，而若你真失去她，你是一定会后悔的。”

    她刚刚走过夏风，便被他拉住手肘，他声音又哑又低：“你是真打算回去找他么？”

    “回去？你是说……”翟羽愣了愣，明白过来后便点了点头：“是的，我要回去找他。”

    “他不会愿意见你的，”夏风侧眼看着她，“你和他再多的纠缠都该结束了，你想知道的另一个我瞒你的理由，便是因为他不允我们告诉你。否则即使我不说，为何小满和屈武都不说，这大可看出他不愿意你回去。如此，你又是何必？”

    “他不愿意见我？”翟羽先是迷茫地问了句，后又一笑，“那我自然要问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怕了我么？”

    “翅膀！那样的大牢笼，你是笃定主意要去钻？”夏风牢牢锁住眉心，左手因攥得过紧，已爆出股股青筋。

    “……他之前曾说过，今生只放我离开一次，若我再回去他身边，他怎么也不会再让我走……”翟羽眼神渐渐迷蒙，唇边笑容却自在而坚定，“可如果他如你所说不愿意见到我，那我回去，他也不会想锁住我的。”

    “你又在找借口！”夏风气急败坏地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盯着她唇边笑容，目眦欲裂，“我最恨便是你每次都替他找借口，来让自己好过！是不是你这辈子只能为他而活了！？你当初教训小满时的样子呢？你说他对小满不过是有目的而无真心，那他对你呢？当初他留你的命就是为了利用你，后来更没为你舍弃什么，你怎么会想不明白！？翅膀，我拜托你看清楚，他本该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你看看你为了他却将自己折磨成这样！你如何对得起你的爹娘！？”

    “夏风……”翟羽抬眼，轻轻唤了他一声，“你不要提恨，你一提，我就又会犹豫，我从来不是一个果敢的人，也为此，拖累了许多……可如果再这样漫无目的、自欺欺人地耗下去，我一定也不会再快乐了。小谢说的对，人生苦短，我总该为自己争取些什么。而他……他对我的心意，我已经不想再怀疑。以前不知道时可以装不知道，如今知道他参与救了我，知道他并没有真正娶妻，我便不能留他在那里孤单一人……你说他不愿意见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怕那样的环境拘住我的自由，总之，我是要问问他的。如果我和他真心相爱，那那些过往心结，也没什么是不能放下的……”

    夏风听了她这长长的一番话，原本的怒气与固执终于一点点被浇熄，连沉重的呼吸也一点点平静。半晌，他唇角勾出一抹讽笑，捏住她手肘的手也松了开来，轻轻说了句：“我喊你翅膀，原本是希冀于你有朝一日能飞离那高墙。没想到，你原本是的确出来了，却执着地要撞回去，还无怨无悔……”

    翟羽停了停，垂下眼帘，唇角也抹开淡淡笑意，再徐徐叹了句：“我原本也想生出翅膀，远远地飞离他的。现在才明白，我就连翅膀，也是他给的……离了他，我飞不出心里的高墙。”

    夏风阖了阖眼，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再睁眼时，就复是以前的潇洒不羁了，他一扬唇，半仰着头望着屋顶说道：“罢了，我也该放弃了。执着于你，让我偶尔都痛恨自己的婆妈和纠结，罢了罢了……”多叹了两声后，他低眼看着翟羽，“走吧，我先送你回山上，你收拾一下东西便和小满屈武一起回去罢，小谢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联络她。”

    见翟羽怔怔看着他，一时还回不过神来应承，夏风笑意又深两分，星眸也弯了起来，这样也已足够掩藏眸底深处情绪……他伸手拍了拍翟羽的头，“从此之后，见面的机会便是少了，或许不见也罢，你我就此江湖宦海，各行其道吧。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也别再联系我，老子可是很自私的，以前当你是我未来妻子才对你百般讨好，以后不是了，老子也不会再帮你。翅膀，失去我，或许也会让你后悔的。”

    说完，夏风也不看她，便率先转身下了楼。

    翟羽怔了怔，想他果然又是那个潇洒骄傲的少侠了。低头理了理头发，在二楼众观众鸦雀无声的目瞪口呆中，尾随夏风而去。

    又是过了许久，欲要上菜来的店小二才哀叹着将菜送回去，而甲乙丙丁也是回过神来。

    甲用手肘撞了撞乙：“我没听错吧，他们刚刚争辩中可是说了‘琛王’？”

    乙也忘了方才和甲的嫌隙，呆呆愣愣地点头：“是，虽然他们之后便十分小心再未提过，但也确然不小心说了当今圣上潜龙之时的封号。”

    “天啊！”甲完全无法抑制地发出惊叹，“可刚刚那漂亮的公子分明是……”

    乙很壮烈地点了点头：“是，你竟都用公子了，‘他’便的的确确是个男的。”

    丁在乙后呆呆愣愣地补充了句：“‘他’还说是叔侄，还唤四叔？这样的年纪，莫非……”

    甲屏住呼吸，幽幽着嗓子透露：“长安那边好像早有说法，说当今圣上和已病逝的皇长孙实是一对突破身份与亲缘的断袖……”

    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作面面相觑状。

    丙这时咳了咳，再次提醒众人：“勿议国事……但即使不说国事，刚刚那几人无论是那身份可疑的公子对面的稚嫩少年，还是那后来暴躁的少侠，似乎都是男的……吧……”忍不住说完后，他匆匆掩住了嘴。

    乙和丁面色青白地喃喃叹道：“这么混乱的关系……难怪皇上至今无后……妻子也是一个接一个的……”

    所有人又是一波面面相觑，忽地一下子同时起身，一言不发地便散了。

    大概是他们惟恐自己知道的太多，会被人灭口……

    **

    清晨，长安，皇宫，皇极殿。

    早朝方毕，已封大将军的安池很“自觉”地留了下来，不顾座上翟琛冷冽的神色，便跪地道：“请皇上再考虑封后一事。”

    “封后？”翟琛手肘支在金座上，撑在颊边闲闲回道：“你其实不过是想说让朕娶了西里公主。可朕也确实答复过你，此事不会考虑。”

    “皇上为何空悬后位？如此徒令社稷动荡，百姓不安。”安池义正言辞地谏言，“即使皇上已忘了自己出身，而嫌弃西里公主身份鄙陋，也可先纳其为妃，以壮后宫。至于后位人选，到时可再在名门闺秀中择选。”

    翟琛放下手，神色越发冰冷：“朕说过的话，不喜欢说第二遍，将军不用以激将法来激朕。朕已许了西里不必再行岁贡，也给了他们尊严与地位，至于那公主，朕不会迎娶，无论为后还是为妃，都一样。”

    “皇上！”安池大惊，“皇上难道竟欲空置后宫？若迟早要娶，西里公主并非不是良选！还是皇上真的欲背弃西里？”

    “将军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罔顾朕的话，想必是累了，”翟琛站起身来，再背过去，只留给安池一个不容抗拒的背影，“舅舅先退下吧，若是再抗旨，朕也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安池暗暗咬牙，却也无法，只能心内暗叹一声，再退了出去。

    待殿中声音渐寂后，孟和顺也退去了门边，翟琛一个人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的纯金龙椅，心口忽如这高旷的大殿一般空阔死寂。忽似忆起什么般，他伸手，自前襟里取出一封信来。制信封的纸已经被磨绒了边角，修长手指轻车熟路地探入信封，翟琛取出那薄薄的一张信纸来，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的话。这些话，他曾反复自我劝诫，不要再看，他也明白她还活着，会活得很好。

    可如今，只剩这些话，留在一纸单薄书信上，陪在他的身边——

    “四叔：

    见字如晤。

    昨闻君之笛音，知君安康，颇觉心安。但却于笛声中，察君之憾恨缠绵，深恐君执迷难悟，怨妾自私做主。今妾自知命途难长，故遗此书，以慰君怀。盼君能明，君有君之抱负重于泰山，妾亦有执念责任不敢忘怀。

    前日，妾复读周美成之《庆宫春》，对其下阕多有感触，写来与君同赏——

    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感君偏怜，得此生性命。识君于幼时，曾视君如师，视君如父，视君如敌，视君如夫。初与君一饷恩情，虽成死结，亦非憾事，至今想来，更多怀感慨心喜。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十数载纠缠，悲不能陪君白头，死生契阔，未敢成说。

    然生时虽短，纵有遗憾，并无后悔。人生匆匆，转瞬即成永远；咫尺天涯，方知爱恨均可放下。

    愿君终偿心愿，得临高位，治盛世太平。再愿君余生长安，子孙满堂。

    于妾私念，还望以《彼岸三生》之笛音为诺，黄泉边，忘川畔，千秋万载，等君重逢。若君愿赴此约，需劳君先为妾之双眸，看遍世间姹紫嫣红，富贵繁荣。不怨君来迟，但怕君来早。

    如有再世能续，请君勿以棋子喻，盼君莫负相思意……

    妾，翟羽，遗书。”

    又将这信一字字读过，翟琛一颗原本是千锤百炼的心，却依旧感到了千刀万剐的疼。

    那孩子，当初一定以为她会死的，留给他这些话——称他为君，自称为妾，说曾视他如夫，视他如夫，说许多烦恼只为一饷留情，说人生匆匆，却无后悔，说愿他子孙满堂……

    一切，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般再将他凌迟个遍。

    视线复落在那最后一句之上……

    “如有再世能续，请君勿以棋子喻，盼君莫负相思意。”

    翟琛初看时便知道，即使她说此生无悔，却依旧是怨的，怨他将她比作棋子，怨他最后依旧为了所谓大业负了她……

    细想起来，他其实也并未对她怎么好过。一路走到如今，再无法回头之时，他无法不心生懊悔。可若是一切重来一次，他却知道，自己或许最后依旧会选择江山，依旧无法待她太好……只是或许，他不会那般强硬地要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如果许不了她幸福，他便早该如今日一般放手，她适合天高海阔的日子，不该为了他这样一个人折了翅膀。

    只是，他也但愿有再世能续，可以让他再不负她。

    可以让他与她约定白首，于俗世之中，携手终老。

    有此俗世，便是长安。

    翟琛唇边竟勾出一点弧度来，右手拇指抚过信纸，恰恰抚过“长安”二字。

    此信通篇字迹清晰，秀气之中暗藏利落笔锋，仿佛能见到她当时的坚定……唯有这么一个字与众不同，便是“长安”的“安”字。这个字，是模仿他的笔迹写的。他记得她当初，的的确确是临摹过他寄给她的那些“安”字。而如今，这个字上泪迹模糊，是他第一次看信时落上去的……

    他改都城名同古都长安，可她不能陪在身边，长安也不过一座空城。

    再好的寓意与期盼，也只能映衬着如今的他，坐拥天下，独享寂寞。

    殿外突传来人声走动，与门口的孟和顺低语一阵后，后者便走了进来。翟琛不满被打扰，冷声问：“怎么了？”

    孟和顺品出这话里森冷的怒气，赶紧垂首：“是小满姑娘来了，皇上可要见她？”

    翟琛微微低眸，却没有思索多久，“传。”

    他依旧背对着门口，将信不慌不忙叠好，重新放回胸前后，察觉到小满也已经在他身后的殿中站定，并跪下去行了礼。他轻轻吁出口气，仿佛不经意地问：“是她有事？”

    小满恭敬答道：“殿下很好，只是好奇为什么没人告诉她有关皇上的消息。”

    翟琛这次隔了许久没有说话，半晌后才说，“好好保护她，之后不用再回来向我汇报她的消息了。”

    身后小满呼吸的声音似乎略有些波动，不过很快便应了“是”。

    翟琛缓缓阖上眼，“你退下吧。”

    “是，”小满又应了声，站起来后，才说，“不过……小满在皇上手下十多年，皇上最后连一眼也不肯看小满么？”

    翟琛意识到什么般倏地睁开眼，深邃的眸中情绪复杂却又空洞，垂在身侧的双拳渐渐收紧，但他却并没有回过头去。

    当然，若他肯回头，一定能看到殿中婷婷站着作绿衣丫鬟打扮的，哪里是小满，而分明是折磨得他日夜不得安宁的翟羽。

    “不肯回头吗？皇帝陛下？”扮作“小满”的翟羽盈盈一笑，凝住他渐渐似有些颤抖的背影，提步往高处的龙椅走去，“其实殿下还有句话让我带给皇上，她说，无论皇上之前穿褐铜色的战甲也好，如今明黄的龙袍也好，定不如穿天青色好看。不如皇上回个头，让奴婢看看殿下所言是否不虚？”

    话音落时，她已走到了翟琛身后，忽地伸手环住他的腰，抵在他僵直的背上喃喃唤了声：“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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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琛于一瞬间阖上双眸并屏住了呼吸,近乎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抬起,再放在翟羽柔若无骨的小手上，触碰瞬间便是一个战栗,而后他终于使上半分力气，欲去将她掰开。

    “别动！”翟羽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慌忙呵出口，“我左肩还没好全，这样抱着已是尽了全力，四叔你别掰我的手,会很疼的……”

    “放手……”翟琛浅浅吸了口气,手垂了下去，嗓音却是极哑,竟仿若哀求。

    “四叔,你不愿意见我么？”翟羽往前进了半步，贴得更紧了些，眼角也已湿润，“你看看我好不好？就看看我……”

    翟琛睁开眼，浸着血色的眸里是满满的痛色，可他依旧稳着呼吸说：“我不愿意见你，你走。”

    “为什么啊？现在不是一切都很好了么？”翟羽将脸离开他的背，仰起脖子望向他盘上去的乌黑发髻，与那上面罩着的金丝龙冠，又抽着鼻子笑了笑，“你说过的，你说过如果你能顺利登基，如果我愿意回来，你就许我皇后之位的，你想毁约食言么？”

    翟琛抿了抿唇角，语调依旧平稳无波：“是，我想食言，你就当我没说过，忘了吧。”

    “四叔……你是不是不爱我的？你是不是嫌弃我了？还是你呕我的气，气我当初骗你逃回宫，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是不是怨我当初听你吹了一天的笛子却没有回应你？那时我不敢啊，我怕拖累你，而且我左手压根就动不了了……四叔你原谅我好不好？当初的确是我任性自私，不愿累他人性命，想着你与我比较亲近，拖累你倒是比较忍心……总之如果你怪我，我给你道歉，你别生我的气了行吗？”翟羽一番话说的零零落落，几番哽咽，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翟琛如今不愿意要她？

    翟琛忍住心头的几番抽动，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才说：“我不生你的气，但也不愿见你，更不会娶你，你当时对他人心软恰恰证明了你不适合这个位子……我教你多年，终究是没将你教成我想要的模样……所以你走吧，从此……不用再见……”

    “所以，你还是嫌弃了我么？”翟羽咬着唇角，终于流下泪来，“其实不光是我性子软，更因为我没家世没地位吧？你还嫌我帮不了你所以坐不了后位对不对？你其实是想娶那西里公主的对不对？你假意推辞一两次，终究还是会娶她的……或者，即使不是西里公主，也有夜国公主，还有那么多名门闺秀，王亲贵族，你都可以娶的……反正总不是我这个解释不了从哪里钻出来的野丫头……”

    翟琛用力摁住心口，负着那里千刀万剐的疼痛，说这违心的绝情话语，“……你知道便好。”

    “是，我知道了……”翟羽的手终于渐渐松开，破涕而笑，“我现在就走，当时夏风跟我说你不愿见我，我怕极了，想了许多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又想会不会是他骗我……你当初明明许下盟约，也分明救了我，你还将都名改成长安……原来终究是我想多了呀……早知道，我就找他要那什么忘忧药，将你忘的干干净净，再找小谢要除疤膏，把这一身你‘赐’的伤痕都除尽……干嘛来自取其辱？干什么来怕你寂寞孤独……我倒是忘了，你从来都习惯了孤独寂寞，更有锦绣河山作陪，哪里需要我这不值钱的小小陪伴？”

    翟羽垂下手，也不去擦眼泪，只是清澈眸中的火光渐渐死寂，薄唇自嘲地掀了掀，走下去前，她低低说了句：“如此甚好，再不相见了罢……终于是谁都不要我了……”

    不知是因为这最后一句，还是她的远离，终归是将翟琛点燃。他蓦地转身，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扯回面前，漆黑而深邃的眼睛锁住她不过转瞬，便找准她的唇，不由分说低头吻了下去。

    他摁着她后背，吻的很深，真似是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面。

    吻的间隙，他微微松开她，近乎是恶狠狠地喘着气说：“翟羽，你会后悔的。”

    翟羽也很狠，倔强地高声回了句：“绝不！”

    翟琛微震，随后眼神更沉更黑，再度低首含住了她的上唇，并辗转着深入，他转过身子，将她放在冰凉的龙椅上，并制住了她的挣扎，将她牢牢圈往椅背，侵虐地更为放肆。

    黑暗终于压过理智，在他心里牢牢占据了上风。

    他不想再口是心非，忍着那般灭顶的痛将她赶走……既然之前也自私过，这次再自私一次又何妨？

    何况这也是她的选择，即使是不明智的飞蛾扑火，他也要她确确实实是在他怀里化为灰烬。

    “四叔……”翟羽在他轻咬她脖子时，有些怕的颤颤唤了一声，“……该不是要在这……”

    他无暇回答，只用脱去她衣衫的实际行动代替。

    翟羽赤生生地环抱住自己缩往椅背，吓得战栗：“列祖列宗会骂死我们的……”

    翟琛静默不语地脱掉了自己的外袍，再将她往自己这边抓。

    翟羽惊叫一声：“外面还有人！”

    他终是无奈：“孟和顺早在你进来之时便带着他们后退许多了。”

    “那暗卫呢！？”翟羽扣着椅背上的雕龙，双脚也盘上去，努力抗拒着。

    “我没设暗卫。” 翟琛面色淡然。

    翟羽愣了愣，又抓狂：“那要是突然进来个刺客呢！？”

    翟琛一弯唇角，不假思索：“让他杀了我们。”

    同生共死在金座之上的野鸳鸯么……翟羽一个哆嗦：“那样……那样传出去会影响你的威名的！”

    翟琛哭笑不得：“都死了还在乎威名作甚？”

    翟羽绞尽脑汁：“可你明天上朝不会有阴影么！？”

    翟琛终于板下脸来恐吓她：“你再煞风景，可能我会给你留下阴影。”

    “……”

    她的簪子与珠花，终是落了一地。

    “呜呜呜，”被他抓过去后，她还不忘倚在他肩上再假哭两声，垂死挣扎：“我会折寿的……”

    “你受的住的，”他在她耳边轻声叹息，“我未来的皇后。”

    好吧……得逞……

    翟羽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不再争辩，只是甜丝丝的一笑。

    可惜这笑还没展到极致，就因哀嚎而成了苦相：“疼！四叔……轻……轻一点……”

    喊了两声就不敢再喊了，大殿空旷，传音效果又好，门外还守着那么些人，即使据翟琛说隔的远，她也死咬着唇不愿再发出半点暧昧声音。

    而她满满眼眼都是翟琛，痛苦又甜蜜，这他第一次在明亮的环境里要她，又没有遮住她的眼睛，仿佛是终于肯让她看清同样会在情与欲里挣扎着的他……

    颠摇中，翟羽觑见他漆黑的眼与额上细密的汗，十分新鲜，又不自觉地想要哭泣。

    龙椅太冰太硬，尤其是椅背和扶手上的金龙雕刻都硌得她生疼，翟羽于是便尽可能地狠狠拥住翟琛，没留指甲的十指在他背上玩命般嵌出红白勒痕，直到后来换成他垫在下面，她缠坐其上，才松了口气。却又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便用一直死咬着的唇去吻他的额头，鼻梁和嘴唇，还有氤氲着**的乌黑瞳仁。

    直到他又复动起，她吓了一跳，终是呼出了声：“轻点……快点……不是这个快……是快结束……啊，轻一些呀，万一被人听到，我就不活了……”她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才对，语无伦次之下，又怕自己会失措惊叫，便干脆又羞又急地改而咬在他肩上，更不允许他再换姿势折腾。

    可不管如何，她都是嫌行事之声太响，地点太不妥当，赤|裸着背对殿门也让她愈发紧张，时间愈长愈害怕，终于在几番蚀骨销|魂之后，逼出了翟琛。

    龙椅宽大，够她安稳地靠在他怀里，半晌回过味来，愈发后怕，吓得要死，抱着他微微颤抖着，爆出哭音来：“我以后真的会对这里有阴影的……四叔……我是真的很愁……”

    “愁什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长发，话里多了半分兴味。

    她挪了挪脑袋靠着的位子，戳着他胸口说：“我是想要专宠，但还不想做妲己般的亡国祸水，你懂不懂呀？”

    翟琛望回她，低低笑了一声：“安心，你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翟羽指尖僵在了他胸前，磨了磨牙：“……我有点想咬你一口。”

    “现在？”翟琛似乎有些为难地皱着眉，顿了顿，“方才不够？”

    “……”翟羽品出这话里有些不一般的意味，很识趣地转了语气，望着殿中的朱砂盘龙柱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本来是不够的，因为与你强行在这里对我做出的禽兽之举相比，我没咬下你一块肉是怎样都不够的，但念在你特意选在龙椅之上必定是想告诉我这天下有我一半的份上，我就勉强将你我恩怨匀一个平，你看怎样？”

    翟琛的手放在她头顶，慢条斯理地回：“不好，你亏了。”

    “那亏一亏也不要紧的……”翟羽掩住眼睛，“我们还是穿上衣服走人吧。”

    他倒是从善如流，低低笑了一声，自己披上中衣，用龙袍将她一裹，便抱她走下了御台，往皇极殿偏殿的暖阁走去。

    “唔……”翟羽反应有些慢，待回首看到御台和龙椅上的凌乱景象后便是一阵哀嚎：“等等等等，还没收拾干净呢！我的珠钗，外衣，被洒扫宫女或者太监看到了怎么办？你先放下我，我去收拾……我说的是走人啊，不需要你抱呀……”

    可她倒不知他是真的这般厚颜无耻，居然对她的抗议毫无反应，只是将她一路抱至床榻上，再倾身覆了上去。

    “呜呜，我真的不行了……四叔你放过我吧……”

    翟琛不言不语，只是扯开了她身上裹着的那件龙袍和下面的里衣，再低首默默吻过她身上的所有伤疤，从左肩一直到腿后那处箭伤，无处不予怜惜。在此温情之下，翟羽早化成一滩水，埋在枕头里，低低呜咽着，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进入她时也比哪一次都更温柔些，直到后面才逐渐疯狂起来。

    翟羽两条腿软面条似的搭在他腰上，后来被推至胸前对折，又或是抬到他肩头挂着，她怎么也受不住这般的攻势，眼泪哗哗的怎么也止不住，娇颤颤地哀求，他也不哄她，只是偶尔去吻住她肿成圆润樱桃般的红唇，惹得翟羽几口气提不上来，连咬他都没了气力，最终还是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稍有意识，发现他在用一方丝绢为她清理，她又羞又愤地去蹬他，却更觉腰酸腿疼，皱紧小脸呜咽了两声，扶着腰翻了个身便真的睡着了。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被他紧紧拥在怀里，身上已经不是那般黏糊了，大概他还是帮她清洗过。忍着酸疼在他臂弯里转过身，却见他没有睁眼，翟羽便肆无忌惮地借着日暮时的幽暗光线打量他的睡颜，越看越是喜欢和满足。她本能地崇拜他的冰冷坚毅到不近人情，却也喜欢他为她疯狂或温情时的模样。

    撑起身子来，她看到床边散落了几本折子，又有些心疼地看向他，可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去触碰他密密的睫毛，只觉指尖酥酥的，被扎的十分舒服好玩。

    没等她玩太久，手指便被他抓住，他那双总将所有情绪藏在深处的眼睛也悠悠睁了开来，含着一丝调笑，问她：“你恢复精神了？”

    “这话不许你问，该我来问，”翟羽趴在他胸口，微微撅着嘴，“你恢复精神了么？”

    翟琛失笑：“你欲做什么？”

    “我欲逼问于你啊，”翟羽咬着唇角，“听人说，要在对方不清醒的时候问人问题，一般能得到更真实的答案……”

    翟琛神色微微黯下去，声音低哑：“你想问什么？”

    “你知道的，无非也是问你为什么最初不肯见我……”翟羽抓着被沿，倚着他胸口，“我要听实话……你不是真的嫌弃我身份吧？那样的话……或许我不做皇后也可以……”

    她说的声音越来越小，而翟琛也掩了她的唇，止住了她的话，叹息着仿若安抚：“不娶你做皇后，也不可能是别人。我没有嫌弃你，翟羽，我是嫌弃我自己……”

    翟羽抬头望了望他，静静地等着他下文。

    翟琛抚着她垂下来的乌黑长发，眸中情绪几度反复，静了许久后，才说：“我选择了这个孤寂的地方，却不愿这个地方锁住你一生不得自由。你好不容易才可以逃出去，你还这般小，也如你所说，你有无双美貌，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何必定要回来这充满阴谋算计的肮脏地方？”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宽宏大度了？你那时可是说不许我一个人解脱的……”翟羽听得眼眶发酸，便不由吸了吸鼻子，“我说那些话，说自己离了你会活得更好，全是唬人的胡话。锦绣河山，天高海阔，可是如果没有你，我怎么能活的自在？而即使是肮脏阴暗的这里，只要有你陪伴，我依旧甘之如饴呀……”

    翟琛生生怔了怔，半晌后伸手轻轻盖住她眼帘：“傻丫头，我总不能陪你走完一辈子。”

    “为何？”翟羽抓住他手腕，将他手挪开，露出通红的眼眶，问的很慎重。

    “我会死的比你早。”翟琛沉声徐徐回答。

    翟羽望着他深深黑眸，忽地笑了：“这怎么说得准呢？”

    翟琛眸中光线黯了黯，“我比你大上许多，这是多半的事。而也许，天不假年，我会比你想的还活的更短，那时候留你在这深宫之中，你要如何是好？”

    翟羽眨了眨眼：“你不要我陪葬了？”

    “胡闹！”翟琛皱着眉头凶她。

    “别气嘛，我逗你的，你真让我陪葬，我也得考虑一下呢……”翟羽娇俏地去掩他的唇，转了个语气说，“其实我很坚强的呀，这深宫又如何？再不会有比以前更艰险的日子了。除非是你真正留了个烂摊子给我……但你会么？你会忍心？你会那么自私？”

    一连串地问完，翟羽又再度扯着唇角笑了笑，“而所有这一切都是未知的，无论怎样，我不能为了以后可能的痛苦，就干脆连眼前的幸福也放弃……”她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四叔……我现在觉得很幸福……我也说过，我绝不会后悔。就算你不能陪我走完我的一辈子，那我至少也要你的一辈子。”

    翟琛静静听着，色如点漆的双眸一瞬不动地凝视着她，而翟羽厚着滚烫的脸，又眨了眨眼睛，尽量想让自己显得妩媚一些，微微仰起下巴凑上前，抚着他线条坚毅的下巴，娇滴滴说了句，“四叔你给不给啊……”

    翟琛没等她说完，便也仰了下巴，吻上了她，再翻身将她罩在了身下……

    这下轮到翟羽慌张了，匆匆去推他，一旦推开便不歇气地说到：“我肩膀好疼！腿也疼！而且我快饿死了！呜呜呜呜呜，你看我现在比野鬼坡上又瘦了那么许多，你不能这样对我……”

    翟琛无奈又头疼，撑在她上方，半开玩笑地戏弄她：“我并没说要怎么对你，是你方才问我给不给的。”

    翟羽羞得掩住脸：“我我我……又不要这个，我是问你的下半辈子给不给我！啊！总之你真是太讨厌了！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你是个这么厚脸皮的人！”

    “现在才看清也无妨，”翟琛咳了一声，唇角却还是管不住地扬起，“你既说了绝不后悔，当然不至于后悔。而你既然管我要了，我当然不会不给。既是给了，你便得对我负责。”

    这有些绕的一番话令翟羽的一张小脸霎时僵在那里，连该怎么表情全忘了，许久才怔怔然问了一句：“你……真的是我的四叔么？”

    翟琛实在是忍不住了，一下便笑了出来，倒回床上，将她抓来压在自己怀里，笑得怎么也止不住。

    翟羽耳边听得他胸腔震得嗡嗡之声，又是忍不住满足与开心的想笑，又是禁不住被他逗了之后的气愤，牙痒痒地用手去寻他胸口哪里好下口，好把刚刚他欠她的那一口寻回来。可手没摸多久就被翟琛抓得牢牢的，他才大笑过嗓子微哑得很好听：“你再乱摸，或许真的要坐实你的妲己之名。”

    翟羽苦着一张脸，住了手，冲他不客气地狠狠龇牙。

    翟琛含笑捏了捏她鼻尖，明亮的眼睛看了她片刻后说，“以后就不是了。”

    “啊？”这又说的是哪一出？翟羽反应不过来。

    翟琛闷咳一声，对她偶尔的迷糊与不解风情有些头疼，只得硬着头皮解释：“不是四叔，该是夫君……”

    “哦……”翟羽应了很长一声，笑得鬼灵精怪，志得意满，还颇有些贼兮兮的，像是捡了莫大一个便宜。

    翟琛禁不住她这样的眼神，又咳了一声，坐起身来准备下床，“走吧，吃饭，我让人传膳凌绝殿。”

    翟羽也笑着坐了起来，不过转瞬就发出了一声既羞且愤的怒喊：“我的外衣还在龙椅下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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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大婚

﻿    翟羽的外衣自然已不在龙椅底下。

    她忽略了,既然翟琛帮她清理过,且能在她最初睡着的时候看了会儿折子，房中必定是有伺候的人往来的。

    因此当她看到孟和顺带着一名小宫女恭恭敬敬跪在床前,宫女高举过顶的金丝楠木托盘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外衣和其余首饰时，她羞得重新钻回了被子，想了想觉得气闷，便扑到翟琛肩头，冲他背上一阵猛挠：“你简直不让我活了！”

    翟琛轻轻咳了声，手背到后面抓住她两只小爪子,微微侧脸对上她落在他肩头的通红面庞,面色淡定地沉思着说：“自是不能不让你活，若你实在羞得厉害,便别让他们活了。”

    那小宫女一听便颤的厉害,险些举不住手中的东西，孟和顺也忙将头磕了下去，抵在金砖上大气也不敢出。翟羽听到翟琛的话也是一怔，随后狠狠瞪向他：“你就会以退为进，逼我……”

    翟琛面不改色，只凝视着她的眼中染上了半分笑意。而翟羽面上故作的忿然只使得他眸中这笑意越来越浓，他默不作声，便只能她来收这场子，便厚着脸皮看向孟和顺和那小宫女：“你们放下东西便出去吧。”

    “谢主子不杀之恩。”孟和顺和那小宫女同时应了之后，便弯腰退了出去。

    翟羽目光一直落在那宫女身上，待他们出去后，她赤着脚下床一边穿外衣一边挤眉弄眼地问翟琛：“似乎长得怪好看的，你身边的？”

    翟琛先是摇了摇头，随后轻飘飘回了句：“不知道。”

    翟羽撅了撅嘴，又说：“那既然都不知道，身边就别放宫女了，以后我亲自伺候你吧。”

    翟琛看了眼她，似是有些想笑，却又没有，只说了个：“好。”又走到门边，将另一个托盘取来，上面有两套蜀绣裁成的衣裙，妃色那套裙摆上绣了朵朵芙蓉，玉色那套则还在前襟上点缀了活泼锦鲤，俱是活灵活现的，极其生动，翟羽看得怔住，浑然忘了责问他为何似笑非笑的模样，只抖开裙子就往身上比，竟是出人意料的合适。

    她便将身上还没穿好的外衣脱掉，重新选了玉色那套穿上，待穿到身上后发现除了稍稍宽大了些，简直便如量身订做的一般，于是惊诧地望向翟琛，“衣服是怎么来的？”

    翟琛牵住她手将她带往镜边，将她按坐在妆镜前，取了玉梳替她梳头，这才故作无事缓缓开口：“自从徐夏风替你换过女装后，我每当遇到好的料子和绣工，便会让人按照你的尺寸替你裁制，这两套做的时间较近，是用才上贡的蜀锦蜀绣制的。可你比我所想的还要更瘦了些……”

    翟羽听得眼眶酸涩且温热，抓住他左手，将脸熨帖其上，良久闭上眼睛才低低说了句：“迟来为君扮红妆。”

    翟琛低头，将一吻轻轻印在她额头，叹道：“错在我。”

    “我又何尝无错？”翟羽吸了吸鼻子，睁开眼，“不过又何妨？历经苦难方知珍惜，若非坚持到今日，我哪里知道你悄悄替我做了许许多多的衣服？”

    翟琛望着她笑颜，神色也渐渐轻松了起来，直起身从镜中看着她道：“其实也并不许多。”

    翟羽撅了撅嘴，又砸了砸眼睛：“有一个衣柜没有？”

    “两个。”

    “哇！那很多了啊！”翟羽眼睛睁得浑圆，随后又诡笑，“你收藏那么多衣裙就没人怀疑你……喜欢在无人的地方……”

    翟琛头疼地截断她的臆想：“不会。”

    “你怎知不会？”

    翟琛更头疼了：“衣服小这么多……”

    “……那万一他们怀疑你会缩骨？”

    翟琛眯起眼睛，屈指，敲在一脸坏笑的她头顶：“以前倒也不知你这么活泼。”

    翟羽捂头：“以前被压抑久了嘛，爆发起来总是可怖的。”

    翟琛摇头叹道：“的确可怖。”

    “喂！”翟羽不满，“我这般无忧无虑你不该开心么？”

    翟琛只隐隐弯了唇角，专心替她梳着头发，不答她话。

    “反正再可怖你也不能后悔了，”翟羽从镜中看着他一脸安之若素的表情，十分怨愤，便嘀咕着说，“而且看在你送我许多衣服的份上，我也不与你计较你对我的嫌弃……”

    “许多衣服若是要穿，还得改改，”翟琛顿了顿方说，“这么几年，尺寸还是有些变化的。”

    “你你你你……”翟羽本能地低头看胸前，面红耳赤地，“……你阴区区地测量推算我的尺寸也罢了，怎么能这么直白地说出你有多了解……”

    翟琛低眸，隐约叹了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指的是身高。”

    “……”翟羽垂首看着确实不甚明显的胸前，更羞愤了：“明明是有变化的……啊！你真是太讨厌了！”

    翟琛左手虚握成拳，在唇际一挡，低咳一声，可笑意在漆黑的眼中却半点没有藏住。

    翟羽气的牙痒，又拿他全无办法，心里恨煞了这种怎么也斗不过他还总被他戏弄的感觉。

    最后翟琛替她挽了一个很简单随意的妇人发髻，取她方才戴来的青白玉簪固定好，又另外取来一双全新缀碧玉绣鞋，蹲下去给她穿上，再牵着她的手将她拉起来，一步步往外走去。

    他替她穿鞋时，翟羽一直没有说话，可大多是因为心里的震撼，令她说不出话来。

    但无论怎样，这双鞋子这般舒适与合脚，一如她此时安然将手交在他手里的踏实和满足，许多感觉，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从来，她便觉得与他的感情里，她付出的更多，痛苦也更多，可也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也一样在挣扎和痛苦着。如今，她回来了，与他一起，再也不许他们互相自我怀疑与退缩，再错过了去。

    夕阳暮色正佳，她和他携手共走的这条路虽是有些晚了，却很美，很好。

    **

    三天后，翟羽刚从凌绝殿的龙床上苏醒，便听闻有圣旨下来。这道圣旨洗清了之前护国大将军齐鸣福的罪名，复了齐家的功勋爵位，将原本的齐府又划为齐家宅邸。并为使被冤枉的功臣英魂能够安息，便立了她——这个侥幸自当年诛三族的罪罚中活命的嫡系遗孤为皇后，以做补偿。

    翟羽洗漱整齐，接了圣旨。她并不愿去想这三天翟琛在朝上为这道圣旨做了怎样的努力，又是怎样力排众议，因为不用想，她也知道是极难的。抱膝坐在榻上，倚窗展开圣旨，指尖抚过“迎齐鸣福之嫡孙女齐氏入主中宫，册为皇后”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心绪几番猛烈波动，最终化为唇边一点浅浅笑意。

    她闭眼，抱膝枕在圣旨上，想起三天前的晚上，用过晚膳，他牵着她去宫中散步，漫漫月华之下，他对她说的话。

    那时穿梭往来的宫人对她俱是十分好奇，却又不敢多加打量，只远远跪在墙角，待他们走过。她羞红着脸，没忍住问他：“以后你会这样一直无所顾忌地牵着我的手，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么？”

    他微微一怔，随后回视着她，缓而清晰地答了两个字：“自然。”

    她笑得似只老鼠，又偏偏要继续问：“那若是你再娶进别的女人，就不怕她们吃醋？”

    他反问她：“哪里来的别的女人？”

    翟羽惊了：“你即使真立我做皇后，也不能不纳妃吧？”

    他揉了揉额角：“现在都已足够让我头疼，若再有其他，我注定是要短寿。”

    “喂！你不许胡说！”翟羽跺脚，捶了他一下，随后又倚在他肩头，担心地说：“可你要想好呀……我没有其余亲人，更没强大的家世来做依靠……”

    “我便是你的依靠，”翟琛回手揽住她，轻轻一叹，在她耳边低语，“有我在，不用你担心其他。”

    ……

    她才不是胡乱担心，只是因为，所有的其他都关于他。

    她并不愿他太过辛苦，这道圣旨，不过是个开始。

    若他真打算只娶她一个，之后那么多年，不知怎么难熬。

    所以当翟琛回到凌绝殿时，看到的便是翟羽紧皱眉眼，脸挂泪痕枕在圣旨上的样子。

    他也皱眉，几步走到榻边：“怎么这般难过？”

    “四叔……”她睁开眼，向他讨要怀抱，待他将她抱在膝上后，她蹭着他脖子问：“你还恨我爷爷么？”

    翟琛思量了一下才沉声回答，“原本恨的就没道理，他也许也不过是被白后利用感情的可怜人，也许可恨之人本就有可怜之处，当我自己明白情之一字的艰辛后，更觉如此。何况他是你爷爷，我不会再恨他。而你家人的事，倒是我错的比较多，是我纵容了别人的污蔑与构陷，才致使齐家满门抄斩。既然提到此事……翟羽，我很真心地请求你的谅解……”

    翟羽摇了摇头：“我不能代表齐家所有死去的人，可我早原谅了你。政治博弈中，许多对错说不清楚，何况我爷爷对白后……这份本不应该的情，才该是齐家覆灭的元凶……四叔你该最明白，在白后说你娘与我爷爷有染时，先帝便已对他起了杀心，后面说他通敌的诬陷不过是有心人的顺势之举……只是不知道，爷爷最后有没有后悔过对白后的痴迷……”

    说着说着，翟羽又笑了，“可白后最后又死在了对先帝的痴迷上……你看，怎么说得清楚呢？难怪人说，皇家无情。不是真的无情，而是不敢有情……日日如在刀尖上一般的生活，不光是情深无所依，无所诉，更多是害了自己的性命。”

    “我们并不会这样。”翟琛紧了怀抱，不容反驳地断掉了翟羽的话。

    “是，我们不会这样，我相信你。”翟羽仰脸对他微笑，“四叔，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翟琛静静等她解释。

    翟羽一抿唇，又复往他脖颈处蹭了蹭，“我想我的确是会令你头疼的，我这样的皇后，怎么都不是一个好皇后，尤其是你还只打算娶我一个……我当然相信你会将一切处理的很好，但还是太过辛苦你了些，让我很不忍心……”

    翟琛微不可察地皱了眉：“你不忍心？既是如此……”

    “既是如此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翟羽一眯眼睛，磨着牙说，“虽是不忍心，但我依旧决定以后决不能对你太好，若你觉得我不够你头疼了，你就想娶别的女人了。”

    翟琛失笑，用拇指摩挲了下她的脸颊，却被翟羽抓住往嘴里一塞，一边咬一边恨恨地说，“看你看你，刚才不过对你稍示怜惜，你便‘既是如此’了！”

    翟琛低头看着十足幼稚的翟羽，也不挣自己的手指，只若无其事摇了摇头：“我本是想说，既是如此，也只有委屈你了。”

    翟羽才不相信，继续咬着他手指模糊不清地说：“这都是你现在被我拆穿后随口编的，你当我傻呢？”

    翟琛不语，只用沉沉的幽深目光看着她，看得她丢盔弃甲，好不狼狈，没甚志气地吐出他拇指，转身就欲往榻下逃。

    可翟琛不过伸长手臂就将她捉了回来，困在身下后，才云淡风清地叹了句：“其实是我低估你了，你让我头疼的本事，下辈子都够用了。”

    他这样说，是指下辈子也只娶她一个？

    那她便勉强原谅他一大上午地在此对她胡作非为……吧……

    **

    大婚定在初冬，翟羽生辰前日。

    大概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防止如安池之辈的不轨之心，直到大婚前三日，翟羽才从凌绝殿回了那个重新赐回的齐府。

    除了翟琛派来保护她的人，孙嬷嬷、小满还有屈武都陪着她。当一见到她，孙嬷嬷便将她抱入怀里，哭着说：“这下终是好了，终是好了。琛王……不，皇上是个有心的，那天晚上他便将让人将我接走换了身份保护了起来，现在又立你为后，我的小小姐终于是苦尽甘来熬到头了。小姐在天上看了也会开心的。”

    听她提起秦丹，翟羽也终是落下泪来。其实秦丹是不支持她和翟琛在一起的，但愿她如今不会怪她不听话，也不会怨她随了这半个仇人，她便心满意足了……

    眼见她们抱在一起哭，小满也跟着在一边抹泪。

    后来翟羽好不容易劝着孙嬷嬷去睡了，才拉着小满问了问夏风的情况。

    小满摇头，只道她离开后，夏风便也走了，而小谢自然是跟着他的，天涯海角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翟羽心里隐隐叹了一声，只愿夏风终能敞开心怀，重新做回那个天地间不羁又潇洒的好男儿。

    大婚前一夜子时刚过，本就因为兴奋没有睡着的翟羽便被喊了起来，开始梳妆。

    八个宫女围着她，先是替她仔细用花瓣沐浴过，再穿上共有九层的经双生草、沉香及其余有吉祥驱邪之意的香料一起熏过的龙凤描金大红喜袍前三层，这才将她按在镜前，开脸，梳头，上妆。由于她无至亲长辈存世，替她梳头的是当朝左相之母一品诰命夫人，望借她的德高望重和多子多孙替翟羽添上几丝福气。而开脸和上妆则由其他几位外姓王妃负责，翟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脸被她们涂成了猴子屁股。

    可她还来不及出言反对，外面便有人催促，德王妃匆匆替她脸上的腮红再添上几笔，为她夹上硕大的南珠耳环，宫女替她穿上剩下的六层喜服，往她手里塞入金玉双喜如意和一个苹果一个金桔，寓意金玉满堂平安吉祥如意。只是苦了翟羽的一双小手，抱着这许多东西还需注意两个月集训出来的仪态。

    左相之母再往她已满是珠翠的头上再插了几朵大红富贵花，又戴上凤冠，这才为她盖上了同样用沉香和双生草燃熏的盖头，与喜娘一同扶着她往外走去。

    南朝自建朝而来，从无幼帝登基。几位先帝在潜邸之时都已有正妃，因此登基之后也只有册封礼而无大婚。翟琛算是异数中的异数，虽是年过三十才登基，身边却正妃侧妃全无，这才让南朝百姓有幸一观皇帝大婚之仪。

    也因此，虽还是寅时刚过，街上却是灯市如昼，人潮涌动，见翟羽迈出齐府，便是鞭炮声伴着锣鼓喧天。百姓尽皆跪下，山呼贺喜帝后大婚，皇后娘娘千岁。翟羽在这喧哗之中，心跳越发猛烈，眼前却只有夺目的大红一片。

    在搀扶之下，登上十六人抬护的凤舆，翟羽努力做着深呼吸，尽力稳住已是狂乱不堪的心跳。

    凤舆开启，翟羽扔出放心扇，端坐舆内，开始她的皇后之路。

    齐府到皇宫本是不远，可源于她的迫切难耐，竟觉得这条路有些漫长。而当在一派热闹之中抵达宫门，天色才方方擦亮，皇极庭前设大乐之仪，一切已布置妥当，凤舆落下，翟羽什么也看不到，却敏感地察觉有人踢开轿帘，之后喜娘和嬷嬷将她搀扶出轿，跨过火盆，再一步步向前行去，直到在摆有苹果、金桔、花生、莲子、稻谷的祭桌前停下，喜娘扶着她稳稳跪下，再接去了她手里的苹果金桔与如意。

    礼官宣布：“皇后入宫，册立礼启。宣读册文，授金册金宝。”

    之后翟琛沉缓如深潭的声音便在她的震惊之中响起，代替原本的礼官朗声读起册文：“朕惟承继先祖之德，勤治四海之功。然道法乾坤，内治方成人伦，备典仪于斯，教化由此而兴。咨尔齐氏，乃护国大将军齐鸣福之孙女，毓秀名门，端容淑华，柔嘉慈慧，德行兼备，宜正女教于宫闱，昭母仪于天下。兹仰承天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尔其贤达以宜内外，襄朕同筑雍华太平。钦哉。”

    翟羽几乎是噙着泪听完了册文，连“臣妾定不负恩辱命”一句都险些因为哽咽而说不完整。随后她定了定心神，高举双手，从自丹陛上而下的翟琛手上接过了放有金册金宝的托盘，再由喜娘接走，扶着她起来。有人递给她一个装有各种金银财宝的花瓶，再将喜绸塞进她手里。

    礼官又宣：“册立礼毕，帝后移驾凤羽宫，入洞房，行合卺礼。”

    翟羽听到这句，脚步又是不由地一顿，压低声音道了句：“你将坤仪宫改成凤羽宫了？”虽是一片喧闹喜庆之中，但她想以翟琛功力要听到自是不难。

    果然身边的他很快便低低回了一声：“嗯。”

    倒是他回话的风格，翟羽低眉微一寻思，将凤羽宫三个字在唇齿边过了一遍，便更是喜欢。不光为了一凤一羽两字，更为了凤羽宫谐音便是风雨共……她喜欢这其中的疼宠用心与感慨珍惜。

    在思绪万千中，与喜绸另一端的翟琛共同走到中宫凤羽宫前，翟羽在喜娘的帮助下跨过了门槛处压着苹果的马鞍，进了洞房，在龙凤喜床上共同坐下，开始坐帐仪。一进屋，翟羽便闻到椒泥之香，即时就又是一怔……他连这个都吩咐人准备了？

    在她的怔愣之中，喜娘接走了她手上的花瓶，又送来喜秤，翟琛接过之后，挑开了翟羽的盖头，重见光明的第一刹，翟羽怔怔地望向面前眸深似海的男人，却眼见着他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她微微一怔，突然想起自己的大浓妆，匆匆掩面，只露出一双灵活的眼睛死死瞪向翟琛，可翟琛却笑得越发生动了些，还直接出口调戏：“皇后为何不停冲朕递媚眼？”

    翟羽恨得牙痒，隔着掩面的宽袖，磨着牙齿说：“身着正红吉服的陛下看上去实在是年轻，让臣妾……情迷不已……”

    “皇后此妆也甚是吉祥，令朕……颇为心喜。”

    若是平时，翟羽一定伸爪子去挠他了，可如今，礼官、喜娘、嬷嬷、宫女的一堆站在旁边，她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再瞪了翟琛两眼后，便垂下了酸痛不堪的颈项，凤冠什么的……真的是太重了。

    喜娘递来了子孙饽饽，先是服侍翟琛吃了一半，再将剩余一半喂给了翟羽，如此交换进行，吃完了整三只半生不熟的饺子，翟羽都快要吐了，喜娘问了她一句：“新媳生不生？”

    翟羽这又有了些羞涩，半垂螓首，低低说了句：“生。”说完也不敢去看翟琛，但却依旧察觉到他放在她身上的眸光沉了些。

    宫女伺候着二人漱过口后，便送翟羽去休息片刻，卸了沉甸甸的凤冠与吉服，卸了妆容，进了些许喜庆的点心，又倚着小榻休憩片刻，这次翟羽倒是怀揣着喜悦睡着了。待到午后，就又被喊起来沐浴与重新梳妆，换了皇后朝服与朝冠，虽然依旧很沉，却比凤冠好上了许多。而在她的坚持之下，新化的妆就比较朴素了些，只是唇上的火红胭脂，喜娘怎么也不肯替她减少，眼见这红唇也的确为她添上了几分成熟妩媚的基础上，翟羽便也不坚持了。

    一番折腾完，便已接近酉时，重新回到龙凤喜床，翟琛也已换过朝服，坐在左侧。待她坐下后，合卺礼开始。

    金制龙凤同翔杯各斟满十八年的女儿红，翟羽翟琛各执一杯交臂而饮，饮尽后便是合卺宴，一次只上一道菜，两人各吃一筷子，共吃了九十九道之后，最后是一碗长寿面，必须吃干净，预示长长久久，百年好合，福寿绵长。而等到吃尽之后，翟羽也已经撑的想抱着肚子打滚了。

    合卺宴撤下，又是撒帐仪。

    五色果，外加上桂圆和莲子，纷纷朝两人砸下，喜娘一边撒，一边唱着撒帐歌。一首长长的撒帐歌唱完，翟羽深觉自己肿了一圈。

    最后，终于是洞房花烛夜了，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房中唯余他们二人，和一对龙凤高烛。

    翟羽迫不及待地将朝冠一摘，打散了扯得生疼的头发，没甚形象地就往床上一倒，但又被花生桂圆硌得一叫，她揉着眼睛都快哭了：“之前想着要嫁给你很不容易，却不想连婚礼也这般不容易。”

    翟琛望着她的苦相，低低一笑：“这样必定终身难忘。”

    翟羽哀嚎：“真是太难忘了，我可怜的脖子，要是之前没有经过那两个月的训练，今天定是断在这里给你看，让你这个结第三次婚的人也难忘难忘。”

    翟琛听了面色一肃，沉声说：“你当我前两次也这般尽心？”

    “当然不会！你愿我也不肯……”翟羽睁开眼，机灵一笑，往他怀里凑去：“我至少知道她们没有椒房恩宠，更不会有当今英明神武的圣上亲自读册文……皇上，你怎地待奴家这般的好？”

    “……”“英明神武”的翟琛居然没忍住，生生打了一个激灵，抓住她戳在他胸前的纤纤食指，叹了声，“别闹……”

    翟羽呵呵笑了，仰首凝望着他，片刻后伸手将他的金冠也取了下来，替他顺了头发，捞起一缕，与自己的一缕绕成一个结，微笑而虔诚地低喃：“唔……结发为夫妻，情深两不疑。”

    翟琛听罢，一向沉稳的眸光里竟隐有星芒跃动，他忽地低头握住她手，徐徐开口：“昔尔执我手，救我孤独，融我冰霜，慰我悲伤。今执尔之手，免尔流离，避尔风雨，为尔依靠。得尔为妻，此生无憾，天地诸神成全，无负今之誓言。”

    其实有所亏欠的一直是他。

    幸之甚矣，让他此生能得一个她。如没有她，生有何欢，死亦何苦。他的全部心意都在这几句里，唯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那是他的祈求，祈求天地成全他更久长的时日来陪伴她，补偿她，给她那些他之前所欠下的幸福和快乐。

    念及此事，心正隐隐下沉，唇上却忽是一热，那柔软转瞬远离，眼前是她迷蒙的泪眼和无瑕的笑颜：“我喜欢听你说这样的情话。”

    主动亲完，大方说完，才觉得不好意思，察觉到他凝在自己身上的幽幽眸影，翟羽也再顾不得去抹他唇上被她染上的胭脂，头越来越低，最后害羞地觑他一眼，一抿唇就想蹦下床去洗脸，可却再一次验证了“自作孽不可活”这六个大字……头发上绑的死结顺利将她扯回了翟琛怀里，再被他放倒在了床上……

    羞涩被驱退，翟羽又要哭了：“……呜呜……这些干果很硌人，换地方行么？”

    翟琛回答一如往日地简短：“不合规矩。”

    “……那我们先把它们全都扫下去……？”

    “不合规矩。”

    “哪里来的规矩……唔……那我要在上面！”

    “你并不会。”

    “不管！我就是要在上面！”

    “不允”

    “明天是我生辰！你敢不允！？”

    “过了子时允你在上面。”

    “……”

    翟羽真哭了，她越发觉得自己简直是亏大了……

    这可正所谓：芙蓉帐暖度**，**一刻值千金；鸳鸯被里翻红浪，红浪深处有人啼。

    下面省略一千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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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番外一 翟琛番外（上）

﻿    在这个宁静的夏夜,中宫凤羽宫寝殿,沉香在兽首金炉里燃烧，薄烟袅袅,将这个夜烘托的更加静谧，窗外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不见，翟琛满耳满心都是翟羽细而平缓的呼吸，以及她有力又健康的心跳。

    这些日子，随着毒势失控地蔓延，他的听力已经远不如前,可有关她的一切,他都能听的这样明确。

    甚至夜半因为她突然的一句呢哝梦语而惊醒，随后又笑自己神经质,再在她呆呆傻傻的样子里睡着。

    有时候抱她在怀里的时候,也会想，这样瘦小的她，偶尔在他手中，并不比一只蚂蚁强大太多，他稍微多用些气力，就能让她失去生命。却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与力量，让他拿她完完全全没有办法。

    最开始，其实不该是这样的。

    他此生已被仇恨布满前途，暗无天日的来路，不该有她这样的意外。

    因为她娘对他有那么半分的恩情，而他对她娘却恩将仇报了一次，破坏了她的家庭，因而或许对她会多半分的感情，这是在翟琰将才出生的她抱在怀里，他远远望过去时最开始的心软。可这心软哪里比的上心里的灵机一动：这真是枚再好不过的棋子。

    何况那时他那太子大哥，不知哪根筋搭错，居然真顺了他在秦丹孕时的提议，谎报这个齐丹青的女儿，为自己的嫡长子。

    当然，他也明白，太子或许是想借此，扮着恶人，让秦丹以护雏之心，继续活下去。

    可他不清楚，爱情怎么会伟大至此，让原本温和儒雅的太子变成如今这般昏聩，不仅每天醉生梦死，更给自己铺了这样条死路。

    翟琛不明白且惋惜，但却愿意成全，毕竟这是在为他的复仇提供捷径和便利。

    他望着翟琰怀里那皱巴巴的小脸，和产后虚弱的秦丹做了这笔交易，由他亲自抚养这个孩子成长，在自己达成愿望后，再还这个女孩儿女儿身，让她出宫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因而，不过是如此利用与被利用的交易关系。

    简单又利索。

    但他的确是个要求严格的人，尤其她对他而言是如此重要……的一枚棋子，至关重要，他不能允许她有不该有的情感，犯不该犯的错误。

    因而在三岁的她，在浓浓春日，开心笑着在庭院和宫女玩耍，远远见他来了，飞奔而至，手里持着一朵芍药边长着的粉白色野花，扑到他腿前，环抱住大笑：“四叔！花花！”

    粉雕玉琢的面容，天真又可爱，他却心冷如铁，力灌花茎，变柔为刚，摊开她泥乎乎的掌心狠狠两下。

    随着美丽的花瓣在她掌心变成丑陋的花泥，她也嚎啕大哭起来，那满是委屈的样子，其实他到现在都能想起。

    没有心软，他就是要让她明白，再漂亮无害的东西，反过来就能伤她至深。

    在教养过程中，他对她的惩戒从来不少，因而她也越来越怕他，如害怕这四四方方的高墙，和母妃秦丹心疼又忧伤的泪眼。

    “跪下。”他冰凉地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看清了她眼里忽明忽暗的恨意。

    这不是他第一次罚她跪，可是十四岁生辰，又恰逢她大病初愈的时候，或许是太狠了些。

    又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如她降生那天，飘飘洒洒，可沾上脸时，竟然全不觉寒冷。

    他认为自己步伐坚毅地走出来，在门口与小满交待完，却险些忍不住回头。

    隔着漫天风雪，他想她坚毅的小巧下颔，和清澈又迷蒙的泪眼。

    他不允许她对自己有那样的感情，为自己不娶顾清澄而喜，为自己玩弄一遭心计权术后接受赐婚娶顾清澄而悲。

    可或许，真正莫名其妙的是他。

    不然为何，他也要在深夜里做那么多心理建设，想那么多娶了顾清澄的好处，才能认为自己做了对的决定。

    曾经教过她的那些：看着无害的东西往往伤人至深于不备之时，他竟隐约中招。

    或许至少说明，他教了个好徒弟。

    平时做其他事，让他再失望，在伤他一事上，她却出类拔萃，让人欢喜。

    在她失踪长风寨，并面临顾清澄设计出的生命危险时，他才明白，他不能娶顾清澄，也不能让她远离他的掌控。

    但因为她，路会变得艰辛难走……

    哦，不对，怎么会是因为她呢？他不娶顾清澄是因为翟琰喜欢顾清澄呀。

    翟琰得到和他得到，应该区别也不大。

    何况为了翟琰走些弯路，倒也正常。

    婆婆妈妈的想出这些内容，翟琛都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自嘲。

    为了让顾清澄死心，他对她说的话，在往后的日子里，倒想来是最真心又直接的一次——

    “我对你除了利益关系，没有半分感情。我喜欢的人是翟羽，你明白？”

    顾清澄目瞪口呆、既心碎又痛苦的样子，倒激起他心里无比的阴暗快意。

    谁让你竟想让她死？

    她那个善良的笨蛋不计前嫌去救你，你竟然想让她死……

    她即使要死，也该死在他手里。

    他曾无数次地想杀了她，越来越想，仿佛杀了她，他就能解脱。

    第一次萌生这样卑劣的念头，是在去接她回来，却看着她穿着女装在徐夏风身边轻松欢笑的样子。

    在他面前的时候，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无忧无邪的笑容。

    何况，她还胆大妄为的穿着女装招摇过市、抛头露面。

    她就这么想逃离如今的地方和身份？

    她不知道自己真正恢复女儿身后会遭遇什么，他就好好教她。

    因而失控地撕掉她的衣服，吻她，甚至差点在马车上要了她……

    如果不是她咬醒他。

    因而将她从自己膝头远远推开，彷如嫌弃，却是怕自己忍不住撕碎她。

    唇角的嘲笑，却是对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自控力。

    这个时候，他还要故作镇定假装理智地教导她：没有强大的力量，长不出翅膀就试着飞，便只能摔死。

    她的不屑那样清晰，她的自哂更加刺目，就在听到他将不娶顾清澄是因为翟琰喜欢的原因再抛给她时。

    她不想问她失踪这几天他是怎样的情绪，他便也不答。

    她不想知道他是怎样找到她，他便也不说。

    只是，他本来是想，一定在她必须要裹胸前解决好一切，却不想她反抗于自己，一时愤怒，便将那条白绫扔给了她。

    对她的占有欲强大到能击碎他二十年练出来的一切冷漠与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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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番外一 翟琛番外（下）

﻿    他想,那干脆如她所说,避开吧。

    每天她的消息依旧会有人传来，仔细上报,他也认真地听，听她学了些什么，同翟珏日益紧密的联系，武功的长进，琴音里的杀气，在背后所做的布置谋略。

    偶尔幼稚的让他想去点醒她,偶尔又会令他也觉得惊喜。

    这些人给他汇报时,他并不避开翟琰，偶尔几次听闻之后终于忍不住问他：“四哥,你对小羽毛……”

    他看向翟琰,意思他将问题问全。

    翟琰思索了下才摇了摇头：“大家都说你不再去关心她功课是因为你和大哥闹翻，决心对大哥的荒唐坐视不理，可我知道不是的……是小羽毛又惹你生气了？但你却依旧对她如此关心……”

    “你觉得是……关心？”他平淡地反问一句。

    “四哥你别否认了，我知道，你最是面冷心热。”

    他捻起棋子，说的无所谓：“我不过是关心一粒棋子的走向罢了。”

    翟琰不明内情，虽是关切，但也不再与他争辩。

    倒是翟琛在翟琰的沉默渐渐沉下心绪，却不是在棋上，而是在翟琰也看出的“关心”上。

    终究是割舍不了的。

    她迟早还是得为他所用。

    当时还是想着利用，想着对她的挂怀不过是因为她是这么好的一颗棋子，恰好摆在最好的位子。

    这样的不相见直到齐丹青的忽然病重。

    他厌憎齐鸣福对白后的感情连累了他生母，但对齐丹青倒没多少仇恨，尤其是和他接触后他已经残疾在身无法动弹，却本来是这样惊才绝艳的一个人物。

    翟琛没有瞒他自己对齐鸣福被构陷通敌一事的纵容，也直言了自己之所以救他是期望他能将太平山的江湖势力交给他。条件是自己会保秦丹和翟羽在宫中的平安，以后让他们一家团聚。齐丹青生性豁达，对他便也没责怪，只说期望最后他们都能如愿，算是答应了下来。

    可谁料他的身子太虚，拖了十几年终究还是难以继续等下去。徐太医明说这一残酷现实之后，翟琛问他还有什么心愿。

    大概是知道见秦丹不可能而且只会让秦丹绝望，齐丹青只说希望能见见翟羽。

    “她刚好要15岁该及笈了呢。”齐丹青微笑着望向他。

    他颔首应承。

    其实他也觉得翟羽应该见齐丹青最后一面，毕竟一生没见过生父以后知道了怕会是遗憾。

    可15岁生辰……

    想到14岁生辰的罚跪，翟琛想，他果然是每年都送她一份“大礼”。

    特别是这份成人礼如此残忍。

    他于是来找她。却看到她酩酊大醉神智不清的样子，而醉成这样，她一见他在震惊与不信后最本能就是逃跑。

    他过去，扶住险些摔倒的她，更借力将她压进自己怀里，几乎是不愿松手放开。

    大半年不见，她长高了一头，却还是瘦小，还是怕自己到浑身颤抖。

    在她准备挣扎的时候一掌敲晕了她。还有正事要办，他也不想因为她反抗于她而被惹怒。

    或许已经生气了，生气她的不知节制而醉酒，生气她的无自知之明的放纵，气她的躲避与怯畏，气她明明没有成长为自己所想的强大却依旧让他割舍不下……气她此刻在马车上醉态嫣然妩媚微撅着双唇往自己怀里拱，闹着渴要喝水……如果是醉在别的男人怀里怎么办？

    让人愤怒的猜想一冒出来，他便低头吻住了她。

    最可笑是她竟真的将他视作水源，凭借本能吮吸着……近乎逼疯了他……

    翟羽，如果你把我视维系生存的水源，那就必须是唯一的……

    你只能是我的。

    “王爷。”

    马车的停下和外面侍卫的打断来的让他不豫又庆幸，看看自己手放在她身上的位子，翟琛不由又对自己的自控力冷嘲。

    将她抱进这座山间温泉别院，一路上他都垂首看着她，而她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竟然更深地依偎入怀，心脏贴着心脏，他心里竟有了几分缱绻。

    几分必须割舍掉的缱绻。

    于是将忘乎所以的她丢进了浴池。

    而近乎又要失控的自己在寒风里站了许久，去换过衣服才敢转去齐丹青的房间。

    总不能让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自己女儿时，却发现女儿因为过的艰难而酗酒吧。

    齐丹青死前终于是将他原本手上的势力人脉完全交给自己，虽然翟琛后来已经快忘了自己命人悉心照料是为了这件事。

    翟琛不知道他临死前和翟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挽着未嫁女发式出来的翟羽魂不守舍。

    那看上去平静的模样，却让他不知觉蹙了眉。

    而马车上的突发事件，那位贫困年轻却慈爱的父亲对儿子的关怀与爱护，终是戳破了翟羽那层绷紧了的淡然面罩。

    她泪水不住的下落，怎么擦也擦不尽。

    后来更是干脆任它淌满整张小脸。

    翟琛突然想到了自己生母被白后灌毒而死的那一天。

    7岁的他在门口喊到声音嘶哑，手脚都被门口粗暴的侍卫打断，却只能看着生母被太监灌入鹤顶红，浑身疼痛到扭曲成一团，但她的表情却是平静的，仿佛终于解脱，看着门外的他的目光里有着劝慰和宽怀，还有一些不舍与眷恋……

    也许，是让他不要报复，让他忘掉一切。

    可他如何能忘那份疼痛和羞辱？

    那天之后无数个被人看不起的白天黑夜，无数个清冷的早晨日暮，都在提醒着他，他看似尊贵为皇子却实为受人不屑的卑贱身份。

    他生长在这个没有爱只有恨的环境里。

    生母死的那天便带走了他身边最后可能攥住的温暖。

    而她，翟羽……

    唉……

    或许，从某些角度来说，他们真的是极相似的。

    他拉她入怀，为她缓缓擦去面上的泪水。

    她怔然抬头，通红眼睛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相信，这是长久做出的漠视与嘲讽后，最清澈与质朴真实的情感。翟琛能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却不知单纯是为了他的举动，还是想起了上次马车里那超出他控制范围的亲密。

    他不知为何，并不太想多看她清晰眼里这样直白的情深意重，明明柔情缱绻，却像是轻而易举就能敲碎什么，于是反手盖住她的眼睛……

    她呼吸凝住，唤他的声音仿佛小猫呜咽：“四叔……”

    他一动不动，任她随后靠进自己怀里。

    不想要推开，这时候也不想再逼她强大。

    只是不知道她靠在自己怀里，是谁在慰藉着谁。

    用手梳通她的长发，再用簪子挽起，却在她醒来前，将一切都复原成从未发生。

    她笑着说她会没事，让他放心。

    而他看着自己胸前由她浸湿的泪痕，想，是会没事的，他也这样过了七年。

    当天早朝，翟珏指使左仆射状告江南贪污案另有隐情，引得敬帝大怒。这件事他本是知情，也乐于纵容事态爆发，看敬帝既痛又怒，不得不派人去江南重查贪污案。

    而敬帝也是如他所料的对谁都不放心，因而在派出翟珏和他之后，也加进了翟羽。朝后更将翟羽叫去密谈。

    他倒不会担心翟羽在敬帝面前有什么不该的表现，她最多的聪明便是用在了对敬帝心思的琢磨上，没枉费他的教育与期待。只是后来却听人报说翟珏又将她带去了宫外。

    之后一直到夜幕初降都没有回来。

    他和翟琰下棋的时候便有些走神，到后来太子又来邀他入宫。翟琰说太子是在担心被查出和江南贪污案的关联，所以要进一步拉拢于他。

    他对此倒不介意，也懒得应对。但的确想去看看翟羽......会什么时候回宫。

    也许确实心有旁骛，他竟然没提防会被算记着与迷药迷晕的秦丹锁在一间房里。屋里燃着迷香，不过还好，他控制的住。不会如人所愿，不管不顾做些什么。

    太子爱的那般痴迷，竟也舍得把秦丹放出来作饵？还是右相所为，恬不知耻献出女儿？秦丹一生，或许毁便毁在生于秦家，又有一个只知地位财富大局而不顾女儿幸福的父亲，现在走投无路之下，竟然这种勾当也做的出.....

    现在还不到时候和他们撕破脸皮，硬闯而出或许还会惊动其他人埋下的眼线，因而他不妨稳坐着静静等他们来摊牌谈判。

    他坐在桌前，一边盘算，一边远远望着层层纱帘后静卧的秦丹。她一如他年少仰慕时那般貌美，可却再难激起他心中半点波澜。或许时过境迁，心思也再不复当年，单纯地向往和憧憬着她的善良温柔和美好......

    他坐在桌前，一边盘算，一边远远望着层层纱帘后静卧的秦丹。她一如他年少仰慕时那般貌美，可却再难激起他心中半点波澜。或许时过境迁，心思也再不复当年，单纯地向往和憧憬着她的善良温柔和美好......

    正想到这里，却突然听闻院外一阵吵闹，先是翟羽的声音响起，随后太子也来了...

    翟琛自知已很久没怕过什么事情，天下间所有几乎都能在他的谋划和掌握。可这一刻他居然为太子没能拦下翟羽而心生慌乱。

    她为何刚好此时回来......他又是否要解释眼前情况？

    而翟羽破门而入发现一切布置自是大怒，在他怀里拳打脚踢，全然失控，大声喊着要去杀了太子。此时他也顾不上追究太子究竟何意，总之带着被点了哑穴的翟羽先回到了她房里。

    他一路上竟然几乎没制住她，而此时熄灯后幽暗的房里，他也能辨出她眼里森然的杀意。

    这杀意此刻燃烧着他......可在他想定是否要解释之前，他就闻到了她身上艳靡的熏香......

    这香，是翟珏素来爱用的。

    而究竟要怎样的亲密接触，才会让这香在她身上浸染的如此的深。

    他突然什么都不想再说，眼前鼻尖翟珏的熏香让他想到上次她穿着女装在夏风身边笑到无忧无虑的模样......于是只想撕裂她。

    也许这样，她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吻她，无止境的掠夺，掠夺......让她在他的怀里颤抖不止如秋风中的落叶。

    或许他真的是个疯子，而对她那黑暗的感情已压制太久太久，在内心深处发酵到更为可怖的地步，即使或许有念头想到这不是好时机好地方，甚至本来就完全不应该，他还是将她丢往了床上。

    当然，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为她疯狂的样子，也不愿接触她永远清澈的眼里直白的失望与恐惧，他再次蒙上了她的眼睛。

    甚至为了减少她的抗拒，他还绑住了她......

    她绝望地哭出声，抽噎着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是不是因为她像秦丹...他知道她完全想错了方向，可也没打算停止。

    或许是他也不知道答案，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他想要她。

    眼前身下的身躯娇小玲珑，皮肤雪白，偶有伤疤却也是完全是他造成的，竟形成一种别样的诱惑，紧紧攥住他的心，更完全打碎了他多年以来的禁制。

    于是根本不知餍足，直到她晕了过去。

    他帮她清理了一下，再次摸到她大腿根后那个箭伤。

    他让她记住今晚这疼，事实上他给她的疼何止一次？

    无怪她怕他，恨他。

    将她抱在怀里，为她梳顺那如云黑发，然后听到小满犹疑的脚步声在房门外响起。

    唤她进来，把事情一件件交待给她。

    小满听到避子汤的时候，惊的跪了下去，颤抖着深觉不忍，他心里却又何尝好受了，看着手上的梳子，和她乌云堆砌的秀发间露出的惨白憔悴的脸色，他也终是觉得他做错了什么。

    可他并不后悔。

    得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为何要后悔？

    小满在他的沉默中，惶恐滴道歉说昨天是她自作主张害怕他和秦丹会出事，所以才没忍住告诉了翟羽，一切的过错其实都在她身上。

    翟琛起身，将翟羽交到她怀里，然后说：“不怪你。”离开前又说：“她要恨我，就让她恨好了。”

    至少那也是一种无法割舍的情感。

    如同她给他的情绪，阴暗也好，可怕也好，爱恨交织也好，再也无法从他心中拿走。

    但江南地动那次……

    之前从各种异象已可隐隐预见此次地动，而他毕竟武功高出翟羽许多，在她找到账簿那一刹，他已经感觉到隐隐有轰鸣声和压抑着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于是忙让她出去，她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

    他忙拉着她往外跑，却不想还是慢了一步，眼见巨大的书架砸穿楼板直直压向在他身后的她，本能的就是转过身来将她护在了身下。

    他知道自己受伤不轻，后背剧痛，喉头腥甜，眼前更是昏花一片，几乎连她流泪抽泣的样子都看不清……

    但是在这个时候，却有信念牢牢支撑着他——不能让她死。

    走到这一步，他知道翟珏和庄楠恨不得借此天赐良机让他“名正言顺”“无可奈何”地死在这里，但她不行。

    翟珏喜欢她，应该能救她出去。

    她问他为什么要救她。

    他想了想，回答：“我没有想着要救你。”

    她说他说谎。

    其实没有，他真的没有去思索要救她这件事，只是很本能地就已经这样做了。

    可不管怎样，她看穿了他的心意，也开始直视她自己的。

    他倒是忘了，有时候，她比他更直接更胆大。

    所以问他，那一晚忘我而失控的交缠是为了什么，所以直接说整颗心都已经给了他，更是硬要和他同生共死……故意来挑逗他，在他失力的时候大方地吻上来。

    在黑暗中，这个吻炽热至极，将他的理智燃烧至尽。

    他终究让她彻底成为了自己心中的软弱。

    可后面的事情，却又完全失控。

    翟琛终于在醒来后承认，遇上翟羽，他才发现，即使早已翻手是云，覆手是雨，这个世界却真的并不完全在他掌中。

    星月兼程地赶回京中，她已经为秦丹的死打击的只余一口气在。

    小满告诉他，或许那是她还想知道，他和庄楠的事的真相，也想知道，他是不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元凶。

    这个时候他没有别的选择。

    只有对她坦白，并夸大。

    他知道，他的爱藏的太深，太扭曲，说不出口，也不足以支撑她活下去，但真切的恨却可以，将几乎是枯瘦如柴的她抱在怀里，喂药灌药，一遍遍述说他的罪孽……

    她终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了他。

    他可以躲开的，可满眼都是她那双乌黑的眼睛，满心都是她醒来的惊喜。

    她醒来，证明他这些天并没有白说那些话，说那些话时心里的疼痛也都不是枉然与错费。

    胸口的疼痛可以忽略，他盖住她的眼睛，遮住那些嘲讽的情绪，也止住她对自己心绪的洞穿，又一次低下去吻她，重重地咬她的唇瓣，松开唇再阖眼的刹那，却有泪猝不及防地落在她下巴。

    他看着那泪，又笑了笑，拔出匕首扔在一边，下了床，往门外走去。

    他又一次想起地动那次，她坦承心里情愫时，直白又羞涩，冲动又忐忑的模样。

    他或许真的背不动这样的爱。

    那时候就想过，即使活下来，他或许还是不会对她太好。

    如此时一样，他并不怕她恨他，可如果背上她赤忱的爱，让他如何敢放手去拼。

    后来那一段时间畸形的相处，在他看来，却很是平稳。

    他知道她对自己虚与委蛇，知道她演出虽恨得要死却偶尔不受控沉沦爱意的模样，让他放松警惕，他都知道，却不断用这样的相处来麻痹自己。

    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好。

    她是一味让人上瘾的毒，他中毒入骨，而一旦离开她，他怕是真的会疯，会死，会痛的剜心刮骨，生不如死。

    他不想尝试，所以宁愿拥着满腹心思谋划的她入睡，维持暴风雨前表面的平和。

    当然，他也没有忘掉自己本来的目的，所以借翟羽的计，将计就计，让翟珏造了反，成了众矢之的。

    翟琰帐中，她对自己的失败自暴自弃，问他，是不是和她一样，因为没办法忽视的爱，因为没办法割舍的恨，因为对方会让自己失控，所以才会不停地伤害。

    的确，翟琛想，他未尝不恨翟羽，翟羽夺走了他生命中太多东西，包括理智和冷漠，因为她，他的夺嫡之路走的分外艰辛；可她又给了他很多东西，包括温暖和快乐，因此他也爱她，爱到不可自拔。只是，爱恨交织，他对她的恨，让他不受控制地伤害了她，而对她的爱，又用来后悔对她造成的伤害……他是如此抗拒这些对她产生的复杂情感，却最终败下阵来。

    她想让他放过她，两人互相忘记，重新开始，终此一生。

    他也想和她重新开始。

    但不能放她走。

    等他复了仇，他会真的好好待她，他们都忘记仇恨，云淡风轻，风平浪静，那才是他想的重新开始。

    一切又像是回到了他的掌握中，虽然险象环生，但毕竟按照他预计的方向走去。

    可翟琰却死了。

    这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他的自信有多么可笑。

    留翟羽在身边，她会不会是下一个翟琰，在他可怕又阴暗的野心下，成为牺牲品？

    他知道，如果真的面临两难的抉择，没有他路的情况下，他真的可能做得出来……哪怕此后后悔一生……

    所以……他终于愿意放手。

    可或许是命定的纠缠不止如此。

    他又被她吓了两次。

    一次是战场上庄楠的那一箭……她和他的箭同时出手，他无法拯救，幸好是翟珏舍命打落……

    一次，就是她竟然愿意放弃自己的性命去护住所有的人。

    还好……还好……

    都过来了。

    他终于在她被幽禁的一年时间里，在认真的思索和抉择后，为她做了一点事情。

    用他已经残败的命，却留住她的美好，他觉得很值得。

    只是她固执的又一次放弃自由回到他身边。

    莫非忘了，他说过，他只能放她走一次。

    那一次已经用掉了他全部的善良，如今，他又狠着心，把什么都不知道的她拴在了自己身边。

    或许他活不了太长，留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以如花的岁月面对着无尽的孤独，要如何是好？

    他得在有限的时间，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还好他们没有孩子，没有牵挂，或许可以再次送她出宫吧，总不能让她以后的日子太难熬。

    窗外响起了欢快的鸟鸣，很快就被孟和顺指挥着人粘去。可依旧提醒了他，天快亮了，到时间该起来早朝。

    眷恋无限地亲吻怀里的她，却不想将她惊醒。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问：“要起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更深地环抱住她，在她耳边很没头绪地低叹两句：“谢谢。对不起。”

    翟羽眨了眨眼睛，很不明白，便迟钝地问：“好端端地说什么谢谢？”难道是她梦游了？梦游中还做了什么事？会是什么事让他这么郑重地给她道谢啊……

    “谢谢……你在我的怀里。”翟琛将她颊边的散发别往耳后。

    真是几万年难得见一次的肉麻啊！翟羽浑身一个激灵，但还没舒畅到底，就想到他另外半句，所以皱眉：“那对不起呢？”

    对不起之前给你那么多的伤害。

    对不起你爱上的是如此自私的我。

    对不起……不能陪你白头。

    他拧了拧她的鼻尖：“以后告诉你。”

    “喂！”眼见他起床准备早朝，她怒了，猜疑大作，“不会是你打算纳妃吧！？”

    翟琛的愁闷纠结为她可爱的猜忌一扫而空，绷住唇角上扬的弧度，故意不答。

    于是翟羽从床上跳下来，蹦到他面前：“难怪刚刚那么肉麻……想给我点好处麻痹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纳妃……你要是敢纳妃……”

    “怎样？”他扫她一眼。

    “我……”她根本想不出来拿什么威胁他，于是默默地就又扭头溜回了床边，拿被子将自己蒙起来生闷气。

    他心内轻叹，过去牵开她被子：“别闷坏了……”正想告诉她，他根本没打算纳妃的时候，脖子却被从被子里钻出手来的她勾住，随后不管不顾地就吻了上来。

    “要上朝呢……”他一面觉得很受用，一面却还故作正经地轻叹了一声。

    她却根本不放手，一边解他衣服一边说：“不上朝不上朝，上朝你就宣布纳妃了。反正我招的非议已经很多，就让他们再多说我奸后误国无所谓。”

    这不行。

    奸后误国，这罪太重。

    还好他不会给任何大臣留有权力威胁到她，而翟晨聪明懂事最听她话，即位之后肯定也会维护她。

    但还是不逗她了吧。

    “我不会纳妃。”翟琛看着她，平静地说，“以前就说过这一生唯你一人，你知道我承诺的重量，何况我眼里根本看不进其他人。”

    “那为什么对不起？”翟羽得到告白，脸红耳赤，还是刨根问底。

    “就是对不起把你吻醒了。”

    他这个谎撒的很平静，她根本看不出来，只是在回过神来后对他骗着自己主动勾引她这件事恼羞成怒，“你你你！”然后又扯起被子钻了进去。

    “我什么……”他又有些忍俊不禁。

    “你快上朝去，”她闷在被子里嘟囔，“然后忘掉我刚刚那么……浪荡……呜呜。”

    “好。”他轻笑出声，下床，等到穿好衣服才又缓缓说，“等我回来。”

    “好啊，等你……”她说完后却反应过来等他回来会发生什么，于是露出脑袋来说的急匆匆的：“哦，不对不对，不能等，我要带晨儿去校武场学骑射，早就答应了的，要学一整天呢！”

    “那我等你。”

    他说的很淡然，却让她很想死，于是低低软软地唤他，“四叔……”

    这熟悉的呼唤令他收住脚步，轻声一笑，再拾步走出了寝殿的门。

    竹影在稀薄的晨光里摇曳，落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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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番外二 后续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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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番外三 后续情节

﻿    翟晨最先入宫的几天,并不太老实,时时刻刻都在哭闹，不吃也不喝,一定要见母妃和嬷嬷，弄的翟羽也好几夜没睡好，陪在翟晨身边，劝慰安抚和给他讲故事、讲笑话。

    等到十天后，立翟晨为太子的旨意下来，这位才两岁的南朝储君就已经变得乖巧懂事,却也非常黏他的母后——翟羽。

    这几日折腾下来瘦了一大圈的翟羽也无比疼爱翟晨,任他黏着自己，晚上睡觉也是拥着翟晨和自己一起睡。

    于是皇帝陛下不爽了。

    看着自己的女人,成婚还不过半个月,心思就已经完全不在自己身上，而且还累瘦了，更是和别的“男人”一起睡！

    可到底是孟和顺机敏，一句话就安抚了皇帝陛下暴躁又阴沉的心情：“皇上英明，带回太子殿下由娘娘亲自抚养，不仅因为有了储君减少了朝堂上大臣对皇上不纳妃的担忧，还可转移娘娘的注意力，让她暂时不会想到生皇子公主。”

    于是本来准备上前拖正在哄翟晨睡觉的翟羽回凤羽宫的翟琛，在寒冷的夜幕里神色微黯，又静静立了会儿，便转身自行离去，走到东宫门前才低声嘱咐孟和顺：“告诉琴心琴韵她们，晚上多劝着娘娘，别熬太晚，给她备好大氅，她肩部有伤，受了凉又该疼了。”

    “是，奴才这就去转告琴心她们，再打听下太子殿下今天的情况。”孟和顺领命而去，翟琛身边便只有两个小太监提灯随着。

    他想到自己身上那不可知的毒，想到徐老太医为试此毒而死，又再想到翟羽灯光下望着翟晨那温柔又怜爱的眼神，还有大婚那日，她吃子孙馍馍时羞怯又期待的那句“生”，种种思绪彷如绳索，在他心上一圈圈缠紧，竟是一阵又一阵疼的他喘不过气来。

    冬日夜光昏暗，少见月色星辰，翟琛抬头看看天际黑云，再低下目光时，便加快了步速。

    翟琛不怕朝堂上对皇后一直无孕的压力，不怕所有人口中的民间议论如沸会动摇国之根本，不怕宫中那些宫女太监闲来无事嚼嚼舌根，不怕所有人是说他年轻时杀孽太重所以才无后，却惟独怕了翟羽的泪眼……

    原本随着最初几日的贴身照顾，一个月后翟羽也因无法克制对他的想念，而狠心割下对翟晨的牵挂，在晚上回到了凤羽宫就寝，白天除了必要的时候去陪伴翟晨念书，其余时候也多与他一起看折子，或者亲手布置凤羽宫的花园亭阁。

    毕竟在与她成婚后，他已经基本不回凌绝殿住，而直接将中宫凤羽宫视作自己寝宫。这当然也引发另一波的争论与非议，可铁血冷酷的皇帝陛下坚决如此，无人敢再多言。翟羽在最初的羞涩后，便也坦坦荡荡无所谓了。

    他和她像寻常夫妻一样，有何不好呢？

    于是她按照自己和他的喜好来悉心布置。

    凤羽宫后花园全部起了重填，没有什么名贵的花，大多是遍植翠竹，中间石砌一棋桌，一琴台，她虽因肩伤琴技不如从前，也少有再弹，可如果相伴的只他一人，也会随手抚来供钻研棋局的他听。

    竹林外，一小片梅林，一小片桃林，还有一小片海棠，又挖了小小荷塘，建了水榭，还可垂钓，倒是四季都不会寂寞。

    翟琛很喜欢她总能自得其乐找到事做，毕竟在政务繁忙的时候，他是如此怕她感到孤独与寂寞，他这么自私地将她留在身边，看她快乐总会稍微好受一些。

    那时候所有人对她都又羡又妒，得到天下至尊之人唯一的爱，时时刻刻将她捧在掌心，护在怀里，不许任何人说她半句不是，仿佛整个江山，都没有她的一颦一笑来的重要。她本为皇后，是南朝最尊贵的女人，又有了这样厚重的珍视和爱，谁人能够平静。

    民间有很多故事传说，已经开始围绕她展开，说她是九天的仙女，本是下凡来渡劫，可王母娘娘私心护她，于是即使是渡劫也让她这般好命。

    可所有美好的故事，在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后，渐渐就变了味道。

    她也曾着急过为何一直不怀孕，担心是她的问题，例如被赐死的余毒未清，他看出她的焦躁，便对她说，太医曾诊断过，是他的问题，他不容易令女子有孕。

    她最初不信，在他严肃的表情下，愣了片刻，却立马反过来安慰他，说：“你可不能这样对天下人解释，没事，所有压力我来背就好。你不要听别的人说什么，不要杀那些胡乱说话的人，他们不知道我有多幸福，他们肯定也没有我幸福，让他们说说闲话也无伤大雅。而且……我们可以换着太医再瞧瞧，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看她腆着笑脸，眨巴着明亮清澈的眼睛哄他说：“不管怎样，四叔，我不嫌弃你，你别自卑和内疚哦。”

    那一刻，他真想一刀杀了自己。

    她怎么这么好？明明伤心的是她，却还要强颜欢笑来怕他难过？

    他怎么这么可恨，一定要她留在身边？

    而那一次交谈之后，翟羽再也没在他面前表露过想要孩子这件事。

    直到三年后有一天，翟琛看折子累了，到凤羽宫来走走，没有让人通报，他走进后花园竹林，翟羽抱着翟晨坐在那里，问他：“晨儿究竟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呢？一会儿说弟弟可以陪你练习兵法演习打仗，一会儿又说妹妹乖巧，可以给她买糖……母后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5岁的翟晨很小大人地谨慎问她：“母后是因为晨儿老变主意，所以才一直不生弟弟妹妹的吗？那晨儿不变主意了，弟弟或是妹妹，晨儿都喜欢的。”

    “嗯，好的，那母后自己再考虑下，给晨儿生个弟弟还是妹妹，”翟羽抚着翟晨额头，又仔细看往某处，轻嘘口气：“但晨儿要答应母后，下次怎么也不要打架了，你父皇要是看到了不知道会多生气。”

    翟晨点头之余还是不乏气愤：“可他们说母后坏话，说母后这是善妒的报应……越是霸着父皇不许纳妃，越是生不出孩子……他们都是胡说，是父皇自己不纳妃的！我当然要揍他们！母后，你给父皇另外找个理由不让他们进来陪我读书了好不好？晨儿不喜欢他们。”

    翟羽抿了抿唇：“……童言无忌……他们也是缺引导的小孩儿呀，你多懂事些，想些方法收拾住他们，就可以做他们的头儿了，不也很好嘛？你看，至少他们现在不怕你，并没有因为你的身份而谄媚及畏惧于你。”

    “那我就把他们打服气！也行吗？”

    “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倒真是个将门之后……”翟羽说到此处便不说了，翟晨却也于此时发现她眼里竟然泛动着泪光，便着急地问：“母后，你干嘛哭啊？你不喜欢的事晨儿不做就是了，那我用计谋去收服他们，定让他们到你面前来磕头认罪好不好？”

    翟羽再无法控制心中情绪和眼中酸涩，复又拥住眼前男孩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母后没事……只是想，有晨儿也够了……够了……”

    翟琛远远看见她的眼泪，才更深切地意识到原来她的平静都是假的，自己的残忍却全是真的。

    可又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借着巡查江南虫灾情况为由，带翟羽去散散心。

    翟羽并不知道翟琛要带她去南巡是因为发现了她累积心中的苦闷和压力，自然开心可以出去玩，而因为怕翟晨还年幼放在宫中不太安全，也还是和翟琛商量着带上了他。

    一路而来，正是初夏风景如画，翟晨从小也没出过远门，于是大为兴奋。

    翟羽路上给他指点风光，自己也笑的极多，回味过来，竟也像是没出过门的模样，对上翟琛凝视追随的视线，颇有些羞怯地说：“上次过来是冬天，也没心情看什么风景……”

    上次……

    是第一次和他……之后，一路上都视他为大敌……

    之后还有江南地动他舍命相救，有庄楠和翟珏的谋划，再之后……母妃过世，自己被他用仇恨激醒……

    翟晨一直有些怕翟琛，所以先看了看他状似平静的面色，才又看看翟羽，最后便也不详细问为什么了，只道：“母后，有些困了……”

    翟羽也从稍嫌复杂的回忆里回过神来，抚着他额头让他倒在自己怀里：“那便睡会儿吧。”

    翟晨点点头，阖上了眼睛。

    等翟晨呼吸平稳后，翟羽才抬头看向翟琛，只见他依旧眸色深深地看着自己，两人对视片刻后，是翟羽最先忽地一笑，翟琛唇角也缓缓扬开一小点弧度。

    翟琛弯腰，接过翟羽怀里的翟晨放到一边琴心铺好的小软榻上：“他已经五岁了，别老惯着他。”

    “是啊，我五岁的时候可也没人惯着我。”翟羽看着翟琛说的意有所指。

    “今天是讨伐我的好日子吗？”

    翟琛向翟羽摊开手，后者立马心领神会，轻车熟路地依偎进他怀里，点头，煞有介事的说：“黄历上似乎是这样写的。”

    翟琛低低一笑，亲了亲她的头发，翟羽仰脸，捕捉到他唇畔笑容，也笑：“我们这算是一笑泯恩仇吗？”

    翟琛望着她噙着笑意的眼睛，稍稍摇了摇头：“如何能泯呢？”

    “好吧，那我就继续记着。”翟羽先是一怔，转瞬想明白了他话后的情意纠缠，便又笑弯了眉眼，伸手去戳他唇角，目光再一点点沉寂下来：“真好，可以经常看见你笑。四叔，你知道吗？我原本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让你过的开心些，不要那么孤单和寂寞……真好，现在真好……”

    翟琛低头吻住她，深而迫切的，攫住她芳甜的气息，来抚平自己内心深处空荡荡的悸动……

    怎么会好呢？他什么都没给她，怎么会好呢？

    她将他看的如此重要，以他的喜怒为自己的喜怒，让他情何以堪？

    吻的正是深入，马车忽地一个颠簸，翟晨撞着头，便是“哎哟”一声，见翟琛他们迅速分开，各自朝他看来，便立马蒙住眼睛嘟哝道：“父……父皇……儿臣什么都没看到……”

    翟羽微怔，翟琛却先沉着声音问：“你刚才没有睡着？”

    “儿臣……”翟晨慌忙在马车里跪下，皱着小脸，垂头思索了半晌，才毅然决然坦白从宽，“儿臣看父皇母后似乎有过往的话要说，怕因为儿臣而觉得……不便，这才装睡……儿臣并非有意探窥什么，请父皇和母后赎罪。”

    翟琛看着他头顶片刻没有说话，待翟羽扯了扯他衣袖，才轻咳一声，道：“起来吧，你母后看的又心疼了。”

    翟羽嗔怪地看他一眼，再看翟晨，将他拉起来，并径直拉到自己怀里，拍背安抚。但心里却挥之不去的奇怪之意……

    自己一向懒惰，也不精于计较这些事情，听不出翟晨是否真睡着了还算合理，可凭翟琛的武功耳力，为何也没听出来？

    要知道翟晨并非什么武功高手，而只是个五岁孩子……

    是四叔和她一样，因为日子太过轻松顺遂而懈怠了，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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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番外四 后续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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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番外五 后续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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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番外六 后续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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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番外七 后续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