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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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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来如织 剑去如电

﻿长安城的黎明总是来得格外按部就班。

    五更三点，太极宫那层层叠叠的重檐飞角，刚刚被晨光勾勒成黛青天幕下的无数道剪影，承天门的门楼上便准时响起了第一声晨鼓。随即，六条正对着城门的主道上，数十面街鼓被依次擂响。在微弱的曙光中，长安城仿佛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在隆隆不绝的鼓声中抖动着身体：被分割得菜畦般齐整的一百多处坊里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大门，宵禁了一夜的二十五条坊外大道也重新出现了车马行人的身影；而在各坊门口，叫卖胡饼的声音此起彼伏，那热情洋溢的声调和热气蒸腾的炉灶，让这座举世无双的雄城渐渐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只是在元月晦日（最后一天）的这个清晨，当长安人在三千响晨鼓的余韵中推开房门，看到的却是阴沉沉的天空和扑面而来的细碎雪粒时，抱怨声顿时乱纷纷的响了起来，被呼啸的寒风吹出老远。

    晦日节，正是长安城每年第一个万人空巷集体郊游的大日子，然而眼前的碎雪与阴云，竟是生生把个初春风情，演绎成了严冬景象！

    长安城西的崇化坊靠近西市，正是胡商聚居之处。坊内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十五岁的库狄琉璃也站在自己的小屋门口，呆呆的抬头看着天空。一阵北风吹过，她下意识的伸手拢紧了身上的交领寒袄，领口倒是捂严了，袖口却露出了小半截手臂来。在寒意逼人的暗淡晨光里，那带着补丁的石青色粗麻袖口，衬着没多久便被寒风吹得微青的细白手腕，让人看着便身上发寒。

    院子里正扫地的仆妇不合多瞟了她两眼，立时哆嗦了好几下，忙不迭的低头暗暗念了声佛：真真是造孽！这位按说还是家里的嫡长女，亲娘死了三年，不照样落到这般田地？不但过的日子奴婢不如，听说明日一早还要被送到那种地方去……

    库狄琉璃此时却全然没有半分被怜悯了的自觉，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手指上的僵冷，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是这种天气？

    “怎会是这般天气！”斜地里蓦然响起的一个清脆声音，让琉璃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却见三步外的西厢正房门口，比她只小了几个月的妹妹珊瑚也在抬头看着天空，略停了片刻又甩头回了屋。高高荡起的葱绿色门帘里，传来一声脆亮的吩咐，“阿叶，快些将我的新袄子寻出来！”

    再次出门时，珊瑚已换上了一件簇新的杏红色联珠鹿纹窄袖冬袄，颜色娇艳得几乎能映亮半个院子。她低头将衣角扯了几扯，又拍了两拍，目光这才顺着鼻梁落到琉璃身上，在她破损的袖口停了停，脸上便露出琉璃最熟悉的神色：眉梢往上挑、嘴角往下撇，声音也仿佛在鼻子里拐了两个弯，“哎呦，阿姊今日好容易能出门一回，怎生也不换身新衣？”

    出门？这样的天气还能照旧出门？琉璃微微睁大了眼睛，心头一阵狂跳，脸上却半分不敢露，表情倒愈发木讷了三分。

    珊瑚斜瞅她一眼，扬着头笑了起来，“看我这记性，竟忘了阿姊的新衣是要留到明日派大用场的！”

    这原是几个月来珊瑚最爱提起的话头，眼见琉璃像平日般迅速垂下眼帘咬住嘴唇，她的笑声里不由多了几分真正的愉悦，刚想再添几句，北面的上房门帘一挑，却是父亲库狄延忠与母亲曹氏牵着六岁的弟弟青林走出了房门。珊瑚的笑容顿时愈发灿烂,“阿爷，阿娘，今日时气不大好呢，曲江边只怕风更大，却要多穿些才好出门，青林更要穿厚些，他过两日便要去学里开蒙，今日万不能冻着……”

    她活泼的娇笑声回荡在小小的院落里，夹杂着库狄延忠吩咐备车的低沉声音，曹氏抱怨天气的柔软声音，以及青林抗议加衣的清亮声音，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库狄家那三四个原本在观望的奴仆也各自打起了精神，进进出出的打点着主人家今日春游要准备的各种物件。

    没有人注意到，在西厢房角屋门口已呆站了半日的琉璃，已黯然神伤般低下头去，垂下的眼帘，严严实实的掩住了眼底那丝如释重负的惊喜。

    直到库狄家的牛车晃晃悠悠了一个多时辰，终于从长安西北角的崇化坊走到了东南城外的长安第一郊游胜地曲江，一直默默的缩在车帘边的琉璃这才抬起了眼帘，不等车子停稳，便自觉的第一个跳下了车。只是落地后她随意扫了前面一眼，却差点一个趔趄摔了出去。

    眼前的景色，也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都说春草碧色，春水绿波，曲江春景的名头琉璃早已听得耳熟。可那眼下那远处的春水显然尚未解冻，近地里的春草亦没半根发芽，北风从江面上吹来，倒是愈添了三分阴冷。然而就是这样一片光秃秃灰扑扑的背景中，在她面前展开的，却是分明是一幅繁华热烈到了极处的春游图——放眼望去，只见天地之间，江水之畔，但凡有几棵树几块石头的地方，都已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各色毡帐，不少地方还张着雅致的六曲屏风，几处略高些的山丘，则被色彩艳丽的绣锦帷幕挡了个严实；几条江边道路上，雕鞍骏马和油壁香车络绎不绝，而在远近各处，还有三五成群的人在随着节奏明快的乐曲翩然起舞……

    琉璃不由自主的揉了揉眼睛，原来不是库狄家的人格外爱春游，看眼前的架势，起码有半城的长安人都毅然决然的在这种天气里，跑到这种地方，欢天喜地的喝上了西北风！

    库狄家显然算是来得晚的了，牛车曲曲折折的在江边走了半刻多钟，也没在密匝匝的帐篷间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琉璃震撼过后，四面打量，渐渐也看出了一些门道：那翠幕四围、歌舞喧天的地方，出入的多是帷帽遮面的豪门贵女，说是赏春，大概除了锦绣帘幕什么都看不到；那屏风半掩、案几低陈的所在，落座的是佩剑出游的文人士子，对着呼呼北风喝酒吟诗做陶醉状，那副煞有介事的赏春架势，倒比眼前的春光更有看头；至于那三五成群，鲜衣怒马，呼啸而来、谈笑无忌的，自然是横行长安的纨绔子弟，又要赏春，又要让人看他们如何赏春，更要品赏那些赏春的美人，一个个忙得恨不能头上生出八只眼睛；最多的，当然还是库狄家这样乘牛车、携毡帐，全家出游的寻常人，既来赏春，又来赏人，赏不到也不打紧，所谓贵在掺和……

    琉璃越看越是兴味盎然，正想多看几眼不远处那圈翠色帷幕，耳边却响起了一个凉凉的声音，“阿姊好兴致，怎么倒像是没来过曲水的一般？”

    琉璃心中微凛，转头看了看正斜眼瞅着自己的珊瑚，还未开口，珊瑚已掩着嘴笑了起来，“我怎么又忘了，这曲江姊姊自然原先也是常来的，只是过了今日想再来这里，怕是不大容易了呢！阿姊，你说是也不是？”

    她的头上戴着一支七叶玳瑁金搔头，细碎的鎏金叶瓣随着笑声轻轻颤动，把那双满是讥嘲之色的碧眸映衬得愈发明亮，晃得琉璃一时有些出神。

    是，还是不是，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要按灵魂来说，她的的确确是第一次来曲江，生平第一次。以前的那位库狄琉璃是不是常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三年前一睁开眼就变成了一个病歪歪的小胡女。三年来，她曾无数次希望过这只是一场噩梦，可惜不知道是因为她写毕业论文时抱怨过几次唐代资料少，还是嚷嚷过两回减肥太累了还是做唐代女人爽，老天爷竟是真的打发她来搞实地考察了……确切的说，应该是考验！因为给她分配的，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这具身体的母亲已经去世，父亲等于没有，家里的弟妹都是庶母生的，奴仆都是庶母买的，连走动的亲戚也多是庶母这边的，加上这坑爹的古代长安话听起来就像鸟语，她有好几个月完全摸不清状况，之后又足足花了一年多才敢重新开口，可此时大势已去，她早已彻底沦落成了一个没靠山没帮手没自由没前途的四无青年，眼下甚至连一个良民的身份也快要保不住了！珊瑚所谓的“过了今日”，不就是想提醒她，这次春游不是三年劳役刑满放风，而是一顿地道道的“断头饭”么？不过……琉璃静静的看了眼前这位庶妹一会儿，也微笑起来，“妹妹说得是。”

    珊瑚明显的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明白琉璃怎么能笑得出来，细眉一挑，

    “嗤”的笑出了声，“阿姊果然是个心宽的，可见是要攀高枝的人了，不过我倒是怎么听说，那里的高枝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攀的！一进去先要伺候那些有资历的阿姑们，若是一个不留意……”

    话未说完，她的身后便传来了一声低喝，“珊瑚，你莫光顾着说笑，也须记得看顾看顾自家弟弟！”

    珊瑚吃了一惊，回头便对上了曹氏严厉的眼神，心里顿时一突——母亲原是再三交代过，有些话不能对琉璃说，更不能让父亲听见，琉璃也就罢了，自己怎么忘记今日父亲就在身后？偷偷看了看库狄延忠的脸色，珊瑚心下不由有些发虚，狠狠的剜了琉璃一眼，扭头扯住了弟弟青林的手。

    曹氏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珊瑚一眼，走上两步对琉璃笑道：“莫听你妹子胡说！她能知道什么！那些被刁难的，都是没根基的宫人，怎能与你比？如今你阿舅上上下下都已打点妥当，你又是良家子，自然进去便是内院人，略学上几日便能到前头去，谁敢给你脸色看？”

    她的脸上笑得和蔼，琉璃却不敢怠慢，暗自打起了十二精神，听她把话说完了，才舒了口气出来，像往日一样柔顺的低下头去，“女儿省得。”

    曹氏眼里露出满意的神情，笑着握住了琉璃的手，“放心，你阿爷最是疼你，自然事事都会替你谋算好！你也知晓，这一年来家里费了多少气力才谋下这条路！进去后有享不尽的富贵清闲不说，更有一步登天的机缘！只盼日后你有了出息，也莫忘了拉扯拉扯那两个不争气的……”

    曹氏的手又冷又腻，被她一握，琉璃的手臂上忍不住起了一层寒栗，面上倒是越发乖巧，轻轻牵了牵嘴角，没有做声。曹氏也不指望她能说什么，只叹息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便是性子太弱了些，好在有你阿舅和姨娘们照应……”

    琉璃依旧低头不语，听着曹氏又念了一大篇他们曹家在那边如何有体面，此次又是如何尽力帮忙。直到库狄延忠看中了离江畔略远的一处地方，曹氏才放开琉璃，上前指挥随车而来的仆妇阿叶和世仆清泉支展毡帐、铺设食案。

    琉璃暗自松了口气，退开两步扭头看向远处的曲江，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眼底却已忍不住满是嘲讽：什么叫口才？这就是了！任谁听了曹氏的这套说辞都会以为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去处吧，又怎能想到，她嘴里这个“富贵清闲”的好地方，其实是教坊，而且是最变态的宫廷内教坊！不过可惜，曹氏大概还不知道：她费尽心思说得天花乱坠，她的那位宝贝女儿却是最看不得自己高兴，几个月来早已冷嘲热讽的倒出了无数实话——

    那个教坊，是个地地道道的火坑，一旦入选，便要终生卖艺于宫廷，再也离不得那牢笼半步，甚至比宫女都不如，因为就算有运气重见天日，也已是身属贱籍！而在大唐，良贱之间等级最是森严。就像曹氏，因为出身隶属教坊的乐户，这辈子也别想做正经人家的妻室，如今她能在家中为所欲为，仗的不过是死去的正室安氏早已跟娘家闹翻，祖上风光过的库狄家族也是人口凋零，没有人来管她而已！

    至于说卖艺时有被皇帝看中的微小几率，别说她自己对成为大唐宫廷编外陪睡人员没兴趣，就算她有志于宫斗大业，也不会忘记如今是永徽四年，那位独步千古的则天大帝已贵为昭仪，立马就要母仪天下，这时节去跟未来的皇帝抢着睡现在的皇帝，她还不如直接找根绳子吊死了干净……早知道学会长安话重新开口之后会被派上这种“用场”，她是不是应该装一辈子哑巴？只是她总不能一辈子装聋作哑的在她们手下讨生活，终究不能不赌上这一把……

    琉璃有些惘然的抬起头来，望着不远处欢歌笑语的人群，无声的叹了口气。

    库狄家的两位奴仆不多时便支好了帐篷，早已备好的酪浆胡饼也被迅速摆上了帐中的几张食案。春游野餐，原是风雅之举，只是在这不时灌进北风的毡篷里喝着酸凉的酪浆，嚼着冷硬的胡饼，这份风雅琉璃却着实有些难以消受。好容易又熬了半个多时辰，帐外不时传来欢笑和歌声，早把珊瑚和青林都勾了出去。琉璃只是继续保持木讷状，心里默默推敲着待会儿要做的事情，正琢磨到第三遍，耳边蓦然响起了库狄延忠的声音，“你去将珊瑚他们找回来罢，且好归家了。”

    我？琉璃有些惊异的抬头看了库狄延忠一眼，看到他点了点头，才双手一按面前的食案站了起来。帐外的冷风越发显得刺骨，琉璃紧了紧身上的寒袄，抬眼一望，只有东边的一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忙迈步走了过去。

    她自然没有听见，毡帐里，库狄延忠正低声对曹氏道：“某思量着明日……若真让琉璃入了教坊，固然能省些嚼用，咱家名声须不好听，横竖她今年已十五，倒不如挑户不要嫁妆的人家嫁了，不是也费不了多少事？”

    曹氏怔了一下，轻声叹了口气，“此事如今只怕是不好反悔了，太常寺那边，奴家阿兄都已托人打点妥当，若是不去，白花了这些钱财不说，他们日后也不好做人。再说琉璃这般容色，岂是寻常人家消受得起的？若是胡乱许了人家，指不定日后会如何！教坊名声上虽然不大好听，却是极实惠的，若是有了机缘更是前途无量，咱们总不能为了虚名便耽误了女儿的前程……”

    库狄延忠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呆了片刻，端起面前的酒水，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帐外，琉璃已走到人群聚集处，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里面有笛声激昂，人头之上还有冷森森的剑光盘旋，竟是有人在表演平日难得一见的剑器舞，难怪把大伙儿都引了过来。

    因太常寺挑选女伎在容色之外也兼顾举止和才艺，这一年来，曹氏倒是请人简单的教了琉璃些乐舞礼仪。时下流行的软舞健舞她都略知一二，这剑器舞却是从未见过。她忙掂起脚尖往里看，却只能看见那舞剑之人那偶然露出的一个后脑勺和时而矫若游龙，时而团如满月的剑光。

    看了片刻，琉璃忍不住从人缝里挤了进去，这才看见，舞剑之人是个身量甚高的男子，那剑光吞吐游走，恍如活物，舞者来去如风，迅捷如雷，偏偏一招一势又清清楚楚，端的是个中好手，那吹笛之人也是个年轻男子，身上的冬袍上打着好几处补丁，神态却极为从容适意。

    待得笛声吹到最激越处，剑舞者的长剑突然脱手飞了上去，高高的抛入半空，又闪电般飒然落下，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惊呼，却听一声轻响，原来那剑已纹丝不差的落入舞者所持的剑鞘之中，四周顿时彩声如雷。

    琉璃不由也目眩神驰，这才看清剑舞之人年纪也不大，旁若无人的傲然立在那里，只转头向吹笛人拱了拱手，“多谢！”吹笛之人呵呵一笑，答道：“痛快！”两人竟不相识，却是相视一笑，各自排众扬长而去。围观之人也慢慢散开，有人拿出了箫笛琵琶诸样乐器，挽臂踏足的重新舞了起来。乐声悠扬，舞姿欢快，夹杂着“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的响亮歌声，虽然午后的寒风越发凛冽，人群中那股欢畅恣意的热力却几乎可以直冲云霄。

    琉璃一时不由目眩神驰，耳边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惊叹：这就是大唐！这就是如朝阳初升般的大唐……出神间，突然身边有人惊咦了一声，“库狄大娘？”

    （多谢大家，这本书现在已经签订了出版合同，出版稿是经过修改的，第一卷我会重新上传修订版本，以前看过这个文的读者可能会发现，开头改动比较大，其实情节并没有改，只是换了种写法，阿蓝希望更能写出大唐气象来，以不辜负这个壮阔的传奇时代，只是笔力有限，如果没写好，也望大家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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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为刀俎 我非鱼肉

﻿库狄……大娘？琉璃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叫自己——唐人称呼女子通常都是姓氏加排行再加个“娘”字，所以她的这具身体自出生起就成了如假包换的“库狄大娘”，这真是一个令人泪流满面的人生开端……

    只见说话之人大约十六七岁，穿着件本色的缺骻夹袍，头上戴的是时下最流行的黑色浑脱毡帽，帽檐下露出一张轮廓鲜明的俊美面孔，眉目深秀得有如同墨笔勾勒一般，此刻眼里分明满是惊喜。

    琉璃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一方面是被对方的美貌所慑，另一方面也的确不知该说什么。

    少年眼里的惊喜慢慢淡去，“大娘莫非认不得三郎了？”

    虽然家里仆人也是这般称呼自己，但被一个初次见面的美少年叫做大娘……琉璃心里再次飚泪，却只能点了点头。

    少年勉强笑了笑，“某乃穆家三郎，四姨原先常带大娘来家作耍的。”

    琉璃脑中突然划过一个隐隐约约的印象，脱口道：“穆家表兄？”

    穆三郎的眼睛顿时一亮，“大娘记得了？”

    琉璃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记不大清了，表兄莫怪。”记她是记不起来的，只是蒙对了一回而已。她听家里下人说过，她母亲安氏出身胡商巨贾之家，族人也多以行商为业，有个堂姐嫁的便是在崇化坊开布庄的穆家，因住得不远，原是常走动的。但库狄延忠最爱端着名门之后的架子，虽然吃穿住行都靠着安氏的嫁妆，却看不上这些做商贾的亲戚，曹氏更不愿家里再有安氏的影子，安氏死后这些亲戚都断了来往。这少年既然姓穆，又叫母亲四姨，多半就是那个穆家了。

    穆三郎怔了怔，又上下打量了琉璃两眼，神色颇为奇异，似乎有些困惑，有些欣慰，还有些怅然。琉璃猜测他或是听说过自己因伤心母亲去世而病傻了的传言，刚开口说了一句，“表兄有所不知……”却听背后一声冷哼，随即便是一个压得低低的熟悉声音，“阿姊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怎地如今一口一个表兄了？”

    珊瑚不知何时已牵着青林走了过来，眼神不善的扫了琉璃一眼，昂首走到她身边。

    穆三郎似乎认得珊瑚，向她点头一笑，目光在她那件新袄子上停了停，又看向琉璃身上那件的旧袄，两道剑眉慢慢的拧了起来。

    珊瑚眼神闪亮，脸上的笑容也分外灿烂：“真巧，三郎今日如何也在这里？”她在外面吹了半日风，一张心形的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一笑起来竟有几分平日从未见过的温柔天真。

    穆三郎目光依然若有所思的在琉璃身上转了转，也不知想到些什么，语气多少有些漫不经心，“自是和爷娘兄弟一道出来踏青。”

    珊瑚眉梢不由挑了起来，眉宇间有薄怒之色一闪，想了想还是勉强笑道：“好久不曾去过柜上，三郎那里可是又进了什么时新料子？”

    穆三郎看着琉璃的袖子顺口便接了下来，“正有两样最新的，过几天我便请阿母给表妹送来。”

    珊瑚立时展颜而笑，“这可怎么敢当？”

    琉璃心里一动，默默移开了目光。穆三郎也诧异的看了看珊瑚。珊瑚这才醒悟到他说的表妹并不是自己，脸上顿时涨得通红，还未想好该怎么开口，她身边的青林已叫了起来，“姊姊，你抓疼我的手了！”

    珊瑚的脸色不由更是难看，狠狠的瞪向青林，“都是你贪玩，一点眼色也没有，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赶紧回去！”说完冷冷的瞟了一眼琉璃，转身便走，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对穆三郎冷笑道：“我劝三郎还是莫浪费好衣料，我家阿姊明日便要去教坊，日后便在宫里伺候贵人了，再也用不上你家的衣料！”

    穆三郎顿时呆在了那里，不敢置信的看向琉璃。

    琉璃暗暗叹了口气，这位有点憨气的美少年一定不知道：他已给自己惹下了麻烦，好在今日她怕的便是没有麻烦……她向穆三郎点了点头，“表兄，我先回去了。”说完快步跟上了珊瑚，走了老远回头一看，只见那位穆三郎依然站在那里发呆。

    库狄家的毡帐走不多久便到。挑开毡帘，琉璃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库狄延忠在闷头喝酒，曹氏的脸色也不算好，见珊瑚走进来便皱眉道：“如何去了这般久？”

    珊瑚看了琉璃一眼，冷笑道：“儿倒是不想去打扰阿姊，只是若让她再呆得久些，只怕一个两个姊夫都教她招回家了！”

    曹氏皱眉道：“这叫什么话！”库狄延忠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琉璃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妹妹大概是有些误会，适才女儿是在外面遇见了穆家表兄，不好失礼，便打了个招呼。”

    她平日极少开口，突然说了这一句，帐中几个人都有些意外，珊瑚怔了一下便冷笑起来：“我哪敢误会，姊姊原是好本事，只用打个招呼，便能换份上门的彩礼！”

    琉璃满脸都是惊讶：“妹妹的话好生奇怪，不是妹妹先问起穆家进了什么衣料，表兄才顺口说了句要送琉璃两段料子么？这也算是彩礼？姊姊怎么记得，曹家的舅父和姨娘也很是送过妹妹一些衣裳料子的，原来都是彩礼？却不知妹妹算是收了几家的礼？”

    话音一落，帐中诸人的脸色顿时由意外变成了震惊。琉璃神色淡然的垂下眼帘，心里冷哼一声，想当年她也是美院有名的“饭里砂”——平时不说话，开口硌死人，只是语言不通加处境弱势，才不得不装了三年包子，难道这些人还真以为自己真是天生的“狗不理”？

    这几年里，珊瑚早已习惯了刻薄琉璃，却何曾被这样冷嘲热讽的劈脸驳回过，偏偏句句在理，她一个字也回不了！她不假思索跨上一步，伸手用力一推琉璃，“贱人，你胡说什么？”

    就听“砰”的一声响，却是库狄延忠用力放下了酒杯，怒声道：“住嘴！你满嘴说的都是什么混话，哪有半点像好人家的女儿？”

    珊瑚唬了一跳，红涨着脸看看父亲，满眼都是委屈。

    曹氏脸色微变，站了起来，“罢了，都少说两句，咱们这便回家吧！”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头对库狄延忠低声道：“珊瑚还小，回去奴自会教训她，如今在外面，说多了须不好看。”

    库狄延忠哼了一声，起身走出了毡帐。珊瑚忙上前拉住了曹氏的手，带着哭音叫了声“阿娘！”

    曹氏皱着眉瞪了她一眼，“你也太轻狂了些，回家再说！”又回头吩咐仆妇阿叶收拾东西，目光有意无意在琉璃身上转了转，神色间颇有些异样。

    琉璃在她眼皮底下讨了三年生活，自然知道这目光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发紧，面上却是抬起了头来，冲她淡淡的笑了笑。曹氏的脸色更是沉了下来。

    待得收拾好了东西，一家五口又一次坐上牛车时，曹氏和珊瑚都沉默了下来。琉璃却突然抬头轻声道：“阿爷，当日穆家表兄当真常来咱们家么？”

    车里几个人都惊讶的看着她，库狄延忠怔了怔才道，“并不常来，倒是你母亲时常会带你去穆家做耍。”

    琉璃恍然点头，又问：“女儿怎么记得穆家姨娘似乎曾来家里送过衣料？”

    库狄延忠的脸上露出了两分笑意，“一年少说也要送上三五回！你母亲原是最爱打扮你的。”

    琉璃有些出神，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果然如此，女儿还道是记错了。”

    库狄延忠叹了口气：“你没记错，你二舅父那时也常送上好的夹缬与绣品过来。”

    珊瑚突然咳了几声，冷冷的道：“这有什么！我家舅父不也送过好些衣料，都是内造的上好绢帛，岂是市坊里的货色能比的？”

    琉璃有些惊讶的看了看珊瑚，“曹家舅父也送过夹缬与绣品么？还是送过绫缎织锦，怎不曾见妹妹穿过？”

    珊瑚顿时语塞，一张脸又涨成了红色，有心一口啐到琉璃脸上，到底不敢造次，只能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又见过什么？”曹氏的目光也冷冷的落在了琉璃脸上，眼神里满是警告。

    琉璃却恍若不觉，也没接珊瑚的话头，只接着问库狄延忠，“女儿听说母亲十分手巧，身子好时父亲的四季衣裳都是她做的？”

    库狄延忠点了点头，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母亲的手艺，原是极有名的。”

    曹氏和珊瑚相视一眼，脸色都愈发难看。琉璃还想再问，车子大约碾上了碎石，颠簸了两下，曹氏突然“唉”了一声，伸手捂住了头，满脸痛楚的揉了起来。

    珊瑚眼珠一转，忙不迭把青林抱到了腿上，嘴里道：“阿娘可是被风吹着了？今日的风大，只怕是受了寒，还是赶紧合眼歇息会儿才好！”

    琉璃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眼神茫然的抬头看了看曹氏，又看了看这并不宽敞的车厢，低头怯怯的道：“儿这便下去。”

    库狄延忠眉头一皱，犹豫片刻还是敲了敲车壁，车夫忙将车赶到路边停下。待车轮再次滚动起来时，琉璃已与仆妇阿叶一道跟在了车后。

    阿叶幸灾乐祸的瞅了琉璃两眼，笑着拉长了声调：“大娘精神果然健旺，可是嫌车里气闷要出来透气？这外面风却大了些！”

    琉璃瞟都没瞟她一眼，只默默的四下打量，却见这长安城外的道路也修得十分规整，道路两边都是足有一抱多粗的老树，光秃秃的半片叶子也见不到。待得靠近城门时，因牛马车辆都只能从侧门排队入城，路上变得挨挨挤挤起来。好容易穿过启夏门那十几米长的城门洞，眼前是一条数十米宽的笔直大道：高门大户的马车在大道的正中呼啸而去，扬起一片黄尘，而平民家的驴车、牛车只能在两侧靠着明渠慢慢往前走。至于像琉璃这样连车都没得坐的人，走得久了，满脸满身都落了一层土，颇有几分活动秦俑的风采。

    走了足足六七里地，库狄家的牛车过了永乐坊，转向横街，道路略窄，车马渐疏，灰尘这才少了些。又走了三四里地，琉璃便见右手边的坊门上出现了“延康坊”三个大字，她心里一凛，这几个月里她早已零零碎碎的把长安城的布局、附近的市坊道路打听过一遍，自然知道此处自家住的崇化坊只有一坊之隔了。

    这一路走下来，琉璃额角早已出汗，眼见前面就是延康坊的东南角十字路口，她掏出一条帕子擦了擦汗，一阵西北风吹过，竟把帕子吹得飞了出去。

    琉璃不由“哎呀”了一声，忙拉住阿叶，“帕子掉了，你去帮我拣来。”阿叶怎肯为她做事，只冷冷的道：“大娘，婢子是要跟车的。”

    琉璃跺了跺脚，“你让车子莫走太快了。”说着自己掉头便追了过去。

    阿叶哪里肯理她，只是恍若不闻的继续往前走，待得过了怀远坊，路上的牛车只剩下几辆，却依然不见琉璃追上来，她这才有些忐忑，不住往回张望，眼见已经到了崇化坊的坊门，后面依然没有人影。她这才急了，忙赶到车前叫道：“娘子、郎君，大娘不见了！”

    车夫忙一拉缰绳，牛车停了下来，本来正闭目养神的曹氏一骨碌了坐起来，第一个跳了下去，往后一看果然不见琉璃的人影，顿时大怒，“她是怎么不见的？”

    阿叶磕磕巴巴的道：“适才在延康坊那边，大娘的帕子被吹跑了，非要自己去拣，婢子不合没有拦住大娘……”

    曹氏一个耳光便扇了过去，“贱婢！如何不早说？快去将大娘找回来，不然将你卖做苦役！”

    阿叶脸色惨白，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便向来路跑去。

    珊瑚也下了车，皱着眉头道：“阿娘理她作甚，这么大的人了，找不见家么？”

    曹氏瞪了她一眼，心里盘算：琉璃不记得前事，几年来也没出过门，外人一个不识，倒不用担心她逃了；只是她是不认路的，又胆怯得紧，多半不敢找人问路，就怕走丢了，若不赶紧找回来，岂不耽误了大事？

    而此时此刻，在崇化坊往北不过一坊之地的西市里，琉璃正一路笑盈盈的问着路往前找着，终于看见不远处那竖在铺面边的“如意夹缬”四个字。她不由长长的出了口气，平日总是略微弯着的脊背渐渐变得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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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心如海 顺势而为

﻿回头看了来路一眼，琉璃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尽管对西市的繁华早有耳闻，但刚才那一刻，当她真正走入这大唐头号CBD地区，还是眼晕得不行：大路两侧一家挨一家全是各色商铺，香料、珠宝、皮毛、绸缎，应有尽有，还都是敞开式售卖，前一刻珠光宝气扑面而来，下一秒就换成了浓得呛人的香味，再走两步，有金发碧眼的女子倚着粉墙向人招手，“新到的葡萄美酒、三勒美浆……”

    至于眼前的那家“如意夹缬”，纵然在这般的闹市之中也颇为显眼：三丈宽的店面足足是一般店铺的两倍，檐下虽然也只是筑了一道两尺高的粉墙将店面与道路隔开，但粉墙上却雕了极为雅致的莲花图案。店内的三面墙上都挂着或绚丽或雅致的各色夹缬，看去恍若平铺着一条五彩的河流，设着的两张高足大木案上面也放着一匹匹布料，有两位带着婢女的华服女子正在仔细挑选。

    琉璃用怀里拿出一条干净手帕，仔细抹净了脸上的灰尘，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门口的伙计正满面笑容的送走一位客人，看见琉璃的脸，呆了一下，随口道，“小娘子，可要看看本店新出的花样？”随即目光便落在她的寒袄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琉璃微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借问一声，贵庄东家可是安四郎？”

    伙计愣了愣，还是答道，“自然是，这西市只此一家夹缬铺子，不知小娘子……”

    琉璃展眉一笑，“这便是了！奴姓库狄，是安家嫡亲的外甥女，却要麻烦贵庄找人去知会舅父一声，就说外甥女库狄大娘有急事请舅父拿个主意。”

    伙计越发怔住了，上下看了琉璃几眼，神色好不犹豫，又回头看了看正迈步走过来的掌柜，想了想低声道，“小娘子且等等。”转身到掌柜身边悄悄说了几句。

    那掌柜约有四五十岁，张着一张和气的面孔，目光却颇有几分锐利，从头到脚看了琉璃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琉璃心里多少有几分紧张，克制着走上前去解释的欲望，尽量从容的向掌柜颌首一笑。掌柜略一沉吟，招手叫来一个小伙计，吩咐了两句，那小伙计便飞也似的去了。他这才脸上带了笑，走过来拱了拱手：“这位小娘子，某已让人去请阿郎，小娘子不如进来等上一等？”

    琉璃微笑着道了声谢，跟着走进了店面。掌柜还要请她到后面喝茶，琉璃便笑道，“不劳烦丈人了，在这里看看就好。”说着抬头看向墙上挂的夹缬布料。

    她本是美院染织系的学生，三年前写的毕业论文就是《论唐代染织图案与西域风尚》，自然知道所谓夹缬是用两块雕花木板夹着布帛入染的技术，起于北魏，而流行于盛唐，因工艺费钱费力，此时还是高门富家的专属。只见这三面墙上挂着的夹缬，质地为绢、帛为主，颜色一般是双色，也有三色、四色的，图案则多是联珠、团花、散花和少量人物，盛唐时的山水、花鸟、狩猎等媲美画作的精美夹缬似乎还没有出现……

    琉璃暗暗的松了口气。最近这几个月，她一直有意无意的打听着几个舅舅的生意，知道大舅安二郎做香料与珠宝生意，最为富贵，小舅舅七郎做了行商，常年来往在西州与长安之间，也做着女奴的买卖，而二舅安四郎专营布匹，以西市上独一份的如意夹缬闻名，还有一家极大的招财绞缬以及一家明心绣坊。当时她心里就是一动，慢慢的有了计划。

    琉璃正琢磨着待会儿如何跟这位二舅开口，却听背后一位妇人叹了口气，“近来就这些花样了么？”随即便是掌柜含笑的声音，“娘子是老主顾了，想来也知道，要论花样，这长安城里除了织染署，只怕再没有比本行花样更多更新的地方。”

    那贵妇人道：“东市的风华夹缬也是好的，可惜皆无想要的花色。”掌柜笑道，“这也不难，娘子可以说出样子，先让画师斟酌着画将出来，只是要多等一个月。”

    贵妇人忙问，“价钱几何？”掌柜道，“自然明码标价，若是以上等生绢为底，便按本行上品的价格，一匹七百六十文，先付一半定金。”

    琉璃迅速看了看墙上挂的样品，只见果然都标着等级和价格，下品是三百二十文，中品是四百五十文，并无上品，想来所谓上品是属于定制，需要重新绘图、制版，自然要贵很多。

    琉璃并不回头，脚下却往那边移了几步，只听贵妇人道，“我家阿母最爱牡丹，贵行虽有一两样，却富贵不足，我思量着要做一块三色牡丹的夹缬做成披帛，店家可能先画出样子来？”

    掌柜的声音带上了些为难，“牡丹却是花鸟中最难画的。某也需与画师商量，娘子若诚心想要，不如明日此时再过来。”贵妇人不由迟疑起来，“明日么……”

    琉璃再不犹豫，转身微笑道，“小女子也最爱牡丹，平日无事时倒是画过一些花样，丈人若信得，我愿画个样子让夫人过目。”

    掌柜和那个贵妇人都吃了一惊，贵妇人上下打量了琉璃一眼，又疑惑的看了看掌柜。琉璃笑着微微屈膝，“我是此店东家的外甥女，自幼就学过绘制花样，今日还是头次来舅父的店里，相逢便是缘，且画个简单的样子，夫人不喜也无碍。”又向掌柜笑道，“可否借纸笔一用？笔要狼毫小笔，纸么，以熟麻纸最佳。”

    贵妇人脸上露出几分好奇，歪头想了想笑道，“那就有劳小娘子了。”

    琉璃早已看清，这妇人大约三十出头，丰肌如雪，秀眉细目，额头贴着梅花翠钿，身上系着六幅石榴长裙，挽着五晕银泥的披帛，当真就像画上走下来的唐代美人，难得的是眼神竟还有几分天真，更兼笑容明媚，让人看着只觉得心里发软。

    掌柜原是有些迟疑，听到琉璃要了这两样东西，想了想还是转头吩咐伙计拿出笔墨纸砚等物，又空出半张案几，研好了墨。

    琉璃提笔浅蘸毫尖，深深吸了口气，起笔在纸上勾勒起了缠枝牡丹图：以一朵复瓣牡丹和一朵单瓣牡丹的大花为主，背后是石竹和茶花。

    她久未动笔，自然有些生疏，好在近来私下里也常常用木炭、树枝练手，画的又是她前世最熟悉的临摹图案，到后来便越画越顺。收笔之时，自己端详着也觉得有六七分满意，刚想说两句，却听身边一片彩声。琉璃不由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原来不知何时店里的人都围了过来，还有几个似乎是刚从外面进来的路人。

    贵妇人拍手笑道，“小娘子果然家学渊源，这样随手画来就如此好看，勾上颜色自然更是华美，我就要这个花样了！”

    另外一个贵妇人也道，“我想要一幅喜鹊登枝的新花样，不知小娘子可否也画上一个？”

    琉璃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还未接话，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响亮的锣声，看热闹的众人顿时一轰而散。她不由唬了一跳，就听掌柜叹道，“今日不巧，怎么就到闭坊的时分了！”

    那要牡丹花的贵妇忙忙的让婢女向掌柜付了定金，只道是贺兰府上的五夫人，要喜鹊登枝图的贵妇人却叹了口气，“我过两日再来，只望还能见到小娘子。”

    琉璃默然行了一礼，心道，我比您更希望如此……却听身边有人沉声道，“四娘教过你画花样子？”

    琉璃微微一惊，回头看见一个卷发深目、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自己背后，目光复杂的看着自己。她眯了眯眼睛，顿时想起，这名男子她刚来长安时就曾见过，当时他还支开别人跟自己低声哇啦哇啦的说了一通，但那时她什么都听不懂，只能装傻充愣的哭着不开口，这名男子似乎颇有些失望恼怒，此后再未见过——难道这就是自己的二舅安四郎？果然听得掌柜叫道，“阿郎来了？”

    琉璃忙行礼：“舅父！”又回答，“阿娘在世时，曾教过女儿一些，儿也甚是喜欢，只是三年没摸过笔，今日让舅父见笑了。”——这话也不是撒谎，她曾在自己的房间里见到过好几支用得半秃的笔和旧颜料盘，也见过一两张画风精细的散花图案和几张抄写《女诫》的字纸，写满了齐整的小字。想来安氏曾教过女儿画画，说不定库狄延忠还亲手教过她写字，可惜自打她占据了这具身体，却再没机会去碰那笔墨纸砚了。

    安二舅挑了挑眉毛，神色愈发深沉，咳了一声低声问道：“你找舅父所为何事？”

    琉璃轻声道，“明日阿爷和庶母要把琉璃送到太常寺待选，儿实不愿为教坊女乐，只请舅父收留一夜，待明日午后选拔之时过了，儿就回去。”

    安二舅顿时大怒：“胡闹！你那阿爷是油脂蒙了心么，那种地方也是好人家的小娘子们能去的？你这孩子也是，阿舅当日便让你回安家过活，若不是你哭着死活不应，又何至于吃这样的苦头！”

    原来如此，语言不通果然害死人！琉璃心里一阵怅然，一阵暗喜，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安二舅看了看她，眼光又在琉璃刚刚画好的图样上面微微一扫，显然已下了决心，沉声道，“你且跟舅父家去，想住几日便住几日！”

    琉璃低声应了，跟在安二舅身后往西市外面走去，收市的锣声依然在西市的上空作响，路边的店铺大半已经上了门板，路上只有稀稀疏疏行人，仿佛是魔法时刻已经结束，这片一刻钟前还繁华无比的土地迅速的变得荒凉起来。琉璃从袖子里摸出自己先前用细木炭在两张纸签背面勾勒的狩猎团花和穿花蝴蝶图样，悄悄揉成一团，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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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情难持 见缝插针

﻿一出西市南门，穿过横街便是安家所住的怀远坊，与崇化坊只有一街之隔。安二舅一面走，一面问了问琉璃这三年来的情况，琉璃都斟酌着回了，既不多诉苦，也不刻意隐瞒境况的艰难。安二舅便问，“你日后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琉璃真正是期待已久，当下先叹了口气：“琉璃也不知道，如今也不过躲得一日是一日。”停一停又轻声道：“琉璃若能生为男子，还能到舅父的店里做个画工，倒也逍遥快活。”

    安二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琉璃一眼：“你为何想做画师？”

    琉璃怅然一笑：“约莫是自幼便爱，今日拿起笔来，只觉得重新活过来一般，若是能日日如此，这生也不枉了。”

    安二舅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刻接话，琉璃的心不由慢慢提了起来，却听他忽然哼了一声，“你且安心在舅家住着，舅父绝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某倒要看看，你阿爷那名门之后有何话说！”

    琉璃心中顿时一喜，一颗心这才算真正落了下来，停了片刻还是道，“舅父的心意儿心领了，琉璃却怕真惹恼了庶母，就算躲过明日，她若劝唆着阿爷胡乱找户人家将儿嫁了，却如何是好？”

    看见安二舅皱起的眉头，琉璃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若打听得不错，大唐的确风气开放，未婚男女可自相嫁娶，但多数人家还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出嫁女儿与娘家的关系远比后世密切，归宁侍疾甚至携子长住都不算稀罕。她的母亲安四娘就是因为自行择婿，没有娘家撑腰，当年刚怀上琉璃便眼睁睁看着库狄延忠纳了曹氏，死后更是嫁妆女儿都保不住！她也是反复思量后，才找上了早已断了来往的舅家，而不是父亲最怕的那位小姑——库狄家日后大概是靠不住的，她还不如和舅舅这边搞好关系，日后或许还能有个倚靠。

    三年来，她吃过的苦头碰过的钉子早已告诉她，利益比感情可靠得多！而她今日所为，也不过是让这位舅父看清楚自己可以被利用的价值、乐意被利用的态度，同时也摆出了交换条件——帮她摆平那个家庭的麻烦。

    眼见二舅沉吟不语，琉璃又轻声道，“舅父有所不知，如今儿家凡事均由庶母做主，不但几个奴婢都是庶母的心腹，外面也人人只道庶母便是儿家主母。要将儿送入教坊就是庶母的主意，琉璃三年来未出家门一步，今日还是千求万恳才能出门，能找到舅父已是万幸，只求躲过明日的教坊之选，日后是不敢想的。”

    安二舅一愣，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是么？好得很！你且放心，舅父自有主意，定不会让你那阿爷与庶母拿捏你的婚事。”

    舅父看来明白自己话里的重点了，琉璃不由松了口气，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说话间，两人已走过怀远坊正中心的十字路口，往右一拐，安二舅回头道，“到了。”

    却见安家大门是面向南街而开，一间两架的门屋，虽无多余装饰，却也高大齐整。吩咐过应门的童子去与主母禀报，安二舅带着琉璃一路走了进去。里面是两进的院子，两边都是厢房，穿过中堂，后面有一处小小的假山，绕过假山才是正房，和库狄家一样是三间四架的构造，却敞亮了许多。

    琉璃刚走到上房台阶下，门帘一挑，从里面走出三四个女人，打头的是个身形丰硕、眉目艳丽的中年女子，一头浓密的金发，先跟安二舅说了声，“外甥女要来也不早说！”随即快步走来拉住了琉璃的手，上下看了几眼，叹息道，“好些年没见过大娘了，怎么这般大了，果然是好人才！”

    琉璃知道这是二舅母，忙笑着叫了人，“是儿鲁莽了，打扰了舅父舅母。”

    二舅母笑着拍拍她的手，“自家人如此客气作甚？”又拉着她介绍了后面的几个，那个黑发黑眸、皮肤白皙的，是二舅家长子三郎的妻子康氏，旁边那个褐绿色眼睛、个子高挑的是次子六郎的妻子米氏，最小的是二舅的小女儿七娘，年方十三，生得和母亲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量不足她的一半。

    琉璃上前逐一见过，二舅母又道，“再过一两刻钟，你的三个表哥也该回来了，还有个表哥却是跟他叔父去了西州，只怕要夏天才能回来。”

    康氏上下看了琉璃两眼，便笑着上来挽了她的手：“阿家看见妹妹尽顾着欢喜了，还是让儿带妹妹先去梳洗一番可好？”

    二舅母这才注意到琉璃身上的灰尘，不由失笑：“你去好生帮大娘收拾下，换件鲜亮衣裳出来。”

    康氏应了，领着琉璃进了东边第一间厢房。这屋里陈设十分齐整，案几床榻一应俱全。两个婢女伺候着琉璃梳洗了一遍，康氏又找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双股钗，一件藕合色凤眼团花的绫面丝绵短袄和一条鹅黄底联珠纹的夹裙。待琉璃一一换上，康氏便摇头叹道，“也不知日后什么样的男儿能娶了妹妹去。”说着便把一面小铜镜递到了琉璃手里。

    镜子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肌肤如雪，眉目如画，琉璃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她自然知道，若说这次穿越的有啥福利，大概就是分配到了这副充分体现了杂交优势的好相貌，既有栗特人的轮廓鲜明，又有汉化鲜卑族的皮肤细腻，足以让前世长了副路人甲模样的她为此沾沾自喜，可随后她却不得不渐渐认清一个事实：长成这样，如果没什么依靠，实在算不上福气。她若长得寻常点，珊瑚大概便不会如此处处针对她，曹氏更不会一心要把她送入教坊……眼见康氏还在满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她只能放下镜子笑道：“多谢阿嫂费心了！”心里却下定决心：以后出门绝不能打扮成这样！

    康氏也笑了起来，目光中却多少有些怜悯，伸手挽住了琉璃的胳膊：“走，咱们一道出去，也教阿家阿翁吃上一惊！”

    两人出了东厢，还没进上房，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粗豪的声音：“呸，这叫甚么法子！依某的主意，咱直接上门去打杀了那婆娘也罢！”琉璃脚下不由一顿，康氏已经拉着她挑帘进去，笑道，“六郎又要打杀了谁？莫吓到了大娘！”

    一个中等个子、长了满脸络腮胡的人转过身来，摸着脑袋笑了笑，看到琉璃，眼睛一亮，“大娘？”

    琉璃福了福，“琉璃见过六表兄。”

    六郎上下看了琉璃好几眼，大声叹了口气，“姑父当真是猪油蒙了心！”

    这话琉璃却只能装作没听见，目光一转，只见六郎身边还站在一个身材瘦高、眉目和舅父有些相似的年轻人，大概是舅父的小儿子十一郎，看见琉璃，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大三郎却站在舅父身边，那张脸一眼看上去只能注意到那两撇向上卷起的八字胡，颇有几分滑稽，也在笑眯眯的看着她。

    琉璃忙上去逐一见礼，却听这位三郎意味深长的笑道，“表妹莫担心，适才某已遣人去知会姑父你在咱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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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人情如此 谋立门户

﻿他派人去通知库狄延忠了？琉璃忙回头去看了看天色，只见暮色四合，已是黄昏时节，不由笑了起来，“多谢表兄体谅。”长安各坊日落必须关门，要是此后还在坊外大路上晃，那叫犯夜禁，被巡夜的金吾卫发现了，打死不论。看这天色，库狄延忠就算得了消息，也不可能过来逼自己回家，这位三郎自然是成心挑了这时候送消息去。

    三郎听得这个谢字，眼里露出了几分笑意，胡子翘得更高：“表妹原是迷了路，幸亏遇见了阿母，少不得要留你住上几天，明日正好初一，坊门一开你们便陪阿母去大慈恩寺烧香，也好为姑母祈福。”

    琉璃忙应了个好，抬眼看了看这位长得又几分像阿凡提的大表兄，心里一声叹息：他的心眼也太多了吧！大慈恩寺她是听说过的，在长安城的南边，要上香一早便要从坊里南门出去，而库狄家住在怀远坊西边，自是从西门进来。有了这个时间差，就算库狄延忠一早就找到安家，也堵不上自己，更不可能追到大慈恩寺去，在大庭广众下嚷嚷不让她给亡母上香而要她去参加教坊选拨！这样一来，无论事情如何发展，自己所为固然无可挑剔，舅父一家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暗暗点头，却听六郎却嘟囔道，“就阿兄花花肠子多！对付那种想把女儿送进教坊的人，也用得上顾虑那许多？”

    琉璃这才明白刚才听到的那一嗓子所为何来，忍不住笑了起来。却觉手上一紧，二舅母伸手将她拉到了身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叹道，“阿康倒是个会打扮人的，吾儿生得这样好容貌，岂能让他们作践？放心，舅父舅母必然给你做主！”

    她的手心温厚，那双蓝眼睛大概刚刚哭过，还有点发红，琉璃心里不知为何也是一酸，眼眶便有些发热。二舅母的眼泪顿时又被勾了出来。还是米氏赶紧上来笑道，“食案已经设好了，表妹这一天的担心受怕的，自然也饿了，咱们这便过去？”

    舅母忙擦了擦眼泪，笑着站起来拉着琉璃往东屋走，嘴里道：“舅母糊涂了！看你瘦的，可要多用些才好。”

    琉璃脸上也重新挂上了微笑，走进东屋一看，倒是吃了一惊。只见这屋里正中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四面放着长条宽面的板凳，摆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食物，看上去与后世的饭桌几无区别——在库狄家，琉璃偶然被叫到上房用饭时，都是各自在小案几上吃自己那份，她原以为唐人吃饭都是跪坐分餐，没想到还能看见如此熟悉亲切的一幕。

    舅母拉着琉璃挨着自己坐下，开始殷勤的给她夹菜。琉璃目光一扫，注意到桌上那四个大碗盛的是烤羊、蒸羊、蒸鹅和炖鱼，四个小碟放的是腌制蔬菜，主食则是摆在桌面正中一块直径足有一尺多的大胡饼，热气四溢，显然刚刚出炉。

    六郎站起来将大饼切开，康氏便先给琉璃夹了一块：“这是时下最兴的古楼子，妹妹且尝一尝。”琉璃忙咬了一小口，却是一层层又薄又脆的面饼间夹着羊肉和调料，味道果然鲜浓，自是点头称好。

    和在长安居住了数代、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库狄家不同，安家在餐桌上十分热闹，男人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女人们谈笑风生。这熟悉的饭局氛围，让琉璃整个人渐渐松弛下来，不知不觉便吃了个八九成饱。眼见康氏还要给她夹菜，忙摆手笑道：“再吃不下了。”

    舅母便皱起了眉头：“怎么才吃这么点子？”

    米氏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的围着琉璃转，此时也笑眯眯的道，“可是不合表妹胃口？不知表妹家中平日吃些什么？”

    琉璃笑着抚胸：“舅母，儿真真是饱了。”又对米氏笑道，“这菜和饼都极好，儿正想请教，这古楼子是如何做的。”心里却有些诧异，自己与这六嫂应是头次见面吧，她的眼里话里那股隐隐约约的试探之意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六表兄刚才对自己太过热情？

    康氏笑着接过了话：“这有何难？不过拿一斤羊肉剁馅，拌上牛油，一层层抹上胡饼，每层间加椒豉，放在炉里烤好，只是莫烤太久，肉到多半熟便好。”

    琉璃点头受教。米氏挑眉笑了起来，“表妹竟未见过？”

    琉璃微笑点头，“家里未曾做过，琉璃平日也不大出门，让六嫂见笑了。”

    米氏还想说点什么，对面的三郎已插嘴笑道，“阿米今日果真好生热心。”米氏顿时有些讪讪的，转头便和七娘说话去了。

    安二舅的目光也扫了过来，眉头微微一皱，思量片刻对三郎道，“明日午后你若得闲，便去史家拜访一次，把十一郎的事情定下吧，四色礼物都要选好的，阿米跟史家最熟，你拿不准的问她便是。”

    三郎笑着应了一声。十一郎则是一怔，脸上浮出一层可疑的红晕，低头喝了口酒。米氏脸上倒是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又看了琉璃一眼，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

    琉璃心里转了两转，顿时猜到了几分，十一郎大概早先便准备和米氏相熟的史家定亲，而自己来了安家，米氏便担心自己的公公婆婆是不是变了主意。眼见米氏用目光示好，她也向米氏微微一笑，心里却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位当真是多虑了！

    若说古代女子最大的事业是嫁人，她就是注定在这个时代没啥前途的那种——胡人重利，男人娶妻自然选能在生意上有助力的同族女子；而唐人重名，娶妻更看门第，纳个胡女为妾还勉强算得上是风流韵事，娶做妻子却实在离谱了些。再说，即使有人肯娶她，她敢把自己交出去吗？如今，能够不被那个便宜老爹和曹氏卖了，她就已经谢天谢地。若真和十一郎有什么瓜葛，她不是自绝后路么？

    因此她早已规划好了：先留在夹缬铺做个画师，攒了钱以后再开个小门脸，自立个女户，混个温饱。如今是永徽年间，离安史之乱还有足足一百年，虽然朝堂上不会消停，如今闹着的房遗爱谋反案很快就会让一批人头颅落地，几年之后还会有更大的血雨腥风。不过这一切跟她这样的小老百姓八竿子打不着，反正她的生活目标也不过是没有蛀牙的活到老死……

    一时饭毕，三郎和六郎夫妇先后告辞回去。琉璃这才知道，大约是栗特人风俗不同，二舅虽然还在壮年，三郎和六郎却已早早的自立门户，就是年纪最小的十一郎，也给自己买了一处小院子，只待成亲后便搬出去。康氏带自己去的那间东厢房是出嫁的五娘归宁所住，因此衣裙钗环等物格外齐全，而西厢房住的是二舅的三个姬妾，却是没有资格来出来见客的。

    眼见天色已经黑透，舅母便叫来一个叫小檀的婢女带琉璃去客房沐浴休息，一时收拾完毕，琉璃躺在那张香软的箱式大床上，原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谁知道不过一刻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色未亮，小檀便进来伺候她梳洗，手里拿了件白底松花色方胜纹的紧身窄袖袄和黛色细纹的收口长裤，又将她的头发编成了几根发辫，正是出门的利落打扮。琉璃到得上房，七娘也已到了，身上是一套白底艾青色花纹的衣裤。舅母石氏拉了两人的手笑道，“你们倒像嫡亲的姐妹。”七娘的性子原本有些腼腆，此时上下打量着琉璃，也笑了起来。

    待得晨鼓响起时，安家人都已在上房吃过素食，琉璃跟着安家女眷们上了一辆两头健驴拉的大车，一路向怀远坊南门而去。

    而在同一时刻，库狄家的牛车也进了怀远坊的西门，直奔安家而来。

    牛车里，库狄延忠神色郁闷，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曹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听见库狄延忠叹个不停，忍不住淡淡的道：“大郎若觉得难开口，让我去跟那安家人交涉便是！”

    库狄延忠眉头一皱，半响才闷声道，“某自去说，你莫开口。”

    牛车在安家门口悠悠停稳，库狄延忠下车敲门，足足过了老半天，一个老苍头才伸出头来，“请问客人贵姓？有何贵干？”

    库狄延忠忙道，“烦劳禀报贵府四郎，库狄大郎来接女儿回家。”

    老苍头行了一礼，“请稍等片刻。”慢吞吞的转身往里走。又过了足有一盏多茶的功夫，只听里面脚步声响，安二舅满面笑容的出现在门口，拱手道：“原来是大郎到了，快请进来。”

    库狄延忠脸色有些踌躇，还礼笑道，“某不打扰四郎了，今日一早过来，是因家中有事，要接小女归去，烦劳四郎将小女唤出，改日再来叨扰。”

    安二舅挑眉笑道，“何事如此着急忙慌？大郎也知道，拙荆与四娘最好，又是几年未见琉璃了，昨日在街上看见，欢喜得什么似的，想多留她住几日，莫非昨日某家仆人未说得明白？”

    库狄延忠有些语塞，曹氏忙笑着走上一步：“好教安家舅父知晓，小女琉璃原定了今日去奴家阿兄那里，只怕去得晚了，阿兄等得着急，故此前来打扰。”

    安二舅看了看曹氏，有些诧异的看向库狄延忠，“大郎，这位娘子是？”

    库狄延忠勉强笑了笑，“是贱内阿曹。”

    安二舅皱起了眉头，“却不曾听说大郎娶了新妇。”

    曹氏不由腾的涨红了脸，好容易才端住了脸上的笑容：“未告知安家舅父，的确是咱家的不是，只是今日真的是有事，还望四郎让女儿跟咱们回去。”

    “今日真的有事？”安二舅点着头重复了一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脸上露出了笑容，“原来如此，大郎和曹娘子都请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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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心不足 自取其辱

﻿都什么时辰了，还能让他拖下去？曹氏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得越发温柔和顺，“多谢盛情，只是时辰不早，今日便不叨扰府上，请让大娘赶紧出来便好。”

    安二舅微笑着摊开了手，“正因如此，才请两位进来一坐。昨日拙荆听说大娘这三年未曾给娘亲上过一炷香，她便急了，今日早早的带了她去大慈恩寺。想来总得到午后才能归来，两位不进来坐着等，难道还在门口站着等？”

    曹氏脸色不由大变，“此言当真？”库狄延忠也忙道，“四郎莫开玩笑，今日实实是有事，须让小女去上一回，还请四郎行个方便。”

    安二舅双手一摊，“安某也无法，大娘出门足有一刻钟了，如何还追得及？说来安某倒想请教大郎一句，今日你们急着来接大娘到底所为何事，难不成比给亡母上香更要紧？”

    库狄延忠讷讷的说不出话来，曹氏心里却是一动，转头往南边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变得铁青，心知自己是中了算计，今日再不可能将琉璃送入教坊，只能日后再跟她好好算账！拿定主意，她咬着后槽牙笑了起来，“既然安家舅父如此体贴，也罢！就等午时过后，我们再过来接女儿回去便是！总不能让她麻烦舅父一辈子！”说到后来，声音里已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煞气。

    此时天色已大亮，路上行人渐多，安家本就住在坊间大道之旁，三个人这样站在门口说话自然引人注目，有四五个好事者忍不住便远远的停住脚步，侧耳细听。安二舅的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语气变得有些冷淡：“曹娘子此言却不妥，舅家原是至亲，安某还有个不情之请，以后大娘就住安家，不必回去也罢。”

    库狄延忠不由一惊，曹氏已叫了起来：“你做梦！”

    安二舅冷笑道：“安某愿意养着自家外甥女，与你曹娘子何干？”

    曹氏怒道，“难道奴就不是她的母亲？”又用手使劲推了推库狄延忠。

    库狄延忠也皱眉道：“四郎这话好没道理，女儿是我库狄家的女儿，如何要你养？”

    安二舅冷冷的道，“安某是有理无理，却不是你说了算，也罢，你若不服，今日午后，安某便请了库狄家长辈和安氏族老一起来议论议论如何？”

    库狄延忠脸色微变：“这等小事又与族老们有何关系？四郎，你究竟有何打算？”

    安二舅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也没什么，只是安某看见大娘昨日那副模样，实在不大放心，我妹子又只有这一个女儿，因此安某想让大娘日后就住在安家，婚嫁之事须得安某同意，聘礼嫁妆也须安家过目，大郎若无卖女之心，些须小事自应同意。”

    “卖女”两字一落入耳中，库狄延忠的脸色不由涨得通红，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休得胡言！”曹氏也忙冷笑了一声：“安家舅父，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吧？谁家女儿婚事，还需舅家同意？再说，大娘昨日出门穿得不过是旧些，谁家女儿不曾穿过几件旧衣裳？又说何来卖女一说？”

    安二舅点了点头，“没有自然最好，只是安某并非要安排大娘的婚事、谋夺她的聘金，只是要过目过目，却不知又有何不可？”

    他们声音越来越大，看热闹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安二舅是此坊的大户，自然有人指点议论，曹氏见状声音越发高了几分，“儿女婚事，自来是父母做主，舅父虽亲，却也不能插手外甥女的婚事，安家也是大户，如何连这道理也不懂？”

    话音未落，只听有人答道，“库狄家也不是破落户儿，不知为何却要将自家女儿卖入教坊？”却见安三郎大步流星的分开人群走了进来，身后还有两个精壮的汉子，看打扮正是坊里负责治安的武侯。

    库狄延忠吃了一惊，脸色越发难看，安三郎却笑嘻嘻的行了个礼，“姑父，好久不见，三郎无礼了，昨日表妹说话含糊，三郎一肚子都是疑惑，早上便特地找人打听了一番，才知今日竟是教坊选女乐的日子，难怪姑父急着来接人。姑父也真是，自家亲戚，若是有什么难处，能帮衬的自然会帮衬，为何要出此下策？”

    众人都是愕然，议论声随之四起。库狄延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曹氏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寒声道：“这位小郎君莫听旁人胡说，谁要卖女儿了？”

    安三郎却不接话，故意看了她两眼，回头便问父亲，“这位娘子是？”

    安二舅漫不经心的答道：“你姑父道，是他的夫人曹娘子。”

    安三郎仿佛吃了一惊：“姑父何时新娶了妻室？姑父，我阿爷说的可是真？”

    库狄延忠只能点头，安三郎摇头叹道，“这也怪了，姑父，三郎原以为你家是有什么难处，可看这位新夫人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却都是好东西，既然如此，何至于要把表妹送入教坊？”

    围观众人此时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看向库狄和曹氏的眼光更加鄙夷：这个女人身上穿的是簇新的缎面夹袄，头上明晃晃的赤金钗子，哪里有半点窘迫的样子？明明日子过得，却要把前头夫人生的女儿送到教坊去，当真是蛇蝎心肠！

    库狄延忠再也忍受不住，转身要走，曹氏忙扯住了他，转头冷笑道，“此话从何说起，我和大郎不过是想带大娘去看看她舅父，怎么就成了要送她去教坊？”

    安三郎笑道，“这也奇了，却不知两位要带我表妹要看哪位安家的舅父？我等居然丝毫不知？”

    曹氏张了张嘴，接不上话来，眼前的安家可不才是琉璃正经的舅父？安三郎却又打量了曹氏几眼，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咦，这位新夫人不是姑父原先的妾，教坊里琵琶曹家的女儿么？怪道眼熟！我就说了，好好的姑父怎么会送表妹去教坊，却是曹娘子家学渊源，可我那表妹又不是你曹家的女儿，轮不到你做主吧？”

    众人顿时又是一阵哗然，不少人笑着起哄，“原来如此！”

    曹氏平日里最忌讳的便是这个“妾”字，听得笑声不由怒气上冲，厉声喝道：“我库狄家的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插嘴！”又扬头对安二舅道，“安家舅父，你若疑心我们要送大娘进教坊，我们过两日再来接她便是，但你若不放大娘归家，还想插手大娘的婚事，却是万万不能，不然咱们就去官家分说分说，这夺人子女，算是怎么回事！”

    安二舅脸上露出一丝惊疑，“曹娘子既然这样说，安家倒是有些不解了，咱们昭武人有纠纷，历来是族老出面，不经官府，安某还真未去过官府，难不成在大唐舅父接外甥女常住也犯了律法？”

    曹氏冷笑道，“外甥女住在舅家自是不违法，但子女婚姻，原是父母做主，若是日后库狄家与人换了婚书，收了聘礼，你们再不放人，那却是官家不容的！”

    安二舅回头便问三郎：“律法真有此条？”

    安三郎摸了摸胡子，转头看向跟着自己过来的两位武侯，“两位兄长是官家人，可知晓此事？”

    那两个武侯都点头道，“确是如此！”安氏父子相视一眼，脸色都有些无奈，曹氏脸上露出了笑容，“安家舅父是明白人，还是莫来插手外甥女的婚事。”

    安二舅不再看她，皱着眉头问库狄延忠，“大郎，这位娘子真是你的新夫人，是库狄家如今的主母？你真要把大娘的婚事交给她做主？”

    库狄延忠此时满肚子闷气，只恨不得早点上车，闷声道，“自然是。”

    安二舅哈哈一笑，转头问道，“安某要是记得不错，曹氏原是乐户，不知按大唐的律法，良人以乐户为妻，却该是怎么处置？”

    那位姓卫的武侯傲然瞥了库狄延忠与曹氏一眼，大声道，“按大唐律，良人以妾及乐户、部曲等为妻，徒一年半。”

    安二舅长长的出了口气，“原来如此，多谢二位，也请二位到时做个见证。”回头向库狄延忠笑道，“大郎，咱们稍后官府见。”

    库狄延忠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曹氏更是站都站不稳了，见安二舅转身要进去，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安家舅父留步！”

    安二舅转过头来，冷冷的喝道，“放肆！你不过是个贱口，也配跟着大娘叫安某舅父？”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哄”的一阵大笑，几只落在附近树枝上的寒鸦惊得飞了起来，呱呱的逃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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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潮攒动 惊见贵客

﻿隋唐年间，佛教兴盛，长安城里更是寺庙林立，颇有几家名刹大寺，但风头最盛者当属位于东南角晋昌坊里的大慈恩寺。它位置绝佳，南对曲江碧水，北望大明宫墙，加上庙宇严整，林泉幽静，香火之旺盛、地位之卓绝，莫说长安，便是天下也难有寺庙能与之比肩。不过，就在五年前，这座名寺还只是一座破败的旧庙。如今的皇帝当时还是太子，因念及亡母长孙皇后的恩德，决心要为母亲重新修建一座庙宇，选了此处大兴土木，当年十月便修建完毕，端的是美轮美奂……

    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琉璃听着舅母介绍大慈恩寺的由来，不住点头。安氏一家都笃信佛教，舅母石氏自然对大慈恩寺的来历如数家珍，只是当她说到大慈恩寺如今的主持时，琉璃忍不住还是惊得张开了嘴，“玄奘法师？”

    舅母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自然是玄奘法师！你竟不知？法师是圣上五年前特意请到长安的，当年入寺升座之礼轰动长安，竟是旷古少见的。如今法师正在修建佛塔，说是要供奉佛祖舍利呢！”

    琉璃满脸囧字，低头不语，心道：我真是疯了，唐僧自然是回了长安译经的，难不成还真的从此和孙悟空、猪八戒一起在西天过着幸福的生活？

    舅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大娘莫羞，你被关在家中好几年，平日也无人跟你说道这些，哪里能知道这些？今日舅母会带你好生走一遭，这大慈恩寺风景也是极好，有十几处院子，还可以去戏场……”琉璃更是暗自纳闷：她没听错？寺庙里还有唱大戏的？

    正说着，车却渐渐停了下来，琉璃倒不觉得什么，石氏康氏几个却诧异起来。她们是常年来上香的，自然知道此处应该离庙门还有些距离，康氏便道，“儿下去看看。”说着挑帘跳下驴车，不多时便回来了，脸色微沉：“好教阿家得知，今日是皇后的母亲柳夫人要上香，不许闲人进寺，外面已经等了许多人了。咱们是等着还是回转？”

    舅母眉头紧皱，却还记得四郎吩咐过，今日定要等到午后再回，想了想便道，“我记得附近有家酒肆，雅间收拾得甚是齐整，不如去那里等上一等。”

    旁人自无异议，车子略换了个方向，又行了一段路便停了下来。

    琉璃跟着舅母下了车，果然看见一家修得极为精致的酒楼，二楼窗外有酒旗招展，那字竟是银光闪闪，也不知是何种涂料所绘。她还看再看几眼，舅母已当先走进门去，一楼竟已坐了五六成满，小二殷勤的迎了过来，“几位娘子，请问……”

    舅母道，“要一处最大的雅间。”

    长安的小二自然是有眼力的，知道是遇见了豪阔的胡商女眷，忙应声好，便将几个人引到二楼靠窗的一处雅间里。雅间极为宽敞，里面设着青色坐席，又有案几、凭几等物，墙上挂着字画，布置得十分雅致。

    舅母歇了口气，转头便问琉璃，“你想喝些什么？”琉璃知道此时的女人在“饮”上都十分讲究，什么春日饮桃，夏日饮酪，可惜对这些纯天然的环保饮料她都无爱，想再喝一杯可乐大概要下辈子了……心里叹气，她笑了笑：“但凭舅母做主。”

    七娘却道：“阿娘，既然到了此处，自然是五色饮。”舅母也笑了起来，“七娘说得是。”回头便向伙计要了一套五色饮。

    过了片刻，伙计果然端了一盘五盏饮料上来，只见五个忍冬纹银杯里分别装着绿、白、黄、红、黑五种颜色的浆水，十分好看。舅母让琉璃先选，琉璃推脱不得，只得拿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杯绿色浆水，见她们各自选完，都啜饮起来了，这才尝了一口，依然是一股怪怪的酸甜味，似乎有些微涩，还有一种特殊的香气。

    七娘笑道：“阿姊选的这杯是扶桑叶，春天饮下最合适不过。”琉璃忙又细细品了一口，果真是股青涩的树叶子气，只能点头微笑，“果然如此。”

    七娘又举起自己的黑色浆水道：“这乌梅饮酸酸甜甜却最是爽口。”

    舅母也笑道：“我却不爱这些异香异气的，还是酪浆也罢。”原来这五色饮里的白饮是长安人平日饮得最多的酪浆，味道类似于极稀薄的酸奶，却不大甜。

    众人说说笑笑，又过了两刻多钟，只见酒肆之下车马渐多，楼梯上脚步声不绝，想来都是等候上香之人，好在各有雅间隔开，倒也清净。

    这五色饮喝完，舅母又点了一套五香饮，据说和五色饮一样，也是前朝的一位高僧所制。大约是客人多了，五香饮迟迟未上。琉璃正等得无聊，就听外面传来伙计的声音，“夫人还是请楼下就坐吧，真真抱歉，这楼上的雅间全满了。”有个清脆的女声立刻道，“我家夫人的身份，岂能和楼下庶民坐在一处？”伙计忙不迭的又是一通解释道歉，只听一个微带沙软的声音道，“阿母，你看怎地才好？”

    琉璃听得这声音，心里一动，只觉得似乎十分耳熟，不由留神细听起来，却听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道，“外面如此拥挤，此刻便是想回家也是难能的，二郎和六娘都这般年幼，在车里等岂不气闷？”那个沙软的声音叹了口气道，“这可如何是好？”

    琉璃脑中突然闪过一张长眉细目的娇媚面孔——不正是那日定了牡丹夹缬的贵妇么？好像是什么贺兰府上的五夫人，她是带了小孩子和老人家来上香？

    她想了一想，还是转身对舅母笑道，“正是巧了，外面那位娘子，似乎是昨日琉璃在如意夹缬见过的一位老主顾，大约今日是带了母亲和儿女一道来上香的，却没有地方落脚了。”舅母石氏听了忙道，“若是这样，咱们这里倒还有地方，她们若不嫌弃，便请进来又何妨？”

    琉璃笑着推门出去，果然看见昨日遇见的那贵妇正站在楼梯口，身边是一位甚是富态的老妇人，还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琉璃走过去笑着行了一礼，“见过夫人。”

    那位贵妇人一惊，仔细看了眼琉璃，恍然道，“你是昨日画牡丹的小娘子？”

    琉璃笑着点头，“今日奴与舅母、嫂嫂们一道上香，夫人若不嫌弃，我们的雅间却还宽敞。”

    贵妇人忙看向那老妇人，那老妇人头发已是雪白，腰背挺直，五官威严，目光也异常锐利，上下看了琉璃一眼，琉璃心里顿时微凛。那老妇人却笑了起来，笑容和蔼，和刚才的精明威严判若两人，“小娘子一番好意，老身就厚颜打扰一回了。”

    琉璃松了口气，笑着将她们引进雅间，石氏等人少不得站起来互相见礼一回，原来这老妇人姓杨，贵妇则姓武，琉璃心里暗自失笑，原来是贺兰府上的武夫人，却并不是什么贺兰家第五房姨娘。她略一留意，便注意到这两位夫人言谈举止都甚有贵气，两个小小的孩子也进退有度，那小姑娘就如粉雕玉琢一般，小男孩也生得出奇的俊秀，心里不由暗暗称奇。

    舅母石氏等人见多识广，自然也看出他们不是寻常人家，言谈不由有些拘谨起来。好在那杨老夫人竟是十分善谈，没几句便扯到如今流行的布料花样、首饰款式。这些话石氏几个最是在行，你一言我一语的渐渐说得热闹起来。

    不一会儿，伙计将五香饮也送了上来，石氏自然是请客人先饮，武夫人便向自己儿子笑道，“敏之，还不谢谢诸位娘子。”

    敏之？琉璃心头猛的一震，贺兰……敏之？这位贵妇人姓武，老夫人又恰好姓杨，难道说，眼前这个小男孩就是大名鼎鼎的贺兰敏之？而杨夫人和武夫人则是武则天的母亲和姐姐？

    琉璃只觉得一颗心砰砰乱跳，心头满是一种眼见着历史扑面砸了过来的恐慌，低头深深的吸了口气才稳住情绪，忍不住看了贺兰敏之一眼，只觉得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位眉目秀美、举止沉静的小小少年，日后竟会变成一个臭名昭著的狂徒，要说他跟杨老夫人有染，那就更离谱了……

    她正念头百转，一阵喧哗之声突然从外面传来，从窗口看去，只见大道上从坊外方向来了一长列人马，浩浩荡荡向大慈恩寺方向而去，前面先是两架马车，随后是三队骑士，接着又是四组六人的仪仗队，然后才是一架极其华丽的大车，看样子应是柳夫人的卤薄，端的是好足的架势。而路上原有的行人车马都已被赶到一边，略有人退得慢上一步便是一顿呵斥驱赶。

    这等阵仗落在大家眼里，石氏康氏自然啧啧称叹，七娘满脸都是好奇，武夫人眼里露出几丝愤然不平，琉璃心里却是一声长叹：这位柳氏出身名门，嫁的更是超级豪门太原王氏，女儿如今又母仪天下，养在她名下的大皇子还刚刚被立为太子，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的富贵，但谁又能想到，不过两年，这位夫人和她的皇后女儿就会落到那样悲惨的下场？

    她默然出神，突然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正对上杨老夫人明亮的双眼，笑容里也满是深意：“此等无边威仪，众人看去叹也罢，羡也罢，妒也罢，为何小娘子眼中却有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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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生莫测 谁窥天机

﻿琉璃不由暗惊，心思转了好几转，含笑欠了欠身：“琉璃哪有此意，只是先母常说人世无常，佛语有云红粉骷髅，又说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因此在佛门前看见这般无边威仪，不免有些感触而已。”在这个时代，她固然也想过找棵大树乘凉，但更怕就此卷进无边风雨，自古富贵都要险中求，以她的个性，神棍是当不来的，还是当个观众比较把稳。

    杨老夫人脸上顿时满是诧异，“小娘子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心思？”

    琉璃不由苦笑，她年轻么，她怎么经常觉得自己已经有一千多岁，老得不能再老了？嘴上顺口答道，“琉璃十二岁丧母，世事无常人情冷暖，却也尝到了几分。”

    杨老夫人点头叹道，“人生祸福相倚，却也难说得紧。小娘子青春年少，也莫太过灰心才是。”

    琉璃微笑点头，“琉璃受教了。”

    杨老夫人忍不住又看了琉璃两眼，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容色清丽，神态沉静，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淡远之意，实在不像商贾之女，不由越发诧异。此时柳氏的仪仗车马已经过去，石氏等人也收回了目光，重新说笑起来。杨老夫人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有意无意的开始打听安家与琉璃的出身来历，听得安四郎的伯父便是高祖当年亲口封为五品散骑侍郎的安叱奴时，点了点头，“安侍郎的名头老身倒也听过。”又听得琉璃姓库狄，思量半日才道，“前齐有几位王侯都是此姓，不知……”

    事涉先祖，琉璃只能按礼长跪而起，恭谨的答道，“华阳县公是小女先祖。”

    杨氏微微点头，这才将话题转回了三月初五大慈恩寺的牡丹盛会，语气却比刚才亲热了几分：她是自重身份之人，原想着与这些胡商女眷共处一室总比到楼下与庶民杂坐要好，却没想到这几位胡人竟都是有几分来历的，安叱奴也就罢了，不过是以乐舞受宠的弄臣，库狄家门庭却并不算太低，前有齐朝出了三位王侯，后有库狄士文以家风严谨著称。

    武夫人笑道，“若说牡丹，我还真未见过有人画得比大娘更好。”她与母亲性子不同，心思简单，反而觉得石氏等人比那些动不动攀比门庭的贵妇顺眼。

    杨老夫人转头看向琉璃，眼神更是深了几分，“大娘莫非也挚爱牡丹？”

    琉璃不敢怠慢，想了一想才答道，“牡丹之生也艰难，开也缓慢，然一旦盛开，便笑傲群芳，艳绝人间。所谓大器晚成，大约说的就是牡丹吧。”

    她若记得不错，这位杨老夫人似乎是出身隋朝皇室，因赶上改朝换代，四十岁才嫁进武家，连生了三个女儿，母女却一直都被丈夫前妻留下的几个儿子慢待，武则天固然是历尽磨难才登上人间最高处，这杨老夫人何尝不是性格坚毅，得享后福？果然，她话一说完，只见这位老妇人先是默然不语，若有所思，随后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果然说得不错！”

    因柳氏此时才入寺，不知何时才能出来，有些人等不下去，说话间酒肆雅间的客人一半多已结账离去，杨氏和武氏商量了几句也决心改去灵感寺上香，向石氏再三道谢而去，武夫人更对琉璃低声笑道，“阿母的牡丹夹缬就拜托大娘了。”琉璃笑着点头：“夫人太过客气，琉璃一定尽心竭力。”

    横竖要消磨上半日，石氏倒并不着急，索性让店家上了素汤饼和几样点心，几人都吃了个半饱。直到将近午初，柳氏的仪仗终于再次出现，石氏这才结账离开，坐车到了大慈恩寺门口，一路从山门走到主殿。

    琉璃忍不住四下打量，只见这寺里青石铺地，苍松夹道，建筑多为重楼复殿，风格庄严殊丽，忍不住点头赞叹。石氏却道，这些楼台也就罢了，南院的杏林风光倒是极佳，再过一个月，上千株杏花盛开，从曲江远远望去，就如云蒸霞蔚一般。

    这般一路走，一路说，先是舅母石氏因身形丰硕，脚步有些缓慢，走到后面，却是琉璃挪不动步了——进了第二道山门后，一路的殿廊院壁上，都画满了壁画，所画多是各种菩萨像和经变图，构图精严，线条苍劲，有几幅格外精彩的多半是出自阎立本、尉迟乙僧等名家之手。石氏康氏等人虽然也知道她能画花样，可见到她对着墙壁竟是眼冒绿光、如痴如醉的模样，无不哑然失笑，好容易才把她拽到了大佛殿前。琉璃手里捧着香火，心里却依然有些恍惚：这些传说中的名家真迹就这样一墙一墙的出现她眼前了？

    只是面前那庄严肃穆的佛像，身边那些虔诚祈祝的男女，还是渐渐把琉璃从痴迷中拉了回来，她不由也默默祈祷，“我佛慈悲，您能网开一面让我回去么……”三年来她早已渐渐的学会了不去回忆，但此刻想到那些千年之后的亲朋好友，那些日益模糊的生活点滴，终于忍不住又一次泪流满面。

    然而佛像无言，只是用细长的眼睛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众生。

    待上完香，已是时近正午，舅母见到琉璃脸上的泪痕，怕她悼念亡母过于伤怀，忙带着她转了转寺中南池、西园等名胜之处。一路上处处云阁华宇不说，几乎每处大门、两廊都有绝妙的壁画。看到后来，连琉璃都有些麻木了，倒是注意到著名的大雁塔眼下还未修好，那才是供奉上千颗舍利、拥有无数唐代最高水平壁画绣像的宝库……

    到了午后，寺院里的人更是有增无减，琉璃一问才不无惊骇的知道：许多人是奔看戏来的！此时的戏场居然都集中在各大寺院，其中又以大慈恩寺的最为有名，每日下午开演，引来无数信徒和闲人。

    琉璃倒是很想体验一把在寺庙里看大戏的滋味，舅母却突然想起，今日是初一，有俗讲可听。她这一说，康氏几个也兴奋起来，一行人兴致勃勃的到了一处院子。院里早已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不住的交头接耳。

    过了片刻，在十余位僧人的拥簇下，一个身披袈裟的中年法师神色庄严的登上了正前方的讲坛，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僧人们先是一起长声吟咏，调门颇有几分后世教堂合唱的神韵，待得吟唱声袅袅消散，法师这才开口念了几句佛经，又说了一通文言，琉璃正琢磨他在说什么，却听他声音清朗的道，“若说到佛法宽宏，正是强人屠夫亦能立地成佛……”竟然是直接开讲故事了！先是五百强盗成佛的典故，接下来一转又说到洛阳一户人家如何因信佛而逃过了一场劫难，语言之通俗，细节之生动，故事之狗血，简直让琉璃听得目瞪口呆，且动辄吟唱几句，随声成调，极有喜感。

    眼见高台之上身披袈裟的僧人讲得舌灿莲花，庭院之中男女信徒们听得如痴如醉，时哭时笑，琉璃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才是真正的寓教于乐啊！

    只是她对听故事到底兴趣不大，没过多久心里就开始惦记刚才在不远处回廊上瞥到一眼的菩萨像，听得法师已讲到那个倒霉的家主出了大牢，便对舅母悄声道了句要去更衣。舅母正听得入神，只是点了点头。

    琉璃悄然离开，快步走到了那处回廊之上，开始仔细端详着壁上的那幅菩萨像，只觉得图上菩萨微微回望的动作与后世那幅藏于大英博物馆的莫高窟《引路菩萨图》颇有类似之处，神态也画得极为生动。她越看越是入神，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凌空描摹着图中的衣纹笔路，背后却突然一声嗤笑，“奇哉！如今的胡姬不去西市延客，却来寺院摹像，难道这世道真是要变了么？”

    响亮的声音就来自她的背后，言辞又如此刻薄，琉璃一怔之下不由怒火上冲，回头一看，只见回廊上不知何时来了六七个年轻男子，站在自己身后这个身穿绯色色小团花绫袍，腰佩金钩，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白净面皮，满脸不屑，看见琉璃回头，便挑起眉头，轻佻的盯着她的脸看。

    琉璃心里如吃了个苍蝇般的腻味，忍不住冷冷道，“怪也！如今的士子不去议论苍生福祉，却来议论妇人细务，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此言一出，这个白面男子不由一怔，他几个同伴中有人便笑了出来，“如琢啊如琢，你也有今日！”

    琉璃不欲多事，转身要走，那个叫如琢的男子却一步跨上，挡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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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人非木石 偶露锋芒

﻿琉璃退后一步，冷冷的看着他。那男子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讪然之色，随即扬起头来傲然道，“好个牙尖嘴利的胡姬，冒犯了本公子，想走就走么？”

    琉璃刚才的话本是气头上脱口而出，此时不想再惹是非，刚想随便道个歉，有人已沉声道，“如琢，何必与胡姬纠缠？”说话之人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深青色袍子，鬓发如裁，眉目端秀，神情十分冷肃。

    如琢转头冷笑道，“子隆是正人君子，自然不肯如此，裴某今日却偏要这胡姬分说个明白。”又对琉璃道，“你刚才说什么，可敢再说一遍？”

    琉璃不愿跟他多说，退后一步，转身往后走，一名男子却有意无意的往里一站，恰恰挡住了她的去路。琉璃只得停下脚步，却见那名男子旁边一人退开两步，让出了一条道来。

    琉璃心里一喜，刚想过去，开始挡路之人却又一步跨到了她面前，一面侧头笑道，“守约，你莫不是怜香惜玉了？当心如琢晚上又灌你！”那名男子却淡淡的笑道，“正想多喝两杯，难不成你怕了？”

    琉璃眼光一扫，只见这个叫守约的身量比常人略高，看去也比另外几个略长几岁，一身淡青色袍子洗得有些发白，眉目疏朗，神色从容，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距离感。琉璃不由微微一怔，只觉得这面孔似有几分眼熟。他却并没有看琉璃一眼，只是对如琢微笑道，“大好春日，何必计较此等琐事？我们还是去寻窥基饮茶要紧。”

    这一耽误，如琢已走了过来，先是对这位男子一摆手，“饮茶不急！”又对琉璃冷笑了一声，“这位胡姬适才不是伶俐得紧么？怎么如今一言不发了？”

    琉璃压下心头的怒气，神色平静的转身看着他：“不知足下有何指教？”

    如琢不由愣在那里，他出生极为显贵，平日最爱挖苦取消别人，却不曾被人如此顶撞回来过，而对方不过是一个平民打扮的胡女，这口气如何忍得？他自然要留下对方，找回场子。但现在要他指出这胡女有什么不对，好像也说不出来，一急之下脱口道，“你这胡女，适才乘着无人在此比比画画，莫不是想偷师名家画作？”

    琉璃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会傻得如此离谱吧？想了想只能叹了口气：“是。”

    如琢心中顿时大喜，不加思索道，“既然如此，窃者当罪，你还有何话说？”

    琉璃怜悯的摇了摇头：“原来足下并不识字，也不曾临过帖？不然当足下临帖摹碑之时，岂不是也做了贼？”

    如琢一张白净的面皮顿时涨得发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边一人忙指着琉璃喝道：“大胆，一个胡人贱户，也敢如此对河东公世子说话！”

    这个轻浮的家伙竟是什么河东公世子？琉璃瞟了一眼他身上的朱衣金带，心知多半是真的，她知道唐人有严格的衣冠制度，却没刻意记过，看来是失策了！但此时她要退步已晚，只能淡然道，“我虽是胡人，却非贱户，足下一口一个胡人贱户，却不知这大慈恩寺所奉何人？又是为何人所建？”

    那人顿时张口结舌，佛祖释迦牟尼自然是如假包换的胡人，而此寺所追念的长孙皇后也不算正宗的汉人，如此说来自己岂不是大不敬？

    琉璃乘机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请恕小女子先行告退。”说完转身便走。几个男子相视一眼，脸上都有惊异之色，连平日最端严少语的子隆也不例外，倒是那个叫守约的男子回头看了琉璃的背影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琉璃压着步子，尽量镇定的走了出去，从回廊到正在俗讲的院子不过一百多步的路程，在她的感觉里竟是无比漫长：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唯恐惹祸上身，刚才一怒之下却依然露了锋芒，幸亏没有遇到真正的恶少，幸亏没有熟人看见……她慢慢走到舅母几个身边，几个人正听得入神，并没多看她一眼。看了看台上那位正眉飞色舞的僧人，琉璃简直有些感激涕零。

    又过了近一刻钟，俗讲才算完毕，僧人又宣讲了一番佛理才离开讲坛，众人也渐渐散去。琉璃跟着舅母几个往外走，不时做贼心虚的四下打量，好在她的霉运似乎已经过去，一路平平安安到了寺外，又稳稳当当的坐车回了安家。

    安二舅就在上房，满脸都是笑容，一见琉璃便挥手道，“你且放心，你家阿爷已应了舅父，日后你便住在这里，婚事也须得舅父同意才能作准！”

    琉璃只觉得满头乌云都消散开来，忙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多谢舅父，是外甥女给舅父添麻烦了！”

    安二舅哈哈大笑：“哪里麻烦，为让安某同意此事，你那庶母就差哭着跪下来求我，你阿爷也好不客气，我自认得他以来，还未听他叫过那么多句阿兄！”

    琉璃立时猜到了一二，却不好细问，只好又含糊谢了一声便回房梳洗。没多久，便听上房传来了一阵轰然大笑。她放下手中的木梳，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而在崇化坊库狄家院子的上房里，此时也是好不热闹，库狄延忠一语未了，一贯对他温柔小意的曹氏便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库狄延忠满脸都是不耐烦：“不是你在惦记如何才能安家无法生事，好带回琉璃么？你倒说说看，除了再娶一户正头娘子，还能有什么法子？谁叫你是个乐户！”

    曹氏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你如今倒嫌弃起来了？原先你是如何求着我进门的？那时怎么不说我是乐户了！”

    库狄延忠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不是你非要把大娘弄回来么？我劝你一句，你还是消停些吧！今日的羞辱难道还不够？”

    曹氏怒道，“今日之辱，你能受得，我却受不得！再说难道托阿兄送的那些礼金就这样白白丢进水里？”

    库狄延忠闷闷的道，“说起来，就不该让大娘去那劳什子教坊！”

    曹氏怒道：“教坊有什么不好？又不缺吃不缺穿，又能学乐舞，还有那样一步登天的机会……”

    库狄延忠再也忍耐不住，用力一拍桌子：“好！既然进教坊这般好，明年便把珊瑚送去！也就如了你的愿了！”

    曹氏顿时大惊，看着库狄延忠铁青的脸色，念头转了几下，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库狄延忠越发不耐烦，站起身便走了出去。

    看着他摔帘而去的背影，曹氏心里又急又气，还又有些害怕，泪水当真流了下来。却听门帘一响，却是珊瑚一头扑了进来，嘶声哭道：“阿娘，女儿不要去教坊！”曹氏心里越发难过，搂着女儿大哭起来。

    库狄延忠在院外转了一圈，回来时母女俩依然在相对落泪，珊瑚一看见他，立刻过来拉住了他的袍子，“阿爷，不要送珊瑚去教坊！”

    库狄延忠沉默片刻，淡淡的道，“你阿姊去教坊，不是你母亲的主意么？你一提起不也很欢喜么？你们只说教坊是如何好，原来都是欺我瞒我！却让我白白受了今日的羞辱！”

    曹氏脸色大变，忙站了起来含泪道，“大郎误会了，教坊并非虎狼之地，只是珊瑚的容色不及琉璃，乐舞也不及琉璃，性子又爆嘴又笨，去了教坊不但上不去，说不定还要惹祸，我这才不敢让她去。大郎请想，我若故意要害琉璃，又何必费那么大心思去教她乐舞礼仪，又托人去照看？今日之事是我的不对，却不是成心要给大郎惹祸，珊瑚更是什么都不知晓，大郎要怪就怪我一人吧！”

    库狄延忠想了一想，脸色缓了许多，语气却依然有些冷：“你们既然知错，也就罢了，此事不许再提，过几日五娘要来做客，在她面前更是一个字也不许露！”

    库狄五娘又要来家了？曹氏怔了怔，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张顺着鼻梁看人的骄傲面孔，这张脸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不过若是……她心思转动，渐渐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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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人情冷暖 少年心事

﻿午正时分，西市开市的大鼓终于咚咚的响起，西市的八扇大门同时缓缓打开，等候在外面的商贾鱼贯而入，沿着市坊内的大道来到各自店铺里整理门面、收拾财货，不多时，前一刻还一片沉寂的西市便又一次成了珍奇满目、人流如织的繁华极盛之所。

    琉璃照例是带着小檀从西市的南门走了进去，只觉得今日人流似乎分外稠密些，气氛也略有些怪异，不过她并没有多想，只是沿着大路走到如意夹缬，跟史掌柜打了个招呼，便挑帘进了为她专辟的一间画室，进屋才摘下帷帽，小檀也熟练的生起了炭盆。

    从大慈恩寺回来的第二天，琉璃便来到了如意夹缬开始了她的画工生涯。画染织花样这种事情她当然是轻车熟路，半个月来已画了的三个样子。除了武夫人的缠枝牡丹，还为一个姓米的胡商主妇画了幅五婴戏的团花夹缬，前天又接下了一幅飘带对鹤——虽然夹缬花样可以定制，却不是什么图样都会接受，必得掌柜觉得好卖才会同意。好在琉璃前世里花了一年时间研究唐代染织图样，对这个时代的流行风尚倒是有七八成的把握，她画的这三个样子，便是既新奇漂亮又富贵吉利，掌柜虽然知道她会画，却不知道上手做正式花样会如何，如今才算是真正信服了。

    真正画夹缬图样，原不是拿张纸勾画出大样来就行，而是要按照所订布帛的尺寸计算出木刻花板的大小，然后裁出同等大小的素绢来，在绢上画出正式的花样。待刻板时将这张绢画牢牢的贴在木板上，再用斜刀、圆刀和平刀分别打轮廓、刻明沟等等。最后将一匹新花样的夹缬染制出来，要一个月左右。琉璃最重视的自然是给未来女皇老妈的缠枝牡丹夹缬，几乎每一步都要亲自去看，好在一切顺利，而杨老夫人的生日正是牡丹盛开的三月初，时间也来得及。

    待屋里的温度上来了些，琉璃搓了搓手，便想磨墨，勾一两个大样练手，安家秉承商人作风，早已与琉璃谈过画师的报酬，可以按月给工钱，也可以从自己画的新花样夹缬销售里分利，琉璃自然选了后者，一者她对自己的专业水准从来都有信心，二者对安家而言，这种分成制也更为保险，如今算来，自己下个月就会有一笔还不错的收入了……她往砚台里倒了点水，还未拿起墨条，却见小檀笑吟吟的走了进来，低声道，“大娘，外面有位郎君找你呢。”

    还有人到这里来找她？琉璃有些意外，问道，“是谁？”

    小檀笑道，“是一位姓穆的小郎君，说是娘子的表兄。”

    穆三郎？琉璃顿时想起了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心里暗暗纳闷，想了想道，“请他到这里说话吧。”

    如意夹缬自有接待贵宾用的雅间，就在琉璃的画室隔壁，布置得十分精致舒适。安静智原想让琉璃在那一间作画的，但琉璃却喜欢这间的门窗敞亮。穆三郎既然是来找她，自然还是到她的画室来为好。

    穆三郎进来时，一眼便看见这间雪洞般的房间，窗下放着一张极大的高足案几，上面放了笔墨纸砚等物，靠门处则设了两张矮榻接待来客，榻上只是铺了白底蓝色双胜鹿纹的茵褥而已。琉璃也是一身清爽：浅象牙色窄袖翻领长袍，配着玄色长裤，脚下一双黑色的靴子，头发编成了发辫，一副标准的胡女装束，通身并无一点装饰，然而笑容明媚，一双眼睛光彩熠熠，和那日郊外所见的羞怯女子却颇有些不同了。

    琉璃看见穆三郎有些呆滞的眼神，上前一步笑道，“表兄近日可好？”

    穆三郎这才醒过神来，笑了笑，“好，还好。”脸不由有些红了。

    琉璃忍住笑，将穆三郎请到榻上坐下，又让小檀上了两杯酪浆，才开口问道，“表兄今日是从哪里来，怎么知道琉璃在这里？”

    穆三郎却有些尴尬起来，半日才道，“今日是去独柳树那边看了看热闹，听人说大娘在这里做画师，便顺道来看看。”

    他自然不好告诉琉璃，晦日那天他听说库狄家要把琉璃送到教坊参选，立刻就去找母亲了，母亲十分吃惊，却有些犹豫要不要管这个事情，好容易被他说服找了个借口去库狄家，却听说琉璃竟然在回城的路上走丢了，后来才知道是到了安四郎的家里。母亲便让自己不用再过问此事——安四郎夫妻和琉璃的母亲当年关系最好，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果然，据说琉璃的父亲和那庶母在安家十分现眼，琉璃也再没回过家。他又特意找到安十一郎打听了一句，才知道她竟是到如意夹缬做了画师。

    当时安十一郎还笑他莫不是看上琉璃了，穆三郎也吃了一惊，这才惊觉自己这些日子对琉璃的关注有些过了头。他回家想了一夜，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跟母亲提了一句。母亲却摇头不允，说一则是自家是客籍，与琉璃身份不配，二则琉璃的母亲已经去世，看她父亲和曹氏的模样，那娘家以后不但不是助力，只怕还是个累赘，就算母亲她看在旧日情分上同意了，父亲那边也是绝过不了关的。他便如吃了一记闷棍，郁郁了几日也只得作罢。可今天因来独柳树看热闹，路过西市大门时也不知怎么的就顺着人流走到了这里，又在如意夹缬对面发了半日呆，才鼓足勇气走了进来……

    琉璃没有留意到穆三郎的表情，因为“独柳树”三个字已经让她吃了一惊——那并非别处，正是长安城最有名的刑场，就在西市的西北门外不远的一片空地上，而且大多数时候是用以处斩高官贵人的。她忍不住追问，“独柳树今日行刑了？”

    穆三郎见她问这个，倒是松了口气，点头道，“正是，今日处斩了好几个人，说是里面有三个驸马，那边围得人山人海的，有一个薛驸马生得相貌堂堂，到死还在大声喝骂，倒真是条好汉！”

    琉璃默然无语：这就是房遗爱谋反案的大结局，死了三个驸马两个公主，前后还有三个王爷。而穆三郎所说的那个驸马，大概是薛万彻。其中最冤的却是被赐自尽的吴王。这位相貌英俊、文武双全的王爷曾被李世民认为是最像自己的儿子，虽然因为长孙无忌的坚决反对而没有被立为太子，却依然朝野威望极高。也正因如此，长孙无忌才会利用房遗爱案来陷害他——此刻的长孙无忌已经站在了权力的顶峰，一个案子可以让他借机害死两个声名显赫的王爷级政敌，他大概正踌躇满志觉得天下尽在掌握了吧？肯定想不到他很快就会死在自己一手扶上皇帝宝座的亲外甥手里吧？报应来得如此之快，这场大戏还真是够血腥，够刺激！

    然而朝堂上的这种厮杀无论怎样惨烈，距离长安普通人的生活依然太过遥远，也许对西市的商人们来说，那些大人物的头颅和鲜血，不过是一个商机——难怪今天来西市的人格外多，也格外兴奋……说到底，就算李唐宗室都死光了，难道还能影响到她画画挣钱？琉璃不由自嘲的摇了摇头。

    穆三郎看琉璃摇头不语，以为自己说的杀人什么的她不爱听，又有些尴尬起来，半日才道，“听十一郎说，你的画如今十分出色，原先你就爱写写画画的，想来是画得越发好了。”

    琉璃收回思绪，微笑起来，“那是蒙十一表兄的厚爱罢了，琉璃只是喜欢动笔而已。”想起穆三郎家也是做布料生意的，她便让小檀将昨日画好的联珠对鹤的图案拿给他。穆三郎看了一眼，心里不由有些吃惊：他虽然知道琉璃能画，却没想到她能画出这样的大图来。他十来岁上就在布庄的柜台上接待客人，又跟着父亲去挑选布料，眼光自然是有的。眼前这幅飘带对鹤图对鹤生动，飘带流丽，穿插着的轻盈的花树点缀，即使是黑白图样也自有种华美大气之感。他想说好，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汇，抬头看见琉璃正看着自己，目光清澈无比，突然觉得不敢与这双眼睛对视，低下头来吭哧了半日才道，“原来大娘画得这般好，我就放心了。”

    琉璃奇怪的看着他，有点不大明白他放心什么了，正想问问他对这个图案的配色有什么意见，门外却传来了史掌柜的声音，“大娘，外头有位客人想订一副狩猎图的夹缬，说是要做什么屏风。”

    琉璃曾经见过唐代的夹缬山水屏风，并不觉得用夹缬做屏风有什么稀奇，但听掌柜的口气却似乎很是不以为然，便问道，“以前没有客人来买夹缬做屏风么？”掌柜道，“正是，因此想让大娘来看看。”

    琉璃站了起来，向穆三郎笑道，“表兄可否稍候片刻？”

    穆三郎自然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起身告辞，但张开嘴说出来的却是，“好。”眼见琉璃向他点头一笑，翩然离去，心里后悔得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下：今天自己做的事，说的话没有一样不是傻透了的！琉璃心里不定会怎么想……正懊恼不已，却听门外琉璃“咦”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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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故人相见 殚精竭虑

﻿琉璃愣愣的站在门口，只见跟在史掌柜身后走进来的这位客人，身穿一件崭新的青色圆领袍，青色幞头下是一张沉静俊朗的脸，虽然看上去比记忆里似乎要苍白沉郁一些，但琉璃对人脸向来记得清楚，一眼便认出他正是那天在大慈恩寺里遇见的人之一，记得当时他给自己让了路，好像是叫什么守约的……她忍不住紧张的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生怕那个小公爷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来人显然也认出了琉璃，看见她目光警惕的扫向自己身后，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掌柜看出琉璃神色不对，忙问道，“大娘认识这位客官？”

    琉璃没看见有别的人影，转眼又看见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心里略有些尴尬，含糊道，“认错人了。”却见那人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些。

    掌柜忙把客人请入了雅间，三人分宾主坐下，掌柜笑道，“这是本店的画师库狄大娘，不知这位客官如何称呼？”

    来人微笑着向琉璃点点头，“裴某行九，叨扰了。”

    裴九？琉璃突然想起那天那个小公爷似乎也是姓裴，莫非他们是亲戚？不知道那个纨绔子弟后来醒过神来之后有没有发怒记恨，若是如此……她忍不住又看了裴九一眼，却见他悠然的坐在那里，虽然言辞温和，目光澄澈，整个人却仿佛远在天边——有这种气度的人，想来不至于去讨好那种贵公子吧？琉璃的心情莫名的安定了下来。

    只听那裴九道，“裴某在别处见过夹缬的屏风，甚是别致，正好今日路过贵店，也想订一幅狩猎图样的夹缬来做屏风，却不知贵店是否能做出合适的花样来？屏风是家师的寿礼，质地花样一定要最好的，价钱好说。”

    掌柜陪笑道，“裴君或许不知，本行从来明码标价，只是裴君所云以夹缬为屏风，一则不知尺寸大小，二则小店的确不曾做过，因此能否试上一试，还要画师来拿个主意。”

    裴九点头沉吟，“尺寸倒是可以回去量，只是贵店从未做过，若是没有把握……”他本来想说，“裴某也可以去别处看看”。突然看见琉璃眼睛亮闪闪的看了过来，不由就停住了，只听她问道，“裴君所见屏风也是狩猎图案？是几扇屏风，每扇都是一样的图案么？”

    裴九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是一副鹿山石的夹缬屏风，一共六扇，每扇图案都不一样。”

    琉璃叹了口气，“此扇屏风必定出自染织坊。”除了染织坊这种官家买卖，民间谁会疯到为了一件屏风雕六套花板出来？

    裴九不由微微一怔，“怎么，只有染织坊才能做出来？”

    琉璃摇头，“做出来不难，然则太过昂贵。”

    裴九微笑起来，“裴某敢问其详。”

    琉璃看了他一眼，依稀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是几个人里面穿得最旧的，怎么如今发财了么？换了新衣不说，还要烧钱做夹缬屏风，索性微笑道，“六扇屏风一万钱。”她当然是狮子大开口，此时木料人工都不算贵，六套花板成本加上绢底和染料，成本决计不到六千钱，但不说高一些，如何能吓跑这个暴发户？

    裴九神色淡然的点头，“好，一个月能出来么？”

    琉璃睁大了眼睛，他真的听清楚价钱了？整整一万钱，琉璃最近也仔细打听过衣冠制度，看他的穿着，不过是个品级最低的九品官员，他一年的俸禄有一万钱么？有这钱他为什么不打个纯银屏风送人？忍不住道，“一个半月，本店规矩，先付一半定金。”

    裴九想了想道，“也好。今日却是没带那么多，明日午后裴某会送五千钱过来，只一样，屏风夹缬的图样是否能让裴某先过目？若是……”

    琉璃点头道，“若让裴君失望，本店自然分文不取。”史掌柜在一边早已听傻了眼，万万想不到琉璃会如此抬高价钱，也万万料不到这个衣着不起眼的年轻人居然就这样一口答应了下来……等他想插嘴，只见这位裴九已长身而起，“裴某明日午后再过来，屏风图样就劳库狄大娘费心了。”

    琉璃也站了起来，大大方方的一笑，“必当尽力而为！”裴九微笑着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掌柜忙送了出去，琉璃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扬起了头：若是画个图样还让古人看不上，她前世十几年的功夫难道全白瞎了？

    待得史掌柜回转时，琉璃已经大步走回了自己的画室，恨不得立刻拿起画笔才好，一眼看见穆三郎坐在那里，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还有一个客人。

    琉璃的画室和隔壁的雅间原本只是用木板隔开，穆三郎早把那边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自从那次在郊外见过琉璃，他一直担心她过得不好，如今看来，竟是多虑了，她不但气色鲜亮，而且几句话就可以谈下这样的大生意……按说他应该放心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见琉璃进来，他慢慢站了起来，勉强笑了笑，“大娘且先忙着，三郎便不打扰了。”

    琉璃忙道，“表兄为何不多坐一会儿？作画的事却是不急的。”

    穆三郎摇头道，“时辰也不早了，原本就该回家了，以免阿母担忧。”

    琉璃不好再留，只得将他送出大门，眼见他走远才回转，心里微微有些纳闷：这位三郎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难道是自己怠慢他了？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大对头，难道是跟以前的琉璃有什么瓜葛？不过一回到画室，开始挥笔构图，这点疑惑立刻便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先动手画了一张此时较为常见的团花狩猎图案，看了一眼又丢到了一边，脑中不由想起了裴九的音容笑貌：此人的气度其实无论如何也不像个穷官儿或是暴发户——也许他只是偶然穿了一次旧衣服？她若记的不错，“裴”是唐代人才最为鼎盛的大姓，不知有多少宰相将军都是姓裴，最出色者如裴寂、裴矩、裴度、裴行俭等等。这个裴九说不定也是什么高门子弟，不然，那天的几个人里，怎么就他和那个一脸严肃的家伙对什么河东公世子不大买账呢？这种人，既然丢出一万钱眼睛都不带眨的，自然不会看得上那种华丽俗艳的图案，说不得这狩猎图要走典雅古朴风了……

    直到西市闭市，琉璃都在屋里推敲四幅屏风夹缬的图案设计，草稿画了又扔，扔了再画，回到安家吃饭时也是恍恍惚惚。小檀早把下午的事情告诉了石氏，不多时大家就都知道了，一方面固然有些惊奇，另一方面也看着琉璃神游天外、比比画画的样子觉得好笑，安六郎还特意跑到琉璃面前伸手晃了晃，却见琉璃愣愣的瞪着自己，只好叹着气又坐了回去。

    食不知味的吃空了眼前的碗，琉璃便立刻告退回了自己房间——安家如今又给琉璃收拾出来一间厢房，里面也布置了高案、笔墨纸砚等物，琉璃忙到半夜，心里大致有了几个底稿，才上床合了一会儿眼睛。第二日一大早又起床磨墨，这次却是一气呵成，六幅大样两个多时辰便都勾画完毕。

    安静智与石氏听说画好了，忙过来看了一眼，却见是一套四季狩猎图，中间四幅是春猎白兔，夏猎猛虎，秋猎肥鹿，冬猎苍狼，外面两幅是山石树木，图案并不十分繁复，甚至略带古拙，但人马、草木、野兽都勾画得十分简洁传神，图案疏密有致、动静得宜，不由又是感叹，又有些迷惑，只觉得和平日所见的图样都不大一样——他们自然不清楚，这种图样其实已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染织图案，而近似于真正的画作，只是囿于此时的印染技术，不及画作精细而已。

    待到西市开市的时间，琉璃兴冲冲的捧着画样来到如意夹缬，进了自己的画室，便将画用浆糊贴在了墙上，左右端详，心里也颇有几分得意：从这几幅画来看，自己这一世的水准似乎已比前世略微高了一些，起码多了一份周密和沉稳。

    正看得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舒缓温润的声音，“这就是你画的六联屏风狩猎图？”琉璃回头一看，正是裴九，也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贴在墙上的图样。掌柜在他身后笑着向琉璃点了点头。

    琉璃微笑道，“裴君以为如何？”

    裴九的目光在琉璃的脸上停了停，又看向墙上的画，长长的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琉璃不由有些紧张起来，忙问，“哪里不好？”

    裴九接着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才道，“裴某回家才发现，家里余钱不多，原想找个借口来把这夹缬退了，可画得这样好，叫裴某借口都找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琉璃愣了一愣，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不由有些恼火，抬头想说什么，却见裴九正笑着看向自己，明显上扬的嘴角划出一个温暖的弧度，微微眯起的眼睛却闪动着戏谑的明亮光芒。琉璃只觉得心里一跳，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垂下了双眸。史掌柜也被吓了一跳，听到后面这话才算放下心来，赶上一步笑道，“裴君真会顽笑。”

    裴九看了琉璃一眼，见她刚才还生动之极的脸已在转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情绪，不由笑着摇摇头，回头对今天跟来的仆人道，“阿成，去把车上的钱搬下来。”又对掌柜道，“可需要写个字据？”

    掌柜点头道，“这是自然，剩下五千钱，便劳烦裴君一个半月后交货时付，若是本店做坏了裴君的东西或是延误了时间，亦是要赔偿的。”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了早已拟定好的一式两份文书，裴九看了几眼，点了点头，“贵店倒是周密。”眼睛便看向高几上的笔墨纸砚。琉璃只得默然走到案几边倒水研墨。

    裴九正要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却听门外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库狄大娘是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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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步步紧逼 兵来将挡

﻿琉璃抬起头，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小檀已经快步走了出去，不过片刻听得环佩夹杂着脚步声响，进了隔壁的雅间。小檀也挑帘进来，走到琉璃身边低声道，“大娘，来人说是大娘的亲姑母，脸色似有些不大好。”

    亲姑母？琉璃的心不由一沉，库狄延忠有两个姐妹，大姐听说是远嫁的，她不曾见过，那妹子却是嫁入了一户高门做滕，似乎也是有品级的贵人，她一年也来不了两次库狄家，每次却都整得声势浩大。看库狄延忠的那架势，恨不得黄土铺地，净水洒街的去接他这个妹子。琉璃对这位姑母也无法不印象深刻，因为她每次看向琉璃的眼光都好像是在看着一只流浪狗。当然，比起珊瑚来，她还算好的——姑母大人看向珊瑚的眼神，就像看见了一堆垃圾。

    琉璃经常十二分的纳闷：难道哥哥娶了胡人，居然比妹妹去做妾还丢脸么？这算是什么逻辑？姑母和曹氏不应该正好同病相怜么，为什么她最看不起的却是曹氏？据说这位姑母也是有一个儿子的，只是似乎没有来过库狄家。对了，她嫁的就是什么“洗马裴”家的裴都尉，住在高门云集的永兴坊……想到此处，琉璃不由看了裴九一眼——自己跟这些姓裴的难道是八字不合？

    裴九已经签下名字，又把文书交给了史掌柜，见琉璃看向自己，便微笑道，“库狄大娘先招待贵亲要紧，夹缬尺寸稍后再议不迟。”

    琉璃只得点头致歉，带着小檀走到隔壁雅间。一眼便看见小姑母库狄氏阴郁的脸，她生得与库狄延忠颇有几分相似，五官甚是精致秀丽，只是此时那张雪白的芙蓉秀脸直如能滴下水一般，她背后站着两个衣饰华丽的婢女，眼神也颇为不善。琉璃垂下眼睛，深深的一福，“琉璃见过姑母。”

    库狄氏冷冷的看着琉璃：她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但梳着胡人的发式、穿着胡人的衣服，又在胡人店里做画师，这算是怎么回事？库狄家的脸都要给她丢尽了，亏自己以前还认为她好歹算是知礼的！

    琉璃见库狄氏久久不开口，心里知道她是真的恼了，也不知库狄延忠和曹氏跟她说了什么，想了想只得低声道，“琉璃没有禀告姑母就住到了舅父家，是琉璃不对，只是事急从权，若非如此，琉璃今日已是教坊的一名女乐，琉璃虽然愚钝，却也不愿去做那贱户，给祖宗蒙羞。”

    库狄氏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教坊女乐？你为何会去当教坊女乐？”

    原来库狄氏是今日午前到的库狄家，这次她原是有些打算的，第一个要见的便是琉璃，没有见到人便再三追问，后来还是曹氏悄悄告诉她，琉璃如今已经住到了她那胡人舅父家中，听说还在西市抛头露面的给胡人店铺做什么画师，那胡人甚是嚣张，不但不许他们接琉璃回去，还逼着他们同意以后琉璃的婚事也须由他们做主。

    库狄氏顿时勃然大怒，此事欺人太甚，那胡商真当库狄家无人么？再者，若是让那胡商做主把她配了人家，她的打算岂不是要落空？虽然家里还有个珊瑚，但珊瑚生得不及琉璃不说，性子也是不好拿捏的，却不是合适的人选！因此她打听清楚了地方，便气势汹汹的带人来找琉璃，倒是要看看这个一贯怯弱的侄女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没想到琉璃却会说出什么教坊女乐来。

    琉璃心里微微一松，脸上也带出了几分惊诧的神色，“阿爷不曾跟姑母说么？庶母从一年多前便定下要将琉璃送入教坊，二月初一就是参选之期。琉璃原也不敢不去的，恰好晦日那天从郊外回来之时，庶母不许琉璃坐车，琉璃跟不及车便迷了路，幸得遇见了舅母。舅父见琉璃形容狼狈，阿爷又上门来要接琉璃去参选，舅父知道了教坊的事情，一怒之下便不许琉璃再回去。”

    库狄氏越听越惊，却也知道此事重大，琉璃绝不敢撒谎。她心中暗恨：阿兄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情也不跟自己说一声，好在自己是先找了琉璃而不是安家，不然一分说起来，岂不是自取其辱？谁家舅父忍得自家外甥女被送入教坊？

    这样一想，她心里的盛气不知不觉便泄了七八分，看着琉璃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半年多不见，琉璃个子似乎高了不少，眉目也更见清丽，虽然一身胡服，却举止大方神态娴静，倒是更加出落了……

    琉璃本来见她神色缓和下来，心里已是有了几分笃定，却看见她这样上上下下的看着自己，忍不住又有些发毛，忙笑道，“姑母可要用些什么？西市有极好的酪浆。”

    库狄氏摆了摆手，对琉璃露出了一丝笑容，“你先坐下说话。”又回头看了自己的婢女一眼，那两名婢女忙退到了门外，小檀犹疑了片刻，见琉璃无奈的给自己丢了个眼色，只得也转身退了出去。

    琉璃走到库狄氏对面静静的跪坐了下来，恭敬的看着库狄氏，心里却已经警惕到了极点，库狄氏见她举止合度，暗暗点头，笑得越发和善，柔声道，“大娘，你今年便十五了，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琉璃心里一紧，隐隐猜到了几分，垂头道，“此事阿爷已让舅父做主，琉璃不敢有什么打算。”

    库狄氏冷冷的哼了一声，“你舅父不过是胡商，认得的也是些商贾之辈，你难道也想嫁个胡人不成？”

    琉璃心里苦笑一声：只怕还真没有啥正经的胡商人家能看得上自己，面上只能保持谦卑模样，只是重复道，“此事自有舅父做主，琉璃不敢置喙。”——她在安家住了这半个多月，隐隐知道安家与在朝的胡人官吏都颇有些交情，想来这位姑母不过是个高门的媵妾，安家还真未必会有多畏惧她。

    库狄氏见琉璃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又慢慢拱了起来，声音也高了两分，“你到底是库狄家女儿还是那胡人家女儿？此次来之前，姑母已跟你父亲说好，你的婚事不能由那胡人做主，姑母这里自有大好姻缘，总不能任由你嫁了胡人，辱没了库狄家的门庭！”

    琉璃心道果然如此，暗暗冷哼了一声，却只是低头不语。库狄氏见她神情还算安顺，声音便缓了下来，“你也知道，姑母嫁的裴府是洗马裴的嫡支，门庭最是高贵不过，裴家的嫡长子二郎更是长安有名的年轻俊杰，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贵重，去年已然举明经出仕，转眼便要平步青云的。他娶的夫人至今没有生养，因此上要寻一门贵妾，嫁过去便要跟去任上，比正经夫人也不差什么，生了儿子更是洗马裴家正经的长子长孙！”

    说到这里，库狄氏看了琉璃一眼，只见她还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微觉泄气，只得接着道，“这样的好亲事，姑母第一个便想到了你。你且想想，你虽是良家，容貌又好，却长得太似胡人，高门绝不会娶你为妻，如今差些的人家又要挑嫁妆，难道你要嫁到那小户人家去终日操劳不成？还是真的嫁个胡商，做个胡妇？若是嫁入裴家，除了名头略差些，哪一样不是最难得的？你却不知，姑母今日只略提了提，那曹氏就恨不得跪下求我将珊瑚带携过去，姑母想着那珊瑚如何能跟你比，这才来了西市找你，你若能争气，这好事便是你的……”

    琉璃此时如何不明白，姑母嫁的裴家要给嫡长子纳妾，姑母自然想着拉个自己人进去，也好在后宅再有个帮手，什么贵妾，什么长子，好大一个月饼，可惜却不是自己好的那一口！只是，若是按她所说，此事绝不是她能一个人妾能做得了主的，所以才会让她“争气”——“争气”她是不会的，“放气”她倒是有十成十的把握。想到此处，琉璃低声道，“多谢姑母抬爱，只是琉璃是个胆怯没见识的，不能与姑母相比，如何能配上裴家的门庭？”

    这话库狄氏倒是爱听，笑道，“你怕什么，凡事自然有姑母安排，你过两日便回家去，到时只要打扮得体体面面的跟姑母去游一次春，你这样的人才，还怕裴二郎看不上？”那裴二郎眼光的确是高，以他那脾性，她原本也没有指望这个长着胡人面孔的侄女儿，没想到那边却说他已改了口，说是胡汉不论，一定要绝色又聪颖的，这才让她动了这个心思，想来琉璃还真说不定能合了他的眼缘……

    琉璃心里却安定了一些：原来还要相亲，这就是八字还没一撇呐！不过能不冒险还是不冒险的好，她摇头道，“此事姑母还是与舅父商议为好，琉璃不敢自专。只是说到回家，琉璃只怕若真回了家，未必能平安等到游春之日。”

    库狄氏听了她头半句话本想发火，听到后半句却又一愣，她是大家族的后宅妇人，如何不明白这话只怕不是危言耸听。看琉璃这样大约也是动心了，只是不敢惹了舅家，也不敢回去，这样的软性子倒也好，至于那胡人，她自有法子拿捏他！库狄氏便点了点头，“也罢，姑母便去找你舅父说话！你且在家等着，再莫抛头露面，须知名声不好听。”说完便站了起来，昂然而去。

    琉璃略低着头起身送她出去，见她身影已经消失，才回头对小檀急促道，“你快去找舅父舅母报信，说是姑母要接琉璃去春游，实则是给人相看。请舅母一定帮琉璃推脱，若实在推不开……便一定要坚持让我那妹子珊瑚一道去，以免让人说嘴。”

    小檀忙应了一声，向外跑了出去，此时院里无人，琉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心里郁闷无比：这就是人在画室坐，祸从天上来？还是天下当妾的都很喜欢介绍别人从事这项职业？她恨恨的长出了一口气，才沉着脸走进自己的画室，迎面却看见了一张微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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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笔墨之鉴 形势逼人

﻿他怎么还没有走？琉璃瞪着那位神情悠闲的站在案几之后，手里还握着一支毛笔的老兄，大脑有短暂的停摆，随即才想到他是在等着自己商量夹缬的尺寸。她垂下眼睛，无声的深呼吸了一下，抬眸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和的微笑，“有劳裴君久候了。”

    裴九看着眼前这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又想到刚才听到的那番对话，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看样子她对当裴二的妾没什么兴趣——就像她对讨好小公爷没什么兴趣一样；又真是个聪敏的，能那样不动声色的推出舅家的挡箭牌，又能立刻想到庶妹这个棋子。只可惜她对裴氏家族的能量实在看得太轻了些，而且她也想不到要相看的人会是那位吧？裴二虽说不好女色，但对她或许也会例外。毕竟能轻描淡写把裴如琢臊得连茶都没脸去喝了的女子，实在是太少见了些……她的小花招，说不定都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却淡淡的笑指着桌上的一张纸道，“屏风尺寸裴某都已量好，适才已写在纸上。左右无事，又借用了贵店的笔墨纸张涂抹了几笔，着实抱歉。”

    唐人热爱书法，这个琉璃自然是知道的，不过爱到等人这会儿功夫居然练起了大字，倒是让她有些意外。她自然只能笑道，“小店纸笔粗劣，能为裴君所用乃是荣幸。”说着拿起那张记录尺寸的纸看了一眼，心里顿时一惊：尺寸倒也没什么，每幅屏风一尺九寸一分宽，四尺六寸长，是寻常的尺寸，但这笔字写得也太漂亮了吧！在琉璃的印象里，盛唐之前的书法以楷书著称，所谓初唐四大家多是写得一笔清秀的楷书，但裴九写的却是隶书，结构严整笔触雄浑而不失灵动，自有一种磅礴大气。她忍不住脱口赞了声，“好字！”

    裴九不由惊异的抬起头来：她画得一笔好画也就罢了，胡人中原本就颇出了几个画家，难道还能辨别书法好坏不成？他的字并不是时下流行的清瘦楷书，能欣赏者只怕真要些功底。在眼前这张安静隐忍的面孔下面，到底藏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眼，嘴里却淡淡的道，“过奖了。不知这尺寸可有问题？”

    琉璃忙道，“没问题。”一面又拿起裴九放在下面的两张纸看了一眼，这两张他写得是草书，分别写了两首五言绝句，字迹飞扬劲逸，也是教科书级别的好字，却同样不是时下所推崇的。历来书画同源，琉璃也写得一手还算凑合的小楷，此时见到这样的佳作，忍不住道，“裴君，这几张字可否留给小店？”抬头却看见裴九深邃的眼神，随后才是沉默的点头。

    眼见无事，裴九又语气平淡的说了几句拜托、再会之类的话，琉璃也礼数周全的道了别，帘子还未落下，她已喜滋滋的拿起了一张草书，左右细看。却没有看见已经走出门口的裴九又回头看了一眼，一种奇异的表情在他的淡然的脸上转瞬即逝。

    接下来这半日，琉璃却有些静不下心来，虽说小檀早已回报话带到了，但想起库狄氏走时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她便隐隐有些不安。虽然已按照屏风尺寸裁出了相应大小的素绢，她却迟迟无法动笔，眼见快到闭市时分，索性便先带着小檀回了安家。刚刚进了后院，还没走到上房，她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愉快的笑声——是库狄氏的笑声！琉璃的心不由狠狠的沉了下去。

    她停下脚步，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进去，只见门帘高高挑起，库狄氏已扬头走了出来，神情颇为愉悦，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打扮得也甚是富贵，随后才是舅母石氏的身影。

    一眼看见琉璃站在下面，库狄氏又笑着转头对那贵妇道，“真巧，十六娘，这就是刚才说的我那侄女儿。”

    琉璃只得上前见了礼，库狄氏便指着那个贵妇道，“这是裴夫人。”

    怎么又是姓裴的？琉璃心里嗞嗞的冒着小火花，咬牙垂头不语，

    那个裴十六娘却一把拉住琉璃上下的看，半天才笑道，“居然是这样的美人儿，当真是花朵儿一般，难怪五娘如此上心。”又从手上退下了一个金镯子，死活塞到了琉璃手里，琉璃只说不敢收，库狄氏却笑道，“你就收了吧，不过是长辈的一点心意。”说到“长辈”二字，又颇有深意的看了琉璃一眼。

    琉璃只得含笑谢了，却忍不住看了一眼石氏，只见石氏满脸都是笑容，看到自己的目光却挑了挑眉，微微摇头，心里不由越发有些发凉。

    库狄氏又笑道，“石夫人倒真是疼大娘的，我这做姑母的也就放心了，以后大娘就拜托石夫人照料，过些日子少不得还要来打扰贵府。”

    石氏也笑道，“库狄娘子说哪里话，正是求之不得呢。”

    几个人又说了些客套话，库狄氏和裴氏才告别而去，琉璃少不得和石氏一道将她们送到门口，临走库狄氏又拍了拍琉璃的手，意味深长的向她笑了笑，“你只在这里好好等着，过些天姑母会来接你。”这才转身上车。

    琉璃和石氏站在门口，目送着两辆车消失在街角转弯处，石氏叹了口气，看着琉璃道，“适才那裴娘子，是你姑母所嫁裴家旁支的女儿，也是西市市丞的夫人。”

    琉璃心中微震，顿时明白过来：长安的东西市都是由一位市令和两位市丞管理，尤其是市丞，虽然官职卑微，却正经是各商贾的“现管”，难怪……她只能低声道，“琉璃给舅父舅母添麻烦了。”

    石氏摇了摇头，“你不怪舅母就好，舅母原就听说你有个姑母进了高门做滕，却没想到是裴家，这朝廷内外裴姓的官员不知凡几，相爷侯爷都有好几家。唉，你姑母又只说要接你出去玩一天，实在无从推脱。只是刚才舅母也说了要你们姐妹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才好，你姑母倒也点了头。大娘，你说你姑母是接你去游玩，是为了让人相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琉璃只得将库狄氏下午来店里所说的话又大致说了一遍，石氏沉吟道，“适才舅母听她们的话音，似乎是裴都尉的原配夫人前两年已经去了，这两年多都是裴家女儿在主持中馈，如今孝期已满女儿要出嫁，裴都尉便让你姑母去协助着料理，想来正是乱着的时候，难怪你姑母要如此安排。既然那裴二郎是嫡长子，那便是日后的家主，若真像她说的那样……”

    琉璃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石氏认认真真道，“舅母，琉璃宁可一生不嫁，实不愿为人妾室。”

    石氏怔了怔，看着琉璃平静却决然的脸，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那你如今有何打算？”

    琉璃低头想了一回，微笑着抬起头来，“明日琉璃想回库狄家一趟，要借舅母的头面一用，另外还请舅母借琉璃几个婢女仆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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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故地重游 煽风点火

﻿早间的晨鼓声已经停歇了良久，位于小巷深处的库狄家才缓缓打开大门，一个老苍头弓腰走了出来，将门口略扫了几下，算是完成了每天的例行任务：自家平日轻易不会有客人上门，昨日那位姑奶奶刚刚来过，大门早已收拾得格外干净，今日更可以偷懒了……

    他刚想回身，却听见车轮辘辘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是一辆驴车已到了近前，拉车的两头健驴都是一身油亮的黑毛，看着分外精神。车夫“吁”的一声将车停了下来，车帘一挑，先是出来了两个盘着发辫的胡婢，随后才是一个打扮华丽的小娘子扶着婢女的手不紧不慢的下了车，向大门走了过来。

    老苍头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这位小娘子很是眼熟，等她开口了句“普伯，劳烦禀告阿爷，女儿回来请安。”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大娘么？只是眼前之人的打扮气度，让他简直无法和那个终日低头不语的女子联系起来……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急忙忙的转身进去，过了片刻又跑了出来：“阿郎请大娘去上房。”

    琉璃点点头，一个婢女不动声色的递给普伯一个小小的荷包。普伯吃了一惊，手一捻，知道里面装了十来个大钱，不由心花怒放，笑得牙花都露出来了，感恩不迭的引着琉璃和她带的婢女仆妇向上房走去。

    库狄家并不宽敞，绕过照壁便是一进小小的院子，庭中种了一棵枣树和一株核桃。看得出屋子当年也还齐整，只是多年没有重新修葺过，显得有些陈旧了。

    一进院子，琉璃目光就落在西厢最把角的那小房间上，屋子房门紧闭，灰扑扑的门帘有气无力的耷拉在门口。这就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当时安氏去世，原来的琉璃又病得只剩一口气，便被从原来的房间挪了出来，说是怕过了病气给家人，从此却再也没有换过房间。至于她自己，从最早躺在床上无人过问，也根本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到后来饥一顿饱一顿的捱着日子，开始悄悄学着需要学习的一切东西；再到开口说话，一面练习乐舞礼仪，一面谋求脱身之道：这三年，给她留下的记忆实在谈不上美好……

    上房门口，阿叶睁大眼睛看着越走越近的琉璃，嘴巴几乎都合不拢了：就是因为走丢了琉璃，她可是挨了娘子好一顿打，心里早发过千万个毒誓等琉璃回来要好好“招待”她，但眼前这个婢女簇拥、穿金戴银的贵女，却远远超出了她对琉璃的全部想象。还没等她们一行人走近，她已经不由自主满脸堆笑的掀起了帘子。

    琉璃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正房里，库狄延忠正襟危坐于西首的榻上，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而他身边的曹氏则不住上下打量自己，眼睛慢慢瞪得溜圆。

    琉璃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然后缓缓站起身子，好让曹氏看得更清楚一些：她今天穿着鹅黄色散花夹缬短袄配同色齐胸襦裙，外面是湖蓝色联珠对雀的锦半臂和一条泥金杏色披帛，头上特意戴了一支赤金的蜻蜓步摇，蜻蜓的眼睛是两颗血红的宝石，而翅膀那薄薄的金箔会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轻轻颤动，看起来就像活的一般。

    曹氏自然是识货的，眼珠子几乎镶在那步摇上拔不下来。库狄延忠看着这通身富贵的女儿，慢慢的也皱紧了眉头，半天才冷冷的道：“今日你回来有何事？”

    琉璃低下头轻声道：“女儿一则是来给父亲请安，二则也是回来拿几样阿母留给女儿的东西。”

    曹氏忍不住道：“你还有脸回来拿东西？”

    琉璃声音依然很轻，“别的也就罢了，只那面错金银的菱花镜，是阿母生前心爱之物，女儿想拿着做个念想。”

    曹氏皱眉道：“那不是你妹子在用的么？”心里倒是有些疑惑：这面镜子是她从琉璃房中拿给女儿的……莫不成真是安氏的东西？

    琉璃抬起眼睛看着库狄延忠道：“那面镜子是阿母的，下面还有小小的安字，确是阿母所有。”——她虽然没有以前的记忆，但字还是认得的，何况作为珊瑚最心爱的“战利品”，来历不问可知。

    库狄隐隐约约也知道这面镜子，心里微觉恼火，沉声道：“一面镜子罢了，既然已经给了你妹妹，做姊姊的如何还非得拿回去？”

    琉璃叹了口气：“镜子虽小，却阿母留给琉璃的东西，若是珊瑚实在喜欢这镜子，不如将那套珍珠的头面还给琉璃也是一样。”那套头面她记得就更清楚了，是珊瑚直接是从她的梳妆盒里拿走的，当时还留下一句，“你也配戴珍珠？”

    曹氏瞅了库狄延忠一眼，声音大了两分：“你向来是个知礼的，怎么如今这般斤斤计较了？知道的说是不忘亡母，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来示威，是怪你阿爷和我以前慢待了你！”

    库狄延忠的脸色果然更沉了几分，琉璃却是垂目不语，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不打算退让，曹氏正要再开口，却见帘子一掀，珊瑚已一阵风般卷了进来，伸手就要推琉璃。琉璃身后一个身量高大的婢女早一步抢上来挡在了她面前。珊瑚怔了怔，骂道：“你这个贱婢，也敢挡路？”

    那个婢女冷冷的道：“婢子却不是你家的奴婢！”说着反而走上了一步。

    珊瑚见她目光不善，心里有些怯了，忙看向库狄延忠，“阿爷！”

    库狄延忠脸也沉了下来，“大娘，你带的奴婢好没规矩！”

    琉璃并不答话，她身后的小檀却笑了起来，声音清脆的道：“此言奴婢们不敢当，奴婢们虽然出身商户，原是不懂什么规矩，却也不能眼睁睁见大娘被一个庶妹打了去。难道这就是贵府的规矩，倒真是让奴婢们开了眼界，回去一定要好生请教这坊里的族老们，或者崇化坊便是这风气也未可知！”

    库狄延忠的脸色不由变了，咬了咬牙厉声道：“珊瑚，出去！这三日没我吩咐，一步不许出房门！”

    珊瑚并不笨，小檀一开口，她便知道事情不好，但父亲这样发作她，她不由眼圈就红了，又恨恨的看了琉璃一眼，却见琉璃迎着她的目光嫣然一笑。这笑容简直戳疼了珊瑚的眼睛，她用力一跺脚，甩头跑了出去。

    曹氏脸色大变，微微动了动嘴唇，不知想起什么，到底一个字没说出来，只是瞅着琉璃的眼神已变成了明显的憎恨。

    库狄延忠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你来就是为了拿回那面镜子？”

    琉璃点了点头，却又补充了一句，“女儿还想拿回那副珍珠头面。”——乘胜追击，此乃兵家之道：能多拿一样东西回来，为什么要跟他们客气？

    库狄延忠的脸色更黑了些，想了想还是对曹氏道：“去把东西拿来！”

    曹氏忙道：“大郎……”库狄延忠阴沉的看了她一眼，顿时把她的下半截话噎了回去。

    曹氏只得起身快步出门，不多时，只听东厢房里传来哭叫摔打的声音，又有曹氏气急败坏的喝骂。好一会儿，曹氏才脸色铁青回来，手上拿着一面镜子和一个小匣子，冷冷的往琉璃怀里一塞。

    琉璃仔细看了一眼那面镜子，又打开匣子看了看里面的项链和珠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转手将东西交给小檀，这才向库狄延忠深深的一福，“多谢阿爷，多谢庶母，恭祝阿爷和庶母身子安康，女儿告退。”

    库狄延忠只是冷冷的点了点头，琉璃也不在意，转身便带着两个婢女走了出去。却见东厢房珊瑚的房间门口守着阿叶和另一个仆妇，眼神紧张的看着自己一行人。琉璃笑了笑，反而走近了几步，扬声道：“珊瑚，姊姊劝你还是莫要生气了。”

    门帘哗的一下掀了起来，露出一张已经愤怒得有些扭曲了的脸，琉璃脸上的微笑依然不变，“过几天，咱们姊妹还要一起去姑母那边，你若不想去，姊姊自会帮你知会姑母一声。”

    珊瑚怔了一下，咬着牙道：“你少胡说，我为何不想去？”

    琉璃微微扬起头，淡淡的道：“你若要去，便换掉这幅脸孔，若还是今日这般，只怕姑母会恼，也会误了姊姊的事！”

    珊瑚看着琉璃因为骄傲而变得容光焕发的脸，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冷笑，“你放心！”说完狠狠的撂下帘子，再没有说一个字。

    琉璃看着那落下的帘子，无声的微笑起来：珊瑚，三年来你都很会带给人“惊喜”，这一次，你也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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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争芳斗艳 力争下游

﻿不知是永徽四年的这个春天来得特别晚，还是裴家选妾程序过于复杂，之后近一个月里，竟然风平浪静，还未等到相亲大会胜利召开，牡丹夹缬倒是如期完工了。

    半透明的华贵紫色中，一朵碗口大的鹅黄色复瓣牡丹娇艳盛放，和另一朵雪白的单瓣牡丹交相辉映，衬着铜绿色的叶子和石竹、白色的小朵茶花，显得分外高贵华美，尤其是花蕊处若有若无闪烁的银色光泽，更为整匹轻纱增加了一份神秘灵动的光彩。

    琉璃看到成品时都呆了一呆，记得老师曾说过，唐代的染料最是光艳，有些织品的色彩甚至可以千年如新，但此刻她却不得不怀疑，那是因为人们不曾见过真正的唐代染织新品，那颜色的饱满绚丽，简直可以令人屏息。

    武夫人拿到夹缬时更是半晌无语，伸手轻轻摸了上去，点头叹息了一声，“真真是国色天香！”

    琉璃彻底的松了口气：一个月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花！尤其是花蕊上点染的银色，还是她灵机一动，想起慈恩寺外那面字迹银光闪烁的酒旗，又好容易拿到了那涂料配方，反复试验才达到了如今的效果。

    小小的月娘也学着母亲的样子，伸手在绢上摸了摸，扬起花朵般的小脸笑道：“阿娘，好美的花。”琉璃忍不住蹲下身子对她笑道：“给月娘做条牡丹裙可好？”

    自从上次在慈恩寺外见过之后，这已是武夫人第三次带着女儿月娘来到如意夹缬，琉璃渐渐发现，她真的很闲！大概是因为丈夫三年前便已去世，与贺兰家的妯娌和武家的嫂子关系也不大好，这位武夫人隔三岔五就会到西市闲逛，天气转暖后身边又多了一个小月娘。不知怎地，琉璃似乎投了她的眼缘，但凡来西市买什么东西必要到琉璃这里坐一坐，或是让琉璃画幅小画，或是买半匹夹缬。两三次下来，连有些认生的月娘都已与琉璃十分熟稔，听了琉璃的话，便忙不迭的点头，“好！”

    武夫人笑着摸了摸月娘的头，“小人家家，也知道这是好东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沉吟道：“大娘，这夹缬除了做披帛真还可以做衣裙？”

    琉璃想了想才道：“或许可以做件大袖的纱衫，宽宽松松披在素色齐胸襦裙外面，定然别致华丽。”——记得唐代名画《簪花仕女图》上就是类似的打扮，时下流行的虽是窄袖紧身的式样，但这种程度上的新意大约还是可以接受的吧？说着便拿起了那夹缬，几下折成一个大致的模样，在身上比了一下——她今天穿的是素面米色衣裳，恰好称出了牡丹图案的华美。

    武夫人点头一笑，“的确是好心思！”又皱眉叹道：“你这样的好年华，略打扮下便是一等一的人才，怎么却整日穿得如此素净？”

    琉璃苦笑不语：她又不想给人做妾，打扮得那么漂亮做什么，有姑母大人一个人惦记她就吃不消了，再招来别人，她想过几天自在日子的梦想还不得彻底泡汤？想到两日后的相亲，她不由暗暗祈祷：但愿一切都不顺利！

    可惜她人品的指数显然并没有太大改变，待到那日，一大早库狄氏果然便派了马车来接琉璃和珊瑚，可直到两人一道坐着马车到达裴家在城南的别院，竟是半点意外也没有出。

    琉璃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心里自然是好不失望，而跟在她后面的珊瑚看着她的背影，更是差点磨碎了后槽牙——她今天穿的是特意新做的衣裳：宝树纹的缃色短袄，配银红色六幅罗裙，头上戴的是家里最好的一支玉蝶流苏步摇，又压了几朵翡翠花钿，出门揽镜，自觉人比花姣，比琉璃那天的打扮也不差什么。却没想到琉璃全然不是那天花蝴蝶般的打扮，而是简简单单的穿了一件丁香色素面短襦，系着雪白的绫裙，头上也只有一跟小小的束发玉簪。只是那长裙在皎洁中似有柔光流动，细看才能发现一道道精巧的暗纹。她本来就有凝雪般的好肌肤，被这身淡雅清贵的装束一称，更显得眉目秀致，清丽绝伦。

    珊瑚一眼看去，恨不得立刻回去换身衣服才好，只是库狄氏今日跟车来接她们姊妹俩的不但有两位婢女，还有一位面孔严厉的嬷嬷。珊瑚刚想跺脚，那位嬷嬷却像脑后长了眼睛般回过头来，刀子般的眼风一扫，她顿时吓得一个字也不敢说。

    她们的马车从天门街一直出了明德门，直奔终南山方向而去，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不甚起眼的庄园门口减缓了速度。一路上，珊瑚虽然恨不得一把撕碎琉璃的那条雪绫裙，奈何在那位嬷嬷就坐在她的对面，微闭的眼睛里似有精光闪动，不时睁开眼睛看看对面的琉璃和珊瑚，又侧头看一眼婢女怀里紧紧抱着的水瓶和瓶里那几支盛开的牡丹花枝。琉璃炫耀般几次整理裙裾，长裙扫过珊瑚的指尖，她却硬是一动也不敢动……

    眼见快到地方，这位人如其姓的严嬷嬷才拿出剪子，剪下瓶里最大最艳的一朵重瓣紫色牡丹，戴在了琉璃的头上，又选了一朵半开粉色牡丹，戴在了珊瑚头上。珊瑚脸色顿时一垮，还未抗议出声，严嬷嬷已冷笑道：“为了今日的斗花，娘子把家里价值千金的两株牡丹都剪下来给你们争脸，难不成还要挑三拣四？你这满头的花翠，再戴朵大花像什么样子？”珊瑚低了头不敢吭声，只是暗地里把琉璃又咒了几句：难怪她今天一点花饰不带，原来早就知道了要斗花！

    琉璃却暗暗苦笑：她也是昨天才知道是要斗花的。斗花本是阳春三月里长安仕女们最爱的一种游戏，为了用最名贵的花朵装饰发髻，每到此时全城都是花价暴涨，让无数奸商大发其财。当然，这些女人之所以这样烧钱，其实因为斗的不仅仅是花——大家都心知肚明，无论高门贱户，斗花会其实都是男女相看的绝佳场合，所差别者，无非是民间来得直接，高门来得含蓄而已。

    她也真想和珊瑚一样打扮得比较符合胡人暴发户的身份，怎奈姑母大人早就送来了衣服，这也罢了，她居然还安排了这样一位厉害的嬷嬷，若不把她支开，她让珊瑚跟来的一片苦心岂不是白瞎了……

    待到下车走了几步，琉璃一面用眼角注意着珊瑚的动静，一面便四下打量，只见这处庄园从外面看虽然毫不打眼，里面的布置却十分大气，迎面便是一座绿苔斑驳的石屏，一弯从外面引入的碧水悠悠荡荡绕屏而过，自有一番古拙情趣。

    严嬷嬷领着她们绕过石屏，分花拂柳沿着流水边的青石小路一路往里走，不多时，水流渐渐汇成一片半亩大的湖面，湖边东边是一处小小的凉亭，又连着湖面上架起的回廊，对面是一栋青瓦粉墙的阁楼。

    此时凉亭上已有几个穿红戴绿的人影，严嬷嬷一直绷着的脸，慢慢放松，待走到亭下，已堆满了笑容。琉璃早已看清，亭中除了库狄氏外还有三个女子，一个约三十出头，眉目温婉，打扮素净。另外两位都是年轻女子，个子略高的那位系着石榴红裙，头上是一朵碗口大的红色牡丹，映得容色更加娇艳，另一个眉清目秀，头上是戴着黄色的芍药。

    见琉璃一行人走了过来，亭中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两个年轻女子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琉璃的脸上，那位妇人目光却在琉璃的雪绫裙上扫了一扫，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姊姊家的两个侄女？果然都是少见的好人才！”

    库狄氏神色满意，笑容也比平日和蔼：“她俩平日都不大出门，扭手扭脚的，让妹妹见笑了。”又跟琉璃和珊瑚介绍道，那妇人姓郝，是库狄氏的“姐妹”，两位年轻女子则是她的亲戚。琉璃微笑着一一见了礼，对上那两位打量竞争对手的目光，心里不由万分期待：来吧来吧，快把我打倒再踩上一万脚吧……

    几个人无非是说些闲话，不多时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年轻女子。有两位姓裴，应是族亲，头上簪着碗口大小的复瓣牡丹。还有两位却是博陵崔家的女儿，大的玉娘正当韶龄，衣着华贵，头上一朵黄色牡丹花型极为优美，只是神色颇为不耐烦，满口只问八娘怎么还未到；小的妍娘才十二三岁，身量未足，神态安静，却已很有几分含苞欲放的美人模样。最显眼的，还是与崔家姊妹一道来的卫十二娘，雪白的小脸上生着一对水汪汪的杏子眼，偏偏又戴了一支白色的单瓣牡丹，映着她秀丽的面孔，愈添了几分娇柔。

    珊瑚原本一腔傲气而来，见到琉璃先消了一半，见到这卫十二娘又消了三分，此时只默默低头不语，倒是比平日文静了许多。

    琉璃暗暗有些着急，正有心撩拨她两句，突然听见人道：“八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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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撞衫风波 明枪暗箭

﻿亭子南面的一条小路上，一名妙龄女子在几个婢女簇拥下盈盈而来，只见她生得五官端丽，气质高华，头上一朵颤巍巍的牡丹花，竟是极少见的墨紫色，身上穿着玉色短襦和一条雪白的绫裙，行动间如雪浪般闪动着优雅的光泽。好几个人立时回头去看琉璃——两人的裙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琉璃是六幅，八娘却是八幅，显得更为飘逸华贵。

    库狄氏心里不由凉了半截，回头狠狠的看了郝氏一眼，明白是中了她的圈套——难怪自己刚刚吩咐针线房做条素色裙子，她竟亲自送了匹罕见的越州缭绫过来，原想着她是因为自己要接手协理家务来卖个人情，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琉璃简直喜出望外，脸上忙露出几分心虚，眼角扫了一扫，只见珊瑚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喷薄而出，崔玉娘却是脸色一沉，重重的哼了一声，另外几个女子则不着痕迹的离自己远了一步，她的心中更是大定。

    裴八娘显然也看见了琉璃的裙子，笑容倒是一丝未变，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崔玉娘大约是早就等得不耐烦，快步迎了上去：“这几个月你倒是藏得严实。”

    裴八娘叹了口气：“你道我不想去寻你们？也得能有这闲下来的时辰不是？”

    两人携手进了亭子，库狄氏与郝氏又把几个来客向裴八娘介绍了一遍，裴八娘礼数周到的都问候了一遍，对着琉璃也是笑盈盈的好不客气。崔玉娘看向琉璃的目光却很有几分不善，一个裴家女儿也笑道：“八娘头上这墨玉当真少见，也就姊姊能配得上这花，却不像一些眼皮子浅的，戴朵深点的紫牡丹便以为是名花了。”

    崔玉娘挑眉一笑：“墨玉就是墨玉，别的花任怎么学也是学不出那份气度，白白让人笑话罢了。”众人顿时跟着笑起来，眼光自然有意无意瞟向了在座唯一簪了紫色牡丹的琉璃。只有年纪最小的崔十三娘似乎毫无所觉，低头玩起了手指。

    琉璃垂眸不语，心里颇为意外，她跟主人撞衫自然有些失礼，落下个坏印象，甚至被暗地里冷遇都算寻常，但名门女子不是最讲究气度的么？何至于因为这种小事这样当面羞辱人？

    库狄氏面色变了两变，插嘴笑道：“说了这半天，咱们也要顽些什么才好。”又抬头自言自语般道，“他们仿佛已是乐上了。”

    众人目光都跟着她看了过去，果然对面的阁楼上窗户已开，人影闪动，看得见有年轻男子凭窗看了过来，两下相距不过六七丈，当真是眉目可见，笑语可闻。琉璃心里清楚，这是今日的正戏开演了：按斗花会的规矩，头上簪花最为名贵者为优胜，但大家更在意的，是参加斗花会的男子咏花的诗句——名为咏花，实则咏人，得诗多者是更大的赢家；而男子那边所传出来的诗句好坏，却也是女子们评价他们的标准。这番明争暗斗，倒是郎才女貌四个字的最佳注脚。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来，库狄氏又让人上了棋盘、投壶等物，众女便开始投壶做耍，一时娇声笑语不绝，连珊瑚都凑了过去，唯有琉璃还未举步便收到了几道轻蔑的目光，自然识趣是呆在了一边。

    崔玉娘只拉着八娘到一边说话，低声笑道：“我可是把人带来了，这卫十二娘相貌也罢了，难得的是还算知道分寸，家里又靠着我们崔府，谅她日后也不敢对我姊姊不敬。只是，二郎……姊夫他还真来相看这些人？”

    八娘断然摇头：“你还不知道阿兄是什么人？今日他早便约了几位好友在此吟诗喝酒，是那两位又上赶子的约了这些女子来斗花，阿兄也就随她们去了，你莫管她们，咱们且乐咱们的。阿兄此次不但请了程将军家的大郎，还有那卢升之和骆神童，待会儿定有好诗！”

    玉娘不由睁大了眼睛，“卢照邻和骆宾王？二郎好大的面子！”又笑道：“怪道你今日打扮得如此出色。你家的墨玉养得真是好，我这朵黄鹤翎却是不及了。”

    八娘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自嘲的一笑。崔玉娘脸色顿时有些愤然，“你那庶母也太不知好歹，竟敢让那胡女和你穿一色的裙子，也不想想，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那些眼皮子浅的，恨不能穿胡衣吃胡食家里放满胡姬，还自以为这便是第一等的高贵门庭了！你且等着，看我为你出气！”

    自打大唐开国以来，他们这些高门大姓便大不如前，朝廷越来越重视科举不说，皇家也时时想打压他们一头，修的《氏族志》生生将崔氏放到了第三等；更莫说如今朝野上下，胡风蔓延，长孙尉迟之流都站到了他们的头上……真真是让人看见这些胡人面孔就来气，何况是这样不知好歹的！

    八娘听她越说越不像，虽也心有戚戚，还是笑着摇头：“罢了罢了，也不过是宫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而已，如今这世道，原不是我等能置喙的，至于那些人，不过是些玩意儿，何必与她们计较？白白跌了身份。”

    崔玉娘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你等着看好戏就是了。”又冷笑道：“我姊姊那般温柔知礼，身子又不好，绝不能让这种狐媚子去扰了她！”

    两人说笑了一阵，玉娘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楼上，却恰好见到一张熟悉的端正面孔，忙推八娘道：“姊夫在看这边。”

    八娘也抬头去看，果然看见兄长裴炎正凭窗而立，视线却似乎在看向另一边，她顺着目光一看，落入眼中的正是外面回廊上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不由一怔：阿兄难道会看上这个胡女？

    裴炎并没有察觉到妹妹的眼光。他原是过来透气，却一眼看到了回廊上的琉璃，越看越是狐疑。眼见那女子走了一步，面孔恰好转了过来，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果然是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裴如琢那张铁青的脸，嘴角便扬了起来。

    一旁的大郎程务挺最是眼尖，忙凑了过来，看了两眼便笑道：“子隆好眼光，那位簪紫花的女子果然是个美人！看着似乎是个胡女？”

    他这一嗓子顿时把阁楼上六七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裴炎忙退后一步，皱眉低声道：“你莫胡说，我只是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罢了！”

    程务挺神色夸张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什么女子，怎么眼熟？居然能让你笑出来！”裴炎只得压低声音，把那天的事情略说了他一遍。程务挺不由拍腿大笑，“原来不但是美人，还是妙人！如琢那厮，活该！”

    在座几个男子，别人也就罢了，骆宾王年方十三，卢照邻也不过十六岁，两人都是以神童之名被召入长安，如今分别在邓王李元裕和道王李元庆府中做着幕僚，最是飞扬跳脱，早就凑了过来，听得这样的事情，不由都拊掌大笑，又都趴在窗口看了一回，回头便要磨墨咏紫牡丹。裴炎哭笑不得，只能由他们去。程务挺往外又看了一眼，笑道：“那边也开始磨墨了！”

    只见亭子里刚才还各自为戏的女子已凑在了一起，亭中案几换上了笔墨纸砚等物。却是崔玉娘提议说，投壶传花有些无趣，不如写诗咏花。

    写诗？琉璃大吃一惊，不是说斗花会上女人负责展示风姿，男人负责卖弄风雅么？怎么还会有这种高难度节目？却见裴家的两个女子已拍手叫好，其余几个也纷纷应了，她不由立时便有了种“原来只有自己是文盲”的自卑感；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丢人的大好时机？一颗心顿时又安安稳稳的放回了肚子里。

    眼见几个婢女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成套的笔墨纸砚，琉璃这才明白：门第高贵如裴家女眷，写诗大概还真是常规表演节目。她看得入神，便没有留意崔玉娘给自己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上前接手了磨墨的活儿。

    过了片刻，却是那位娇怯怯的卫十二娘头一个走到案几旁，提笔写了几行字，琉璃探头一看，是四行端端正正的小楷：“曲水晴日好，常住终南家，照云犹疑雪，映日渐欺霞。”想来是在咏她头上的白牡丹。

    裴家的一个女儿也忙忙的走了上去，接过笔写下四句“闲亭绕春色，远水隐秦源，萼中芳蕊密，叶上粉瓣繁”，正与她簪的粉芍药应景。

    在座诸女多是熟手，不多时一人或四句或八句的都写了下来，连年纪最小的崔十三娘都写了四句，“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莫学寒梅恨，常作去年花。”竟是引了来满堂喝彩。

    琉璃看不大出诗句好坏，只觉得除了崔十三娘笔力明显不足，人人都写得一笔好字，正在暗暗点头，却见众人的眼光都已经投向了自己——原来只有她和珊瑚没有动笔。琉璃忙摇头笑道：“确是不会！”自然又收到了几道鄙夷的目光。

    崔玉娘却笑道：“偷懒之人却是要罚的，不如罚你把所有的诗都抄一遍！”

    抄诗？琉璃微觉奇怪，不知道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却听姑母库狄氏已笑道：“你莫扫了大伙儿的兴，你的画虽也不好，却也不妨献丑画上一枝牡丹！”崔玉娘略有些意外的看了琉璃一眼，随即便满面笑容的拍手叫了声“好”。

    看着崔玉娘热切的眼神，琉璃心里一动，顺势便笑着应了，起身走到案几旁边，提笔蘸墨，几下涂抹，眼见一朵碗口大的复瓣牡丹便跃然纸上。

    正在此时，那位磨墨的婢女手一抖，一滴墨水溅了出来，婢女忙伸手去擦，不知袖子一带，砚台突然倾翻，半砚的墨汁都飞溅出去。琉璃惊呆了般闪都没闪，袖上、裙上顿时全都染满了黑色的墨汁，滴滴答答的往下掉落。

    众人忍不住都惊呼了一声，库狄氏第一个站了起来，崔玉娘也喝道：“没长眼的贱婢，还不快去赔罪！”眼里却分明有些笑意。库狄氏目光一扫，心下雪亮，只能压下心头的火气，回头对严嬷嬷道：“快带大娘去我那里换身衣服！”

    琉璃这才惊醒过来，低头疾步走向亭外，不知怎么的，经过珊瑚时脚下突然一拌，踉踉跄跄的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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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君子救美 走投无路

﻿随着“砰”的一声，一朵刚刚还与人面交相辉映的紫色牡丹摔落在台阶下，滚了几滚，顿时沾满了尘土。严嬷嬷一步抢上扶起了琉璃，却见她已是发髻散乱，额角擦破了一道红痕，本来就有半身墨汁，如今又沾满了灰尘，真真是狼狈无比。

    珊瑚呆呆的站了那里，怎么也没料到自己那下意识的轻轻一拌，会这样“成果惊人”，她原该感到高兴，但对上姑母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心里却是一阵恐慌，讷讷的伸手想去扶，琉璃已扶着严嬷嬷一步一拐的走出了亭子。

    库狄氏简直想扶额哀叹，但对着眼前这七八个或幸灾乐祸，或惊愕不已的年轻女子，又抬眼看到对面阁楼窗口指指点点的的几个身影，心里知道此事已经无可挽回，只能对着几个婢女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收拾好了！”

    不远处的阁楼之上，裴炎脸色微沉，程务挺却摇头叹道：“真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怪道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骆宾王本是听到亭子里的惊呼声才到窗口来看的，只看见刚才还想吟咏的美人儿已经变成了灰人儿，并不明白就里，忙问，“程兄此言何意？”

    程务挺笑道：“程某倒也练过几年眼力，若是看得不错，那墨水是婢女故意往她身上泼的，那一跤也是那个戴粉牡丹的女子故意伸脚拌的。”

    骆宾王并不知道此次斗花会由来，不由奇道：“那又为何？她们莫不是有仇？”

    程务挺心里有数，只是笑而不语的看了裴炎一眼。裴炎的脸色更是沉了两分。骆宾王倒是兴高采烈的又趴在窗口看了半日，笑道：“那朵白牡丹倒也值得一咏……”回头想问裴炎那是何人，却发现，不知何时这位做主人的已经离开。

    琉璃此时已换好了衣服，重新净面梳头，将额头上那道擦伤用刘海遮了遮。严嬷嬷端详了半日才皱眉道，“大娘回去时要当心一些。”琉璃苦笑道：“能不回去么？琉璃实在没脸再回去！”严嬷嬷冷冷的道：“大娘还是听夫人的安排才好！”

    琉璃只好点头，扶着严嬷嬷往外走时，脚下却瘸得更厉害了，严嬷嬷的眉头不由越皱越紧。两人刚刚走过一处花木繁茂处，一名年轻男子却不紧不慢的迎面走了过来。严嬷嬷大吃一惊，忙满脸堆笑的道：“二郎。”

    琉璃怔了一下，愕然认出居然也是那天在慈恩寺遇见的人，记得当时他一脸严正的指责那个裴如琢“何必与胡姬纠缠”，又听见身边严嬷嬷这声“二郎”，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裴炎看了看满脸惊讶的琉璃，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原是眼里最是容不得砂子，眼见有人在自家吃了这般哑巴亏，心里颇不自在，可看见琉璃此刻的模样，心情不知怎么地却好了几分，面上倒是更加端严，沉声对严嬷嬷道：“客人既已受伤，为何不派人赶紧送回城去？”

    严嬷嬷张口结舌，实在想不到平日从不过问后宅事务二郎怎么突然管起这种小事来。裴炎脸色更寒：“还不快去备车！”

    他生性沉默寡言，却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严嬷嬷忙不迭的行礼：“老奴这就去。”又对琉璃道：“大娘且等一等，老奴去叫人来扶你。”转身忙忙的跑了。

    看看严嬷嬷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个一脸肃然的裴二郎，琉璃只觉得今天的脑子似乎有点不大够用了，心中正在急转，此时矫揉造作的说声“多谢二郎”和退后一步做满脸警惕状，到底哪种效果比较恶心人……就听这位裴二郎似乎有些艰难的开了口：“今日之事，裴某实在抱歉。”

    琉璃眨了眨眼睛，颇有点怀疑自己刚才那假摔是不是太过卖力，以至于此刻出现了幻听：自己好容易才出了这样一趟洋相，他却在道哪门子歉？难道说……他认为是他害得自己受了暗算？

    裴炎此时跟她相隔不过两步，只见她那双清澈的褐色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眼里先是一片困惑，随即变成了警惕，微风吹起她额头的碎发，露出一道醒目的伤痕，他只觉得胸口一紧，不由自主收回视线，低声道了句“裴某告辞”，便快步走了过去。琉璃转头看着他的背影急冲冲的消失在小路尽头，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这又是什么状况？

    好在没迷茫多久，两个婢女一路跑了过来，一左一右扶住琉璃，一个便笑道：“夫人让奴婢们扶大娘上车，说是不必去告辞了，过几日她自会来看你。”说完扶着她便往外走。

    琉璃的脚伤本有七分是装出来的，此时简直都快忘记装瘸。不多时便来到外面的门口空地，早上接自己的马车赫然已经停在那里，等在车边的严嬷嬷几步抢过来，亲自扶着她上了车，一个婢女又赶在头里铺好了坐垫、靠垫，严嬷嬷和另外一个婢女小心翼翼的扶着琉璃坐下，就好像她突然变成了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情形诡异得让琉璃心里发毛，忙追问严嬷嬷自家姑母大人说了什么，严嬷嬷只是道：“夫人担心大娘受伤耽误了，让奴婢们赶紧送大娘回去。”琉璃心知绝不是这么简单，突然想起事情就是在遇见裴二郎后变得荒谬起来的，忍不住问，“适才路上遇见的那位，就是贵府的二郎？”

    严嬷嬷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自然就是！”

    琉璃心底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脸色不由渐渐发白，只能赶紧安慰自己，也许那位不过是客气了一句，下人们就会错了意。这样一想，心里才略微安定了几分。

    马车一路进城，却是先去了一家医馆，医师检查了琉璃的脚骨，说是无事，又开了瓶止痛化瘀的药膏，严嬷嬷才小心翼翼的一直将琉璃送到安家门口。

    石氏见琉璃好好的出去，却被人扶着回来，自是大惊。好容易等满口客气话的严嬷嬷走了，忙拉着琉璃道：“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琉璃苦笑着摇头，索性走了几步给她看，石氏这才念了句佛，听琉璃解释她是装伤的，笑道：“你倒会作怪，看那嬷嬷陪的小心，可是吓得狠了！”

    琉璃叹了口气，她其实只是想演好一个竞争上岗失败的逃兵而已，可问题是，现在真正吓到的好像是她自己，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多半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只是她心里的这点侥幸，却在第二天库狄氏上门时顿时化为了乌有。库狄氏几乎是一阵风般的刮进了她的屋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又笑得花儿一般的拍着她的手，“吾儿真真好运道！姑母原以为不成了，不曾想……姑母让人打听了，二郎的意思已经有了八九分！你且等着，三日之内，定有准信！”

    琉璃看见她的脸色便知道大事不好，听到这些话只觉得耳边轰然作响，呆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库狄氏只当她是欢喜得狠了：“二郎你也见过了，何等的人才！他如今虽然只是九品，但这样的家世人品，指日便会高升，你又是他亲自看中的，过不了两年，你也能做个有品级的！”

    她见琉璃依然是怔怔的，又叹道：“你放心，二郎的妻室是正经的名门淑女，身子不好，性子却是好的，你但凡恭顺些，必不会吃排头。”

    琉璃看着库狄氏的笑脸，心里已经绞成了一团——她应该一开始就宁死不去的，她应该去之前就摔断自己的腿！她太过相信自己的计划，却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该死的，早知如此，便是那个裴如琢指着自己鼻子骂祖宗三代，她也应该一句话不回。三年的辛苦忍耐，苦心谋划，难道就这样毁在了一时的口舌之快上？

    库狄氏见琉璃目光茫然、神色不定，笑着摇了摇头，“我且找你舅父和阿爷说话去！”说着又一阵风的出去了。

    琉璃颓然坐下，猜也猜得到那边的情形——舅父舅母会为她和库狄延忠翻脸，却绝不会为她得罪裴家，她也没脸因为这种事情连累他们……看着镜子里那张神情凄惶的脸孔，她苦涩的笑了起来：既然是这张脸带来的祸事，也许，只有毁了它才能消弭祸端。她要的不是锦衣玉食、呼风唤雨，她要的只是一点点自由，一点点尊严，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而这一切，根本不需要这张脸！只是……这件事情她还需要好好计划一下，还有两天，她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呆坐了小半个时辰，眼见早已过了午时，琉璃霍然站了起来，像往日般拿上帷帽向上房走去。

    石氏早已听到消息，心里也不大好受，却不知该跟琉璃说些什么，见她一如既往的过来说是要去西市，倒是吃了一惊，忙道：“且歇两日吧。”

    琉璃摇头苦笑，“能去一日是一日，舅母放心，琉璃心中有数。”

    石氏叹了口气，“你能想开便好，咱们妇人多是不能自己做主的。”

    琉璃神色平静的点头，带着小檀照旧走到如意夹缬，掌柜却立刻迎了上来：“正想使人去唤大娘，那裴九郎已等了大娘好一阵子！”

    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袍子，依旧是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琉璃一进画室，便看见裴九负手站在案几前，向自己点头致意时，目光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下。

    琉璃此时满心麻木，向他微微一福便开门见山，“劳烦裴君久候，敢问有何见教？”

    裴九并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看了琉璃身后的小檀一眼。他的神色其实依旧十分平静，但目光里的压力却连琉璃都觉得心里一凛，小檀更是忙不迭的低头退了出去。

    沉默了片刻，裴九才开口道：“裴某只想告知库狄大娘，河东公世子裴如琢一直想找到你。”

    那个纨绔子弟！他一直想找到自己？他想做什么？琉璃眉头紧皱，裴九已接着道：“那天慈恩寺之事已经略有流传，裴如琢最是心高气傲，断不能容忍此等事情。”

    琉璃眉头皱得更紧：“那他想如何！”

    裴九淡淡的道：“自然是找到你，纳你为姬妾，如此，昔日的笑料便会成为一桩风流美谈。”

    琉璃纵然满心悲愤，此时不由也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混账逻辑？这家伙脑子被驴踢了么？明明是他惹是生非，就算自己还击了一下，怎么就跟笑料啊姬妾啊扯上了关系？

    裴九却突然问，“子隆……裴二郎他准备何时下聘？”

    琉璃愣愣的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怎么又扯到了这里，脱口道：“说是就这两三日。”随即省过神来，“你怎么知道？”

    裴九并不回答，只是垂下眼睑淡然道：“不知你是否已见过子隆，他人品持重，是难得的正人君子。你若无异议，便可请贵亲尽快定下此事，以免夜长梦多。”

    琉璃惊讶的看着他，却见裴九不动声色的看了与雅间的隔墙一眼，顿时明白过来：他那天听到了姑母对自己说的话，而且猜到姑母所说的二郎，就是在慈恩寺遇到过的那位……是啊，他没有义务提醒自己这件事，可现在来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她的确不想给那位纨绔子弟当妾，但同样不想给这位正人君子当妾！难道在这些姓裴的看来，能当上某人的妾是她的荣幸吗？上冲的怒火让琉璃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尖锐，“若是有异议呢？”

    裴九神色却没有任何改变：“若是如此，裴如琢会在这两三日便遣媒上门。”

    琉璃只觉得雷声滚滚，经久不息，今天这位裴九的话一句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足以把她劈得外焦里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裴如琢为何会知道我在哪里，你怎知他会派媒人过来？”

    裴九抬起眸子，目光清明的看向琉璃，“因为我会知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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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晴天霹雳 一波三折

﻿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袍子，依旧是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琉璃一进画室，便看见裴九负手站在案几前，向自己点头致意时，目光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下。

    琉璃此时满心麻木，向他微微一福后便开门见山，“劳烦裴君久候，敢问有何见教？”

    裴九并不说话，只是看了琉璃身后的小檀一眼，神色依旧十分平静，但连琉璃都突然觉得心里一凛，回头一看，小檀已忙不迭的低头退了出去。

    又沉默半响，裴九才开口道，“裴某只想告知库狄大娘，河东公世子裴如琢一直想找到你。”

    那个纨绔子弟！琉璃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张自以为是的轻浮面孔，他一直想找到自己？他想做什么？却听裴九接着道，“那天慈恩寺之事已经略有流传，裴如琢最是心高气傲，断不能容忍此等事情。”

    琉璃不由皱眉道，“那他想如何！”

    裴九淡淡的道，“自然是找到你，纳你为姬妾，如此，昔日的笑料便会成为一桩风流美谈。”

    琉璃纵然满心悲愤，此时不由也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混账逻辑？裴如琢这家伙脑子被驴踢了么？明明是他惹是生非在先，就算自己还击了一下，怎么就跟笑料啊姬妾啊扯上了关系？

    裴九却突然问，“子隆……裴二郎准备何时下聘？”

    琉璃愣愣的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怎么又扯到了这里，脱口道，“说是就这两三日。”随即省过神来，“你怎么知道？”

    裴九并不回答，只是垂下眼睑淡然道，“不知库狄大娘是否已见过子隆，他人品持重，是难得的正人君子。你若无异议，便可请贵亲尽快定下此事，以免夜长梦多。”

    琉璃惊讶的看着他，却见裴九不动声色的看了画室与雅间隔开的那面薄墙一眼，顿时明白过来：裴九那天一定听到了姑母对自己说的话，而且早就知道姑母所说的二郎就是在慈恩寺遇到过的那位……是的，他没有义务告诉自己这个事情，可他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的确不想给那位纨绔子弟当姬妾，但同样不想给这位正人君子当贵妾！难道在这些姓裴的看来，能当上某人的妾是她的荣幸吗？上拱的怒火让她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变得尖锐，“若有异议呢？”

    裴九沉默片刻，神色却没有任何改变，“若是如此，裴如琢会在这两三日便遣媒上门。”

    琉璃只觉得雷声滚滚，经久不息，今天这位裴九的话一句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足以把她劈得外焦里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裴如琢为何会知道我在哪里，你怎知他会派媒人过来？”

    裴九抬起眸子，目光清明的看向琉璃，“因为我会告诉他。”

    ………………

    安静智这两天的心情都很不好。

    这天午初时分，当他照例在延康坊的明心绣坊检查账目，却被妻子石氏身边最得力的婢女明朱急忙忙的叫回家去时，心情就越发的坏了。

    走在旁边的明朱偷偷看了安静智一眼，心里打鼓：有媒人，而且是官媒娘子，上门来给大娘说亲，难道不是好事么？为何自家娘子会火烧眉毛般跳起来让她来找阿郎？阿郎怎么又是这样一副脸色？她在娘子身边服侍也有好些年了，还没看见她这般失态过……却听安静智问道，“你听清楚了，的确是裴家请来的官媒？娘子还说了什么？”

    明朱忙点头，“官媒人还是婢子迎进去的，通报时说得清清楚楚是裴家请的。娘子让婢子出去倒些茶来，只是不知怎么地，婢子回去时，娘子满脸都是着急，只让婢子赶紧找阿郎回家去，却没说为何。”

    安静智紧紧的皱起了眉头。说起来，自打前天琉璃的那位姑母得意洋洋的来安家报了喜，他就觉得心里憋了股火气。此前他虽然也觉得琉璃的婚事难为，却想着还有两年时间可以慢慢设法，没想过她会这么快就被逼得去做妾！亏这孩子这两天还天天去夹缬铺做事……但是，那是裴家，那是根深叶茂、大唐开国几十年来就已经出了好些相爷公爷大将军、朝廷上下无处不在的裴氏家族，相比之下，他们安氏简直就是一只小小的蝼蚁，他无论如何也没这个胆量去横插一手——认识到这一点，让他尤其恼火。

    只是今天这算是怎么回事？裴家打发媒人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怎么找到了自己家，娘子又在着哪门子急？

    转眼已经走到安家门口，大门早已打开，小檀站在门口探头，看见安静智和明朱，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急促道，“阿郎可算回来了！”说完就跟明朱使了个眼色。

    安静智诧异的看了小檀一眼——官媒会找到自家来就够奇怪了，更奇怪的是，这两个婢女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怎么都是一副火烧火燎的鬼样子？他心里惊诧，脚下不由也加快了步伐。来到上房时，只见一位身穿青色袄裙的官媒人正满脸不耐烦的坐在西首坐榻上，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她两道黑眉毛几乎没耷拉到那圆鼓鼓的腮帮子上。石氏陪笑坐在对面。看见安静智进来，两个人同时霍地站了起来，安静智差点退后一步——这位官媒娘子个子居然不比他矮！

    只见她先福了一福，“这位可就是安家四郎？”

    安静智定了定神，微一拱手，“鄙人正是。”

    官媒的大圆脸上挤了一丝笑容出来，“奴奉裴府之命，来贵府提亲，欲纳贵府库狄大娘为妾，只是尊夫人却说无法做主，如今郎君回来，可否给个准音，奴还需去裴府交差。”

    安静智疑惑的看向石氏：裴家要纳大娘为妾，不是早就说好了么？只是这官媒为何会找到自己头上来？只见石氏满脸急色，向自己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心里不免疑惑，便向她摆了摆手，才对官媒笑道，“这位娘子有所不知，这库狄大娘只是安某的外甥女，此事安某虽知，却还请夫人去库狄府上提亲才是。”却见石氏这才松了口气。

    官媒微微皱起眉头问，“库狄大娘可是住在此处？”

    安静智点了点头。官媒道，“这就是了，裴府交代过，库狄大娘常住贵府，婚事由舅家定下即可，不知安郎君在推脱什么？莫不是不愿意？想河东公府何等门楣，世子又是何等的身份，贵府大娘进去虽是妾室，却遣了奴来说合，聘礼也由你们来提，却还要如何？”

    安静智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回头去看石氏，只见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脸莫名其妙。安静智这才道，“这位娘子，你说的是河东公府的裴世子？不是裴都尉家的裴二郎？”

    官媒那两道描得又黑又长的眉毛顿时立了起来，“怎么郎君也是这话？奴还当尊夫人是糊涂了，这里难道还有什么缘故？”

    安静智只觉得头都大了：怎么又出来了一个河东公？即使在裴氏家族里，河东公府也是最显贵的之一，比起裴都尉那支来又不知要难缠多少，只怕打个喷嚏，就会让他这样的小人物顷刻间无处容身。他心下一转，便打定主意绝不接这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烫手山芋，忙满面堆笑道，“不瞒这位娘子，此事安某也不知首尾，亦不好过问，不如安某夫妇陪你去库狄府一趟如何，娘子也好与大娘的父亲当面说个明白。”

    官媒何等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安静智是打定主意不做这个主了。她简直想甩脸而去：一个小小的胡商，居然敢跟河东公拿大！但想到裴夫人许下的赏金，到底还是按了按心头的火气，点头道，“也罢，就有劳二位了。”

    石氏忙走过来，引着官媒往外走，到了外院，安静智吩咐人去套了驴车来。不知怎地，驴车却迟迟不见出来，媒人更是不耐烦起来，安氏夫妇一面着人去催，一面陪着笑脸，半天才见那车才终于被赶了过来。

    片刻之后，在库狄家的门口，这位官媒的脸彻底的黑了下来，声音都有些变了，“你家阿郎不在？”

    普伯苦了脸色，点头道，“在下如何敢欺瞒郎君和两位娘子？今日阿郎清早便出去办事了，也未跟老奴交待何时归来。”

    官媒低头想了想，转头冷冷道，“安家郎君，请给句明示，库狄大娘是否已经定了人家，还是贵府不愿让大娘进河东公府？”

    安静智忙道，“安某的确不曾听说大娘已经许人，只是婚姻之事，自然是父母之言，安某做舅父，如何就敢定下？”

    官媒又道，“那裴都尉府又是怎么回事？”

    安静智满脸诚恳的道，“安某只知大娘的姑母是裴都尉家的媵妾，似乎听她提过一句，不敢妄加揣度。”——那个女人虽然打了包票，但毕竟只是个妾的身份，裴都尉府的媒人一日未来，这事就一日难说得很，这种时候，他怎么会拍着胸脯说裴都尉府如何如何，当然是越含糊越好。

    官媒盯着安静智，从他脸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哼了一声，淡淡的道了句告辞，也不肯再坐安家的驴车，便转身匆匆而去。

    眼见这位个头胖大的官媒人扭动着腰肢消失在小路的拐弯处，安氏夫妇相视一眼，摇了摇头，正想也上车离去，却听普伯压低了嗓音道，“请留步，我家阿郎请二位到上房说话。”安静智诧异的回过头来，却见库狄家的大门又打开了一些，自家婢女明朱满脸警惕的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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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左右为难 自有主张

﻿安二舅诧异的回过头来，却见库狄家的大门一开，小檀满脸警惕的探出头来。安二舅惊讶得几乎想揉眼，心里一转，已明白了几分：“是大娘让你过来的？”

    小檀点头，“大娘已听说河东公府之事了，适才吩咐奴婢说，阿郎若是带媒人到库狄家，便让婢子去吩咐车夫慢些套车，再过来报信，请她阿爷只推说不在，混过今日再说。大娘说，河东公府势大，若是当面拒绝了他们，都尉府事又未成，只怕他们觉得是借故推脱见怪下来；可若是答应，又如何跟姑母交代？阿郎请放心，库狄家已遣人去知会大娘的姑母了。大娘说，此事因她而起，她已有了打算，绝不会因此拖累了安家。”

    安二舅与石氏对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又忙问，“大娘有何打算。”

    小檀摇头道：“奴婢也不知晓，大娘只是让奴婢告诉她家阿爷，明日河东公府或是裴都尉家有人肯让步便罢，若是不肯，应了任一家，只怕都会为日后埋下隐患。真到左右为难之时，她自有法子消除日后的祸端。”

    安二舅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妥当，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这里面的为难处他自然早就想到了，不然也不会这样急着带人过来，好赶紧脱身事外，只是拖下去的话……思量间不知不觉已进了库狄家的堂屋。库狄延忠一步抢了过来，急道：“四郎，你可知今日之事是从何说起？我已派人去找她姑母了，也不知那边会如何！”

    安二舅微微皱起了眉头，“那你打算如何？”

    库狄延忠长叹一声，“如今哪有什么主意，好在琉璃着人送了信来，今日算是混过了，只求她姑母那边赶紧派人来定下此事，将琉璃立刻送过去也罢！”

    安二舅听着这副卖女避祸的口气，忍不住冷笑一声道：“那敢情好？横竖那河东公世子也不过是裴相爷的嫡孙，大长公主的长子，得罪了又有甚打紧！”

    库狄延忠虽然出身尚可，也读过几年书，平日却不大出门，只是靠着祖上及安氏留下的几间房收租过活，因怕惯了妹子，满心觉得裴都尉家就是一等一的豪门。听得安二舅这话，更没了主意，“依四郎的主意，难不成要答应了河东公家？”

    安二舅冷冷道：“裴都尉家官职虽低些，洗马裴这一支朝廷上下也有不少官员，你若突然就应了另外的高门，他家拿河东公无可奈何，却拿咱们没办法么？”

    库狄延忠目瞪口呆，忙一把抓住了安二舅的手，“四郎，阿兄，你说如何是好，你可一定要拿个主意，救救我们这一家子！”

    安二舅摇了摇头，“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那媒人今日发怒而去的模样，若是河东公府愿意就此罢休最好，或是大娘姑母那边肯退让一步，咱们也没有什么可愁的，若是两家都不肯……”

    库狄延忠忙问，“那又如何？”

    安二舅叹了口气道：“大娘说她自有主意，必不会连累家人。”话音未落，就见曹氏从里间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库狄延忠叫道：“大郎，不能听她的，今日之祸就是她惹出来了，若再听了她的话得罪了那些人，咱们全家老小该如何是好？”

    安二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库狄延忠看了看安二舅的脸色，也拉下脸道：“你吵嚷什么，也要听四郎将话说完才好。”

    安二舅却道：“你若有什么主意，不妨说来一听。”

    曹氏不由怔住了，想了半日才道：“这么大的事怎能听她的，不论她选哪家都是去享福，我等一个不小心，却是满门要受她的连累！”

    安二舅冷笑道：“那若是听你的呢？”

    曹氏咬咬牙道：“不如都不应，说不定得罪还有限些。”——无论琉璃去了哪家，此后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既然左右是得罪人，又怎么能便宜了她去！

    库狄延忠跺脚道：“胡闹！”

    安二舅却沉吟起来，他做生意时若是遇到两个贵人争一样东西，遇到能讲道理的，无非是价高者得，若是两个都不讲道理，便只能或说东西不好，或是找个法子不卖，哄得两个都放开手，宁可生意不做，也不能让其中一人失了面子，记恨自己。曹氏的私心他自然知晓，但此时看去，似乎也不无道理。

    库狄延忠此刻没有主意，只问安二舅该如何是好，安二舅低头思量了片刻才道：“既然大娘说她有主意，我便回去问问，若是有道理，不如听她的。”

    库狄延忠无法，只得让安二舅与石氏先回去了，过了半个多时辰，安家又遣了婢女过来，只道琉璃的主意颇为周全，明日一早她便会回库狄家，届时听她的安排就是。

    曹氏有心让库狄延忠去问个究竟，库狄延忠摇头不肯。曹氏心知他是因为上回在安家当众丢了面子，不愿意再去那地方，却也无法，只能暗自咬牙发狠，把琉璃诅咒了七八百遍，又想若是能说服两家中有一家肯退一步娶了珊瑚——自然最好是河东公府，那岂不是美事？

    到了闭坊前，库狄延忠打发去找库狄氏的阿叶终于赶了回来，回报说库狄氏大怒，只道裴都尉府这边都已经在准备聘礼文书，河东公府再是势大，也不能如此欺了他们去？明日一早她就会派遣媒人带聘礼来定下此事。

    库狄延忠和曹氏面面相觑，心里是更没着没落起来，一夜都不得安生。

    好在第二日一早，琉璃便带着几个小檀等几个婢女仆妇回了家，库狄延忠开口便问：“你今日有何打算。”

    琉璃神色平静的行了一礼：“请阿爷去外面略避片刻，有需要时女儿再请您归来。”

    曹氏顿时跳了起来，“这是什么主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琉璃淡然的看了她一眼：“女儿能做什么？是能自己与媒人定了文书，还是能自己收了聘礼？何况庶母在家，也断不容琉璃胡来。女儿不欲阿爷在场，只是不愿阿爷被人逼迫，左右为难，待女儿将事情平息，阿爷再回来，岂不干净？便是要得罪人，女儿自己出面得罪，难道不比让阿爷得罪要好？”

    库狄延忠已为难了一夜，他原本就是最怕麻烦的人，此刻听到这句“不愿阿爷被人逼迫，左右为难”，简直舒坦到了心底里去，越想越觉得琉璃说的在理，点头道：“也罢，就依你。阿爷就在坊里的西州酒肆里等你的消息。”说完也不理曹氏，站起来竟真的走了。

    曹氏一把没拉住库狄延忠，回头看着琉璃，脸色都有些青了，发狠跺了跺脚，先挑帘出去找到珊瑚叮嘱了几句，又吩咐了阿叶几个一番。

    琉璃也不理她，只是静坐不语，倒是曹氏耐不得性子，出去让人打探了两回。

    眼见日头慢慢升到了树梢之上，阳光从刚刚生出的新叶间透了进来，在小小的院子里洒了一片碎金，正是一幅暖得让人提不起精神来的阳春景象，只是无论是库狄家的几个下人，还是安家过来的仆妇，哪有心思享受这份悠闲，个个都是大气也不敢喘，而当阿叶蹬蹬的跑了回来，锐声叫道“来了！来了！”那声音回响在院子里，简直刮得人耳膜生疼。

    琉璃头都没抬，曹氏已呼的站起来，急声问道：“是哪一家？”

    阿叶顿时呆住了，顿了顿才结结巴巴道：“婢子是见到有官媒带人抬了喜箱过来，并没看得仔细。”

    装聘礼的喜箱都抬来了？曹氏心里也说不出是惊还是酸，张嘴便骂：“还不滚出去再看仔细些！”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还是忍不住对琉璃问道：“如今媒人聘礼都来了，你且如何打算？”

    琉璃平静的抬起头，“如今阿爷并不在家，女儿能有何打算？自然只能让他们先进来等上一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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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团乱麻 针锋相对

﻿曹氏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没等她跳脚，外面“砰”的一声巨响，库狄家的大门已被毫不客气的撞开，十几条人影一拥而入。眨眼间，昨日才铩羽而归的那位官媒人已站到了堂屋的台阶下，依然是一身青袄青裙，那两道浓黑的眉毛似乎要飞到额角上去。十六位抬箱的健汉也放下了八个装满喜礼的箱子，纷纷放开嗓门叫道：“大喜！大喜！”

    曹氏来不及与琉璃算账，忙跑了出来，站在媒人面前，仰头陪笑道：“娘子辛苦了，请堂屋里去歇歇。”她自然不想听琉璃摆布，但一眼看到这位媒人，却立刻打消了所有分辩的念头。

    小檀也跟了出来，向媒人行了一礼才笑道：“阿郎是昨日出去，至今还未归来，娘子已遣了好些人去找，想来再过一响便会回转。”见对方神色未动，又补充道：“我家大娘也在上房。”安家仆妇又忙拿出早已备好的几百个开元通宝，逐一发到那些大汉手里。

    官媒人本来一听说家主居然还是不在家，鼻子都快气歪了，但见这婢女说话做事也还上道，不由火气略减；又听说这次的正主，那位库狄大娘也在上房，倒也起了一丝好奇之心，冷冷的点了点头，“那便打扰了。”

    她昂首挺胸走了堂屋，只见从东首坐榻上不紧不慢的站起一个年轻女子，低眉敛衽行了一礼，她心里不由一惊：这份礼数气度，倒不似小家女子。当下也还了一礼，耳中听到一个轻缓的声音：“家父不在，有劳娘子两次奔波，请稍待片刻。”

    媒人西首榻上端端正正跪坐下来，挑剔的打量着这位被河东公世子相中的女子，只见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穿月白色的短襦长裙，个子还算高挑，却显然不够丰腴，五官倒是极为精致，可深邃有余，柔媚不足，并没有时下人家喜欢的福相，倒是一双褐色的眸子清澈灵动，颇为奇异，自有一番让人过目难忘的韵味。

    她暗道一声难怪，昨日自己到河东公府复命，那位世子夫人并不十分在意，但进去片刻之后再出来后，却脸色生硬的厉声吩咐下人准备聘礼，又对自己搁下了必须把聘礼送到的狠话——按大唐律法，收了聘礼，便算是已经订下婚约，女家若反悔要杖六十。想来大概是世子发了狠。她原本也打算着给这家一点颜色，也好出了昨日的郁气，没想到这位正主儿的气度……

    婢女低头送上了新鲜的酪浆，官媒也就势换上了一副笑脸，对已经在琉璃上首坐下的曹氏放缓了声音道：“贵府的大娘果然是好人才，怪道世子夫人如此上心，今日的八抬喜礼，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还有足足一百金的聘金，夫人若是方便，可否先过目一遍？”

    一百……金？那就是六十多万钱！还有八箱绸缎……曹氏险些一头栽倒在席子上。官媒恍如不见，只微笑着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已经拟好的文书，放到了曹氏面前的案几上。纸上写着“婚书”两个大字，下面又写着库狄氏长女年已长成，令淑有闻，今议与河东公世子裴承先为侧室，聘礼一百金、绸缎一百二十匹，本女即择吉日过门云云，又注明了媒人乃为官媒何氏六娘。

    曹氏拿起婚书，只觉得手都是抖的：只要签下字据，这一百金和八箱绸缎就是他们的了，算起来足以买处更大的院子……正恍惚间，突然听见身边的琉璃低咳了一声，侧头一看，只见她略带讥讽的看着自己，顿时清醒了过来：原来河东公府竟是如此富贵，她若真去了那府里，日后这家里哪还有自己母子的立足之地？

    想到琉璃日后可能过上的富贵日子，曹氏心里一片冰凉，揉了揉脸，换上了得体的笑容，对媒人道：“奴是大娘的庶母，这字据还是要她父亲来签才是。”心中却暗暗着急，那裴都尉家的怎么还未到？若是两处都来了，才好教此事一拍两散！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还没等媒人接口，阿叶已冲了进来，“娘子，又、又来了！”

    曹氏心中大喜，却沉下脸道：“什么又来了？”

    阿叶喘了口气才道：“媒人，也是带人抬着喜箱，还有五娘子的车……”竟然是库狄氏亲自带着媒人和聘礼过来了么？曹氏本来已经松了口气，听到最后一句一颗心又提了起来，看了琉璃一眼，第一次有些庆幸库狄延忠已被她给支了出去。

    官媒何氏腾的站了起来，沉着脸道：“这又是什么缘故？”

    曹氏心里急转几圈，也站起来陪笑道：“好教这位娘子得知，大娘有位姑母在裴都尉府做媵，因喜爱大娘，原是常说要让大娘也进那府里，或许是今日也带媒人过来了？”

    何氏冷笑一声，这才明白昨日安氏夫妻所说的“裴都尉家二郎”是怎么回事，想是得了消息今天也来抢着下聘，难怪这库狄家的家主两天都“不在”，只是既然她抢先带了聘礼入门，若让他们把这事情翻过来，自己也就白当了这二十多年的官媒！都尉府，不过四五品的官员，也敢和河东公府抢人？

    当下她也不着急，冷冷的看着曹氏急忙忙的迎了出去，这才掸了掸裙子，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眼角扫到依然一脸平静的琉璃，心里倒是称了声奇。

    只见库狄家院子里又涌进来许多壮汉，抬了十余箱的喜礼，当头的却是一个穿朱戴金的妇人。何氏翻了个白眼，若是服紫的贵妇也就罢了，不过是个媵妾，也来充什么贵人么？

    特意换上了朱色常服的库狄氏也早就看见了何氏，忙扬头走了过来，习惯性的想顺着鼻梁瞟何氏一眼，却发现她实在太高了些，只得转头对曹氏道：“不是说好今日来下聘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曹氏心里早有了几分打算，笑着答道：“这位何娘子是河东公府遣来的官媒，昨日便来过，今日又带来聘礼过来，因大郎不在，阿曹不敢做主，只得请到堂屋歇息，等大郎归来再说。”

    库狄氏脸一沉：“胡闹！大娘之事我两日前便已说好，怎么昨日不跟这位官媒娘子分说明白，耽误了时辰不说，还白白让公府准备了这许多物件！”

    曹氏刚想分解，何氏却不慌不忙的行了个礼，“这位夫人，既然说是前日便已说好，请问可有文书？”

    库狄氏怔了一下，只能道：“约定了今日来签。”

    何氏又问，“可曾留下了聘礼？”

    库狄氏忙一指后面：“这不是么？”

    何氏脸色一愣，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库狄氏：“这位夫人莫非不知，纳妾不同娶妻，只以财礼文书为准，若说聘礼，河东公府的聘礼已在这院中，文书已在这屋里，此事就算定下了，不知又与裴都尉府有何干系？”

    库狄氏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曹氏：“阿兄签下了文书？”

    曹氏忙道：“不曾，大郎不在家，谁还能签下那文书？”

    库狄氏松了口气，皱起眉头看向何氏，“河东公府固然门第高华，却也不能如此欺人，我家侄女的婚事早有安排，就不劳官媒娘子费心了。”

    何氏站得更直了些，冷冷道：“既然早有安排，为何不见凭据？昨日小媒也去过大娘舅父家，又来过此处，为何两处却都无人说起？为何今日又容我带着聘礼入门？若是觉得小媒好欺也就罢了，莫非河东公府也是由得你等欺辱的？”

    库狄氏顿时有些愣住了，转头狠狠的瞪了曹氏一眼，“你等为何不曾跟人说清楚？阿兄去了何处，还不赶快着人将他找回来！”

    曹氏想到库狄氏上次指着自己和珊瑚的那顿臭骂，心里暗暗称意，面上却惶然道：“大郎从昨日起便不在家，阿曹只是妾室，此事大郎也未对奴说过，怎敢到媒人娘子面前胡乱搬弄？如今已经打发两拨人去找大郎，想必就快回来。”

    库狄氏心中微定，转头看着何氏道：“原来阿兄一直不在，难怪无人跟娘子提及，此事是我与阿兄两日前定下的，历来儿女婚事，便由父母做主，待阿兄归来，自然会签下文书，只怕还要这位娘子与河东公府分说明白，非是有意欺瞒，大娘确是姻缘已定，连都尉府都已去过，这事人人皆知。”

    何氏冷笑道：“夫人既是大娘的姑母，大娘去都尉府看望姑母又有何奇？这也能算凭证？难不成去过都尉府的女子都是姬妾？我何六娘也做了二十多载的官媒，只知道聘礼一入家门，断无就此抬出去的道理。夫人要签文书且签去，到时也只好长安县大堂上见了！”

    库狄氏在这院里原是说一不二，何曾被人如此讥讽威吓过，一张脸顿时气得通红：“去就去！依你的说法，难不成天下想娶妻妾之人，只要闯入家宅，放下财货就算完礼不成？河东公府再是高门，也不能不签文书便强夺良家女子为妾！”

    何氏心道：废话！高门这样纳妾夺婢的事莫非还做得少了？可见是个不晓事的！越发冷笑起来，“好，好，明明白白是河东公府先遣人上门，先送了财礼，你如今文书未签，财礼后到，倒有理了，咱们走着瞧！”说完便高声道：“放下喜箱，咱们走！”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慢着！”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琉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上房门口，脸色苍白，眼中却是一股冰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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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断发明志 完美收场

﻿库狄氏忙道：“你出来得正好！你倒给这位官媒娘子说说，你去都尉府却为何来？姑母是否曾跟你说过此事？”说着就要去拉琉璃。

    琉璃却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下头去，“姑母，此事请听琉璃一言！”

    库狄氏不由都怔住了，皱眉道：“好孩子，你这是做甚？”

    琉璃向她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无声的深吸了一口气，才抬头道：“姑母一片好心，侄女感激在心，奈何琉璃命薄，竟惹出今日之事，若是真如这位官媒娘子所说，闹到公堂之上，琉璃不但是给库狄家惹来无妄之灾，也是令河东公府、裴都尉府两家高门蒙羞，裴氏一族，名声何等皎皎，若是闹出为争妾对簿公堂之事，岂不是贻笑大方？届时姑母与官媒娘子，又如何向两府家主交代？”

    库狄氏和那官媒顿时语塞——她们刚才在气头上自然都是不肯退让，以两府的地位，往日若遇上这等小事，不过是向长安县递个名柬自会解决。但此次若是两府对上，正如琉璃所说，那裴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河东公府和裴都尉府虽然血缘已远，但同出于闻喜裴氏，同族兄弟为争一胡女而打官司……真要闹出这样的丑闻来，她们哪里兜得住？

    可是，此时此刻，要她们服软让步，又如何甘心？

    静默了半响，还是库狄氏先忍不住道：“依你说当如何？”

    琉璃伏在地上，袖子掩处，用手里藏着的剪刀用力刺了手腕一下，抬起头来时，已是眼中含泪，满脸悲怆，“今日之事，不怪姑母与官媒娘子，只怪琉璃无福，不但不能为父亲分忧，反替家中招来此等难事，若再惹上官非，便是万死也不能赎其罪！由此可见，琉璃本是不祥之人，不配如此厚爱！”

    这话简直说到了曹氏的心里去，第一个便点头道：“此言诚然有理，其实说来，我库狄家也不止一个女儿……”说着便想向守着珊瑚门口的仆妇打个手势。

    库狄氏气不打一处来，断喝一声，“住嘴！”曹氏一怔，不敢再说，神色愤然。

    琉璃深深的低着头：“庶母所言不错，琉璃的确命薄不详。若为小小的琉璃，惹得两府生出嫌隙来，何其因小失大！如今两府的聘礼都已入门，便是琉璃的阿爷在此，岂敢择其一家而拒一家？无论择哪一家，琉璃可以入高门享福，却置库狄家于何地？又置两府的名声、裴氏的名声于何地！”

    库狄氏与何氏相视一眼，又各自转过头去，的确，今日两抬聘礼都已入门，琉璃无论选择哪一家，另外一家名声都不会好听，而且无论怎么选，只怕对裴氏的名声也没有什么好处！

    何氏便有些后悔刚才话说得太满，库狄氏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起来：昨天自己一听到这消息，只想到好容易有了侄女来当帮手，还能出了被郝氏暗算的那口恶气，怎么能半途被别家搅合了去？因此忙忙的提了聘礼出来，却没跟裴都尉交代过还有这档子事，万一闹大了，琉璃不选自家，固然丢了面子，但若琉璃选了自家而因此得罪了河东公府，裴都尉只怕也饶不了她！

    琉璃又行了一个大礼，才抬起头来一字字道：“两府带来聘礼琉璃实在都不敢收下。请两位明鉴，此事非为琉璃拿乔，实乃命薄福浅，未高入门先惹事端，故理应为贵人所弃！”

    库狄氏和何氏心里都是一松，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捞到了一根浮木：从今日的情形来看，这还真是一种不失体面的办法，只是，却不知过后对方会不会又使出什么花招来夺人？

    琉璃看着她们的脸色，心里渐渐有了底，声音也更是决然，“为免日后口舌，致使两府令名受损，琉璃在此明誓，此生此世，绝不为两府之妾！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下场便如此发！”说着，右手一举，露出了早就拿好的剪刀，左手扯开发髻，一剪刀便绞了下去。

    眼见一把褐色的长发落在地上，库狄氏几个都变了脸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便如自残，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库狄氏叫道：“这是做什么？”琉璃身后站着的小檀早跳了起来，伸手夺下了剪刀。

    琉璃长叹一声，低头用袖子遮住了脸，肩头微微抖动——尽管对今天的戏码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这么振振有词的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最后还要鸳鸯附体一把，她实在是肉麻得有些扛不住了……

    何氏跺脚叹了一声，转头看向库狄氏，库狄氏也转头看着她，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了一丝轻松：比起相持不下打官司，或是琉璃选了任何一家，如今这结果倒是可以接受的——不是琉璃看不上她们，是她们都嫌琉璃是个祸水！

    何氏低头思量了一会儿，走进屋子里收起了文书，对曹氏淡然道：“此事小媒须先回去向世子夫人如实禀告，聘礼暂存片刻，告辞了！”

    小檀懒得多看库狄氏的脸色，上来把琉璃扶堂屋的西间，一面将她的头发重新挽了起来，一面便叨叨，“可惜了那么些头发……”

    看了看窗外又叹了口气，“也不知她们何时把聘礼抬回去，今日怎么会巧到这份上，真真是奇了！”

    琉璃心里咯噔一下，垂着眼睛没有做声。却听小檀又絮絮的念了几句别的，显然刚才只是随口一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待得一切收拾利落，库狄氏的声音也已在外间响了起来，听起来颇为郁怒。琉璃识趣的并未出去——库狄氏此刻只怕并不想再看见她，就像她也不想再对着那张面孔做哀哀欲绝状。

    两间屋子里一片沉闷的寂静，连曹氏都一言不发，院子里的壮汉们闲极无聊的说笑声倒是越来越大，那嘈杂不但没有打破屋里的寂静，反而静默变得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琉璃怔怔的看着窗户，几乎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大的一次赌博，赌对了便是一劳永逸，要是赌输了……

    时间突然变得极慢，好容易才熬到午时，曹氏让人去坊门口买了两篮子胡饼，大家胡乱吃过便罢。又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终于响起一阵骚动，随着一阵脚步声，隔壁传来那位官媒何氏的声音，“库狄夫人果然未走，世子夫人让小的来抬回聘礼，不知夫人说话可算数？”

    库狄氏冷冷的哼了一声，“我侄女儿既已立下那等毒誓，做姑母的还能逼迫她？官媒娘子若不放心，此是文书……”只听“刺啦”两声，大概是将准备的纳妾文书撕成了几片。

    琉璃长长的出了口气，一直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这才感觉到掌心生疼，胳膊发酸。按说她应该感到踏实，但此时此刻，却反而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事情的发展居然与他预料的一模一样，她居然真的就这样赌赢了！三天来，琉璃一直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才会相信那样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按他的法子把事情慢慢逼成了一个死局，逼得她们僵持不下时再抬出“裴氏名声”这四个字，没想到她们真就这样同时放手了……

    却听何氏响亮的道了声“好！”，又道：“今日小媒原是受人之托，无意冒犯贵府，世子夫人愿送上四色布帛，一则为贵府压惊，二则，此事……”

    曹氏半天没接口，倒是库狄氏寒声道：“放心，今日之事必不出此门！”

    何氏的笑声显得欢悦了许多，“库狄夫人果然爽快，小媒这就告辞。”

    片刻之后，院子里响起了她的声音，“大伙儿辛苦，把这些箱子再抬到外面的车上去，仔细些。”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杂声。待得声音消停，隔壁屋的库狄氏也冷淡的说了一声告辞，院子里又照旧乱了一遍，才最终安静了下来。

    自始至终，库狄氏都再未提过琉璃一句，或进来看她一眼。

    琉璃忍不住微笑起来：河东公府好歹还留下了几匹布，姑母大人大概一根纱也不会留下……她站起来，舒缓了一下发酸的筋骨，慢慢走了出去。只见曹氏正站在屋子当中，拿着已经被撕成四片的纳妾文书，满脸都是纠结，抬头看见琉璃，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说不出是恨还是怒。琉璃看着她，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庶母还未着人去将阿爷找回来么？”

    曹氏眼睛一眯，哼了一声，将手中的文书丢在案几上，转身便出去了。琉璃微觉好奇，走上两步，拿起纳妾文书拼在一起看了一眼，在看清楚“五十金、一百五十匹布帛”等字样后，又随意瞟了一眼开头，却不由怔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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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小惩大诫 天地牢笼

﻿“今濮州司仓参军裴炎欲聘华阳库狄氏长女为侧室……”

    裴炎？裴炎！裴都尉府的裴二郎，难道就是那个悲催到家的著名宰相？老天，自己难道差一点就做了他的妾？

    琉璃半天才醒过神来，像被烫了手般将文书丢到案几上，想了一想又拿起来撕得粉碎，揉成了一团，简直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才好，突然听见身后小檀微带惊异的一声，“大娘，你……”琉璃这才醒悟到自己失态了，皱着眉头把纸团丢给了她，“扔远些，瞧见便心乱！”

    小檀理解的点了点头，轻快的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低声笑道：“丢进了墙边的水沟里！”

    琉璃看着这个总是快手快脚快言快语的婢女，心里不由松快了一些：不管那位只有两面之缘裴二郎是不是著名的裴炎，他已经和自己没有一毛钱关系，自己是个普通人，会朝夕相处的，终究也是些普通人——就像小檀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突然又冒出了另一张面孔，一张温润如玉、却总是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面孔——裴九，他只怕不会是普通人吧！不然怎么能够把所有的事情都料得分毫不差？

    自己如今却依然只知道他姓裴。是的，姓裴。她还记得自己曾经问过他，你怎么知道一提到裴氏名声两家就都会放弃？那张微笑着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尖锐的嘲讽，“因为，我也姓裴！”

    其实这不是一个多有说服力的答案，但就在那一刻，仿佛是面具突然裂开一条缝，露出了他真正的样子。她这次之所以会这样赌下去，一半是因为她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来摆脱困局，另一半，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裴九让她无法不相信……

    “哎呦，怎么才一转眼，这人人都要的抢手货，便无人问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把琉璃从思绪里扯了回来，抬头便看见了珊瑚冷笑的脸。她身上穿着簇新的鹅黄色窄袖罗衫，杏红色的齐胸襦裙，头上还戴着那支明晃晃的金叶步摇，脸上也精心描画过，此刻眼睛斜睨着琉璃，满脸都是幸灾乐祸，却还有点不甘。

    琉璃看着她的打扮，顿时想起曹氏说的那句“其实我家还有一个女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珊瑚脸色顿时更难看，怒道：“你笑什么？”

    琉璃笑道：“琉璃原先听说妹妹被禁足，还有些担心，没料想妹妹禁足时也打扮得这般华丽，姊姊好生羡慕！莫不是今日还有媒人来相看妹妹？”

    珊瑚的一张脸顿时紫涨起来：母亲早间吩咐她好好打扮一番，她也满心期待今日能把琉璃比下去，没想到却连门都没能出去！看见琉璃的笑脸，她一口气腾的顶了上来，忍不住指着琉璃鼻子骂道：“贱人你胡说什么？谁似你这般下作，勾三搭四的惹了这么多媒人上门！”

    琉璃微笑不变，回头对小檀轻声道：“掌她的嘴！”

    小檀早已怒了，听到吩咐，二话不说跳上去就是一巴掌。

    珊瑚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已是正着。她尖叫一声，伸手来抓小檀，却被小檀抓住手腕用力一拧便背到了身后，忙锐声叫道：“来人，来人啊！”

    门帘一掀，阿叶急忙忙的冲了进来，一眼见到珊瑚被小檀反手制着，便直奔着跑了过来，琉璃一步挡在她的面前，厉声喝了一声，“下去！”

    要是往日，阿叶自然不会把琉璃看在眼里，但经过这几日的事情，再听见琉璃的严厉声音，她却不由自主退后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珊瑚还在尖叫，屋外库狄家与安家的几个仆妇纷纷涌了进来，有想上来帮忙的，有只是开口相劝的，也有帮着琉璃挡人的，正乱着，曹氏已扶着喝得有些脚下不稳的库狄延忠走进院门，听见尖叫忙拔腿跑了进来，厉声对小檀道：“贱婢，谁让你这样大胆，还不放手！”

    琉璃迎上一步，微笑道：“庶母息怒，珊瑚适才口出恶言，女儿也是怕她日后惹祸，才小小的教训了她一下。”

    珊瑚忍不住尖叫道：“谁会惹祸？你本来便是贱人……”一言未了，库狄延忠也已晃了进来，听得这一句，忍不住怒喝一声，“住嘴！”

    小檀这才松开手，轻巧的退到了一边。

    琉璃叹了口气，“妹妹，姊姊本想私下教训你一二也就罢了，你怎么当着阿爷还是如此口不择言？”

    珊瑚哪里理她，捂着胳膊满眼泪水的快步奔到曹氏面前哭道：“阿娘，琉璃那贱人适才让她的婢子掴了女儿一掌……阿娘快去教训那个贱人和那贱婢……”

    库狄延忠脸都青了。其实平素他也听过珊瑚也把这话挂嘴上，他嫌麻烦，只当没听见，但如今当着这么多下人，特别是安家下人的面，她还这样说话，又置库狄家名声规矩于何地？听见珊瑚还在一口一个贱人，他胸中怒火的接着酒意一路翻涌上来，不假思索走上一步便扇了过去。

    珊瑚正在哭诉，被这一耳光扇得踉跄了几步，转头看见库狄延忠怒火燃烧的脸，顿时张着嘴，哭都哭不出来了。

    曹氏尖叫一声，忙护住珊瑚，叫道：“你这是做什么？今日之祸又不是珊瑚惹出来的，你为何打她？”

    库狄延忠厉声道：“我早说过珊瑚这几日不许出自己的房门，谁让她出来的？上次她在裴家陷害姊姊的事情还没有找她算账，今日又对着姊姊一口一个贱人，这就是你教出来的规矩？”

    提起珊瑚在裴家惹的祸和后来库狄氏的那通发作，曹氏连日里的委屈都涌上了心头，再也顾不得什么，跺足哭道：“你原就是看我们母女不顺眼，我且去把青林也叫来，你今日把我们三个都打死才干净！”

    库狄延忠平日原是好性儿的，对几个儿女呵斥都少，但几日来的烦闷不安，今日的酒意上头，三分火气顿时变成了十分，怒道：“莫以为我真不敢打你！”照着曹氏就是一脚，曹氏顿时滚了出去，脑袋又恰恰撞上案几的硬角，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曹氏用手一抹，眼看着染红了的手指尖叫起来，而珊瑚捂着嘴，呆呆的站在那里，已经一动都不会动了。

    库狄延忠也呆了一呆，只觉得有些害怕，又有些烦躁，一甩手转身走了出去，听得脚步声响，竟是直接出了院门。

    曹氏本来在尖声哭号，突然看见库狄延忠已经不见，声音当真变得惨痛凄厉起来。

    琉璃一时也有些怔住了：以前曹氏母女欺负自己，闹得厉害了，这位父亲大人必然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她原以为他只是待自己如此，没想到他对曹氏母女，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

    珊瑚这时已经反应过来，扑上前扶起曹氏，母女抱头痛哭。琉璃突然间只觉得有一点意兴索然，没有兴趣再看这两张脸，低声对小檀道：“我们走！”说完便往外走，却听珊瑚尖叫道：“你给我站住！都是你这贱人惹的祸……”

    琉璃转过身来，冷冷道：“妹妹还没学会怎么跟姊姊说话么？是不是还要姊姊代阿爷来教你一教？或是打开大门让邻里们来评评这个道理？”说完也不看那母女俩的脸色，转身便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库狄家门外，小檀才笑出声来，“太解气了！她们活该，依婢子说，大娘该再斥她们几句才好。”琉璃摇了摇头：“理她们作甚，咱们还是快些回去，舅父舅母只怕已是等得心焦。”小檀忙道：“正是正是，快些走！”

    回头看了库狄家的大门一眼，琉璃脚步快捷的走向巷口，心情却并没有想像中的轻松。她曾经以为，只要逃离了这扇大门就会拥有自由，却不知道，在这个风流无罪、放纵有理的时代，高门大户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夺人妻女也不在话下，但对她这样的平民女子来说，自由却太过奢侈……

    日头过了中天，天空碧蓝如洗，午后的阳光照着这条显得出奇安静的黄土大路，也照着路边的新绿色的槐树以及路边房屋灰黑色的瓦片，整个坊间显示出一种午睡未醒般的安宁——也许，此刻整个长安城也同样如此吧。这是一个梦幻般雄伟的都城，也是一个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封闭式方块组成的严整城市，但她却越来越觉得，它其实更像一个秩序森然的巨大牢笼。

    而她，在这个牢笼里安心做一个蝼蚁的决定，真是正确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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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大树易靠 安稳难求

﻿三月历来是长安人最喜欢的季节，先是三月初三的上巳节，后是三月初五的牡丹会。长安人照例是倾城而出，但凡烟水明媚之处，都是一番鲜衣接踵，彩帷连天的繁华胜景，也不知促成多少风流佳话，留下多少锦绣诗章。

    只是这一切，跟琉璃都没有什么关系。初三正是两家裴府下聘的日子，她压根就忘记了上巳节这回事，只是在回安家的路上，有些奇怪于街上为何如此安静；初五那日，安氏女眷去大慈恩寺赏花，她也坚决的拒绝了舅母携她同去的好意。大慈恩寺……开什么玩笑，别说牡丹花，就算那儿的墙壁上里突然冒出一幅《蒙娜丽莎》来，她也不打算去看了。对于没有实力的人来说，低调才是王道啊！

    这些天，她依然午时去西市，闭市前才回来，最早做的几幅夹缬此前都已交货，果然便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她又新做了一种团花婴戏图的夹缬，用来做新婚的被面原是最合适不过，这几天便订了十几匹出去，另一种飘带对鹤的夹缬也颇受欢迎。不过销路最好的，却还是那牡丹夹缬，纵然是琉璃留了个心眼，并未在店里售卖的样布用上那银色涂料，但来的女客依然是没有不喜欢的。琉璃算着这个月的收入，心里不由暗暗高兴起来。

    这一日，琉璃把为客人新画的一副八宝云纹寿字的样子交给史掌柜过目时，史掌柜便笑道：“如今却是要多买几个刻工才好。”琉璃也笑了起来。刻版要花的时间比画样要多出几倍来，以她目前的速度，刻板还真有些跟不上了——那六幅狩猎图就花了足足半个多月才全部刻好。不过此时的工匠不是官府挂籍的杂户，就是商家自己的奴婢或部曲，好处是没有下属跳槽的危险，坏处则是想买到一个合适的熟练工匠不是一般的困难。

    想到那狩猎图，琉璃不由有些出神，已经十来天了，裴九再没有出现过，她的一肚子问题自然也无从找到答案……正思量间，突然听见史掌柜笑道：“武夫人，好久不见，这位可是令郎？”

    琉璃忙抬头去看，可不是十几天没有来过的武夫人？她一身鲜亮，满面笑容，手里牵着小月娘，身后跟着那小小的英俊少年贺兰敏之，还未等琉璃上前见礼就笑道：“大娘且看月娘这裙子如何？”

    琉璃低头一看，月娘穿的正是一条牡丹夹缬的小小纱裙，也分了四幅，笼在素色裙子之外。月娘看到琉璃的目光，笑盈盈的转了一圈，轻纱飞起，那牡丹花越发鲜活。琉璃点头笑道：“月娘今日真真如牡丹仙子一般。”

    月娘得了夸奖，有些不大好意思，转头便躲到了贺兰敏之身后，又探出头来嘻嘻的笑，敏之也笑了起来，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武夫人便笑道：“自打给月娘做了这裙子，她简直舍不得脱下来，前日好容易哄得她换了，今日听说要过来，又自己翻了出来……”一面说笑着，一面便走到了后面琉璃的画室里。

    琉璃便注意到，武夫人身上系的是一条五彩散花夹缬的八幅罗裙，构图精巧，染色鲜亮，难得的是，还有一种缬坊特有的晕色效果，难不成竟是一匹布用了两种染法？琉璃越看越是惊异，将武夫人让到榻上坐下后便叹道：“夫人今日的裙子好生华美！”

    武夫人的脸突然微微一红，却回头对婢女道：“还不赶紧拿过来给大娘？”

    琉璃一怔，那婢女已走了过来，双手捧上一个小小的匣子。琉璃心中纳闷，拿到手里打开一看，却见里面是一支镂金片玉的蝴蝶步摇，虽不甚大，但蝴蝶双翅上的卷草纹细如发丝，缀着的玉片薄如蝉翼，做工竟是琉璃从未见过的精细。她不由大吃一惊，忙道：“这如何敢当？”走上两步便要还给武夫人。

    武夫人摆手笑道：“与我无干，是我家妹子赏你的。你那日说可以用这夹缬做件宽袖的纱衣，我回家便照你比划的样子裁了一件，她在前几日的牡丹花会上穿了这纱衣，果然艳冠群芳，得了好一番厚赏，听说这夹缬是你画的样子，纱衣又是你的主意，便让我带了这支步摇给你，还说你巧手慧心，正配这步摇。”

    是……武则天，赏她的？琉璃呆在那里，只觉得嗓子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夫人想了想又道：“我那妹子平日最是大方爽朗，一年也不知要赏多少东西出去，不过是支步摇，不值什么，你若再推三阻四的，岂不是小瞧了她去？”

    小瞧她？借自己十个胆子也不敢啊！琉璃心知不是推脱之时，听武夫人的意思也不愿意说破妹子的身份，只得低头道：“那琉璃就厚颜谢赏了！”

    武夫人笑着点头，“这就是了。我家妹子还想问你，你可会画绣样？”

    琉璃微一沉吟，点了点头，“琉璃愿意一试。”她前几天才明白，这时代对于平民女子而言并无太多保障，只怕还是要找棵大树靠着才比较安全——如今这天底下，还有比未来女皇更可靠的大树么？

    武夫人拍手笑道：“那便更好了，我妹子说，她那里绣坊出来的东西虽然富贵华丽，却多是旧样，不如你的新奇，难为这花蕊上的银光是怎么想出来的，纱衣的样子也大方别致，以后说不得还要烦你给她多画几个新样子、做几件新衣裳出来，放心，她自是不会亏待于你！”

    也就是说，以后她要给未来的女皇陛下搞时装设计？琉璃只觉得一颗心忍不住有些砰砰乱跳，强压着心绪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武夫人嫣然一笑，眼角眉梢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娇媚，又指着墙上的狩猎图问：“这屏风可是做好了？”

    琉璃摇了摇头，“至少还要半个多月。”

    敏之和月娘本来规规矩矩的跪坐在席子上，听武夫人和琉璃说着这些衣服花样的，敏之有些不耐烦起来，插嘴道：“阿母，我们何时去买弓箭？”

    武夫人一怔，笑道：“这就去。”又对琉璃道：“敏之买了弓箭还要去学里，屏风之事回头再说。”

    琉璃也笑道：“小郎君可是想买练习骑射的弓箭？舅父恰巧认得这西市最大的弓箭铺东家，夫人若觉得方便，不如琉璃去找个机灵的伙计陪夫人与小郎君一道去。”

    武夫人想了想，点头微笑：“有劳大娘了。”

    敏之也笑了起来，一骨碌起身就往外走，月娘却伸着手叫了起来，“阿兄！”敏之忙停下脚步，回头牵了月娘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又捏了捏她的鼻子，“这也起不来么？”

    琉璃回头瞅了一眼，两个孩子脸上都满是笑容，看起来更是金童玉女般可爱，心里暗叹一声，出去找了店里那位平日最机灵的伙计，叮嘱了一番，才让他领着武夫人一行人去了。待他们出了门，琉璃又与史掌柜说了半晌刻板进度的事情，突然听见外面有些骚动起来。

    如意夹缬原是处在西市四条呈“井”字形路口的把角，正对着西市南门，此时就见这条路上行人纷纷走避，远远的竟是来了一队卤薄，仪仗齐整，气势肃穆，琉璃不由纳闷：西市珍宝云集，平素自然也有贵人白龙鱼服的来此赏玩采买，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打出全副礼仪车马来血拼的，也不知是哪家贵人如此脑残……

    只见那仪仗越走越近，琉璃也越看越是眼熟，心里正自惊疑，队伍竟在如意夹缬前停了下来，车马在店门口四周严严实实围了一圈，十几位婢女随即便涌入如意夹缬，将本来在店里挑选布帛的几位客人以及琉璃、掌柜几个都隔在了一边。

    仪仗一分，从后面缓缓驶上一架紫色顶盖、镶玉围板的华丽大车，车帘一掀，两名青衣女子站了出来，一人一边高高的挑起帘子，又有两名婢女从后面赶了上来，放下两级的踏凳，随即才是两名黄衫女婢扶着一位贵妇从车里缓步走了出来。婢女簇拥中，一条深紫色锦绣团花八幅长裙流云般从车上飘到了地下，停了一停，才飘到了夹缬店里。一股馥郁的香味顿时也飘满了整个店铺。

    琉璃看得清楚，这贵妇大约四十多岁年纪，高髻半翻，头上是一顶赤金的九树花钿，明晃晃的映着一张敷得雪白的脸，长眉丰腮，形容富态，满脸傲气逼人。她先是漫不经心的环顾了店里一眼，看到挂在店中最显眼处的那牡丹夹缬的样帛，眼睛微微眯起，点了点头。

    贵妇人身边的黄衫女婢上前一步，朗声道：“谁是这店里的主事？”

    史掌柜忙上前一步，满面笑容道：“小人正是，敢问有何吩咐？”

    那黄衫女婢拿眼角冷冷的夹了他一眼：“我家夫人听说，你这店里的牡丹夹缬是新来的画师所绘，这里是二十金，那位画师我家夫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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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忍无可忍 从头再忍

﻿此言一出，琉璃顿时唬了一挑：这又是从何说起？莫非她身上比较有货物的气质，怎么最近一个两个都是要买她的？稀奇的是，出价竟然还越来越低！

    史掌柜的脸色也变了，忙陪笑道：“这位娘子只怕消息有误，本店的画师乃是东家的侄女，并非奴婢部曲，如何能买卖？”

    那婢女冷笑道：“那便把你东家叫过来！想你那东家不过是胡商，市籍客户而已，比奴婢也高不了太多！你可知道我家夫人是谁？他侄女能被夫人看上，是几世修来的造化！”

    史掌柜忙道：“我家东家姓安，东家的从叔武德年间便是散骑侍郎，早已脱了客籍，东家的侄女也是良家子，能得夫人垂青，原是莫大的机缘，只是按理却无法跟夫人去享福，望夫人恕罪。”

    黄衫婢女微觉语塞，她只道商人们都是市籍，没想到这家却是祖上做过官脱了籍的，良家子更不同于奴婢，根本就不能买卖。她不由回头看了自己的夫人一眼，只见那张圆脸已经阴沉了下来，心里不由一哆嗦，想了想还是道：“你且让那画师出来见过我家夫人！”

    琉璃在心里叹了口气，分开众人走了上去，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见过柳夫人。”

    贵妇人一直纹风不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诧异之色，目光在琉璃身上略停了停，扶着她的另一个婢女一眼瞥见，忙开口问道：“你如何认得我家夫人？”

    琉璃心道：你家夫人每次出个门都搞这么大动静，不嫌沉的举着那么大的“魏”字，不就是为了让别人都认得她这位魏国夫人么？面上却恭敬的微笑道：“奴不久前曾在大慈恩寺外见过夫人的卤薄，故此认得。”

    柳夫人闻言又上下打量了几眼琉璃，两道细眉慢慢的皱了起来，半响才淡淡的道：“你年纪轻轻的，倒有几分眼力，听说你画功不坏，我如今正缺这样的人手，不知你是否愿意来王家为客户？”

    琉璃虽然也从崔玉娘、裴八娘几个身上见识过一把高门女子的傲慢，但此刻听得柳夫人这番话，心里忍不住还是“靠”了一声，虽然的确经常有人自愿投身高门为奴，但也不是人人都那么贱吧？她用得着拿出这样一副施恩的口吻，难不成还指望自己听了这话立刻感恩戴戴的上去亲她鞋底？她心里憋火，语气却更加恭顺了些，“多谢夫人厚爱，奈何琉璃无法从命，万望恕罪。”

    柳夫人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最先开口的那位婢女怒斥道：“大胆！夫人的话你也敢驳斥？”

    琉璃微笑道：“不敢。夫人适才是问，是否愿意去王家为客户。小女子非为不愿，乃是不能。启禀柳夫人，奴家祖上也曾封过公侯，家族也有小小的名声，如今衣食无忧，却要贪图富贵去做客户，却置祖宗颜面、家族名声于何地？柳夫人出身名门，又是当今皇后的母亲，原是天下妇人的楷模，自然知道身为妇人，当以家族为重，又怎会怪罪？”

    说完她又向柳夫人郑重的行了一礼，“请柳夫人体谅，小女子虽不能伺奉夫人左右，然夫人若有吩咐，一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刚才柳夫人的目光是落在了牡丹夹缬之上，想来今日之祸，应该就起于这夹缬。武则天不是穿着那身牡丹纱衣在宫里的牡丹花会大出风头么？柳夫人大概是听说后动了心思，长安城除染织署外只有两家夹缬店，自然不难打听出牡丹夹缬出自何家何人之手，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出。

    柳夫人目光阴沉的看了琉璃半晌，缓缓点头：“你倒是个口齿伶俐的！也罢，你且给我做四色夹缬，要莲花、梅花、菊花和兰花四种，每一色都要比这牡丹夹缬更好，一个月之后我会让人来取，此间不得给别人再做花样！”

    不让她再给别人做花样，这和买了她有什么区别？喔，有的，不用给钱！琉璃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忍着气抬头笑道：“多谢夫人照顾小店，只是一个月内至多也就能做出一两样，四样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的。”

    柳夫人并不答话，她身边的婢女冷笑，“无法？那便自己想法去！我家夫人只管一个月后拿货就是，若是没有，你们便自己关了门罢！”

    琉璃心头怒火上拱，袖子里双手已不知不觉紧紧握成了拳头，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忍无可忍，重新再忍，微微吸了口气才笑道：“那就麻烦这位姊姊多付一半定金！”

    那位婢女没料到琉璃沉默片刻，张口居然便是要钱，不由又是鄙夷又是愤怒，回头看了柳夫人一眼，却见她眼神冰冷的点了点头，她本来就拿了四锭金子在手里，立时便丢了一锭在地上，冷笑道：“拿去！还能短了你的不成？”

    琉璃垂下眼皮，好掩住眼睛里的怒火，史掌柜已经上前一步，捡起了那锭金子，笑道：“请稍候片刻，小人这就找钱。”

    柳夫人摆了摆手，淡然道：“不必了，此后这位画师只能给王家画夹缬的花样，待交了四色花卉后，自然还有事情吩咐她做！”说完悠然转身，在婢女簇拥下缓缓登上华车，一行人又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如意夹缬。

    待这行人走远，店里的客人这才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附近相熟的店子也有人过来询问，待得听说了这事，各个都是摇头不语。

    琉璃看着史掌柜手里那锭小小的金子，只觉得荒诞无比。这一锭最多五六金，不过六千多钱，就生生买断了自己的花样，这位柳夫人也太“大方”了吧？也是，她原先准备只花二十金就买下自己，不过是一个头脸齐整些的婢女的价格。柳夫人是认为画师和婢女是一个价，还是认为她的的钱就格外值钱？若是那位王皇后的智商也和这位柳夫人差不多，她能斗得过武则天才真是没天理了！还四花夹缬，她以为皇帝是蜜蜂转世么？身上有几朵漂亮的花花草草他就会嗡的飞过来？

    史掌柜自然明白琉璃心绪不佳，他自己也是一腔郁闷，此事也无法抱怨，待议论稍熄，便回身对她道：“四样夹缬要一个月赶出来，却是要作坊日夜做工了。要比那牡丹夹缬更好，只怕不大容易。”

    琉璃明白掌柜的意思，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尽力而为。”说着便转身进了后院自己的画室里，愤怒从来都不能解决问题，有时间生气，还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小檀忙跟了上去，进门才低声道：“这柳夫人真是当今皇后的母亲？怎生如此不讲道理？”

    琉璃苦笑一声，摇摇头，“莫提她了。”说着便动手研好了墨，随手在夹皮纸上勾了几个样子。如今夹缬花纹还是飞禽瑞兽为主，花鸟原本就少见，之前她画的缠枝牡丹又是后世的经典纹样，四色花卉图要画得比那牡丹夹缬还好谈何容易！琉璃头疼的揉了揉额头，将画好的几个样子都丢到一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却听一阵脚步声响，门帘一挑，武夫人已出现在了门口。琉璃忙放下笔迎了出去，笑道：“可曾买到合意的弓箭了？”

    武夫人皱眉叹道：“你在我面前还作甚模样？掌柜都告诉我了，你这也叫无妄之灾！此事我定会告诉我家妹子，她最是聪慧，定能帮你想出法子，说起来这事也与她……”她想起什么似的捂住了嘴，转头指着墙上的狩猎图道：“我原想让你帮我也做个这样的夹缬屏风送人，如今看来却是不成了。”

    琉璃笑道：“有什么不成的？也就是这两天没有空闲，过两日只怕想忙也无事可做了。夫人不妨先说说看。”开玩笑，她哪能因为柳氏这样横行不了两年的纸老虎，就放弃一棵真正的大树？

    武夫人想了想，笑道：“我倒也未想好，只是再过一个多月，也是有人要过寿辰，我想送一样别致些的物件做寿礼，这夹缬屏风便是不错，只是还想不好要送个什么样子的。”

    琉璃便问，“此人最爱何物？”

    武夫人沉吟道：“最爱的便是书法，他不爱游猎玩乐，因此狩猎图的只怕不大合他的意，余者么，他也不爱珠宝珍玩、奇花异草……”不知想到什么，她的脸颊又飞起两朵红云。

    琉璃见她眼波流传、晕生双颊的样子，眼角又扫过那条精美的夹缬罗裙，心里猛地一动，难道那则八卦居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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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灵机一动 五雷轰顶

﻿据说，章怀太子李贤之所以与武则天离心离德，是和宫里的一则流言有关的，根据流言的说法，他并非武则天所生，而是韩国夫人，也就是武则天的姐姐与高宗皇帝生下的儿子。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琉璃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满脸春意的女人，看到那条明显出于宫中的华裙，突然便想起了这句老话。

    就算她不是章怀太子的生母，看样子她和她的皇帝妹夫只怕已经……唐朝宫廷，果然是天下最乱来的地方！

    不过这一切与她何干？她又不是李渊，哪有闲心去管这些宫廷烂账！她只需要知道：这位武夫人在此后十来年里与武则天关系还算不错就足够了。而这位夫人，现在想请自己画个屏风送给她的皇帝情人当生日礼物，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可惜的是，这位皇帝最爱的偏偏是书法，她画画也许还过得去，写字就太不够看了，她那笔放在一千年后被人交口称赞的小楷，到了这个书法鼎盛的时期，莫说跟名家们比，就是斗花会上那些女子，一半以上的字都比自己强！

    不过，她写不了，不代表别人也写不了……

    琉璃思量了片刻，抬头笑道：“既然如此，何不就用一篇墨书做扇六联屏风，或是整面的水墨画配大段辞赋，做成一个单幅的插屏？岂不比这狩猎图更别致？”

    武夫人凝神想了一想，点头笑道：“正是！他的书房里就有六扇的墨书屏风，是褚相爷的墨宝，若再做个六联屏风倒不新鲜，咱们不如做个插屏，依你说的以书配画，想来更是新奇。”

    褚相爷？是此时最出色的书法家褚遂良吧？琉璃沉吟半晌，点头笑道：“夫人回去后将插屏的尺寸告知琉璃，若是不出意外，半个月内或许便能得了。”

    武夫人顿时笑得更是春光明媚，“待我回去，找到合适的屏风，再来找你！”

    之后的十来天，武夫人却一直没有出现。琉璃倒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操心这些，好容易画完那位柳夫人的四季花卉夹缬后，她又画了两个样子，每天都要在画室消磨半日，日子跟之前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柳夫人到访后，琉璃曾以为舅父会对此大惊或大怒，谁知道安二舅却只是一脸不屑的道：“她说不许就是不许么？舅父这里又不止一位画师，以后便让史掌柜替你挑选客人、交涉花样，你只要不当着客人的面画，谁又知道是你画的？”

    看见琉璃愕然的表情，他倒是笑了起来，“咱们在西市开店，这种高门公子妇人早见得多了，当面自然是要好好奉承，但真都依了他们，西市也不用开门了！”

    琉璃原本就不大喜欢与客人交涉，有了这番安排，自然心满意足，连四季花卉的样子都画得快了起来，安二舅又想办法买到了两个刻工，染坊日夜开工，一个月的时间倒也勉强够用，狩猎图的夹缬因此还出来得更快了些。这两天，琉璃日日对着这六幅夹缬，倒是真有些期待看看它们被装上紫檀木屏风的样子——这可是地道的唐代夹缬屏风，一千年后却只在日本还保存着几扇，就像这一千年前的长安，只有京都还保留下来了几分影子……

    这一日午后，琉璃正在画室里勾花练手，就听见史掌柜的笑声在门外响起，“裴君的夹缬前几日就得了，染得极好。”

    琉璃笔尖一抖，刚画的一枝兰花旁边顿时多了个黑点，她怔了怔，随手在那个黑点勾了几条细线，画成了一只蜜蜂，只是黑点到底大了些，看起来倒更像一只苍蝇。她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檀早已打起了门帘，跟在史掌柜身后走进来的正是多日不见的裴九，或是因为已到暮春四月，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清爽的月白色襕衫，整个人看上去似乎也明朗了几分，看见琉璃抬头看了过来，微笑着向她抱了抱手，笑容一如往日温和。

    琉璃放下笔，也笑着还了礼，收拾好桌上的笔墨，便走到架上拿起了那早已准备好的六幅夹缬，一一铺放在案几之上。

    这几幅夹缬染色并不复杂，只是用淡淡的青色做底，人马猎物都是黑色线条勾勒，远山用留白渲染，惟霜叶和人脸等处用了点染了一些浅赭色，配着原本就简洁的图案，看起来十分清淡古雅。

    裴九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几幅犹如水墨画般的夹缬，脸上并无表情，史掌柜心里不由打起鼓来，忙陪笑问道：“裴君以为如何？”

    裴九沉吟着点了点头，“甚有古风，令人忘俗。”抬头时，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平日的微笑，“余钱就在外面的车上，劳烦掌柜让我那仆从搬下来就是。”

    史掌柜顿时松了口气，客气了两句便转身出去了。琉璃这才认真的看着裴九，举手加额，深深的行了一礼，“上次之事，多谢裴君。”

    裴九笑着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清淡谦和，“大娘客气了，裴某不过是胡乱猜测了一番而已，什么事都没做，何敢当一谢字？大娘能得偿所愿，想来应是天意如此，倒是这夹缬，家师定然欢喜，裴某应多谢大娘才是。”

    琉璃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轻轻避开了话题，她自然也不好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到架上又拿下了一叠夹缬，与案上那六张正是一模一样。

    裴九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惊诧，“这是？”

    琉璃含笑道：“自然赠与裴君的，若是装入屏风时有个万一，也好替换，若无此等意外，裴君随意处置就好。”夹缬的工艺特殊，染好出来时永远都是两幅图案一模一样的布帛，虽然裴九只订了一套，却自然会多出另一套来。

    裴九摇头道：“无功不受禄，这如何敢当？”

    琉璃笑道：“确是有一事要烦劳裴君，过些天我要画一幅插屏，只是那画须有题词，我这笔字实在见不得人，思来想去，只能厚颜找裴君帮这个忙了。虽然这套夹缬不足以充作润笔之资，也是聊表一点心意。”

    裴九似乎有些意外，看着琉璃不语，琉璃忙补充道：“这插屏却不是售卖之物，乃是私下受一位夫人所托而已。”

    裴九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微笑道：“既然如此，敢不从命。”

    琉璃顿时松了口气，武夫人提到书法时，她就想到了裴九那笔精妙的好字，此前还一直有些担心，此人虽然看起来温和有礼，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太过亲近的气度，身为裴氏子弟、朝廷命官，她一个小小的胡女画师，哪里有资格让他帮这样的忙？她又不能直接说，这是送给当今陛下的生日礼物！原本她还想过要如何说服他，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好说话！琉璃忙趁热打铁，“那我先在此谢过了，只是须得裴君动笔时，却不知如何才能告知裴君？”

    裴九道：“此事容易，届时你差人去找长兴坊东北的苏将军府，裴某就住在苏将军府东墙边的院里，裴某若是不在，只要给院子门房留句话便是。”

    琉璃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了那个曾在胸中盘亘的疑团，忍不住问道：“可否请教裴君官讳？”

    裴九淡淡的一笑，“不敢当，草名行俭。”

    他的声音明明极轻，但听在琉璃耳中，就如霹雳在耳边炸响，一时耳边、脑中都有些嗡嗡做响。

    “裴行俭？”她几乎是机械的重复了一句，突然觉得自己一定是世上最二的穿越者，她早该想到的！像裴九这种心智气度的人物怎么可能是无名小卒？这个时代的裴氏子弟，能写这样一笔好字，又如此料事如神，除了那个文韬武略都惊采绝艳的裴行俭，还能是谁？

    裴行俭略有些惊异的看了她一眼，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嘲讽，“大娘原来也听过裴某的名字？”

    琉璃一惊，这才醒过神来，只觉得他的这丝嘲色十分刺眼，心里微觉纳闷，她记得裴行俭身世坎坷，成名甚晚，看他这神色，难道此时他还有什么恶名在外不成？如果说对裴九，她虽然感激，却隐隐还有几分猜疑，但“裴行俭”这三个字已经打消了她的一切疑虑。她心里只微微一转，便扬眉笑道：“哪里，只是想要记得牢些而已，不然裴君若不肯题字，却如何能找上门去诉苦？”

    裴行俭默然看着她，突然一本正经的道：“大娘放心，裴某，字守约。”

    所以会守约？看着他肃然的脸上那双闪动着戏谑之色的明亮眼睛，琉璃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到裴行俭离开很久，这抹笑意依然停留在琉璃的唇边，让她莫名的心情愉快。只是在史掌柜再次进来时，她才突然心里一动，借机找了由头便问道：“掌柜可知订货的那位裴九名叫裴行俭？我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不知在哪里听过。”

    史掌柜笑道，“原来大娘也听说过，我那日收了他的文书后看着那名字也觉得眼熟，过了两日才想起是怎么回事，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样一副和善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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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天煞孤星 春江花月

﻿琉璃心里更是惊讶，面上却一片茫然，“怎么，他的名声很不好么？”

    史掌柜摇头不已，“岂止是不好？说起来他也是正经的名门子弟，又是这样的人品气度，可惜却是咱们长安城里头号的天煞孤星！”

    琉璃顿时目瞪口呆，史掌柜见她这副表情，有心卖弄，便把自己听到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这裴行俭出身闻喜裴氏的洛阳一支，父亲是声名卓著的一代名臣，兄长是万人莫敌的一代名将，隋末乱世中投入了王世充麾下。裴氏父子在洛**深蒂固，军中威望又高，颇受王世充猜忌排挤，便密谋拥立杨氏亲王，不料惨遭出卖。王世充一怒之下屠了裴氏三族，而裴行俭就是族里唯一幸存的遗腹子。

    这也罢了，隋末乱世之中孤儿原多，朝中来济来大人也是一个，可裴行俭的命却格外不同，他十五岁丧母，十八岁娶了兵部陆侍郎的女儿，结果第二年长子夭折，过了两年，陆氏又因难产去世，留下的孩儿也没活下来。这全家、乃至全族都被他克死了，这不是天煞孤星又是什么？

    琉璃越听越惊：这故事的前半截她隐隐记得，后半截却当真闻所未闻，可问题是裴氏的灭门是乱世中的悲剧，怎么能怪到一个当时还没有出世的孩子身上？至于女人难产，孩子夭折，在这个时代是何等司空见惯的事情，又怎么成了他是天煞孤星的铁证？如今他并不是什么大人物，这个名声怎么会传得如此路人皆知？

    这些问题在琉璃脑中翻腾了许久也不得其解，到末了，她也只能安慰自己——反正他日后是要名扬天下的，好像还有个儿子当了宰相，不用自己杞人忧天！想到此处，她立刻找出了裴行俭上次留下的几张字，端详半日，挑了两张，让小檀拿到相熟字画店里去简单装裱一番——裴行俭迟早会建功立业，他的字到时大概也能值点钱吧？就算不卖，留着做传家宝也不错。到老的时候，自己可以得意的跟孙子说，“你奶奶当年给女皇陛下做过衣服，给高宗陛下画过屏风，还让裴大将军写过字……”这样的人生，似乎也不错！

    到了第二日，她的这番雄心壮志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武夫人终于露了面，进门便笑盈盈的道：“唉，总算是有合用的屏风了！我这几天一顿好找，最后还是母亲那里找到了一架金丝楠木的插屏，真真是难得不过的，足有五尺多高，边框底座一木贯通的不说，雕工也极精细，我把尺寸都量好了，你来看看！”说着就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笺。

    琉璃看了一眼，上面记着是三尺九寸高，两尺三寸五分宽，插屏这样算是寻常尺寸的。只听武夫人问道：“若是要画，几日能得？”

    琉璃想了想，觉得还是说得保守一些的好，“有个十几天总是够了。”

    武夫人笑道：“那不是佛诞日之后就好？时间倒还来得及。你准备画些什么，又题些什么字样？”

    琉璃心中早已有了腹稿：在这幅诗画水墨屏风里，画其实只是配角，重要的是诗，以及写诗的那笔字。而她想来想去，有印象的长诗也只有一首《春江花月夜》。上一世里，她临摹过一副同题的水墨画，也一笔一画的临摹了配画的这首诗。她对诗歌并不感冒，但那首长诗配上画面的意境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太为深刻，以至于现在还能记下来十几句，就算不到原诗的一半，想来也够用了。她如今的打算就是把这幅画和这首诗都照搬过来。

    琉璃笑着把自己的想法大略说了一下，武夫人连连点头，“春江花月夜，这名字就好，诗听起来更好，原来的屏风里面也是一幅行猎图，听说是阎立德画的，十分无趣，我回去便拆了它！”

    阎立德？初唐画坛第一名家阎立本的哥哥……武夫人居然要拆了他的画换上自己的，琉璃只觉得一滴冷汗滑落额角，压力顿时大增。谁知武夫人看着她又笑了一笑，“倒是忘记说了，这几日或许会有人来点名让你画花样，你若为难，只要把魏国夫人柳氏之事如实说了便好。”

    琉璃的冷汗顿时便吓干了，怔怔的看着武夫人，她这是什么意思？

    武夫人奇道：“你发什么怔？想来问的人一多，那柳氏自然不好再难为你。”

    琉璃垂眸苦笑道：“此事不算什么，怎好劳烦夫人挂心？琉璃能如今这般给夫人画屏风就好，画不画花样又有甚打紧？”这位武夫人也不知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以柳夫人如今的权势，自有一千种法子来收拾自己。若是让她以为自己到处诉苦，坏了她的名声，不定会招来怎样的灾祸！

    武夫人摇头笑道：“你总是这般胆小！那柳氏的横蛮人所皆知，你这样的手艺，怎能就此埋没？我母亲昨日请几位夫人来家中做客时，特意让她们看了你做的那夹缬披帛，又提了提你，人人都说想让你帮她们也做两条呢！我母亲说，正要让她们都知道柳氏的所为。”

    琉璃低头盯着自己的袖子，就像上面突然多出了一个洞。她现在明白了，眼前这武夫人是真的傻，这事还能直接告诉自己？她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她母亲在给柳夫人使绊子？而她琉璃就是身负重任的……那块西瓜皮，就算摔不着柳夫人也能恶心她一下。这些贵妇自然乐得看热闹，只是，有人想过西瓜皮的下场没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抬头笑道：“杨老夫人真是热心肠，琉璃多谢她了。只是要画这插屏的画却极要静心，明日起，琉璃就会在家闭门作画，便是没有魏国夫人的事情，那些夫人也只怕要过些日子才有闲能接待。”

    武夫人点头道：“这倒也是。”她并不太明白母亲的那些弯弯心思，在她心里，自然这屏风才是第一等要紧之事，听琉璃说得如此郑重，倒多了几分欢喜。

    琉璃又顺着她的意思又说了些屏风的构图、风格，厚着脸皮吹了一通这屏风画会如何清雅绝伦。武夫人走时果然一脸梦幻，一个字也没再提起柳夫人的事。琉璃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的摇了摇头，超龄少女这种人，原来哪个时空都有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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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富贵勾人 寂寞千古

﻿不起眼的牙色素面短衫，不起眼的鎏金珠钗，眼前的这位钟夫人大约五十许岁，相貌普通，笑容谦和，略有些随意的坐在雅间的客席上，看起来半分架子也无，只是那条紫色团花六幅罗裙，无声而又明确的揭示了她的高官女眷身份。身后两个婢女更是屏息静气而站，琉璃进来时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琉璃听说有贵人点名找她，心里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进雅室内后眼光只是略微一扫，便恭敬的行了一个福礼，“琉璃见过钟夫人。”

    钟夫人笑道：“这位可是库狄大娘，果然是好人才，不必多礼。”

    琉璃微笑着站直了身子，钟夫人上下打量着她，笑容虽然可亲，眼神里却流露出琉璃并不陌生的掂量之意。琉璃垂下眼睛，心里已有几分明白她的来意——十有八九，是杨老太的布置起了作用，来得好快！

    果然那钟夫人便笑道：“说起来应是我要劳烦大娘才是。前日我无意中见到一条牡丹夹缬的披帛，着实艳丽，因此特地的打听了地方，想劳烦大娘为我也做一条那样的披帛出来，最好是莲花图案，不知大娘可有时间？”

    琉璃抬起头，微笑着轻声道：“小店一定不负夫人所托。”

    钟夫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惊诧之色，随即便追问道：“大娘何时画这花样？”

    琉璃笑道：“琉璃尚有委托在身，小店另有画师，技艺比琉璃高出十倍，定然不会让夫人失望。”

    钟夫人的脸重新舒展开来，笑得越发和煦，“大娘太过谦逊，那牡丹夹缬是我亲眼所见，若说有人比你技艺高出十倍，我是不信的。却不知是谁委托了大娘，需要多长时间？我且等着就是。”

    琉璃心里越发警惕了，以杨老夫人的身份，武昭仪的地位，有人愿意凑上去为之效劳并不奇怪，但这位夫人也未免太过热心了，难道非要自己说出柳夫人搁下的话？只能笑道：“夫人明鉴，琉璃目前确无闲暇，一则魏国夫人曾命琉璃给她做四色花卉夹缬，如今还未得；二则，琉璃又应了贺兰府的武夫人为她画一幅画，虽是私人之托，与小店生意无干，亦需忠人之命，因此上这些日子琉璃只怕都是分身无术，无法再为夫人效命了，望夫人体谅。”

    钟夫人似未料到她会把武夫人也牵了进来，笑意虽然如旧，看着琉璃的眼神却变得有些深，半响才“哎呀”一声想起了什么似的笑道：“说到魏国夫人和武夫人，我倒是刚想起来，听武夫人说，她上次来这店里时，正遇见魏国夫人也到了此处，不止是让你做花卉夹缬，当场还说过不许你再为别家画花样，可有此事？”

    琉璃心中微沉，这位居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有些话看来已经躲不过去，她只能点了点头，“当时是有这一说。大约是琉璃在贵人面前应答失仪，惹恼了魏国夫人也未可知。”

    钟夫人瞅着琉璃，又笑了起来，“你倒是个谨慎的，却不知是如何失仪了？”

    琉璃叹息了一声，“琉璃也不甚明了。只是见魏国夫人走时不大高兴，胡乱猜测而已。”

    钟夫人点了点头，“魏国夫人原是个规矩大的，既然她已发了话，我也不难为你了，日后有机缘再说。”说完竟是干净利落的起身便往外走，琉璃不由有些茫然，恭敬的跟在后面，将她送出了夹缬店。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鎏金花鸟的厢板，重锦车帘，竟是极其华丽。待到上车之前，钟夫人又突然回头和蔼的一笑，“既然大娘还要与武夫人作画，记得见到她时，帮我带声好。”

    琉璃心里这才一松，恭顺的点头笑道：“夫人所托，必不敢忘。”待目送着这位钟夫人的马车走远，回头便问史掌柜，“掌柜可曾打听出来这位钟夫人的来历？”

    史掌柜皱眉道：“我也在纳闷，适才便让小钱去与那车夫攀谈了几句，说是什么许大学士府的，看那马车当是极富贵的人家，我想了半日也没想起曾与这府里打过交道，也不知这位夫人为何会知道大娘你的名字。”

    许学士？难道是武则天麾下的第一个大臣许敬宗？若这钟夫人真是他的夫人，以今天的情形看来，倒不是武则天收服了他，而是他绞尽脑汁贴上了武家才是！所以她最后才会提那么一句：她真正所图的并不是要自己说出什么来，而是要让杨老夫人看到，她是第一个听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又付诸行动的人！权力富贵，果然是这世上最诱人的东西，只要撒下饵，就不怕没人上勾。

    琉璃站在院里，静默良久，终于只是叹了口气，回头对小檀道：“我们回去。”

    此后几天，琉璃都没有再来西市，却让小檀每日去打探一回消息，期间果然有两三位官家夫人来打听过她，不过并没有流露出太过在意的样子，倒是对店里出售的牡丹夹缬没有银色闪光颇有意见。琉璃这才放心，想来如今武则天虽然得宠，但朝廷里依然是长孙无忌的天下，王皇后的地位也依旧稳固，除了许敬宗这种不甚得志又与武家有旧的人，谁会把宝押在一个侍奉过先皇的大龄妃子身上？

    如此一想，琉璃倒是更能安心作画了。那《春江花月夜》的图，她用纸张练习了两遍之后，到了第三日上才铺开从书画店里精挑细选的淡赭色熟绢，提笔挥墨，花了两三日的功夫，才终于告成。

    这幅画虽然不是工笔重彩，她却画得甚为细致，画面下方是几丛盛放的牡丹，透过牡丹的花叶看去，只见大江静流，水天相接，圆月高升，月华如晕，波光之中，一叶扁舟静静的停在江中，一位戴巾的士子面向圆月负手而立。瘦削的背影里，自有一股寂寥之意扑面而来。

    琉璃看了半响，舒了口气，其实这幅画与她当年临摹的已颇有些不同，但好在改动之后效果依然不错，尤其是那位士子的背影，以前临摹时，导师总说她的画是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若是能让导师看到这一幅，他大概就不会有那样的不满了吧？琉璃怔怔的看着自己的画，刚开始的那丝得意，渐渐变成了压在心头无法出口的一声长叹。

    因想着后天就是四月初八佛诞日，正是大唐的法定节假日之一，裴行俭这位公务员说不定也会得闲。琉璃收起画卷，转头便召来了小檀，让她找个男仆第二天去长兴坊的裴行俭家送信。小檀想了想却道：“长兴坊倒是不远，大娘明日若是无事，不如让婢子去一趟，省的那些人笨口笨舌的说不清楚，反而耽误了事。”

    琉璃看着她眨啊眨的眼睛，怎么不明白这妮子是听说过天煞孤星的大名，此刻好奇心发作，只得笑着点头，“也好。”

    第二日一早，小檀兴冲冲的出了门，不到午时回了家，进门就满脸神秘的对琉璃道：“今日小檀可是将那位裴九郎家转了个遍！果然有些稀奇。”

    原来她找到裴行俭的院子，裴行俭却去了左屯卫当差，她便说有口信要当面转告，门房的老苍头将她带到了厅房里，又叫来一位小童上茶陪客。那小童不过十来岁年纪，几下便被小檀套出话来：这裴家不但没有女主人，连婢女也没有一个，除了这看门的老苍头和平日在书房伺候小童外，只有两个世仆平日跟着裴行俭进出，外加一个厨娘做饭，一个仆妇打扫涮洗。裴行俭性子又十分随意，一应事务都不大讲究，看门的老苍头跟他的时间最久，居然便是半个管家。

    小檀打听完消息，又特意找了个借口到那院子里转了转，“院子不小，只是无人收拾，也就是勉强还算干净，真真是可惜了。倒是院子里那棵枣树生得十分不错，听说果子也甜……”

    琉璃本来还怔怔的听着，听她一路扯下去竟是越来越不得要领，忍不住问，“口信你可带到没有？”

    小檀笑道：“我看完了，自然留下口信便回来了，难道还留在他家吃饭么？”

    琉璃哭笑不得。因想着裴行俭大概这两日便会过来，她次日便带上画去了西市的画室，谁知一连等了三天，裴行俭踪影皆无，却等到了柳夫人的最新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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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小鬼难缠 大话名诗

﻿四色花卉夹缬一字排开的放在店铺内最大的案几上：富丽饱满的联珠梅花，清雅简洁的出水莲花，繁复精致的缠枝菊花和别致舒展的卷草兰花，图案都是少有的新颖漂亮，而染出的颜色无论是朱红与碧色的强烈对比，还是藕合与鹅黄的淡雅交融，或是像流沙般闪动的细碎的金银色，更是令人挪不开眼睛。

    那位依旧身穿黄衫的婢女本来一脸傲慢，但当这四色夹缬一匹匹的铺开，眼睛却不由自主的黏在了上面，直到掌柜笑问“不知娘子觉得如何”时，她才醒过神来，哼了一声，脸上恢复了傲然的神色：“不过是勉强用得！”

    四周顿时轰然一声。黄衫婢女眼光一扫，意外的发现不知何时这店铺里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对着那四色夹缬指指点点，有人嗓门略大，听得见正在议论，“这还只是勉强能用，也不知这家平常用的是什么……”她心头微恼，瞪了史掌柜一眼，“何时来了这么多闲杂人等？”

    史掌柜笑道：“开店迎客，自然来的都是客人。”他一见这婢女，就特意把最大的案几挪到了靠近店门口的敞亮处，又把那四匹夹缬都铺得甚开，就是要多吸引些人来看，没想到效果还真是不错。

    黄衫婢女原本还想再挑剔几句，被人这样围着议论却不好再多说，皱着眉头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女仆忙走上前去，小心的收好夹缬，抱到了马车上面。立刻便有人问道：“店家，这四色夹缬可还有货？我也想订一匹梅花的。”

    黄衫婢女冷冷的看了那发话之人一眼，又转头看着掌柜道：“这四色夹缬，我家夫人有紧要用处，再不许再卖给他人！”

    史掌柜微笑着点了点头，“自当遵命，只是这样一来，这四匹的价钱就不能以上品计算，而是绝品，要两贯钱一匹。”一面说，一面便指着墙上新制的价目表给这婢女看。此事他早有预料，恰好还有上次的狩猎夹缬屏风，索性便在店里的价目表上加上了“绝品”一栏，一匹两千钱，十天前便报备到了市丞那里。否则按照市规，若是不按明码标价收钱，教人告到了市丞那里却是要挨罚的。

    黄衫婢女一怔，瞥了史掌柜一眼，冷笑道：“你是怕我家夫人付不起么？”

    史掌柜摇头道：“不敢，尊府上回赏了五金给小店，付了这四匹，还有足足两千四百钱，只是说来让小娘子心中有数而已。”

    黄衫婢女眉头紧锁，只觉得若再跟这满嘴算账的胡商说下去，自己身上都是一股铜臭味，不耐烦道：“你们那画师呢？我家夫人还有话吩咐她！”

    琉璃本来一直站在帘子后听着动静，听到这婢女提到自己，心里不由一紧，忙挑帘走了出去，微笑见礼。那婢女却眼皮都不抬的道：“画师今日怎么尊贵起来了？若是不问连面也不肯露上一露？”

    琉璃知道她是觉得自己受了慢待，只能笑道：“姊姊有所不知，自打夫人吩咐不得再给他人画样，琉璃便谨记在心，因有些相熟的客人点名让我画样，不好推脱，琉璃这些日子连店铺都不曾来过，只是这几日想着夫人来拿夹缬时或有吩咐才过来的，又不好教人看见，这才只在后面等候姊姊。有不恭之处，请姊姊恕罪。”

    黄衫婢女脸上的怒色这才慢慢收了，却依然冷冷道：“怎么不好说？难不成给我家夫人画样，还失了你的面子不成？”

    琉璃微笑道：“哪里，能为夫人效劳自然是琉璃的荣幸，只是琉璃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画师，那点名要琉璃画样的，又颇有几位官眷，琉璃见识疏浅，也不知能否将夫人的吩咐说出去，也只好用了这个笨法子。若姊姊觉得不妨，以后自然明说就是。”

    黄衫婢女漫不经心道：“明说就是，又有何妨？”看着琉璃的眼神里倒没有了挑剔和怒气，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蔑，我家夫人买你几个花样难道还怕人知道！

    琉璃点头一笑，心道：我终于知道你家夫人和她的皇后女儿是怎么死的了，是笨死的！皇帝的宠妃穿了件新鲜纱衣，你们转头就去弄了相似的来，还不许那家店铺再做给别人，这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明火执仗的做了还不够，还堂而皇之的任凭人说……好吧，你们都不怕，我怕啥？

    只听那婢女又淡然道：“你这四色夹缬做得倒还能看，我家夫人爱才，曾说过你若肯到王家，进来就是管家娘子，这可是几世都求不来的体面。我们王家管事娘子的吃穿用度，便是寻常官宦夫人也比不得！你若有心，我可以帮你去夫人面前求上一求。”说完便斜睨着琉璃。，一副你还不赶紧来求我模样。

    琉璃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郑重的福了一福，“琉璃多谢夫人厚爱，多谢姊姊好意，只是家父最重名声，琉璃为生计来操贱业已是不孝，不敢再为富贵而投身客籍，姊姊明鉴，夫人但有吩咐，琉璃会全心效劳，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黄衫婢女看着琉璃，半日才冷笑着点头道：“你倒真是有志气的，好！夫人吩咐，要再做一匹五彩散花的红罗和一匹长安竹的翠绫，做八幅裙用，我下个月过来取。”说完又冷笑了几声，扬长而去。

    琉璃站直了身子，只觉得胸口一团烦闷，几年来的磨练，早已让她学会了低头求存，可是三天两头被这种“给你脸不要脸”的目光看着，她便是泥人也有火气往外冒。她闷闷的回了画室，闷闷的展开那幅《春江花月夜》，叹了口气，都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然而谁又知道那一代代望着江月之人，拥有何等不一样的人生？还有答应来帮她写上这首诗的那位，也不知道为什么至今都没有露面……

    好在没过两日，她一到如意夹缬，史掌柜见到她就笑着向后面一指，“大娘今日却是来晚了些，那位裴九郎已经等了一盏茶功夫了。”琉璃心中一喜，快步走进了后院。刚一挑起帘子，就见一个并不陌生的修长身影背对院门而立，微风吹动着他淡青色的头巾与袍角，却让那身影越发显得沉静。

    大概是听到了琉璃的脚步声，裴行俭迅速转过身来，微笑着拱了拱手，“抱歉，因过些日子南边的林邑国要入贡献象，这几日裴某脱不开身，今日才来，让大娘久等了。”

    有属国要献大象？这倒是要好好准备的一场大热闹。琉璃笑着回了一礼，“哪里，裴君公务要紧，劳烦你百忙之中过来，是我该抱歉才是。”

    裴行俭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大娘好生客气。”

    琉璃笑而不语，心道：虚伪，这还不是跟你学的！却见裴行俭仿佛听到了这句话般，微笑着看了自己一眼，顿时不敢再腹诽下去。

    两人走进画室，琉璃便在案几上展开了《春江花月夜》的画卷。裴行俭低头凝视着画面，半响才低声问了一句，“此画何名？”听到琉璃说出“春江花月夜”几个字，奇怪的抬头看了她一眼：“陈后主的宫体词名，如何配得上此画？”

    《春江花月夜》难道还跟那个臭名昭彰的陈后主有什么关系？琉璃心里不由一片茫然，转念一想，裴行俭比自己有文化得多，应该不会说错。她只能叹了口气，把早就抄好的那小半篇长诗递给了裴行俭，“此画与陈后主无关，只是因为此诗就叫《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只见长江送流水。”一共十二句，是琉璃有把握不会写错的全部诗句了，好在她自己读着，倒也不觉得七零八落。

    裴行俭似乎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低声读了下来，读完之后却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才放下纸笺，怔怔的看着琉璃，“此诗，是你所作？”

    琉璃连忙摇头，她还有点自知之明的，就自己肚子里那点存货，让她冒充才女，还不如让她冒充神棍来得保险：“自然不是，这是我几年前在曲江边听人所唱，《春江花月夜》这名字也是歌者所说，他也不知是何人所写。那歌甚长，琉璃只记得这几句了，倒是每一念及这几句，脑中便会有这幅画面，索性画了下来。”

    裴行俭看着她不语，目光突然变得极为清亮锐利，琉璃倒也没什么可心虚的，抬眼看着他，笑道：“裴君难道疑心我能写出此等诗句来？”

    裴行俭收回目光，扬眉一笑，“诗自然是好的，只是便是没有此诗，画也是绝妙佳品，能为此画题墨，是裴某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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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七月骄阳 华服霓裳

﻿辰时刚过，正对着太极宫朱雀门的天街依然是一副车水马龙的景象。从城外进来的拉货车辆与各坊里涌出的行人车马混杂在一起，人流中，有穿着胡帽胡服的长安本地人，也有操着一口流利长安话的胡人，互相打着招呼开着玩笑，又一道抱怨今年这个夏天热得实在有些离谱。

    永徽四年的这个夏天，热得的确有些离谱。似乎四月底林邑国献象的那档子热闹过后，气温就嗖的热了起来，直到七月竟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此时，那明晃晃的太阳照在这条宽阔得惊人的天街上，晃得人都有些睁不开眼，道路两旁的槐树也越发无精打采起来。

    琉璃坐的马车是在开化坊的北边才转弯向东，她撩开车帘，看着消失在坊墙背后的朱雀门，心里突然有点沮丧：来长安三年半了，她其实连太极宫的样子都没有看清过。如果不是武夫人非要她到武家去看看那几件新做的衣裙，她大概连这一眼都捞不着。

    这两个多月里，她的生活终于变得安稳起来，除了还忍受过两次那位柳氏的婢女的挑刺眼光和刻薄言语，连外人都不用见，平日不是在画室画花样、绣样和服装设计图，就是在家里与舅母石氏和七娘消磨时间，甚至还跟七娘学了两手女红。安家虽也是一大家子，但儿子们已分户自立，而主母地位极高，几个姬妾跟婢女们也没啥区别，平日很少露面，因此日常生活十分简单安静。琉璃自得其乐，只是偶然会惦记起那扇《春江花月夜》的屏风，猜测它是否已经入了皇宫。

    记得两个月前，武夫人看到那幅画时很是喜出望外，听说那手漂亮的行书是出自裴行俭之手又是颇为愕然，好在倒没有不悦，反而兴致勃勃的打听了一番便叹道：“好好的一个名门之后，却成了如今的模样，真是埋没了这笔好字。”让琉璃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只是这位夫人最近似乎变得忙碌起来，只半个月前见了琉璃一次，琉璃注意到，她几次似乎想说什么又住口不言，琉璃心里好不纳闷，以至于对这次见面也有些期待起来。

    她坐的马车很快便驶入了紧靠东市的宣阳坊，穿过十字路口，在一间颇有规模的府第前减慢了速度，琉璃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那乌头大门紧闭，两边的豪奴站得有点无精打采。马车却未停下，而是顺着外墙到了东北面的一个小门外，车夫喝住了马，带着马车来接琉璃的婢女便有些讪然的笑道：“从这门到我家夫人的院子更近便些。”

    琉璃忙点头：“太好了，这天气里走远了才是真受罪。”

    这位婢女也笑了起来，亲亲热热的带着琉璃便往里走。进门没走多远眼前便是一片湖面，青石砌岸，杨柳低垂，湖水东边一片都是白色莲花，亭亭玉立，清香宜人。那婢女见琉璃多看了几眼，便笑道：“这白莲极是稀罕，宫外没几家能有呢。”

    不就是白荷花么？难道这时也是贡品级的稀罕物？琉璃不好开口询问，只随口赞了几句。沿着池塘边的青石小路一路往西，在一座凉亭前转向南面，又走了约一箭地，她便看见了一处不甚起眼的院子。走进门里，才见这院子格局寻常，两边厢房，当中是五间小小的正房，重檐雕栋，倒也精致。

    婢女通报了一声，便带着琉璃直接进了上房西间，只见这屋子正中是一架落地的华榻，榻上三面设着插屏，又挂着好几重烟雾般轻柔的粉色纱帐，看去倒像一座纱亭，武夫人只穿着齐胸的罗裙，露着大片雪白肌肤，外面披着纱衫，懒洋洋的倚在榻上，看见琉璃便招手笑道：“快过来坐。”

    琉璃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一幅海棠春睡图！笑着走了过去，找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散腿坐下。细细打量，却见榻上铺着一张翠丝编就般的细竹席，入手沁凉，角落里还设了一个雕成荷叶的玉盆，放满了冰块，帐子里生生便比外面低了两度。

    武夫人笑道：“原想着去西市找你，只是我最是怯暑，这几天实在热得厉害，只能劳你跑这一趟，路上可热着了？好在我如今不住贺兰府上了，你来倒也便利。”

    琉璃摇头笑道：“还好。”其实要说热，这千年之前的长安还真不算太热，想当年她在每年夏天40度高温中都坚强的活下来了，眼下这点所谓的“酷热”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她如今的体质也不惧热，只要在屋里呆着，几乎连汗都不会出。

    武夫人见琉璃依然穿着素色的罗衫长裙，领子扣得严实，脸上也不见汗迹，羡慕的叹了两声，才想到今天的正题，忙让人把那几件新衫都拿了过来。

    看见那几件衣裳，琉璃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在答应给武则天设计衣裳绣样之后，她突然发现，这其实也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让她根据自己的想像把那些传说中的衣裙都做出来。而现在，这些著名的唐代华服霓裳就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那六幅碧绫裁成的是荷叶裙，那在团花红锦上加金丝重绣的是百蝶石榴裙，那越州缭绫中银色云纹若隐若现的是月色裙，而那一件左襟金丝绣凤、右襟银丝绣鹅的浅杏色罗衫，则是“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

    琉璃轻轻的抚摸着这些从自己的设计草图上脱胎而出的精美衣裙，一种美梦成真的喜悦油然而生。染织系时装设计是必修课，她自然也曾有过做时装设计师的梦想，这些美丽犹如艺术品的衣裳，就是她真正意义上的设计成品——何况还会穿在那样一位古今无双的女模特身上！

    武夫人也叹道：“真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你那些图也画得真是好看，却不知这做出来的样子，可还有需要改动的地方没有？”

    琉璃摇头笑道：“比我想的还要好些。”这个时代的刺绣裁剪有一种后世无法企及的精致，以至于最后的成品让她这个设计者都有些惊艳了。

    武夫人笑道：“那就好，过两天我就去送给我妹子，她再不穿啊，却要穿不下了！”说着又略带抱歉的笑道：“一直未曾跟你说起，我妹子，她是宫里的贵人。”

    穿不上这些衣服……难道武则天又怀上龙种了？琉璃暗暗思量，脸上少不得要带出几分惊讶，随口惊叹了几句，又想起什么似的苦笑道：“怪道魏国夫人会找上门来！若是如此，夫人更是一定要替琉璃保密了，若让那位知道这些衣裳出自琉璃之手，琉璃还不会被她一指捻死！”

    此事琉璃动手画衣样之前便已郑重的说过两遍，听她说得可怜，武夫人自是满口答应，又说了些日后不必拘泥之类的闲话，突然低声道：“你可知上次那屏风又是送谁的？”琉璃心里一动，抬起眼睛茫然的看着武夫人，等她的下文。她果然便笑着低声道：“是送给当今圣上的！”

    琉璃配合的惊叹了一声，站了起来，“夫人怎么也不早说，我那点雕虫小技，怎么入得了圣人的法眼？”

    武夫人忙道：“你慌什么？他……圣上他十分喜欢，原说要赏你的，听说你不是官家人，这才罢了。倒是那裴行俭竟是个有造化的，圣上一眼便看中了他的字，又听说他的身世经历，感叹了一番，没几天特意叫人赏了他几匹素绢，让他抄写《文选》。那裴行俭只用了一个多月，便抄了整本的《文选》呈了上来，圣上竟是爱不释手。又召他觐见了一次，听说应答十分得体，如今他已升为了起居郎，真真是一步登天！”

    那扇屏风真的起了作用！琉璃眼睛顿时一亮，只是……“起居郎？”

    武夫人笑道：“便是跟在圣上身边记录圣上起居言行的六品官儿，最是清贵不过，先帝时褚相就任过此职。圣上也说，他终于找到一个墨书能与褚相媲美之臣了。”

    升官了，而且是皇帝身边的官，琉璃忍不住微笑起来，“可见这世上好心是有好报的，也是他个热心肯帮人，这才有了这番机缘。”

    武夫人原有些怕她会心生不平，看她笑得坦然，忍不住叹道：“这真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若是官家人就好了，只怕这番恩赏就不是那裴行俭一人的，以你的才华容貌，便是召你入宫也说得过去。”

    入宫？开什么玩笑！琉璃忙道：“夫人过奖了，琉璃这点手艺算什么？再说我性子最是懒散，在规矩大些的地方就浑身难受，宫里别说去，便是想一想也心慌。”

    武夫人捂嘴大笑，半响才道：“你这脾气，怎么跟我一模一样？其实宫里根本不似你想的那般唬人，认真论起来，比如今那些王家崔家的礼数还松宽些，当今圣上性子又极和气，就是皇后规矩大。”

    琉璃忙点头道：“琉璃领略过魏国夫人的风采，倒也能想象一二。”

    武夫人忍不住又大笑起来，点着琉璃的额头道：“原来你也是个不老实的。”她大笑之时神情分外天真明媚，偏偏胸口波涛起伏得诱惑无比，琉璃心里忍不住暗叹一声，尤物啊，难怪高宗要偷嘴！

    两人正在说笑，只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位婢女挑帘进来，恭敬的施了一礼道：“见过娘子，老夫人听说库狄大娘来了，想请大娘去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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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旁敲侧击 老而弥辣

﻿琉璃心里顿时有些诧异，武夫人怔了一下，懒懒的叹了口气，“只是让大娘过去么？也罢，我先躲个懒，待会儿日头落山了再去请安。”

    琉璃笑着告辞，跟着那婢女从武夫人的院子出来，往南几十步是一道弯弯曲曲的流水，沿着水流走上一小段路，一处掩映在花木丛中的院子便露出了飞檐。这处院子明显比武夫人的大，分内外两重，外院有流水穿墙而过，上面架着小小的石桥，走过石桥，穿过中堂，才是五间北屋，房子高大富丽，却不像是武府的上房。

    琉璃刚刚跟着婢女走到台阶下面，早有婢女打起了帘子笑道：“库狄大娘来了。”她加快了脚步走了进去，只见这屋里两面设着绸背锦边牙席和檀木案几，锦帘高卷，珠帐低垂，自有一番高华气息。杨老夫人正襟危坐在东边的牙席之上，几个婢女仆妇围绕其后。

    琉璃忙走上一步，深深的一福，“见过夫人。”

    杨老夫人微微一笑，“快请起，大娘坐下说话。”

    琉璃规规矩矩坐在她的对面下首，微笑着抬起眼睛，正遇到两道意料之中的明亮目光。她面上露出一丝讶色，略带不安般的垂下眼帘，身子也微微挪了挪。

    杨老夫人这才对琉璃笑道：“几个月不见，大娘越发出落了。”

    琉璃低声答了句“夫人过奖”，只听她悠然道：“说起来，早该请大娘过来一叙，你那牡丹夹缬披帛甚是出众，做的那几件新衣更是别致，当真是巧手慧心，难得格调新奇，与众不同，却不知大娘是从哪里学到的？”

    琉璃微笑着奉上标准答案：“家母最喜摆弄衣服布料，勾画花样，琉璃从小跟着阿母学了些，此次大胆一试，能合夫人之意，的确是意外之喜。”

    杨老夫人点头道：“原来是家学渊源，难怪看着别具巧思，不似长安这边的风尚。就是宫里，也难得有你这样心思手艺的。”

    琉璃听到“宫里”两字心里便是一紧，面上只微带羞涩的笑了笑。

    杨老夫人又漫不经心似的道：“听顺娘说，你今年已是十五，却还没许人家，且一直住在舅父家里，不知家里可有什么打算？”

    琉璃心中警铃大作，摇头笑道：“舅父舅母对琉璃甚是疼爱，琉璃听他们安排就是。”

    杨老夫人笑着叹道：“倒是一个省心的孩子。”又回头让人上了两杯酪浆。

    琉璃原不爱喝酪浆，但婢女捧上的两杯酪浆竟是用碧色琉璃盏盛的，颜色十分清凉，轻轻啜饮一口，也格外冰凉爽口。就听杨老夫人笑道：“如今我年纪也大了，不能吃那冰的，这酪浆也就是在井水里浸了半日，取点凉意罢了。”

    琉璃笑道：“过凉则伤脾胃，夫人这样才是养身之道。”

    杨老夫人“喔”了一声，微微惊诧道：“大娘莫非还懂医理？”

    琉璃心里纳闷，这不是常识么？忙解释道：“琉璃哪懂什么医理？只是表兄开着药铺，时常说些医理，琉璃也就学了两句嘴。”安三郎的确有家小小的药材铺，不过贩卖些西域过来的红花雪莲之物，此时却正好借来一用。

    杨老夫人果然不再追问，只是就着夏日饮食忌讳随口闲聊，琉璃笑盈盈的偶然插上几句。却听杨老夫人突然问倒，“顺娘可跟你说过那几件新衣是为谁而做？”

    琉璃忙放下杯盏，恭敬的道：“适才夫人才跟我说了，是给宫里的贵人。”

    杨老夫人笑道：“宫里的是我那次女媚娘，如今已是昭仪，她原跟我说过，眼下宫里就缺掌管衣物、绘制花样的伶俐人儿，再过些天就是女官入选之期，你若想去试上一试，老身大概还能助你一臂之力。不知大娘可有这打算？”说着眼光似漫不经心般在琉璃脸上转了一圈。

    琉璃一怔，终于有几分明白这位老夫人叫自己过来的意思，念头急转之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微微苦笑道：“多谢夫人厚爱，只是琉璃尚有几分自知之明，虽说能绘样制衣，却绝不是伶俐人。不怕夫人笑话，琉璃胆子最小，也就是在夫人这样和善的贵人面前还能侃侃而谈，若是遇上魏国夫人那样规矩大的，真是话都不会说了。若是入了宫，只怕还没摸到富贵的边，就得罪了贵人翻身不得。”

    杨老夫人笑道：“记得大娘不是说过，牡丹之好在于大器晚成，怎么如今又胆怯起来了？”

    琉璃忙道：“此言自是不假，然而琉璃心中之好，是安稳静好之好，并非富贵荣华之好。琉璃虽没见识，却也听过富贵险中求这句话，似我这般胆小如鼠的，还是求个平平安安的富家婆来做，才算是得其所哉。”

    杨老夫人忍不住笑着摇头：“哪有形容自己胆小如鼠的？”笑着喝了一口酪浆，便示意婢女撤下案上的琉璃盏，转头又问：“你说只听舅父安排，记得你舅父是昭武安氏，若是他以后让你嫁个昭武商人，你也觉得无妨？”

    琉璃想了想，点头笑道：“琉璃自是觉得无妨，其实昭武商人都是兄弟父母分户而居，明里算账，虽然礼数与大唐有些不同，家里人相处倒是分外简单，琉璃在舅父家住得便十分自在，只是他们通常不娶外女，只怕是看不上琉璃的。”

    杨老夫人见她坦白，笑得更是和蔼：“你们库狄家虽不是高门大姓，总比昭武姓氏要高贵些，休要妄自菲薄才好。”

    琉璃忙正色道：“夫人教训得是，琉璃受教了。”

    杨老夫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人给琉璃拿来了一个匣子，不等琉璃开口就道：“不过是我早年用过的东西，如今过时了，我也懒得重新去打，你若有暇便翻新了用。你若不收，以后我们也不好再去劳烦你了。”

    琉璃只得再三谢过，见她流露出几分倦色，忙起身告辞，又到武夫人那里坐了坐，眼见已快午时，这才出府归去，手头却又多了武夫人送的一个匣子。。

    坐在武府的马车上，琉璃忍不住便先打开了武夫人的匣子，只见是里面是一对沉甸甸的卷云纹银臂钏和一支做工精美的鎏金蔓草蝴蝶纹银簪；再打开杨老夫人的匣子一看，不由大吃了一惊：里面是一把赤金背梳，象牙为齿，掐丝为纹，少说也有二两多重，算起来恐怕不止万钱……

    琉璃只觉得手心发烫，就如拿着一块烙铁一般。她若看得不错，杨老夫人那样精明的人是不会随意施舍的，她只会投资，可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值得她如此投资的地方？琉璃仔细回想着今天的对话，一颗心不由渐渐的沉了下去。

    武府的院子里，武夫人也正在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媚娘如今怀了龙胎，女儿自然会多去看她，这两个月女儿不就常在宫中么？这跟大娘又有什么关系？”

    杨老夫人看着这个一脸懵懂的女儿，叹了口气，“你啊！什么时候才能用心一些？你当那宫里是什么好地方？媚娘上一次好容易才生下了弘儿，那时是什么情形？如今皇后已和淑妃联手，比上次要凶险百倍，媚娘一个人一双眼睛还能事事都盯紧了不叫人钻缝？身边得力的人自是越多越好，便是你，你如今又……难道还要似从前那般散漫着？”

    武夫人一怔，脸不由就红了，低头半晌才道：“女儿也不是有意……”

    杨老夫人叹道：“阿母不是怪你，此事对武家对媚娘也没什么坏处，总比让圣上重新去宠了淑妃强，只是如此一来，你行走宫中便要愈发谨慎，事事都要多想一想，你可能做到？”

    武夫人半响才道：“阿母的意思是，让大娘陪我进宫？这只怕不成，今日女儿还说起此事，听她那意思是不愿意入宫的。”

    杨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正要这种不想攀高枝的人才能得用，不然找个年轻貌美又伶俐的，好扶起来做对头么？这库狄大娘门手艺固然是难得的，更难得的是心性，上次在慈恩寺外我就留心看过，她不像有富贵心，为人又谨慎识礼，跟你也投缘。再说了，她母亲又是胡人，注定不足为患。这样的人，你当很好找么？”

    武顺叹了口气，“话是这样说，只是，她既然不愿意入宫，若是把她弄去，岂不是让她怨咱们？又如何能用得？”

    杨老夫人淡淡的道：“自然不用我们去弄。”她的目光转到了那几件新制的衣裳上，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自然有人比我们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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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意外来客 未雨绸缪

﻿七夕前夜，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赶走了些许暑热，到了第二天一早，又是一个天空碧蓝如洗的艳阳天。

    安二舅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看着天色叹了口气，“再这样晴下去，只怕今年的米价却是要涨了。”石氏便在廊下应声答道：“那便多买些备着！总比连绵阴雨要好些，你莫忘了，那年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坊市北门关了多久？我们这些人又是天天在家不许出去，那番折腾才叫闷人。”

    想起那一年朝廷下令关闭所有市坊的北门，又不许妇人上街，以为这样便可以让太阳露脸的奇怪做法，安二舅忍不住也笑了：“唐人做事有时的确古怪！”

    琉璃的屋子里，七娘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给扇面上那幅织女图点上了最后一抹嫣红，又听到窗外父母的话音，轻声笑了起来，“正是呢，今日晴了，晚上才好乞巧。午后咱们就去捉喜子？”

    捉喜子？想到蜘蛛那八脚乱动的样子，琉璃放下笔，摇头道：“我只怕还要出去，你若有闲就帮我捉几只吧，说起来，我这手女红，不乞也罢。”

    七娘忙拿起那柄绢扇端详，点头叹道：“你的手若是不巧，哪里还有巧人儿？便是女红，你也学得比我当初快了不知多少，也就是练得少了些。”

    见那绢面上的颜料慢慢干了，七娘便把扇子拿在手里，又对着铜镜照了照，美滋滋的道：“我就要这把了！”

    琉璃笑着点头，她这次一共买了七柄素绢的圆扇，花了两天在扇面上都画了织女图，简笔仕女的图案并无太大区别，只衣服颜色不同，最后这柄是粉色衣裳，七娘果然一眼便看中了。

    两人拿了剩下的扇子到上房，石氏果然也十分欢喜，知道家中女子人人有份，连十一郎的未婚妻子史九娘和出嫁的安五娘都有一柄，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挑了一柄青衣织女在手里摇着笑道：“这样好的扇子，我定要拿着多与人看看才好。”又挑了两柄让人给安五娘及史九娘送了过去。不多时，康氏与米氏也得了消息，过来各自选了一柄合心意的。

    不到午时，五娘与史九娘各自又遣人带了回礼过来，五娘送的是一个小小的镂银圆笼香囊，散发着幽幽的芙蓉冷香，史九娘则回了一方绣着月破云出图案的绢帕。唐人无论胡汉都极爱熏香，身上屋里一时离不得，琉璃虽然日常对熏香并不上心，也忍不住把那个精巧的香囊挂在了身上，大家又评点了一番史九娘的手工，康氏米氏便没有回去，几个女人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冷淘。

    琉璃瞅了个空拉住康氏低声道：“嫂嫂，三哥何时会去西市的药材铺？我有事想向三哥请教一二。”

    康氏奇道：“你是说那间小药铺？三郎轻易不会去那里，你若想买什么，不如去缬坊店找他，今日过节，他应当会在店里，你让他带你去就好。”又笑道：“今日嫂嫂还没给你回礼，你看中什么尽管挑去。”

    琉璃摇头笑道：“并不缺什么，当真只是有事请教三哥。”

    吃过午饭，几个人又说笑了一阵子，才各自回去准备晚上的瓜果供品、乞巧盒子。琉璃则带着小檀一路往西市走去。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分，在坊间道路上还有些树荫遮挡，一进西市大门，那股热浪夹着声浪以及脂粉香料的种种味道扑面而来，琉璃照旧被呛得眼前发晕，小檀则是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扇起风来。

    两人顺着商家屋檐的阴影加快了脚步，刚刚走到自家夹缬店，本想打个招呼就过去，那史掌柜却一步迎了出来，“大娘来得正好！”

    琉璃不由一怔，史掌柜才道：“真是巧了，正有客人一定要见大娘，我刚想打发小伙计去找你。”

    因为柳夫人的事情，琉璃这些日子闷头画花样，早已不大与客人打交道：怎么还会有人坚持找她？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是哪位客人？我可认识？”

    史掌柜笑道：“是那位裴九郎！我也说过，你不再画花样，他说是另外有事。我想大娘或许会见他，也就没有格外推拒。”

    琉璃心里一震，还未说话，小檀已叫道：“那位天煞孤星不是好久没来了么？怎么今日却来找人了？”

    琉璃面无表情的看了小檀一眼，才对掌柜道：“我这就去。”

    小檀悄悄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的跟在琉璃背后往后院画室走去。

    一眼看到站在案几旁边的裴行俭，琉璃只觉得略有些恍惚：他依然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浅色襕衫，清淡的神情也是一丝都没有变。若不是武夫人清清楚楚的告诉了琉璃，她简直难以相信，眼前这个人在过去的这两个多月里有过那样一番惊人的际遇。她定了定神，微微一福，“好久不见。”

    裴行俭的目光在琉璃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微笑起来，“裴某早就该过来的，只是一直脱不开身，大娘一向可好？”

    琉璃笑道：“托福。”一面请他落座，一面便吩咐小檀去外面买一壶冰酪浆过来。

    裴行俭正襟危坐在榻上，默然片刻，突然郑重的欠身行礼，“多谢大娘。”

    琉璃忙侧身避开，想了想笑道：“裴君客气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请裴君帮了我一个忙而已，裴君能有此番际遇，想来是天意如此。”正是把裴行俭上次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

    裴行俭不由怔住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裴行俭便问道：“不知大娘是何时知道此事？”

    琉璃笑道：“也没几天。托我画屏风那人告诉我说，那屏风是送给圣上的，这才说起了裴君的事情。”

    裴行俭忍不住道：“不知此人是……”看了一眼琉璃又抱歉的一笑，“裴某唐突了。”

    琉璃一本正经的点头，“的确有些唐突。”

    裴行俭惊讶地看了琉璃一眼，摇头苦笑起来，半响才道：“裴某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原来竟是那扇屏风造就的这番际遇，这几日来心内常自不安……”

    琉璃摆了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裴君过虑了，际遇之事，一半是天意，一半也在于人为，琉璃不敢贪天之功，更无不平之意。试想，若无裴君上次解我那两难之局，或是自珍身份不肯帮我题字，事情又会如何？所谓善有善报，无非如此。裴君仁心侠骨，此番际遇不过是上苍的补偿，想来日后自有更大的福报。”

    其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琉璃自己也有些困惑，裴大将军自然不会永远是八九品的青衣官员，但自己为什么可以在他被皇帝赏识的过程中扮演一个小小的角色？是她推动了历史？还是历史本来就可以充满意外？

    裴行俭怔怔的看着琉璃，眼神深邃无比，半响才垂眸微笑道：“裴某自认脸皮不薄，但听大娘这番话，也要羞惭无地了。”

    琉璃笑道：“那便再也不提此事可好？”

    裴行俭难得的露出一丝无奈之色：“他日大娘若有驱使，裴某必当从命。”

    琉璃心道：你能帮我摆平魏国夫人和杨老夫人那对祸害么？想到裴行俭的满腹智谋，心里不由一动，正色道：“实不相瞒，过些日子琉璃说不定真会求裴君帮忙拿个主意。”

    裴行俭立刻道：“如今裴某长值宫中，常数日不得归，但大娘若有事情，请告知我家门房一声，他自会想法子。”

    琉璃想起他家门房老苍头就是半个管家的说法，忍不住笑了起来，点头道：“如今裴君身为天子近臣，自然要忙碌些，愿裴君日后步步高升。”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高升不敢奢望，裴某倒是更想到长安之外去看一看。”

    琉璃不由有些吃惊，他想到外地去？长安人不是最自豪于这座雄城，视外放如流放么？不过，如果他真是不想高升的话，好像过两年还真会遂了他的意……

    待小檀将酪浆送上时，裴行俭便随意问道：“大娘这两个月似乎不常来店里？”

    琉璃惊异的看了他一眼，裴行俭忙道：“适才听掌柜提了一句。”

    琉璃想了一想，还是把自己给武夫人做了牡丹夹缬后引起的麻烦简单说了一遍，裴行俭越听脸色越是肃然，半响才道：“你还是要当心些，最好莫要再给那位武夫人再做布帛衣裳，若推脱不得，哪怕称病避开也好。”

    琉璃长叹了一声，她也不想惹麻烦，可是，有时候很多事情却不是自己能够预料到的，默然半响终于还是道：“前几日刚做了几件。”而且不知怎么的，自己还惹上了杨老夫人的眼。

    裴行俭看着琉璃，两道舒展的剑眉慢慢的皱了起来，“你在长安之外可有亲戚？”

    琉璃心里一沉，难道有这么严重？想了片刻摇了摇头，裴行俭叹了口气，“你适才说或有事找我，可就是怕有麻烦？”

    琉璃点头不语。裴行俭沉吟道：“若大娘不嫌忌讳，不如这几日先称病在家，不要出门了，先看看再说。你父亲那里，也常使人去探听可有动静。若真有难解之事，一定记得知会我一声。”

    琉璃一怔：他说的头一件本来就是自己打算做的，第二件却是提醒了自己，至于第三件，若事情真到了那一步，也就只能希望这位智多星能再给自己出个主意了。

    裴行俭低头思索了片刻，又叮嘱了琉璃几句，便起身告辞而去，琉璃站在院子里，呆了好一阵子，也终于打起精神出了门，跟史掌柜告辞时，便嘱咐道“这几天若是有人问起我是否在店里，掌柜就说我身体不适，许久不曾来过了。”

    史掌柜笑道：“记下了，说来前些日子常有人问，这几日倒是不曾有人问过。”琉璃一惊，脱口道：“今日也无人问过？”史掌柜点了点头，“自然。”

    琉璃看着外面的街道，怔怔的出了半天神，到底还是转身走向今日要去的招财缬坊，却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史掌柜欲言又止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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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拜月乞巧 金风玉露

﻿与整个西市只有一家夹缬店不同，“绞缬”二字却是西市东边这条街上最常见的招牌之一。这种把布帛按各种方式捆扎之后入染的方式，不但成本低廉，染出的布帛花样还有一种特殊的晕色效果，因此极受欢迎。在招财夹缬里，各种色彩艳丽的布帛便挂满了整个店面。不过，此刻琉璃却无心去辨认哪些是新染出的花样，只问绞缬店的掌柜，“三郎今日可过来了？”

    那掌柜也姓史，正是夹缬店史掌柜的从弟，看见琉璃便笑得弥陀佛般的道，“三郎正在后院里跟卢明府家的管事谈生意，大娘且等一等。”又亲自领着琉璃到了后院。

    招财绞缬的后院比如意夹缬还要大些，光雅间就有两间，只是陈设却不比如意夹缬的雅致。琉璃跟着掌柜进了西头的那间雅间，那掌柜便在边上陪着东拉西扯，琉璃再三客气了一番才把这位格外殷勤的掌柜打发走，自己在坐榻上跪坐下来，一面下意识的抚摸着席上那床紫底鹿胎的绞缬绫褥，一面思量着适才的事情。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响起，安三郎挑帘走了进来，笑眯眯的道，“大娘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

    琉璃忙站起来见了礼，安三郎摆手道，“就你礼数多，快坐下，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在琉璃的几个表兄里，安三郎是看上去性子最好的一个，但琉璃自然知道这位表兄有多精明，她没有跟他拐弯抹角便道，“的确是有，琉璃无意中惹了祸，想问问阿兄，你的药材铺里是否有那种服下后让人看上去像病了的药材？”

    安三郎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琉璃叹了口气道，“阿兄想也知道那魏国夫人的事情，她是当今皇后的母亲。我前些日子为一位武夫人做了几件新衣，后来才知道那些衣服是给武夫人的妹子穿的，而她妹子竟是宫中的宠妃！那魏国夫人原就是因为这位宠妃穿过我做的夹缬才找上门来的。她说过几次想买我为婢，琉璃担心，如此一来，她更不会罢休。”

    安三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半响才道，“你且等着，阿兄还要去打探一番消息，你说的那药材，也需去问问。只是你这几天，就莫要出门了。”

    琉璃看着安三郎喜怒莫辩的脸，不由内疚起来，是她的一时思虑不周，才会有今天的麻烦。她低头老老实实的应了声“好”，又道，“琉璃有些担心，我家阿爷那边……”

    安三郎点头道，“有道理，我会设法让人多探着点。”

    琉璃喃喃的说了声“多谢”，就听安三郎道，“你也莫要太过担忧了，这些事情又不是什么难做的，交给阿兄就好，今日还要乞巧，你先回去，今夜却要多乞到些巧才是。”

    琉璃抬起头来，只见安三郎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笑眯眯的表情，两撇尖尖的胡子随着他的笑容微微颤动，心里不由松了几分。

    待她回到安家时，七娘正指挥着几个婢女在檐下捉蜘蛛，看见琉璃便笑道，“已经捉了好几只了，你看可够不够？”说着便拿了两个开了小孔的精致盒子给琉璃看，“你看，这盒子是我的，放了三只蜘蛛，你这盒子里也是三只……”

    琉璃拿着那盒子，只觉得胳膊上寒毛都要立起来了，强忍着点点头，“够了够了！”转身就把盒子给了小檀。

    七娘笑嘻嘻的和琉璃一道去了上房，没过多久，康氏与米氏也到了。这一日，安家早早的吃了晚饭，天还未黑，石氏就指挥着大家把上房最大的那张案几抬到了院子当中，用七个银盘分别盛了新鲜瓜果、饼子肉干等放在了案几之上，又放了两壶酒和一个香炉。

    琉璃原本不觉得七夕是什么打紧的节日，但在这忙忙碌碌、说说笑笑的氛围里，忍不住也开始期盼天色早点黑下来。

    好容易那一轮如眉新月渐渐由苍白变得皎洁，安家的女人们各自回房取了铜镜放在月下，婢女们又捧上早已准备好的金针彩线。琉璃这还是第一次月下穿针，免不了有几分紧张，那七根金针十分细巧，天边的月色与檐下的灯光又实在有些朦胧，她心里打鼓，穿了几次竟一次也没成功，眼见石氏几个都已穿好，七娘便过来道，“莫急，莫急，越急越穿不上。”

    琉璃点点头，又试了一次，不知是熟能生巧，还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居然真的穿了过去，接下来还有六根便顺利得多，不多时便一一的穿到了彩线之上，众人都道了声好，琉璃抹着额角上的汗水，也笑了起来。

    穿针之后便是拜月，石氏先在设好的香炉里燃上了细香，众人各自默默祈祷。琉璃在心里低声道，“请保佑琉璃能早日过上自由自在、无忧无惧的生活。”想了一想，又觉得这要求实在有点太高，这个时代，别说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胡女，就算贵为天子，离这八个字也不知道有多远……

    眼见新月渐渐升高，夜风中也有了难得的凉意，女人们在葡萄架下另设了案几胡凳等物，随意吃酒聊天，七娘便拉着琉璃找着牛郎织女星，琉璃抬起头来，只觉得那密密麻麻布满了星斗的天空是如此陌生，银河当真就如一条微微泛着奶白色的星光之河在天际流过，让人忍不住要心生敬畏。

    只听七娘指着天空叫道，“找到了，找到了！那就是牛郎和织女呢。”又叹道，“这鹊桥一年能多架几次该有多好！”

    琉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或明或暗的星辰，哪里分得清谁是牛郎织女，心里却清清楚楚记起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七娘见琉璃不语，便拉了她笑着问，“姊姊今日许了什么愿？”一语未了，就听石氏道，“这话也能问？祈愿可是说不得的！”

    七娘和琉璃都吓了一跳，回头才看见石氏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两人身后，七娘便嗔道，“阿娘，不能说便不能说，你唬人做什么？”

    石氏笑着道，“你快过去，阿嫂有事问你。”

    七娘忙过去了，石氏却又拉着琉璃走了几步才道，“听说你今日去了招财绞缬？”

    琉璃心里微微一凛，点了点头，正不知该如何说起那事，石氏却道，“你觉得，那小史掌柜如何？”

    那个笑眯眯的中年胖男人？琉璃下意识想说“很好”，突然醒悟到石氏话里的意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断然摇了摇头，“不甚了解。”

    石氏叹道，“我也觉得他不成，只是这小史掌柜是你六嫂的娘家亲戚，她非要托我来问一声，说是那掌柜去年娘子去了，如今想找个续弦，阿米说他家境不错，人也实诚可靠，又是靠着我们家的，不必担心日后会有什么不好。我想着他年纪大了些，家里的女儿都快十四了，实在委屈了你。”

    琉璃这才想起这位小史掌柜今日那殷勤的面孔，突然只觉得荒谬之极：难道在这位掌柜眼里，在那六嫂眼里，自己竟然……忍不住苦笑道，“舅母，琉璃实在不想嫁人。”

    石氏笑了起来，“说什么傻话，你那六嫂这事上原是有些糊涂了，你却莫犯了糊涂，我和你舅父原也一直留心着，总能找到合适的，你莫灰心，绝不会至于拖到十七岁，闹得要交给那官媒娘子来撮合。”

    琉璃一惊，忙问道，“什么官媒娘子？”

    石氏奇道，“这你都不知么？唐人的女子过了十七不嫁，官媒便要上门的。”

    琉璃呆呆的看着石氏，脑中顿时浮现出那位官媒何娘子高大威猛的身影，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难道在大唐独身主义居然也行不通么？怎么还会有逼着人金风玉露乱相逢的规矩？

    石氏又絮絮的在琉璃耳边说了一篇话，琉璃都听在了耳里，却完全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石氏也看出琉璃有些恍惚，只道今日这事太过突然，便笑着拉她到葡萄架下坐着。又看见米氏询问的眼神，对她摇了摇头，米氏垂下眼睛便不说话了。

    这一坐直到近三更天才散，回到屋里，小檀一面帮琉璃散下头发，一面便嘟囔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那小史掌柜都能做大娘父亲的人了，怎么有脸提这个。”

    琉璃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听了这话不由奇道，“你怎么也知道了？”

    小檀笑道，“这院子里，有什么事情我能不知道？大娘你生得这样好，又这样能干，一定能做官家娘子！”又叹了口气，“有的人倒是样样都好，可惜……”

    琉璃苦笑着打断了她，“你还不困么？我要去睡了，你也赶紧回吧。”

    这一夜，她却是真正的失了眠。十七岁，也不过是读高二的年纪吧？在这里，竟然就成了必须交给政府做主嫁人的大龄女青年，这是什么世道？难道她还要赶紧想办法把自己嫁出去？左思右想中辗转到将近五更才勉强合了会儿眼，起来时未免有些无精打采，连她的巧盒里蜘蛛结没结网都没兴趣去看。又这样闷闷的过了几天，倒是不用刻意去装也饮食大减了，石氏忙让人去请大夫过来，那大夫过来看了一遍，无非说了些肝气郁结、脾胃不和之类的话，开了几副药。

    转眼又离中元节只有三日，中元节也是佛教的盂兰盆节，石氏便开始忙碌着准备百味饭。这天午后，如意夹缬的史掌柜却让小伙计送了封信过来。琉璃拿到手里一看，上面的字迹正是裴行俭的。她赶紧拆开，里面只写了八个字，琉璃将那八个字读了两遍，呆了半响，转头便问小檀，“舅父和三哥此刻都在哪里？”

    阿蓝的完本小说：[bookid=1890550,bookname=《千蛊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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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飞来之祸 疑难之疾

﻿崇化坊库狄家的上房里，库狄延忠忐忑的看着对面的不速之客，小心翼翼的陪笑道，“卢坊正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与他对面而坐的男人大约五十出头，皮肤却还十分白皙光洁，胡须修得一丝不乱，仪态更是端庄高雅，正是崇化坊的坊正卢湪，与他坐在一起，一贯注重修饰的库狄延忠简直就像个刚从乡下来的粗人。此刻卢湪也眯着眼睛打量着库狄延忠，看见对方那张脸上流露的是发自内心的恭谨，才点头微笑道，“卢某此来，是为恭喜大郎。”

    库狄延忠惊讶的抬起头来，“坊正，此话从何说起？”

    卢湪捋了捋胡子，矜持的笑道，“你或许还不知，再过几日，宫中又要秋选了，听闻君家长女才貌双全，本坊已将令爱列入待选名册，特来告知大郎一声。”

    库狄延忠顿时便呆住了，这才明白坊正大早上来拜访是为何故，忙道，“坊正明鉴，小女顽劣，焉能担此重任？”他自然听说过，所谓秋选是选宫女，可那宫女岂是好当的？若不能蒙恩放出，就在要宫中熬到白头！

    卢湪对此倒也早有预料，脸上笑容纹丝不动，“大郎此言差矣，若是采选寻常宫女，卢某也不会念及令爱。但此次不同，在宫女之外，还要选有才貌的良家子入宫中六尚局为女官，这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旦入选，锦衣玉食不提，以令爱的品貌，说不得还能伺候宫中贵人，是何等的荣耀？大郎莫一时糊涂，耽误了令爱的前程才是。”

    库狄延忠本不善言辞，吭哧了半日才道，“坊正有所不知，小女性子执拗顽劣，确是不堪大任，若是入宫之后顶撞了贵人，那可如何是好？”

    卢湪淡淡的道，“这倒也不必让大郎操心，令爱的品貌这坊中是有目共睹的，何来执拗顽劣之说？这秋选之事，卢某原是秉公办理，此来只是告知大郎一声，十日后便是秋选之期，让令爱做好准备就是。”

    库狄延忠还想再说，曹氏已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进来，先将托盘上的一杯莲浆恭恭敬敬送到了卢湪桌上，笑着道，“坊正，这是今年的新鲜莲子制的，味道粗些，坊正莫见怪。”

    卢湪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一丝微笑，端起那细镂荷叶银杯喝了一口，点头道，“果然清香。”

    曹氏谦卑的一笑，这才将另一杯放在了库狄的案几上，给他使了个眼色，又回头对卢湪笑道，“大郎也是个粗疏的，心里知道卢坊正的好意，嘴里说不出来，这入选女官，想来是极难得的，还要多谢坊正想到我家才是。”

    卢湪点头笑道，“可不是？这原是少有的机缘！大郎，你说是也不是？”

    库狄延忠心里多少有些不愿，但面前的坊正掌管着坊里门禁治安税赋等事，正是名副其实的“现管”，又是出身五姓中的范阳卢氏旁支，是正经的高门子弟，便是那番气势就让他不大抬得起头来。此刻，一句“不是”压在库狄延忠的舌上，重若千斤，再被曹氏几个眼神一使，便再也说不出来，只能干笑着点了点头。

    卢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大郎深明大义，卢某也就放心了，既是如此，就请在此登上一笔，也请令爱出来按上个手印。”说着就取出了一张纸，上面还是一片空白，库狄竟是第一家。

    库狄延忠苦笑道，“坊正有所不知，我家小女如今住在舅父家中，并不常归来，只怕，还要去她舅父家一趟才是。”

    卢湪倒似毫不意外，点头道，“也罢，请大郎先签上名字，那手印么，卢某便跟你走一趟。”

    库狄延忠不由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连曹氏都是一怔。卢湪淡然道，“秋选之事虎不得。我的马车就在外面，劳烦大郎引我去一趟就是。”

    从库狄家到安家的这段路并不长，坐马车不过一会儿就到。库狄延忠却觉得这车里格外的闷热，胳膊上被曹氏临行前拧的那一下似乎还在隐隐作痛，面对着卢湪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想到安四郎那张不怒而威的脸，汗水不由沿着额角滴落了下来。

    马车在安家门口停下，门房听得是坊正到了，忙引到外厅里坐下，又有管事过来殷勤相陪，只道，“请坊正和大郎稍待一会儿，我家主人去请大夫了，立刻就回。”

    库狄延忠不由奇道，“谁生病了？”

    管事叹道，“正是大娘病了。”

    此言一出，不但库狄延忠吃惊，连卢湪脸色都是一变，张口想问，好容易才忍了下来，库狄延忠已经问道，“她怎么病了？可要不要紧？”

    管事道，“这个老奴却是不知，似乎几日前就请郎中来看过一回，今日似乎又重了些。”

    正在说着，安静智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背后还跟着一个大夫，看见库狄延忠和卢湪，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大郎今日怎么来了？这位贵客好生眼熟……”

    库狄延忠忙介绍了一番，安静智恍然大悟，“原来是卢坊正，失敬失敬。”转头先让管事领了大夫进去，回头才道，“今日怠慢了，快请上房去坐。说着便将卢湪与库狄延忠带到了上房，石氏也迎了出来，与安静智一道招待客人。

    坐定之后，安静智先笑着问道，“不知万年县的卢明府与坊正如何称呼？”

    卢湪忙道，“那是卢某的从兄。”

    安静智笑道，“怪道看着坊正眼熟，您的气度和卢明府倒有七分相似。”

    因听安静智提到自己那位嫡支的堂兄，卢湪也不敢太过怠慢，笑着问了几句，才知道面前这胡商与堂兄已经认识了十几年，又见安家上房里设着的牙席锦帘、水墨屏风，都不是俗物，心底里倒也收起了几分轻视之心。

    安静智便问，“卢坊正此次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卢湪微微一笑，便把秋选之事说了一遍。安静智点头叹道，“家叔原就在宫里伺候过，这倒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望我那外甥女儿有这福分！”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色，看了库狄延忠一眼。

    库狄延忠忙问，“听说大娘病了，如今怎样？”

    安静智看着卢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响才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自打七夕后，她就有些脾胃失和，本来吃了两剂药便好了的，没想到今日又有些反复。”

    卢湪听这话与管事先前所说的差不多，想到刚才安静智进门时的焦急模样，此刻又是极力轻描淡写，心头不由一沉，肃容道，“按理说此时不应打扰，只是贵府的大娘既已入了秋选的名册，照理须签名按印，不知可否领我去探望一二？只需问上几句就可。”

    安静智忙道，“自是无碍，且容将安某着人那屋里药味散散。”石氏便唤了丫头来吩咐了几句，又过了片刻，安静智才领着卢湪与库狄延忠走进了东厢房靠南的一间屋子。只见那屋子门窗大开，帘子一挑便有极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屋里站着四五个婢女，神色都有些紧张。刚才进来的那大夫正在外屋的一张案几上挥笔写着方子。

    卢湪心里一动，笑道，“这位大夫贵姓，不知在哪里高就？”

    大夫微微欠了欠身，“在下姓方，就是这坊里松寿堂的。”

    安静智几步走到门口，自有婢女打起了帘子，卢湪不好再问，只得走了进去，走进这内室才觉得在药味之外，似乎还有一种酸臭之味，只见屋内站着一位穿水绿色襦裙的年轻女子，见人进来便福了一福，“见过坊正，见过父亲、舅父。”站起来时身子却是一晃，旁边的婢女忙扶住了。

    卢湪仔细看了几眼，只见这女子大约十五、六，生得十分清丽，只是双颊微陷，脸色蜡黄，竟似病得不轻。他的眉头不由就皱了起来，只是一想到那人的吩咐，还是点头笑道，“客气。卢某的来意大娘想也知晓，今日也无须签名了，请大娘按个手印就好。”那女子神情恍惚的点了点头，卢湪刚想从袖子里掏出纸签来，却见她突然脸色一变，捂着嘴奔到床后，竟是“哇”的一声吐了起来，卢湪这才知道屋里的酸味从何而来，眼见安静智匆匆的走了出去，在外屋呆了片刻，回来时脸色已经黑沉下来，却勉强对卢湪笑道，“真是抱歉，坊正不如还是在外间等候片刻？”

    卢湪点了点头，又随他到了外间，只见那大夫正在收拾物什，沉着脸对安静智道，“按老夫开的那药方赶紧抓来药大锅煮了，这院里每人都要喝些，这些天万万不能再喝生水。”说完抱了抱手便快步走了。库狄延忠愣了一下，回头问安静智，“大夫此言何意？”

    安静智皱眉道，“自是怕大家再吃坏东西。”卢湪心头疑云不由越来越大，念头转了几转，站起来对库狄延忠笑道，“既然如此，卢某今日也不打扰了，过几日待令爱身子好了再说也不迟。因还有要事，这就告辞了。”库狄延忠连说了几个“劳烦坊正”，安静智却面带忧色，一改之前的谈笑风生，只心不在焉的一路送了出来。

    卢湪上车先回了家，又把自家最得力的管事叫了出来，低声的叮嘱了一番，这才按着名册上所录，到另外几户有适龄未婚女儿的人家拜访了一回，不到晚间，就陆续有人送了礼来，他斟酌着推拒了两家，回头又拿出另外两家送来的金玉之物把玩了一回，忽然听见门帘响动，却是午前打发出去的管事回来了。

    卢湪忙放下东西，问道，“打探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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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暗箭难防 一波又起

﻿在长安东北角的各坊里，紧靠太极宫东宫东墙的永昌坊并不是豪门云集之处，因为此处离宫城最近，有权势的宦官在宫外建府时多选此坊，高门大户自然便退避三舍。只是如今在永昌坊的东街上，前几年却修起了一座足足占了半条街的司空别院，正是当今皇后之父王司空的宅邸。如今，王司空已经去世，这府里住着的魏国夫人柳氏几乎隔日便要去宫中一趟，每当此时，她前呼后拥出门的做派气势，倒也给这座多少有些冷清的永昌坊平添了一道胜景。

    眼见明日便是中元节，在司空别院上房的西屋里，榻上一字排开放着十几个华美精致的盂兰盆，柳夫人看了半日，挑出了一个镂翠叠玉的，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这个倒还不俗。”

    旁边的婢女笑道，“夫人真有眼光，这还是天竺那边的珍品，只怕长安也是独一份的。”

    柳夫人瞥了她一眼，“不如此，又怎么配得上皇后的身份？”说着便又转身到院子里看了看明日献到佛前供养的蜡花假树诸物，这才转身对婢女道，“什么时辰了？也该去宫中一趟，让外边准备着吧。”

    那婢女应了声“是”，刚刚走到门口，另一个穿着绿色长裙的婢女却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柳夫人一看，来的正是打发去招待那崇化坊坊正的脂红，不由皱起了眉头，“怎么这般毛躁？那事卢坊正办妥了没有？”

    脂红赶忙行了一礼，站起来才道，“启禀夫人，事情似有些麻烦。卢坊正说那库狄大娘已经病了好几日，看样子竟不是什么好病，只怕是不能入选宫中了。”

    柳夫人脸一沉，冷冷道，“哪有这种巧事？你上回见她不还好好的么？怎么说病就病了？他莫也让人哄了去！”

    脂红忙道，“婢子也问了，卢坊正言道，他前日得了夫人的消息，昨日一早就去了库狄家和那安家，竟是和大夫前后脚进的门。他也怕有诈，还进去看了那胡女一眼，的确是满面病容。后来他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又特地让人找邻里和药堂打听了一番，果然她是几日前就在延医抓药了，并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情。”

    柳夫人冷笑道，“病了又如何，便是只剩一口气，也得让她进宫来！这种贱婢，亏我好意几次三番给她脸面，她竟敢还给武氏那贱人做衣，连杨家那老货都敢来我面前炫耀，她真当自己是个良家子，我就拿她无可奈何么？”

    脂红面上露出了几分难色，“卢坊正言道，他想着若是不打紧的病便这么做，谁知道托人问那大夫，竟有几分像是霍乱，至少也是个肠辟之症，是极易过人的病，如何能送往宫中？卢坊正今日来之前又去问了问，那家已是将胡女挪到无人居住的杂物偏院了，家里也是一副人心惶惶的样子，他不敢多呆，便赶紧过来回报，想请夫人拿个主意。”

    柳夫皱眉道，“这贱婢若是就这样病死了，虽是有些可惜，倒也罢了，只是怕她过几日缓了过来，还敢阳奉阴违！”

    脂红忙用力点了点头。每次去如意夹缬，都是她出的面，她看那狐媚子般的胡女早就不顺眼了，尤其是一想起她那番做了奴婢就是有辱祖宗的话语，更是心里恨得发痒——仿佛她比自己高贵多少似的！听到柳夫人这话，心头一动，笑道，“婢子倒有个粗浅的主意。”

    柳夫人瞪了她一眼，“还不快说？”

    脂红微笑道，“夫人可还记得在那夹缬店留下了五金？算是买下了那库狄大娘这几个月的花样，婢子算着，五金如今还未用完，不如婢子过几日便去一次，点名让她画几个绣样，限时让她交，她若交得上来，自然就能入宫，若交不上来，就借这个由头，或另指一事，让西市市令封了那店。那胡女若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没死，一日不来投奔夫人，一日就封着，让那家子喝西北风去，看她能撑多久！”

    柳夫人眉毛一挑，点了点头，“这主意倒是可行，只怕她还有后路，你先把情况都打听清楚了，过了节就去办！”

    脂红清脆了应了一声，又笑道，“也不用再烦别人，这卢坊正定然能知道。”

    大约一刻钟后，卢湪皱着眉头出了司空别院，一上外面等候的马车，便交代车夫赶紧回崇化坊，还没走多远，就听背后那大门轰然洞开，一队仪仗拥簇着一辆华贵的马车昂然走了出来，前面清道的老实不客气的便把他的车轰到了一边。卢湪挑起帘子，看着那偌大的一个“魏”字一路向西边的皇城而去，想到刚才那个婢女那番夫人身体不适、无法招待的说辞，脸色不由慢慢沉了下来。他跑了这两天，竟是这番待遇么？打发个婢女来说话也就罢了，居然还叫那婢女大咧咧的再让自己去打探库狄家和安家的情形，她柳氏真当自己这卢氏子弟是她家仆人不成？

    眼见那车队走远，卢湪便对车夫道，“去常乐坊。”

    车夫奇道，“阿郎不回崇化坊办事了么？”

    卢湪冷笑道，“急什么，既然到了这边，还是去常乐坊打两角好酒再说。”

    ………………

    琉璃坐在窗边的胡凳上，从支开的窗下看着院子里的泥地，除了偶然匆匆忙忙爬过的一队蚂蚁，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这已是她搬到这偏院来的第五日了，每天也就是小檀会进来送一日三餐的饭食和药水，手里的两本闲书已经来回翻了三遍，两辈子加起来她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多时间可以发呆。

    这几日里，她已经把三年来，尤其是最近半年来做的所有事情认认真真反思过一遍，得出的结论是：当她以为自己不再那么白痴的时候，事实上依然白痴如故。好在再过三四天，宫女的秋选就要结束，她也可以慢慢恢复正常的生活。之后她会像那首老歌唱的那样：时刻警惕着——不能在这个坑爹的时代再次掉到坑里去。

    如今这情况，当然是她活该，光顾着得瑟，差点一头扎进了史上最著名的宫斗大戏里，若不是裴行俭及时送来的那“秋选宫女，谨防时疫”八个字，若不是三郎和舅父的周密安排，想来她必将悲惨的沦为该大戏的炮灰龙套，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高宗”……

    琉璃正想得出神，院门吱的一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她不由笑了起来，如今每日里也就是小檀来送饭送药时自己能和她说上一篇话，确切的说，是听小檀说上一篇话，不知道今天她又有什么新鲜事情？

    琉璃刚刚转身站起，只见小檀已冲了进来，脸上的神色颇有些异样，“大娘，事情不妙了呢！”

    没等琉璃问出一句话，她便连珠炮般说了下来，“适才史掌柜来找阿郎，说是那个魏国夫人的婢女又来了，这次是让你画两个绣样，限三天内交，若是不交，便叫如意夹缬好看！史掌柜说，看那样子，不似说说而已。”

    琉璃心里一沉，顿时明白这是来者不善了，对方要她画绣样，看来的确是已经知道自己为武则天做衣服的事情，至于那要她三天之内交货，不就是逼着舅父家要么送自己去应选当宫女，要么就让如意夹缬赔钱乃至关门……她忙问道，“舅父怎么说？”

    小檀道，“阿郎说，无论如何，等秋选之后再说。”

    琉璃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心里隐隐却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就结束，沉吟片刻还是对小檀道，“出了此等事情，我心实在不安，如今我也不好出去，你多探听着些，有什么事情告知我一声。”

    小檀点了点头，“你放心！”

    琉璃目送她又一阵风似的出了院门，心里不由苦笑了一声，她能放心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果然到了三天之后，西市那边便传来了坏消息：魏国夫人的婢女午后过来，听说琉璃病重无法画绣样，一言不发就走了，结果没过半刻钟，夹缬店里突然来一群人吵吵嚷嚷，那市令竟不由分说将史掌柜抓去当众打了八十杖，说是买卖不公兼扰乱市坊，夹缬店当场就被封了。

    琉璃脸顿时白了，忙问，“史掌柜怎么样了？”

    小檀安慰道，“那市坊里的差役原是相熟的，说是八十杖，打得却不重，史掌柜最多也就躺个几天罢了。”停了片刻又道，“只是阿郎脸色十分不好看，还是夫人劝了他半日，只道既然已经如此，总不能两头都不落好。”

    琉璃叹了口气，半响说不出话来。她原本应当感到放心，但想到年纪不轻的史掌柜竟然因此受辱挨杖，安家最要紧的铺面又这样被封了，她又如何高兴得起来？一想到明日就是宫女采选入宫受检之期，她的心里更是发沉：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安静智似乎也是如此想的，没多久，那位和安家交好的方大夫便又来了，没说别的，只拿了一盒琉璃并不陌生的丸药过来。琉璃二话不说吃了下去，顿时又上吐下泻的折腾起来，没半天便脸色蜡黄、形容憔悴。但出人意料的是，直到第二日午时，那卢坊正竟是面也没露一个。琉璃这才彻彻底底的放下心来，安静智也开始张罗着托人打点。过了两天，待琉璃搬回后院时，安静智所托之人却带来一个令大家心里发凉的消息。

    p.s.感谢亲爱的一二不八九和书友1107121731的打赏。那啥，编辑通知说8月1号上架，俺表示鸭梨很大……这几天我会尽量多码几章出来，至少会把第一卷码完。今天晚上还会有一更。多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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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四面楚歌 当机立断

﻿天色刚黑，安家上房的东间里，照例是在高足饭桌上摆满了一桌子饭菜。正是秋风初起的时节，因此不但有热腾腾的芝麻胡饼，亦有最应时的蒸羊肉，六郎甚至还弄了一只新鲜鹿腿回来，厨房用铁网架着炙烤了一番，看上去十分馋人。只是此时，那围坐在桌边的安静智夫妇及三郎、六郎夫妻，却无人有兴趣多看这满桌的美食一眼，只是低头闷吃。

    一片沉闷的静寂中，还是安静智先放下了碗筷，开口问道，“依你们看，如今该如何是好？”

    石氏闷声道，“说来此事原也不能怪大娘，是那魏国夫人太没道理，别说她只拿了那么点钱出来，而且当时说好了的是不让大娘给别人画夹缬花样，又没说不许她给别人做衣裳！怎么就是欺了她？再说，那武夫人原是夹缬店的老顾客，咱们上香时还一起坐过半日的，可谁又知道她竟是宫里那武昭仪的姊姊？就算帮她做了两件衣裳，哪里谈得上是故意跟魏国夫人和皇后作对！”

    三郎看着母亲叹了口气，“阿母说得固然在理，此事原不是大娘的错，只是，那魏国夫人若是讲理的人，怎会让市令把如意夹缬给关了，又提出让大娘到她家为奴为婢的话来？”

    米氏忙点头道，“三哥说的是，这些唐人高门不讲道理原也不是一两天了，这魏国夫人，又是皇后的母亲，如今琉璃得罪了她，也是得罪了皇后，咱们上哪里讲道理去！”

    六郎瞪了自己妻子一眼，“依你说，难道就真如那柳氏说的，让大娘去给她家当奴婢不成？那可是一辈子也翻不得身了。”

    米氏的声音也高了一些，“那你倒说说该怎么办？咱们这西市里，因为得罪高门被闹得倾家破产的，难道只有一两家？还要添上咱们家不成？”

    六郎想了半日，目光还是转向了三郎，三郎苦笑道，“我又有什么法子？适才我算了一算，去年夹缬店约有二百贯的利，占了咱们家收入近两成，夹缬店若是关了，一年便要少这些收益。再者，夹缬店里还有约一百多贯的存货，一日不开，便要赔一日。这也就罢了，我更担心的是，魏国夫人那边既然开出这条件来，我们不答应，她们就不会再做什么了么？若是明日又关了绞缬店，后日再关了绣坊，我们这一家子，又该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连石氏都再无话可讲，半响才对安静智道，“真就别无法子可想了？”

    安静智沉沉的点了点头，“我也知道此事棘手，这次是老了脸求到了永宁坊的王太尉家，让他家的管事出的面。那王太尉是皇后的从叔，论亲戚论地位，还有谁比他家更合适？谁知那魏国夫人竟是一丝不留情面，只让个婢女出来说了一句，是大娘欺她在先，必要入府为婢，再无二心，才算完事。王管事出来后给我还好一通埋怨，说是一把年纪，竟让一个婢女教训了一通，我还不知日后要赔多少小心进去才能还了这人情。看这情形，若再托人，只怕不但不能成事，更会惹恼了那魏国夫人！”

    米氏就叹道，“阿家说的是，此事原是大娘太草率了些，也不打听清楚就给人做了衣裳，如今惹下这样的祸事，谁又能保得了她？”

    康氏看了米氏一眼，转头问三郎，“话虽如此，但琉璃毕竟只是亲戚，难道让我们出面将她送到那府里？如此一来，以后我们可如何好做人？”

    三郎点头道，“这还在其次，按照唐人的律例，良人为奴，只能自愿自卖，连父母都是不能用强的，何况是我等？此事自然是万万不能做！只是大娘若是在这里再住下去，那魏国夫人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安静智沉声道，“正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将大娘请过来分说明白，我们不能送到她到王府，却也……”他叹了口气，到底没法把“不能留她”说出来，目光却看向康氏。

    康氏暗暗的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儿这就跟大娘……”

    话音未了，只见门帘挑起，因“大病初愈”应留在自己房中吃饭的琉璃脸色平静的走了进来。安家几个人相视一眼，脸上多少都有些讪然，不知刚才这番话她听了多少去。只见琉璃脸色还有几分憔悴，但眼睛却分外明亮，走到安静智面前深深一福，“舅父，此事琉璃已经悉数知晓，给舅父舅母和兄嫂们带来了这许多烦扰，全是琉璃思虑不周所致，如今只请舅父舅母再给琉璃一日的时间，儿定会处置好此事，以后绝不会再给舅母舅母添麻烦。”

    安静智吃了一惊，想问一声“你有什么法子”，石氏已含泪答道，“你这孩子又说什么傻话？这事情哪里是你的不是，要怪，也只能怪舅父舅母没本事，护不住你，你莫怪我们就好。”

    琉璃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然“舅母此言差矣，这半年来，舅父舅母待儿如何，琉璃再没心肠也是知道的，几次惹出麻烦都是舅父舅母和哥哥们帮了大忙，不然此时此刻，琉璃不过是教坊里的一名女乐！说来此次之事，原本就是琉璃一时疏忽，才惹出了这等大祸。以那魏国夫人的权势脾性，既然已经恨了琉璃，如今这长安城里又有几户能不让步？琉璃不但连累如意夹缬被关，还让史掌柜如此受辱，只求舅父舅母不要怪罪琉璃就心满意足，难道还敢怪舅父舅母不成？”

    三郎默然不语，六郎却闷闷的一拳捶在了桌子上。安静智看了琉璃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若早日会让你到那柳氏家中做个奴婢，倒还不如做个太常音声人算了！起码还有几分盼头。

    琉璃看着安静智，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舅父放心，琉璃如今心里已有打算，不至于去魏国夫人那里为婢，日后说不定反而会有一番造化，只是此前却需舅父应允琉璃两件事情。”

    安静智心里一松，忙道，“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

    琉璃道，“明日请舅父派辆车子，让小檀帮着送两封信。“

    安静智点了点头，“此等小事自然无妨，第二件呢？”

    琉璃微笑道，“请舅父于后日一早，在街上人最多的时候，将琉璃赶出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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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无路可退 无须再退

﻿“咣”的一声巨响，琉璃没有回头，也知道是安家的那扇黑色木门断然合上的声音。初秋的早晨已有了几丝凉意，琉璃抬起头，看着头上的天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轰然关上的大门，手里拿着小小包裹的标致女子，以及她无语望苍天的茫然表情，这意味深长的一幕，顿时吸引了街上来往人群的注意，先是从头到脚的打量，接着就是交头接耳的议论，“这不是那安家么？那是他家什么人？”

    琉璃站了片刻，估摸着看见这一幕的人已经够多了，才慢慢转身往怀远坊的西门走去，坊内光明寺的悠悠钟声和那些好奇的指指点点，直到她走进了崇化坊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小街深处，库狄家的大门一如往常的虚掩着，门口被粗粗的清扫过，看门的普伯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琉璃摇头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

    阿叶正在院子里晾晒衣裳，抬头看见琉璃，不由一呆，下意识的想行个礼，却注意到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衫子并湖色襦裙，手里拿着一个蓝底白花的粗布包袱，背后更是不见一个奴婢，与前两次回来的情况大不相同，她眼珠转了转，还是笑道，“这不是大娘么？今日如何回来了？”

    琉璃并不理会她，只淡淡的问，“阿爷可在家中？”

    阿叶心头疑惑，还是点了点头，琉璃径直向上房走去，阿叶看着她的背影，皱了半天眉头，突然一拍腿便跑了出去。

    库狄延忠并不在正房之中，而是坐在东间看书，突然看见琉璃挑帘走了进来，也吃了一惊，脱口道，“你怎么回来了？又有什么事不成？”

    琉璃行了一个福礼，才答道，“琉璃无意中惹怒了一家贵人，致使舅父家的夹缬店被关，无颜再呆下去，故此回家暂且烦扰父亲几日。”

    库狄延忠更是惊讶，忙道，“你得罪了哪家贵人？”

    琉璃淡然道，“是当今皇后的母亲魏国夫人。”

    库狄延忠顿时脸色大变，站起来指着琉璃道，“你怎能得罪了她？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琉璃看着他的脸色，微笑起来，“阿爷敬请宽心，女儿惹的事情并不算大，自能解决，最多也就在家住上两日而已。”

    库狄延忠狐疑的看着琉璃，半响才道，“你自己惹出的祸，自己想法子解了，莫要连累家中才好。”

    琉璃垂眸点了点头，“这是自然，请阿爷着人将琉璃原先住的屋子收拾一下。”

    库狄延忠犹豫片刻，习惯性的左右看了看，才想起曹氏刚才已带了珊瑚和青林去了坊内的布庄，挥手道，“你自去院子里找人收拾就是。”

    琉璃转身到了院子里，阿叶早已不见，惟有一个做洒扫粗活的仆妇还在忙碌，琉璃便叫了她过来开了房门。那小房间早已落了一层的灰，又堆了若干杂物。琉璃让仆妇打了水，两人一起动手，刚刚大致收拾到一遍，就听背后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这不是姊姊么？怎么不在那安家住着，又要回咱们家了？也不嫌这房子委屈了你这个嫡长女？”

    琉璃直起身子，看着门口珊瑚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笑了笑，“最多也就住个一两夜的，没什么委屈不委屈。”

    珊瑚一怔，细细的眉头皱了起来，又上下打量了琉璃一番，冷哼一声便转身去了上房。琉璃见屋子里杂物已清了出去，那张床榻上也已坐得了人，便丢下抹布，到井边洗了洗手。手上的水还未擦干，上房便传来了曹氏的尖叫声，随即人便冲了出来，看见琉璃眼睛都红了，指着琉璃的鼻子骂道，“你这贱人，在外面惹了祸就想躲回来么？还想连累全家人不成？还不给我滚出去！”正要滔滔不绝的骂下去，琉璃看着她笑了起来，“庶母，你可知道琉璃是因何得罪了魏国夫人？”

    曹氏不由一愣，琉璃的语气依然平缓，“魏国夫人恼了琉璃，不过是因为琉璃的花样画得还好，她几次三番想让女儿去她家做客户，许诺一去便是管事娘子，但琉璃却不愿为人奴婢。魏国夫人这才一怒之下关了舅父的夹缬店，让琉璃无处存身。庶母，你让琉璃滚出去自然容易，只是魏国夫人若是上门来要人，不知庶母是不是准备拿珊瑚来抵数？只是珊瑚的画儿能不能入了魏国夫人的眼，那就难说了。”

    曹氏顿时说不出话来。琉璃看了她一眼，悠然的走回了房间，走到门口回头一看，果然曹氏又往上房去了。

    过了片刻，门帘一挑，却是库狄延忠带着曹氏沉脸走了出来，看见琉璃还在收拾房间，冷冷道，“还收拾什么？跟我上车去！”

    琉璃叹了口气，转身道，“父亲是要女儿现在就去魏国夫人那里自写文书么？”

    库狄延忠道，“那是自然！那魏国夫人说封店便能把店封了，留你在家中，难道还等着她过来拆了房子不成？”

    琉璃笑着摇了摇头，“父亲此言差矣，魏国夫人既然能把舅父家的店封了，对女儿自然是势在必得。须知要自卖为奴，也有价钱高低之别，父亲觉得是送上门去价格比较高，还是等着她们上门来买价格会比较高？”说完，眼光在库狄延忠背后的曹氏脸上转了一转。

    库狄延忠还未说话，曹氏已是心动了。自打上回琉璃拒绝了两家的聘礼，她就一直肉疼无比，此刻既然有机会再卖琉璃一次，若是能卖出好价钱来，珊瑚的嫁妆不就有了着落？她忙拉了拉库狄延忠的袖子，低声道，“要么，先打听打听再作打算？”

    库狄延忠原就是被她挑唆着过来的，此刻又听她这么说，只得皱起眉头甩手走了出去。琉璃也不管他们如何谋划，回头先让仆妇把屋子里唯一的胡凳拿出去洗干净了晾在院中，又从柜子里抱出席褥在外面晾晒。

    就听一阵脚步声响，琉璃一回头，看见珊瑚走了过来，满脸都是冷笑，“你倒还有心思收拾这个，莫以为阿爷今日没有赶你走，你就能在这里赖下去！我问你，上回你从我这里抢走的镜子和珍珠头面呢？还不赶紧还给我！你迟早不过个贱婢，也配用这些好东西？还有上次你给我那巴掌，如今也该还还利息了吧？”说着又走上了几步。

    琉璃看着她嫣然一笑，“珊瑚，你可知道，良家子若要为婢，须得自愿自卖？否则，就是爷娘卖子女，也是要挨板子的！你想想看，若是魏国夫人的人上得门来，我跟他们提，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子，一定要同甘共苦，否则绝不自卖，那事情又会如何？”

    珊瑚脸色一变，尖声叫道，“你敢！”

    琉璃忍不住笑出声来，“妹子，你说姊姊到了这一步，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只是我们姊妹一场，你若讨好讨好我，姊姊说不定心情一好，届时也就不提了。”

    珊瑚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精彩无比，半响才跺脚尖叫道，“阿爷，阿娘，琉璃说要把女儿和她一起卖了！”

    曹氏和库狄延忠急忙忙的跑了出来，珊瑚奔过来拉了曹氏的手把琉璃的话又说了一遍，曹氏的脸色顿时就青了，怒道，“琉璃，珊瑚说的都是真的？你竟然还要害人不成？”

    琉璃一面拍打被褥，一面淡然道，“琉璃倒想息事宁人，是珊瑚闹着不肯放过我，又是来要东西又是来打人，琉璃只好吓了她一吓而已。去魏国夫人府的事情说来原与他人无关，是琉璃自己惹的祸，自己须得担着，只是若是这两天有人还要跟女儿过不去，那女儿心情恶劣之下，也没什么不敢做的！在魏国夫人眼中，琉璃此刻只怕已是她的囊中之物，既容不得此物不在她府中，自然也容不得此物被他人损坏，阿爷和庶母若觉得咱家不怕她的怒火，不妨打杀了琉璃试试！”

    曹氏又是气又是怕，想骂几句却不敢开口，只能用力推了推库狄延忠。库狄延忠也觉得琉璃的话一句比一句刺耳，想了一想才道，“你就回自己的屋里呆着，自然无人来招惹你，你也记住了，你是库狄家的女儿，若真是做出什么事情来，自然打杀得你！”

    琉璃拍了拍手上、衣上的灰尘，微笑着福了一福，“女儿恭候父亲处置。”

    库狄延忠看着琉璃的笑脸，气得手都有些抖了，再也说不出话来，冷哼一声走了回去。曹氏也恨恨的瞪了琉璃一眼，拉了珊瑚跟在后面。

    琉璃摇头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接着收拾桌椅等物。这一日，果然没有人进来烦她，只有青林偷偷在门口看了一眼，见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也就走了。连一日三餐都是仆妇送进来的，饭食上倒也不算苛刻。

    到了晚上，这小房间已被琉璃收拾得整齐洁净。只是坐在小床上，她突然发现自己实在有点可笑：她明知道只会睡一两夜，居然也不能容忍这房间里有邋遢的地方，就好像她明明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人，居然还总想着能像以前那样干干净净的活着，大概就是这该死的洁癖，才终于把自己搞得无路可退吧？而如今，她已经无法再后退一步，这种豁出去的感觉，其实还不错，不就是比无耻的人更无耻，比冷血的人更冷血么？也许只有如此，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一口气吹灭了床边的蜡烛，琉璃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小檀的信都送到了，舅父所托的人也应当已经把自己回家了的消息告诉柳夫人那边，明天，或许会是精彩的一天！

    p.s.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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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以势相逼 峰回路转

﻿因是胡人聚居之所，崇化坊里日常出入的多是驴车和牛车，而这日早间，当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徐徐驶入坊门时，自是吸引了一些目光。只见那马车在坊门边停了下来，车夫向守门人问了几句，才径直驶入坊内，拐进了一条小街。

    片刻之后，脂红已昂然走进了库狄家的上房，挑剔的扫了一眼矮榻上这张八成新的绸缎包边细竹席，才皱着眉头跪坐下来，看着对面的库狄延忠冷冷的问，“你就是库狄家的家主？”

    库狄延忠笑着欠身，“正是，不知魏国夫人有何吩咐？”

    脂红听他说得客气，脸色略缓了些，“我奉夫人之命前来，所议之事与贵府大娘有关，劳烦也将大娘叫过来吧。”

    库狄延忠忙向门口的婢女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琉璃便走了进来，看见脂红微笑着点了点头，“今日又见到姊姊了，姊姊一向可好？”

    脂红抬眼看了一眼琉璃，只见她穿着鹅黄色缠枝菊花的衫子，系着白色绫裙，比先前明显要瘦了些，气色却不算太坏，神色落落大方，并没有一丝预想中的沮丧恐惧，不由冷哼了一声，“听闻大娘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如今看来却是不像啊！”

    琉璃笑道，“托姊姊的福，琉璃的确病了十来日，前两天才好了。”

    脂红冷笑道，“这病来得倒是好，去得也是巧，大娘果然是有福之人！”

    琉璃笑而不答，只回头吩咐婢女道，“还不赶紧拿些酪浆来招待贵客？”

    脂红断然道，“不必了！今日我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上次夫人与你说的入府之事，你考虑得如何？”

    琉璃悠然道，“此事夫人与姊姊都提过两次，不知如今夫人又有何见教？”

    脂红冷冷道，“夫人仁慈大量，你若立刻写文书自投为客户，之前所犯便一概不论，不然……”

    琉璃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诧，“琉璃正想请教姊姊，之前琉璃是如何冒犯了夫人？”

    脂红一怔，声音带上了怒气，“你还要明知故问么？在如意夹缬那边，夫人赏了你五金，令你不许再为他人做事，你是怎么做的？”

    琉璃叹了口气，“竟是这样么？姊姊当日也在，请姊姊想想，夫人当日明明说的是，这几个月里，琉璃就不必为别人画样了。琉璃自是谨遵夫人吩咐，几个月连夹缬店都不怎么去了。可夫人何曾说过不让琉璃为他人做衣？若是姊姊觉得琉璃记错了，那日在场之人极多，一问就知！琉璃这两日来一直在苦苦思索，是何处得罪了夫人，原来竟是一场误会！”

    脂红不由大怒，眼睛都立了起来，“你还敢强词夺理！你的意思，难道还是夫人冤枉你了？”

    曹氏也忙道，“琉璃，你在胡说什么？”

    琉璃回头走了两步，走近曹氏福了一福，“庶母莫急，琉璃自有道理。”又压低声音道，“你看不出来，不辩上一辩，他们是一文钱也不想给么？”

    曹氏一怔，果然没再开口，琉璃这才又转过身来对脂红笑道，“夫人自是没有冤枉琉璃，此事只怪琉璃太过驽钝，因想着夫人吩咐的是不得给人画夹缬样子，便没有领会到别的，请姊姊明鉴，琉璃绝不是故意违背夫人的意思，还要劳烦姊姊回去跟夫人分说一番才是。”

    曹氏这时也回过神来，忙插嘴道，“正是，原是一场误会，琉璃便是要去为夫人效劳，这误会总要揭开才好。”

    脂红冷笑着点头道，“你们说了这半日，这投身文书到底是写还是不写？”

    琉璃恳切道，“按说夫人有命，琉璃不敢不从，只是即使要写，也须得辩说清楚才是。琉璃原本并非故意违背夫人之命，又何来抵罪之说？琉璃是库狄家的女儿，爷娘辛辛苦苦养大了女儿，就算要为夫人效劳，爷娘这十几年就白养了不成？”

    曹氏听得顺耳，忙也点头道，“正是！”

    脂红听明白了意思，脸色变得就如寒霜一般，一字字道，“依你说，要多少才算不是白养？”

    琉璃低头想了想，抬头笑道，“一百金大约也就够了。”

    库狄延忠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曹氏却立刻想起了当日河东公府的聘礼，顿时点头不迭。

    脂红勃然大怒，站起来就往外走，琉璃忙跟了上去，却见脂红站在上房门口厉声喝道，“给我搬进来！”随车来的两个粗壮仆妇，忙忙的出去从车里抬出了一个箱子，往库狄家院子里一放，脂红指着那箱子冷笑道，“那是我家夫人赏你的十六匹绢。这文书，你写不写就掂量着办吧！”

    琉璃轻笑一声，“所谓无功不受禄，这些绢帛，琉璃还真是无颜收下。”

    曹氏一想，十六匹绢，不过几贯钱，这买卖无论如何也不合算，那魏国夫人比河东公府门第更高，怎么会如此小气？忙上前一步笑道，“这位小娘子，库狄家受不起夫人的赏呢！”招手便叫院子的奴仆，“还不把箱子送回车上去？”

    脂红怒道，“你们敢！”

    曹氏吓了一跳，但想着那一百金，却也不肯后退，只陪笑道，“这位小娘子，如今便是五六岁大的孩子，也总要几十贯才买得到，何况我家大娘如此年纪品貌，你却不知，上次有高门出了一百金八箱子绸缎要聘了她为妾，我家都没答应，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养大一个女儿谈何容易……”

    脂红是帮柳夫人办惯了事的，从来只要搁下几句狠话就无人敢违，哪里见过这样一副做生意咬定价钱的做派，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眼见院子里库狄家几个仆人走了过来要把箱子往车上装，脂红带来的仆妇自然不依，小院顿时变得热闹非凡。曹氏便对着脂红絮絮叨叨着养一个女儿要花多少钱，琉璃又是如何抢手，脂红却理都不理她，只喝令不许将箱子搬回去。眼见库狄家上上下下已乱成一团，就听门口有人高声道，“这是库狄府么？”

    院子顿时静了下来，阿叶回头答了句“正是”，门口那声音笑道，“请夫人下车，就是这家了。”

    听着这耳熟的声音，琉璃闭上眼睛，暗自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来了！就见院外缓缓走进一位贵妇人，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轻衫罗裙，衬着雪白的肌肤、含笑的双眼，让人看着便挪不开眼睛，正是武顺武夫人。

    脂红怔怔的站在那里，她曾在宫里见过武夫人好几次，此时一眼认出，心里惊诧之余，渐渐觉出不妙来。

    琉璃忙急走几步迎上去福了一礼，“夫人怎么来了？琉璃……”说着眼圈就是一红。

    武夫人目光流传的嗔了她一眼，携了她的手低声笑道，“还不是为了你？”

    库狄延忠和曹氏见武夫人打扮非凡，忙也迎了过去，眼睛就看向琉璃。琉璃忙道，“这位是武夫人，是应国公的长女，当今宫里武昭仪嫡亲的姊姊。夫人，这是家父与庶母。”

    库狄延忠和曹氏忙上前见了礼，相视一眼，心里都有些骇然，琉璃到底还认识多少贵人？

    武夫人笑着点点头，“不必多礼，说来这些日子，大娘帮了我不少忙，还要多谢你们才是。”库狄延忠连称不敢，客客气气把武夫人引向上房。

    脂红站在台阶上，当真是进退两难，直到武夫人走到身边，才勉勉强强行了一礼。

    武夫人停下脚步，看了她几眼，回头便问琉璃，“你家这婢女，我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琉璃看着脂红瞬间变青的脸，忍笑答道，“夫人说笑了，这位姊姊是魏国夫人身边伺候的。”

    武夫人恍然点了点头，“难怪眼熟，只是，她来你家作甚？”

    琉璃没有做声，脂红咬了咬牙道，“库狄大娘欲投身到我家夫人手下为婢，婢子是奉命来收文书的。”

    武夫人惊讶的看了琉璃一眼，“这话从何说起？快些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自卖为奴？此事万万使不得！”

    琉璃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几个月前魏国夫人给了琉璃五金，让琉璃这几个月只能为她画花样，琉璃愚钝，原想着做衣裳却是不打紧的，结果魏国夫人恼了，说琉璃欺她，这才……”

    武夫人惊诧道，“原来如此，竟是我的不是！”转头看着脂红道，“此事不能怪大娘，是我不知此事，求着大娘帮我做衣裳的，你回去禀告你家夫人，说我武顺向她赔罪，就莫难为大娘了。”

    脂红脸上的青色变得更重了一些，寒声道，“启禀武夫人，此乃我家夫人与这库狄大娘之事，夫人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武夫人看了看琉璃，微笑道，“若是从前，我原也不便插手，如今却是不同了。前几日我母亲清点旧日的书信来往，发现外祖与大娘的曾祖竟有同僚之谊，算是通家之好。母亲说，难怪一见大娘就觉得投缘，原是有这层关系在，这才让我今日前来拜访，说起来，大娘就如我的妹子一般，哪有妹子要去做奴婢，姊姊不能过问的道理？”

    此言一出，不仅脂红呆住了，连琉璃都有些发愣，她虽然料定杨老夫人既然在她身上投资，应当是想让她入宫，而不是让她去给柳夫人当奴婢，所以前日就送信给武夫人求助。这两天，她的所作所为其实图的不过是个拖字，拖到武家来人。却没想到武夫人会在这节骨眼上亲自过来，找的竟然又是这样的借口……如果她是古人，大概从此就会对武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吧？

    脂红的脸终于彻底青了，狠狠的看着琉璃道，“库狄大娘，你可想清楚了？我家夫人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琉璃怔怔的看着武夫人，随即决然的转身行了一礼，“请转告魏国夫人，恕琉璃不能从命！”

    脂红咬着牙冷笑一声，看着琉璃点了点头，“好！极好！只愿你日后莫要后悔！”说完转身就走。

    库狄延忠与曹氏都有些傻了眼，眼睁睁看着脂红带着那两个仆妇抬着箱子出了门，想追出去，却听武夫人轻声笑道，“这司空府也太没规矩了些，也不知这种婢女是怎么教出来的，一点礼数也不懂！”

    库狄延忠这才醒过神来，忙把武夫人请进了上房，分宾主落定，武夫人才曼声道，“翠墨！”她身后的一个婢女便走到库狄延忠跟前，双手递上了一份礼单。

    库狄延忠忙站了起来，“这如何使得？”

    武夫人笑道，“我与大娘甚是投缘，又给贵府添了这番麻烦，一点薄礼只是心意而已。此番冒昧前来，一则认个门，二则家母许久没见大娘，甚是挂念，想请大过府一叙，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库狄延忠看着眼前的礼单，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素绢十匹，绿缎十匹，青纱十匹，花锦十匹，玉佩一对，金簪一对，银镯一对……正有些茫然，又听到武夫人这一番话，抬起头来，半天才道，“承蒙夫人厚爱，小女自当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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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世事如棋 谁主胜负

﻿“琉璃多谢老夫人和夫人的救命之恩。”在武府杨老夫人院子的上房里，琉璃恭敬的深深福了下去。

    武夫人笑道，“你又客气上了！”

    杨老夫人看着琉璃微红的双眼，满意的笑了起来，“哪里话，原是我们该做的，你本是给顺娘帮忙，总不能因此被逼得做了奴婢。你快坐下说话。”

    琉璃点头应了个“是”，才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杨老夫人又笑道，“大娘在老身这里便是客人，万事莫要太客气。”

    琉璃垂眸道，“老夫人以后叫琉璃的名字就好，今日若不是夫人来得及时，琉璃这辈子便只能为奴为婢，辱没祖宗了。如今也只能恳请老夫人让琉璃留在府里为老夫人和夫人效劳，但凡有什么事情琉璃能做的，便请吩咐一声，琉璃感恩不尽。”

    说起来，她之所以会落入这种局面，眼前这位精明的老妇人才是真正的布局者。只是，这或许同样是她唯一的机会。在这个时代，既然无论怎样退缩都无法离自由更近一点，她也只能奋力攀到更高的地方，搏出一条自己想走的路。现在，她的条件已经提出来了，愿意效劳，不做奴婢，却不知这位杨老夫人会如何安排。

    杨老夫人看着她呵呵一笑，“琉璃？这名字倒是好！只是你也太客气了些。你就当这府里是你家好了。却不知这一次你想住多久？”

    琉璃心里更是警醒，抬头诚恳的道，“不敢欺瞒老夫人，琉璃原本就惹恼了魏国夫人，今日之后，她定然更是不会放过我。有她一日，这长安城里，也就只有老夫人能庇护琉璃，琉璃愿一直在两位跟前服侍。若有云散月出的那一日，再听老夫人安排。”她愿意效力到她们共同的对头魏国夫人倒台，这个说法听起来应该很有诚意吧？

    杨老夫人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笑意，却摇头道，“哪里有什么服侍不服侍的？只是我看你与顺娘倒也投缘，她是个粗疏的，若能有你一半的细致周全，老身就放心了！”

    琉璃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顺势便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夫人性子仁厚，最是难得的，琉璃愿跟随在夫人身边。”

    武夫人拍手笑道，“母亲这主意不错。”

    杨夫人也笑了起来，“这就好，日后在这府里，你就是老身故交的孙女，来此是与顺娘作伴的。只有一桩，顺娘过几日便要去宫中她妹子身边，你可愿意也跟去？只怕住的日子要长些。”

    琉璃一怔，脸上露出了一丝畏惧、一丝踌躇，“宫里？琉璃原是小户出身，宫里规矩一概不懂，只怕给夫人丢了脸……”

    杨老夫人看着琉璃，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这有什么，谁又是天生就会的？”

    武夫人也忙道，“我来教你就是，宫里其实也没多大规矩，就是闷了些，你又是跟着我的，不用理会那么多事情。你这般心灵手巧的，有什么学不会？想来多一个人解闷，媚娘也一定欢喜。”

    琉璃微一犹豫，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琉璃遵命！只是要请夫人多费心教着琉璃一些。”

    杨老夫人笑道，“好，天怪热的，翠墨，你先带大娘去换件衣服。”待琉璃走了之后，她才对武夫人叹道，“果然是个识得进退的，可惜竟是宁肯装病也不当宫女，不然，这琉璃无论是留在皇后身边，还是弄到媚娘那里，都是一步绝妙的好棋。事到如今，却也只能换个下法了！”

    院子外面，走在去武夫人院子的小路上，琉璃也一边回想着刚才杨老夫人的话，一面默默观察着这府里的布置与路径方位。领路的翠墨正是上次去接琉璃的那位婢女，走了几步便回头笑道，“大娘能和我们一道去宫里，真是太好了。我家夫人最是爱玩爱逛的性子，可在宫里时，昭仪娘娘却是一步也不许夫人出那咸池殿，咸池殿的宫女们又不大敢和夫人说笑玩闹，夫人日日都怨太闷。”

    琉璃回过神来，笑着上前挽住了她的手，“好姊姊，你就叫我琉璃吧。琉璃对宫里什么都不懂，你快跟我说说，那宫里有哪些规矩忌讳？昭仪娘娘性子如何？”

    远处的湖面上，白荷依然在绿叶中亭亭玉立，微风吹过，两个年轻女子细碎的话语和低笑声瞬间便消散在若有若无的荷花清香之中。

    ………………

    从安家到西市的这条路，小檀早已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趟。或许是因为口齿伶俐，自打进了安家为婢，家里娘子阿郎有什么事情要知会西市的掌柜们，都是让小檀去分说。只是此刻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她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那个经常和她一面走一面说笑的人，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记得她面上总是笑盈盈的，但有时候却会莫名其妙的轻声长叹——在她走了之后，小檀发现自己也染了这毛病。此刻，望着西市的大门，她就叹了口气，才迈步走了进去。

    虽然已经进了八月，中午的阳光还是有些晒人，小檀照例沿着店家檐下的阴影往前走。刚刚走到一家酒肆门口，店里靠街边的桌上却突然站起了一人，叫了一句，“请留步！”

    小檀唬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那位神出鬼没的裴九裴行俭，忍不住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裴行俭舒了口气，微笑着，“果然是你，可否借一步说话？裴某有事请教。”

    小檀想了想道，“今日如意夹缬刚重新开张，我家娘子有事嘱咐阿郎，小檀先去把话带到，回头再过来可好？”

    裴行俭点了点头，“有劳了，你再来时，径直去雅间就好。”

    小檀点头应下，心里倒也猜出了几分他想问什么，忙匆匆的走到如意夹缬。店面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安静智正亲自指挥着伙计们从库里搬出最新的花样挂在墙上，与安家交好的几家店面掌柜也派了伙计来帮忙，又有些客人在外面看热闹。

    小檀挤了进去向安静智行了一礼。安静智奇道：“你来做什么？家里莫非有事？”小檀忙道，“是娘子遣婢子来跟阿郎说一声。”安静智忙带着她走到后院，小檀才道，“娘子担心，今日会有人打听封店之事，请阿郎言语上略留心些。还有就是，史掌柜伤势还没好，要不要她去石家借个人来顶着？”

    安静智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我心里有数，你回去跟娘子说，让她莫要操这个心！”

    小檀赶紧应下了，眼见安静智并无其他吩咐，这才告退。待她再次走到酒肆之中，伙计似已得了吩咐，上来便引她进了楼上的雅间。那雅间也靠着窗子，挂着一卷疏疏的苇席为帘，裴行俭早已坐在里面，面前的案几摆着一壶酒一个酒杯，另一边座位的案上则是一杯酪浆，见小檀进来便微笑道，“耽误你办事了，请先坐下喝口酪浆解解渴。”

    小檀曾听琉璃提过一句，这裴行俭如今是个不小的官儿了，虽然知道他性子谦和，但听到这番话，不由呆了一下才结结巴巴道，“不敢，不敢当。”又福了一福，才有些别扭的跪坐下来。

    裴行俭待她喝下了两口酪浆，方开口道，“这两天裴某都在宫中值守，大娘送的信昨夜才收到，今日原本想去夹缬店打听的，那边却好像十分热闹，也不见掌柜的身影，幸得遇见了姑娘，却不知如今大娘人在何处，可还安好？”

    小檀叹了口气，“婢子也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她如今是在那个武夫人家中。”抬头看见裴行俭静静的看着自己，目光温和中带着期待，不由自主便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末了才道，“那天她出了安家之后便回了自己家里，听说第二日魏国夫人就派了人到库狄家逼着她写文书，不知怎么的，那武夫人也去了，说两家原先有交情，又送了库狄家不少礼，大娘当天就跟她走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裴行俭垂下眼帘，默默的喝了口酒，半响才抬起头来笑了笑，“多谢。”

    小檀看着他的笑容，不假思索的脱口道，“你莫担心，大娘那样心善的人，定然会有福报！”

    裴行俭一怔，随即微笑着点点头，“自应如此。”说着拿出了一个装了些铜钱的绢囊推到小檀跟前，“若你能见到大娘，劳烦转告她，她所说之事，裴某自当从命。”

    小檀刚才说完那一句，就后悔自己太过唐突，再见了赏钱，不由跳了起来摆手道，“不敢领赏，若能见到大娘，小檀一定把话带到！告辞了！”说着连礼都未行，转身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裴行俭多少有些愕然的看着小檀的背影，忍不住摇头一笑，只得拿起绢囊收回怀中，指尖却突然触到一物。他慢慢将它拿了出来，看着信封上“裴君亲启”那四个端正的小楷，想到信里提出的那个请求，不由望着窗外出神半响，低声叹了口气，“你太小瞧裴某，也太小瞧你自己了！”

    自斟自饮的喝完了那壶酒，裴行俭才结账走出酒肆，太阳不知何时已失去了先前的热力，一阵风猛的从地上刮了起来，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远远的天际，有厚厚的黑色云层迅速堆积。

    长安的第一场秋雨，很快就要落下了。（第一卷完）

    p.s.第一卷市井篇终于写完了，明天就要上架，开始的是第二卷宫廷篇。倒霉的库狄琉璃同学终于要投身于史上最著名的那段宫斗大戏了，她和裴行俭的感情戏也会开张，故事的背景会从西市、怀远坊转向太极宫、华清宫和万年宫。欢迎对大唐宫廷感兴趣的同学光临指导。阿蓝会继续本着严谨考据与狗血YY相结合的精神写下去……谢谢这一个多月来大家的打赏和鼓励，恳请大家继续支持阿蓝。

    阿蓝的完本小说:[bookid=1890550,bookname=《千蛊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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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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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承天门高 咸池殿远

﻿    一场延绵了两天的秋雨之后，长安的秋意蓦然变得浓厚起来。"blank">

    琉璃坐的马车走在大路的最中间，那里的黄土已经被太阳晒干，马车行驶得又快又稳，车轮过处，扬起一路飞尘。没过多久，马车左边的小窗外，便出现了高大的宫墙。

    琉璃还是第一次离皇宫如此之近，忍不住凑过去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这足有十余米高的土黄色宫墙看着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想到接下来的一两年里多数时间或许都要在这高墙内度过，饶是她这几天来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此刻也禁不住有些茫然。就听坐在她对面的武夫人问道，“琉璃，你可曾来过这边”她回过神来，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武夫人今日穿着绯色的泥金芙蓉罗衫，挽着绛色晕花披帛，气色鲜润，心情明显颇为愉快。她安慰的对琉璃笑了笑，“我头一次进宫里时，也觉得这宫墙看着就森严骇人，惯了便好了。”

    琉璃只能点头称是，却见坐在武夫人身边的小月娘也在笑嘻嘻的看着自己，忍不住对她扮个鬼脸，笑了一笑，心情倒是松快了些。

    马车沿着宫墙走了两三里地，才在一个写着“延喜门”的单拱大门外停了下来，守卫的禁军上来盘问了两句后挥手放行，马车便沿着门洞走了进去。那门洞足有十几米长，想到这便是宫墙的厚度，琉璃不由有些骇然。

    进了门洞是一条往西去的宽阔长街，两边都是高高的宫墙，武夫人便指着右边的宫墙道，“这边是东宫，过了东宫才是太极宫。”又往左边指了指，“那边是皇城，是东宫内坊、三省衙门和禁军驻地。”

    琉璃点头暗记，车马又走了两三里地，武夫人突然笑道，“你不妨掀开车帘好好看一眼，前面就是承天门了。”

    承天门琉璃忙往前挪了挪，掀起车帘向外看去，就见马车前方出现了一个青石铺就的大广场，正对着右边那座异常雄伟的城门门楼。那门楼宽度近七十米，中间的大门便足有八九米宽，两边又各有两个宽约六米的侧门，规模比起后世的城楼来丝毫不见逊色，反而更多了一种古朴浑然的气势。城门之上是一座两层飞檐的高大楼观，朱墙黑瓦，在高远澄澈的秋日天空下勾勒出一道简洁而雄浑的剪影。城门东西两侧还各有一座规制严整的朝堂，将这座大唐第一门烘托得越发大气磅礴。

    琉璃屏息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承天门门楼已经彻底消失在马车后面，才放下车帘长出了一口气，大约又往前走了几百米，马车慢了下来。武夫人笑道，“到了”车子刚刚停稳，坐在后面车上的两名婢女翠墨和香玉已赶上来打起了车帘，琉璃低头先出了马车，踩着踏凳跳下，乳娘抱着月娘跟在后面，最后才是武夫人扶着翠墨下了车。

    眼前是另一座城门，看去与承天门的构造相仿，也是上有楼观，下铺青石，十分庄严沉稳，只是规制要小上一号，门道只有三条，旁边也无殿堂衬托，看起来便远不及承天门的壮观，城门的牌匾上写着“永安门”三个大字。武夫人便向琉璃笑道，“但凡官家女子入宫，都是从这永安门出入，只是这正门却只有皇后才走得。”

    武夫人话音刚落，就见三名宦官快步迎了上来，打头的一个长得眉目清秀，向武夫人行了一礼，“夫人来得好早。”

    武夫人微笑道，“刘康，昭仪这些日子可好”

    那叫刘康的宦官点头不迭，“一切都好，就是时常惦记着夫人与老夫人。”说着便指挥着另外两个宦官将马车上的行李搬了下来。

    武夫人携着琉璃的手走向左边的侧门，一面略带抱怨的低声道，“按说咱们这样的后宫亲眷可以乘车直入，那柳氏就从来不在这里下车，只是媚娘和母亲都是左也不许右也不许的，咱们也只能到里面换宫里的小车了。”

    琉璃心里暗暗点头，这才是聪明的做法对武夫人笑道，“还是昭仪和老夫人考虑得周到，虽是麻烦了一些，却也省得人说嘴。”武夫人嗔了她一眼，“怪道母亲喜欢你，你果然是和她一路的”

    琉璃笑而不语，心道，我能跟她是一路人才见了鬼她四下打量了几眼，正瞥见那个叫刘康的宦官塞给看门的侍卫头领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钱袋，几个侍卫顿时都眉开眼笑。刘康又和那几人熟络的说笑了几句，这才赶了过来。

    这永安门门洞也足有十几米长，走到门内，刘康便把几个人引到一边早已等候的三辆马车边。几辆马车都是挂着青帷，套着矮马，车厢看着极为小巧轻便，武夫人拉着琉璃上了头一辆，乳娘抱着月娘上了第二辆，翠墨香玉则带着行李挤上了第三辆马车。

    琉璃上得车来，才发现马车内部也十分简洁，只设了一张半新的牙席，铺着葱绿色的锦褥，正好供两人从容坐下。不多时，车轮滚动起来，不知是因为宫中地面格外平整，还是马车做得精细，竟比武家那辆华丽的大车更平稳三分，从车厢的小窗向外看去，不时能看见一座座雄伟的宫殿或楼阁，武夫人便告诉琉璃，“这一片都是前朝，那边墙内的是中书省，你瞧见远处那处飞檐没有那便是太极殿”

    在马车里坐了足足两盏茶功夫，又过了两处宫门，车轮才停了下来，刘康在外面笑道，“夫人，请下车换檐子。”

    武夫人笑着舒了口气，“进了这晖政门，才算是到内廷了，咱们也不用再憋在这巴掌大的马车里”

    琉璃跟着武夫人下车走进晖政门，立刻便发现四周的景色已截然不同：宽阔的青石路两边绿荫婆娑、花木扶苏，掩映着几处亭台楼阁精致的粉墙黑瓦，路上来来往往的也不再都是低眉顺眼的宦官，而是穿着对襟半臂与高腰绫裙的宫女，连迎面吹来的微风里，似乎都多了一股脂粉香。

    刘康招了招手，一顶四人抬的檐子赶了过来。琉璃也曾偶然在市坊中见过这种唐代轿子，有抬在肩上的，也有后世那样用手抬的，只是四面都不过是象征性的挂着窄窄的几条布帘，坐轿之人的视野固然几无遮挡，却也只能神情肃然的正襟危坐，便是打个喷嚏也能引来旁观，实在算不得有多舒服。

    此时过来的正是这样一顶肩舆，顶部做成了四角飞檐的亭阁状，几条朱色轻纱飘垂四角。到了武夫人面前，四名抬舆的宦官恭敬的将檐子放了下来。武夫人回头牵了月娘跪坐在檐子之上，四名宦官这才抬舆起步，端的是平稳之极。

    琉璃和翠墨跟在檐子左边，翠墨性子原就十分平和，这几日来已和琉璃混得极熟，此刻便低声将沿路的各处殿阁的名字告诉琉璃。武夫人自打进了内廷，便不再说笑，偶然只嘱咐月娘几句，或含笑看琉璃一眼。倒是一路上遇见不少宫女似都认识刘康，多有先与他说笑一句，才向武夫人行礼的。琉璃注意着她们的举止进退，果然并不见得十分拘谨，穿着打扮也常在细节上别出心裁。

    这一路过了百福殿，经过月华门，往西走了一段，只见左手边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廊庑，朱栏青瓦，延绵不绝。琉璃忙问，“这可就是那条千步廊”翠墨笑道，“自然是，若是雨天，这条长廊极是方便的。”又叹道，“过了这千步廊和淑景殿，便是咸池殿了。”

    琉璃点了点头，这一路来至少已经走了一刻多钟，看样子还有很长一段路走。她心里忍不住嘀咕，住在这个比故宫的后宫还要大几倍的院子里，若是不骑马不坐轿子，这皇帝妃子们要靠两条腿跑来跑去的勾勾搭搭或你争我斗，那也太坑爹了吧正想得出神，翠墨却一把紧紧的攥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道，“糟了”

    琉璃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了”

    翠墨用下巴往前指了指，琉璃定睛一看，前面转角处突然出现了一队宫人，中间簇拥着一顶肩舆。那肩舆金顶紫帘，十分华丽，里面依稀坐着一位紫衣丽人。琉璃心里一动，忙问，“难道是皇后”

    翠墨眉头紧锁，轻声道，“若是皇后也就罢了，是萧淑妃咱们都要当心些”

    萧淑妃萧淑妃很难缠么再难缠跟她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关系琉璃忙抬头看了武夫人一眼，只见她愣愣的看着前面，拿着帕子的左手已攥成了拳头。

    那队宫女片刻间便到了跟前，这边四个宦官早已放下檐子，武夫人下舆站在路边，待萧淑妃的肩舆到了眼前三四步光景时，低头行了一个福礼。琉璃也跟着深深一福，心里虽然颇有几分好奇，却也不敢往肩舆里打量。

    却听那肩舆里传来了一个沙软的声音，“唉，本宫不曾看花眼吧这不是武夫人么”那队宫人立刻停下了脚步，两道飘动的紫纱正落在琉璃眼前不到两步的地方。

    武夫人身子微微有些发僵，低声道，“臣妾见过淑妃殿下。”

    萧淑妃顿时娇笑起来，“什么臣妾夫人太见外了不知夫人此来有何贵干哎呀，就当本宫没问过，本宫真真愚钝，这还用问么昭仪如今身子不大方便，夫人自然是来替昭仪伺候的”笑着笑着蓦然提高声音问道，“你说对不对”

    琉璃本来一直低着头，突然间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不由抬起头来，只见肩舆的紫纱帘里，一根纤纤玉指正指向自己。

    免费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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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淑妃盛气 昭仪柔辞

﻿    指向琉璃的这根食指，纤长柔美，看不见一点骨节，却偏偏有一种冰雪般的冷冽感，精心修剪指甲染成了艳丽的玫红色，琉璃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一定染了很多遍凤仙花汁”

    坐在肩舆上那位紫衫女子看起来同样冷艳绝伦，她并没用像一般人那样正襟危坐，而是斜靠着一张凭几，头上也只是用玉簪松松的挽着一个反绾髻，一张微有棱角的瓜子脸，大约是因为皮肤格外白皙，深黑的长眉浓睫便分外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明丽，此刻，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正顺着眼角瞥向琉璃，表情里除了浓浓的嘲讽，还有一种猫抓耗子般的恶毒快意。"blank">

    这种曾在曹氏脸上出现过无数次的表情，瞬间便让琉璃从惊艳中警醒起来，她念头急转，垂眸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淑妃殿下说的是，我家夫人进宫原本就是来伺候昭仪的。”

    “原来是个耳朵不好使的”萧淑妃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难不成要找个人来教一教这个奴婢如何听清楚我的话”

    琉璃心里一沉，顿时明白翠墨说的“咱们都要当心些”是什么意思了，这萧淑妃看来不但是言辞刻薄放肆，还习惯于刁难下人，好打主人的脸眼角瞥见武夫人身子一动，似乎想向前迈上一步，她忙又行了一礼，才抬头恭敬的道：“请淑妃殿下恕罪，民女愚钝，适才会错意了，淑妃殿下的意思莫非是说，我家夫人进来是代昭仪伺候皇后和圣上的”

    “皇后”萧淑妃发出了一阵轻笑之声，末了才斜睨着琉璃道，“你家夫人伺候得上皇后么”

    琉璃微微笑了笑，“皇后母仪天下，统率六宫，昭仪如今身怀龙裔，我家夫人伺候好昭仪，自然便是为皇后分忧了。”

    萧淑妃的笑容收了一些，神色间闪过一丝意外，“没看出来，原来是个伶俐的，依你来看，你家夫人又该如何伺候圣上呢”

    琉璃脸色变得更加恭敬，“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家夫人身为大唐子民，自当遵从圣上的教诲，听从圣上的安排，才算尽了做臣子的本分。”

    萧淑妃掩着嘴儿笑了起来，“依你的意思，你也是大唐子民，因此也须似你家夫人一般尽心尽力的伺候圣上，是也不是”说到尽心尽力四个字，她软软的语音拉得分外的长，眼角先瞥向武夫人，接着才落到了琉璃身上。

    琉璃心里暗骂了一声，她可没兴趣爬高宗那张床，只得摇了摇头道，“请殿下明鉴，虽则民女也是大唐子民，然贵贱有别，不敢与夫人相比。”

    萧淑妃微微支起了身子，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琉璃一眼，脸上突然露出了浓厚的厌恶之色，“巧言令色我何时说过你家夫人是来伺候圣上的你竟敢曲解我的意思，好大的胆子”

    琉璃不由有些愕然，原来这萧淑妃竟是个日历脸，说翻就翻的，微一回想，觉得自己刚才每句话都说得十分谨慎，心里倒也不是十分慌乱，脸上却带出了惊诧的意思，“启禀淑妃殿下，民女愚笨，不解淑妃殿下之意，因此询问过殿下一句，但何曾说过我家夫人要来伺候圣上民女说的，不过是身为大唐子民，当听从圣上安排而已却不知适才哪句话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明示。”

    萧淑妃冷笑道，“你的意思，莫非是说我冤枉了你大胆的奴婢，谁去教教她规矩”她身边的宫女中，一个面目冷厉的中年女子立时一步便走了出来。

    琉璃心里一震，突然有些明白，今日大概自己无论怎样小心，哪怕半句话不说错，也是无用，眼前这主儿，压根就不是讲理的看着那位宫女刀子似的目光，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却听那个叫刘康的宦官突然笑道，“且慢”

    萧淑妃冷冷瞟了刘康一眼，“今日奴婢们胆子还真是变大了，一个两个的都要出头来寻教训么”

    刘康躬身行礼，抬头笑道，“淑妃殿下，都怪小的未曾禀告，这位库狄娘子并非宫女奴婢，而是昭仪请的画师，因擅长花鸟，才特地召进宫来为昭仪画屏制衣。此事陛下也是知晓的。”

    萧淑妃看着琉璃，神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难怪这女子一口一个“民女”，她若是宫女或武家的奴婢，今日打就打了，就算无理，也不会有人因为她教训了一个小小的奴婢来说什么，正好羞辱这个下贱的武顺娘一遭但她若是武媚娘请的画师，事情便会不同，若是陛下真是知晓此人，要教训她一顿，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才是，不然真教陛下知晓了，只怕又会发恼，上一回的气恼才好容易挽回来只是一个画师，怎么会长成这副相貌只怕来画屏做衣裳是假，也是和这武顺娘一般，是那个贱人找来拢住皇帝的手段

    看着琉璃的脸，她心头的厌恶之情不由越发浓厚，半响才冷冷道，“看不出来，倒是有才有貌的竟是我看走眼了也罢，过些日子不如来我这里也画上一幅，不知你意下如何”

    琉璃刚刚松了口气，一听这话，心又悬了起来，只能毕恭毕敬答道，“多谢淑妃殿下赏识，只是此事民女不敢擅做主张，须先禀告昭仪才是。”

    萧淑妃冷笑道，“怎么，来我的宫里还会辱没了你不成。”

    琉璃忙答道，“民女不敢，民女首次入宫，并不知宫中规矩，只是既应昭仪之召在先，当听从昭仪安排，此事之后，民女愿为淑妃殿下效劳。”

    萧淑妃眼神越发幽寒，点了点头道，“也罢，我就等你为昭仪效劳之后再说”说着便似乎再也懒得看众人一眼，懒懒的靠回了凭几，又挥了挥手，她的凤舆重新向前移动起来，一行人渐渐走远。

    翠墨捂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低声说了句“菩萨保佑”。

    武夫人却叹道，“琉璃，你何必应了她”

    琉璃不由苦笑了起来，“夫人，琉璃若是不应，今日之事能了么待会儿只求昭仪多吩咐琉璃画几幅画，拖个一两年才好。”

    武夫人皱眉道，“那一两年之后又如何”

    琉璃心道，两年之后，这位姑奶奶就进酒坛子了，难道还能学贞子爬出来找我麻烦嘴里只能笑道，“琉璃这样的人，一两年之后，淑妃殿下难道还记得起来”

    刘康也笑道，“夫人莫担忧，一年两年不够，就五年十年，昭仪要找出事情来吩咐库狄娘子做还不容易”

    武夫人叹了口气，月娘却仰头道，“阿娘，为何这位殿下每次都这么凶”

    武夫人吓了一跳，忙道，“不许乱说”说着左右看了几眼，才拉着月娘上了肩舆，这一路再无意外，倒是翠墨心有余悸的对琉璃低声道，“今日咱们真是运道好若是点到的是我和香玉，最少也是十下掌嘴刚才那个冷脸的宫女最是手狠，十下能打得我们一个月见不了人一边打还一边指桑骂槐，那话语难听得没法说，就是因为这个，昭仪才不让我家夫人离开咸池殿一步。”

    琉璃虽然早已知道那位萧淑妃不是善茬，听到这里不由也吃了一惊，“这位淑妃殿下怎么”

    翠墨声音更低了些，“就是皇后的人在她眼前有一个不是，她都敢打，莫说我等了咸池殿里吃过亏的人不在少数。我还听说淑妃见了昭仪也是没有一句好话的，原先昭仪还没受封时，也没少”

    琉璃有些瞠目结舌，转念一想，也是她原以为高宗只有一个妃子，所以这位萧淑妃才会和王皇后一道成为武则天的死敌，可前几天她才知道，高宗的后宫里光妃子就还有贵妃、德妃、贤妃三个，萧淑妃甚至不是地位最高的，更别说那些嫔、婕妤、美人只是，大概旁人不曾这样欺辱过武则天，因此也只有淑妃后来落到了那样的下场，甚至到了二十年后，武则天对她的女儿还余恨难消。

    这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么

    眼见行经之处就是淑妃刚才出来的那淑景殿，一行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又绕过一个绿柳环绕的大湖，这才到了咸池殿。

    只见这咸池殿比适才经过的淑景殿似乎略小一些，四面由丈余高的宫墙围绕，中间是一道修着舒展飞檐的大门，一行人刚刚走近，大门里就快步走出了七八个宫女，领头的一个宫女迎上来笑道，“夫人可算来了，昭仪适才已经问了两遍。”

    抬着肩舆的四个宦官放下了檐子，武夫人也笑着上去握住了那个宫女的手，“依依，怎么让你等在这里了”

    两人说笑了几句，一群人便前呼后拥着武夫人走了进去，倒是把琉璃和翠墨香玉几个落在了后面，琉璃进门后留意看了看四周，这院子的四角都建着秀雅的亭台，正中间是一座建在台基上的宫殿，也是颜色简洁的粉墙黑瓦，线条流畅的双重飞檐，檐尾有鸱尾高高翘起，檐下是一排朱色的柱子，左右又有廊庑通向前面院角的两个亭子。

    走到了正殿的廊下，琉璃见翠墨和香玉都站在门外，忙也止住脚步，默默的打量着这殿堂的细节，却见门窗梁栋上都没有太多雕刻彩绘，只有些许云纹装饰，看起来极为简朴古雅，正看得入神，刚才那个叫依依的宫女却笑着出来携住了她的手，“库狄大娘怎么不进去昭仪正问起你呢，还怪我们怠慢了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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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初见女皇 出人意表

﻿    迈步走进殿门，琉璃只觉得足底突然一片异样的柔软，低头一看，整个鞋子已经没入地上铺着的朱红色着花地毯之中。"blank">

    琉璃轻轻点头，想到马上就见到的那位女子，一颗心已经提了起来，脚下那软软的仿佛在云端行走的感觉更是加重了这种心慌。

    西殿亦如正殿般设着红锦地衣，重重绣帘低低挽起，不时有宫女在帘下含笑行礼。依依引着她穿过几重帘帷，又进了后面的房间。这屋里站着四五个宫女，小月娘和乳娘大概已经被领下去休息了，武夫人坐在一张挂着紫罗帐的六角屏风牙床之上。一位黄衫女子半倚在她身边，看见了琉璃，坐起来笑道，“这就是库狄大娘”声音竟是清澈柔和得犹如泉水。

    琉璃心头乱跳，也没有看清楚那女子的相貌，就深深的福了下去，“琉璃见过昭仪。”随即站直了身子，眼观鼻鼻观口的肃然而立，一时竟不敢抬起头来。

    那个柔和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听说适才你还跟淑妃争得有理有据的，怎么现在倒拘谨起来了莫非我比淑妃还唬人些”

    琉璃心里默默无言两行泪：您这不是开玩笑么您和萧淑妃完全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啊竭力定了定神，才微笑道，“昭仪容色照人，琉璃不敢多看。”说着尽量表情自然的抬头看了武昭仪一眼，却蓦然发现，自己这马屁拍得并不算过分。

    这位未来的女皇此时应该已有三十出头，但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光景，容貌与武顺娘有六分相似，也是一张微圆的鹅蛋脸，双眉细长柔顺，一双丹凤眼却高高挑起，鼻梁挺直，嘴角含笑，整个人看上去端庄温柔，可眼波一转，顿时又变得妩媚入骨，加上那种从内到外焕发的容光，虽然不如萧淑妃那般明艳不可方物，却让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越看越觉得魅惑难言。

    听得琉璃的回话，武则天忍不住笑了起来，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更添了几分柔媚，“你今天都见过淑妃这后宫第一美人了，还跟我这般滑嘴，可不是讨打”

    武夫人也指着琉璃笑道，“你刚才是在外面吃了蜜才进来的么”

    琉璃的心情悄然放松了许多眼前的武则天非但没有想象中未来女皇的无边威仪，反而看起来比武夫人更多了一份优雅沉静，整个人几乎有一种母性的光辉。想到这里，她又看了武则天的腰身一眼，只见她系着一条深碧色六幅高腰裙，肚腹微微突起，倒不算十分明显。

    她想了一想，索性笑着回道，“淑妃殿下的美貌，让人不敢亲近，昭仪的容色，却让人一见就想亲近，却又怕太近了亵渎了昭仪，故而琉璃是又想看，又不敢细看，倒是让昭仪见笑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武则天虽然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却的确很美，她说这话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此言一出，武则天和武夫人更是忍俊不禁，武则天半天才忍住笑，“罢了罢了，你也别耍花枪，我知道，你今日是被淑妃惦记上了，心里还在后怕吧你且放心，我定然不会让你去吃这个亏”

    琉璃忙行了一礼，“多谢昭仪垂怜。”

    武则天叹道，“就你这张巧嘴，我就算想不怜只怕也不成你走近些，让我看看。”

    琉璃向前走了两步，武则天却拉起了她的手，琉璃心里一颤，低头不敢言语，好在那只手温暖有力，倒不会令人不适，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武则天似乎觉察到了琉璃的紧张，看了她一眼，只见琉璃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心里一动，不动声色的细细打量了一回，回头跟武夫人道，“你上哪里找出来的这样一个齐全人儿我只道她是个心灵手巧的，没想到长得也这般齐整。”

    武夫人笑道，“如何眼馋了不成她可是不愿意到宫里来的，这次让她跟我来，还是母亲念叨了半天才答应。”

    武则天略有些惊异的挑了挑眉，转头看着琉璃嫣然一笑，“那你倒说说看，你想去什么地方想做的又是什么”

    她的目光依然温柔清澈，只是琉璃突然间觉得自己已经从里到外被她看了个透，心里忍不住一凛，低下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怕昭仪笑话，琉璃心中最想的，便是周游天下。”

    此言一出，武则天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愕然，武夫人更是“啊”了一声，随即笑骂了一句，“你又说什么怪话，当自己是游侠儿么”

    琉璃忙道，“不是胡说，琉璃从小就爱丹青，常想着前人所说眷恋庐衡，契阔荆巫，不知老之将至，不知是何等境界，此生若能走遍天下山水，搜尽奇峰名花，入以丹青，描以绢帛，老时在家中画上满壁山水，也不枉活这一遭。”其实回想起来，原先在学校，她每次外出写生时也常抱怨住处太脏、饭菜太粗，如今才知道那些和同学在农家挤着通铺睡的日子，是何等珍贵

    武夫人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痴儿痴儿”

    琉璃不由深深的叹了口气，“琉璃也知此念甚妄，常恨不得生为男儿，可以仗剑天下，快意恩仇”

    武则天本是目光深邃的看着琉璃，听到这里却笑了起来，“怪道你不愿来这里，原来是个心野的我比你略小些的时候，也只贪玩，恨不得天天能出门逛去，后来才慢慢知晓，这世上之事哪里是自己做得了主的不过，你若只想到长安之外看看，那也容易，让我母亲帮你找个外放为官的夫婿不就成了”

    这个琉璃无言以对，只得低头不语做含羞状。

    武夫人拍手大笑，“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我今日才知晓，以后倒是要让母亲帮你留心些才是。”她见琉璃发窘，正要再打趣琉璃几句，突然想起一事，“说起来算你运道好，昭仪适才还说，再过一个多月，便要陪圣上去华清宫，你好好求求昭仪，让她携你前去，岂不就有了现成的山水可看”

    华清宫温泉浴琉璃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恳求的看向武则天，武则天见了她两眼放光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若是多给我画两幅屏风，我就带你去”

    琉璃忙表决心，“琉璃定当效命”

    几个人又说笑了几句，武则天便道，“这一路也怪累的，你们先去梳洗，待会儿也好一道用饭。”待宫女将武夫人和琉璃都带了下去，她才重新靠在垫了软枕的床头屏风上，想起琉璃刚才说的“仗剑天下，快意恩仇”八个字，又记起自己这般年纪时也曾放言要以“铁鞭、铁锤、匕首”驯服狮子骢，不由摇头微笑起来。

    依依忙上来又给武昭仪加了一个软枕，一面笑道，“这个库狄大娘倒是个妙人儿，又能丹青，又会说话，真是伶俐得紧。”

    武则天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瑟缩的垂下眼睛不敢再说一个字，这才笑道，“她看着伶俐小意，骨子里却是有些傲气的，大约不是能在这宫里呆得住的人，你便当她是个客人好好招待着便是了。”这个库狄琉璃身上的确有些古怪，她进来时的敬畏之色，被握住手时的瑟缩之情，绝不似作伪，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可听说她连魏国夫人与萧淑妃都是敢当面顶撞回去的

    琉璃此时已经和武夫人分开，武夫人被安排在毗连着正殿的后殿里，翠墨香玉都跟着她住，琉璃则跟着领路的宫女来到了后殿外东边的阁楼中，那个小宫女几步走到西屋挑起帘子，待琉璃进门后，便行礼笑道，“奴婢名叫阿凌，大娘以后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去做就好了。”

    琉璃心知这是武则天安排给自己的侍女，忙笑着从手上退下了一个银镯子塞到她手里，“以后就劳烦阿凌了。”

    阿凌笑嘻嘻的接过镯子道了谢，又把屋子里的各种用具一一指给琉璃看。这间屋子并不算大，好在门窗十分敞亮。屋里放着一张贴文柏床，挂着轻烟般的红罗软帐。床头是一张曲足案几，放着铜镜、妆盒等物，下面放着一张月牙凳。窗下又有一张极大的高足案几，上有笔墨纸砚。墙边还有一个四足刻了兽首的三彩柜。

    阿凌道，“大娘的行李已收在柜里，可要婢子拿出来整理一番”

    琉璃摇了摇头，心里琢磨，看房间布置，武则天这是将画室也放在了这间屋子。

    阿凌出去打了盆清水回来，琉璃简单梳洗了一回，自己开了柜子的顶门，打开包裹找了件衫子换上，这才让阿凌带自己去武夫人处。

    两人出得门来，恰好便看见乳母牵着月娘也从这阁楼的正屋里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宫女。

    月娘换上了一件杨妃色团花小衫，配着同色的裙子，整个人越发显得粉团团的可爱之极，见了琉璃，小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大娘，你是和我住一处的么”琉璃笑着点头，上去牵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一行人到了武夫人住的后殿西屋时，武夫人刚刚梳洗完毕，换上了一件丁香色散花短襦，系着万字纹绫的杏色长裙，整个人更显白皙柔美，看见琉璃把早上来时穿的绛色联珠纹的短襦换成了素面玉色衫子，皱眉道，“你怎么越穿越清淡了”

    琉璃笑道，“来的时候一路要见人的，自然不能丢了夫人的脸，如今也没有外人了，还穿那么鲜亮做什么”

    武夫人只能摇了摇头不再理她，看见月娘的打扮倒是点了点头，又把她头上戴的两朵小小绢花从前面换到了侧边，低头问了几句，月娘细声细气的一一答了。正说着，有宫女过来道，“昭仪请夫人到前面去。”顿了顿又道，“圣上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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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子 多情无情

﻿    武夫人眼睛一亮，站了起来，伸手理了理鬓角就要往外走，突然看见小月娘正仰头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忙收住步子，俯身笑道，“阿娘先过去看看，你若饿了，便让乳娘拿些点心给你。”

    月娘乖巧的点了点头，武夫人又对琉璃笑道，“你且等着，昭仪原就跟圣上提过你的，或许过一会儿圣上便会召见。”

    琉璃忙道，“夫人还是莫要提起琉璃才是，琉璃胆小，只怕会御前失仪，反而不美。”

    武夫人笑道，“你怎么到了这里胆子便小了，圣上最是平和怜下的，又赞叹过你的丹青，只怕见了你还会有赏。”

    琉璃还要再说，武夫人却摆了摆手便往前而去。

    月娘果然有些饿了，宫女便出去端了四碟精细点心进来，月娘取了一个迷你尺寸的芝麻胡饼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没片刻，嘴边还是沾上了一粒芝麻。琉璃看着她的可爱模样，突然想起十几年后，或许就是相似的一个毒饼便会要了她的性命，一颗心不由沉了下去。

    历史，到底可不可以更改总要试上一试才会知道罢

    眼见月娘已经把一个饼吃完，琉璃便向月娘笑着指了指嘴角，月娘摸了摸，看着手指上沾的芝麻，羞涩的笑了起来，转身拈起了一块金黄色糕点，递向琉璃，“你也吃”琉璃只得笑着道了谢，接在手中，只听阿凌道，“这是鸡子奶糕，味道十分香甜。”

    只见这小小的糕点做成了六瓣梅花的形状，花蕊都一根根的清清楚楚，简直让人不忍心下嘴，琉璃看了好几眼，才小心的咬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她吃了一块下去，刚喝了一口茶，门外便匆匆进来了一名宫女，“库狄大娘，圣上宣你。”

    琉璃吓了一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末子，跟着那个宫女快步往正殿走去，那宫女一路把她领到了适才去过的西殿后房，琉璃眼角一瞟，看见武顺娘站在床边，武则天则依然倚靠在床头，身边坐着一个身穿赭黄色衣袍的男子，不敢多看，低头端端正正的福了一个礼，“民女参见陛下。”

    “平身。”高宗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年轻而温和，停顿了片刻才问道，“那首春江花月夜的诗是你从哪里听来的”

    果然是个有文化眼光的皇帝，琉璃忙恭敬的答道，“是民女几年前在曲江踏青时偶然听人唱的，民女愚钝，只记得这几句了。”

    “如此”高宗似乎有些失望，就听武则天笑道，“那诗我也见过，若是她这般年纪就能写出来，只怕大唐再没有人敢称会写诗，琉璃原是画师，我看若论画牡丹，宫里的画师再没一个及得上她。”

    高宗也笑了起来，“说的也是，那屏风诗、字、画可称三绝，字已经赏过裴守约了，诗大约一时也找不出是何人所写，如今这画师就在眼前，媚娘倒说说看，该如何赏她才是”

    武则天道，“陛下有所不知，这位库狄琉璃生平所愿，乃是周游天下，画遍大唐奇山异水，想来定须不少绢帛才能画下，陛下不如就赏她些素绢琉璃，你看如何”

    素绢这年头，绢好像是很好换钱的，甚至可以直接拿来当钱用琉璃抬头笑道，“但凭昭仪安排。”

    高宗也笑了起来，“那就赏她一百匹素绢吧，大约总是够她画了。”

    一百匹绢，好几十贯呢，琉璃笑着行了一礼，“多谢陛下赏赐。”刚才一抬头间她已看清楚，这高宗皇帝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一张微长的方脸，五官清秀，神情平和，居然也是一双细长的凤眼，只是脸色似乎有些太过苍白。

    武则天又道，“只是还有一件事，还请陛下一并恩准。”

    高宗忙问，“什么事”

    武则天轻描淡写的道，“琉璃今日进宫时遇见了淑妃殿下，她头次入宫，不大懂礼数，性子又鲁莽，大约是言语上冲撞了淑妃，淑妃恼了，原要罚她的，听说她是画师才罢，只让她去淑景殿效命。她如今十分后悔，一来就求我去向淑妃殿下求情，我有什么法子只能替她向陛下讨个恩典，请陛下看着她为陛下效劳过的份上，饶了她鲁莽之罪，就让她在这殿里效力，不必奉其他殿下之召可好”

    高宗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难道萧淑妃爱拿宫女使性的脾气又发作了眼前这个打扮素净、言语谨慎，几乎一直没有抬起过头来的年轻画师，哪里是性子鲁莽敢冲撞萧淑妃的模样亏武昭仪还替淑妃遮掩想到这些日子来萧淑妃有事无事便在自己耳边絮聒武昭仪如何不好，他看向武则天的目光更是柔和了几分，点头道，“好，就依你。”

    琉璃暗叫一声精彩，不过念及此后不用再担心萧淑妃来找麻烦，倒也松了口气，忙感激的道：“多谢陛下，多谢昭仪。”

    高宗见她这副如释重负却依然小心谨慎的模样，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叹了口气，微笑着吩咐道，“你日后便好好在这咸池殿里伺候昭仪，才不枉昭仪替你求情一场。”

    琉璃赶紧低头应了，耳听高宗淡淡的道了声“你下去吧”，行礼退了下去，一直走出十几步才抬头轻轻的出了口气，她这也算是为武则天效力了一把吧不过，如果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只是发挥这种作用还是远远不够的

    她自行回到了武夫人的房间，逗着月娘说笑了几句，不久武夫人也走了回来，神情略有些怅然，待到宫女们将她们三个引到后殿的一间屋里用饭时，琉璃才明白过来：皇帝和昭仪在一起吃饭，却并没让武夫人在一边作陪。

    她心里叹息，面上只做不知，不时的向武夫人问这问那。这宫里的用食的规矩原也与外面不同。只见在屋中的那张鎏金包边雕花的高足板案上，七八个饰银牙盘里盛放着一道道造型精美的菜肴。样数虽不夸张，但当琉璃坐下一一品尝时，才发现每一道似乎都有些玄机。正中的牙盘里是一道烤鹅，腹中填了羊肉糯米团子不说，外面鹅肉也有些异香，琉璃一问才知道，原来这鹅竟是放在羊腹中烤至熟透的，而那一盘捏得极精致的肉包子，名字叫“玉尖面”，里面的馅料则是肥美的熊肉和精瘦的鹿肉调和而成。

    武夫人原本有些恍惚，但琉璃问得仔细，月娘又吃得欢快，心情慢慢也振作起来，笑道，“我也只知道个大概，有些菜式却也并不清楚。”说着便指向一盘颜色鲜亮的烤肉道，“听说这肉是十几天都不会放坏的，还有一种更好的，能放上月余，却不知尚食坊的奉御是如何做出来的。”

    琉璃每样都尝了一些，又吃了小半碗水晶饭才放下碗筷。三人略坐了坐，便各自回屋午休。琉璃没有午休的习惯，好在阿凌告知，咸池殿藏书极多，连这楼里的东屋也有一架书，琉璃忙去看了看，选了一本汉书，坐在窗下随手翻看。

    不知不觉中，她已看了半卷，正在琢磨武夫人是不是已经醒了，就听窗外传来一阵谈笑之声，从窗口望出去，竟然是高宗携着武则天到了后院的亭子里，两人身边还有个体态丰满的妇人抱着一个不到周岁的婴儿。高宗在亭中坐下后，就从妇人手里抱过了孩子，低头逗弄，武则天在一边看着，不时伸手摸摸孩子的手脸，那婴孩被逗得咯咯的笑了起来。高宗便将他高高的举在手中，孩子蹬着双腿，笑得更是欢快，武则天却似有些紧张，跟着站了起来，不知说了句什么，高宗便把孩子放了下来，又拉着他的手教他走路。

    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情形，不由让琉璃看得呆住了。眼前这当今的皇帝和未来的女皇，看上去和世间任何年轻父母都没有区别，此刻在他们眼中如珠如宝的那孩子想必就是他们的长子李弘过了好一会儿，小李弘大约有些不耐烦了，大声的哭了起来，高宗和武则天紧张的哄了半天未果，只得把他交给乳娘。待乳娘退下后，两人在亭子里又低头谈笑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携手回了殿中。

    琉璃看着两人亲密的背影，心里不由有些茫然，只觉得今天所见的一切似乎都和自己想象的不大一样。

    过了片刻，武夫人倒是来到了阁楼里，又带着月娘和琉璃在这咸池宫里转了一圈，三人混到天黑，吃过饭后，武夫人渐渐有些心不在焉起来，琉璃忙告了退，刚刚洗漱沐浴过，就听见月娘也被乳娘牵了回来。

    琉璃看着前殿的灯光，心里忍不住有些嘀咕，按理怀孕的嫔妃是不能伺候皇帝的，武则天如今应该还没有到独房专宠的地步，那么，这位高宗在与武昭仪这样恩爱厮磨了一日后，难道转身就上了别的女人，甚至是大姨子的床这就是帝王的宠爱之道

    算了，高宗是多情还是无情，都跟她一毛钱关系也没有琉璃打了个哈欠，只觉得困意上涌，这才发现这一日虽然什么都没做，但过得着实有些辛苦。身边莲花烛台上的红烛正在散发着幽幽的香味，琉璃出了会儿神，吹灭蜡烛，放下罗帐，终于有了一种回到自己小天地里的放松感。

    只可惜这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前院里突然传来的一阵咚咚当当的声音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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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月色撩人 冤家路窄

﻿    在宫中的第一个早晨，琉璃是在窗外的鸟鸣声中醒过来的。推开窗户，满院子被清晨露珠洗得透亮的草茵叶丛，让掩映其间的亭台飞檐有了一种仿若图画的不真实感，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啾啾欢鸣，宫女三两结伴的在院中翩然行走，人人身披彩帛，打扮与昨日不同。琉璃想了想才恍然记起，今天不正是中秋节么

    她回身打开柜子，找了件应景的缃色云纹滚边的短襦，配宝蓝色窄身高腰裙。刚刚换好，阿凌从外面忙忙的走了进来，抱歉的行了一礼，“奴婢适才到前院领赏了，没想到大娘竟起得这般早。大娘昨夜睡得可好”

    琉璃顿时想起昨夜前院传来的那阵古怪的动静，点头道，“过节宫里都有赏么我昨夜朦朦胧胧间好像听见有人敲鼓，难道也是宫里的风俗”

    阿凌笑了起来，“宫里的赏也就罢了，是昭仪又赏了厚厚的一份大娘昨夜听到也不是敲鼓，是敲门。”

    琉璃奇道，“半夜三更的怎么会有人敲门若是我这里都能听见，那敲门声岂不也不比敲鼓小声”

    阿凌笑容变得有些古怪，想了想才道，“好教大娘得知，昨夜原是淑妃殿下的人过来找陛下，说是”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淑妃在院子里等了陛下半夜，着了凉，头疼难忍。”

    琉璃微觉愕然，忍不住也笑了莫非昨夜里高宗原本该在淑妃宫里睡的既然没去，那么就是只是淑妃的这种手段，未免也太老套了一点吧忍不住追问，“那陛下可过去看淑妃了”

    阿凌眨了眨眼睛，“陛下面都没露，只打发阿胜出去，说是带他们去找尚药局的侍御医给淑妃看诊”

    琉璃摇头失笑，想来武顺娘有些日子没进宫，正是小别情热，淑妃若是最得宠的时候，这招大概还是管用，如今却只是讨嫌了。只是，装病也能装得如此气势如虹，这个淑妃实在

    在自己房间里用了早点，琉璃见月娘出门了，才跟了上去，一起到了武夫人屋里，武夫人果然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待到武则天那边有请时，琉璃看着武夫人娇媚的神情心里都有些打鼓，武则天却依然是一副慵懒平和的模样，和武夫人说说笑笑一如昨日，琉璃正觉得心里发寒，却听她道，“看到琉璃倒是想起来了，快把那条月色裙拿出来，今日正应景。”

    不多时那条六幅缭绫银丝云纹长裙就被宫女捧了出来，武则天试了一试，众人都是赞叹，琉璃左右端详了几眼，突然有了个主意，笑道，“这月色裙的银丝还是不够亮，昭仪若是放心，我去拿亮银粉描上一些星点，或许能更好。”

    武则天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琉璃便拿了裙子回屋，用清水调了一些自己从安家带出来的银粉，细细的在裙裾上描上星形的小光点，此时一幅绢宽约一尺八寸，六幅便足有一丈宽，星点虽然不难画，但这样一条裙子画下来，却也花了琉璃大半天的功夫。

    待到她终于画完，已是金乌西坠。她捧着裙子去了正殿，武则天住的西屋正是一片欢声笑语，原来杨老夫人也来了，正在逗弄乳母怀里的李弘，一见琉璃就笑道，“真是个痴儿，我午后就在你的窗口足站了好一会儿，你头都没抬过，我和顺娘都笑得不行，你居然也听不见快把裙子拿来，老身倒要看看你画的是什么。”

    琉璃将裙子举起展开，屋里顿时一片吸气之声，在窗口照进来的斜晖里，这条洁白如月练的长裙上突然多出了无数星光，上疏下密，在裙尾汇成一片繁星闪烁。

    杨老夫人叹道，“怪道你画了一天，原来竟将漫天星斗画上了这条裙子”

    武则天也兴致勃勃的站起来换上了裙子，略一走动，裙摆间更显璀璨，连小李弘都依依呀呀的伸手想去够，杨老夫人便笑道，“你看，连弘儿都知道这裙子好看呢”琉璃心里叹了口气，其实若是用水钻缝上去，效果还要好得多，这也就是取个意思罢了。

    琉璃见武则天已经打扮停当，只是身上却穿着件深蓝色的团花锦襦，忍不住道，“昭仪要不要试一件素色短襦”

    武则天立刻从善如流的让宫女们拿来了几件素净的襦衫，琉璃挑了一件藕荷色素面翡翠方胜纹锦滚边的，配翠色的披帛，待武则天换上，杨老夫人和武夫人同时都道了个“好”，武则天也满意的笑了起来，略一思索，回头对琉璃道，“晚上宫中有宴，你也一起过去，看看热闹。”琉璃一怔，忙含笑应了。

    眼见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一行人收拾停当，由宫女拥簇着出了咸池殿，一直往东北而去。没走多远，眼前就是一大片水面，水面东南角已点起了一片灯火，又有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武夫人便跟琉璃道，“这边就是北海，那灯光处是望云亭，正是赏月的好去处。”

    待得她们走得近些，却见侧面的路上也浩浩荡荡的来了一大队人，中间拥簇着三顶肩舆，当头的两架都是金色华顶，看去分外显眼，琉璃心里一动，隐隐已经明白了来者何人，目测了一下距离，心里忍不住苦笑一声。

    果然，琉璃这群人虽已压住了脚步，但到了望云亭院落入口时，那群人也恰恰走了过来。武则天带头停下了步子，向着过来的金顶凤舆福了一福，众人也跟着行了礼，却见那凤舆里的华服女子竟恍若未见，凤舆一步未停的往里去了。

    灯光之下，琉璃只能看见武则天挺直而沉静的背影，但她身边的宫女们脸上分明都已露出了不忿之色。第二架金顶华舆里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经过武则天的身边时却并没有任何行礼的意思，低着头也一径往里去了，这边宫女们的脸色更是难看，被乳母抱着的李弘不知为何哇的哭了起来，武则天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背着灯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琉璃此时一颗心已经有些提了起来，过来的第三顶肩舆里，坐的正是她的老熟人魏国夫人。琉璃原想往后挪挪，却见魏国夫人竟然也是头都未转的过去了，正不知是该惊讶还是庆幸，突然感觉到有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琉璃定睛一看，却是跟在肩舆后面的脂红，她怔了怔，索性对着脂红嫣然一笑。脂红果然立刻变了脸色，眼睛里几乎能飞出刀子。

    待这一大队人马都进了望云亭院内，琉璃她们才走了进去，眼前是一个极大的院子，到处彩烛辉煌，欢笑不绝，悠扬的西凉乐飘荡在院子上空，盛装丽服的美人触目皆是，不时有人向武则天含笑施礼，或是赞叹裙子别致华美，武则天也一一微笑还礼，一行人走走停停，半日才走到院西靠着湖水的望云亭前。这望云亭与其说是亭，倒不如说是一座两层的凉殿，起在高高的土台之上，看起来越发秀丽高耸。

    一名三十多岁的宦官站在台阶下面，看见武则天便快步迎了过来，满脸都是笑容，“昭仪怎么也没乘舆陛下适才已经在问昭仪了。”

    武则天笑道，“让你久候了，原是在宫里闷了一日，想走上一走。”又回头对杨老夫人一笑，“母亲，女儿待会儿再下来陪您。”

    杨老夫人笑呵呵的挥手道，“你好好伺候陛下就行，母亲这里自然有顺娘她们陪着。”

    眼见武则天带着贴身的宫女，乳娘抱着李弘一路走了上去，又有宫女过来引了杨老夫人走向一楼靠窗的位置。亭里四面设几，已坐了不少年纪不等的贵妇贵女，琉璃这才明白过来，大概中秋也是嫔妃的女眷可以入宫团聚的日子，不过唯有嫔妃才能到楼上与高宗陛下同乐，而嫔妃亲眷则只能在楼下领宴。

    宫女将杨老夫人领到了靠南的窗边，这一片设了两张长条案几，杨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携了月娘的手，坐在上首的案几，武夫人便坐在下首，琉璃本想与翠墨都站到后面，杨老夫人却回头道，“琉璃，你也坐。”

    琉璃微吃了一惊，微一犹豫，还是上前坐了下来，心里也明白，这一坐，便是定下了是武家亲眷而不仅是画师的身份，不由真心真意的说了一声，“多谢老夫人。”杨老夫人也对她点头一笑。

    琉璃坐的地方斜对着柳夫人，她眼角都没有向这边瞟一下，只是脸色分外冷肃，倒是她身后的脂红又瞪了琉璃两眼。没过片刻，院子里演奏的西凉乐变成了欢快的龟兹乐，一盘盘的珍奇的瓜果点心，一壶壶烫得热热的菊花酒，也流水般送了上来。

    只听楼梯声响，却是高宗与皇后在宫女宦官的拥簇下走了过来，一路向正西的主位走去，琉璃不由偷眼打量，和今夜大多数后宫美人争奇斗艳的打扮不同，这王皇后穿着的是一身浅黄色钿钗礼服，赤金的十二树花钿沉甸甸的压在一张秀美的小圆脸上，眉目娟雅，神情端庄，那种端严的气场倒是比她身边满脸微笑的高宗要强大上许多。

    两人来到主位上，帝后都举起酒杯，王皇后说了几句安席之语，又用指甲蘸酒向空中弹了三下，众人在案几后行大礼领宴，这中秋的宫中家宴才算正式开席。

    随着帝后离开，六幺的柔曼舞乐响起，两队身着长袖舞衣的教坊乐姬翩跹走进亭内，在亭中留出的空地上曼然起舞。柔软的腰肢轻摆，拖地的长袖飞扬，当真是翩若飞鸿，矫若游龙。

    不知不觉中，月上中天，歌舞略歇，案几上的瓜果冷菜都已撤下，端上来的却是一道用鸳鸯莲瓣纹银碗盛着的热羹，武夫人笑道，“这是宫里的中秋玩月羹，最是鲜美应景，你不妨多用些。”琉璃点了点头，拿起银羹勺刚刚尝了一口，还没有辨出滋味，一位面生的宫女快步走了过来，走到琉璃面前，面无表情的道，“你可是库狄大娘皇后殿下宣你上去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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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奢俭之争 攻心之战

﻿    望云亭的楼上，几百支高燃的香烛，将从落地窗外斜斜洒进来的月华称得黯然失色。不过，当武昭仪起身向帝后敬酒时，那条犹如雪浪泄地、银河流曳的月色裙却愈显晶莹华艳。不少嫔妃早就注意到了今日武昭仪的打扮，只是此刻皇帝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赞叹之色，依然刺痛了几双眼睛。

    淑妃垂眸看着自己今日穿的这条泥金隐花长裙，只觉得心头一片郁火，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淑景殿掌管衣物的尚衣局女官，那女官的脸色早已雪白，被她这一瞪之下更是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月华星辉裁做裙，爱妃今日足以令中秋明月失色。”高宗笑吟吟的喝下了杯中之酒。

    王皇后看着下面武昭仪那张容光焕发的脸，举杯沾了沾唇，淡淡的道，“昭仪果然心思灵慧，只是圣上以俭治国，此等奢华之物，却不能以之为常才好。”

    高宗的笑容微僵，顿了顿还是笑道，“皇后所言有理，昭仪一贯节俭，只是今日佳节，便是宫女也换了新衣彩帛，何况各位爱妃”

    王皇后肃然道，“新衣亦有规制，吾等正当为天下表率，岂可不慎”

    高宗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刚想开口，却听武昭仪已轻声答道，“皇后所言极是，圣上所训，臣妾无日或忘，此裙乃是越州前年所贡缭绫所制，缭绫娇贵，不耐久置，臣妾只是不敢暴殄天物而已。”

    王皇后脸色一沉，武昭仪以往虽然阳奉阴违，起码面上的礼数还算周到，从不敢当面顶撞自己，如今倒是越来越放肆了她的声音不由也有些发寒，“缭绫裙宫中原不少见，却哪来的如此异状此非奢侈，何为节俭”

    武则天抬头微笑道，“皇后错怪了臣妾了，这裙上的点点银光不过是臣妾那里一位新来的画师半日之功而已，何来奢侈之说”

    王皇后一愣，倒是想起母亲提过一句，以前给自己做了几种夹缬的那个画工，如今已投到了武氏门下，又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心头更是怒气上涌，只是此等场合，真要因为一条裙子争执起来，却也有失身份，只得看了萧淑妃一眼，冷冷说了个“原来如此”。

    武则天微笑变得有些黯淡，却依旧礼数周到的行了礼，缓缓的走回自己的座位，高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忍不住一阵怜惜皇后真是越发的过了，今日多少嫔妃的裙子上镂金片玉的，昭仪不过穿了条缭绫的裙子，却也要被作上这样一篇文章

    王皇后眼角的余光扫见高宗脸上的神色，胸口更是一闷，忍不住又看了萧淑妃一眼，只见她愣愣的看着高宗，竟没有理会自己。

    此刻，在萧淑妃的心里是一片不敢置信，刚想说的话都忘记在了嘴边。昨夜高宗让王伏胜传来的冷漠话语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转眼间，他却会为别人而怜惜心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无论怎样都再也换不来这样的眼神了

    她几乎想转头就走，突然看见对面武则天已坐了下来，满脸略带隐忍的平静，仿佛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心头又涌上一股强烈之极的厌恨，不知为何脑中突然跳出一张雪白精致的胡女面孔，别人没见过那“新来的画师”，她却是见过的，不过是个伶牙俐齿的狐媚子，也能有这样的本事她不由冷笑了一声。

    下一个该敬酒的刘昭容刚刚站了起来，还未动身，萧淑妃的这声冷笑顿时让她吃了一惊，愣在了当地。

    萧淑妃也不管刘昭容，只斜睨着武昭仪笑道，“昭仪所说的那个新画师，莫不是昨日进宫的那个胡婢”

    武则天微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只不过这位画师并非婢女，乃是媚娘外祖故交库狄公之后，如今就住在武家，家母见她伶俐，才请她入宫来给我制些衣裳。”

    王皇后的脸上立时露出了一丝鄙夷，一句“胡商贱役之人”差点脱口而出，好容易忍住，还是忍不住轻哼了一声，高宗闻声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到她的表情，心里更是不快。

    萧淑妃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原来是个有来历的，倒是我看轻了她，只是她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手段，真是闻所未闻，只用了半日就能制成如此的华裙，却又不知用的是何等物什，竟能有这般光华”

    武则天怔了一下，微一思量，还是摇头道，“这个倒没细问。库狄氏就在楼下，淑妃若有兴致，稍后我叫人去问问她”

    萧淑妃已断定她是推脱，笑得越发冷峭，“不如此刻就叫她上来问上一问”

    高宗心中有些不耐起来，如此佳节，不去品论笙歌乐舞，明月美酒，淑妃却在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结不清，简直是笑话却听身边的王皇后道，“也好。我也想看看是何等才女”素手一挥，她身边的一个宫女快步走了下去。高宗不由愕然，眉头随即紧紧的皱了起来。

    没过片刻，琉璃在宫女的引领下走上楼来，明亮的烛光照着她素净的衣裙和脂粉未施的面孔，自有一种后宫少见的清澈秀朗，王皇后和萧淑妃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琉璃此时颇有些紧张，上百双眼睛的打量让她只觉得身边的空气都有些凝重起来，无声的深吸了一口气，才目不斜视的走到了空地当中，端正的一福，“民女见过陛下，见过皇后殿下。”

    王皇后看着她，半响才淡然道，“平身吧，听闻你今日给昭仪制了条裙子”

    琉璃上来时心里本就有些惊疑，王皇后适才的片刻沉默更是加重了这种压力，听了这句话才恍然明白了事情的由头，却依然想不出到底问题出了哪里，只能恭敬的道，“启禀皇后殿下，的确如此。”

    王皇后点头不语，萧淑妃却是一声轻笑，“此裙甚佳，不知你用了多久才绘制而成用的又是何等奇物，竟有这般光亮”

    王皇后也紧紧的盯着琉璃，她记得母亲给自己做的两条披帛上，似乎也有类似的银色光粉，只是效果远不如这般出彩。

    琉璃心里更是有些奇怪，想了想，还是决定老老实实的回答，“启禀皇后，启禀淑妃，民女今日用了大约三个多时辰绘制而成，所用之物是一种银光亮粉，调水后就可以直接用以绘制绢帛锦缎。”

    萧淑妃问道，“这银光亮粉究竟何物不知是贵是贱”

    琉璃诧异的抬头看了萧淑妃一眼，对方那热切的眼神顿时让她心头一亮：难不成这位是怀疑自己用了什么宝贝依稀记得高宗是个节俭的皇帝，武夫人也说过他不爱珍玩游乐她念头急转，瞬间已拿定主意，便含笑答道，“这银光粉究竟是何物，琉璃也不是十分清楚，是民女的舅父按秘方配制而成，说起来倒是十分昂贵。”

    萧淑妃的眉毛顿时挑了起来，王皇后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萧淑妃忙开口追问，“到底价值几何。”

    琉璃毕恭毕敬的道，“启禀淑妃殿下，民女曾听舅父说过，这一两银粉要花一贯多钱，今日绘制一条裙子，便用了足足一两多银粉。”

    萧淑妃眼睛一立，怒道，“你胡说什么”

    琉璃脸色有些惶然，“民女不敢妄言，平常的颜料，一贯钱都能买上一两斤，这银粉自然是极贵的”

    高宗再也忍俊不禁，摇头笑了起来，这个画师一看就是小家子出来的，也是，民间平常人家一贯钱也的确不少了

    王皇后此刻心里的怒气和失望不比萧淑妃少，只是见萧淑妃有些失态，忙插言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武则天看着琉璃诚惶诚恐行礼退下的神情和萧淑妃气急败坏的脸色，心里又是好笑又是痛快，却低声叹了口气，脸上的黯然之色更深了些。高宗本是笑着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这种神情，又看看身边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女人，心里一沉，再也笑不出来，不由也叹了口气，问道，“皇后和淑妃可是满意了”

    淑妃心里不甘，只道琉璃不过是胡说，就连这裙子也未必是她制的，忙道，“陛下，臣妾实在喜欢昭仪的这条裙子，臣妾那里也有缭绫，请陛下恩准，让这画师来臣妾宫里帮臣妾也制上一条如何”

    武昭仪心里一动，忙抬起头来，一脸恳求的看向高宗，高宗顿时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她，不让这位画师去淑妃的殿里，又想起淑妃适才看着画师时的满脸怒色，不由皱眉道，“吩咐她在咸池殿里绘制就好，何必如此麻烦”

    萧淑妃把武则天和高宗的神情都看在了眼里，心里越发狐疑起来，却也不好当面顶撞皇帝，只好给王皇后使了个眼色，王皇后虽知这位胡女能画，但看着武则天焦急恳切的脸色，心里不由也动了疑，便淡然道，“我看这画师的确年轻聪慧，不知昭仪可否借她给我使一使，我也正想要一条这样的裙子。”

    高宗纵然性子温和，此时不由也动了怒，寒声道，“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她到朕甘露殿的御书房里画朕也想开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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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烫手差事 微吐心曲

﻿    屏风牙床上紫罗帐放下了一半，整个屋里只点着越窑青瓷烛台上的五支香烛，摇曳的烛光隔着烟雾般的轻纱照在武则天的脸上，只是那低低的笑声却格外悦耳，“我一直以为你是老实人，没想到却是个促狭的”

    琉璃眨了眨眼睛，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琉璃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武则天又笑了起来，“这屋里又没有旁人，你连我也要瞒着么”

    琉璃心里一凛，低下了头，“请昭仪恕罪。昭仪也知道，若不是您这里的刘内侍拦着，琉璃进宫的时候就要被淑妃殿下教训了去。只是琉璃今日所为却不是为了此事。琉璃自知地位卑微，能得无恙就是万幸，岂敢抱着不敬的妄念只是琉璃更清楚，自己若不是老夫人的垂怜，昭仪的庇护，早就不知道在哪里挣命，这宫里也只有昭仪护得住我，淑妃今日竟还想在您身上做文章，琉璃这才一时气恼，便想着气她一气，也好教殿下们看清她的用意”

    “你是想让陛下看清她的用意吧你想气的，难道只有她一人”武则天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琉璃却不敢大意，头垂得更低了些，“昭仪目光如炬。”

    “琉璃，我一直不解，你的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武则天声音柔和，语气也有些漫不经心。

    琉璃不由屏住了呼吸，默然片刻，才抬起头来，“琉璃胆子最小，怕死，怕痛，怕被人欺辱，因此做事从来都会思前想后。自打随夫人进入武府那一日起，琉璃便知，此生荣辱全在昭仪身上，昭仪若得平安富贵，琉璃就能安然偷生，昭仪若是万一有损，琉璃自然也是万劫不复。一想到或会有那一日，胆战心惊之余，别的事情，也就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了。”

    武则天慢慢坐了起来，一张脸清楚的露在了纱帐外面，眼睛紧紧的盯着琉璃，琉璃也坦然的看着她。半响之后，武则天叹息了一声，“你要平安，却不容易，今日你也见到了，皇后、太子、淑妃对我都是如何。除了陛下的一点垂怜，我在这宫中再无他物可倚，说来也不比你强上多少。”

    琉璃微笑道，“琉璃只知道大唐是陛下的，后宫更是陛下的，后宫之人的生死荣华，全在陛下一念之间，有陛下的垂怜，昭仪就什么都有了。就如琉璃在咸池宫，再无半点根基，再招众人厌恶，只要昭仪垂怜琉璃，琉璃便一无可惧。”

    武则天忍不住摇头一笑，“说的虽然也不算错，却哪里有如此简单你终究不是朝廷之人，不知这里面的险恶。陛下就算是天下之主，却不是能够万事都随心所欲的。”

    琉璃沉默片刻，她当然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了解朝堂的局势，突然间却想起了刚看到的几篇传记，正好可以借来一用，索性问道，“琉璃虽然愚钝，昨日也刚看了本史书，譬如前朝宣帝，皇后被权臣之妻毒杀，也不得不忍气吞声，待霍家大树凋零之后方能报仇，难道如今朝堂上也有霍家”

    武则天微微睁大了双眼，震惊的看着琉璃，实在不明白她是太过敏锐聪慧，还是纯粹的无知无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琉璃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也是一惊，难道自己的话说得太过直白了忙道，“琉璃无知，胡说而已，宣帝焉能与陛下相比望昭仪恕罪。”

    武则天突然微笑起来，“无知者无罪，你这话自然是胡说，万万不能让别人听了去，只是在我眼前却也无妨。我倒想问问你，宣帝也算一代明君，为何不能与陛下相比”

    琉璃思量了片刻才道，“宣帝虽然也是龙子龙孙，但祖、父三代都被屠尽了，并无依靠，白服平民被迎为帝王，又无根基，因此才不得不听从权臣摆布。就算觉得芒刺在背也没有法子。当今陛下自然不同，春秋正盛，威望又高，琉璃虽是市井之人，也知晓天子圣明体恤，若也有芒刺在背，自然拔了就是。”

    武则天笑道，“若是这刺陛下不肯拔呢”

    琉璃困惑的眨了眨眼睛，突然灵光一现，脆声道，“想来是在背上自己不大好用力那昭仪帮陛下拔了就是”

    武则天怔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琉璃，你也太敢胡说了。”她的笑声好半响才止住，突然又道，“你可知晓，你今日做的这条月光裙，皇后和淑妃都看上了，争着让你去他们宫里效力一番呢。”

    琉璃吓了一跳，看了看武则天含笑的脸色，倒也猜到她定然不会让自己去，不由苦笑道，“昭仪莫吓我，琉璃真的胆小。”

    武则天点头道，“我自然是帮你求了情，因此，陛下说，让你去御书房画给他看。”

    琉璃的脸顿时就白了她入宫最怕之事，不是被皇后惦记上，正是被皇帝惦记上，哪怕是疑似被皇帝惦记上一急之下脱口道，“琉璃不敢，请昭仪成全”

    武则天见过琉璃在高宗面前不敢多说一个字的谨慎模样，倒并不十分意外，只微笑道，“你为何不敢”

    琉璃怔了怔，才道，“琉璃原本就惹恼了皇后与淑妃殿下，若是真去了御书房，只怕更让她们气恼。”

    武则天看着她，轻轻的摇头，“你若肯说实话，或许我还能帮你一帮”

    琉璃咬了咬牙，这个问题她是迟早要面对的，答案原本也早已想好，只是真的要说出口时，声音不由依然有些发涩，“不怕昭仪笑话，琉璃心里已有一人，只愿能守得云开月出，便可与他长相厮守，周游天下。”

    武则天微微挑起了眉毛，“你们可是已有婚约你又怎知真能云开月明，何时能云开月明若是要费上十年，他还肯等你你又该如何”

    琉璃垂眸叹了口气，“我和他，只是有过一言之约，琉璃也不知他会不会等，他是君子，想来会守诺。世事无常，琉璃也知道这原是难的，但有这念想在心，总是一线希望。因此，琉璃虽然不过是蒲柳之姿，入不了陛下之目，但若去了御书房这等重地，有什么话传出，琉璃这丝念想也要落空，还不如死了的好。”万一她被高宗惦记上了，就算武则天肯留用她，她也不过是上官婉儿的前辈，要在这变态的宫里勾心斗角、看人脸色过一辈子，那还真还不如早死早投胎。只是，那人和那个约定，按说不过是她给自己找的一条退路，但不知为何，此刻想起，却当真有些惆怅。

    武则天看着她决然的眼神，微微有些动容，不由叹了口气，“母亲说你是个痴儿，你还真是痴儿，也罢，此事我便想法帮你回了。”今天在望云亭里，当时皇帝的那句话一出口，皇后和萧淑妃的脸色才真叫一个精彩绝伦，立时都说，一条裙子而已，没有也无关紧要，不必麻烦陛下了。他自然更是生气，却也没说什么，想来只要她过两天说上一句，这御书房之言自然作罢。自己适才这一说，不过是想再看看这位库狄琉璃的心思。虽说她的胡女身份不足为患，但世事难料，当初谁又能想到自己会有今天自己总不能也做了他人的踏脚石如今看来，她的确另有心思，只是这心思不但无害，倒是有益

    琉璃忙道，“多谢昭仪成全”

    她脸上货真价实的感激落在武则天的眼中，她笑得倒是更愉悦了些，想了想才道，“琉璃，若我真有能成全你的那日，必让你心愿得偿”

    琉璃一怔，看着武则天意味深长的微笑，明白自己是终于通过了考验，不由也笑了起来，“多谢昭仪”

    武则天微笑不语，又问了几句琉璃家中还有何人。琉璃一五一十都说了，眼见她打了个呵欠，忙道，“今夜实在晚了，琉璃也该告退。”

    武则天笑着点了点头，待她退下，依依几个才从外面走了进来，自有司设整理床襦帷帐，武则天想了想却道，“依依，你过上片刻便去给阿凌传一句话。”依依忙走了上来，武则天便低低向她耳边说了一句。

    依依本来见昭仪留了琉璃一人在屋里呆了半日，心里正不自在，听得这声吩咐，立时高兴起来，伺候着武昭仪睡下，也不顾夜色已深，便匆匆的去了后门的阁楼。

    第二日，待琉璃早饭之后照旧和月娘去了武夫人那里，没多久，阿凌也步履匆匆的到了武昭仪面前。

    又过了片刻，高宗身边的阿胜竟是亲自带着十二箱贡品绸缎过来了，什么蜀州的单丝罗，江南道的水波绫，阆州的重莲绫，满满的放了一屋子，而第一箱就是越州缭绫，武则天自然知道这是高宗对昨夜自己所受委屈的补偿，笑吟吟的收了下来，顺手便送了阿胜一个实心的金锁，正想把武夫人和杨老夫人也请过来赏玩一番，门口已响起了“圣人到”的声音。武则天往外走了几步，在西殿门口迎上了高宗。

    高宗忙携住了她的手，“早说了如今你不必拘着那些虚礼，怎么又迎出来了”

    武则天笑道，“我不是特来迎陛下，是来向陛下谢恩的，那些绫缎颜色都极好，想是陛下觉得妾身如今体丰，穿不下以前的衣裙了，特意赏的。”

    高宗看着她欢欣的笑容，说的话也喜气洋洋，并不提半点昨夜之事，心里一阵轻快，揽了她笑道，“媚娘真是我的忘忧花。”

    两人携手到了屋里，说说笑笑了几句，高宗便道，“你莫站着了，还是躺躺的好。”武则天笑着点头，随意倚靠在牙床上，只觉得背靠的软枕下略有异样，才想起软枕下还有一本适才自己顺手塞在里面汉书，脑中不由又浮现出书上在霍光传后面的折痕她念头一转，仰头对高宗道，“陛下赏的那一箱子缭绫如何用得完不如我出缭绫，让画师做两条昨夜那样的月光裙，给皇后与淑妃送去，也好教她们莫再气恼于我，陛下觉得如何”

    高宗又是欢喜，又有些心酸，点头低声道，“自然都依你。”

    武则天微笑道，“只是君无戏言，你既然说了让那画师去你的御书房画月光裙，我也只好把她借给陛下两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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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意外相逢 初定盟约（六千字，含十票粉红票加更）

﻿    琉璃提起狼毫笔，蘸了蘸调开的银光粉，埋头画下不知道是第几千个星形碎点，一口气按点好的位置画了七八个，待笔上的银粉将将用完，她目光一溜，确信屋里再没有外人，才抬起头来舒了一口气，轻轻的转了转脖子。"blank">

    一连两天，每天画一条八幅月光裙，这种劳动强度和枯燥程度，饶是琉璃这种任劳任怨的劳动模范也没法不烦何况还在这种鬼地方

    她现在用以调色的是一个透澈如玉的秘色瓷荷叶碟，用以落笔的是一张紫檀木螺钿云纹的大案几，案旁一个九龙盘柱镂空宝相花纹鎏金香炉，正散发着幽远的异香，案几前立着一架阎立本绘制的古贤人物六扇屏风，更别说屏风外面墙上挂的那几张字画，看上去似乎竟是王羲之、顾恺之等人的亲笔可惜，这是甘露殿东殿的御书房，就算借给她一个胆子，她也不敢到处溜达着仔细欣赏一下这些她做梦都没有见过的千古珍品。

    她身后的阿凌轻声道，“大娘，可要奴婢给您揉一揉肩膀”

    琉璃回头苦笑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怕被人见了，只道我太轻狂。”

    阿凌笑道，“大娘也太谨慎了些，这虽是御书房，却不过是用来搁些文书典籍的后隔间，除了阿胜他们几个，哪里会有人进来大娘这样低头一画就是半日，奴婢看着都觉得累得紧。”说着便走上一步，轻轻在她肩膀上揉了几下。

    她手法娴熟，劲道合适，竟有几分专业按摩师的意思，琉璃忍不住“嘶”了一声，叹道，“你这手是从哪里学来的”

    阿凌笑道，“不过是跟常来咸池殿的女医学了些。”

    琉璃点头不语。此时的宫廷里原就有女医，是从掖庭宫的官户婢中选拨，由太医署的博士教授医术，主要是学些安胎、针灸、推拿的本事。武则天因身怀有孕，日日都有女医过来看望。武则天对这些女医甚好，阿凌若是向她们学过几手推拿，倒也不算稀奇。

    阿凌又按了几下，就听见外面有了动静，里面依稀还有高宗的声音，阿凌不着痕迹的退后了几步，琉璃也站直了身子，再次蘸了些银粉，又开始画了起来。

    琉璃虽然来了御书房两天，却只在昨日午前遇见了高宗一回。当时高宗进来看了两眼，琉璃也只是规规矩矩的行了礼，之后便按照他的吩咐继续画，高宗大概也觉得这种画法看着没什么趣味，立了片刻便走了，让琉璃顿时如释重负。眼见这第二条裙子已经快画好了，这桩任务就算平安完成，她还是不要再瞻仰一次龙颜的好。

    就听外面脚步声响，大约五六人走了进来，先是高宗的声音笑道，“前日翻检文书，竟又得了几张双勾的快雪时晴贴，正好给几位爱卿把玩。”

    一片杂沓的道谢称颂之声后，有一个不太年轻的声音道，“陛下，臣适才收到消息，北平定公的病大约是不易好了，这尚书省右仆射的人选，只怕还需要斟酌一番，做些准备。”

    高宗叹了口气，“张公为国操劳，当真是令人扼腕，右仆射位高任重，确需好好商议。不知舅父心中可有人选”

    琉璃心中一动，难道刚开始说话那人就是此时的第一权臣长孙无忌她一面画，一面却竖起了耳朵。只听先头那个声音道，“臣以为，褚相执掌吏部多年，熟知尚书台事务，最宜此职，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故，亦名正言顺。”

    立时便有另一个声音道，“太尉厚爱，臣何德何能，堪任此重任”

    高宗笑道，“褚相太过自谦了此事原是顺理成章。”顿了顿又道，“只是吏部亦是重地，褚相若兼管吏部之事，是否太过操劳朕前几日得知，卫尉卿许敬宗所编文馆词林已毕，倒是可调任吏部。”

    长孙无忌立刻道，“陛下所言差矣，许敬宗虽有文才，然为人贪鄙，竟因财礼而嫁女于蛮夷，掌管吏部，持身需正，许学士如何能任此职褚相掌管吏部已久，不如暂且兼任，待日后再慢慢挑选合适之人。”

    高宗沉默片刻，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就依舅父。”

    之后几人又品论了一番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的笔力，各本双勾的成色，过了片刻长孙无忌等便告了退，高宗却突然道，“守约，你留一下。”

    琉璃心里忍不住一跳，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就听高宗长长的出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疲惫，“上次就想让你帮朕临的那篇谢生帖也是前天才找到，双勾虽然最为形似，却不如临写气韵流畅，草书还是以临写为宜。你若无事，待会儿就在那边案几上临好，朕让阿胜侯着你。”

    裴行俭的声音依然温润如初，“臣遵命。”

    高宗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嘲讽，“也就是守约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挥笔，也不嫌弃朕这里笔墨不精。”

    裴行俭语气平静的回了一句，“臣不敢与褚相相比。”

    高宗笑了一声，又道，“阿胜，你去烫壶菊花酒，再回来磨墨，等裴舍人临好，你便送到咸池殿来。守约，你喝两杯再写，你的字样样都好，就是略差一分飞扬，这草书原是有些酒意才更峻拔。朕先走了”

    “恭送陛下。”

    琉璃听着高宗的脚步声走远，那个叫阿胜的宦官也告了声罪，到门外烫酒去了，前面变得一片安静，她的心情却似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只是，难道自己能现在出去打个招呼，“好久不见我的信你收到没有那件事没有问题吧”想到这里，她不由自嘲的一笑，低头接着画她的星点，心情好歹慢慢平复下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多的工夫，琉璃只觉得后面似有点动静，回头一看，却是阿凌一脸的难耐，看见琉璃回头，不好意思的低声道，“大娘，你这里还要多久才好”

    琉璃心里一动，瞟了一眼基本已经画好的裙子，压低了声音道，“最多再有半个时辰。”

    阿凌的脸色更是为难，“奴婢有些，有些内急。只是外面还有人，这可如何是好”

    琉璃忍不住笑道，“那是外官，你是宫女，你出去他难不成还会拦着你咱们又不是在这里做见不得人的事，你怕什么”

    阿凌想了想也笑了起来，“大娘稍等片刻，奴婢去去就回。”

    琉璃道，“去吧。”声音却略提高了一些。

    阿凌匆匆出去，琉璃等她的脚步声走远，放下画笔，咬了咬牙，几步走到门口，挑开了帘子，却见裴行俭就站在不远处的案几之后，身穿双十花绫的深碧色圆领长袍，系着银色腰带，愈发显得面如冠玉，一双清亮的眼睛也正看了过来，慢慢露出一丝笑意，“果然是你。”

    琉璃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脱口就道，“琉璃只是奉武昭仪之命，在这里为皇后作画。”

    裴行俭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眼里满是明亮的光芒，“原来如此。”

    琉璃话一出口，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下：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看见他的笑容，更是发窘，忙道，“裴君别来无恙”立刻惊觉这话更是傻得厉害。

    裴行俭的笑容果然更深了些，“大娘莫非是出来与裴某寒暄的”

    琉璃脸上发烧，她自然是有话要问，只是这话却如何好出口

    还没等她鼓足勇气，裴行俭已慢慢敛了笑容，轻声道，“大娘的那封信我已收到，裴某曾说过，大娘但有驱使，无不从命。只是，你所说之事，裴某却有些异议。”

    琉璃一惊，忍不住道，“裴君，琉璃自知身份卑微，并无妄想，只是希翼待事情平息，裴君又有外放之日，可借裴君的名头离开长安，脱身之后，绝不会多加纠缠，想来纳妾放妾，于裴君名声并无损害”

    却见裴行俭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大娘误会了。裴某有什么上好的名声可以损害裴某只是觉得，大娘于我本是有恩，助你脱身义不容辞，只是纳妾放妾，太过委屈你，岂是报恩之道不如娶妻放妻，于你日后或许更有益些。”

    琉璃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她的计划，纳妾不过是桩买卖，她记得裴行俭再过一年多就要去西域那边，而且会一去十余年，那时魏国夫人与皇后败局已定，她正好借着这桩买卖，这个由头，离开这滩浑水，到西域重新开始，做点生意，扎下根基，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这样的话，他们也算两不相欠。可娶妻放妻，那是何等大事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裴行俭静静的看着她，脸上绝对没有半点开玩笑的痕迹，琉璃忍不住有些结结巴巴的道，“此事，不大，不大妥当。”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女子为妾，于名声无益，不过，大娘若是惧怕裴某克妻之命，只怕借此脱身也会”

    琉璃看着他自嘲的笑容，心里只觉得一刺，脱口道，“我自然不信那些胡说八道只是”

    裴行俭垂下眼帘，微笑起来，“那就好，大娘无须多虑，裴某必守此约。你在宫中，一切小心。”说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竟不再多话，转身便走出门去。

    琉璃呆呆的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发梦，半响才放下帘子，走回到案几前面，机械的蘸了点银粉，却不知道应该画在什么地方。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外面阿胜的声音，“裴舍人，您怎么出来了”

    “秋光宜人，故此出来转转。”裴行俭的声音里似乎也带着温暖的笑意。琉璃不由看了看窗外，只见天空阴惨惨的，哪里有半点“宜人”的样子

    到底是她疯了，还是裴行俭疯了

    半个时辰后，当琉璃离开书房之时，裴行俭依然在临帖，阿胜在一边研墨，琉璃只能对他默然行了一礼，抬头看见他含笑的眼睛时，脸腾的又烧了起来。

    直到出了甘露殿，迎面吹来的凉爽秋风才让她脸上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她一定是弄错了，他眼睛里的微笑，声音里的关切，还有那个“娶妻”的承诺，不过是因为他本来就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不过是要回报她的恩惠。他是裴行俭啊，怎么可能看上自己这种除了画画一无长处的女子，还是胡女

    “大娘，你知道今日外间那人是谁么”身边传来了阿凌兴致勃勃的声音，“长得真俊，人也和气，奴婢向他行礼时，他居然向我点头笑，奴婢还从未见过有人笑得那般好看。”

    琉璃怔了怔才答道，“那是裴舍人。”心里却忍不住摇头一笑，他本来就是让人如沐春风的人，对阿凌不也是那样微笑的

    阿凌奇道，“大娘认识他”

    琉璃点了点头，“我在宫外做画师时，曾帮裴舍人画过一扇屏风。”此事原本就是瞒不住人的，而且她也迟早会向武则天交代，那个“他”就是裴行俭。可是，还是能拖一时是一时吧有些事情，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选择。

    阿凌兴致更浓，“怎么不见大娘和他寒暄几句”

    琉璃一怔，心思转了几下，还是笑道，“身份所别，不好攀谈。”

    阿凌若有所思，半响无语，突然又笑道，“大娘怎么画裙子越画越慢了今日竟比昨日还多花了些时间。”

    琉璃心中有些警惕起来，“昭仪给皇后与淑妃殿下准备的都是八幅的裙子，比昭仪自己的要多两幅，我连画了这两天，今日手腕都快断了，唉，要再画下去，只怕一天都画不完。”

    阿凌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裙子，叹了口气，“的确如此，就如奴婢捧着这裙子，走的路程短时也不觉得沉，走得久了，真觉得重若千钧。”

    两人都自觉命苦，唉声叹气了一番，倒是又亲近了一些。甘露殿离咸池殿并不算远，但也要走上两刻钟，眼见前面已是咸池殿，后面却传来了阿胜的声音，“库狄画师走得好快”

    琉璃和阿凌忙停下脚步，只见阿胜脸上带笑，快步赶了上来，一面便道，“你们一走，裴舍人便临好了，小的还想着正好能赶上你们顺路过来，没想到却走到这里才看见两位。”

    琉璃心里一动，不敢多想，忙收拢念头，对阿胜笑道，“早知如此，咱们适才便在外面候着王内侍了。”她这两日在书房里见的最多的就是这位叫王伏胜的年轻宦官，高宗要找什么文书似乎都是遣他，显见是个识文断字的，难得为人聪敏，说话也和气。

    阿胜笑着摆手，“不敢，不敢。”又对琉璃道，“这两日，倒是辛苦画师了。”他心里对琉璃倒也有几分看重，武昭仪原本私下就嘱托过他多看顾琉璃一些，他还以为是不放心，待昨日圣上进了隔间后见到琉璃的举止，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是会错了意，这个画师当真是没那种心思的。这宫里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女子，私下里见了陛下，不是娇媚横生，便是故作羞怯，像库狄画师那般不言不语、循规蹈矩，生怕引起圣上注意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三人一路上说笑了两句，一道进了咸池殿。高宗正在武则天的屋子里，听得阿胜的回报，不由转头对武则天笑道，“我适才就是从书房过来的，却是把你那位画师忘了个干净”

    武则天也笑道，“两条裙子如今都已好了，陛下可要过目”

    高宗无可不可的点了点头，武则天便吩咐让人把两条裙子都拿进来，正是将近黄昏时节，当宫女将两条八幅的月光裙展开，银光点点，颇有一种流光溢彩的生动，高宗点头叹道，“我昨日也看了几眼那画师是如何落笔的，丝毫不见稀奇，还道她藏私，没料到出来后如此华美，怎么似乎比你那条还好”

    武则天笑道，“这两条是八幅的裙子，自然更飘逸些。”回头又对依依道，“把我五福箱头一个匣子里陛下前些日子赏的那对金镯子赏给琉璃，让她便戴上，她这双巧手，原也配戴这个。”

    依依心里一惊，那对镯子工艺奇巧，是宫中都少有的罕物不说，又有那样一番来历的，昭仪给了琉璃，莫非就听高宗笑道，“宫里再没有人比你更不把朕送的物件当一回事，流水般转手便赏了别人。”

    武则天嗔了他一眼，“难道陛下还舍不得了”

    高宗呵呵大笑，他自己虽然不爱奢华，却最喜欢厚赏群臣和嫔妃宫人，宫中也唯有媚娘和自己是一模一样的脾气，他喜欢还来不及，哪里会舍不得

    依依不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戴的那对掐丝卷草葡萄的镯子，心头微觉黯然，这也是昭仪赏给自己的御赐之物，自从戴上这对镯子，她心里就隐隐有个盼头，昭仪虽然待人大方，却也没有赏过别的宫女如此精贵之物，没想到她想说什么，却也不敢开口，只能含笑退下，到了隔间开箱取了那对镯子便向外走去。

    琉璃交了差，一时也不敢走，正在外面等候，突然看见依依捧着一个精巧的匣子向自己走来，笑道，“昭仪赏你的。”

    琉璃忙双手接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镂空飞鸟衔枝的金镯，最难得的是接口处竟有一排细细的流苏，端的是精巧无比，不由吓了一跳，忙道，“这也太贵重了些，琉璃如何受得起”

    依依淡淡的一笑，“昭仪让你立时就戴上，你若不肯，也得自己去回了昭仪。”

    琉璃一愣，隐隐觉得依依的笑容有些古怪，只得讪讪的一笑，摘掉了手上原有的一对银丝镯放入怀内，又取了这对镯子戴在腕上。

    依依瞟了一眼，只见琉璃本就白皙细致的双腕被这对镯子一衬，当真是皓若霜雪，心里一动，笑道，“昭仪真是会打扮人，琉璃可要进去谢恩”

    琉璃忙道，“按理琉璃是该立时就去谢恩的，只是如今圣上在昭仪那里，不如还是稍晚些昭仪得空了再去。昭仪若再无吩咐，琉璃就先告退了。”

    依依心里冷哼一声，只能点头道，“也好。”眼见琉璃带着阿凌缓步离开西殿，才回身到了武昭仪的屋子里，笑道，“库狄画师只道太贵重了，奴婢劝了半日才收下，说是得空了再谢昭仪的赏。”却见昭仪和皇帝正在一起看着一张字帖，昭仪只点了点头，圣上更是恍若不闻，指着那字帖感叹，“裴守约在家只怕已是下了不少功夫，不然就这一会儿功夫，断然临不出如此风骨。”依依心里顿时有些泄气，却见平日不言不语的玉柳倒是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依依对玉柳笑了笑，心里有些不屑，玉柳原是昭仪两年多前入宫时就跟在她身边的司膳，闷声葫芦一个，到如今也不过如此，她那时还是皇后立政殿里杂役宫女，好在打扫的竟是昭仪当时住的西殿，若不是见机得快，怎么会一步步到了今天这宫里，最是不进则退的地方，谁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若不留心一些，只有做踏脚石的下场

    她正想得出神，却见昭仪想了什么似的抬头道，“陛下，这两条裙子不如现在就遣人送给皇后与淑妃这裙原是天气一冷便穿不得的。”

    高宗自然点头称是，武昭仪便看向了依依，“你带两个人，去把这裙子送给皇后，就说是我孝敬殿下的一点心思，这裙子金贵，你定要亲手送到立政殿去。”

    依依一怔，心里顿时打了个哆嗦，昭仪糊涂了么立政殿里谁不知道自己是她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武昭仪却回头又看起字帖来，并没用留意到自己。依依咬了咬牙，屈身应了个“是”，心道，自己如今也是咸池殿里的管事宫女了，皇后那人最要脸面，想来最多也就是给自己一点难堪。

    她刚刚走到门口，却听昭仪又道，“玉柳，去把琉璃叫来，再辛苦她一趟，把这一条送到淑景殿去，向淑妃好好谢罪一番，想来淑妃殿下见到这裙子，也不会再怪罪她那日的顶撞。”圣上随即便笑道，“就你心细。”

    依依顿时心里熨帖得如同大热天喝了杯冰酪浆这宫里也就是圣上会相信淑妃会“不再怪罪”那库狄琉璃，她进宫那日就得罪了淑妃不说，中秋宴会上更把淑妃气得几乎失仪，如今巴巴的拿着这裙子去，下场不问可知怪道库狄琉璃去了御书房两日，昭仪也不曾有什么表示，原来却在这里等着她

    依依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连捧在手里本来重若磐石的这条月光裙，顿时也变得轻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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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羊入虎口 流苏陷阱

﻿    渐次暗下来的暮色中，淑景殿的大门越来越近了。"blank">

    她身后的阿胜笑道，“库狄画师莫要担忧，淑妃殿下虽然性子急些，却是极有风仪的，想必不会与画师计较。”

    琉璃回头看了一眼阿胜那讨喜的笑脸，不由也微笑了一下，的确，想来淑妃再是恼怒，当着高宗身边的得力人总会保持风度，不会当场发作出来吧

    说起来，她现在还真看不懂武则天到底在想什么，说她照顾自己吧，却先跟自己说什么君无戏言，还是要去御书房做一番苦力才好，如今又给了自己这样一项苦差，还叮嘱自己要将裙子亲手交到淑妃的人手上。可若说她有什么别的心思，却让阿胜把自己安排在御书房最不起眼的后隔间里，来去也都是尽量避开了人，这次更让阿胜亲自带了两个小宦官陪着自己和阿凌过来，她大概并不是想让自己吃亏。那她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她这边心里思量，那边阿胜带来的小宦官已上前敲响了门环，大门应声而开，开门的两个小宫女见了那小宦官先是一喜，随后看见琉璃这几个人又是一怔。

    琉璃只得上前一步，朗声道，“咸池殿画师库狄氏，奉昭仪之命，向淑妃殿下奉上月光裙一条。”

    两个小宫女听到“咸池殿”三个字都吓了一跳，其中一人忙道，“请，请稍候片刻。”转身飞也似的报信去了。另外一人站在门口，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尴尬的默然无语，突然一眼看见琉璃身后的阿胜，又唬了一跳，更是进退两难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天色越发暗下来了，先前进去报信的小宫女才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见了琉璃便道，“淑妃殿下宣你进去。”不知为何，看着琉璃的眼神似有些同情，原先守门那个忙用肘部轻轻推了下她，使了个眼色，跑腿的小宫女认出了阿胜，顿时变了脸色，居然一言不发撒腿又跑进去了。

    另一个这才上来笑道，“王内侍，库狄画师，请随稍候片刻，天色眼见就要黑了，奴婢取了灯笼才好领你们进去。”说着回门房捣鼓了好一阵子，果然提了盏灯笼出来。

    琉璃如何不明白就里，暗地念声佛，亏得有阿胜这护身符，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故。眼见那小宫女举起灯笼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转身领头向门内走去，她暗暗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热腾腾刚出笼的肉包子，而眼前这打开的门就是一张饿极了的大嘴，但此刻也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心里默默祈祷阿胜威力无穷，能让这张嘴不敢下口。

    那小宫女引着琉璃几个往里走了一段路，才迎面遇见先头的小宫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后者转身走在了最前面，却是将琉璃一行人引到了淑景殿的正殿前，才由管事打扮的宫女将他们引到了东殿，跟着阿胜的两名小宦官却留在了殿外。

    琉璃注意到，这淑景殿里到处彩烛辉煌，重帘绣锦，比咸池殿要明亮华美上数倍，地上也铺着厚厚的地衣，七色团花，十分繁丽，但踩上去却似乎不如咸池殿的红锦地衣柔软。到了东殿，也是一重重幔帐低垂，走过两层帘幕，才看见萧淑妃懒懒的坐在一架后面设着四扇屏风的榻上，看见琉璃，还没等她行礼，冷艳的面容上已露出了一丝冷峭的笑意，“库狄画师，没想到你白日在御书房作画，晚上还要来这里送礼，如今倒成了这太极宫里的第一大忙人。”

    琉璃不敢大意，忙行了一礼，恭敬的道，“启禀淑妃殿下，民女不过是奉了昭仪的差遣。”

    萧淑妃冷冷的看着琉璃身后的阿胜，“不知王内侍又是奉了谁的差遣”

    阿胜微笑着屈身行了个礼，“淑妃殿下，因库狄画师不懂宫中规矩，武昭仪便遣了小的过来提点于她，以免她再次于殿下面前失了礼数。”

    萧淑妃冷笑一声，“我还不知，是何时开始，这宫里除了圣上，还有旁人遣得动你”

    阿胜笑容不改，“淑妃殿下说笑了，小的只是一介贱奴，宫中贵人任谁都能差遣。”

    淑妃还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忍住了，目光在阿凌捧着的月光裙上转了一转，抬了抬下巴道，“打开看看。”

    库狄琉璃想起武则天的吩咐，忙回身从阿凌手里接过裙子，小心的展开，举了起来，淑妃冷眼打量了几眼，嗤笑了一声，“库狄画师，你在御书房两日，当真辛苦得紧。”目光却突然凝在了从琉璃滑落的袖子中露出的那对金丝流苏的镯子上，越看越是惊疑愤怒，眼中渐渐的就要喷出火来，半响才寒声道，“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

    琉璃只觉得萧淑妃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寒入骨，眼睛余光一瞟，只见萧淑妃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双腕，一副恨不得化目光为硫酸的表情，她心里顿时一沉，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近了一步。

    淑妃的眼睛依然盯着那对镯子，琉璃如今隔她不过两步，那镯子上鸾鸟的姿态，花枝的纹路，乃至那一排流苏的长短疏密，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半响没有说话，眼光从炙热渐渐变为冰冷，突然身子往后一靠，淡淡的道，“白竹，把这月光裙拿过来。”

    琉璃进宫当日曾见过的那个长方脸中年宫女神情漠然的走了过来，琉璃忙把裙子叠好，双手奉给对方。她心知这对镯子定有古怪，有心掩盖起来，但她因贪图作画方便，平日穿的从来都是袖子短窄的衣裳，此时只要手上一动，袖子退落，镯子便必然会露在外面，直到那位白竹的宫女捧好了裙子，琉璃才赶紧垂手而立，却见萧淑妃已经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心里暗叫一声，“糟了”

    只听萧淑妃声音依然是淡淡的，“王内侍，我有一句话要转告陛下，劳烦你先跑上一趟如何”

    王伏胜为人机警，早就发觉萧淑妃的眼光不对，他顺着目光只看见一对镯子，突然想到库狄琉璃来之前武昭仪曾特意赏过她一对镯子，知道里面定有古怪，忙屈身笑道，“殿下既然已经收到裙子，小的几个这就告退，正好为殿下传话。”

    淑妃眉毛紧皱，按住性子道，“此话甚是要紧，你还是先传了话再说。莫非昭仪的吩咐就是吩咐，我的就不是了”

    阿胜心里念头急转，心知此事只怕不能善了，忙笑着道，“并非阿胜躲懒，实在是陛下也有吩咐，让小的办完这趟差立时要回话，横竖我们几个都是要回去的，一道回也耽误不了殿下的时间。若殿下实在着急，小的让殿外侯着的阿东进来，他腿脚最是便捷，小的远不及他。”说着回头略提高了声音叫道，“阿东”这阿东是咸池殿里最机警的小太监，来之前就悄悄和自己说了一句，若是萧淑妃神色不对，就立刻大叫一声他的名字，他自会去搬救兵。今日之事，看来武昭仪早有安排想到武昭仪的手段，王伏胜的心已高高的悬了起来。

    殿外那两个小宦官听到这声，相视一眼，一个便往里走，门口的两个宫女忙拦在他面前，“内侍未经淑妃召唤不得入内。”另一个却悄然退到了殿外的阴影里，乘着众人不留意，身子一伏，狸猫般迅捷的往外奔去。

    “不必了”萧淑妃声音冷冽，心里的猜疑越发变成了肯定，指甲不由掐进了肉里。这宫里一个两个的贱人都是踩着自己往上爬，今日若不出了这口恶气，她也枉自当了这个淑妃念头定下，她冷笑一声道，“也罢，那你就等上一等，我现在就要换上这条裙子一试，库狄画师，这裙子既然是你制的，就劳烦你进来帮我看上一眼”

    琉璃听着萧淑妃寒冷入骨的语气，更知不妙，面上笑着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哎呀一声坐倒在地上，满脸都是痛苦，伸手揉着自己的脚踝，显然是一副崴着脚了的模样。萧淑妃狂怒至冰冷的目光顿时凝固在了她的身上。

    琉璃苦笑道，“淑妃殿下恕罪，琉璃不惯穿这宫中的云头履，在殿下面前失仪了。”

    阿凌忙赶上几步蹲了下来，“大娘，你要不要紧”说着便在她的脚踝上按拿了几下。

    淑妃看着琉璃，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冷酷的微笑，“白竹，你也当过女医，不如就给库狄画师看上一看”

    白竹应了一个“是”，走上两步，阿凌却抬头笑道，“这位阿监不知当年从师于何科奴婢曾于太医署按摩博士门下学艺五年，专攻推拿正骨，依奴婢看，库狄画师不过是崴了脚，并无大碍，就不必劳烦阿监了。”

    琉璃诧异看了阿凌一眼，眼见白竹依然恍若不闻的走了过来，忙抬头道，“正是，琉璃不敢劳烦阿监的大驾。”

    白竹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表情，一言不发的蹲下身来，伸出一只手稳稳的握住了琉璃的脚，那手冰冷坚硬，就如铁箍一般，另一只手的食指却曲了起来，和大拇指一道对着琉璃脚踝处的关节位置便狠狠的按了下去。

    寂静的夜色中，一声凄厉的尖锐惨叫声传出老远，淑景殿东殿窗外的大树上刚刚进入梦乡的几只乌鸦惊得扑棱棱的飞了起来，呱呱的飞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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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环环相扣 一箭双雕（含20票粉红加更）

﻿    尖锐之极的惨叫声就在耳边响起，琉璃本来挣脱不得，都已经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了，却被这一声尖叫吓得一个哆嗦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看着阿凌，万万料不到她小小的身体里会蕴藏着这么大的能量，嗓门竟能如此声震云霄。

    本来面无表情的白竹也被阿凌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唬得一愣，脸上露出了和琉璃一样的惊愕表情。她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此刻正狠狠的按在阿凌的手背上适才电闪火光间，阿凌突然手一挪，盖住了琉璃的脚踝。

    隔着阿凌的手掌，琉璃都觉得有一股大力传了下来，白竹握住她脚腕的另一只手同时也微微一扭，两下力道正好交错，险些没让她的踝关节错位，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出口的那一声闷哼，被阿凌的这声惨叫直接吓了回去，连脚上的痛楚都忘了一大半。

    白竹回过神来，瞪着阿凌厉声喝道，“你鬼叫什么又为何挡着我”

    阿凌一面雪雪呼疼，一面叫道，“库狄画师与你有何等仇恨，你竟然使出这手错骨术来我若不挡你，她的脚骨此刻只怕已然是废了淑妃殿下，这位阿监要害库狄画师”

    白竹恼羞成怒，松开琉璃脚踝，一掌便掴了过去，“贱婢，你胡言什么”

    阿凌仰头一闪，躲过了这一掌，刚想跳开，头发却已被白竹反手扯住，疼得又是大叫了一声。

    白竹一声冷笑，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扇在了阿凌的脸上，耳光的渗人脆响和阿凌的惨叫混合在一起，白竹脸上已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一把将阿凌的头又扯了回来，正要反手来一掌更狠的，却突然也是尖声惨叫了一声，踉踉跄跄的退开几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腿，眼见手掌按着的地方有鲜血慢慢浸了出来。

    只见琉璃坐在地上，头发披散，右手紧紧握着一只刚从发髻上拔下来的银簪子，眼神无比凶狠的盯着白竹，仿佛随时会扑上去择人而噬。

    整个殿里静了足足有几息的时间，淑妃才尖叫起来，“来人啊，来人把这动手伤人的贱婢给我拖出去杖毙了”

    淑景殿的宫女都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乱纷纷的刚要涌上前，却听阿胜大声道，“你们都是不要命了么”

    众人都是一愣，萧淑妃怒道，“王内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胜的目光在淑景殿众位宫女脸上淡淡的扫过，声音更是凉了几分，“启禀淑妃殿下，陛下就在咸池殿，我等来送月光裙，不仅是昭仪的意思，也是奉了陛下的差遣，库狄画师更是奉圣命为淑妃制裙，她虽只是画师，今夜前来却代表着昭仪的脸面，圣上的脸面，就算有什么是非曲直，也应交由圣上裁决，万无私自动用刑罚的道理。诸位都是宫里的老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厉害，请三思而后行。”

    众位宫女相视一眼，果然都缩手缩脚不敢上前，萧淑妃雪白的脸气得都有些青了，怒喝道，“还不给我上去，打死了有我做主。”

    阿胜突然转身向萧淑妃微笑着行了一礼，“淑妃殿下，圣上若是真的动怒，殿下或许无恙，但动手的宫女却必然无幸，殿下何必做此宽心之语”

    这话落入众人耳朵里，谁还有胆子再动一下心里也都明白，淑妃殿下早已不是两年前的光景，那时只要听她的吩咐，哪怕是顶撞了皇后，淑妃也能保人无事，但如今这淑景殿里，因为跟武昭仪作对而落得下场凄惨的人还少么何必自寻这种死路

    淑妃狠狠的看着这些宫女，只见她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去，却没有人肯上前一步，她只得又去看白竹，却见她正举手怔怔的看着那满手自己的鲜血，一副就快晕过去的模样。心里更是暗恨，转头冷冷的看着阿胜道，“难道那胡婢在我这里出手伤人，我居然也教训不得”

    阿胜屈身恭敬的道，“启禀淑妃殿下，您适才或许没有留意，先出手伤人的是这白竹，殿下好意令她去给库狄画师疗伤，她却阳奉阴违，意图暗下辣手伤害库狄画师，被旁人揭穿后又恼羞成怒，不但出言无状，还是擅自动手伤人，库狄画师也是被逼无奈才动手伤了她，没让她继续行凶。此等目无圣上、败坏殿下名声的宫人，自然要严惩不贷。”

    白竹正在发愣，她原本最爱看的就是那些娇滴滴的宫女被自己扇得满脸是血的模样，没想到看到自己的血却完全是另一种感觉，心慌得就像要跳出来一般，连大腿上的疼痛都不大留意了，耳中听到阿胜说到自己的名字，又说出这样一篇话来，这才唬得回过神来，忙道，“王内侍，你莫不分青红皂白，我明明是奉命去帮库狄画师推拿下伤处，那个贱婢却污蔑我在伤人，我这才教训了她一下，没想到库狄画师竟然恩将仇报，在殿下面前动上了凶器，这等大罪，便是到了圣上那里，难道不要严惩的”

    阿胜淡淡的道，“凶器，若银簪也是凶器，这宫里谁身上没带一两样凶器”

    阿凌也叫道，“你根本就是暗下毒手，奴婢也学过五年按摩，你那错骨的手法原是关节复位时用的，若是骨节完好，反而会被错开，你又用了那般狠劲，分明就是要废了库狄画师的一条腿，此事圣上可召太医署的博士来看看，一辩就知再者，什么按摩手法竟要用这般大力”说着把手就举了起来看，只见她的手背上清清楚楚两个紫红色的印子，正是刚才白竹留下的。她现在半边脸红肿得老高，模样好不凄惨，让这两个紫印越发的有了说服力。

    琉璃此时早已把银簪子收在掌心，神色也平静了下来。她刚才听阿凌说，白竹那一手竟然是想将她的脚踝扭废，心头一直压制的怒火便拱了上来，又见阿凌因护着自己被这个白竹抓住头发狠狠的扇了一耳光，不知怎么的，脑子突然腾的一片空白，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看到白竹惨叫着退了下去。此后阿胜和萧淑妃的一问一答渐渐让她清醒过来，看着尖上还带着鲜血的那根银簪，她不但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反而脑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哗的开了，一直压抑了三年的无数情绪从那缺口中涌了出去，整个人都慢慢的轻松了起来。

    自己还真是有点贱骨头啊，不被逼得狠了就无法看得明白做得彻底琉璃低头看着在自己腕上摇曳的那些金色流苏，自嘲的笑了一下。

    因为阿凌的质问，整个东殿都安静了下来，停了片刻白竹才突然叫道，“殿下明察，那两个印子分明是这贱婢自己弄出来的，好嫁祸于我”

    阿凌忙道，“你少血口喷人，我便是自己想按，这众目睽睽的怎么按适才就是你按在我手上，疼得我大叫起来，这殿里谁没看见”

    王伏胜见白竹被问得说不出话来，淑妃的神色也有些烦躁起来，忙皱眉道，“多说无益，淑妃殿下，我等现在就告退，是非曲直，由圣上裁决就是，库狄画师，你可还能走”

    琉璃依然坐在地上，头发也未挽起，恰好正伸出手来揉着自己的脚踝，袖子里露出了一只被镂空的金色花叶和流苏称得分外晶莹的玲珑皓腕。王伏胜心里暗道一声不好，后悔自己这一声问得好不是时候，抬头就见萧淑妃的脸色果然变得加倍难看起来。

    琉璃却恍若无觉的抬起头来淡淡的笑了一下，“无妨。”她一手扶向阿凌，那只手腕也是流苏摇曳，柔若无骨，眼见就想站起来。

    萧淑妃断喝了一声，“慢着”

    烛光下，萧淑妃艳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妙的表情，似喜似怒，令人心惊，她缓缓的下了榻，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一直走到琉璃面前才轻声开口道，“贱婢，莫以为圣上让你在御书房呆了两天，赏了你一点东西，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淑景殿里别人不敢动你这狐媚子，我还不能教训教训你么”

    琉璃仰头看着萧淑妃，吓得似乎傻了，一动也不动，阿胜万没有料到萧淑妃竟然会自己动手，琉璃又不躲不避，想挡在中间也无从拦起，他又不能真的去拉萧淑妃，顿时急得道，“淑妃殿下，淑妃殿下三思”

    萧淑并不理他，伸手就对着琉璃的脸抓了下去，琉璃却像突然醒过来一般，用更快的速度俯身下去，一面大声叫着，“殿下饶命琉璃不知何处冒犯了殿下”，一面却灵活的向一边挪开了两步。

    阿凌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白竹和她裙上的那片暗红，一咬牙合身扑在了琉璃身上，尖叫道，“殿下要教训就教训奴婢好了，请放过库狄画师。”

    淑妃一抓落空，想再追过去时，却被阿凌挡住了，不由怒道，“把这个贱婢给我拖开”

    她满脸狂怒，宫女们互相看了几眼，有几个不敢抗命，便过来七手八脚的拖阿凌。

    阿胜只觉得脑袋发涨，跺脚道，“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

    众人听着心虚，却也不敢十分下狠手，这边阿凌却死死抱住琉璃的肩膀，一时几个人也拖不开她，白竹上来便乱踢，也不知踢在谁的身上，正乱得不可开交，突然听见门口一阵骚乱，有人惊叫了一声，“圣上”

    东殿里众人都愣住了，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见垂帘飘荡中，高宗已经大步的走了过来，一眼看见这殿里的情形，平日有些苍白的脸顿时涨红了，怒道，“这是在做什么”目光只在萧淑妃脸上一扫，便看向王伏胜，“阿胜，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伏胜立刻跪了下来，“都怪小的无能。”

    萧淑妃看到高宗的脸色，想到他竟然是为了这个胡婢而来，而且一来就如此动怒，心里不由无限酸楚，凄然道，“陛下”

    高宗也不理她，只对王伏胜喝道，“还不一五一十禀告上来，送条月光裙怎么也会闹成如此模样”

    王伏胜不敢迟疑，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扼要的都说了一遍，既没有回避琉璃以簪伤人，也没有回避萧淑妃自己动手，却没提那镯子的事情。

    琉璃和阿凌都已从地上爬了起来，就势也都跪着不动，两人头发披散，衣衫凌乱，阿凌的半边脸红肿得越发厉害，刚才的混乱中有几处还被擦破了皮，琉璃则是嘴角一行触目惊心的血迹。

    高宗听着阿胜的回报，又看着两人的样子，不由越发气恼起来。刚才阿东回去报信时，媚娘就急得什么似的，只说是她错估了淑妃的气性，害了这库狄画师，竟不顾身子沉重也要赶过来。当时他心里还有几分将信将疑的，淑妃固然性子不好，但一个送礼赔罪的小小画师，还有阿胜陪着，她怎么可能下重手但看着媚娘担忧的神情，他也只得自己赶紧过来看看。没想到，到了这里看到的、听到的，竟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萧淑妃竟是下令要把这画师拖出去打死，差不动宫女了还自己动起了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抬头冷冷的看着萧淑妃，只觉得此刻她脸上的哀怨无比刺目，以往她虽然任性了些，好在还有一个“真”字，什么时候却变得如此惺惺作态起来，委屈得仿佛是她挨了打似的他忍不住冷笑道，“你若不喜欢武昭仪送你的裙子，直说就是，何必喊打喊杀，堂堂妃子，如此作为，和市坊泼妇有何区别”

    萧淑妃一呆，万万料不到皇帝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留，当众说出这等重话来，泪水忍不住滚滚的流了下来，“陛下，臣妾也是一时气急，实在受不得这狐媚子在臣妾面前耀武扬威”

    高宗一怔，越发觉得萧淑妃莫名其妙，王伏胜说得清楚，这个画师倒是有几分胡人的野性，急了居然会拔簪伤人，但“狐媚子耀武扬威”是从何说起这个画师他虽然接触不多，也知道是个老实得近乎木讷的人，萧淑妃难道竟已嫉妒成狂到如此地步但凡与媚娘有关之人难道在她眼里都成了十恶不赦的狐媚子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淑妃，这些天你就不要出门了，好好在自己屋里反省反省朕实不愿意你如此下去。”

    这是让自己禁足了萧淑妃不敢置信的看着高宗，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九郎”高宗却恍如不闻的皱眉对身后的宫女道，“来两个人，好好扶起库狄画师，回咸池殿”看着琉璃一步一拐、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好不烦恼这画师勤勤恳恳画了两天，又老老实实过来送东西，结果回去便成了这样一副模样，媚娘不知道要多懊恼

    萧淑妃见高宗居然只顾着看琉璃，眼前几乎一黑，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凄厉无比，“陛下，如今，难道一个只伺候了你两天的下贱胡婢，也比我要紧了么”

    高宗愕然回头看了萧淑妃一眼，只觉得这话简直荒谬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又见她笑得疯狂，不由皱眉冷冷道，“你若还是这般胡言乱语，这三个月就别再出来了”说完不再理她，转身便走了出去，只听见身后传来萧淑妃越来越响亮的笑声，脚下不由自主也越走越快。

    待高宗回到咸池殿时，武昭仪已经等在殿门口半日，满脸都是焦急。高宗忙上前揽住了她的肩膀，就听她一叠声问道，“那边如何陛下为何脸色如此不好琉璃可还好她怎么又顶撞上淑妃了”

    高宗叹了口气，一面揽着她往里走，一面道，“早便说了你莫急，你又等在这里做什么那库狄琉璃没有大碍，就在后面，此事说起来也怪不得她，是淑妃不知怎地狂悖起来。朕去了时还在胡言乱语，朕索性让她禁足三个月，好好反省一番才是。”

    武则天忙道，“这如何使得，淑妃殿下心高气傲，若真是禁足三月，何等没脸不如罚她抄抄佛经也就罢了。”

    高宗哼了一声，“又不是没有抄过，好不得两日却变本加厉起来这次，朕绝不能再纵容于她不然，过几日只怕对着朕也要喊打喊杀了。”

    武则天又劝了几句，见高宗心意甚决只得罢了，又张罗着让玉柳去给琉璃、阿凌两个好好梳洗收拾，又让女医到后面去给两人看诊。过了好半响，女医便过来回报，两人都有不少外伤，好在都不算十分打紧，只琉璃的脚踝的确被人用错骨的手法动过，虽然被人挡了一下，只怕也要歇上个把月才能大好。高宗脸色不由更加阴沉起来。

    又过了片刻，琉璃扶着阿凌一瘸一拐的过来谢恩，高宗见琉璃脸上身上都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并没用故意露出伤容来，阿凌脸上红肿虽然未退，倒也比刚才好了许多，两人都是满口谢恩赔罪，只道是自己的不是，心里暗暗点头，也就是媚娘能调教出如此识得礼数大体的下人。

    武昭仪的目光却是琉璃的手腕上转了转，只见到袖口干干净净的，她摇头叹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些，居然敢伤人，我还准备罚你禁足，如今倒好，你也不能到处野着乱跑了，不如就罚你天天在这里念书给我听”

    琉璃笑道，“这却是个巧宗儿，琉璃这是因祸得福了。”

    武则天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个精乖的，也知道这是因祸得福，事情做得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些，又没吃大亏，也不枉自己遣了这几个人护着她。

    高宗见她们说说笑笑，都是一句不提刚才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心情不由也渐渐好了起来，正想也调笑几句，外面却有人急忙忙的跑了进来，“启禀昭仪，邓司衣伤到了，只怕要用软椅抬她回来。”

    琉璃怔了怔才想起，邓司衣就是依依，她不是去皇后的立政殿送月光裙的么怎么会伤到要被人抬回来

    高宗霍然站了起来，这才想起，那邓依依去的立政殿虽然比淑景殿要远上很多，但也绝不至于到这个时节还没有回来，而且居然还要被人抬回来，想到刚才在淑景殿见到的一幕，他的脸色不由彻底沉了下来，正想往外走，却被武则天一把拉住了袖子，“依依大概是出了个意外，陛下何必着急”又问那报信的宫女，“到底是怎么回事伤得可要紧”

    那宫女便吞吞吐吐道，“司衣只是在立政殿里头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了下来，身上擦伤了些，又扭到了腰，如今行动有些不便，大概并没有大碍。”

    高宗见到那宫女欲言又止的脸色，回头便看见武昭仪在向那宫女轻轻摇头，心里顿时明白，媚娘这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了真相再生场气，他依稀记得那邓依依就是立政殿出来的，怎么好好的会在台阶上摔跤便是摔了也该是立政殿的人送她回来，怎么会让咸池殿的人回来拿软椅抬她这分明就是想到今晚萧淑妃的疯狂模样，想到那端庄守礼的皇后对媚娘的人居然也是下手如此毒辣他只觉得心灰意冷，长叹一声，坐了下来，伸手轻轻的摸了摸武昭仪鼓起的腹部，将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了双眼。

    众人见此情形，立刻都退了个一干二净，琉璃扶着阿凌，走得不比任何人慢，脚踝上是真的在疼，只是她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适才那一刻给她的震惊太大：她原以为自己在淑景殿这场天翻地覆的闹腾，是今天的重头戏，是武则天从让她去御书房画裙子时就开始布置的决胜局，可刚才那一幕才让她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和淑妃都只是热场的，不过是陪衬和烘托，今天真正的重头戏是在立政殿，是在皇后与依依之间，那场戏她不知道武则天已经布置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安排，她只知道这场戏甚至根本不用真正拉开帷幕，就已经被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不，不，不是句号，这显然只是刚刚开始

    西殿的后屋里，寂静了好一会儿，高宗才抬头低声道，“都是我的不是。媚娘，日后你再莫去管他人，我无论如何，终究会守好你，守好咱们的孩子。”

    武则天将头靠在高宗身上，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我只愿你长命百岁，我和孩子们都能走在你的前面。”

    高宗一惊，怔怔的看着怀中突然露出柔弱一面的女人，感受着手心传来的一阵的胎动，脸上渐渐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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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求仁得仁 一步登天（含30票粉红加更）

﻿    秋日的早晨最是清朗，依依躺在窗前的便榻上，晨风从半开的窗下吹了进来，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依依却只觉得郁闷无比。"blank">

    阿余应声跑了出去，不多久外面便传来她爆豆般的一通训斥，小宫女们哄笑一声作鸟兽散。依依恨恨的拍了拍榻沿，只觉得那哄笑声里似乎也充满了嘲讽：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们就当自己再不是咸池殿里的管事女官了么

    说来也真是她霉运当头，那个库狄琉璃去的是淑景殿，竟然囫囵着回来了，虽说崴了只脚，却被昭仪日日叫去屋里念书，是何等的美差而自己，去的是立政殿，先被晾了半日不说，出门时居然脚底一滑从台阶上滚了下来，结果头也破了，腰也伤了，日日只能躺在榻上生闲气。

    她自然知道是有人暗算了自己，回想起来，那台阶上一定是涂了什么，但昭仪却吩咐说，日后无论什么人问起立政殿的事情，一定要含糊过去，只许说是自己不小心。

    昭仪这是傻了么她明明是被人暗算的啊就算不是皇后吩咐的，也一定是皇后身边的人

    可昭仪的话她不敢不听。这宫里，人人都知道昭仪最是好性，从不打骂宫人，又待人大方，别说咸池殿的宫人一年到头赏赐不断，就是不相干的宫人，但凡略帮过她的，也从来不会少赏。因此就算在皇后淑妃跟前常有人吃亏，到咸池殿服侍依然是宫里第一等肥差，每次昭仪出去，往前凑的贱婢们更不知有多少。自己这一个月不能在昭仪面前呆着，还不知道被谁钻了空去，更别说忤逆了昭仪的意思多少人在盯着等着她出错呢，就像当年她自己，不也是不错眼的盯着昭仪身边的女官

    一念及此，依依忍不住看了阿余一眼，阿余忙笑道，“可是风吹得有些凉了要不要奴婢拿床薄毯来”

    依依压住了心头的烦躁，淡淡的一笑，“是有些燥，去给我拿柄团扇吧”笑容不自觉的有了一两分武昭仪的影子。

    阿余忙转身去开箱，不多时就拿了一柄画着嫦娥奔月的绢扇，满脸都是笑，“奴婢给您扇扇”

    依依摇头，把扇子拿在了手里，看着扇面上嫦娥那窈窕的腰肢，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还要躺几天才能下床活动。女医说得明白，若是想不留丁点后患，就算觉得身子骨轻便了，也要她来看过，确定已经好了，才能下床，到时想怎么跑都成依依自然不敢不听，毕竟这身子若是出了意外，才真是一世的抱负都付诸东流。

    只是听说这个月，圣上竟然日日都留在咸池殿，连十五那日都没有按规矩去皇后的立政殿。虽说武夫人如今就住在殿里，却不知别人也就罢了，千万莫便宜了那个库狄琉璃才好想到那胡女一来宫里昭仪就另眼相待，连小宫女里最机灵能干的阿凌都被派去伺候她了；想到她竟然去了圣上的御书房，这种待遇除了以前的萧淑妃、如今的武昭仪，宫里何人有过想到如今她还不定怎样天天在圣上面前转悠依依只觉得胸口愈发闷得难受。

    窗外突然又传来了一阵说笑喧哗的声音，她忍不住狠狠的把手里的团扇一拍，“这里如今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依依自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惦记的库狄琉璃，这些天的日子却远没有她想像的好过。

    此时，琉璃刚刚吃过早饭，看了看时辰，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的抄起床前案几上翻开的那一卷汉书往外就走，阿凌忙叫了声，“大娘”琉璃一怔，赶紧停下脚步，扶住她的手慢慢走出门去。马上就满一个月了，她要坚持装

    她的脚其实没过几天就消了肿，不到十日就能行走如常，但女医既然说了要养一个月，她也只能脚上涂着药膏，包着布条，时时做出一副脚伤未愈的样子，尤其是皇帝面前，更是半点马虎不得。武昭仪这些日子绝口不提皇后和淑妃那日的所为，却每日必要皇帝来了，才打发琉璃一瘸一拐的离开。琉璃十分怀疑，那位依依也是因此不能起身的。

    不过，比起读书这项“美差”来，装瘸实在算不得什么。这些日子，武则天无事的时候，当真会让她去屋里念几篇传记。每当此时，琉璃都会对来到这里的最初三年心生感激若不是那时不能说话不能出门实在无聊，把那间屋里仅有的几本文集史传都看了个烂熟，就她这点练书法练出来的古文底子，只怕如今能不能看懂这些竖排繁体无标点的史传故事都是个问题。饶是如此，她还是经常会遇见一些生僻的字眼读不出来，以至于现在每天晚上，她还要提前做功课，一本说文解字被她已翻得卷边。

    更让她头疼的，是武则天有时若有所思半日后突然蹦出来的问题，像是“高后权倾天下，为何一旦去世，吕氏竟会族灭”“武帝为防外戚专权，立子杀母，然则却令权臣当道，这世上可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琉璃隐隐知道，这大概才是武则天让自己读史的原因，自己这些日子读书时纵然小心准备，依然不免读错字或断错句，武则天竟常常立刻就听了出来，可见对史书早就烂熟于胸。她选了自己来读史，除了因为成日呆在咸池殿里养胎有些无聊，更大的可能是这些问题早就横亘在她的心里，想听一听别人的想法，而自己那天对霍光传的歪解恰恰合了她的意。

    但对琉璃而言，怎么回答才能既让武则天觉得有趣、有用，又不会让她太起疑心，绝对是一个大难题，她也只能老老实实扮演着天生聪颖又没有读过太多书的模样后面这一半倒是本色演出，前面这一半却要她绞尽脑汁的回想原来积攒的一点历史知识，找一些能说得透彻的新颖观点，其艰辛程度，就好比天天准备高考。她很怀疑这样下去，自己还没练到古文通达，先就熬得神经衰弱了。

    这一日，琉璃读的却是酷吏传，她也是昨日“预习”时才知道，原来此时所谓“酷吏”并不算贬义词，列入酷吏传的不少人物如赵禹、尹齐之流，居然都是不畏豪强、执法如山的包青天式人物，而郅都更是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一代名将。

    酷吏传写了十人，篇幅却不算太长，琉璃念完之后，武则天照例沉默片刻才开口，“琉璃，你如何看这些酷吏”

    琉璃叹道，“依琉璃来看，做酷吏乃是天下最不划算之事。”

    武则天这些日子已听惯了琉璃的胡说八道，也不插言，只看着她微笑，琉璃又道，“昭仪您看，这十个人里个个手上血流成河，自己也多不得善终，所谓损人不利己，莫过于此。”

    武则天笑道，“那依你看，为何历朝历代还有这么些酷吏”

    琉璃想了想才道，“大概是局势造就。就如这酷吏传开篇所说，若是无为而治，自然不需要酷吏，若是天下大乱，乱世用重典，或是要革旧立新，不破不立，大概帝王就非用酷吏不可，自然也就有了酷吏。他们说到底，也不过是帝王手中的利刃，剑锋到处，无不披靡，而用得多了，也难免折损于树敌太多，或被弃用以平息怨恨。”

    武则天眉头微皱，“你可是觉得这些酷吏冤得紧”

    琉璃笑道，“哪里，都是为吏，循吏酷吏，自然都是自己选的，又没有人拿刀架他们脖子上逼他们杀人。选择玩火，终招，正所谓求仁得仁，人尽其用，哪里能够怨恨君主琉璃在西市上，也常见有人斗鸡，谁不知道那斗鸡虽有一夜暴富的，更多的却是倾家荡产，他选了这条路，难道还怨老天不看顾他”

    武则天笑着摇了摇头，一双明亮的凤眼落在琉璃脸上，“说得轻巧若你恰好为官，又知道主上缺是正是酷吏，又该如何”

    琉璃心里微凛，沉吟半日，毅然抬头，“琉璃必竭尽所能给主上找一个合适的人来当”

    武则天怔了怔，不由大笑起来，半响才叹道，“你这小滑头若真去为官，做循吏只怕不能，倒是做个弄臣的好料子”

    琉璃也笑道，“人贵自知，琉璃自知天分所限，连杀鸡都不敢，哪里能做酷吏杀人真要勉强去做了，只能坏了主上的大事。再说做弄臣有何不好为主分忧，正是人臣的本分难不成还要学那些忠臣，自己倒是名垂千古了，却置君主于何地还白白连累了父母家人。”

    武则天立刻点了点头，“正是。”

    琉璃见武则天心情甚好，忍不住还是道，“那酷吏其实与忠臣也差不多，虽然也能得用，但若用得多了，于君王名声终究无益。”却见武则天只是淡淡的一笑，一副并未放在心上的样子，不由暗暗的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还真只有做弄臣的天分。

    两人正说着，玉柳不声不响的端了个银杯进来，站在门边，也不做声，武则天便笑道，“琉璃，你去夫人那里一趟，让她带月娘过来，弘儿倒是喜欢和这个姊姊一起玩耍。”

    琉璃忙应了声是，站了起来，扶住阿凌转身退下，并没有多看玉柳一眼。待她到了武夫人那里，却是人影不见，一问才知道，武夫人早已带了月娘出去萧淑妃被禁足，第一个喜出望外的就是武夫人，这些日子只要天气好，几乎日日都出去逛，不是划船，就是斗花，当真是乐不思蜀。今日却是听说西海要收拾今年的残荷，早就去看热闹了。

    琉璃无法，只好要了杯水，慢慢喝完了水，才对这屋里的宫女道，“昭仪原是想找夫人带着月娘去她的屋里玩耍，既然都不在，还得麻烦姊姊去回报一声。”

    那宫女吓了一跳，急忙忙的转身就冲了出去，心里不由埋怨琉璃，就算你要喝水，这事情为何不早说昭仪只怕已经等的急了待她跑到昭仪的屋里，把事情回报了，却见昭仪毫不在意的一笑，“看来她真是闷得狠了。”

    这宫女见昭仪并没用因为自己来迟而不满，一颗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笑着行礼退下，还未走出门去，就听昭仪又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去把韩女医请来，让她好好给依依看一看，若是能下地了，便赏她一身好衣服头面，待圣上到了，就传她过来。”宫女一惊，心头顿时升起无限狐疑。

    到了第二日，前头果然便传来了消息，圣上昨夜竟是宠幸了依依，早上就封她做了宝林，虽然品级并无提升，却是从宫官转成了内官。在后宫里，各殿嫔妃安排心腹宫女做低位内官原是平常，但在咸池殿这却还是头一遭。一时间，咸池殿内，每个角落飘荡着羡慕嫉妒恨，咸池殿外，各处庭院平添了寂寞空虚冷。

    这一天，也正是琉璃脚伤满了一个月，她一身轻快的到武则天屋里，恰好便遇上了打扮得焕然一新的依依。阿凌原是个消息灵通的，琉璃早从她嘴里知道了今天这头号新闻，因此给武则天见过礼后，又向依依福了福，“恭喜邓宝林”

    只见依依梳着倾髻，一枝五彩坠玉的双凤步摇流光溢彩，身上是一件双层单丝罗衫，配缠枝牡丹纹金锦的六幅长裙，又挽着泥金大红披帛，窈窕妩媚又华美贵气，单看打扮，莫说一身湖色素面襦裙的琉璃望尘莫及，只怕这宫里也没几个人能压过她去。

    依依笑着上前一步，亲热的拉住了琉璃的手，“你也来笑话我么”

    琉璃好容易忍住了一个哆嗦，忙道，“琉璃哪敢。”依依对她向来是淡淡的，如今这一变脸，她还真是不大适应。

    武则天微笑道，“昨日女医说依依已经大好，看来你的脚今日也是大好了，也罢，我也拘了你一个月了，今日夫人要去鹰鹞院看北边新上贡的海东青，你也去开开眼界吧。”

    琉璃心里大喜，却苦了脸道，“邓宝林身子一好，昭仪果然便看不上琉璃了”

    武则天忍不住笑了起来，“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你若再不走，便罚你念了这一整卷的书给我听。”

    琉璃忙摆手，“昭仪饶命，琉璃这就告退”

    待出了武则天的屋，帘子未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依依的笑语，“琉璃真是昭仪的开心果儿”，琉璃只觉得心里又是一哆嗦，想到依依此前若有若无的敌意，如今故示亲热的做派，突然间恍然大悟，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阿凌奇道，“大娘，你笑什么”

    琉璃笑道，“没什么，想起了昨天的一句话。”原来这才叫“求仁得仁，人尽其用”

    在西屋里，武则天正轻声嘱咐依依，“我原说了，世事祸福相依，你若不是那遭意外，怎么会得到圣上的格外垂怜你今日却梳妆得久了，待会儿好好去皇后那里谢恩，莫失了礼数，这头一遭尤为要紧，万万不能让人挑了不是。你也知道，我自打有了身子怀相一直不好，圣上才让我暂时就不必过去请安，你这每日的礼数却是不能少的，缺什么衣服头面只管跟我说，也是我咸池殿的脸面。”

    依依点头不迭，心头好不解恨：那些害自己受伤的贱婢，自己今日正要让她们好好看一看，不怕气不瞎她们的狗眼

    她告了退，转身向殿外走去，看着自己身上这华美的长裙，想到头上那支价值百金的步摇，脸上不由自主已经挂满了笑容。

    在她身后，武则天看着她的背影，慢慢的也笑了起来，轻轻的往后一靠，玉柳早不声不响的将软枕放好，又给她身上盖了床薄薄的毯子。

    武则天闭上眼睛，玉柳忙打了个手势，屋里的几个宫女都退了出去。静默半响，武则天才低声问道，“那边都安排好了么”

    从咸池殿到鹰鹞院颇有些路程，正是深秋的晴朗日子，武夫人携着月娘，带着琉璃、翠墨几个人，又特意叫了刘康带路，七八个人说说笑笑着往东而去。武夫人今日穿得也是格外鲜亮，一件杏红色云锦滚边的襦袄，配着墨绿色的宝相花长裙，稳重里透着精神。但琉璃总觉得她脸上的脂粉似乎太厚了一些，话似乎也太少了一些。

    倒是月娘，见琉璃也跟了出来，笑得极欢。她本是话少的孩子，只是大约因为每次说话琉璃都会认真听，跟琉璃倒是愿意多说两句，走到北海时，便拉了琉璃指给她看：“那边，原来一大片莲叶，昨天好些人在收拾。”

    琉璃看着那片变得清清爽爽的水面，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连这宫里的莲花是什么样子都没看见，人家就连叶子都收拾光了就听翠墨道，“其实这宫里的白莲也不比咱们家的强多少，倒是水面宽阔，划起船来还有些趣味。”

    琉璃往湖面上一看，果然有三两只画舫点缀在清澈的湖面上，微风之中，似乎还有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不由点头：这深秋大清早的泛舟听曲，精神果然可圈可点。

    一行人转过湖边东边角上一处纳凉小亭，没多远，便到了北海的船坞边，只见花木深处，长廊下面，系着一溜七八条画舫，犹以一艘龙头大船最为精致华丽，有宦官正将这船撑到长廊尽头的青石码头边。

    刘康脸色突然微变，回头低声道，“咱们快些走。”

    武夫人奇道，“这是为何”

    刘康道，“那船只有圣上和皇后坐得，圣上如今正在上朝，自然是皇后要过来，咱们能避开还是避开些的好。”

    武夫人听了，多少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也随着众人加快了些步子，离着码头还些距离，就听有人大声道，“先把甲板冲一冲，再把船里面也好好收拾，到处都是这么厚的一层灰，殿下如何坐得”

    刘康的眉头越发紧皱起来，低声道，“怎么是她”

    武夫人不明所以的看了刘康一眼，刘康苦笑道，“是皇后身边的柳女官，说是和皇后一起进的东宫，原先还只是阴沉点，这两年却越来越面甜心狠，最是难缠。夫人，待会儿若是她看见咱们了，无论她说什么，您都别接，赶紧走开才是。”

    她们走的这一路，恰好必得经过码头，只见码头上一个穿着青色衫子的女子正在指挥着船坞里的十来个宦官收拾龙船，听见了武夫人这行人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一张雪白的小圆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奴婢给武夫人请安。武夫人这是往哪里去”

    琉璃忍不住好奇的打量这位柳女官，只觉得她的相貌与柳夫人似乎真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面相极为甜美，看着却只让人觉得可亲，怎么也看不出难缠之处。

    武夫人不敢怠慢，也笑着道，“柳女史客气了，我只是随便走走，不打扰你忙。”说着也不等这女官回话，便带着众人快步走开。

    琉璃忍不住回头又看了那女官一眼，只见她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摇了摇头，笑得依然是甜甜的，心里又是纳闷，又是有些胆颤。

    这一路再无别话，到了鹰鹞院，在最里头的一间小院子里果然见到了那海东青，却是一只白色的大隼，神色极为骄傲。驯鹰的那宦官见这么些人特意来这海东青，顿时来了精神，在几个人身边好一通说，什么鹰中之神，万金难换，又如何打熬了七天七夜才磨去野性。吐沫横飞的说了半日，却听月娘问了一句，“这大鸟怎么有些脏脏的，也没人给它洗洗么”立刻偃旗息鼓，闭上了嘴巴。

    刘康忙问了一番这海东青的岁数，是否跑过绳放过猎，那宦官听他问得在行，兴致才略高了点。

    武夫人虽然也跟着父兄骑马围猎过，但对这些鹰隼之物毕竟不甚了然，琉璃翠墨几个更是一窍不通，看过了海东青，又东看西看的转了一圈也就罢了，几个人回去的时候依然是原路返回，果然远远的看见那龙头大船在湖面上飘荡，有乐人在船上呜呜的吹着笛子。

    众人眼见那船离得远，自然也就放下心来，见时辰还早，索性到不远处的西海也要了艘画舫，在湖上游荡了一圈，眼见快到午时，这才回了咸池殿。

    武夫人心情早已好了，带着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往武昭仪的屋子里去，刚走到西殿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呜咽之声。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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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骊山路远 汤泉水滑

﻿    十月，庚子日，上午辰正时分，在太常音声人舒缓的太和雅乐声中，一队长长的马车从承天门缓缓驰出，沿着天门街穿过皇城一路向北，出了朱雀门后转向东边，由春明门出了长安城，直奔六十多里外的骊山汤泉宫而去。"blank">

    自高宗登基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巡幸骊山，仪仗自然十分齐整，二十四队、一百二十列卤薄之内，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等十二架副车前引后随，中间是一辆金黄色的象辂，绘百兽，雕金凤，左建龙旗，右载长戟，重舆华盖，端的是天子出巡的庄严气象。

    只是比起这一千五百人的小驾卤薄来，随行的车马却并不算太多，两百多辆马车里坐着甘露殿与咸池殿诸位宫人，当头一辆，正是武昭仪的翟车，而上个月新擢的许宝林却因身染风寒未能成行她前几日去立政殿请安时打破了茶盅，被罚着在冷风里跪了一个时辰。

    算起来，自打第一次去请安被晾了两个时辰也未见到皇后，许宝林这一个月来在立政殿出的大小状况已有三四起，直到这一病，高宗才前后都知晓了，恼怒之余倒是给她又升了一级，如今已是许才人。

    琉璃就在坐在车队靠后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里，车厢不算太大，却也精致舒适，除了茵褥案几等物，还有可以靠坐的挟轼和软垫，车窗也比一般马车更敞亮些。

    在宫里闷了两个多月，此刻在琉璃眼里，路边那些青瓦民居都显得无比亲切，她不时向窗外眺望几眼，而在她的对面，阿凌更是几乎没有把整张脸贴到窗子上去。琉璃忍不住随口问道，“阿凌，你可是许久不曾出过宫了”

    阿凌瘦小的身子似乎震了一下，叹了口气，“阿凌自打七岁入宫，六年来还是头一次出宫门。听说似我们这般的宫女，许多都是一世再没有出去过的。”

    琉璃顿时记起，在淑景殿的那次后，阿凌曾告诉过自己，她的祖父原本是尚药局的主药，一次配药出了差错，依律当绞，虽然最后只是被永流边陲，但女眷都被没入掖庭，成了宫婢。阿凌还有一个姊姊，因为太医署祖父旧日同僚照看，两姊妹都入选女医，姊姊如今已经出师，是咸池殿里最常来的女医之一，而她则是尚未出师便被武昭仪调入了咸池殿。阿凌平日常爱说自己运气好，但此刻听到这样一句，琉璃海生忍不住心头震动，半响无语。

    出了长安城，车队沿着官道奔驰，道路两边的景色也单调起来，无非是青槐远山，农田农舍，琉璃的马车原本就在车队的后面，扬尘渐多，琉璃便放下了帘子，阿凌却舍不得，依旧恋恋的往外看着，没多久，小脸上便落了不少灰尘。

    琉璃笑着递给她一块帕子，“你再趴在窗口，只怕到了骊山，就会被昭仪当成灰猴直接扔到汤泉里去。”

    阿凌抹了把脸，看见那一层灰也唬了一跳，忙放下帘子，此时才觉得口鼻之中全是灰尘，连连咳嗽起来。见琉璃笑而不语的看着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的速度渐慢，琉璃挑帘一看，前面仪仗已经停下，几辆车马陆续进了官道边一处不算太大的山庄，想来是皇帝和昭仪等人需要稍事休整，两百多辆马车自然不能悉数进去，随行的左右卫飞骑早已驱赶开闲杂人等，又在车队周边围了一圈，便有宫女依次通知大家可以出来活动手脚，或走到前面的院子里喝水如厕。

    琉璃和阿凌自然也下了车，到了那山庄的前院里，自有管事的宫女指给她们各处地方，两人都不敢多喝水，倒是打湿帕子净了手面。再往回走时，迎面便看见别业大门外三匹高头骏马并骑而来，琉璃一眼看去，心里不由一跳：右边那身穿碧色襕衫、腰佩长剑的，不是裴行俭是谁中间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将官，左边那个却是王伏胜，三人说说笑笑，神色都颇为轻松。

    裴行俭也看见了琉璃，目光一凝，随即微笑起来，向她微微点了点头，琉璃不欲引人注目，也是微微一笑，便垂下了眼帘，心里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这人脸上身上明明也颇有风尘，看上去却丝毫不见狼狈，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落拓不羁。

    三匹马转眼前便从她身侧过去，琉璃克制着没有回头，只和阿凌说笑着重新上了车，又等了足足两刻多钟，车队才重新动了起来。到了下午未正时分，终于到达了骊山上的汤泉宫。

    此时却是琉璃恨不得将脸贴到窗子上去。只见这汤泉宫依山而建，周边古木参天，松柏成荫，马车从大门驶进，穿过前殿，没多远便是一片湖面，湖面不大，但水清岸绿，令人神爽。几处殿阁亭搂，均是依着山势水道错落布置，重宇飞檐，朱墙碧瓦，虽然还看不出数十年后华清宫那天下无双的繁华富丽，也自有一番妩媚多姿的风流气象。

    待到咸池殿的各辆马车在湖东宜春殿外停下，琉璃和阿凌拿了包袱下车，顿时更觉出了几分异样。如今已近小雪时节，长安城早已寒风凛冽，但这汤泉宫里却依然树木葱郁，连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温暖湿润了许多。

    众人此时都是又累又饿，也无心去欣赏景致，各自按分派找到自己房间安置好行李，琉璃所住的地方是春宜殿后边的阁楼里，大约因为此次来人不多，住处得倒是宽敞，小楼有三四间房，却只住了琉璃一个，阿凌住在外间。虽然位置略有些偏远，屋里倒也干净齐整，两人略加洗漱，吃过厨房里送上的热汤面，囫囵一觉醒来，已是天近黄昏。

    琉璃忙重新梳了头发，又换上了干净的外衫，便带着阿凌到前面去找武夫人，却见武夫人正在梳妆，眉染翠黛，额贴花钿，妆容竟比早上还要娇艳几分，见了琉璃便笑道，“叫你和我一道坐大车，你偏不肯，今日在崔氏别业歇息时，里面竟准备了金酥胡饼、桂花毕罗这样的细点，一应物件，也都十分齐全，连圣上都特意把裴守约和曹将军叫了进去，夸赞他们跸节事务做得细致，听说外面人多，食水都粗陋得多，你可曾用上了”

    琉璃心里一动，只是笑道，“外院的食水虽然简单，倒也干净。琉璃本来只是画师，在咸池殿里，昭仪和夫人抬举琉璃，因没有外人，琉璃也就厚颜领了，那别业内院却是人来人往的，想来连有品级的女官都不是任谁能进，琉璃若是去了，太过惹人侧目，也是给昭仪添麻烦。”

    武夫人笑着摇头，“就你想得最多，倒也难怪昭仪疼你。”说着又自言自语道，“倒没想到裴守约是那般品格，难怪能写出那样一手好字来，真真是可惜了。”

    琉璃便问，“月娘不知醒了没有，这一路虽然不算颠簸，实在也辛苦得很。”

    武夫人大笑起来，“她辛苦什么在车上睡了一路，我刚遣人问过，早出去逛了，我让打发了好几个人去找，现在还没回。”

    正说着，便有小宫女过来回报，昭仪去飞霜殿与圣上一道用晚膳了，让武夫人自己用饭，饭后歇息一会儿，自有人带她们去汤池。武夫人怔了一下，但听说饭后便可以去汤池，又起了兴头。

    待月娘回来后，晚饭便摆了上来，颇有几样新鲜的野味，三人都只是胡乱吃了几口，又喝了茶，过了片刻，果然有宫女过来道，“夫人请跟奴婢过来。”

    此时汤泉宫里早已华灯遍地，香烛氤氲，亭阁灯火通明，湖水光波潋滟，兼之雾气朦胧，便如人间仙境一般。宫女引着众人一路往南而去，穿过一处石桥两座庭院，眼前雾气更浓，那宫女指着一处略高的石台道，“那边就是圣上的星辰汤，原是最近汤泉古源的一处。”

    琉璃仔细看了一眼，却见石台并不方整，颇有天然之趣，周围也只围了一道矮墙，忍不住暗叹一声：原来还是露天的，果然时髦得紧

    往东又走了一箭地，眼前出现了一排长长的殿房，足有七八间，每间廊下都点着宫灯，宫女笑道，“这边便是长汤，专供夫人们沐浴之用。”说着便引她们进头一间。

    一进屋里，便觉热气蒸腾，进门是间殿堂，又隔出左右两间，往里走上十几步，过了两处重帘，便出了厅堂，又到了外面，沿着石阶向下通向一座极长的浴池，足有三丈多宽，二十多丈长，每隔三丈便有锦帘相隔，原来外面两排殿堂都是围着这条“长汤”而建，浴池用青石砌就，池中还有一座座小小的假山和石雕。

    宫女引着她们看过一遍，便回到东屋，由宫女服侍着脱下衣服，披上专用的轻纱，这才到后面的长汤中沐浴。

    那轻纱当真薄如蝉翼，琉璃便是在前世里，也很少与人如此“赤诚相对”，好在一边还有个月娘在蹦蹦跳跳，这才把那种暧昧感减去几分，到了水边，她第一个便沉到了水下，只觉得这温泉的水温大约在四十度上下，水质清澈软滑，倒是十分宜人。

    武夫人显然也是第一次来这汤泉宫，戏了戏水，才十分惬意的选了一处石凹处半躺了下来，乳娘则脱得只剩贴身小衣，在水浅处照看月娘，月娘平日本来最是安静，但有水可玩，顿时也玩了个不亦乐乎。

    夜色渐渐的深了，下弦月还未升起，满天星斗静静的闪动，琉璃轻轻的叹了口气，只觉得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愁绪和着水汽渐渐升腾。

    只是这伤春悲秋的情绪没过多久，便被宫女略带急促的呼声打断，“库狄大娘，昭仪有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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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良宵苦短 翠湖波潋

﻿    武昭仪找自己有事琉璃一愣，忙坐了起来，那宫女又补充道，“昭仪让你把月娘也带上。”

    带上月娘琉璃忍不住向武夫人看去，只见她也坐了起来，对上自己的眼睛，先是有些茫然，随即脸上却是一红。

    琉璃恍然大悟，几乎是手忙脚乱的从浴池里出来，擦干水换上阿凌准备的干净衣服，头发来不及绞干，拧了几把，松松的挽上也就罢了，那边乳娘也把月娘哄了出来，忙着要给月娘换上了衣服，月娘十分不悦，挎着张小脸扭着身子的不配合。琉璃忙过去笑道，“昭仪是见你人小，又坐了一天的车，特意让我陪你早些回去，你要早些睡，睡得好了，明日还能过来，想玩多久便能玩多久。”

    月娘嘟嘴道，“阿娘也坐了一天的车”

    琉璃一怔，想了想才道，“夫人午间睡得时间长，此刻自然不用早睡了，月娘午后是不是没怎么睡”

    月娘一怔，点了点头，脸色这才不那么别扭了。

    好容易月娘收拾妥当，披上小斗篷，琉璃让乳娘抱上她，几个人急忙忙的便往外走，没走多远，迎面只见一盏宫灯迤逦而来，琉璃叹了口气，静静的避在路边，月娘看了几眼，却笑了起来，“陛下”正是高宗带着王伏胜走了过来。

    高宗见到月娘，也微笑着停下脚步，“月娘这是要睡去了么”

    月娘点头道，“大娘说了，今天早些睡，明日便能多玩会儿。”

    高宗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看了琉璃一眼，只见她一如既往的行完礼后就恭谨的低头不语，只是头发微湿，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肌肤细白晶莹，就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心里一动，笑道，“你倒是会说话的。”

    琉璃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民女不敢当。”头也更低了些，高宗见她越发拘谨了，不由觉得有些无趣，拍了拍月娘道，“你好生听话，明日姨父带你去玩。”说完转身走开。

    琉璃暗暗的松了口气，不敢多说一句话，待高宗走了十来步远，这才静悄悄的带着几个人向相反的地方而去。

    到了宜春殿，宫女把她们直接带到了武则天的寝宫，武则天似乎也刚刚沐浴过，脸上还带着几分红晕，见了琉璃便笑道，“可还是没有过瘾”

    琉璃忙摇头，“幸亏昭仪叫得及时，琉璃起来时才发现，已是泡得有些头晕了。”

    武则天本是随口问了一句，听她答得乖巧，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又随意说笑了几句，脸上露出了一丝倦色，琉璃忙告了退，先把已经开始打着呵欠的月娘送回她的房间，自己才带着阿凌回了后面的阁楼，一面重新散开头发拧干，一面暗暗琢磨：看来跟武夫人共浴的风险实在大得很，那温泉再舒服，也不值得去冒险。想了半天，回头便问阿凌，“这汤泉宫里，可有平常宫人洗浴之处”

    阿凌点了点头，“有，适才那位姊姊告诉奴婢，西边还有宫中各局女官用的长汤，此次来的宫人少，上头说，不当值时也可去那边长汤沐浴。”说着，脸上多少露出了一些跃跃欲试。

    琉璃看着她的摸样，忍不住笑道，“左右也是无事，不如你现在就去沐浴。”

    阿凌忙摆手道，“奴婢还是先伺候大娘睡下。”

    琉璃笑着摇头，“哪里睡得了待头发干了，只怕还要再看两页书。我又不是什么娇贵人，难道自己睡觉都不会了你赶紧去吧，晚了或许人就多了。今日都是一身灰，原要沐浴一番才清爽。”

    阿凌想了想笑道，“多谢大娘体谅。”笑吟吟的回外屋收拾了换洗衣服等物，快步出了门。

    琉璃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突然心里一动，伸手把已经八成干的长发挽了起来，又打开箱笼找了一件夹棉披风，吹灭了房中的灯火，便漫步往外走去。她到宫里这两个月，真是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好容易现在到了这地广人稀的汤泉宫，没有皇后和淑妃的威胁，也没有那么多眼睛盯着，连一直寸步不离的阿凌都没在身边，那种想一个人走一走、静一静的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抑制不住。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之后，夜风愈寒，琉璃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心里一阵清爽。只见园子里依旧灯烛辉煌，来往宫女络绎不绝，只是几乎都是向西南而去，想来应是下值了去沐浴的。她索性便沿着青石小路往东北走，没多久便来到了湖边。

    琉璃曾听人说过，这汤泉宫传言最早为秦始皇所修，汉武帝也曾加以扩建，七十多年前，隋文帝重修宫殿，种下了上千棵松柏，到唐太宗令阎立德主持兴建离宫，才定名为“汤泉”。几代的经营，让如今的汤泉宫气象颇为不同，殿堂都修得精致，庭院中也多有流水假山的景致。沿着这湖水一带种的便都是垂柳，柔曼的长条上依稀还有绿叶。湖中也点了灯，都是做成莲花之状，灯光水影相互辉映，格外绮丽动人，想来若是夏日，此时的湖中多半还会有莲叶轻舟，笙歌笑语，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琉璃对着湖水发了会儿呆，又漫无目的沿着湖边小路一直往北而行，宫女一个也没有遇见，倒是远远的看到了一拨巡夜的侍卫，待看到第二拨时，她才惊觉自己大概离前殿有些近了，转身刚想回去，就听有人沉声喝道，“前面是什么人”

    琉璃脚下一顿，意识到是自己这种见到他们就走的举动反而引起了疑心，只得又转过身去，待他们走近了些，才轻轻行了一礼，不急不缓的道，“奴乃咸池殿画师，因贪看夜景，不知不觉走到这里了，无意冒犯各位将军。”

    这一拨侍卫大约六七个人，领头的人做军官打扮，年纪约莫二十多岁，举起灯笼照了照她的脸，突然呆了一呆，半响才大声道，“你说自己是画师，可有宫牌”

    琉璃微微一愣，忍不住反问，“不出宫门，为何要有宫牌”

    军官冷笑道，“你这胡女，三更半夜独自在离宫重地游荡，谁知你是否心怀不轨你说自己是画师，谁能证明说不定就是反贼刺客”

    琉璃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神，心里一凛，按理说，他一个低级军官不敢把宫里人如何，但自己的胡人相貌，画师身份，又是一个人深夜游荡，连个侍女都没带，说不定就会给人有机可乘之感，听这军官的语气，分明是想吓唬自己，她心思急转，神色却依旧从容，“启禀这位将军，因今日车马劳顿，我适才放了侍女去长汤沐浴，因此才会孤身一人，说到谁能证明，咸池宫的宫女都认识我，陛下身边的王内侍和裴舍人，也都认识我，将军若是不信，随便请一人过来，一问可知。”

    那个军官脸上神色略变，嘴头却不肯服软，“王内侍和裴舍人是何等身份，让我们上哪里去请你别以为说出两个人名来就某就怕了你说不得还要带你回前头，让咸池殿管事宫女过来认人。”

    琉璃想了想笑道，“将军当真细致，今日午间在崔家别院里，陛下刚刚召见过曹将军与裴舍人，夸赞他们安排周到，果然如此。”

    那个军官脸色略缓，上下打量了琉璃两眼，冷哼了一声，他身后一个卫兵也轻声道，“中侯，她既然知道此事，怕真是陛下和武昭仪身边伺候的人，咱们”

    另一个卫兵则道，“适才我好像看见裴舍人在门外与将军说话，倒是不远，要不要让他过来认一眼”

    琉璃听在耳里，顿时就一怔。却见那军官微一沉吟便点头道，“好，你去请裴舍人和将军过来一趟。”

    那卫兵忙撒腿就跑，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听脚步声响，有人高声道，“中侯，裴舍人到了。”卫兵向两边一分，裴行俭大步流星走了过来，看见琉璃，脸上有一丝奇异的神情一闪而过。

    那军官见只有裴行俭一个人过来，心头微微有些失望，只得笑道，“有劳裴舍人了，李某在这里看见一个女子孤身游荡，行迹有些可疑，因此上前盘问了两句，她说是宫中的画师，又说认得您，听说您就在附近，因此才冒昧请您来看一眼。”

    裴行俭不动声色的看了琉璃一眼，点了点头，“裴某的确在御书房见过这位画师，听王内侍说，她是武昭仪身边的得力人。”

    李中侯神色顿时尴尬起来，他本来只是巡夜无聊，突然遇见一个美貌胡女，见她并无宫女伺候，打扮又素净，应当不过是宫中的底层杂役，便想着随便吓唬一番，调笑几下；后来听说裴舍人和将军就在附近，又想到可以在将军面前表表自己的勤力细致，没想到将军没等到，自己惹的还的确是宫中的红人，不由十分懊恼，只得向琉璃抱了抱拳，“这位画师，李某职责所在，多有得罪”

    琉璃还了一礼，“是奴鲁莽了。”

    李中侯又对裴行俭抱拳笑道，“多亏裴舍人来得快，李某这就继续巡视去了告辞”说着竟是飞也似的走开了，他身后的士兵也急忙都跟了上去。

    原地只剩下琉璃和裴行俭两人，琉璃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只见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眼神十分奇异，琉璃不由垂下眼睛，行了一礼，“多谢裴君解围。”

    裴行俭并不答话，半响才长叹了一声，低声道，“你怎么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了适才听说他们遇到了一个咸池殿的胡女画师，你可知”

    琉璃不由茫然抬起头来，“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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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心如此 卿心如何

﻿    裴行俭低头看着琉璃，沉默片刻，突然微笑起来，“没什么，我还当自己听错了。"blank">

    琉璃看着他含笑的眼睛，里面仿佛也有一泓灯影晃动的湖水，脸上不由腾的热了起来，定了定心神，淡然道，“裴君说笑了。”

    裴行俭的剑眉微微挑起，“原来在大娘眼里，裴某人竟是这般爱说笑。”

    琉璃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得岔开话题，“琉璃听武夫人提过一句，此次出巡，怎么会是裴君负责跸节事宜这些侍卫，为何也都认得你”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大娘或许不知，在任起居舍人之前，我在左卫做了九年的参军，这后勤事务最是熟稔不过，人自然也是熟的。”

    琉璃本来略松了口气，听他这样一答，心里又是一紧，想了想只好笑道，“早知是裴君的手笔，琉璃真该留在武夫人车上，也好尝尝什么桂花毕罗。”

    裴行俭笑道，“这有何难，你若喜欢，日后自然能经常尝到。”

    琉璃脸上又是一热，只觉得今夜他的话似乎句句都另有深意，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心里忍不住有些懊恼，自己的真实年纪算起来比这裴行俭也差不了多少，怎么一和他说话倒像是智力下降，真成了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只得含糊道，“借裴君吉言。只是天色已是太晚，琉璃也该回去了。”

    裴行俭声音依然不急不缓，“也好，不如裴某送大娘一程”琉璃忙抬起头来，刚想开口，就听他接着道，“也免得你再遇到巡夜的卫士，裴某还要过来认一次人。”

    琉璃推辞的话顿时全噎回了嗓子里，胸口不由一窒，但看着他那副风轻云淡、理所当然的表情，又实在无话可回。

    两人沿着湖边，默然向南而行。琉璃原想让裴行俭走在前面，谁知他却总是不紧不慢的走在身边一步左右。她脚步若是太快，走到了前面，想到裴行俭会在后面看着她，她只怕自己到时连路都不会走了，可若走得太慢，倒像是故意磨蹭时间一般正在烦恼，就听裴行俭低声道，“大娘若不嫌裴某唐突，我想问一句，你如今在这宫里，究竟有何打算”

    琉璃胸口有些发闷，半响才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打算，当初原是被魏国夫人逼得太狠，只能走这条路，如今，不过走一步看一步。但愿一两年之后，情势能有所不同，昭仪或许能让我离开。”按照她的计划，原本她是有六七成的把握的，只是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武则天心智之坚、谋算之深，都远远超过了她当初的想象，现在看来，那一步是否能成功，却是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了。

    裴行俭的声音变得略有些低沉，“后宫之事，虽然不是外臣可以得闻，但我毕竟经常出入大内，你可知道，如今你所走之路的凶险，比宫外尤甚百倍如今圣上对我还有几分赏识，我想过，若有机缘”

    琉璃心里一动，忙道，“不成万万不成”他能求皇帝什么不过是求个赐婚，以她如今的身份，皇帝就算肯，最多也就是赐她为裴行俭的侍妾，不然赐个默默无闻的胡人画师给他这样前途无量的名门之后为正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而这种皇帝赐下的侍妾，又不是轻易能放的。她虽然也曾提过要以这个身份逃离长安，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裴行俭再英雄绝代，她也不会真的去给他做妾做婢。

    裴行俭并不意外，“你所虑甚是，是我唐突了。我原想着”突然住口不言，叹了口气。

    两人的步子不约而同都慢了下来。琉璃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往下坠，他这样说，也觉得自己上次说的那个“娶妻放妻”太不可能么沉默半响，还是开口道，“裴君不必把那约定放在心上，琉璃反复想过，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于情于理皆无一丝可能。裴君若放在心上，只怕反而是耽误了自己。当初插屏之事，琉璃不过是无心插柳，算不得什么恩惠，况且裴君之前也曾帮过我。他日琉璃之事，或许的确还要仰仗裴君，但你如此承诺，反而让琉璃于心不安。此事，你就当没有说过可好”

    裴行俭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琉璃不由也停下了来，仰头看他，只见裴行俭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为郑重的表情，“此事我既已说出，便绝不会反悔。适才我所提的，也绝不是想毁弃前约。况且，我愿守此约，并不是为了守诺而声名，也不是为了报恩，是我甘心去做，愿意去做，倒是你，总是想得太多了些。”

    他的意思是琉璃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慌乱，想躲开他的视线，却偏偏被魇住了般一动也不能动，半响才猛地惊醒，低下了头去。夜风似乎变得燥热起来，湖水轻轻拍打石岸的声音，夜风吹动柳枝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到了琉璃的耳朵里，另外还有一个砰砰的声音在变得越来越大，她愣了一下才明白，那是自己胸口里心脏的跳动。

    裴行俭凝视着琉璃脸上那夜色都遮不住红晕，一丝微笑渐渐的从眼底到达了嘴角，忍不住脱口轻轻唤了一句，“琉璃。”

    琉璃身子一震，抬头急急的道，“裴君，这里离春宜殿已经不远，你不用再送我，我”

    却听裴行俭道，“琉璃，你到底在怕什么”

    琉璃心中震荡，只觉得嗓子干涩，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怕什么她怕自己会错意，表错情。在这个时空里，她除了一双能画画的手，一颗自己的心，几乎一无所有，难道还要再赌上一份感情何况世道如此，她刚刚才亲眼看见，强悍如武则天，都不得不精心安排皇帝丈夫和亲姊姊偷欢幽会，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本，怎么敢奢望眼前这个注定会光芒四射的男人她努力深呼吸了一下，才低声道，“琉璃身份卑微，不敢有妄念。”

    一语未了，只见裴行俭突然退开了一步，琉璃微微吃惊，抬头看时，只见他嘴角紧抿，一只右手也分明已握成了拳头，忍不住脱口道，“裴君”

    裴行俭垂下眼帘，神色顷刻间已恢复了平静，“无事。”随即微笑道，“琉璃，你信不信我能识人看相”

    琉璃愣住了，这话是从何说起不过，要说到他会不会识人看相，她不由点了点头，“我信。”

    裴行俭略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不到她说得如此痛快，倒是笑了起来，“那就好”随即正色道，“你面相清贵，绝不会是久居人下者，因此，不必妄自菲薄。”

    琉璃睁大眼睛看着裴行俭，只见他的神色郑重，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也没有。她若记得不错，裴行俭看人目光之准，几近于神话，他说这个真的不是在安慰自己可是她琉璃忍不住苦笑起来，“琉璃从未想过要居于人上，此生所愿，不过是海阔天高，自由自在。”

    “海阔天高，自由自在”，裴行俭轻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若能信得过我，三年之内，守约必然竭尽所能，助你完成此愿。”说着，目光却是从琉璃的身上转向了远处。

    琉璃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正是汤泉宫主殿飞霜殿，此刻那边廊下依然灯火通明，依稀还有人影来往。她心里一震，忍不住抬头看着裴行俭，只觉得他的身形挺拔峻岸，神色里更有一种奇异的端凝，让她无法怀疑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片刻之后，裴行俭已收回视线，看着琉璃，脸色回复了一贯的温和，“只是，三年时间或许太长，琉璃，你可会忘了你我今日之约”

    琉璃怔怔的看着他。裴行俭的神情依然平静，目光中却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深切，突然之间，她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不是要报恩，他是真的琉璃垂下眼睛，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从自己心底里涌上来的某种情绪正在迅速的塞满整个胸口，她不敢开口说一个字，只怕一开口，这种情绪就会破堤而出。沉默中，她听见裴行俭迟疑的叫了一声，“琉璃”

    琉璃无声的吸了口气，没有抬头，只低声吐出了几个字，“琉璃，必不敢忘”说完不敢再停留半刻，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似乎有道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脚步，琉璃疾步走出老远，转过一处假山，步子才慢了下来，往前又走了几步，忍不住闭上眼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伸手捂住胸口，听着里面那颗砰砰乱跳的心终于渐渐变得平静，眼睛却越发酸涩起来。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天空，等待着这股酸楚慢慢退潮。

    良久之后，她才重新起步，刚才自己到底和裴行俭说了多久的话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万一阿凌回来看见自己不在，不知会不会多想想到这里，琉璃脑子顿时一凉，不由加快了脚步。好在她住的地方本来就有些偏，一路倒也没有遇见熟人，一直到了阁楼中，只见屋里还是一片漆黑。琉璃这才放下心来，进屋点燃了蜡烛，脱下披风，换了鞋子，散开头发，看看身上再无破绽，才在烛台前坐了下来，随手翻开了一本后汉书，思绪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阿凌散着头发，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大娘怎么还没睡，西边那长汤真是远，不过也真是大”看了琉璃一眼，突然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大娘，你的脸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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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围猎骊山 渐露锋芒

﻿    菱花形海兽葡萄纹的三寸小镜，也就半个多巴掌大，匀净光滑的白铜镜面微微凸起，拿在手里，正好可以清晰的照到全脸。

    此刻，就在这面小小的镜子里，在闪动的烛光下，琉璃清清楚楚的看见了自己脸上那嫣红如火的颜色，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是冰凉的，越发显得脸颊温度烫人。

    阿凌已伸手来探，“别是刚才湿着头发吹了一路风，着了风寒”手背触上了琉璃的额头，停了一会儿，语气变成了迟疑，“似乎不烫呀”

    琉璃镇定了心绪，笑道，“许是这屋里太热，我低头看书看得久了一些，有些闷着了。”这汤泉宫的房子并不烧地龙，而是在墙中做了管道用温泉水取暖，加上地气温暖，因此房子比宫里更要暖和上几分。

    阿凌将信将疑的看了她几眼，见她目光清澈，声音也清朗如常，似乎并不像风寒发烧的样子，这才慢慢放下心来，拿起桌上的荷叶青瓷杯倒了杯温水过来，“大娘，既然屋里热，便要多喝些水才好。”

    琉璃乖乖的喝了水，赶紧问起了那西长汤的位置规制，阿凌果然眉飞色舞的笑道，“说来，西长汤不比适才大娘适才去的东长汤小，沿着长汤修了两排几十间小屋子，池子里虽然没有石雕，倒也有些青石方便坐卧，奴婢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还好大多都是熟人。听她们说，六尚局里好些人前几天就到了”

    琉璃听她絮叨这汤泉宫如何修缮了两个月，又如何重新布置，这才有了现在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想，他大概也是好些天前就开始准备了，不然如何能做得如此细致周到脸上不由又是一热，暗骂一声，琉璃你真是疯了。忙收拢心思与阿凌说了几句，眼见时辰已过了三更，两人这才分头睡下。

    第二日一起来，在屋里吃了早点，琉璃便在琢磨要不要去武夫人那边先请个安，如今武则天怀孕已七个多月，身子日渐沉重，平日精神还好，只是早上有些时候会晚起，因此没有传召她也不敢去打扰，而武夫人那边天知道是怎么个状况

    她还正在犹豫，有个小宫女已笑着跑了过来，“大娘，夫人唤你快些去”

    琉璃有些意外，忙带上阿凌跟了过去，到了武夫人的住处时，只见她正急忙忙的重新收拾头发，身上的打扮也与平日不同，上身穿着一件鹅黄色素面卷草滚边的夹袄，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细条纹收口长裤，蹬着一双白色的羊皮小靴，腰间束带，头发此刻是挽了个高髻，却没戴丁点花饰这又是唱哪一出

    武夫人在镜子里见到了琉璃，头也不回的问道，“你会骑马吧，这次来可曾带了骑马的衣裳”

    琉璃下意识点了点头，忙又赶紧摇头，她前世的确会骑马，只是技术一般，至于这一世里，却是马鬃都没捞到过一根，也从没听说过曹氏和珊瑚出去骑马，想来原来的那个琉璃应当是不会骑马的。

    武夫人奇道，“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琉璃苦笑道，“马是不会骑的，胡服倒是有两身。”

    武夫人扫兴的叹了口气，“适才圣上让人传话说，要去猎场看看，原想着带上你一道去玩，衣服若没带我拿一套给你也罢了，没想到你竟然不会骑马”

    是去狩猎么那倒是一场大热闹，琉璃顿时也觉得有些遗憾，只是想到要跟着高宗和武夫人去，又觉得还是不去比较把稳，想了想笑道，“琉璃就算会骑马，也不会射箭，去了也是白搭，还不如留下来陪昭仪解闷，也可以陪月娘玩耍。”

    武夫人笑道，“昭仪如今是不方便骑马了，不然她骑马射箭都要比我强得多。月娘我却是要带去的，叫人好好看着就是，说起来她这个年纪，虽然学骑马射箭还早了些，却也该在马上跑几圈了，如今先习惯着，学的时候就不会再怕。”

    想到月娘如今才五岁，琉璃顿时觉得冷汗都要下来了。说话间，月娘果然也一身利落的出现在门口，小脸上满是兴奋，进门便叽叽喳喳的问了一通，又过了一刻多钟，果然有宦官来知会她们，母女俩高高兴兴的出门而去。

    琉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来到武则天的寝殿门前，玉柳正端了水杯出来，看见琉璃，不由奇道，“你怎么没去猎场”

    琉璃不好意思的一笑，“琉璃不会骑马。”

    玉柳吃惊的看了琉璃一眼，笑道，“原来如此，昭仪早就起身了，刚刚用过早点，我去帮你通报一声。”话音未落，有小宫女就在门内探头笑道，“昭仪请大娘进去说话。”

    琉璃忙向玉柳点头一笑，这才进了殿门，却见武则天正坐在榻前的月牙凳上，身形虽然笨重，脸上却一点不见浮肿，气色也依然鲜润，看见琉璃便微笑道，“还道你今天定然去猎场了，没想到你竟然是马都不会骑，这样也想周游天下”

    琉璃心里暗暗奇怪，难道这时候的女子都该会骑马自己不会骑倒像是件稀罕事情。只得皱起眉头叹道，“昭仪说得是，琉璃也在纳闷，自己竟是叶公好龙不成”

    武则天被她逗得笑了起来，“你若想学也容易，这殿里的人大约总有十个八个能教得起你。”

    琉璃眼睛顿时一亮，她是喜欢骑马的，前世里虽然没有机会专业的学过，但在马场飞奔的那种感觉至今不能忘怀，若是到这里能把骑马学好，自然是一桩好事情

    武则天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笑道，“只是你若是想学，也要回了宫再说，这里人太杂了些，马场又是在外面，宫里有上好的马球场，你若吃得苦，几天便能学好，只是要学到能打马球的份上，却要花些功夫了。”

    琉璃忙摆手，“不用学那么好，琉璃能学会骑马就不错，打马球是不敢去想的。”打马球，那倒真是贵族运动，可也是高难度高风险的运动，她这个半吊子还是不要凑这个热闹了。

    武则天忍不住笑骂，“你也有些出息才好”

    琉璃老老实实的低了头，“昭仪教训的是。”

    武则天懒得理她，见玉柳回来便问，“他们都走了么”

    玉柳点了点头，武则天叹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我们也去外面转转。”

    这一日，琉璃便陪着武则天在汤泉宫里走了半圈，待到她午后醒来，又给她念了几篇史传，这样消磨了大半日，将近黄昏时节，高宗一行人这才归来，武夫人神采飞扬，说是亲手打到了一只锦鸡，换了衣服过来说笑了半日，直道那猎场草木如何茂密，野物又如何丰盛，说着说着突然笑道，“你倒猜猜看，今日谁猎到的野物最多”

    武则天懒懒的一笑，“定然不是圣上。”

    刚说到这里，门外已有人叫道，“圣人到”，高宗也是刚换过衣服，快步走到门口时恰好听到这话，便笑着走了进来，“还是媚娘了解朕，一猜就中。”

    武则天微笑道，“陛下心地纯厚，不忍杀生，这还用去猜么”

    高宗不由呵呵的笑了起来，他自小身体就不大好，也不长于游猎，但身为皇帝，他若真想拔个头筹，自然不会有人敢抢在他的头里，他却的确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今日去猎场，也不过是既然来了骊山，总得去应个景儿，看着别人围猎也就罢了，他自己是连弓都没有拉过两次。

    武则天便道，“若说猎得最多，想来定不是那曹将军那还有谁”

    武夫人拍手笑了起来，“你倒是开口便猜中了一半曹将军猎得的确不是最多，今日拔了头筹的，却是那位裴守约裴舍人”

    这话一出，莫说武则天意外，琉璃本来已站在墙角努力扮演透明人，心里也砰的一跳。

    高宗也点头笑道，“莫说媚娘猜不到，连朕都是走了眼，裴守约平日不言不语的，朕只道他是长于文章笔墨，没料到一下猎场才发现，他不但弓马娴熟，指挥士兵围赶猎物也极有法度，心思又细腻敏锐，连曹将军这种老手也比不上他。今日那头大鹿就是他打到的。朕后来一问才知，他竟是已经跟着那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学了七八年兵法韬略了。媚娘，你可知道，这苏定方乃是李靖李药师的传人今日看他那神采飞扬的模样，还真有几分沙场大将的风采”

    武则天笑道，“这还是头次听说，恭喜陛下，说不定这裴守约日后便是陛下的李药师。”

    高宗摇头笑道，“李药师岂是代代都能有的也要看那裴守约的造化。”

    武则天微微一笑，“这样说来，他还是没这个造化的好。”

    高宗不由奇道，“这是为何”

    武则天道，“妾只愿兵戈不动，四海升平，裴守约再无机缘建立药师那般的功勋”

    高宗顿时笑得更是开怀。

    当日晚间，高宗便留在宜春殿里用了晚餐，厨房里整治了新鲜的鹿肉、血肠，连琉璃这些普通宫人，菜式里都多了兔肉、野鸡，味道也就罢了，只是琉璃一想到这里有的或许就是裴行俭亲手打到的，心里不免有些异样。

    想起高宗的那番话，琉璃自然是暗暗为他高兴：锥处囊中，如今他的光芒终于要渐渐显露出来了吧只是如今看来，他越是锋芒毕露，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越发遥不可及不，也许她有一个机会，只有一个机会，能让这个距离变短，只是琉璃摇摇头，那还是太远的事情，她也没有一丝把握，此时多想又有何益

    此后两日，高宗带着武则天坐车出去转了半日，又让宫人们拔河取乐了一回。到了第四日晚上，玉柳便过来告知，次日一早皇帝便要摆驾回宫。

    从汤泉宫回到长安的当天中午，暗沉的天空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马车走得越发的慢了，直到下午快申时才回到太极宫，自然是人困马乏。琉璃回屋梳洗换了衣服，略合了会儿眼，晚饭前依然到武夫人那里请了安，顺口便问，“今日夫人可要去昭仪那边用晚饭”武夫人忙向她摆了摆手，低声道，“那边正乱着呢，咱们就莫去添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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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新仇旧恨 腊日恩泽（35票加更）

﻿    咸池殿的西殿里屋中，炭火烧得格外旺盛，依依跪坐在红锦地衣之上，脸色苍白异常，原本柔和娇媚的嗓音，因为发烧和哭泣，已经变得十分嘶哑。

    武则天脸上依然残留着几分倦色，眉宇间却一片薄怒，“才几天功夫，怎么就会到如此地步”

    依依双眼失神的抬起头来，“昭仪不在宫中，韩大夫与凌大夫都随昭仪去了汤泉宫，奴婢这几天病得昏昏沉沉的，也不敢去立政殿求皇后恩典传尚药局的医师来看，只能让女医那边派人过来诊脉，开了两副药出来，吃下去感觉却愈发的不好了适才韩大夫来看过，说是，说是原本就最不该受寒的时候受了寒，竟又吃了寒药下去，这身子，只怕是不中用了”说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韩女医的原话是，这风寒也就罢了，虽然已有了些小伤寒之症，换了药养些日子自能痊愈，但那下红的症状一时却好不了，就算好了，以后子嗣上只怕也会有些艰难。

    子嗣艰难的话从大夫口中说出，依依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这宫里的女人，没有孩子哪里还有什么将来想到自己几天前被封为才人时升起的那些雄心壮志，如今转眼间就要全化成了泡影，依依心里的痛和恨简直就像两把利刃，把她整个人都要撕开了。

    武则天脸色越发阴沉，“给你看病的到底是哪位女医开的药方可还在”

    依依眼泪早已流了满脸，“那大夫看着有些面生，吃到第二副药奴婢感觉不好，便让阿余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那是新来的女医，药奴婢便没敢再吃。药方阿余倒是想法子拿到了，奴婢问过韩大夫，韩大夫说，那方子若是治平常的发烧症状，原是不会差的，只是奴婢恰好不能用而已，若教尚药局御正去看，最多批个寒凉太过奴婢，奴婢的身子算是白毁了”说到此处，更是呜咽出声。是她们，一定是她们，最近每次去立政殿她已经很恭谨了，为什么那柳女官每次还是不肯放过她为何这次皇后还会下这样的毒手

    武则天微微惊诧的抬头看了玉柳一眼，只见玉柳也皱起了眉头，心知此事已经脱离了控制，神色不由更是肃然，前后想了一遍，正色道：“话虽如此，不试一试如何知道阿余，你去找下阿胜，无论如何要请个侍御医过来给才人看脉，顺便带上药方请教一下尚药局的药师。就算问不出个定论来，也问问有什么补救的法子没有，记得嘴要严一些”

    说完又叹了口气，“依依，你起来吧，这里虽有地衣，到底有些冷，你如今本来就身子弱，再凉着还了得你如今也是才人了，以后莫再一口一个奴婢。至于这件事情，你先放宽心，韩大夫虽说医术也是好的，总不如御医，御医或许另有办法，你何必先灰了心再说了，你才多大不过是个寒症，还能一辈子调理不好了阿余，先扶你家才人下去，待会儿御医若要什么调理的金贵东西，你尽管过来拿”

    依依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磕头道，“奴婢的今日是昭仪赏的，自然一生都是昭仪的奴婢，多谢昭仪替奴婢做主。”说完才扶着阿余的手站了起来，一步步慢慢的走了回去。先前的日子，她心里也隐隐想过，武昭仪两年前在立政殿时，比自己的地位还不如，连见了看门的小宫女都要陪上个笑脸，如今不也这样富贵了她为何就不成如今看来，却还只有靠着昭仪才能保得平安，能为自己报这个仇

    待她走远，屋里再无别人，武则天才对玉柳道，“去查查，新来的女医是怎么回事，还有立政殿那边，可是有什么变故”待玉柳领命而去，她才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露出了真正的倦色：那边会对邓依依下手不奇怪，奇怪的是，却完全没有按照她设好的路子来，什么时候她竟然学会了这样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怎么事先竟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那新来的女医也不知是怎么个来历，在这宫里十几年，她早就懂得，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是可以被忽略的

    阿余把依依扶回了后殿东边的屋子里，又叮嘱了小宫女好好照看，也顾不得外面还有零星雪花，急忙忙的便跑了出去，心里琢磨，昭仪看来真是有些急了，不然也不会想到要找尚药房的侍御医。与专事后宫的女医不同，这尚药局乃是为皇帝看病制药之所，地位也远在太医署之上，那侍御医统共便只有四位，没有圣上或皇后的口谕绝不会来给嫔妃们看病所以找阿胜，实际上就是去恳求陛下，以前昭仪可是轻易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宫里的几条大路有专人扫雪，倒也不会如何湿滑，阿余一路往甘露殿跑去，刚过了淑景殿，远远的就看见了高宗的肩舆。阿余心中大喜，往前迎了几步，到了龙舆跟前，恭谨的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圣上”

    高宗早就看见了阿余，他这一个月来也在依依房中呆了几夜，因此倒还认得她这个贴身宫女，见她是一路跑过来的，心头有些惊讶，忙问，“可是昭仪有事”

    阿余低头道，“启禀圣上，是昭仪遣奴婢来向圣上求个恩典，邓才人的风寒养了这几日并没有大好，反像是添了些症状，因此想召侍御医来看一眼。”

    高宗闻言眉头倒是一皱，回头便对王伏胜道，“阿胜，你就带她走一遭，看谁当值便让他过来。”

    阿余忙谢了恩，跟在王伏胜身后往尚药局而去。那尚药局有些远，是在内宫正门两仪门附近一处独立的院子里，旁边的院子则是女医之所。两人到达尚药局时天色已黑，恰好是晚餐时分，当值的一名奉御和两名御医都是后头单吃，外堂上则是十来位医师和药师，刚用过晚餐，正在闲聊。

    待王伏胜进去传话时，阿余却想起了昭仪的另一番吩咐，笑盈盈从袖子里拿出了药方，“各位大夫，奴婢有礼了。”

    见阿余笑容可喜，又是管事宫女打扮，那领头的医师便笑道，“这位阿监好生客气，可是有什么事情”

    阿余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奴婢有位姊姊得了风寒，里头的女医开了方子，吃了两日却不见好，奴婢恰好来这里办差，便想请大夫们帮奴婢看一眼，这方子可使得使不得奴婢也知唐突，只是机会难得，还望各位大夫慈悲。”

    几位医师相视一眼笑了起来，这宫里的女医大多不过是官家婢出身，也只是跟太医署的博士学了五年医术，自然没法跟他们这些人比，见阿余说话知趣，当头的一个年纪大些的医师便笑道，“拿来。”

    阿余忙双手奉上药方，那医师看了几眼，微微摇头，“可是发热了这方子倒也使得，只是太凉了些。”说着便传给另外两个医师，一个也点了点头，另一个却突然冷笑了一声，看向阿余，“吃了两天不见好转你姊姊可是得罪过女医”

    阿余心里一动，打量了这医师一眼，只见他大概只有三十多岁，瘦高的个子，瘦长的面孔，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纹，看去似乎总有一两分怒气。忙道，“我那姊姊原有些好强的，倒没听说得罪过女医。”

    只听他淡然道，“赶紧停了吧，女子用此等虎狼之药，绝无好处，若是你的姊妹身子弱些，只怕已经添了症状。”

    那年纪大些的医师便笑道，“蒋司医，这方子虽然凉些，何至于是虎狼之药，你莫吓着这位阿监了。”

    那位蒋司医神色愈发冷峭，“华老说得不错，这方子若用在有实热之症的壮年男子身上，自然不算稀奇，但这宫中女子有几个气壮的又是吃了两天还不见好，那便断然不是实热，若是风寒阴虚，再吃这样的药下去，大伤阳气都是轻的，素问有云，阳气者，若于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这还不算虎狼之药”

    阿余虽然不大听得懂这蒋司医掉的书袋子，但也知道他说的大约不错，忙叹道，“这位大夫还真说准了，如今我那姊姊又添了些不好的症状，可有补救的方子没有”

    蒋司医摇头，“不看病人，如何开方让你那姊姊多暖着些，莫吃寒凉之物，再找个大夫好好看看罢”

    阿余眼珠一转，笑道，“请教这位大夫高姓大名。”

    蒋司医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某姓蒋，蒋孝璋。”

    阿余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行了一礼，“多谢各位大夫指点。”

    说话间王伏胜已陪着一位御医走了出来，那御医年约六十余岁，阿余认得正是去过咸池殿两次的黄御医，那黄御医扫了外屋的诸人一眼，淡淡的道，“方司医不在么蒋司医，你随老夫走一遭。”

    先前说话的蒋司医一怔，忙应了声“是”，上前帮黄御医拿了药箱，阿余的心顿时便有些悬了起来，此人见微知著，目光敏锐，会不会发现自己嘴里那个姊姊就是邓才人有心想奉承他几句，只是王伏胜就在身边，她不敢说得太多，那蒋司医更是性格有些冷僻，一路上话竟比黄御医还要少些。

    一行人到了咸池殿，王伏胜先向高宗回报了一声，武则天便遣了玉柳出来带人前去依依后殿东屋的房间。

    玉柳刚走到后殿，却见琉璃带着阿凌也正从武夫人的房里出来，阿凌手里还端着一碟金灿灿的橘子。玉柳忙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琉璃不敢怠慢，也笑着回了礼，虽然看到她身后那两人，不敢多问，笑着让到了一边，见他们往东屋而去，心里才明白了几分。她正想往回走，却见阿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那边，脸上的神情颇有些古怪。

    琉璃不由奇道，“难不成是你认识的大夫”

    阿凌神色不定的点了点头，“头一个是黄御医，给我们传授过两次课。”

    琉璃想了想还是笑道，“那后一个呢”

    阿凌垂下眼帘，轻轻的叹了口气，“后一个，奴婢若没有认错，应是祖父当年的一个弟子。虽不曾正式拜师，却常来我家找祖父请教，记得祖父说他是有些痴的，因他眉间有沟，还曾被我们姊妹取笑过”说到后面，声音几不可闻。

    琉璃见她伤感，便岔开话题，指着她手里的橘子笑道，“说起来，今日这贡桔还真是格外甜，你要不要留两个给你姊姊”

    阿凌眼睛顿时一亮，“正是，年年宫里这时节最不缺的便是橘子，但这般甜的贡桔阿凌还是第一回吃到，难怪圣上竟会亲自带了过来，我姊姊最爱吃甜，定然欢喜。奴婢听前面的人说，还有一箱子桂圆，那更是稀罕物儿，奴婢至今也不知是什么味道，我姊姊倒是曾蒙贵人赏过几颗，说是清甜无比，对妇人也是极滋补的。”

    琉璃忍不住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桂圆会是如此珍奇的贡品，她以前一定会多吃点，更别说新鲜荔枝她刚才问了武夫人才明白，如今所谓贡品鲜荔枝，其实也是渍过的估计真正的鲜荔枝，只怕还要几十年后的那位杨玉环同学才能吃到。

    琉璃心里默默的后悔了半日，却没想到过了几天，高宗竟又赏了一箱桂圆过来。武则天本来就是个大方的，便拿了不少出来赏人，琉璃也得了一碟，自然拉了阿凌，一人一颗细细的吃了下去。不久之后，咸池殿里又开始流传：依依风寒好了之后，用了一位蒋司医的食疗方子，天天拿桂圆红枣煮粥吃，吃了七八日，那下红不止、晕眩心悸的症状都慢慢好了起来。一时宫廷里几乎没刮起一股桂圆热来。

    就在这股热潮中，天气一日比一日见冷，武则天的身子也一天天沉重起来，咸池殿里的饮食起居禁忌渐多，针线局则开始忙着做小衣小被，琉璃本是入宫来制衣的，不曾想武则天除了节庆时会穿些别致华丽的衣裳外，平日里并不奢华，她一个月里也不用画几天绣样花样。倒是如今跟着忙了起来，为那未出生的孩子，早早的设计好了洗三、满月等日要穿的小礼袍来。

    到了十二月初，杨老夫人入宫来住了两日，琉璃便注意到，武则天的右臂上多了一个红色的袋囊。她心里有些好奇，悄悄问了武夫人才知道，那里面装的乃是弓弦，却是为了“转子”之用说是若是佩戴够了时日，肚中便是女娃也能转为男子。琉璃听了，不由哑然失笑。

    武夫人忙正色道，“你莫不信，此方甚是灵验，乃是孙真人亲自验证过的，母亲好不容易才求到这法子，只是时日上怕是有些来不及了，不然莫说是转子，就是用这法子孵出来的鸡子，也都是公的。”

    琉璃越听越觉得可乐，忍不住问道，“是哪位孙真人验证过的”

    武夫人道，“自然是那位在峨眉山炼丹的老真人，大号乃是上思下邈，太宗陛下曾亲自请他入朝，他都推辞入山炼丹去了，只怕已是神仙一流的人物。”

    孙思邈琉璃顿时一脑门黑线，心中某个偶像轰然倒塌：原来这位传奇“药王”不但自己炼丹，在他的那些传世千金方里，居然还包括这种不靠谱的玩意儿

    此时已是腊月初八，也叫做“腊日”，朝中放假三日，讲究些的人家便要着手准备过年的事宜。宫中则开始“赐腊脂”，也就是给皇帝的近臣与宠妃们赐下特制的面脂与口脂，连武夫人也得了一份。琉璃仔细端详了一番：那口脂和面脂也就罢了，不过是宫中特制，比市面上的用料讲究，制出的膏体格外细腻香润一些，倒是外面装的小筒乃是翠镂牙筒，精致之极。

    却见武夫人喜滋滋的从翠筒里拿出了小盒，挑了点口脂出来涂在嘴唇上，揽镜自顾，容光焕发。琉璃却忍不住突发奇想，裴行俭只怕也有一份，他那院子里只有一个年纪不小的女仆，难不成他得自己用却不知他若也给自己涂上这玩意儿，又会是怎样一副情形想到此处，忍不住笑了起来。

    武夫人嗔了她一眼，“你今日怎么格外开心”

    琉璃笑而不答，正想找点什么话岔过去，突然有人急忙忙的狂奔了进来，“夫人，夫人，你快去看看，昭仪，昭仪只怕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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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生不逢时 一夜波折

﻿    武则天就要生了琉璃看着那个满脸惶然的小宫女，一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武夫人“腾”的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怎么会这不还差半个月么”

    那小宫女道，“正是老夫人请夫人赶紧过去。”

    武夫人忙要迈步，琉璃一眼看到她的装束，忙道，“夫人，你戴的”

    武夫人跺脚叹了一声，“差点忘了”一面急忙忙的把头上的凤头步摇，身上的赤金佛像都摘了下来，这才跟着小宫女向外疾走，琉璃、翠墨、阿凌几个忙也跟了上去。

    就听武夫人一面走，一面便问那小宫女，“昭仪晚饭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动了”小宫女道，“奴婢也不清楚，听说原是要安寝的，不知为何突然腹痛起来，没多久便见红了。”

    武夫人忙问，“女医来了没有圣上那边可曾禀告过”

    小宫女忙点头：“韩女医如今就住在这里，刘内侍去找圣上了，女医和尚药局那边也都着人去请了。”

    说话间已来到产房外面，这产房早一个月便已收拾了出来，就在西殿暖阁后面，屋子不算太大，此刻人进人出，却是井井有条，一丝杂乱的声音也无。玉柳在站在门口分派人手，一眼看见武夫人，脸上露出喜色，“夫人快些进来”

    武夫人并不答话，抬腿就走了进去，翠墨刚要跟上，玉柳忙道，“里面的人太多了些，不如你们就在外面候着”

    琉璃忙拉了翠墨站在窗户边上，门外有七八个宫女在传递物件，还有十几个和她们一样守在一边，就听里面武夫人道，“阿娘，媚娘怎么突然”

    杨老夫人沉声道，“你慌什么媚娘这一胎算来也已是九个月有余，只不过比预料的早了十几天而已，算得了什么她是第二胎，胎位又正，定然是顺的，想来不过是个性急的孩子罢了”

    武则天的声音也一如平日的舒缓，“你们都先坐下，今夜只怕要熬上一夜了，玉柳，桂圆粥已经吩咐下去做了没有”

    琉璃听到武则天镇定如常的语气，不由松了口气，翠墨念了声佛，原本有些惶然的脸色也平静了下来。

    转眼间邓依依扶着阿余匆匆的赶了过来，进去没多久却被武则天轰了出来，“你自己身子都没养好，来这里做甚”她也不肯走，要了个小小的马扎，便坐在了门外不远的地方。琉璃倒是有些日子没见过她了，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脸色还算好，只是瘦得厉害。

    过了约两刻多钟，就见阿凌的姊姊那位凌女医匆匆的跑了过来，没多久，又来了两个年长的女医，玉柳依然守在门口，脸上却慢慢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琉璃心里也微觉异样：这些天高宗虽然不像前两个月那般天天都在咸池殿，但总有一多半时间会留在这里，今天怎么到现在还人影不见阿凌曾说过，尚药局和她原来住的女医住所不过是一墙之隔，女医都来来，御医却怎么也一个人都不见

    她心下正在琢磨，四个小宫女已抬着两个食盒走了过来，打开看时正是一碗碗的桂圆鸡子粥，玉柳便取了两勺放到小碗里，喝了下去，又停了片刻，才带着小宫女将两个食盒抬了进去。

    只听武则天笑道，“你们都吃粥，也好添些气力。”静静的只听见勺碗轻碰的声音，也就过了一盏茶多的功夫，小宫女们便又抬了空的食盒出来，却迎面碰见了刘康和另一名宦官匆匆往回走。玉柳见刘康脸色不大对，忙比了个手势，三个人走到一边嘀咕了几句，玉柳脸色越发的不好看了，踌躇半日，还是走了进去。

    琉璃忍不住竖起了耳朵，还没有听见玉柳的声音，就听见武则天淡淡的道，“可是刘康他们回来了”

    玉柳低声道，“是，陛下今日在腊日宴上吃醉了酒，如今在淑景殿歇下了，刘康好容易才把王伏胜叫了出来，只是淑妃殿下说陛下已是睡熟，阿胜也不敢尚药局没有陛下和皇后的旨意不肯派人过来，立政殿那边又说皇后身体不适，已经睡下，如今王伏胜已经去了尚药局，御医大概片刻就能到”

    屋里屋外顿时一片寂静，琉璃心里忍不住也是一紧：怎么事事就这么赶巧了只听武则天却轻轻的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陛下难得喝醉一回，倒是遇上了。”停了停又笑道，“记得我生弘儿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女医几个宫女，又是头胎，不照样是顺顺利利的生了下来不是那次，陛下也不会让母亲和姊姊这回入宫来陪我。如今你们都在，还有这么些人，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杨老夫人也笑了起来，“就是，这生孩子原是妇人之事，男子这门也进不来，来了也不过白白着急，还要分心去管他们想我生顺娘那回你父亲还在外面狩猎，我生了两日才生了她下来，他回来听说是个女儿，只说了一句，是急着出来吃为父打的鹿血肠么”

    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笑声，气氛松弛了下来，琉璃听着这两人的话，却只觉得心里有些凄凉，突然又听里面的女医道，“昭仪，疼的时候莫强忍着，虽说此时还不能大声喊叫，但若是强忍，也花力气。”

    武则天并没用做声，过了片刻才长出了口气，“这点子痛算什么”

    女医又道，“昭仪若是有力气，不如站起来走一走，也好早些入盆。”

    没有入盆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要不要紧琉璃心里嘀咕了一声，忍不住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里面那位可是武则天，能要紧才是奇怪了只是眼见武则天在屋里来回走动的影子不断在窗纸上晃过，周围人人都是一副忧心焦虑的表情，她的心情竟是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

    又过了两刻多钟，只听脚步声响，却是王伏胜带着御医到了，两人都走得有些气喘吁吁，琉璃看了一眼，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忙转头便看身后的阿凌，果然看见阿凌的目光也盯在那位御医身上自己若没有记错，上次这位医师是拎着药箱来的，按说只是御医的助手，为何这次来的竟是他

    王伏胜便在房外道，“启禀昭仪，尚药局的御医已经到了，小的这就回淑景殿，等陛下一醒过来就禀告陛下。”

    武则天的声音里有些疲惫，却依然十分柔和，“辛苦你了。”

    王伏胜向医师拱了拱手，匆匆而去，这边有女医便出来向医师低声回禀里面的情况，只见那医师微微点头，眉间的那根竖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油灯已经添了一回油，催产的汤药也送了两三次进去，产房里依然一片寂静，偶然传出的，都是“再做些粥来”“准备些参片”的吩咐声，让这种寂静变得更加沉重。

    突然间，房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随即门帘挑起，那韩女医推门走了出来，脸色都有些变了，对医师低声道，“已经破水了，但还未入盆，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琉璃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看那女医的脸色，也知道有些不妥，那位医师脸色也是一沉，眼睛一眯，“里面可有针师和按摩师”

    女医点了点头，迟疑道，“倒是都有只是用针，到这当口了，昭仪可还受得住要不要先问一声”

    医师声音有些冷，“只怕受不住也要受了。你进去让按摩师先做，手法只怕要重些了，待疼痛过去，针师便听我的指示下针”

    琉璃听他这硬邦邦的语气，忍不住又看了阿凌一眼，她还真是一点没说错，这位医师年纪不大，还真有些医痴的秉性。

    那女医不敢多说，忙转身进去低声说了几句，就听杨老夫人迟疑道，“此时用针你们以前可曾用过”里面一片沉默。恰好几个小宫女又抬了食盒过来，玉柳忙出来试食，刚刚揭开碗盖，那位医师已经一步迈了过来，看了一眼，厉声喝道，“谁吩咐的做这桂圆粥”

    玉柳唬了一跳，手一抖，半碗粥都洒在了食盒，半响才道，“是昭仪，昭仪最近有些心悸，夜里也不得安眠，每天都要用几碗这桂圆才略好些，这桂圆不是最补身安神么”

    医师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黑，怒道，“胡闹桂圆热补，莫说有身子的人原不该吃，如今是什么时候桂圆还有安胎之用，哪里还能吃得”

    琉璃一怔，这才隐隐约约想起的确曾看到过这种说法，心里不由纳闷：她没结过婚生过孩子记不清这些东西也就罢了，女医们为何也不知道，难道这不是常识么却见玉柳看着这医师，满脸都是将信将疑，半响才道，“请问这位大夫高姓大名，在尚药局哪里高就”

    医师冷冷道，“某姓蒋，是尚药局的司医，今日当值的御医在立政殿未归，某原不当值，只是因看药师制药误了夜禁的时辰，只得留在局里，这才被王内侍临时调来。这桂圆在长安本是罕物，医者也多不知其药用，只道是宜于妇人补身，但蒋某恰恰认识一位南方同行，这才多些了解。你若不信蒋某之言，蒋某这就告辞”

    只听产房里武则天的声音传了出来，“玉柳，莫要失礼，就听这位医师的，阿凌，你现在就施针”声音里明显有忍痛的颤抖。突然间又听杨老夫人低低的冷笑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怪道是今年有这么些桂圆进贡”

    琉璃心中也是一凛，今年的桂圆多得确实有些不寻常，只是，那小小的桂圆，又不是麝香红花，最多便是让孕妇有些上火，又能有什么大用再说，也没听说桂圆能让人早产啊

    那蒋司医已经一字字清楚的道，“先取合谷、三阴交、至阴、独阴四穴，再取血海、内关、足三里、神门穴四穴”

    就听原本安静的产房渐渐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紧一阵缓一阵的呻吟，偶然夹杂着几声发闷的惨叫，声音并不太高，但那压抑的痛苦之意却听得琉璃忍不住全身发冷。蒋司医也不再踱来踱去，而是钉子般立在那里，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不时的跳动几下。

    时间过去得似乎极慢极慢，在琉璃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的时候，突然里面有人欢喜的叫了一声，“入盆了入盆了”琉璃忍不住一把抓住了阿凌，低声道，“昭仪可是生出来了”

    阿凌小脸上早已是汗津津的，听了这话却翻了个白眼，“还早着呢”

    琉璃一愣，回头看见蒋司医似乎也不是全然放松下来的样子，一颗心顿时又有点悬了起来这孩子自然迟早是会生下来的，只是还要熬多久才是个头

    产房里武则天的呼痛之声果然并未停止，但更多的声音渐渐的加了进去：

    “已经开了”

    “开了四指了”

    “昭仪，可以用劲了”

    “再拿两片参片来”

    “媚娘，马上就好，再使把劲”

    “看见头了”

    “出来了”

    琉璃站在窗外，不知不觉的憋住了呼吸，攥紧了拳头，待听到屋里响起一声“恭喜昭仪，恭喜老夫人，是个小公主”时，才捂着胸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全身酸软，就听身边扑通扑通几声，竟是好几个小宫女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蒋司医明显也松了口气，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厉声道，“用针再取合谷穴和两侧子宫穴。”

    里面的人显然也是一呆，门帘哗的挑起，玉柳又跑了出来，“为何还要用针。”

    蒋司医脸色愈发严峻，“既然产前吃了那么多桂圆，自然容易血热，又是突然发作用针催下来的，须防血崩才是”

    玉柳脸色大变，里面顿时又一阵忙乱。琉璃此时却在侧耳听着里面那细细的小猫般的哭声，心里有些茫然，她并不记得武则天的几个孩子到底都是什么时候生下来的，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她的第一个女儿的命运。

    产房外，只见一盆盆的热水进去，一盆盆的血水出来，好在颜色倒是越来越淡，杨老夫人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媚娘，你也算是儿女双全了。这孩子生得和你那时候还真像。”声音里的喜悦却算不上太多。

    琉璃只觉得双腿发抖，不由也慢慢坐到了地上。门廊外的天色似乎已经有些发白，这漫长的一夜，大概终于是要过去了吧。

    突然间，地上传来脚步声的震动，琉璃双手一撑，想爬起来，却发现手上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只见五六个人几乎是冲了进来，当头一个正是高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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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错再错 生死之间

﻿    高宗的身上带着一股冬日清晨的刺骨寒意，看样子似乎是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跑了过来，头发披散着，外面胡乱裹着件大氅，脸色微白，颧骨上却有两抹异样的红色，一眼看见坐在那里的依依，立刻问道，“昭仪怎么样了”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依依本来正准备站起行礼，突然被这一喝，腿上一软，又坐了下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一边的阿余忙低头行礼，“恭喜陛下，昭仪适才已生下了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高宗微微闭了下眼睛，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门口，声音已经放得极为柔和，“媚娘，你还好吧”

    武则天并没有回答，高宗不由怔了一下，却见玉柳忙忙的开门走了出来，行了一礼，低声道，“陛下，昭仪已经昏睡过去了。”

    高宗的神色立时又紧张起来，“她要不要紧昨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不是说还要半个月么”

    玉柳神色黯然的摇了摇头，“昨日昭仪为何会提前发作，奴婢也不清楚，此次说来十分凶险，如今昭仪已是力竭神疲，能平安诞下公主，还要多亏了这位御医。”

    高宗这才看见站在一边的蒋司医，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惊诧，“你是何人”

    蒋司医行了礼，一板一眼的道，“臣蒋孝璋，乃尚药局司医，昨夜因故误了夜禁的时辰，只能留在局里，王内侍来传人时，当值的侍御医与司医都去了立政殿，故此才调了臣过来听命。”

    高宗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沉声道，“昭仪昨夜情况如何”

    蒋孝璋也不迟疑，便把经过说了一遍，末了才道，“这般情形原是最易引发血崩，若是昭仪身子差些，或者心神慌乱了臣便万死也难赎其罪”高宗听完之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只听产房门“吱”的一响，一个高大丰满的妇人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了出来，向高宗先行了一礼。襁褓里自然是刚出世的小公主，适才还哭了几声的，此时却一声儿不出，想来是已经睡着了。

    高宗低头看了那襁褓几眼，脸上露出了怜惜的神色，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妇人便静静的退了下去。不大功夫，产房门大开，先是出来几位女医，将外面门窗都看了一遍，各处都关严了，接着几个宫人小心翼翼的抬着一张软榻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杨老夫人和武夫人，人人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高宗一步抢了上去，低声叫了两句“媚娘”，没有得到回应，停了一停，才让开道路，跟在软榻一边向寝宫方向走去，蒋司医等也跟在后面，随后便是门外守着的宫人内侍，没过片刻，原本站得满满当当的地方已变得一片空荡荡的。

    琉璃早已乘人不注意爬了起来，带着阿凌跟在最后面，眼见前面的软榻已经进了寝宫，她便站在屋外不甚起眼的地方。过了片刻，玉柳出来吩咐道，不当值的人都先散了，又分派了人手去各处报信，突然看见后面的琉璃，便笑道，“库狄画师竟也跟着熬了一夜么昭仪已经睡了，夫人再过片刻也会回去，你也快去休息吧。”

    琉璃笑着点点头，道了一句辛苦，这才带着阿凌往回走，这才觉得手脚酸软，一点力气也无，好容易走到屋子里，上床便昏天黑地的睡了过去。

    武昭仪的寝宫里，屏风床上原先挂的百子婴戏夹缬纱帐已经撤去，换上了浅黄色的如意帐，纱帐微垂，墙角的一个金银错博山炉里正在散发出宁神香的幽幽气息。

    高宗沉默的坐在床前，看着眼前那张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满脸都是愧疚。媚娘生弘儿那次，他就不在她身边，那时弘化长公主从吐谷浑来朝，自己在禁苑为她接风，封了她的丈夫为驸马，又把金城县主赐婚给了他们的长子，一连欢庆了三日，回到宫里才知道媚娘已经给他添了一个儿子，而且皇后竟然只打发了一个女医过来了事，从那一次起，他才体会到媚娘的处境是何等不易，索性便给他们的孩子起了“李弘”这个名字。“老君当治，李弘应出”，也只有这个名字，才配得上他李治和媚娘的儿子。

    这一次，他早就想好了，要好好补偿媚娘，大早的让她母亲就住了进来，没想到昨日腊日宴后，自己按礼去立政殿给后宫诸嫔妃腊日赏赐，却遇见了淑妃。三个多月没见，她瘦多了，打扮得又清淡，看上去倒是有些像刚做太子良娣时的模样，那种骄纵之气荡然无存，皇后又代她求了半天情，自己这才去了淑景殿，饮酒歌舞，竟然不知不觉就喝得大醉。等早上醒来知道这个消息赶来时，媚娘已经又给他添了一个女儿。听医师的说法，比上次更为凶险，而自己竟是又一次食了言，让她一个人受这样的惊吓苦楚。

    为何每次她在生死关头的时候，自己却总是在别处欢笑痛饮这明明绝非他的本意想到此处，他不由用手抚额，长叹了一声。

    听到这声叹息，玉柳不由回过头来。她刚刚费尽口舌，才把杨老夫人和武夫人都劝了回去，还没来得及松了口气，就看见了这样一脸沮丧的皇帝。她想了想，走上去低声道，“昭仪只怕还要睡上好一阵子，陛下不如先去梳洗一下，吃点东西，回头再过来也不迟。昭仪已经平安无事，陛下还是保重龙体要紧，不然昭仪醒来，又要责怪自己了。”

    高宗身子一震，缓缓点了点头，“你们先好好守着，有什么事情立刻来禀告，朕稍后就过来。”

    眼见那黄色的袍子消失在门外，玉柳又打发走了屋里几个小宫女，走到榻前跪坐下来，将被角仔细的掖了掖，低声道，“昭仪，陛下已经出去了。”

    武则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并没有睁开眼睛，半响才轻声问道，“御医，是怎么说的”

    玉柳早已打听得明白，忙回道，“那位医师说，昭仪这几个月饮食上或许都太热了些，如今已有了些血热之兆，此次发动得又急，亏得昭仪底子好，心志又坚，这才能平安挺过来，如今最险的情况都已经过去，大约好好养上一两个月便无事。是奴婢，奴婢失职了”

    武则天微微摇了摇头，“不怪你，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她们竟有这样的长进，只是，昨日夜间的饮食你查过没有”

    玉柳想了一会儿，才回道，“与平日并无两样，奴婢待会儿再好好查一查。”她负责昭仪的膳食，原本处处留心，回想起来，最近这两个月尚食局分给咸池殿的食材的确都是极好的，说是陛下的吩咐，有好东西先紧着这边，连新鲜的鹿血肠都常有，她原本还有些高兴，没想到问题竟就出在了一个“好”字上面。但昨夜吃的的确都是平常的东西，问题到底会出在何处

    只听武则天又问道，“小公主，怎样了”

    玉柳忙道，“小公主，她很好”

    武则天轻声而断然的吐出了两个字，“实话”

    玉柳愕然，半响才道，“听接生的女医说，小公主身子骨有些偏弱，万事都要精心些才好，”忙又补充，“奴婢按昭仪吩咐将挑好的人分派过去了，都是妥当人，只是乳娘只怕还要过半个时辰才到，那边会派四个过来，昭仪是否要亲自挑选”

    武则天沉默良久，玉柳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要悄悄退下，却听她轻声道，“不必了，等母亲醒了，让她去挑，请她多挑几拨。”静了片刻又道，“跟陛下回报一声，还是请那黄御医来给我诊脉。”

    玉柳不由吃了一惊，心头十分困惑，挑选乳娘这等重要事情，怎么让杨老夫人去做还要多挑几拨那黄御医最是胆小谨慎，三分病也要说成十分，倒是今日这司医像个极明白的人，虽然脾气有些古怪，看着倒是不错的，昭仪既然在生死关头都信了他，为何如今却又转用黄御医了

    她不敢多问，只得应了个是，想了想又道，“立政殿、淑景殿、承春殿如今都已经派了人过来，是不是照例打赏得厚些”

    武则天淡然道，“不必赏，你出去胡乱谢一声，说声平安就赶紧回来。”

    玉柳一怔，又听武则天道，“咸池殿里的赏也不必发了，我这些天都要养病，宫里的事务便是乱着些也无妨，你只把药、膳两样看牢些，我这里也不许外人进来。之前饮食上的事情，与别人都不要提，圣上若是问起，也含糊着回了就好，只是依依那边，倒是可以说得详细一些。”

    玉柳此时心里渐渐的已经明白过来，低声道，“奴婢明白了昭仪好好歇息着，奴婢这就去安排妥当”

    待玉柳脚步轻快的走出了屋子，武则天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谁也看不清的情绪。玉柳明白了不，她不明白就像刚才那一夜，所有的人大约都觉得是有惊无险，但只有她才知道，自己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当那些银针一根根扎下来，当女医的手那样狠狠的揉下来的时候，那种放弃的诱惑，那种命悬于他人之手的感觉，不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尝到，但无论如何，她永远都不要再尝一次了

    玉柳再次匆匆走进来时，武则天已经真的迷糊了过去，只是她心神不定，睡眠极浅，玉柳的动静顿时把她惊醒了过来。玉柳见吵醒了她，吓得忙跪了下来。武则天微微皱起了眉头，“出了什么事情”

    玉柳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圣上刚才用粥时烫着了，突然大发雷霆，要把王伏胜几个拖下去打五十板，让殿里所有的人都去观刑，说是冷热缓急都不分了，留着有什么用。”

    她忍不住抬眼看着昭仪，别人也就罢了，那阿胜昨夜也是跑前跑后的，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却见昭仪怔了一下，沉吟片刻，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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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流言纷纭 真相扑朔

﻿    腊日前接连下的两场雪，把咸池殿前院的那池碧水冻得严严实实，偌大的庭院里，除了日常走的几条青石路，到处都积着厚厚的一层雪。

    王伏胜和另外三名宦官趴在雪地里，身下一片冰凉，但后背那火辣辣的感觉，却随着“一五、一十”噼啪作响的声音，越来越灼烧得痛入骨髓，身边已经传来了大声求饶和惨呼，但他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王伏胜心里自然清楚，这一顿打所谓何来，这是打给咸池殿的宫女和宦官们看，更是打给全太极宫的宫女宦官看，打给所有居然敢轻视、敢算计武昭仪的人看而只要熬过这一顿，圣上日后自然会有补偿。有些事情，圣上原也只能在他们这些最亲信的人下手。

    只是，这板子打在身上还真疼啊，“二十，二十五”王伏胜觉得眼前已经开始发花，嘴里是一股腥甜的味道，再熬一会儿就好了，再熬远远的似乎有人叫了一声，“陛下陛下留情”声音十分耳熟，老天，他是幻听了么

    执杖的人或许也是这样想的，板子高高的举起却不记得放下了，连本来紧锁着眉头站在殿前的高宗大惊失色，回头一看，西殿里由几个宫女扶着过来的不是武昭仪是哪个

    “你怎么过来了”高宗呆了一呆，随即才对着几个宫女厉声喝道，“你们还不赶紧把昭仪扶回去”

    武昭仪却摇头道，“陛下，不怪她们，是我听说你要打阿胜他们，才逼着她们扶我过来的，昨天若没有阿胜去找那御医，臣妾只怕连命都没了，陛下就看在臣妾的面上，饶了他们这一遭吧”说着已是气弱神虚，脸色越发惨白。

    高宗急得跺脚，他原是为了她才狠心罚了身边这几个人，媚娘怎么就心软成这样，连身子都不顾了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回头叫了声，“住手”随即迎了上去，“我不罚他们了，媚娘，快回去躺着，千万莫吹到风”

    武昭仪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谢陛下开恩”语音刚落，人已慢慢的软了下去。

    高宗魂飞魄散，上前一把抱住了她，一面高声叫道，“快传御医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武则天抬回了西殿的寝宫里，解开她外面的披风便往榻上搬，刚刚放好，几个宫女却突然都惊叫起来：昭仪里面的白裙子竟又红了一大片

    没过半日，太极宫里上万人里已有一半听说了这个消息：武昭仪早上生了一个小公主，只是经过十分凶险，偏偏她听说圣上因此迁怒于一干宦官，又强撑着去求圣上饶人，结果自己出血昏迷，到现在生死不知

    此后几日，高宗一步未出咸池殿，几个御医也被召了过去，日夜轮值，足足过了三日，才被放回尚药局，唯留了黄御医一个慢慢给昭仪调养，从尚药局往咸池殿送药的内侍每日都要走上个三五趟。而太医署里专长于少小一科的单博士也被召到了咸池殿，此后隔日便要进来，只是进出一路上都由刘康一步不离的陪着，无人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不知为何，这小公主的三日洗儿竟也未大办，只是让尚药局进了些熬制洗儿汤的桃根梅根，大约是在殿内静悄悄的洗了，外人一个也没能进去。

    到了第七日上，正是腊月十六大朝之期，高宗终于离开了咸池殿到太极殿去会见群臣、视朝听政，咸池殿也传来武昭仪身子好转的消息，宫里许多人松了一口气，也有许多人暗暗咬牙叹息。

    只是六尚局的女官们却头疼依旧：这些日子以来，一贯最是做事严谨的咸池殿在小事上状况不断，除了药、膳两件事情还算有些章法，其他四局简直都摸不着头脑，不是灯烛领了一回转头又去领第二回，就是过年给宫人的新衣数目几次都报得不对，几位尚官叫苦不迭。

    琉璃身处咸池殿里，对这一切自然更是感受深刻，生活上的混乱不便也就罢了，但那种大难临头般的气氛却无法忽视。就算她深知武则天绝不会有意外，连元气都不会伤着，但在人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她也是每日里不是守着西殿等候消息，就是帮武夫人陪伴小月娘。

    这一日已是腊月十八，黄御医在晚间再次给武昭仪诊脉之后，终于说了一声“善加调养，必无大碍”。咸池殿里顿时人人都像蒙了大赦，恨不得击掌相庆，杨老夫人心情一松，倒是头疼了起来，吃了一丸药便回屋睡下。武夫人也嚷嚷头晕，琉璃忙带了月娘回了后面的阁楼，见时辰还早，便找出一副翻绳来，让阿凌陪她玩耍。

    琉璃自己刚刚回屋坐下，就从窗口就见玉柳步履匆匆的走了过来，不敢怠慢，忙迎了出去，暗暗猜测这位武则天的头号心腹这时节找到自己能有何贵干

    玉柳进了屋，见屋里无人，先松了口气，却笑道，“这些日子，你也熬瘦了一圈。”

    琉璃看着她那张只剩下一对眼睛的脸，不由苦笑起来，“这话从何说起，玉柳姊姊，若说辛苦，这咸池殿里再没有一个能与你比。昭仪可是已经睡下了”

    玉柳点头道，“今日昭仪倒是睡得安稳些了。”四面望了望，又笑道，“库狄画师，你倒不爱熏香。”

    琉璃不由一愣，点了点头。大唐熏香之风极盛，便是库狄这样的中等人家，屋里也常备香炉，衣服被褥换洗之后，更是必要到香炉上熏上一番才罢。不过琉璃在家时，自然得不到此等待遇，因此也没有形成用香的习惯，只是五娘曾送过她一个极精巧的香囊，她便装了些此时最常用的女儿香，取个意思罢了。玉柳绝不是爱闲话之人，她既然过来问起此事，必然有她的缘故。

    琉璃忙从床头的匣子里取出那个精巧的香囊，笑道，“玉柳姊姊莫笑话我，我就这一个香囊，里面装的是女儿香，不过，也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带在身上了。”

    玉柳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又闻了一下，微微一笑，“这女儿香却是上好的。”想了想又问，“腊日那天，你去昭仪屋里前，可到过别处我恍惚记得你那日身上的香味甚是别致。”

    琉璃心里微凛，皱眉回想了半日，还是摇了摇头，“记得腊日天气不好，琉璃除了在这屋里，便是在武夫人的房中，别处再没去过。”

    玉柳原也知道琉璃性子谨慎，在这宫里又是只能靠着昭仪一个人的，本没有指望在她这里问出什么来，只是那天的饮食各物她都已经查得清楚，实在没有可疑的地方，只得来这里再探查一番。既然这里也无可疑，难道昭仪那天突然发动真只是意外之事想起这些日子昭仪的苦心，她不由深深的叹了口气。

    琉璃心里已有八九分明白她的来意，这也她这几天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看腊日那些事情的安排，分明应是谋划好了的，可她们怎么知道昭仪那天会生呢想到此处，她忍不住还是开口道，“姊姊这些日子着实辛苦了，若是不忙，不如坐下喝口水，歇一歇也是好的。”

    玉柳微一踌躇，还是坐了下来，她这些日子劳心劳力，偏偏又没有人可以商量，此刻看着琉璃诚恳的脸，突然竟觉得有些支撑不住了。

    琉璃一面拿了个干净的白瓷杯子出来，用热水涮了涮，才给玉柳倒上热水，一面思量：武昭仪身边的几个女官都各有所掌，玉柳是司膳，负责的乃是饮食，以她的谨慎原不该出问题，当天的食谱食材她也肯定已经查过了，如今是在查熏香，昭仪那边的香烛熏香诸物多半并没有古怪，因此才会想到那天去过武昭仪屋里的诸人身上，她那日不过是进去问了个安，既然都问到她这里，可见别处确实查不出什么了。那到底问题会是出在哪里

    玉柳低头喝了口水，神色略有些空茫，呆呆的只是坐着不语。

    琉璃将那天的事情仔仔细细又想了一遍，突然想起一物，心里就是一动，笑道：“姊姊还是要多喝些水才好，看你嘴唇都有些皲了，要不要用些口脂我这里倒有一盒宫里新制。”

    玉柳摇摇头，“我那里也有，只是这几天忘记抹了而已。”

    琉璃点头，“宫里的口脂就是细腻，给咱们这些人发的便比市面上的不知好出多少，我看武夫人那里还有碧玉牙筒装的口脂，听说只有圣上的近臣与后宫夫人们能得，想来更是珍贵之物。”

    玉柳眼睛突然一亮，却立刻垂下了眼帘，微微加快了喝水的速度。琉璃恍若不觉，继续道，“我仿佛看到过咱们这里的霏儿姊姊也制过口脂面药，不知和宫里发下来的又有何不同”

    玉柳道，“不止咱们咸池殿，各宫其实都有调香制药的专人，夫人们便是宫里发的也不大会用，到底还是自己做的最合心意，只是”突然住口不言，放下水杯笑道，“喝了杯热水，果然好多了，时辰也有些晚了，玉柳这就告辞。”

    琉璃留了两句，见玉柳含笑告辞而去，脚步匆忙的消失在长廊的尽头，一时倒是有些好奇，不知道自己到底猜中没有。

    第二日一早，琉璃照旧去武夫人那边请了安，待到日头已高，两人才去了武则天的寝宫，迎面便看见乳娘抱着小公主从寝宫出来，身后跟了七八个宫女嬷嬷。乳娘见了武夫人，含笑的行了一礼。这乳娘是杨老夫人差不多把宫里养的二十来个乳娘挑了个遍才选出来的，最是谨慎寡言。武夫人也笑着在她怀里逗弄了几下，那小公主却只哼了两声，武夫人怔了片刻，神色微黯的轻声叹了口气。

    待得进了寝宫时，却见武则天已经半靠着床头坐了起来，脸色也好了许多。武夫人心里高兴，谈笑了几句，到底不敢令她太过伤神，只略待了一刻便告退而去，玉柳将她们送了出来，却对琉璃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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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明哲保身 静待巨变

﻿    在咸池殿，上百名宫女都是住在院中廊庑两侧的小房间里，玉柳等掌着宫中膳食、服饰、火烛、礼仪等事的女官则是分住了前后殿的几间耳房。"blank">

    只见这间耳房不大，宽不到一丈，长则是一丈有余，有一扇小小的窗子正对着西边的围墙。房间靠北放着一张螺钿莲花纹的箱式床，浅青色罗帐低垂，床前也有曲足案、三彩柜等物，东西虽然不多，却极为精致雅洁。

    玉柳先将琉璃让到月牙凳上坐下，“屋里有些乱，这些天也没时间收拾，库狄画师莫要见笑。”

    琉璃笑道，“姊姊还是叫我琉璃罢，我这画师原也是个摆设。”

    玉柳笑了起来，“哪里的话，昭仪原是极会打扮的，只是有了身子，心思便不在这上面，以后定有你的用武之地，今日昭仪还夸了你给小公主衣裳上画的绣花样子十分别致。”

    琉璃摇头，“这算什么这次昭仪如此凶险，琉璃却是一丝力气也用不上，若不是姊姊日夜辛苦，这里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

    玉柳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昭仪如今能转危为安，便是我等的造化了，哪里敢说辛苦不辛苦。”

    琉璃想了想，苦笑不语，她和玉柳这些人的确没什么两样，前途性命都是系于武则天一身，她是深知这棵树顶天立地、绝不会倒，所以还能安枕无忧，但玉柳她们想来的确是好一番煎熬。

    却听玉柳打起精神来笑道，“不说这些，你昨日说到口脂，我这里恰好有一盒好的。”说着便起身开了床头的木匣，拿出一个只有一寸多宽的精致牙盒，不由分说递到了琉璃手里，“你莫跟我客气，这东西虽然好，却不是什么稀罕物，我那里还有一盒，若是冬天用不完，也不过是白白搁坏了。”

    琉璃推脱不过，只得笑着称谢，玉柳又道，“听老夫人说，你家中是开着药材铺子的，你若用着好，不如我把做这口脂的方子给你，你有暇时也可以自己做着，比市坊里买的强。”

    琉璃笑道，“琉璃的表兄的确开着个药材铺子，原先在舅舅家住时，也见舅母和嫂嫂们做过面药，自己却是从未动过手，想来宫里的方子定然是好的。”

    玉柳道，“也没什么，不过是用料精细些，像这口脂，便是等份的蜡、羊脂、煎甲、紫草、朱砂五样，按次序放入砂锅里，每入一样煎沸一次，再把郁金、麝香、丁香、沉香、雀头香五样磨成粉末，用蜜酒合在一处，慢慢煎上半个时辰，两样合煎一次，出来的汁水用棉布细细的滤过，装入筒中，冷凝之后便可以用了。”

    琉璃听到麝香二字，心里有些恍然，默默记了一会儿，点头笑道，“琉璃记下了，多谢姊姊。”

    玉柳看着她丝毫不见异常的面色，心里松了口气，她果然于这上面是不懂的。想这郁金、麝香都是常见的香料，就算是这里负责调香的霏儿，也不过能分辨出那口脂用了什么香，却不知郁金破血，麝香行气，两样都是有身子的人忌讳的东西，合在一处更是最厉害不过的下胎毒物，也就是杨老夫人这样的前朝皇族女子曾对此有所耳闻，只怕寻常医师也无从得知，这琉璃不过是亲戚家开了个药材铺子，如何能知道这等阴私之事看来昨日她提到口脂，大约也是无意。她一个民女又怎么会知道，腊日赐口脂，原是天子恩泽之意，也是个彩头，任谁都必要涂抹一番才算吉利

    想到此处，她忙笑道，“这算什么其实方子里的香料不止这种配法，我倒觉得这香味有些过于冷冽，不如用甲香、丁香、零陵香三味配出来淡雅。”说着拿出一盒自己常用的给琉璃闻。

    琉璃仔细闻了一遍，笑了起来，“果然是这种更好。”

    玉柳又拿了另一盒面脂来，笑道，“这种更是简单，就用了藿香和枫香两样，却极是清爽的。”琉璃心里恍然，点头受教，对玉柳的观感顿时好了几分，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和她终究不是一路人，有些事情，玉柳可以知道可以参与，自己却还是离得越远越好，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只是和琉璃预料的不同，接下来几天，咸池殿里风平浪静，一点儿风声不闻。武昭仪的身子虽然说是有好转，但依旧不出房门，也只有贴身伺候的那十几个人方能进出她的寝宫。咸池殿的诸般事务也是照乱不误。

    眼见已近年关，太极宫各处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咸池殿却步步都落后半拍，众人原本因昭仪病情好转而提起来的一点心气，也慢慢的磨得精光，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恐慌：难不成昭仪竟是伤了根本，就算保命，也好不起来了黄御医照样日日过来请脉开方，但他原是有名的谨慎少言，不肯对任何人多说一个字。太医署少小科的单博士倒是来得少了些，可来去的路上脸色也更坏了些。

    不仅如此，没过多少天，祸不单行，就连依依的身子也有些不妥起来，时好时坏的，有时竟也出不得门。一种晦暗的气氛渐渐将整个咸池殿笼罩了起来。即使高宗依然日日会在咸池殿出入，赏赐不断，也驱散不了众人心头的阴云帝王宠爱或许能够久远，但怜惜却是不会持续太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已经大年，除夕之夜，圣上宴请群臣守岁，承天门内上千人傩舞驱疫。到了元旦正日，宫外群臣大朝太极殿，宫内则是诸妃云集立政殿，种种繁华热闹不必细表。只是对咸池殿的人来说，那些喧哗之声却只让人觉得分外凄凉。虽然门外也挂了桃符，处处都换了新灯，但整个咸池殿就宛如一片漂移在欢庆热土上的孤岛，外面纵有千般欢腾，门内却依然一片寂静。

    到了正月初九，正是小公主的满月之礼。咸池殿却依然静悄悄的，竟压根没有操办的意思。几则传言便渐渐在宫里流传：有的说武昭仪是难产伤了身子，如今形容枯槁无法见人，更无法操持宴请事务；有的则说小皇女生来就破了相，无脸请人观礼，还有人说那小皇女到现在还没有睁开眼睛，只怕是个瞎子

    一片流言纷纭中，永徽五年的这个大年终于算是过去。正月二十，天色难得晴朗起来，高宗照例到两仪殿听事，琉璃带着月娘去武夫人那里时，武夫人却正在对着窗外叹气，“算一算，这个年咱们竟是没怎么出过咸池殿的大门”

    琉璃回想一下这一个多月的惶恐冷清，不由也跟着叹了口气。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看着武则天，总觉得她的身子不至于出不了房门，不过御医总是说她须得静养，再不能劳心劳神。外面的人看不到她，自然会有种种猜测，而此事又不是解释得通的就听武夫人笑道，“今日定然是个晴天，不如我们就去西海边上走一走听说宫里有人在上面敲冰钓鱼”

    此言一出，翠墨香玉和这屋里伺候的几个宫女纷纷点头，琉璃看看窗外的清朗的天空，兴致不由也提了起来。武夫人便带着几个人去了武则天的寝宫，乳娘此时却还未走，武则天正抱着小公主逗弄。见武夫人来了，便把小公主递还给乳娘。

    不知是不是因为小公主身子太弱，咸池殿里真正能靠近她的人极少，行动总是那七八个人跟着。便是琉璃，到现在也只远远的看过这小公主几眼，依稀能看到这个女娃脸色总是黄黄的，似乎总爱哭闹，但声音却有些弱。此时到了乳娘怀中，又低声哼哼了几下。

    她正有些发愣，武夫人已经说了要出去逛逛的事情，武则天笑了起来，“这些日子只怕把你憋坏了，倒是年也没过好。记得原先咱们在广元时，哪一次过元宵你不是要逛到天亮才肯回来”

    武夫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向往之色，半响叹了口气，“你不也一样，直道日日都是元宵节就好了。”

    姊妹俩说笑了几句，武夫人告了退，兴致勃勃的往外走，刚到正殿门口，却见一个小宦官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武夫人忙点着他的名字叫道，“你乱跑什么”

    小宦官喘着粗气回道，“皇后、皇后殿下说要来看看昭仪和小公主，如今凤驾已经快到门口了。”

    武夫人不由大吃一惊，忙跟在小宦官后面又回了西殿。琉璃这一惊比她更甚，不由呆呆的站在那里，好容易才回过神来追了过去。

    听得皇后驾到，武则天还未开口，武夫人便道，“你如今好容易将养得好些了，正应万事不劳神的，谁知道她来又是打着什么主意不如就说你吃过药睡下了，我去帮你挡了她”

    武则天沉默片刻，慢慢的微笑起来，“皇后殿下终于驾临咸池殿，原就是想见见我，见见我的女儿，我们岂能不让她如意”

    琉璃站在武夫人的背后，看着武昭仪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只觉得一颗心又是冰凉又是灼热，仿佛就要从胸腔子里跳出来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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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进退谋略 生死陷阱

﻿    在各色裙裾的簇拥中，一条明黄色吉字回纹锦的长裙无声无息在红锦地衣之拖曳而来，仔细看才能看清裙角那一圈细细的牡丹卷草纹的图样。"blank">

    跟着众人一起站直了身子，琉璃悄悄的抬头看去，只见眼前的皇后看上去比中秋节时明显瘦了一圈，脸色不算红润，眼睛倒是亮得惊人，身后跟着十几个女官和宫女。不过里头琉璃只认得那个圆脸的柳女官，却见她鼻头被冻得有些发红，看起来倒更多了几分稚气。

    武则天也低头行了一礼，“皇后殿下光临，臣妾不能到院门迎接，已是失礼，请皇后殿下恕罪。”适才她已经简单收拾过，在中衣外面披了件海棠红镶银鼠毛的织锦披风，头发不过是简单的挽了一下，依然略显苍白消瘦的脸上却细细的施了两层胭脂，此时虽然被两名宫女扶着，但看上去颊红唇艳，竟比平日似乎还年轻了两岁。

    王皇后的眼帘垂了下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听闻昭仪身子不好，我早就想来探望，奈何年节里诸事缠身，今日才抽出时间来，如今一见，昭仪竟是已经大好了，倒是可喜可贺。”

    武则天依然笑得明媚，“托陛下与皇后的福，臣妾如今的确是好了一些，只是御医吩咐，依然要静养一些日子，不能劳累，陛下也说，臣妾如今身子不好，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故此虽蒙皇后殿下几次遣人问候，却还不曾去过立政殿谢恩。待臣妾好一些了，再去领罪。”

    王皇后顿了顿，淡淡的一笑，“昭仪太客气了。”

    武则天也低头一笑，便往里让皇后，却是一直将皇后领到了自己的寝宫，那屋子里自然并无坐榻席褥等物，只胡乱放着几个月牙凳，武则天便请皇后在凳上坐下，自己告了罪，“请恕臣妾身子不好，失礼了。”说着竟坐在床上靠着软枕半躺了下来，笑容慵懒，神色安详。皇后身后的女官们脸上不由都露出了几分怒色。

    王皇后脸色平静，看了武则天半响才开口，“武昭仪不必客气，你的身子越来越好，我就放心了，只是我此来一则是为探望昭仪，二则也是因为至今还未见过小皇女，她的三日洗盆与满月礼都因昭仪身子不好没有操办，我这里原是准备了两份薄礼的，竟都没能送出去。”说着她身后的柳女官便走上一步，双手捧起了一个精致的小匣子。

    武则天微笑着欠了欠身道：“臣妾代小女叩谢皇后殿下恩赏。”

    王皇后轻轻摇头，“昭仪何必客气，她难道就不是我的女儿这原是我的分内之事。”

    武则天不由一愣，低下了头，“皇后请恕臣妾失言。”

    柳女官捧着匣子，满面笑容的道，“启禀昭仪，这匣子里面是一串紫檀佩珠和一柄如意，佩珠是皇后特意为小皇女求来的，因此想将它亲手戴到小皇女的手上。”

    武则天抬头看了那匣子一眼，笑容变得有些勉强起来，“多谢皇后恩泽，只是殿下掌管六宫，何等繁忙，此等小事岂敢劳烦皇后殿下亲自动手”

    王皇后看着武则天，轻声一笑，“昭仪此言差矣，六宫事务再大也大不过皇裔，我既然来了，怎能不见见女儿呢”

    武则天静默片刻，叹了口气，“不瞒皇后，殿下驾临，原是该将小皇女抱出来见过皇后，只是她自出生以来便身子骨极弱，第三天才能吃奶，十几天才睁开眼睛，太医吩咐过，如今还要将养着，不好轻易见外人。”

    柳女官立刻笑道，“如此说来，皇后的这份礼倒正是送对了，这十八子佩珠原是皇后从慈恩寺的高僧那里求到的，在佛前加持过，最是吉祥如意能护佑人的，只怕小皇女戴上之后，从此便无灾无病了。”

    王皇后微微点头，“说起来，太医说得小心些原是应当的，只是，难道我还是外人不成”

    武则天一怔，垂眸笑道，“是臣妾失言了，多谢皇后费心，殿下自然不是外人，这佩珠原也是极好的，只是皇后此时来得却是有些不巧，小皇女刚刚吃过奶睡下，却是不大好挪动的，只怕抱着一走动，她又会吐奶了。不如过些日子待她大好了，臣妾再带上她去立政殿叩谢皇后的恩赏。臣妾在此先谢过殿下。”

    王皇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柳女官便轻声笑道，“皇后，小皇女既然不好挪动，不如殿下亲自过去看看她”

    武则天立刻坐了起来，“这如何使得她小小的婴童，哪里能劳烦殿下亲自去看也太过失礼了些。”

    王皇后看着武则天有些发白的脸色，淡然一笑，仪态万方的站了起来，“昭仪说的是，她小小的婴童，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我既然来了，总要看到小皇女才能安心，昭仪就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武则天忙起身下地，“皇后殿下”

    王皇后瞟了她一眼，笑道，“怎么，难道我去看上一眼也是不行难道这也是陛下的吩咐”

    武则天脸色微沉，静默片刻，轻声道，“皇后稍等，臣妾这就带皇后过去。”

    王皇后笑了起来，“昭仪身子这么弱，连坐都坐不住，如何能带路”

    武夫人本来一直默不作声，此时走上一步，“皇后殿下，还是臣妾为皇后带路吧。”

    王皇后看了武夫人一眼，语气有些冷，“有劳夫人。”

    武夫人默然行了一礼，回头对武则天点了点头便往外走，王皇后和她带的十几个宫女呼啦啦的离开寝殿，琉璃只迟疑了一秒，也跟在翠墨的身边向外走去，出门时下意识的余光一扫，只见武则天默然低头坐在床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这小公主的房间正是西殿后面的暖阁里，从寝宫出去不多远就到，大概早有宫女前去报信，武夫人刚走到暖阁前面，乳娘和两个嬷嬷、四个宫女已经快步迎了出来，诚惶诚恐的向皇后行礼。

    王皇后淡淡的点了点头，一面往里走一边道，“小皇女可是睡下了”

    一个嬷嬷忙回道，“启禀皇后，小公主已经睡了一会儿。”

    眼见皇后已带头走进了房门，她身后那群人自然也跟着涌了进去，待武夫人回身时，发现十几个人都已经走了进来，将半边暖阁挤了个满满当当。

    琉璃本是走在后面，此时便悄然挤过人群站到武夫人身边，这才看见这暖阁靠北墙设着一张很是不小的楠木屏风床，上面挂着红绡七宝软帐，纱帐低垂，依稀看得里面有床小被子微微凸起，床边还有两个宫女守着，见皇后进来立刻低头行礼。

    皇后曼步走到床前，宫女忙卷起帐纱，皇后便在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倒是个齐整孩子，怎么看去小脸儿黄黄的”

    两个嬷嬷与乳娘也已立在了床边，一个嬷嬷忙笑道，“太医说，小公主生的时候艰难了些，以后慢慢的就能好了。”

    王皇后身边的柳女官抿着嘴儿笑道，“奴婢看小皇女这样，倒是像寺里镀金的菩萨。”说着便打开匣子，奉到皇后眼前，皇后从里面拿出一串小小的佩珠，乳娘怔了一下，忙上前将小公主的手臂从被子中轻轻捧了出来，皇后便将珠串戴到了小公主手上。琉璃仔细看了一眼，只觉得那小手似乎也是黄黄的，心里不由暗惊。

    不知是人多嘈杂，还是串珠有些凉，串珠刚刚带到小公主的手上，她便咿呀的一声哭了起来，乳娘忙上前将小公主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小公主却越哭声音越大。只听乳娘突然惊叫了一声，“快拿帕子来小公主吐药。”竟是小公主又吐了起来，一口一口褐色的液体瞬间就打湿了乳娘托在她下巴上的那条帕子。另外两名守在床边的宫女忙也抢上去递上了帕子。

    武夫人的脸色已经有点发青了，闷声道，“启禀皇后殿下，屋里人太多，只怕是把小公主吓着了。”

    柳女官便回头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难道这屋里平常不进人么”

    武夫人眉头一锁，硬邦邦答了句，“正是我也是第一回进小公主的房间。”

    柳女官还想说话，王皇后已站了起来，“罢了。”又对几个嬷嬷宫女淡然吩咐道，“小皇女身子娇弱，你们更要好好照看着，万不能有一丝懈怠。”

    眼见皇后神色淡漠的走了出去，随从的宫女们的身影也已消失在门口，武夫人面沉如水，恨恨的吐了口气，回头向乳娘道，“只怕小公主真是吓着了，你们仔细哄一哄。”说完才快步走出房间。

    琉璃也跟在她身后，一面走，一面却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看着这屋里八九个忙忙碌碌却各司其责的宫女嬷嬷们，听着小公主声嘶力竭的哭声，心头一片困惑。

    皇后见了小公主似乎已是心满意足，待琉璃回到武则天的房间里时，她正缓缓的站起身来，“昭仪好生休养着，我就等着昭仪早日带小皇女来立政殿，也好教大家都认认。”

    武则天神色恭谨的点头，又要下床来送，皇后摆了摆手，“罢了，你还是莫要起来，养好身子要紧”

    武则天只得应了，倒是武夫人脸上勉强挂着笑容将皇后送出了咸池殿，在院外恭送皇后上舆离去，才沉下脸往回走，琉璃落在最后，便听见走了十几步外皇后的侍女们突然一声哄笑，有个声音依稀道，“怪道藏得严实，奴婢还真没见过这般金灿灿的小孩儿果真是别致得紧”

    琉璃暗暗的叹了口气，跟上了武夫人的脚步。

    武则天的寝殿里，玉柳正在用沾了热水的帕子细细擦拭武则天唇上的胭脂，那张褪去脂粉的脸看上去比早上明显苍白了几分。杨老夫人不知何时也已经到了这屋子里，皱眉道，“你还是赶紧躺下吧别再左思右想”

    武则天点点头，躺下翻身便向里睡了。杨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沉肃的对宫女们道，“让昭仪好好歇着，谁也不许来吵她”

    众人忙应了，玉柳和另一个宫女守在屋里，其余人便都退了出去。琉璃依旧是跟着武夫人和杨老夫人，杨老夫人站着想了想，转身便往西去，刚刚过了一道重帘，一个嬷嬷急匆匆的迎面走了过来，正是小公主身边的人。

    那嬷嬷看见杨老夫人，也怔了一下，刚想请安，杨老夫人便道，“昭仪适才劳了神，已是睡了，你来可是小公主有什么事”

    嬷嬷忙点头，“小公主哭得厉害，刚吃下去的药已经悉数吐了出来，奴婢是来禀报昭仪一声，可要再煎一回这边药已经不多了，只怕还要拿房子去尚药局请药师配一份过来。”

    杨老夫人“嗯”了一声，淡淡的道，“我正想过去跟你们说一声，这小小的孩子天天吃药，便是好孩子也要吃坏了肚肠，今天既然吐了，那便莫再喂她，只怕歇上一气还能好些。”

    嬷嬷一惊，忙道，“这，这药，太医叮嘱过须得天天吃，一点也不能少。”

    杨老夫人冷笑一声，“自然是天天吃，今日难不成还没有吃被皇后这一吓，全都吐了又有什么法子重新煎药还得去让尚药局配，巴巴的去了只怕有人还以为你们是在生事不如明日再说，也少生些是非还有我那里给乳娘的丸药，如今也正好吃完了，待会儿教乳娘不用再去取。”

    嬷嬷越发的有些诧异，但看见杨老夫人漠然的脸色，当下也不敢多说，低声应了个是，默默的退了下去。

    杨老夫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看着那位嬷嬷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她的身边正是一扇直棂窗，从淡青色纱窗上透进来的冬日阳光一种冷冽的明净，杨老夫人皱纹密布的脸看起来也有种冷冽的肃然。琉璃站在地方恰好一丝阳光也照不到，一缕寒风从窗缝里吹了进来，她不由哆嗦了一下。

    武夫人烦躁的叹了口气，“这皇后真是多事我看她就没有安什么好心”

    杨老夫人突然和煦的微笑起来，“的确，她实在是太多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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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丝丝入扣 帝心如铁

﻿    夜已经深了，下弦月的清光照在窗纱上，也落下了几枝随风晃动的树梢的阴影。琉璃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那点月光，怎么也睡不着。

    历史，到底是记载错了，还是已经被某种力量悄悄的改变了

    高宗是这一天午前来的咸池殿，晚饭后便走了，皇后早间的这次拜访已经静悄悄的过去，没有引起一丝水花，小公主也还是好好的，她晚间去武则天的房里时，还看见她怜爱的抱着小公主，抱的时间比平日似乎更长一些。倒是依依的病好像重了，她见过的那位蒋司医午后又来了一趟咸池殿

    但无论如何，那狗血的一幕的确没有发生王皇后来看望小公主，她走之后，武则天进去悄悄掐死了自己女儿，等到高宗来时故意笑着揭开女儿的被子，然后大哭着嚷嚷，皇后杀死了我的女儿

    其实，她应该早就能预料到的不是吗

    大唐的太极宫，最不缺的就是人，宫女至少上万。因此便是卑微如她，也有个阿凌几乎一步不离的跟在身边，更何况皇后、武则天和小公主就看小公主身边伺候的那么多人，莫说武则天，就是红线女也不可能偷偷溜进去把她闷死，更别说还要嫁祸皇后皇后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把大家打发走，以便一个人跟小公主谈人生谈理想吧那么，高宗又怎么可能相信皇后会当着几十号人掐死了小公主

    资治通鉴上这一幕的记载，真的很像tvb八点档的狗血宫廷剧，司马光大概和编剧们一样，认为唐朝的皇帝们很穷，请不起太多佣人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也许没有人知道历史的真相，也许现在断言事情如何发展还为时过早，也许困意终于开始上涌，琉璃翻了个身，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从梦里惊醒了过来，月光已经从窗纱上移走，但窗外似乎有别的光芒在晃动，远远的还有些声音传了过来。琉璃坐了起来，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人声似乎变得越来越嘈杂，前面有人点起了若干火烛，突然，一声尖利的哭叫划破了夜空。琉璃一个哆嗦站了起来，快手快脚的穿上了衣服，刚想出门，又颓然的坐了下来。

    前院的动静越来越大，琉璃听见外屋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才披上外衣，扬声道，“阿凌，前面是怎么啦”

    阿凌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迷糊，“大娘你等等，奴婢这就去看看，看样子也快天亮了”

    踢踏的脚步声很快就从门口消失了，琉璃索性把头发梳了梳，挽了个双髻，突然心里一动，又伸手解开，胡乱挽了挽了事。凑着外面的光线，她穿好鞋子，找好外衣。待一切准备齐全，就听见了阿凌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挑，胡乱裹着件披风的阿凌冲进了屋子，脸色苍白一片，“大娘，小公主出事了”

    琉璃怔怔的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小公主终于出事了么定了定神才问道，“怎么会睡前不还好好的么”

    阿凌跺脚道，“可不是，听说是适才半个时辰前，小公主突然开始抽筋，乳娘吓得赶紧派人去找昭仪找医师，如今医师还没到，小公主说是快不行了，昭仪昭仪昏过去了，前面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琉璃一把抓起外衣，站起来快步往外就走，阿凌忙跟了上来，声音里全是惶然，“这可如何是好昭仪的身子才是刚刚好了一点点，哪里受得住”

    两人一路跑到正殿，只见到处火光明亮，无数宫女宦官便如没头苍蝇般冲来跑去，西殿里有杨老夫人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御医来了没有”声音十分凄厉。

    琉璃忙跑了进去，只见杨老夫人穿戴齐整的站在殿中，腰杆笔直，目光严厉。琉璃也不多说，上前默然行了一礼，便站在了她的身边。杨老夫人看了琉璃一眼，只见她头发衣服都有些乱，紧紧的咬着嘴唇，神情却还镇定，不由点了点头，“琉璃，你去外面看看御医来了没有，若来了先带到小公主的屋子里”

    琉璃应了声是，转身往外就跑，到咸池殿的院门口时，已有好几个人站在那里，伸着脖子向东边看，过了大约一盏茶功夫，就听有人道，“来了，来了”只见远处火光闪动，渐渐听见脚步嘈杂，再近些才看见是一个小宦官在前面打着火把，另一个高大些的背着一个御医打扮的人就冲了过来，琉璃忙高声道，“先带御医去小公主的房间”

    她这时已看得清楚，背人的正是刘康，而他背上的俨然是黄御医。刘康跑的飞快，待琉璃追到西殿时，杨老夫人带着他们正往暖阁走去，琉璃远远的跟在后面，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内，心里有些发沉，步子也渐渐慢了下来。

    到了暖阁外面，只听里面一片安静，半响才响起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老朽无能，老夫人，请节哀顺变。”

    静默延续了片刻，凄厉的哭声才突然爆发了出来，夹杂着一片“奴婢该死”的叫嚷和咚咚的声音。杨老夫人厉声道，“你们这些奴婢的确该死，一个都不许出去，定要查个清楚，好好的一个小公主，怎么突然就这样没了”说到后来，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哭声中，刘康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老夫人，昭仪那边”

    杨老夫人顿时止住了哭泣，哑声道，“御医，快去看看昭仪，她适才一急昏过去了”

    黄御医“啊”了一声，帘子一挑，一行人急忙忙的又冲了出来，一路小跑进了武昭仪的寝殿，玉柳正守在门口，眼睛红肿，看见老夫人来的方向和脸色，一怔之下立时捂着嘴哭了起来。

    琉璃也跟到寝殿的门外，不远处的暖阁依然有哭声不断的传来，但似乎已经没有人再往那边多看一眼，所有的人都眼巴巴的看着寝殿，倾听着里面传出的每一点动静。大概也就是一盏多茶的时间，似乎变得无限的漫长，当黄御医沙哑的声音响起时，每个人几乎连气都不敢出了。

    “昭仪是忧思太过，又急怒攻心，才昏迷过去的，如今脉象还算平稳，老夫人也莫要太过忧心，只是昭仪的身子，是怕是再也受不得气恼伤心，你们还是要多劝慰她一番才好。”

    屋外众人的心顿时像坐了一回过山车，只听杨老夫人苦笑了一声，“御医倒不妨教教老身，如何才能劝慰住昭仪，教她不必气恼伤心”

    黄御医哑然无语，众人也面面相觑，正一片静默中，突然外面有人高声到，“圣上来了”

    人群哗的向两边分开，忙不迭的低头行礼，那赭黄色的身影风一般的从眼前刮过，直冲入寝殿之中，一叠声的道，“媚娘这是怎么了小皇女如何了”

    黄御医的声音顿了顿才响起，“启禀陛下，小公主她已经去了，昭仪急怒之下昏厥了过去，眼下脉象还算平稳。”

    让人心里发凉的一阵沉默后，高宗的声音里已经有止不住的哽咽，“到底是怎么回事朕晚上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带我去看看”

    眼见那黄色的身影有些蹒跚的走向不远处的暖阁，低低的抽泣声开始在整个咸池殿里蔓延，琉璃随着跟在高宗身后的宦官宫女走近暖阁，站在了窗下。

    暖阁里的哭泣声更加哀切了些，半响，高宗才问了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嬷嬷的声音答道，“启禀陛下，今夜是老奴当值，大概一个时辰前，小公主的乳母突然惊叫起来，老奴就看见小公主全身都在抽动，这才吓得喊了起来，赶紧让人去叫昭仪，等昭仪过来时，小公主还在抽搐，眼睛瞪得大大的，昭仪一见就晕过去了。等到御医来的时候”说到后来，声音里已满是恐惧和绝望。

    高宗沉默片刻又问，“昨天可是出了什么事或是给她吃了什么”

    那嬷嬷忙道，“启禀陛下，奴婢们没敢给小公主吃任何东西，都是按平日的规矩伺候着小公主，便是乳娘，也是一口凉水都没敢喝过”

    高宗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气，“那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突然就如此了”

    里面扑通的一声，另一个嬷嬷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明鉴，奴婢们当真冤枉，要说昨日有什么不同，原是有的，奴婢们不敢说。”

    高宗怒喝一声，“说”

    嬷嬷声音发颤，却带着一丝看到活路般的急切：“昨日，小公主本一切都好好的，吃药也比平日要顺些，吃过便睡着了，谁曾想皇后却突然带了一大群人进了这房间，又给小公主的手上戴了一个串珠，小公主平日便是最怕惊动的，当时就醒了，哭得厉害，药也全吐了，后来就不怎么爱吃奶，精神也差了好些。”

    高宗似乎怔了一会儿，“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

    嬷嬷道，“奴婢们禀告过昭仪，昭仪道，若是皇后来了立刻就去找太医给公主看病，只怕传出去皇后要多心，让奴婢多看顾着点，今日一早再去找那太医，没想到想那太医原是交代过奴婢们，这屋子绝不能让外人随便进来，就怕让小公主受了惊或是过了病气，可昨天那一屋子人，谁知道有什么”说着又哭了起来。

    高宗怒道，“既然知道，你们怎么能让一屋子不相干的人进来”

    嬷嬷们没有答话，一个宫女的声音道，“求陛下明鉴，昨日皇后来了便指明要见小公主，太医的这些话昭仪都反复跟皇后说了，但皇后就是要来，又非要亲手给小公主戴那串珠子，昭仪怎样恳求都拦不住，奴婢们又怎么拦得住皇后殿下”里面立时响起了一片急切的附和声。

    “砰”的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被摔到了地上，高宗的声音几乎是有点咬牙切齿，“混账”半响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她算哪门子皇后”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微带金红色的阳光静静的洒在咸池殿内那一小片结冰的湖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殿里过年的红灯笼都已被静悄悄的摘了下来。按规矩，刚满月就夭折的小皇女不会有隆重正式的葬礼，但总不能让那艳红的颜色再刺痛贵人们的心。

    咸池殿里是一片死一般的安静，如果说小皇女的死，让这几百号人痛哭失声，那么，武昭仪醒来后得知噩耗又一次吐血昏过去的消息，简直让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昭仪若是真出了意外，他们前程乃至性命就全完了

    琉璃静静的站在寝殿的门口，因为进去的人太多，门帘已被卷了半边，从她站的地方，能看见屋里一角的景象。前一刻，尚药局的一位上官针师动了银针，武则天才终于醒了过来，却只哭着说了一句话，“是我害死了女儿”说着便要起来去看小公主，为她操办后事。一屋子哭声劝声中，武则天并不算高的声音却有一种几乎能划破人耳膜的凄厉，“什么劳累不得如果我早些死，女儿就不会丧命”

    背对着门口的高宗，身子明显的一震，正乱着，却见武昭仪的身子又是一软，倒在了众人手上。

    几个御医顿时涌了过去，轮流诊过一遍脉后，低头商量了一会儿，还是黄御医回道，“陛下，昭仪的脉象十分混乱，乃是心神受激过度，不如吃些安神的药丸，好好睡上一觉，大约会好些，只是若再这样下去，却怕会禁不住。”

    高宗咬牙道，“你们好好治，用心治，绝不能让她出一点意外”

    黄御医苦着脸应了声是，偷眼看了看高宗的脸色，低下头来。高宗捂着额头坐在屋角的一张凳子上，一言不发，本来被阿余扶着，一直站在一边的邓依依却突然转身向高宗走去，跪了下来，低头禀告着什么。

    屋里的人围在床前，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屋角的这一幕，琉璃只能看到高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霍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此言当真”

    依依的声音顿时大了起来，“陛下，妾若有半句虚言就剐了妾之前妾也没敢把自己这次旧病复发跟那口脂联系起来，又怕蒋司医是危言耸听，好容易打听到了是有这样的说法，昭仪却道此事太大，不能声张，又说，既然是寻常香料，只怕也是无意配出的。但加上今日之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谁不知道昭仪的身子损得厉害，再伤不得神，她们想害的不是小公主，而是借着这个要昭仪的命”

    屋里突然静了一静，随即却又都像没听见这声音般各自忙碌起来，只有杨老夫人灰着脸走了过去，低声问了几句，突然冷笑起来，点头道，“竟是这东西难怪那天陛下竟会醉了，皇后竟会病了，留媚娘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好容易挣出一条命来，御医们这样千叮万嘱不能劳神劳心的，到底还是叫人不放心我苦命的女儿”说完绷不住哭了起来。

    高宗的脸上已经是一片灰白，身子看上去就像木雕一般僵硬得没有生气，只是一双眼睛里，却渐渐射出了慑人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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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未雨绸缪 暴雨惊魂

﻿    永徽五年，三月戊午，太极宫承天门的正门再一次为皇帝出巡的仪仗而洞开，一千八百人的大驾卤薄分成二百一十四列肃穆而出，十二架副车左右拱卫着皇帝的銮驾庄严前行。銮驾之后，则跟随着近千辆马车，迤逦数里，延绵不绝。

    整整半城的长安人都被这多年不曾出现的大队人马惊动了，互相打听之下才知道，自登基以来几乎不曾出游的高宗李治，今年要移驾万年宫避暑。

    避暑望着这杨柳飘絮的三月阳春天，便是最爱出游的长安游侠儿们也不禁相顾茫然起来。

    他们自然无从知道，戊午日，正是太极宫内那位小公主七七斋结束后的第三日；也是咸池殿里那位天天以泪洗面的武昭仪，能够离开这个伤心地的最早时间。而离长安足有三百多里、风景清幽的万年宫，显然是让她静心休养的最佳选择。

    三百多里的路程自然不近，好在一路官道平整，前朝又沿路修了十二座行宫，无论小憩休整或是夜警晨严都十分便利。浩浩荡荡的銮驾于第三日午间到达了万年宫。当日下午，皇帝的一封制书便由快马发往长安，追封武德年间大唐开国功臣，其中最显眼的一位，正是武昭仪的父亲，应国公武士彠。

    五月，皇帝亲手撰写了万年宫铭一篇。当月朔日，赴万年宫来朝的三品以上大员悉数在铭文后提笔签名，太尉长孙无忌自是排名第一。不久，在魏征为太宗所撰的醴泉铭碑旁，一块万年宫铭碑拔地而起，双碑并立，仿佛是见证着永徽之治与贞观之治的血脉相连、相守相望。

    而琉璃清楚的知道，这，不过是结束前的一声悠长回响。

    转眼便是闰五月初一，再过几天就要入伏，便是在这群山环绕、碧水侧流的万年宫里，也能感觉到盛夏的阳光一日日的变得热烈起来。这日午后，琉璃去武夫人屋里时，就听她对翠墨嘟囔道，“这万年宫处处都好，就是没有冰，连井也没有两口，喝起酪浆来实在有些不够凉爽。”

    琉璃心里一动，上前了两步，“琉璃倒听说这里原是有极大的冰窖，只是圣上几年都不曾出游，便不曾预备那么多，说来夫人住的这屋子原是低洼了些，入了夏，不免有些潮气，琉璃如今日日在那梳妆楼做画，那里便凉爽得多。”

    武夫人忙道，“此言当真”

    琉璃点头笑道，“夫人跟琉璃去一次便知道了。”

    这次跟着高宗过来的依然是咸池殿的这拨人，而万年宫房子又实在多了点，所以武昭仪、武夫人与邓才人都安排了单独的院落，武昭仪住的是紫泉殿，万年宫唯一的甘泉活水绕宫而过，武夫人住在紫泉殿西边的屏玉殿，邓才人则住在稍低处的回涧阁。三处院落都坐落在天台山山脚与山腰之间，依山靠水，松柏掩映，是万年宫里风景最美也最便利的所在，唯一的缺点就是地势略低了些。

    至于梳妆楼，却是琉璃来了万年宫不久便跟武则天说，她想画一幅万年宫图，武则天自然满口子答应。琉璃便挑了山腰附近视野最好的梳妆楼的北亭当画室，有时赶上雨天路滑，索性就住在梳妆楼的偏阁里，倒也逍遥自在。

    见武夫人面露向往，琉璃又道，“那梳妆楼就在山腰凸起的平台上，山风最爽，若是清风明月之夜，更是幽凉入骨。从丹霄殿到紫泉殿的青石水渠也正好流过，用来冰酪浆也是极好的。”

    武夫人想了想，一拍手，“还没看见你画的画成什么样子了，不如现在就去”

    梳妆楼离御容、屏玉两殿都不算远，沿着斜坡往上走个两三百步便到，一上那平台，武夫人便觉得视野开阔，凉风拂面，琉璃的画室正设在楼前的半山亭中，紧靠着路口外侧，视野最好。凉亭四面都垂着锦帘，当中是一张极大的案几，案几边放着三张方凳，又有两个不小的三彩柜，居然还有一个炉子，一袋木炭，一个被盖得严严实实的木桶。武夫人忍不住笑道，“难不成你竟是准备夜里在这儿睡”

    琉璃笑道，“夫人有所不知，画这界画与别个不同，原是最繁琐费事的。”

    走在她身后的阿凌不由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她跟着琉璃也有半年多了，琉璃日常作画原是最爽利省事不过的，没想到一拉开架势画这幅万年宫图，却立刻变身麻烦婆婆，又是要了火炉木炭来熬什么明胶，拿矾水兑入明胶，再用刷子一层层的往绢上刷，说是做工笔界画必得如此。这也罢了，居然还找人要了一大桶油，说化颜料烤碟子前要先抹层油才好，可那一大桶油，只怕够烤几年碟子了最古怪的是，明明早就立夏，却硬是不许宫女将半山亭的锦帘换成纱帘，说是怕夜里遮不严实

    武夫人便上前看那张画。这万年宫原是建在群山环绕之中，以天台山为主，山顶是主殿，南坡为外朝，随行官员多住外朝，北坡往后则是内宫，也就是她们如今身处之地。此时这画儿也不过完成了一多半，看得出在青山碧水之间，若干亭台楼阁参差错落，山顶处一座雄壮宫殿，前面双阙对立，山谷中一泓碧流，上有飞桥凌空，正是这北坡附近的景致。

    武夫人啧啧称叹了一回，笑道，“这里视野真好，处处都看得清楚。”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里虽开阔些，也没法都看清的，最近这些日子，万年宫北坡琉璃都已经都跑遍了呢”

    武夫人点头不语，丢下画又到楼上楼下转了两圈，只觉得处处精致雅洁，难得当真凉爽宜人，下楼来便站在厅中宣布道，“我去禀告昭仪一声，回头咱们就搬家”

    到了这日晚间，武夫人和月娘的行李便从屏玉殿搬到了梳妆楼，虽然房间少些，武夫人身边的人本来就不多，倒也住得下，而琉璃原本有时就会住在偏阁最外面的屋间里，此时更是名正言顺的搬了进来。

    阿凌便笑道，“当时您挑了这间住时，奴婢还觉得太阴冷了些，如今看来却是最凉快的一间。大娘真真是有远见。”

    琉璃正站在窗边用撑子支开窗户。从窗口看去，对面山坡上的万年宫北门似乎就在眼前，她出神看着那片火把摇曳、人影晃动之处，半响才道，“那是当然”

    第二日照样是个晴天，只是天气似乎又闷热了些，早上武夫人一见琉璃便笑道，“幸亏昨日搬了地方，不然更不好受”

    一行人走到紫泉殿时，迎面正遇见邓依依。只见她身上穿了一件绯色流云纹的衫子，系着散花石榴裙，衬得脸上多了几分红润，只是眉头微锁，神色依然沉郁。

    武夫人停下等她，相互见了礼后便笑道，“你的脸色当真是好多了。”

    依依点头一笑，“从前日起，蒋御医就换了个方子，这两日倒是睡得好了些。”

    武夫人笑了起来，“蒋御医是有真本事的。昭仪都能渐渐的好起来，你才多大自然会越来越好。”

    原来这邓依依因受寒又吃了凉药身子受损，经蒋孝璋调养后原本好了一些，不想葵水期间又用了那破血行气的口脂，竟落下了崩漏的毛病，拖了半个月才偶然间查出缘故，此次却当真是伤了根本，到万年宫来养了两个多月，也不过稍见起色。

    依依听了武夫人的话，勉强笑了笑，侧头往东边长安方向看了一眼，眉宇间的阴霾更深了。

    到得武则天的寝殿时，高宗却还没有走，如今他不在山顶的大宝、丹霄两殿处理政务，便会在紫泉殿与武则天吟诗唱和，磨墨挥毫。初二并无朝会，他便留在了紫泉殿，正与对镜梳妆的武昭仪谈笑晏晏，回头见到武夫人与邓依依联袂而来，一个纤弱秀美，一个风情明媚，心情更是愉快，笑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和昭仪正商量着今日有些闷气，要坐船去游览一番杜水才好。”

    武夫人第一个拍手叫好，依依自然也凑趣，四个人顿时说得热闹起来，这边宫女宦官们开始收拾些随身的物件，琉璃乘人不注意，跟翠墨悄悄说了声还要去画画便脚下开溜。

    回到梳妆楼的北亭中，琉璃调好颜色画了一个多时辰，便拿了纸笔满山溜达，东画画西比比，跟遇到的打扫宫女聊聊天，又坐在长廊上对着对面山坡发了半日呆。她这一个多月来常是如此，阿凌早看惯了，心里原先还有些纳闷：原先在太极宫时，这大娘是一句话不肯多说一步路不肯多走，到了这里怎么竟变了个性子如今见怪不怪，只道她是离了皇后萧淑妃诸人，本性流露。

    一天时间晃晃悠悠的过去，高宗几个到晚饭前才回，武夫人满脸都是兴奋，直叹琉璃是个没福的，那画舫有两层楼高，在里面迎风小酌，看窗外青山对出，真是神仙不换的逍遥日子。

    到了夜里，琉璃照例到亭中转了一圈，放下四周的锦帘，回到屋里支起了窗棂，这才倒头睡去。

    不到半夜，一阵风声呼啸，她突然惊醒了过来，只听得窗外风拍窗棂，雨声哗哗震耳，不由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从枕头下摸出火石，几下点燃了一直放在床头的油灯。不顾窗口砸进的雨水，冲过去往外一看，只见窗外雨如瓢泼，放眼看去全然是漆黑一片，什么亮光都没有，侧耳倾听，雷雨隆隆，更是什么都听不见，竟是来万年宫后从未遇过的一场暴雨。

    转眼间，从窗口刮进的雨丝便将她的中衣打湿了一片，琉璃怔怔的坐回床上，不敢关窗，也不敢去睡，想了一想，起身把房门后挂的一件蓑衣两顶雨笠和桌上的铜管提灯检查了一遍，又脱下湿衣，换上了利落的葛布胡服和麻底线鞋。

    窗外的瓢泼大雨似乎竟毫无休止之意，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雨声才略微小了一些。突然间，雨声里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声音，琉璃忙奔到窗前，竖起了耳朵，远处仿佛是有人在大声呼喝，只是雨声实在太大，只能隐隐的听到几个词语，依稀是“大水”“圣上”，又夹杂有咣咣的敲击之声。

    万年宫大雨之夜，山洪暴涨，玄武门守将士四处逃散，只有将军薛仁贵登门向宫内大呼示警没错，就是今天了

    琉璃再不迟疑，一面高声叫道，“阿凌快起来外面涨水了，快去叫人”一面穿上蓑衣，戴好雨笠，点燃提灯，又拿上了另一顶雨笠，开门跑了出去。只听阿凌惊叫道，“大娘你说什么”

    琉璃只道，“你快起来，去把楼里楼下的人都叫起来，发水了”转身开门，用雨笠遮住油灯就往作画的亭子跑去。外面的雨依然十分急，风倒是小了一些，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琉璃的下巴下，待她跑进亭子时，提灯一照，倒是松了口气，因冬日挡风的双重锦帘被雨打湿后更为沉重，倒是将亭子遮了个严实，里面的地面根本就没有湿多少。

    琉璃将油灯放在地上，几下便把四面的八幅锦帘都紧束在亭柱边挂的帘钩上，然后把月牙凳，三彩柜、木炭等物都堆上了案几，用力提起那桶油便倒在上面，随即油灯一点，火头“砰”的一声燃了起来，随即腾得老高。

    这雨夜里，万年宫原本四处挂着的灯笼早已被狂风暴雨打灭，到处都是一片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但随着半山亭的火光燃起，亭子四周顿时变得明亮起来，连山上山下的道路都被照得依稀可见。

    阿凌这时刚刚跑出门来，一见这火顿时呆住了，尖叫了一声，“大娘你在做什么”

    琉璃大声道，“若不放火，这外面哪里还能看得见路你快去把楼里的人都叫起来，只尽量找些铜盆敲起来，沿着半山腰的路来回跑动，一起大声叫发水了，我这就去叫昭仪”不等阿凌回答，她提起油灯转身便向山下冲去。

    这一条路是琉璃两个多月走了又走，熟到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一路快走，到了紫泉殿的院门外，便一面踹门，一面高声叫，“快开门，发水了，快开门”

    门好容易开了，露出一张有些呆滞的脸，琉璃从她身边挤了进去，高声叫嚷着“发水了，昭仪快出来”，脚下向主殿狂奔，到殿门口时，殿里的宫女早被惊动了，听了琉璃的话，慌得也一起大叫起来，没过片刻，就听见了武则天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见武则天披散着头发，身上罩着披风，在几个宫女拥簇下快步走了出来。琉璃忙道，“昭仪，琉璃半夜起来，听见玄武门那边有将士大叫，发水了，快让圣上走避，想来是山洪发了，这里地势低，昭仪还是赶紧到高处去躲避才好”

    武则天脸色顿时变了，回头对玉柳厉声道，“快去把弘儿抱出来，往山上走”看了看琉璃又道，“你带我去回涧阁，圣上还在那边”

    琉璃一呆，万万没料到高宗今日居然不在这里，忍不住暗叫一声“晦气”只好道，“昭仪你快上山，圣上那边琉璃去叫就是”说着把油灯往身边的宫女手里一塞，脱下身上的蓑衣，不由分说的穿在了武则天身上，“梳妆楼边上的亭子里我放了把火，出去就能见到，昭仪往火光那里走”

    武则天惊讶的看了琉璃一眼，她身边的几个宫女此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忙上来拥簇着她就往外走，琉璃也拿了油灯雨笠转身往外跑去，就听身后武则天叫了声，“刘康，快和库狄画师一起找圣上去”

    雨水此时似乎又略小了一些，半山腰上铜锣铜盆敲打和喊叫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不断有各处的宦官宫女从琉璃身边狂奔着向半山亭的火光跑去，琉璃被撞得了几下，险些没拿住手里的雨笠和提灯，就听身后脚步声响，刘康已经追了上来，伸手从琉璃手里接过了东西，带头往前跑去，他身强力壮，身手又敏捷，无人撞得动他，琉璃跟在后面，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两人跑到回涧阁时，守门的宫女似乎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一拍门环，门立刻就开了，刘康推开门便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发水了，圣上快出来”声音极为响亮，琉璃猝不及防下，几乎没捂着耳朵跳到一边去，片刻后，阁楼的大门咣的打开，王伏胜几个簇拥着高宗和邓依依冲了出来。

    借着门内的灯光看去，两人似乎都只穿了中衣，外面乱裹着衣服，王伏胜几个更是衣衫不整，好在黑夜中也没有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刘康一面尽量举起铜灯引路，一面回身往山上走。没走两步，琉璃只觉得脚下感觉有异，有小宦官惊叫了一声，“水上来了”果然脚下积水眼见着就没过了脚面，每一步都是哗哗做响，琉璃只觉得一颗心就要跳出了腔子，再也顾不上什么，往前就跑。

    这里离半山亭已经有些距离，能看到那边有火光闪动，指引着方向，眼前却只有刘康手里的一点光亮在前面晃动，脚下的水似乎在迅速涨高，本来不过是几百步的路，竟长得似乎没有了尽头。头顶上还有铜锣敲打和呼喊示警的声音，但琉璃却只听得见脚下哗哗的水响和身边人粗重的喘息声。

    好容易终于跑到紫泉殿附近，眼前也更亮了一些，就听有人叫道，“是圣上过来了，昭仪，快走”

    众人不由大惊，借着火光隐隐看见前面路口站了五六个人，当中一人穿着蓑衣，自然是武则天。此时洪水几乎已经涨到小腿中部，她站在那里却是一动也不动，见到高宗过来，才分开众人淌着水几步迎了过来，高宗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十几个人簇拥着两人往山上跑去。

    风雨中，依稀能听见高宗惊魂未定的声音，“媚娘，你早就出来了，等我作甚万一我再晚些过来可如何是好”

    武则天的声音十分平静，却有一种破冰碎玉般的决然，“陛下若是没有过来，媚娘绝不上去”

    山路一直沿着斜坡向上而去，洪水则几乎追着众人的脚跟淹了上来，直到上了半山坪，众人才踩到了干硬的土地，只见这坪里空荡荡的，只有武夫人带着阿凌、翠墨几个焦急万分的等在那里，看见高宗和武则天，每个人都是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忙又上来领着他们继续往上走，武夫人便道，“弘儿已经到长廊里了，你们怎么才上来”

    没有人答话，火光里，高宗侧头看了武则天一眼，脸上一片柔情。

    一行人一路往山上走去，不多时便登上了绕山长廊的台阶，此时长廊里面密密麻麻的都站满了人，高宗和武则天上来时，众人忙让出了一片空地，一干人走到长廊中，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只是立刻就发现，除了穿了蓑衣的武则天，人人都落汤鸡似的狼狈无比，好几个人还是赤着脚，也不知是没来及穿还是跑掉了。

    李弘和月娘被人抱了过来，各自见了母亲都是嚎啕大哭。死里逃生之下，众人此时才惊魂稍定，有唏嘘的，有庆幸的，有忙着找人的自不必提。

    琉璃悄悄的退到一边，摘下头上的雨笠，默然回望了一眼对面玄武门的所在，心里一片茫然：她现在可以肯定，如果没有自己，高宗和武则天有八成以上可能就此被淹死在万年宫里这样的雨夜，这边山上除了她这个特意住在离对面玄武门直接距离最近的屋子里，又竖着耳朵等动静的人，谁会听到那隐隐约约的示警声至于玄武门附近的宫人，他们就算听到了示警，但水逼玄武门时，两座山中间的山谷里早就是一片洪流，谁又能过得来时间的因和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难道说在这个时空中，自己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路人甲

    洪水似乎停止了上涨，半山亭里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那案几柜子都是上好的红木，果然是货真价实、经久耐烧她正胡思乱想，就听长廊之上，远远传来了喧哗的人声，随即是一声焦急的高声询问，“敢问圣上可在可还安好”

    正是裴行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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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不动声色 论功行赏

﻿    他怎么来了怎么来的会是他

    琉璃不由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据她所知，此次随高宗来万年宫的官员，多住在南坡几处地势颇高的楼阁里，此前她倒没怎么担心过裴行俭，但在这样的一场惊心动魄的逃奔后，突然听到他熟悉的声音，一颗心竟是不由自主的急跳了起来。

    只见山上的一片漆黑中，渐渐闪烁起了几点微弱的火光。王伏胜上前了一步，仰头大声道，“圣上在此，来者可是裴舍人”

    “正是裴某，如今水势未明，臣斗胆请陛下移驾丹霄殿。”

    这倒是好主意，总不能在长廊里呆着。高宗不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他原是半夜从床上被惊醒的，随手抓了件衣服就跑了出来，此时才看清，身上披的竟是一件粉色的轻袍，赶忙脱了下来，可里面湿漉漉的白色中衣更不成样子，正踌躇中，武则天已走上一步，解下蓑衣披在了他的身上。她在蓑衣里原本还穿了一件披风，如今只是下摆湿了一片，倒也无伤大雅。

    高宗忍不住握住了武则天的手，低声叫了句，“媚娘”武则天淡淡的一笑，转头对王伏胜道，“告诉裴舍人，圣上这就上去。”

    雨渐渐的小了，山上火光也越来越亮。刘康手持提灯在前面引路，高宗紧紧携着武则天的手，沿着回廊往山上走去。几个贴身的宫女宦官跟在身后。

    眼见武夫人和邓依依都跟了上去，琉璃也走上几步，默默的跟在了武夫人的后面。武夫人回头看见琉璃，忙伸手把她拉到了身边，叹了口气，低声道，“今夜，实在是多亏了你”

    沿着长廊往上一百多步，出回廊往西走，不多远便到了后宫的南门仁寿门。门旁早有几个宦官在翘首等待，见到高宗挥手示意，连忙下锁打开大门。只见门外已经整整齐齐的站了百十位手持火把的侍卫，最前面的正是裴行俭和一位头戴银盔的年轻将军。裴行俭身上的一件深碧色圆领袍被雨水打得半湿，袍角下摆皱得不成样子，但看上去居然并不狼狈，只是剑眉微锁，神色里带着几分焦虑。

    看见大门打开，两人都上前一步行礼，“臣裴行俭，臣郑芝华，见过圣上。”

    高宗快走了两步，“两位爱卿免礼。”顿了顿又道，“今夜原来是郑将军值守只是守约，你怎么也会在此处”

    郑芝华道，“臣正是今夜值守，闻得山下有异，因此召集人手守在门边，以备不时之需，陛下无恙，真乃大喜，裴舍人已着人知会丹霄殿内侍准备热水衣物，陛下即刻便可移驾过去。”

    裴行俭也微微欠身，“启禀陛下，臣适才被风雨声惊醒，心内有些不安，故此出来查看，还未到后山，便听见了铜锣敲打、人声呼喊之声，赶到此处又遇到了郑将军，守门内侍无旨不敢深夜开门，只道山下长廊似有人避水，臣这才登墙询问了一声。请圣上恕罪。”

    琉璃被武夫人拉在身边，位置原本就站得靠前，一眼便看见门外的地上还仰天扔着一把油伞，想到平日那般镇定的裴行俭，适才一急之下，丢开伞，撩起袍子就爬到了这足有一丈多高的墙上，忍不住低头闷笑起来：裴行俭跟薛仁贵，今天一个爬门，一个爬墙，身手矫健，真不愧都是大唐名将只听高宗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事急从权，守约何罪之有。”说着便往前走去。

    裴行俭谢了恩，直起了身子，目光却往高宗身后微微一扫，琉璃不着痕迹的踮了踮脚尖，露出了半张脸，裴行俭的目光在她脸上并未停顿，只是垂下眼帘时，本来紧锁的眉头已然展开，略微发僵的双肩也放松下来，整个人又恢复了淡远无波的气度，静静的转过身去，为高宗带路。

    一行人没有走出多远，前面人声喧哗，却是一干留守万年宫的朝臣都已得到消息赶了过来，领头的正是司空李绩，披散着花白的头发，迎上来便深深行了一礼：“听闻山洪突发，水势凶猛，幸得天佑吾皇，陛下无事。臣等无能，令陛下受惊，又迎驾来迟，罪该万死。”

    高宗淡淡的摆了摆手，“司空平身，此事谁能预料众卿随朕去丹霄殿罢。”

    到得丹霄殿时，却见殿门大开，到处灯烛点起，殿里的宫女宦官都已衣冠齐整的候在门口。诸位朝臣留在外殿，高宗与武则天等人则被拥簇着进了内殿，自有人捧上干净衣服伺候他们换上，便是武夫人和琉璃几个也被引到了一间暖阁里，有宫女捧上了热水铜盆毛巾，又准备了几套干净衣服。

    琉璃今夜是淋得最透的一个，身上从里到外早已没有一根干纱，她穿的是一套葛布胡服，虽然不会像其他宫女般曲线毕露，但一路上走来已经忍不住有些瑟瑟发抖。此时终于在这明亮温暖的屋子里擦干了头发身子，换上了柔软洁净的衣服，简直有了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就是身上这衣服似乎略小了一号，也顾不得许多了。

    武夫人也换好了衣服，舒服的叹了口气，她一直打着伞在半山坪上等人，其实并未淋多少雨，但这一夜惊魂却是少不了的。看见琉璃低头绞着发尾的雨水，忙让翠墨也上去帮忙梳头，琉璃笑着推辞了声“哪敢劳烦姊姊”，武夫人就道，“今日便是我来帮你绞头发也是应当，若不是到你说起这梳妆楼的好处，我们哪里想得到要搬上来今夜水势如此之急，还不知会如何”

    琉璃只得笑道，“此事乃是夫人的福气，与琉璃何干”

    恰好乳娘也把月娘收拾好带了过来，月娘今天晚上一直被厚披风裹着，身上一点也没湿着，唯有头发略落了几点雨水，开始又受了点惊吓，此时早已好了，咕噜噜的转着眼珠子，颇有些好奇的东张西望，武夫人便拉了月娘过来道，“快些谢过你琉璃小姨。”琉璃不由吓了一跳，月娘已奶声奶气道，“月娘谢过琉璃姨姨。”

    琉璃摆手不迭，“夫人快莫如此”

    武夫人正色道，“我等也就罢了，今夜若不是你警醒，圣上和昭仪那边只怕也不会如此有惊无险，若是”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后怕之色。

    她语音刚落，就听暖阁外面有人道，“请问库狄画师可在此处，昭仪有请。”

    武夫人顿时笑了起来，“快些去，定是好事”

    琉璃忙应了声，“琉璃这就来。”这边翠墨和阿凌飞快的把琉璃的头发挽了个低髻，琉璃看看身上并无失礼之处，这才急忙挑帘出去了。一面跟着传话的宫女往前走，一面心里不由有些七上八下起来：她这两个月每到大雨之夜便出门观察，竖耳倾听，不敢入睡，渐渐将事情筹划周密，今夜又经历了这样一番凶险，为的就是这一刻，却不知是否会如愿

    宫女将她直接领到了西殿后面的一间房里，只见房间甚大，地上铺着深紫色的地衣，进门几步便有坐榻案几，稍远处低垂的朱红色锦帘后隐隐露出一张屏风大床，想来就是皇帝在丹霄殿的寝宫。不过此刻屋里只有武则天和玉柳等人，武则天显然已经收拾过一番，换上了一身浅黄色的襦裙，脸色却还有些略微发白，看见琉璃便笑道，“你可算过来了，适才我在长廊里就想找你。”

    琉璃在长廊时其实一直注意着武则天的动静，绝不相信她当时还想得到要找自己，也只得笑道，“琉璃当时形容狼狈，不敢靠近，怕惊了昭仪。”

    武则天笑了起来，“倒是多亏你把那蓑衣给我披上了，不然圣上和我这一路过来，定然狼狈。说起来，今夜若不是你，圣上与我，加上弘儿，还说不得会如何。”

    琉璃忙道，“昭仪折煞琉璃了琉璃哪敢当昭仪一谢便是没有琉璃，定然也会逢凶化吉的，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圣上、昭仪和弘皇子都是天命所归的贵人，自有上天庇佑，琉璃不过适逢其会，哪敢贪天之功”

    武则天笑道，“好巧的嘴你这谨慎的性子何时能略改一些只是今夜情形究竟是如何，你也细细的跟我说一遍才好。”

    这篇话琉璃心里早有了准备，定了定神才道，“今夜原有些闷的，琉璃贪凉，就开了窗子睡觉，没想到半夜被风雨声惊醒了，去关窗子时，便听见对面仿佛有人在叫，发水了，快让圣上走避，琉璃吓得不得了，忙穿了衣服，提了灯出去想叫人，出门才看见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灯笼竟是都被打灭了，琉璃心里惶恐，这雨夜里就算叫起了人，又该往哪里跑一急之下才想起平日作画的半山亭里还有木炭炉子这些物件，因此跑过去就点了把火，这才看得清路了，便赶紧下来叫昭仪。”

    武则天沉吟着点了点头，看向琉璃的目光中露出几分欣赏，回头对玉柳道，“你们可也学着点，真真是七窍琉璃心，才能造下这莫大的福缘。”玉柳几个一夜惊魂，此时对琉璃都是满心感激若是没有琉璃的示警，没有她放的这把火，莫说昭仪圣上，那满山的宦官宫女又如何能逃得脱这场大水纷纷都应是，又忙把琉璃的聪慧忠心夸赞了几句。

    琉璃倒真心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顿时红了脸。武则天看着她叹道，“琉璃，你今夜所为，原不是一个谢字能过的，圣上必有厚赏，只是你若是有什么心愿，不妨先告诉我一声。”

    琉璃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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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救驾之功 意外之喜

﻿    向前走了一小步，琉璃深深的行了一礼，“昭仪，琉璃一介女子，别无所求，只是家父家世清白，能文善书，琉璃斗胆求赐家父一个出身。”

    武则天惊异的挑起了眉头，转念间心头已是雪亮，原来还略有些紧绷的眼角，顿时露出了柔软的笑纹，上前两步拉住了琉璃的手，“没想到你竟还有此等孝心我也曾听母亲说过，你家曾祖在前朝官声甚好，想来定然是家风严谨的，尊亲既然善书，那就更不会违了规矩，你且放宽心。”回头又对几个宫女笑道，“你们先退下，我还要拷问她几句”

    玉柳几个本来正暗自有些惊诧，这琉璃是傻的么，宫里的女子，家里若是高官勋贵也就罢了，至于是平民还是小官，跟自己的前程又能有什么关系宫中人的擢拔，便是罪官出身也不论的此等大好时机，正应乘机先占住个好位置，以后再帮家里人，岂不是容易百倍有的忍不住便替琉璃可惜，恨不得提点她一声，有的则心生窃喜，听见昭仪这一声，这才忙都退下了。

    待众人都出了门，武则天才低声笑道，“你这妮子，竟敢在我面前弄鬼你原先说的那有口头之约的良人，难不成竟是官身”

    琉璃心中一震，她原本也不准备再瞒着武则天，却没料到她竟在转眼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心思真是敏锐得可怕忙低头回道，“琉璃不是存心瞒着昭仪，只是那人，不但是官身，且是高门子弟，说出来只怕人人都道琉璃是痴心妄想，琉璃也就是在昭仪面前提了一句，别人更是一点风都没敢露过，便是夫人也一无所知的。”

    武则天心头舒坦了许多，忍不住又生出了几分兴趣，追问道，“那人是哪家子弟如今又担着何等职务”

    琉璃脸上一红，半响不语，武则天便道，“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们既是有情在先，此番你又有救驾之功，别的不说，此事我定会设法让你如愿”

    琉璃心头忍不住一松，不想再绷下去，开口道，“启禀昭仪，此人”一语未了，就听门口有人到，“圣上到”

    高宗穿着一件黄色绫袍大步走了进来，叫了声，“媚娘”，看见殿内情形，不由一愣。武则天拍了拍琉璃的手，对高宗笑道，“陛下，你来得正好，这里还有一位今夜的大功臣你不曾见过。”

    高宗一怔，看了一眼琉璃，见她低着头，身上穿的是一件寻常的宫女衣服，牙色长裙，浅绯色半臂，衣服紧紧的裹在身上，格外显得身材玲珑、亭亭玉立，心里顿时一动，笑着“喔”了一声，“昭仪倒说说看，这位宫人在何处当差又如何立了功”

    武则天见他居然没有认出琉璃来，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陛下，她哪里是什么宫女，是臣妾宫中的库狄画师琉璃，你就不要接着数砖了”

    琉璃此时心中已是大定，闻言也笑着抬起了头，高宗一眼扫过去，不由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前的女子一张脂粉不施的素脸，但肌肤胜雪，长眉入鬓，竟有几分年轻时萧淑妃的品格，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更是晶莹清澈、熠熠生辉，几乎令人神眩。

    他心头不由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神采殊胜的清丽女子，真是那个一天到晚头恨不得贴到脖子上说话的胡人画师印象里，这几个月里她在自己面前似乎晃过无数次，只是每次都是一副拘谨守礼的小家子模样，他竟从未注意到她有这样一副容貌品格。

    琉璃一眼看到高宗的目光，忙敛目垂头，微笑道，“昭仪取笑了。”

    武则天看见高宗的眼神，心里不由微微一沉，转眼便看见琉璃忙不迭的低了头，心思转了几转，口中笑道，“陛下有所不知，今夜正是库狄画师第一个听到了玄武门那边有人呼叫发水了，这才叫醒了众人，出去时又见各处的灯笼都被风雨打灭，便在半山亭点了那把火，臣妾那里是她去唤起人来的，便是陛下那儿，也是她和刘康一道去的。”

    高宗此时已回过神来，上来携了武则天的手，“如此说来，这库狄画师倒真是今夜第一等的功臣，如何赏她，媚娘可有什么主意”

    武则天笑道，“这库狄画师是个有孝心的，不求自己的封赏，只想为她父亲求个出身。臣妾也问过，这库狄氏前朝时原也出过几位王侯，家风又极为严谨，库狄画师的父亲便能文善书。”

    高宗略有些意外，上下看了琉璃一眼，方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以善书选个流外官身原也算不得什么。”

    琉璃心里顿时真正的松了一口气。大唐原是贱口、良民、官身等级森严的社会，一有出身，便可免赋税，成为衣冠户，于平民而言，自然是鱼跃龙门。她费尽心思所求，就是让自己的那位便宜父亲库狄延忠好歹挂一个官身，那么她的胡人面孔也好，商女母亲也好，多少便能遮掩过去。毕竟一个小官的嫡女，和一个平民胡女，身份上已完全是两个概念。至于她自己，难道她能求一个女官的职位，好一辈子出不去皇宫么

    只是这大唐的官，却也不是随便就能授予的，当年安家叔祖安叱奴因受宠于唐高祖而被封为散骑常侍，几乎惊动了朝野，至今还是一桩帝王轻许官位的反面教材。她今夜功劳再大，但身份所限，皇帝却不能明着因此去封赏她的父亲除非她成为高宗的宠妃，那又另说。好在大唐正式官员之外，还有一种编制外的“流外官”，可由各衙门自行选拨，平民只要能写能算能做事情，就有资格去应选。库狄延忠好歹一手字写得还算漂亮，以这个名义去选流外官，并不违例。此事高宗只要交代一声，自有下面的官员去办理。虽然是“暗箱操作”，但金口玉言，又是合于情理的小事，自然断无反悔的道理。

    她心头喜悦，忙行了一礼，“民女多谢陛下恩赏。”

    高宗随意点点头，摸着武则天的手依然有些发凉，不由皱眉道，“御医怎么还未过来么”

    武则天微笑道，“陛下忘了么，如今臣妾都是蒋司医看的，他早已到了，臣妾急着见库狄画师，便让他让外面先候了一会儿。”

    高宗叹道，“你的身子要紧，好容易调理得好了，还是要赶紧看看，万不能因受凉再生病。”

    武则天摇头道，“臣妾今夜并未淋多少雨，倒是陛下该把把脉才是，正是暑日，又受了寒，若是引发了头风却如何是好外面还有那么些事务等着陛下处置。”

    琉璃见他俩你侬我侬，一颗微微悬起的心放了下来，悄悄退到一边，此时玉柳等人也早已走了进来，又劝说了几句，武则天这才躺到里面的屏风床上，放下了纱帐，宣蒋司医进来诊脉。

    那蒋司医进来后低头诊了半日，眉头紧锁，高宗见了心惊，待他退下后忙也跟了出去，没过片刻，又在门外大声道，“司衣何在”

    待那司衣彩儿赶了出去，没多久却是高宗当先一步神采奕奕的走了回来。武则天已坐了起来，奇道，“那蒋司医怎么说。”

    高宗笑道，“他道你的身子已经大好了，今夜也未受风寒，不用吃药，只是要多休息，待到睡好了他再来请脉”

    琉璃听到此处，知道再无他事，眼见玉柳已经带着几个整理床榻，忙抽空道了声，“请昭仪好好安歇，民女告退。”

    武则天笑着挥了挥手，“你今夜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好了再过来陪我说话。”

    倒是高宗听见“民女”二字心头一动，看着琉璃低头退下的身影，想说什么又忍在了嘴边。

    此时早已过了四更，那领着琉璃下去休息的那管事宫女便笑道，“夫人她们都已是睡下了，这里睡处却是不多，画师若不嫌弃，不如到奴婢屋子里小憩片刻”

    琉璃忙笑道，“琉璃如何好打扰姊姊”

    那女官笑道，“画师太客气了，我家妹子就在紫泉殿里当差，想来若非画师示警，只怕今夜连命都逃不出来，画师若能让奴婢尽点心意，也算是帮妹子报答一二。”

    琉璃听了这话，不好再推辞，只道换了谁遇上那番情形，还能不出去叫醒人说着便随着这女官去了她的住处。不知是否是此事已经传开，这一路上遇见的宫女宦官看见她无不含笑招呼、行礼，琉璃笑得脸都酸了，好容易到了东殿的一间耳房里，那女官身后的小宫女快手快脚把床上的被褥都换了新的，琉璃再三谢了，便在那屋里歇了下来。她原本的确有些乏了，心头谋划之事又终于有了结果，躺下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时，早已是日上三竿，门外候着的小宫女听见动静忙走了进来，伺候琉璃梳洗，吃了些点心，又换上了一套宽大些的青色衣裙。琉璃便笑道，“还要麻烦你带我去武夫人的房间。”

    小宫女带着琉璃从后殿绕到西边的一间房前，一问才知，武夫人已经到了寝殿去找昭仪，只有乳母在屋里伴着月娘。乳母见了琉璃却道，“你快过去，适才昭仪还问起你来，正有件天大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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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将军威仪 帝王煞气（50票加更）

﻿    琉璃忙问，“有何喜事”

    乳母笑道，“就你贪睡，如今大伙儿都知道，早间御医又给昭仪请了脉，说是喜脉无疑了，这还不是天大的喜事这才真真是冲掉了晦气呢。”

    琉璃吃了一惊，心里顿时对武则天佩服得五体投地：前年生了弘皇子，去年生了小公主，如今居然又有了这叫神马效率

    她转身要走，那乳母又道，“你去时当心着些，圣上起来时身子有些不大爽快，御医说怕是头风犯了，须要多歇着，如今外面说是淹死了好几千人，里里外外乱成一团，圣上便是想歇也是歇不了的。这丹霄殿本来就不大，能住人的房子都满了，宫女们正在收拾着暖阁，眼下只能用帘子把寝殿隔了，昭仪在里面休息，圣上便在外面听人回报事务，你切莫冲撞了人。”

    琉璃忙谢了她，转身往寝殿走去，殿外守着的两个宦官看见是她，都是笑着点头，琉璃也微笑着回了。走到门口一看，心口不由一跳：高宗果然就在外面的便榻上半躺着，正吩咐着什么，两位官员在一旁提笔记录，右边那个子高些的不是裴行俭是哪个她深吸了一口气，见似乎没人注意到自己，便向身后的小宫女摆了摆手，悄悄的进了门，转身便溜进了落下的帘子里，却不知那边高宗说话的声音足足停顿了一拍，裴行俭手一抖，纸上落下了一个墨点。

    琉璃进了帘子，只见武则天正靠坐在床上，武夫人坐在榻前，低声说笑着什么，看见琉璃两人都笑了起来，武夫人忙向她招手，琉璃快步走了过去，武夫人便笑道，“亏你昨夜那件蓑衣，医师说昭仪腹中的皇裔一切安好，说来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琉璃忙笑道，“哪里的话，皇裔分明是托了陛下与昭仪的福气。”

    武则天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她此刻脸色红润，眼波明亮，只是看着琉璃的目光，却有一种奇怪的深意。

    几个人正说笑间，就听外面有人大声回道，“陛下，右领军郎将薛礼已在殿外等候。”高宗立刻道，“快宣他进来”

    薛礼薛仁贵“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即使是在名将辈出的大唐，薛仁贵这个名字也实在是不要太如雷贯耳一时间，琉璃只觉得心里有几万只蚂蚁在爬来爬去。

    武则天和武夫人不由对视一眼，武则天笑问，“你难不成是已经听说了，昨夜你听到的声音，正是这位薛将军冒死登门呼喝”

    琉璃一怔，忙不迭点头，武则天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你想看，就去帘子后偷偷看一眼吧。”

    琉璃眼睛顿时亮了，笑着福了福，悄悄走到了帘子后面，拉开一点缝隙往外看。却见外面裴行俭正拿起一份奏折念给高宗听，他醇厚舒缓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竟似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琉璃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念什么，一时竟也听住了。

    直到门外一阵脚步声响，琉璃才惊醒过来，却见从门口走进一位身披白袍，手拿银盔的将军，身材高大，似乎比裴行俭还要略高一些，脸型方正，剑眉凤眼，眉梢眼角都高高挑起，果然是不怒而威，只是双颊微松，颌下一把胡须，看年纪怎么也有四十上下光景，再不是传说中那手拿方天画戟、在万军从中所向披靡的白袍小将。

    却见他进门便向高宗行了一礼，“臣薛礼参见陛下。”

    高宗忙道，“将军免礼。”慢慢坐直了身子，才叹道，“昨夜危急关头，幸得卿登门大呼，朕方免于沉溺，始知世上果真有忠臣”

    薛仁贵沉声道，“护卫天子，乃臣职责所在，不敢言忠。”

    高宗笑道，“将军过谦了，先皇昔日东征，不喜得辽东，而喜得将军，今日将军又有救驾之功，朕便赠将军御马一匹，他日或可助将军奔驰千里”

    薛仁贵静默片刻，肃然行了一礼，“谢陛下恩典薛礼纵然粉身碎骨，必不负陛下期待。”

    高宗微笑着点点头，“朕相信将军。”

    薛仁贵并不多言，躬身告退，转身离去时，那张沉肃威严的脸上竟有一丝掩不住的激动之色。琉璃心里忍不住嘀咕，高宗收买人心也很有一套啊一匹马几句话就让薛仁贵恨不能粉身碎骨，真是桩划算的买卖却听高宗突然笑道，“说到救驾之功，朕差点忘了。守约，你去外殿看看司空那边还有何事要回禀的，若有奏章便一道都拿过来。”

    琉璃心里一跳，忙退了回来，诧异的看了武则天一眼，却见武则天淡然道，“早间蒋司医禀告圣上说，邓才人又病倒了，风寒高热，只怕要休养好一阵子。”

    琉璃不由一怔，心道，这跟我有一个铜子的关系么

    说话间，高宗已扶着王伏胜挑帘走了进来，看见琉璃，眼里露出一丝笑意：适才她从门口蹑手蹑脚的溜进了帘子里，样子实在有些滑稽，好在身姿窈窕，脚步轻盈，看起来倒也赏心悦目，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媚娘身边还有这样一个美人儿

    一屋子人忙都向高宗见了礼，高宗笑着摆了摆手，“罢了。”又问，“媚娘”

    武则天仰头妩媚的一笑，“哎呀，都怪臣妾记性不好，玉柳，你们先出去一下。”

    王伏胜玉柳等人都笑着退了出去，武夫人怔了一下，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复杂，看了琉璃一眼，也走了出去，转眼间这帘内便只剩下了武则天、高宗和琉璃三个人。琉璃只觉得事情古怪，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武则天眼波流转，对琉璃笑道，“琉璃，圣上适才跟我说，以你昨日之举，当得上才行出众，足以纳入宫中，擢为才人。不知你是否愿意侍奉陛下左右”

    琉璃怔怔的看着武则天，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一夜之间，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她不是答应了要成全自己的心愿么猛然间，武则天刚才说的那句话掠过心头，邓才人“只怕要休养好一阵子”，是了，她自己刚刚查出怀了身孕，邓才人偏偏又病得厉害了，这万年宫明面上再无合适之人，所以，自己就成了暖床工具的最佳选择么难道自己苦心筹划，救了他们这一家四口，结果竟是换来了这样的灭顶之灾

    琉璃只觉得胸口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见武则天目光明亮的看着自己，轻声笑道，“琉璃，你发什么呆，这可是圣上的恩典，你若有什么谢恩的话，不如自己去跟圣上说。你原是救驾有功的，谁还会怪你不知礼数不成”

    这目光就像冰雪般令琉璃心头一凛，刹那间已全然明白过来：此事只怕不是武则天的主意，只是她也不肯为了自己而令皇帝心头不快罢了。想来皇帝兴致勃勃说要抬举她的人，她却说此人已经有了心上人，一门心思是要出宫嫁人的，听上去有些太扫兴；又或者，她对自己愿不愿意当这才人没有把握，更不肯冒险。因此，这扫兴的话，必须由自己来说，反正自己是“救驾有功”的，皇帝总不好翻脸来怪自己。

    想明白此节，她心头一片冰冷，再不迟疑，转身深深的行了一礼，“民女多谢陛下抬举，只是民女不配入宫，无法奉旨，请陛下恕罪。”

    武则天暗暗的松了口气，这个琉璃，果然是铁了心不愿意进宫的。

    想到早上那一幕，她心头依然有些百味交集：当蒋司医确定自己是喜脉时，圣上狂喜之下信誓旦旦“媚娘，你才配当我的皇后，这个孩子，我绝不会让他再受他哥哥姊姊那般的委屈”可转头当医师回报邓才人的病情时，他却几乎没有斟酌就说要抬举这库狄琉璃，帝王的恩情，果然是雷霆雨露只是这种情形下，自己怎么能说出，库狄画师与人已经私定终身，不愿入宫的话来

    更何况，不愿进宫当宫女，和不愿进宫当才人，本就是两回事，库狄琉璃的婚约只是口头约定，此等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谁知道她会不会改变主意她也说过，除了自己再没告诉别人的。圣上既然对她动了这种心思，自己替她回了，万一她日后得知反咬自己一口又该如何是好此事风险实在太大，而自己眼下却是一步都不能行错的倒不如就装个不知道，用话点她一点，她这般玲珑剔透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没想到她竟是直接回了“无法奉旨”

    一眼瞥见高宗的脸色由惊讶迅速变成了微沉，武则天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诧的表情，“琉璃，这却是为何”

    琉璃低头不语，刚才她几乎脱口就想说“民女已有婚约”，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裴行俭，他的确说过想娶自己，说过他愿意娶自己，可是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一句话，他如今前程正是大好，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又何必把他牵扯进来

    武则天见她不回答，心头倒也明白了几分，抬头对高宗笑道，“想来女儿家面薄，有些事情原是不好禀报圣上的，这库狄画师历来是个妥当的人，又是个忠心耿耿的，此事都怪臣妾太过鲁莽了，请陛下还是莫要怪她才好。”

    高宗漠然的看了琉璃一眼，这一生，在女人们面前，他听到过太多次惊喜若狂的“多谢陛下”，却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斩钉截铁的“无法奉旨”，惊诧之余，不由有些恼火，却也有些好奇，只是此时若自己开口追问，未免也太轻率了些，只得随意点了点头，“她既然能忠心救主，想来也不敢无故抗旨，此等小事，昭仪自行处置就是。”他心绪不佳，话音自然格外的冷漠，说到“无故抗旨”四个字时，更是下意识的加重了语气。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气氛得沉闷得令人心颤。却听门外一个清润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臣有事启奏。”

    在这片怪异的沉寂中，裴行俭的声音来得格外及时，高宗转身掀帘便走了出去。琉璃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却听武则天低声笑道，“琉璃，你心中可是怨我”

    琉璃心中一凛，忙诚恳的摇了摇头，“琉璃哪敢这般不知好歹，这原是一场天大的富贵，昭仪是疼琉璃才没帮琉璃回了的，只是琉璃的确不配入宫，不敢欺瞒陛下罢了。”

    武则天仔细看着琉璃，只见她也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神色中略有些紧张羞愧，不由轻轻的一笑，心道，原来还是个不懂事的，只怕在外面跟那人做了点什么出来，便不敢进宫来侍奉圣上了，这样也好，眼前这女子不比邓依依，看着性子谨慎老实，却总有种让人看不透、抓不住、亲近不了的古怪感觉，她若真起了那种心思，只怕就是个难缠的。

    想到此处，她安慰的拍了拍琉璃，“你放宽心，陛下最是宽仁不过的，你原是进来给我当几个月的画师而已，有了婚约不能入宫，自然算不得欺君抗旨。”

    琉璃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帘外，高宗坐回了卧榻，淡然吩咐，“守约你进来回话。”

    裴行俭垂眸走了进来，“启禀陛下，适才郑芝华回报，三卫人数已经大致清点过，少了一千二百余人。”

    高宗惊得抬起头来，“竟有如此之多那万年宫的人数可曾点过”

    裴行俭回道，“内宫却还好些，如今点着大约是少了四百多人。据说麟游也有多处受了水灾，司空已经着人去县城。”

    高宗默然无语，不由想起昨夜里把阿胜他们惊醒的那铜锣之声，还有漆黑一片中那点在远处燃烧的火光。侍卫与宫人算来人数差不太多，按说宫人还远不及侍卫们机警，能多活了这么多人下来，大半原因只怕要归到那把火和那些刺耳的声音上，听说都是她的缘故就听裴行俭低声道，“臣还有一件私事，斗胆求陛下赏个恩典。”

    高宗一怔，“喔，你倒说说看。”

    裴行俭沉默片刻，才开了口，“臣于一年多前认识了画师库狄氏，与她有婚姻之约，听闻她如今就在武昭仪身边伺候，昨夜大水，不知她是否安然无恙，又依稀听到有内侍提到她的名字，心中实在有些忐忑，臣”

    此言一出，不但高宗变了脸色，便是帘后的武则天也不敢置信的转头看着琉璃。琉璃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怎么也没料到裴行俭竟会这样不管不顾跟皇帝说了出来他明明昨夜是看见我了啊难道是听说了什么也不对，适才他明明是去了外殿的，不可能听见那番对话，可他这话，却怎么能接得这么巧皇帝适才便有些不快，会不会就此恼了起来

    高宗冷冷的看着裴行俭，心思转了好几转，只见裴行俭眉宇间微有忧色，神色却是一片坦然，恍若刚刚说的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不知为何胸口一阵发堵，却笑了一笑，“昨夜守约如此焦急，原来还有这番缘故”

    琉璃的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武则天眼神一凝，悄然走到帘边往外看去，只见裴行俭已静静的欠身行了一礼，“臣无可自辩，请陛下责罚。”

    高宗脸色更寒，正想再说几句，突然听见帘子后面传来了武昭仪的一声轻笑，高宗一愣，刚刚燃起的一点火气顿时悉数熄灭，突然有些心虚起来怎么忘了媚娘还在里面她不会以为自己在跟臣子争风吃醋吧千万莫要让她误会了才好。

    想到此处，他念头急转，脸色却舒缓了下来，“你一片忠心，朕自然知晓，适才也就是随口一说，哪有责罚之意说来这位库狄画师不但无恙，还立下了大功，昨夜若不是她警醒机智，如今会如何还难说得紧。也罢，如今水也退了些，朕在紫泉殿书房里还放了些文书，你去看看，若还有可用的便都取回来，你对内宫路径不熟，就让阿胜和库狄画师带你吧。”

    裴行俭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笑容，“臣，多谢陛下”

    帘子里，武则天推了琉璃一把，“还不快去”又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你个鬼妮子，回头我再跟你细细的算账”

    琉璃努力抑制住嘴角的笑意，低声道，“多谢昭仪”

    武则天笑而不语，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个沉静挺拔的身姿，心里暗道了一声难怪，眼见琉璃脚步轻盈的走了出去，低头想了一想，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琉璃走到帘外，向高宗默然行了一礼，不敢抬头多看裴行俭一眼，垂眸转身走了出去，王伏胜正在门外候着，见到琉璃，笑了一笑，“库狄画师。”又向琉璃背后看了一眼，笑道，“裴舍人，咱们这就去吧。”

    背后传来裴行俭温和的声音，“有劳王内侍了。”声音里似乎也带着笑意，琉璃的脸顿时就烧了起来。

    一夜的暴雨后，天气竟是出奇的清朗，群山青翠如洗，天空更是蓝得澄澈透亮，正是午初时分，阳光十分耀眼，好在万年宫处处绿树成荫，走在被雨水洗得格外干净的青石路上，几乎晒不到什么太阳。只是琉璃走着走着，却觉得自己就像被直接烤在四十度高温天的大马路上，额头的汗水止不住的冒了出来该死，他就走在自己身后

    来往的不少宦官宫女见了王伏胜与琉璃，都笑着行礼问好，看向琉璃的目光，竟比王伏胜还多些，琉璃越发有些不自在起来，王伏胜便笑道，“只怕如今人人都知道昨夜半山亭的那把火是库狄画师放的了，这万年宫里，昨夜能挣出一条命来的人，谁不感激画师”

    琉璃笑了笑，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半响才道，“我也是一出来发现到处都是漆黑，一急之下才想起半山亭里有我平日作画的一些东西，这才去放起火来。”

    王伏胜笑道，“那也要想得起来，若是小的，只怕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琉璃心里有鬼，更不敢接这个话，王伏胜却道，“说来小的还没有谢过画师，昨日真是好险，画师若是晚来一点，只怕”说着摇了摇头。

    琉璃忙道，“王内侍太客气了，昨日便换做是你，你能不去唤人”

    王伏胜笑而不语，心里思量：昨夜若是换做他，他自然会立刻去唤起圣上，但肯定不会记得叫人打起铜锣来惊醒大家，更不会记得放一把火，好让漫山遍野的人都能找到逃的方向，这库狄画师平日外面看着总有些拘谨疏离，内里倒真是菩萨心肠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裴行俭一眼，裴行俭对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悠远，王伏胜一时只觉得觉得眼前的两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进了仁寿门，站在门内平地的外侧往下一看，后宫的情形便一目了然，琉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山洪还没有完全退去，浑浊的黄色洪水在山谷中奔流，水位离半山亭似乎已有很远，但看上去依然让人心惊，真让人难以想象昨夜水淹到半山亭处时，又该是怎样可怕的一副场景若是白天看清楚了水势，自己说不定根本就不敢下去唤人了

    王伏胜与裴行俭似乎也各怀心思，默默的站了片刻，三人才一起往山下的紫泉殿走去，走下半山亭时，只见紫泉殿、回涧阁等处果然都已退了水，不少宫女宦官正在进进出出的收拾房屋、物件。三人刚刚走进紫泉殿的门，就看见有人抬着一个用布帘裹着长条形的物件走了过来，晃悠悠的从三人身边经过，琉璃脚下不由顿了一顿，心里一阵翻腾。只听身后响起了裴行俭温和的声音，“这里还没有收拾干净，你就在外面等着好了。”

    琉璃摇了摇头，依然跟在王伏胜身后进了内殿，眼前东倒西歪的家具，头上湿淋淋的布帘，以及脚下厚厚的泥沙，无不提示着刚刚退去的那场大水。东边的书房自然早已被水泡得不成样子，书籍、文书就算锁在柜子里没被冲走的，也几乎已经辨不出原来的字迹。此事原在意料之中，王伏胜和裴行俭东翻西拣，挑了些还勉强认得字迹的帛书装在一个木盒里。王伏胜便笑道，“小的还要去寝宫看一看，这里实在太乱，不如库狄画师先带着裴舍人到长廊那里等我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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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不管不顾 无怨无悔

﻿    万年宫北坡的环山长廊，是后宫里最阴凉的去处，长廊背靠山崖，面临山谷，就着山势蜿蜒曲折，倚栏而坐时清风拂面，不但琉璃平日爱来此坐坐，也是宫女宦官们闲暇时最爱来的地方。"blank">

    此刻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分，往日里长廊上三五成群的人影却踪影不见，静得能清清楚楚的听到山风吹过时带起的声音。琉璃站在一根朱红色柱子边上，那柱上绘的盘龙十分传神，鳞片都似乎微微凸起，她细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柱子上的图案，脸色平静，耳朵却有些发红。

    裴行俭站在离她不到两步的地方，看着她不语，半响才低声道，“琉璃，今日让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是我的不是。以后不会了。”

    琉璃下意识的想说一句“无妨”，突然觉得不对，他和皇帝说出婚约的事情，无论如何也算不上“这么大的惊吓”，他的意思是她不由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

    裴行俭的微笑明亮清澈得就如他背后的天空，“我自然知道。”

    琉璃心头越发惊疑不定，“你到底知道什么”

    裴行俭看着她迷惑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我自然是什么都知道。”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没有提到我。”

    琉璃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什么都知道他的意思是，他知道圣上要纳她入宫，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同意，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没有说出和他的婚约，所以他就自己去跟皇帝说了他挑了那个时间，来回那些话，提那个要求，难道根本就是早已算好了的他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太糊涂他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难道不知道这样很可能会激怒皇帝还是说，他不惜激怒皇帝，也要说出

    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琉璃转过头去，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良久才压下那点情绪，低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真是能掐会算”他明明是奉命去了前殿，怎么能知道寝宫里发生了什么便是门口的宦官也不会容他在外面听壁角啊难道他真像传说中那样掐指一算，什么都知道了

    裴行俭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片刻后才无奈的摇头，“这是什么话知道这些还需要能掐会算么只要会察言观色便足矣。”昨日夜里他听到了内侍们议论，有个库狄画师如何救了大家的性命，当时惊喜之余，就有些担忧了，今日再看见圣上看她进去时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何况圣上还说了一句“说到救驾之功，朕差点忘了”待他算好了时间，想好了该回的话的再过去时，圣上的脸色，看见自己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他了：她果然回绝了那份恩赏，却没有把自己说出来

    琉璃低头想了一遍，倒也隐约明白了几分，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既然会察言观色，难道没看出圣上差点恼了么还那样不管不顾的直说出来，若不是昭仪在，今日还说不定会如何。”

    裴行俭轻声的笑了起来，“琉璃，你总是小看我。”

    琉璃一怔，裴行俭目光平静的看着她，“既然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你都不惧，我又惧怕什么难不成你一直只想着要自己担着此事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琉璃只觉得无话可说，沉默良久才道，“我只是觉得，或许还不必说，其实昭仪已经替我求了情，你也不必这么急着说出来的。”

    裴行俭轻轻的摇了摇头，他本该早些说出来的，他本该更相信她，结果到底还是迟疑了片刻。至于到了后来那份上，他怎么可能还不说他今日说了，圣上就算一时有些恼，却不会真的如何，但他若是不说，这宫里却有太多急着取悦圣上的人，她再聪慧谨慎，又怎么能抵挡得住那么多算计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冒这样的风险。

    见琉璃神色有些沉重，他索性笑了起来，“我自然是有些急的，你这样不肯说出我来，难道是我很见不得人”

    琉璃看着他轻松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发苦，“你怎么会见不得人是我怕说出来，人人都道我是失心疯了。”她一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胡女，居然要嫁他这个前途无量的名门之后，莫说别人，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疯也许更疯的是眼前这个总是笑微微的家伙

    裴行俭沉吟片刻，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也是，居然敢嫁大名鼎鼎的天煞孤星，可不是失心疯了”

    琉璃愣了愣，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裴行俭看着她的笑脸，脸上也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琉璃脸上不由一红，扭过了头去。半响转起头来，却见他依然凝视着自己，那目光里的内容绝不可能再看错，绝不是她以前疑心的怜悯同情，她只觉得心底最深的地方颤了一颤，只是一直盘亘在心头的那个疑问又一次冒了出来，忍了一忍，终于还是开了口，“裴君，其实琉璃无德无才，身无长物”

    裴行俭明显怔了一下，“你还叫我裴君”

    琉璃咬了咬牙，“守约”可是这话，却怎么也不能直接问出口。

    裴行俭显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垂下眼帘，半响才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真诚，“我也不知为何，你容我回去仔细思量一番可好”

    琉璃看着他眼里藏着的那点促狭，牙根都有些发痒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裴行俭绷不住也笑了，“琉璃，其实我也一直想问你，你怎么会独独信了我你怎么不怕我会骗了你”

    琉璃老老实实的道，“因为你是裴守约。”

    裴行俭本来想笑，但看见琉璃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认真，心里不由变得一片柔软，只是突然间想起一事，脸色慢慢的有些沉凝起来，半响叹了口气，轻声道，“琉璃，我并非你想的那般好，有时我其实在想，或许这叫乘人之危。原本我是想着待有机会外放了再说，如今看来说不定是不成了，若是留在京城，有些事情”他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

    琉璃惊异的看着他，到底是什么事情，竟然能让他为难到说不出口难道他其实已经有了好些私生子还是说

    裴行俭沉默片刻，深深的叹了口气，低头看着琉璃，“总而言之，我和族人之间颇多牵扯。说起来，我倒宁可自己真是天煞孤星，也好过这些纷扰，只是我也不知道，若是将你拖进来，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或许那时你会怨我，会后悔。只是我不会让这些烦扰你太久。”

    琉璃只觉得松了口气，比起她的那些天马行空、荒诞可怖的念头来，他和族人之间的牵扯算得了什么既然是族人，便不是天天要面对的，再烦扰难道还会比她最早在库狄家熬得那三年更可怕，比这宫里的勾心斗角更复杂看着裴行俭眼里那深深的担忧，她微笑起来，“你今日在圣上面前说了这番话，若是圣上就此恼了你，远了你，日后可会怨恨可会后悔”

    裴行俭摇了摇头。他怎么会后悔他只后悔自己没有更相信她，早些说出来，也好让她少受那点惊吓煎熬。自己一直自负看人不会出错，却终于还是没敢信她到底，毕竟以这样的功绩入宫，想来还会有不低的分位，天下会有几个女子还会记得有那么一个含糊的口头约定而自己，又能给她什么

    琉璃微微低下了头，语气轻柔，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干脆，“我也不会后悔。”

    裴行俭看着琉璃，只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静默良久，裴行俭突然道，“琉璃，今年冬天，你父亲的官身应当已经定下了，不知那时你能不能出宫”

    琉璃这一惊非同小可，瞪大了眼睛看着裴行俭他还说不是能掐会算那他怎么能知道自己昨天向武昭仪求了这个情

    裴行俭看见她的讶色，却只是一笑，“不过是流外官吏，算不得什么大事，此次我随驾过来之前，拜见过尊亲一次，他也是极愿意的。”

    琉璃惊愕之下，渐渐回过味来，忍不住笑了起来，见裴行俭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才忍住笑道，“你有所不知，昨日昭仪问我想求个什么赏赐，我就求她给我父亲谋一个流外官身。”没想到，裴行俭竟是早就开始下手了难道他不应该是清如水明如镜绝不走这种后门么

    裴行俭不由也哑然失笑，半响又摇了摇头，“这样的小事，我自然能设法做到，何必求到武昭仪那边去”

    琉璃有些心虚，她其实压根就没有想到他也会去做，她已经习惯了凡事都自己去谋算，去争取，习惯了绝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没想到自己谋划了两个多月，冒了这样一场风险争取来的恩典，眼前这家伙居然不声不响早就算计好了。她不由自主瞟了一眼山下那被烧的黑乎乎的半山亭，原来自己还真是白忙乎了一场其实，她之前根本就没把握能立下救驾之功，点那把火，想的是能多救些人，能给皇帝和武则天引个路，反正她所求也不算太多，可看昨夜的那番情形，如果没有她，真还能有别人去唤起武则天和高宗算了，不想了，这事情太过深奥复杂，不是她一时能想得明白的。

    她收拢心思，却见裴行俭正看着自己，只得赶紧笑了笑，笑容里多少有些讨好，“出宫之事，自然要听昭仪的，但我想着，明年总该能出来了。”

    裴行俭眼睛一亮，“琉璃，我们明年就成亲好不好”

    明年琉璃突然想起一事，心里不由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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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隐忧后患 旁敲侧击

﻿    裴行俭看着琉璃突然微微变了脸色，心下不由有些诧异，忍不住问，“怎么你可想起什么了”

    琉璃怔了一下，心思电转，苦笑一声，“我突然想起，我画了两个月的万年宫图昨天放火时忘记拿出来了。”

    裴行俭松了口气，微笑道，“你若没有忘记，那倒是奇了。”

    琉璃也暗自松了口气，垂眸笑了笑，她想起的事情自然不是那万年宫图，从落笔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会烧了它，不然正如裴行俭说的，她在那种情形下还记得把画收起来，也未免太过奇怪。

    其实她想起的是，自己若没有记错，应该就是明年，裴行俭便会被高宗一竿子贬到西域去，成为武则天通向皇后宝座道路上的第一筒官员炮灰那么如今，她应该怎么做

    一时间，各种念头纷纷涌上心间，琉璃怔了半日，抬头看见裴行俭还在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期待，这才想起他问的那个问题，脸颊开始有些发烧，刚才自己光顾着胡思乱想，都没想起，活了两辈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她求婚是的，她曾经害怕过，怕自己不配站在他的身边，怕他命中注定的妻子会是别人，她甚至不敢太多的去想这件事情，可是此刻，他就站在自己眼前，目光里的温暖，几乎可以抵消掉这个陌生时空里那无处不在的寒意。就算是一个赌局，她也愿意押上这一把

    看着裴行俭，琉璃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裴行俭的眼睛越来越亮，慢慢的笑了起来，他平日的笑容总是温和里带着点清远，但这一刻的笑容却明亮得让琉璃眯了眯眼睛。她低下头，想藏住嘴角那份笑意，突然又觉得这样更傻，索性抬起头向他微笑起来。

    相对无言中，似有一种暖暖的气流在两人之间回荡，裴行俭走近了一小步，低头凝视着琉璃，琉璃看着他的眼睛，看着山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与衣角，突然间只觉得很想伸手帮他把头发拢好，把衣角抚平，这念头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敢再看他，转头向山下看去。

    她没有看见，裴行俭的手已经握成拳头，背到了身后，只听见他低声的叫了句“琉璃”。

    “嗯”

    “无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琉璃低头微笑，一时什么话都不想再说，眼前的青山蓝天，都美好得令人沉醉，就连山脚下的洪水，看起来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怖。只是眼睛无意中一扫，山下的青石路上，那个远远走过来的人，似乎是王伏胜。

    这身影让她突然清醒了过来，迅速想了一遍，还是开口道，“你刚才说到出宫，其实我入宫没多久就曾跟昭仪说过，我身有婚约，日后是想出宫的。昭仪当时便应了，日后会设法帮我完成心愿。这些日子以来，昭仪其实一直很照看我，今日的事，便多亏了她，若是日后出了宫，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昭仪的恩情。”

    裴行俭看着她，神情变得有些困惑，“你入宫之时，就和武昭仪说过你日后想出宫你昨夜求她给你父亲一个流外官身，她都答应了”

    琉璃点了点头，如果现在让裴行俭知道，武则天对自己很好，让他知道武则天赞成他们的婚事，日后是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去反对武则天封后

    裴行俭的眉头渐渐的锁了起来，认真的盯着琉璃，“那今日早间，圣上是否跟武昭仪说过，想让你入宫”

    琉璃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突然醒悟过来有些不对，“昭仪也不知我愿不愿意，所以才没有提。”

    裴行俭目光转向远处，默然无语，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肃然，琉璃一颗心顿时悠上了半空，忙道，“昭仪对人一直很好，就是有时会前思后想得多些，刚才若不是她，圣上说不定还会生气”

    裴行俭的视线落回到琉璃脸上，神色变得柔和起来，半响叹了口气，“琉璃，或许是我多虑，只是，人心莫测，你一定要当心些，不要太信了别人。须知，世人原是大奸似忠，大恶似善，有些人看似毫无私心，其实不过因为他所谋更多。”

    琉璃怔怔的看着裴行俭，突然明白自己大概是弄巧成拙了，心里不由十分懊恼：自己说话怎么就没有再多斟酌些裴行俭，他没事这么见微知著做什么不，或许自己一开始就想岔了，以他看人的眼光，怎么可能会相信武则天会是善良无害的一个人看来这事情，还得从别的地方入手，只是，眼下又该如何跟他说

    “裴舍人，库狄画师，劳你们久候了”王伏胜笑嘻嘻的声音从长廊下传了上来。琉璃暗自出了一口气，裴行俭已笑道，“王内侍，是裴某劳烦你了才是。”

    琉璃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见裴行俭已神色平静的伸手拿起装帛书的木盒，对上自己的目光，眼睛亮亮的笑了起来。

    三人碰了头，还是琉璃和王伏胜在前面引路，王伏胜依然是谈笑自若，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琉璃也尽量自如的搭着话，倒是裴行俭更沉默了一些，琉璃乘转弯时悄悄的回头，看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到了寝殿外面，王伏胜进去回报，琉璃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裴行俭，裴行俭也正在看着她，嘴角含着微笑。下一刻，高宗的声音传了出来，“守约，你进来吧。”

    裴行俭向琉璃轻轻的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琉璃转身走向后面，他的声音从背后的屋子里传了出来，渐渐的模糊，待她转过屋角，便再也听不清楚。琉璃低下头，微笑不可抑制的绽放在嘴角。

    刚刚走了几步，迎面而来的一个小宫女看见琉璃，快步走了过来，“库狄画师，昭仪适才吩咐，你若无事便先去暖阁一趟。”

    武则天琉璃顿时打起了全副的精神，笑道，“自然无事，我这就过去。”

    丹霄殿的暖阁并不算太大，昨日武夫人和琉璃几个还在这屋子里换了衣裳，不过此刻房间已重新布置了一翻，看上去却有几分像缩小版的丹霄殿寝宫，用一架八扇的屏风隔成了内外两间，里面看得见是一张六尺宽的檀香床，外面也是案几坐席等物，武则天便坐在案几后面，眼前居然堆着两叠文书。看见琉璃进来，便笑着招手，“快过来坐。”

    坐琉璃愣了一下，这外间里唯一的坐席就是武则天坐着的那张，武则天已笑着拍了拍身边，“你不坐近些，这账可怎么算”

    琉璃不敢迟疑，快步走了过去，苦着脸叫了声，“昭仪。”老老实实的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诚诚恳恳的道，“今日之事，多谢昭仪体谅，琉璃不是存心想瞒着昭仪，昨日原就想说的，圣上恰好进来了，这才没说出来。”

    武则天想了想，笑道，“也罢，算你说的有理。只是当初你和我提起有婚约时，怎么一点风儿也没露”

    琉璃叹了口气，“那时琉璃自己都觉得此事十分渺茫，不过是存个念想在心里罢了，只怕说出来，倒真成了个笑话儿。”

    武则天微笑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促狭，“我倒想听听这个笑话儿是怎么来的。”

    琉璃脸上忍不住有些发烧，却也知道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斟酌了一下只能道，“琉璃原先在西市做画师，曾经，曾经帮他做过一副六扇的夹缬屏风，说是给他恩师寿诞的礼物。因那画与一般的不同，便商议了几次。后来琉璃给夫人做那插屏，又求他来写过一回字，一来二往的就有些熟了，后来才只是，琉璃也知道此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因此从来也没有对人说过。”

    武则天看着琉璃笑道，“那为何如今又敢说了呢”

    琉璃对着这张随意的笑脸，心里不敢有一丝懈怠，垂头道，“琉璃原先不敢说，是因为和他的身份天差地远，说出来徒惹笑谈，可如今，昭仪对琉璃这般照顾，昨日又应了赐家父一个出身，琉璃便想斗胆斗胆请昭仪成全。”

    武则天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个昭仪，有什么成全不成全如今看来，那裴守约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只是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何不去他那里以他裴氏子弟、天子近臣的身份，便是魏国夫人，也不好如何。”

    琉璃沉默片刻，低声道，“琉璃身份卑微，能得君子垂青，已是莫大的福分。当时琉璃一身的麻烦官司，险些便连累了舅父一家，他又是蹉跎了十年才有这番际遇，琉璃怎能因为自己拖累了他的前程其实，若不是昭仪与圣上如此情深意重，琉璃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此事的。昭仪的恩宠，便是对琉璃最大的成全。”

    武则天静静的看着琉璃，似是没想到她会坦然说出这番话来，半响突然笑了起来，“你倒是有心的。你可知道，圣上适才已经说了，要把你赐给裴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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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有意效忠 无心插柳

﻿    皇帝要把自己赐给裴行俭琉璃不由惊得抬起了头，张嘴刚想说什么，不知为何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裴行俭那声轻笑，“琉璃，你总是小看我”，这淡然的声音让她刚刚急跳起来的心突然变得笃定起来，低头轻轻的叹了口气，“只怕是，他又要惹圣上不快了。”

    武则天微微吃惊的挑起了眉头，眼前的琉璃神情沉静，眉宇间虽有担忧，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疑虑，心里转了几个念头，终于化成了一声笑叹，“裴守约竟是如此待你倒不枉你一心一意为他谋算。说起来，两架屏风，一段姻缘，正是佳话，圣上最是宽厚的，定然不会如何。只是这样一来，此事圣上却是不好过问了，不知你如今又作何打算”

    琉璃胸口一紧，索性抬起了头，“若非昭仪，琉璃只怕已为奴婢，连做妾都不可得，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姻缘琉璃虽然胆小愚笨，却也知晓轻重，如今自然是要继续侍奉昭仪与夫人，待昭仪安枕无忧、无须琉璃追随左右了，或是昭仪觉得琉璃在宫外更能得用些之时，再想那日后也不迟。”

    她神情坦然的看着武则天，心里却有些紧张：她这两个月若看得不错，如今的武则天，在后宫中已是安枕无忧。且不必说高宗在小公主死后再也不曾踏足皇后的立政殿一步，让后宫之人彻底看清了风向。更重要的是，她的手里，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权柄和人脉。此次来万年宫，皇帝在嫔妃里只带了她和邓依依，但殿内省、六尚局等后宫官署却是带了全套的，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武则天在打理万年宫后宫的诸般事务中，已将这些管理着后宫衣食住行的女官内侍们逐渐掌握在手里。那位远在三百里外的王皇后，实际上已是一无所有，至少在后宫里，大概是再也翻不出浪来。

    聪敏如武则天，应当知道，目前她最缺的，已不再是后宫的帮手，而是外朝的助力譬如裴行俭。

    武则天看着琉璃清澈的眼睛，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愉悦的笑容，“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便是以前母亲曾助过你，昨夜的事情也足足抵得过了，说来你今年已是十六，年纪也不算小，倒是不好再耽误久了，你且放宽心，此次待咱们回了长安，我必为你打算一番，你昨夜那样一番功劳，虽然不能抬举你入宫，总要多给你些体面。”

    琉璃心里一松，忙感激的欠身行礼，“琉璃多谢昭仪成全。”又叹了口气，“昭仪再莫提昨夜，昨夜琉璃做的事情哪里抵得过昭仪的恩情莫说便是没有琉璃，圣上与昭仪也定然能无恙；都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没有昭仪，琉璃下场又能比做鱼虾好得了多少”

    武则天的笑容果然更亲切了些，轻轻拍了拍琉璃的手，“你就是恭谨太过了些，我心中自是有数。”说着又指了指面前那堆文书，“你还未用过午饭吧，夫人那边应该给你留了，本想跟你多说几句，只是这些却也不知要看到几时了。”

    琉璃随着她的示意往案几上看了一眼：桌上放的是两叠绢黄纸，离得最近的一份第一行写着“司空上柱国英国公臣绩”“太尉扬州都督监修国史上柱国公臣无忌”之类的字样，却不知到底是什么。

    武则天看见她的神情，笑道，“你自然是不认得的，这是些敕书和奏章，因圣上身子有些不爽，看多了便头疼，原想让裴守约念，一则慢了些，二则如今万年宫外朝人手不足，他也是忙的，因此就推给我这闲人了，我正摸不着一个头绪。”

    琉璃笑道，“昭仪过谦，琉璃就不打扰昭仪了。”那两叠公文放得齐齐整整，用薄签分门别类，有的已夹着纸条批注，哪里是抓不着头绪的样子原来武则天的政治才华，这么早就已经开始显露

    她站了起来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走到武夫人的屋子时，门口的小宫女才通传了一声，武夫人便几乎跳了起来，眼睛亮亮的上下打量着琉璃，琉璃心里默了一默，只能若无其事的走了过去。

    武夫人眼珠转了转，笑道，“你们都下去吧，翠墨，你叫人去把琉璃的食盒拿过来。”众人还未出门，她一把便抓住了琉璃的手，“媚娘说的可都是真的你和那裴守约”

    琉璃索性坦然点了点头。

    武夫人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怪道你会找他写屏风，怪道他竟然就写了，我怎生就没想到只是，他那样的命格，你难道就不忌讳你的父母亲也愿意”

    琉璃想了想，依然点头。裴行俭说过，他已经拜访过库狄延忠，那家伙做起事情来定然是滴水不漏的，想来自己的那个便宜父亲有了当官的指望，绝不会介意自己嫁的到底是天煞孤星还是杀破狼君。

    武夫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觉得眼前之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但比起自己先前疑心的陛下想召琉璃入宫，似乎又更好些，想了半天只能道，“你可想过要再占卜一回说来我在太史局倒还认识两个卜者。”

    琉璃点头笑道，“若有需要时，一定来麻烦夫人。”假如武夫人认识的是李淳风，她不会介意搞搞封建迷信活动的。

    武夫人满意的笑了起来，一时有小宫女拎了个食盒过来，放在一边的小案几上，武夫人就笑道，“特意给你留的，如今你也没有房间，就在这里吃就是了。”

    琉璃只得再三谢过，过去打开一看，是一碟炙羊肉和一碗水花冷淘，安安静静的几口吃了个半饱，放下碗筷时，却见武夫人依然在兴致盎然的打量着自己，额角一滴冷汗不由慢慢流了下来。

    丹霄殿的寝宫里，裴行俭也刚刚吃完冷淘，站起来欠身行礼，“多谢圣上。”

    高宗刚刚听完御史大夫崔义玄回禀朝中的一些事务，正半闭眼睛沉吟不语，听见裴行俭的声音，睁眼向崔义玄摆了摆手，“朕再想想，崔卿辛苦了。”

    崔义玄忙告退而去，高宗以手支颌，转头对裴行俭笑道，“听说你从昨夜忙到此刻，饭食都未用一口，若是朕不让人给你留上一份，难不成还要继续饿下去”

    裴行俭想了一想，也笑了起来，“臣还真是忘了。”

    高宗呵呵一笑，“适才若不是武昭仪提起，朕也忘了，你和郑将军、薛将军、崔大夫几个都是一夜辛苦的。”

    裴行俭心里一动，微笑着回道，“都是臣子本分，不敢言辛苦。”

    高宗想了想又道，“说起来，朕倒依稀记得当初那架春江花月夜的插屏，似乎就是这库狄画师所画”

    裴行俭点头，“正是。”

    高宗笑了笑，叹道，“你们既然当初就有情，为何耽误到现在也罢，不如朕就将她赐给你，也算是成就一段佳话。”

    裴行俭怔了怔，郑重行了一礼，“多谢陛下成全，只是此事臣还未来得及禀告圣上，这库狄氏，臣原便是欲娶她为妻，故此才耽误了下来。”

    高宗吃了一惊，支起了半个身子，“守约此言当真”

    裴行俭正色点头，“不敢欺瞒陛下。”

    高宗怔了半响，摇头笑了起来，“守约，此事却有些匪夷所思了，你就不怕招来物议你如今身份不同，那库狄氏虽然美貌聪颖，到底身世差些，便是两情相悦，纳回家便是，你如今已是六品，倒也置得起媵妾，为何定要娶她莫非这是库狄氏所求”

    裴行俭淡然一笑，“臣身世畸零，原是被议论惯了的。库狄氏是在臣最落魄时所识，于我助力甚多，非但有情，亦有恩有义，更是臣的知己。臣不忍为避物议，便置她于委屈之地。说来此事库狄氏并未提过，然则人生不满百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若所携之人，并非真心所悦之人，又有何趣”

    高宗慢慢的坐了起来，低头咀嚼着裴行俭的话，缓缓点头，“守约，你所言甚是，人生不满百年，若是连携手钟情的女子都须得委曲求全，着实无趣得紧”

    裴行俭一怔，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高宗却是不觉，越想越是感叹，扬声道，“阿胜，扶我去西暖阁”

    王伏胜忙走了过来，高宗心神不属，也未与裴行俭再说一句，扶着王伏胜便往后去了。裴行俭站在那里，半响长出一口气，摇头苦笑起来。

    西暖阁里，武则天刚刚看完一份奏章，提笔写下两行摘要，吹干后夹在了奏章里，突然听见门口宫女扬声到，“圣上到”，不由也吃了一惊，忙站了起来，还未迎出门去，高宗已走了进来，脸上的神色与平日颇有些不同。

    武则天心中微动，笑着迎了几步，“陛下怎么过来了这些文书臣妾才看了一半。”

    高宗看着武则天，柔声道，“媚娘，辛苦你了。”

    武则天越发有些惊讶，不动声色的看了王伏胜一眼，却见他满脸微笑，向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心里这才踏实了，上前扶住了高宗的手，“陛下怎么突然这般见外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高宗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媚娘，这些年来，也就你能为我分些忧。”

    武则天轻轻的摇头，“若是没有陛下，臣妾此生早已风中飘絮。便是做再多，也报答不了陛下的恩情。”

    高宗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放心。”片刻后突然笑了起来，“媚娘，你刚有了身子，原是不该操劳的，不过这些日子只怕还歇息不了，朕还有件事情让你做。”

    “你也看了禇相刚上的那份奏折，建言拨款重新刊发女则，朕思量着，既然如此，不如让你再续写几篇，一道刊行天下”

    武则天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高宗，女则十卷是长孙皇后所写，评点历代后妃，畅述为后之德，续写女则，刊行天下，他的意思是

    高宗看着武则天，微笑着点了点头。

    免费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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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暗闻私语 明送冷淘

﻿    第68章 暗闻私语 明送冷淘

    中伏这一日的午后，万年宫突然下起了雨。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后一刻雨点便噼里啪啦的乱砸下来。琉璃和阿凌紧赶慢赶逃到长廊中，衣服还是湿了一半。因万年宫着实凉爽，琉璃穿的是一件八成新的缃色窄袖绫襦，虽湿了些，看起来还不狼狈。阿凌身上却是穿着宫中刚发下的玉色纱衫，被雨水一打，紧紧的贴在了身上。她低头一看，忍不住跺着脚骂道，“这贼天气”琉璃看着手里被打湿了大半的纸簿，不由也苦笑起来。

    万年宫的那场大水如今已过去了一个多月，被水淹过的宫殿楼阁都已收拾过一遍，若从外面看，除了山谷中被泡了两天的几处院落，大多数地方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不过，武昭仪并未搬回紫泉殿，而是住进了丹霄殿侧后方的御容殿里——位置相当于太极宫里皇后所住的立政殿，而用度礼仪，亦渐同皇后。

    琉璃并不知道这消息传回长安，会引起怎样的震动，然而在万年宫里，一切似乎都显得顺理成章，只是在武则天的御容殿外，每日等候召见的女官内侍越发的多了，武则天也越发的忙了起来，又要主持后宫事务，又奉旨修撰《女训》。入伏之后，暑湿加重，高宗的头风发作过两回，每当此时，武则天还要帮他翻看奏章、处理敕书。琉璃陪着武夫人去看她时，她常常是连闲话都没时间说几句，好在气色却愈显鲜润。

    武夫人则搬到了御容殿西面的排云殿里，遥遥对着聚杜水而成的西海，比别处又分外凉爽几分。琉璃自然也随武夫人搬到了山上，就住在御容殿的最靠外侧的西楼里。

    琉璃如今也是极忙的，一场大水之后，武则天的衣物都要重新制过，这一次，她选的服色文饰一反从前的淡雅低调，变得庄重华丽。尚衣局的绣工们固然日夜开工，琉璃也几无休憩之时。

    只是今日乃是中伏，按唐律，三伏的首日也是法定节假日，官员固然不用处理公务，后宫六尚局等处也能歇假一日。琉璃这才得了闲，出来四处逛了一番。她的《万年宫图》早已付之一炬，武夫人见过那图样，生生的叹了半日可惜，琉璃自己也暗自下了决心，这次要重新好好的画一幅出来，若能流传后世，也好让人知晓群山之中，曾有这样一座人间仙境般的宫殿。可惜好容易抽出时间来勾画草图，便又挨了这场雨，她心里忍不住嘀咕：难不成这《万年宫图》是属龙的？跟雨水也太有缘了些

    待到长廊中站定，琉璃随意望了一眼，心头倒是定了几分，入伏之后，这宫中上下人等都讲究午休，此刻只怕都在睡觉，长廊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原本她选这个时辰出来就是爱这份清静——如今后宫里人人都认识她，个个见面都必要跟她见礼问安，她平日出来连路都走不快，哪里还能静下心来画画？此刻偌大的长廊里也只有她们两只半湿的落汤鸡，倒是省的丢人现眼了。

    雨势越发的大了，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这长廊本就不深，一阵风迎面吹来，雨丝随之打在了琉璃和阿凌的身上。两人无法，只能沿着长廊里侧往西走，指望着能找个避风的地方，好容易才找到一处突出的岩石下面，这才略好了些。

    夏日的雨来得快停得也快，不过一盏茶功夫，雨点已经变得淅淅沥沥，琉璃回过头去正想与阿凌说话，却见阿凌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侧耳听着什么。

    琉璃好奇心起，也蹑手蹑脚的走过去两步，竖着耳朵一听，果然长廊上面的亭子里似有人声传来，听得出是一男一女的声音，却听不清楚在说什么。琉璃心里吃了一惊，若是隐私之事，听到耳朵里岂不是自找麻烦？忙拉了阿凌要走，阿凌摆手不迭，又凑到琉璃耳边道，“是阿胜和邓才人。”

    王伏胜和邓依依？琉璃不由愣了愣，却听头上传来那女子的声音略高了些，“这些话再莫拿来哄我我这身子已是毁了，永世都无出头之日还有什么日后不日后？”正是邓依依的声音。琉璃这才记起，这邓依依上次雨夜受寒，病得甚重，似乎一直也没有调养得大好，如今倒是住进了北坡高处的一处楼阁里，似乎就是在此附近。若不是突然听见她的声音，琉璃都快忘记万年宫里还有这号人物了。

    男子似乎又劝说了几句，雨声渐歇，他们的声音倒是听得更清楚了。邓依依冷笑道，“阿胜，你如何能知道我的心境？我如今别无所求，只求看到那王氏下场比我更惨”

    男子的声音也大了些，“六娘，你自小便最是好强，可此事多想又有何益？蒋司医那般本事，连昭仪都调养得大好了，你又何必灰心？”琉璃这时也辨别出来，说话的果然是王伏胜。

    两人又说了几句，说的倒也不过是如何调养身子，又如何奉承圣上的话。半响就听邓依依叹道，“阿胜，多亏你还照看着我，不然只怕我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过问。”

    王伏胜道，“圣上也是惦念着你的，不然怎么会想起给你送这碧玉竹枕？昭仪不也常给你送参茸过来？你好好保养，再莫多想了。”

    邓依依冷笑道，“这话说来，你自己只怕也是不信的吧？无错不少字”

    王伏胜沉默半响，似乎叹了口气，“雨也停了，只怕圣上起来会找我办差，我先回了，你记得好好吃药才是。”邓依依言语含糊的低声说了两句，随即人声渐远，再无动静。

    琉璃心里琢磨，这两人莫不是从小在宫里就认识的？听着交情不像一年两年了，面上倒是从来没有露过。回头就看见阿凌眼睛闪闪发亮，忙拉着她走出老远，才低声道，“今日之事，还是莫要告诉别人的好。”

    阿凌轻声笑道，“奴婢自然不会说，阿胜平日就是极照顾人的，这要说出去，他的前程岂不是完了？”

    琉璃奇道，“听那话头，他和邓才人似乎是旧识，说的却也没有甚么，这事情难道在宫里也犯忌讳？”

    阿凌点头道，“自然是，邓依依若只是女官也就是罢了，如今已是才人，却和圣上身边的宦官有私下的交情，就算并没什么，也是犯忌讳的。这邓才人以前虽然性子尖刻了些，如今也是可怜的，奴婢又何必做这雪上加霜的事情？”

    琉璃顿时想起邓依依刚被擢为宝林的那日，打扮得何等华丽，容色又是何等光艳，也不过半年多光景，就成了这般模样，心头忍不住也有些感慨：在武则天身边打高宗的主意，果然是找死的最佳途径。

    一时风停雨住，天边的乌云还未完全散去，一轮白日又出现在空中，阳光直射下来，比雨前似乎更烈了三分，琉璃和阿凌身上的衣裳倒是片刻就干得差不多了，但雨痕犹在，两人只得重新回排云殿换了一身衣裳。琉璃坐下来喝了一杯从殿外醴泉里打来的清甜泉水，还没想好要不要再出去，有小宫女嘻嘻哈哈的跑了过来，“大娘，大娘，昭仪唤你过去呢”

    琉璃微微吃了一惊，这时辰武则天怎么会突然想起叫自己过去？只是看这小宫女笑得甚欢，心里倒也不甚着慌，站起来便跟着过去了。

    万年宫山顶几处宫殿之间都有长廊相连，从排云殿东门出去，穿过一道长廊便到了御容殿院门口，一路进到了东殿里，只见武则天和往日一般，正跪坐在案几前面，提笔写着什么，看见琉璃进来才放下笔，站起来笑道，“大热的伏日，听说你尽在后山走，怎么也不怕晒黑了？”

    此时之人，无论男女都是以白净为美，莫说女子离不得脂粉，便是男子傅粉也依然寻常。到了夏季，自然人人避日如仇，似武则天、武夫人，不到红日西沉绝不出去。琉璃却是不爱傅粉又喜欢晒太阳的，好在她天生肤白，只能笑着答道，“琉璃倒是喜欢晒一晒。”晒着太阳，会让她觉得心情愉快，莫说她的皮肤原是晒不黑的，就算一晒就黑，她也会照旧贪恋那点温暖明媚的感觉。

    武则天看了琉璃一眼，摇头一笑。琉璃这才注意到，她今日身上穿着一件绫纹罗绯衫，系着单丝碧罗笼裙，红配绿的颜色，却一丝不显俗艳，反而衬得她的脸色越发皎洁如月，忍不住赞了一声，“今日昭仪气色真好”

    武则天笑道，“莫不是要我再赞赞你做的这裙子？”琉璃定睛一看，那裙上镂金牡丹的绣图，可不正是自己的手笔，不由也笑了起来。此时工笔花鸟画还未出现，她画的这些绣样的确是独步大唐，一看便知。

    武则天便道，“今日是中伏节，按理官吏都要回家休沐，只是这些随驾的却也说不上什么，我便吩咐尚食局做了些荷叶冷淘的加造，也算是应节的意思。”

    琉璃自然知晓，这入伏讲究的便是吃冷淘。武则天说的荷叶冷淘，她午间已吃过，大约以荷叶汁揉面，削薄片入水，熟后再过凉水，拌上香菜等调味，出来后盛在牙盘里，色碧味凉，当真是消暑的好吃食。只是，武则天让尚食局给万年宫随驾官员开小灶，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武则天见她愣愣的看着自己，又灿然一笑，“听闻裴舍人近来日夜辛苦，我让玉柳特意留了一份出来，不如你去送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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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暗潮汹涌 情愫荡漾

﻿    从丹霄殿往前，便是万年宫的主殿大宝殿，只在大朝之日才会用上。"blank">

    琉璃走在这人字拱顶的秀雅长廊之上，心里多少有些扑腾。这个月以来，她再不曾去过丹霄殿，却也曾听武则天说过，水灾之后诸事千头万绪，随驾官员中长于庶务者本就不多，司空李绩又着了风寒，高宗便让曾任刺史的御史大夫崔义玄统筹、裴行俭协理，清点善后修葺重整的各种事务，两人安排得井井有条，高宗曾笑言，这两人都是有文武之资，实务之才的。

    想来这一个月，他大概真的是辛苦。只是，武则天这番安排，却不会那么简单最近难道还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不成

    琉璃正想得出神，就听走在她身边的宦官魏安道，“库狄画师，往这边走。”抬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一处小院前。

    魏安笑道，“裴舍人就住在里面，您看是否要小的先去通传一声”

    琉璃忙道了声不敢，这魏安也是咸池殿里的管事太监，品级与刘康相当，年纪还要略大些，她哪里敢这么拿大只能笑道，“咱们都是奉命来送加造的，有什么通传不通传”

    魏安笑着点了点头，拎着食盒轻车熟路的走了进去，那院子并不大，屋前种的两棵合欢树倒是颇有年头了，院角的绿苔中卧着几块奇石，正面是一间面阔三间的楼阁，两边廊下各有庑房，此刻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树上知了的叫声。魏安上了台阶，从廊下转到南面，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抬手轻扣了两声。琉璃只觉得心也砰然跳了两下。

    门吱呀的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孔，看见魏安和琉璃，疑惑的眨了眨眼睛，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魏安已先笑着开了口，“今日中伏节，我等是来给裴舍人送冷淘的。”

    少年立时笑了起来，行了个礼，“请内官与阿监稍待，我家舍人这就来迎。”

    魏安忙道，“不敢劳烦舍人。”说话间只听踢踏声响，裴行俭含笑的声音响了起来，“可是魏内侍，快请进。”

    魏安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了进去，琉璃默然跟在后面。只见里面原是内外两进的屋子，裴行俭正站在外屋当中，大概是午睡刚起，形容与平日颇有些不同，身上穿了件白色短衣，青色下裳，外面披着月白色的半袖，头发只是用了一支木簪挽住，脚下穿的是双木屐，不冠不履，容色清爽，比往日平添了十分洒脱随意。

    裴行俭看见魏安身后的琉璃，笑容一凝，随后才慢慢加深，转头对魏安道，“如此暑日，劳烦魏内侍了。”

    魏安正低头打开食盒，双手端出一个折枝花纹的带盖银碗和一个装了几块金酥小饼的牙盘，放在了外屋的案几上，听到裴行俭的话，直起身笑道，“不敢当，若是没有裴舍人日夜辛劳，小的哪里能过上这伏节是圣上和昭仪惦记着裴舍人近来辛苦，才特意遣了小的过来。”

    裴行俭微微欠身，“臣多谢圣上与昭仪的赏赐。”

    魏安又对琉璃笑道，“库狄画师，您看这里还有一份是要送给崔大夫的，崔大夫住在外朝，画师却不好出去了，不如您在这里等小的一会儿，小的回头过来再找您”

    琉璃虽然知道这一趟出来，武则天必有此意，但脸上忍不住还是有些发热，点了点头，“有劳了。”

    眼见魏安笑嘻嘻的走了出去，那个少年不知怎的也出溜一下消失在了门外，屋里突然变得出奇的安静，窗外的知了声似乎越发的响亮了。半响，只听木屐踢踏两声，裴行俭走到了琉璃面前，琉璃看着那青裳的衣角已停在自己面前不到一步，只觉得怎么也抬不起头来，又听见他低低的唤了一声，“琉璃。”

    琉璃心里突然有些鄙视自己，咬了咬下唇，她抬起头来努力展颜一笑，裴行俭慢慢的也笑了起来，眼里闪动的光芒明亮愉悦，突然道，“琉璃，你饿不饿，陪我用一点可好”

    琉璃忙摇头，“我，吃过了。”

    裴行俭却道，“只用一点好不好”

    琉璃微微奇怪，只见他凝视着自己，目光里隐隐有期待之色，顿时再也说不出“不好”两个字，点了点头。裴行俭的笑容变得更加明亮，走到案几前坐了下来，让出半边位置，抬眼看着琉璃。

    琉璃和他并肩跪坐在了坐席的茵褥之上，只觉得感觉十分异样，脸颊已不可抑制的烧了起来，悄悄看了一眼裴行俭，他在正低头拿开那银碗上的盖子，距离这么近，能看出他的确消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能看清他的侧面轮廓线极其漂亮，额头饱满，鼻梁挺直，有着雕塑般的流畅，睫毛又长又密，所以显得眼睛格外深邃。她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

    裴行俭放好碗，侧头看着琉璃，嘴角微扬，把那碟金酥饼推到了她的眼前。琉璃不敢再看他，默默的从袖子里拿出干净的帕子，包住一块不过半指长的酥饼，小口吃了起来，金酥饼里的馅料大概是乳酪，凉了之后味道着实有些发腻，琉璃吃在嘴里，只觉得舌尖都是沉甸甸的。

    裴行俭也拿起了筷子。他吃得并不算慢，也有些随意，一碗冷淘没过多久就下去了一半，却安静得只能听到银筷碰触到碗边时发出的声音，动作里更是似有一种悠然的韵律，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优雅，顿时让本来想多陪吃一会儿的琉璃有些自惭形秽，咽下第二块酥饼就用帕子擦了手和嘴，再也不好意思吃第三块。

    裴行俭看了琉璃一眼，夹起了一个金酥饼，吃了一口，似乎怔了一下，又吃了几口冷淘，这才放下筷子，自然而然的从琉璃手里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随手便收到了自己的怀中。

    琉璃一呆，想说你把帕子还给我，又觉得说出来也太傻，想了半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将银碗碗盖盖上，把碗和盘收拾到了案几的一边。却听裴行俭道，“琉璃，多谢你。”

    琉璃有些惊讶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他的脸上有一种异常明亮的光芒，看见琉璃讶然的眼神，垂眸微笑道，“那酥饼那般冷腻，你竟然空口吃了两块。”

    琉璃不由有些茫然，实在不大明白他怎么会在意这样的小事。裴行俭也不多说，只双手一按站了起来，“我适才本是准备煮茶的，你若喜欢，我这就煮给你喝。”

    琉璃下意识的就想摇头，这时候的茶她自然喝过，味道绝对只能以古怪来形容，库狄家煮茶的加的是盐、姜和枣，安家则喜欢加酥油和胡椒，让她这个喝了十几年绿茶的人简直欲哭无泪。但看着裴行俭，开口却变成了，“只怕魏内侍就快回来了。”

    裴行俭笑着摇了摇头，“你且放心，没半个时辰，他绝不会回来。”

    琉璃想起他还没看见魏安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不由有些奇怪，“你怎么跟他这般熟”

    裴行俭愣了一下，才笑道，“哪里只是他曾替武昭仪来拿过一次文书，我认得他的声音罢了。”

    琉璃只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因为从小便学了绘画，因此对长得略有特色些的面孔都能过目不忘，但比起这个随便就能记住路人甲声音的家伙来，显然简直不值一提。只能也站了起来，“你先别急着煮茶，我，我有话跟你说。”想到要说的话，一时又有些说不出口。

    裴行俭低头凝视着琉璃，轻声道，“可是武昭仪答应了一回长安就让你出宫”

    琉璃震惊的看着他，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习惯于他的未卜先知，忍不住还是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裴行俭淡淡的笑了笑，“今日她让你来，自然不是因为这碗冷淘。”

    琉璃看着他的神色，只觉得心里一沉，好在她这个月来也打了一篇腹稿，忙道，“你或许觉得武昭仪心机深沉，只是那后宫里，若是毫无心机的，连自保都不能。昭仪待下人一贯宽厚，我在咸池殿几个月，不曾见她责罚过一个宫女；待圣上也情深意重，那日大水，她等在水里，见圣上出来了才肯一道离开；这次的事情，也多亏了她从中周旋。想来她便是有些打算，又有什么要紧昭仪不曾薄待过我，我日后即便无从报答，总不能辜负了这份恩义。再说，我得罪的，又是魏国夫人”

    裴行俭低头凝视着她，眼神柔和里带着点无奈，叹了口气，“我明白，你放心。有些事原不是做臣子的可以过问，我不会让你为难。只是，此次一回长安，宫外也必然是多事之秋，你万事都要当心一些。”

    琉璃心里也叹了口气，他这算勉强答应了么只是“多事之秋”，难道说后宫之争这么快就已经到了朝堂之上“为何这么说”

    裴行俭沉吟了片刻，简简单单的道，“魏国夫人的兄长柳奭已然上表请辞中书令，若圣上准了，免不了朝廷动荡，若是不准，圣上此次一回长安，必然更是暗潮汹涌。”

    柳奭琉璃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但作为王皇后的舅舅，此时还不到胜负已分的时候，他这是“柳相难不成是想看看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圣上会准么”

    裴行俭赞赏的看了琉璃一眼，又宽慰的笑了笑，“圣上想来也会多加考虑，你也不用太过担忧，你深居简出一些，魏国夫人倒也未必记得找你麻烦。”

    琉璃点了点头，就是，魏国夫人原来就是闲的，如今她的皇后女儿都要被废了，想来绝没有时间惦记着自己这个小小画师。想到此处，她的心情倒是忍不住振奋了一点。

    裴行俭笑道，“如今可有心思吃茶了”说着伸手一引，“大娘，这边请。”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

    转过外屋当中的那架六扇墨书屏风，只见里面靠窗设着坐榻案几，案几上是几个青瓷茶杯，同色瓜棱洗口执壶，又有白瓷茶碾、纯银茶盒等物，边上放着一个壶门高圈足的铜风炉，里面已有炭火，旁边还有一个长柄的茶釜。

    裴行俭让琉璃在案几对面的榻上坐下，自己将风炉的几个壶门打开，又把茶釜放了上去，微笑道，“这万年宫的泉水虽然比不得惠山寺虎丘寺的泉水，似我这般的俗物，只觉得用来煮茶倒也够了。”

    琉璃默默无语，心道，你是俗物，我算什么物

    过得片刻，茶釜里的水冒出了细细的气泡，裴行俭便回身从案几上的鎏金三足托盒里用银勺取出了一些白色粉末撒了进去，琉璃估量着应该是盐。待到水再次沸起来时，见他用竹勺舀出了一勺水，放入旁边的白瓷碗里，随即一边用竹夹搅拌，一面将早已碾成碎末的茶粉投入了茶釜中，那茶釜中的泡沫顿时飞溅起来，此时便将白瓷碗的水重新倒了进去，待到水第三次沸起细细的泡沫时，才将茶釜移开，慢慢分入两个茶盏之中。

    茶汤倒入青瓷，细沫浮碧，颜色十分清爽，但琉璃的目光却无法从裴行俭身上挪开，眼前之人手指白皙修长，神情悠然而专注，一举一动，风仪清雅得难以言表。琉璃觉得自己就像对着一幅名家山水，初看只是飒爽，细看时每一笔里都有神韵。

    裴行俭端详了茶盏片刻，叹了口气，“分茶终究还是差些火候。”抬眼笑道，“你尝一尝。”

    琉璃赶紧垂下眼帘，眼见裴行俭已端起茶盏，轻轻喝了起来，才伸手去端茶杯，却觉指尖一烫，忙不迭的放下，茶盏砰的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飞溅，裴行俭惊诧的抬起头来，琉璃的脸顿时一路烧到了耳根。却听裴行俭声音有些急促的问道，“可是烫着了都怪我，忘记你是不常喝茶的，自是拿不惯茶杯。”

    琉璃心里也懊恼，自己看人看傻了，却忘记这茶盏并没用茶托，就这样拿上去，不被烫着才奇怪了。听他询问，忙道，“无事。”只觉得指尖刺痛，忍不住拿到唇边轻轻吹了几口。

    裴行俭轻声道，“给我瞧瞧。”

    琉璃低头看了一眼，几个指尖都被烫得有些发红，哪里好意思给他看，坚决的摇了摇头，却见裴行俭突然伸出手来，动作也不见得有多快，但琉璃急忙往回缩的手已被他握住。仿佛有股电流从手上直接蹿入了脑子里，她的大脑顿时有片刻的当机。

    裴行俭把琉璃的手拉到了身前，另一只手轻轻的将她握住的手指一根根展开，怔怔的看着。琉璃回过神想收回手来，但裴行俭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的手指稳定有力，手掌温暖干爽，被他握住的地方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一波波的传来，琉璃的手指忍不住开始有些颤抖，随即全身几乎都要开始发抖。

    琉璃不敢再看，将头扭到一边，深深的吸了口气，才平静了一些，不就是握了个手么你又不是没和男生牵过手，至于嘛这样只是全副心神怎样也无法从手那里挪开，突然觉得指尖一动，触上了温软的东西，抬眼一看，脑子顿时轰的一声：裴行俭低头吻上了她的手指，那温软的，就是他的嘴唇。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琉璃不知从哪里迸出一股力气，用力一挣，手掌脱离了他的掌握，紧紧的握拳背到了身后，裴行俭怔了一下，抬眼看着琉璃，眼神慢慢变得清明。

    琉璃只觉得被他吻过的几个指尖就像被火烧过一般，耳边里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想说一句什么，嗓子却紧得根本发不了声。

    良久之后，却听裴行俭轻声道，“琉璃，茶不烫了。”

    琉璃一怔，万万料不到他居然开口说的是这个，不由抬头看着他，裴行俭正凝视着她微笑，笑容清朗，眼神柔和，迎着琉璃的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琉璃看着他安然的神色，愣了片刻，不由自主学着他的样子也喝了一口。

    茶水还是热的，味道有些苦，还有点咸，香味倒还浓郁也许太浓郁了些，吃在嘴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这古怪的味道到底压住心头的悸动，指尖上的异样被热热茶杯一熨，到底也平息了一些。她一连喝了好几口，刚惊觉是不是喝得太急了，就见裴行俭已经喝完了一盏，又从茶釜里分了一盏出来。看见琉璃在看自己，问道，“你还要添一盏么”

    琉璃看了看手里这比后世的八宝茶盅似乎还要大上一号的荷叶茶盏，心里有些茫然，难道要添盏才算给面子么只得一口将剩下的小半盏喝了，将茶盏推了过去，裴行俭果然给她又分了一盏，抬头笑道，“你可喝得惯这种茶”

    比起库狄家和安家的煮茶来，这种加盐的好歹味道还算比较正常一点，琉璃点了点头，“比我以前喝的都好。”

    裴行俭微笑着又喝了一口，“待我们成亲了，我日日都煮给你喝。”

    他说得顺理成章，琉璃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一口茶含在嗓子里，这话实在无话往下接，半响才想起一个话头，“我记得第一次在大慈恩寺遇见你，你们就是去喝茶”

    裴行俭点点头，“大慈恩寺的窥基最善煮茶，我也是跟他学的。”

    窥基没听说过，她只知道有个辩机，不过在她穿来之前已经被腰斩了。仿佛看出了琉璃的迷惑，裴行俭笑道，“窥基是玄奘法师的弟子，他原本是尉迟敬德将军的侄子，和我们也算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没想到会突然出了家，前两年，我和他吃茶时便常想着，若能像他那样倒也不坏。”

    琉璃还没有从玄奘、尉迟敬德这两个名字带来的震撼中回过味来，突然听见了这样一句话，心头不由一颤，抬头怔怔的看着裴行俭，裴行俭笑了起来，“你放心，是前两年。”

    琉璃的脸不由一热，白了他一眼，裴行俭却笑得更愉快了些。琉璃默默的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一个早就该问的问题，倒是乘机可以问出来，“你既然和这窥基相熟，与长孙太尉家的子弟可也熟悉”

    裴行俭摇了摇头，“窥基与我原是弘文馆同窗，太尉家子弟，我半分交情也无。”

    琉璃心里有些诧异，忍不住问，“你和太尉难道也无交情”

    裴行俭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自然没有，太尉何等位高权重，我若与他有交情，岂能”说着摇头一笑。

    琉璃顿时醒悟过来，的确，裴行俭若与长孙无忌有任何交情，以他的资历资质，怎么可能会在九品小官上蹉跎近十年只是，既然如此，一年之后，又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情

    裴行俭看着她怔忪的神色，微微一怔，叹了口气，“琉璃，你还是不放心么”

    琉璃看着裴行俭突然有些黯淡下来的眼睛，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当然不放心，但她的不放心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不能说出来，也不愿他们之间有这样的误会。沉默片刻，她低声道，“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太尉他”她拿起裴行俭的那杯茶倒在了自己的茶盏里，水迅速满了出来，流在了案几上。水满则溢，长孙无忌已是太过位高权重了，就算没有武则天，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裴行俭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愕之色，怔怔的看着琉璃，琉璃也静静的看着他，他突然摇摇头，大笑起来，“琉璃，你总是让我惊奇”

    琉璃微笑着垂眸不语，心道，让你惊奇有什么难的，我这样委婉，其实不过是怕你惊吓刚想说点什么，门外响起了少年的声音，“九郎。”

    裴行俭的笑脸突然有些凝固，扬声道，“知道了。”

    琉璃心头恍然，站了起来，裴行俭便道，“你等等，还有些文书顺便请你交给昭仪。”

    说着起来到里屋拿了一卷帛书出来，解释道，“前几日恒州大水，因这次万年宫的水灾善后还算周全，并未引发流民与疫情，圣上让我总个条陈出来，给恒州那边发过去，我是今日才写好，原想明日再送的。”

    琉璃这才恍然，他最近的日夜辛苦是从何而来，忍不住低声道，“你多休息。”

    门外远远传来了魏安的声音，裴行俭点了点头，微笑道，“琉璃，多谢你今日陪我进了这一餐冷淘。”

    琉璃愣了愣，“要谢，也该是我谢谢你煮的茶才是。”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这算什么，我常煮茶给人吃的，却已有好些年没有人陪我用过饭了。”

    琉璃心头剧震，怔然看着裴行俭，胸口突然涌上的万种情绪，堵住了嗓子。

    裴行俭脸上淡淡的落寞转瞬不见，飒朗的笑了起来，“待回了长安，我会去找你。”

    琉璃依然有些说不出话来，门外回廊上有脚步声在走近，她微笑着仰起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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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回宫移驾 惊闻往事

﻿    用狼毫小笔仔细的为绢帛上的大宝殿添上最后一笔金粉，琉璃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放下笔，退后几步，左右端详了几眼，脸上露出了笑容。

    阿凌本来坐在窗边一面看着外面的景致，一面啃着今年新贡的哀家梨，见琉璃放笔，忙跳了起来，几步蹦过来一看，忙不迭的点头，“真是好看这金粉作的画，就是富贵。比原来的那幅还要好得多。”

    琉璃微笑不语，她原来那幅画的是青绿工笔界画，这次才换成了金碧原先住在北坡时还不觉得，搬到这山上主殿附近才发现，只有金碧山水的富丽典重才能表现出这万年宫的盛世气象。只是，这一幅万年宫图，她最早动笔作画时还是阳春三月，如今却已是满山黄叶丹枫。

    想到明天就要回长安，她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说得对，这是一个多事之秋

    自打中书令柳奭请辞被准，又改任了吏部尚书，朝堂中表面上再无动静，高宗这边亦然，只是帮武昭仪调养身子的那位蒋司医被擢为了侍御医。但有些东西，即使是琉璃这样并非身在其中的人，也能感觉到有些不同了，例如高宗越来越悠闲，以至于她要小心回避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万年宫前官员的车马稀疏了许多，她听见在前门当差的小宦官私下抱怨油水少了一半

    遥远的长安上空，仿佛有某种微妙的东西在酝酿。不知高宗是不是也感受到了这一点，这次避暑的时间长得越发离谱：离开的日子定在九月下旬再晚几日，只怕这山里就该迎来冬日的初雪了。

    片刻之后，颜料彻底干了，琉璃这才小心的卷起了这幅画，阿凌也把颜料、笔、尺等物收拾进了案几旁的三彩箱，两人走下楼，往排云殿的西屋而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了轰然一声，随即是武夫人懊恼的声音，“怎么拨了个十出来”又有人笑道，“昭仪好运气”

    琉璃和阿凌相视一笑：这定然是昭仪和夫人又在玩双陆了这双陆原是宫里最流行的一种游戏，既要技巧，又要手气，武则天最善玩双陆，武夫人十次有七八次会输，却常常愈战愈勇，一下便是半日。

    挑帘进去时，果然只见武则天与武夫人都坐在床上，中间放着一个两尺余长、一尺来宽的金银平脱双陆局，武则天持黑，武夫人持白，站在一边数筹的，正是不久前新擢的郭彩女。

    眼见武则天十五枚黑子大半都已经走进了武夫人那边的刻线之内，这次两枚骰子又丢了个十出来。武则天走了不到十步，黑子便都走了进去，推棋笑道，“顺娘，你又输了今日的彩头可都归我了。”

    武夫人满脸都是懊色，叹了口气，“近来手气着实不大好。”

    玉柳便上来笑道，“也坐了一个多时辰了，昭仪还是起来松快一下的好。”

    武夫人立刻摇头，“再来一局”

    琉璃忙走上了一步，笑着行了一礼，“琉璃见过昭仪和夫人，昭仪吩咐琉璃画的万年宫图已经得了。”

    武夫人听到这个，忙丢开了双陆，笑道，“快展开给我看看”武则天坐得久了，原也有些疲倦，闻言也笑了起来，“我昨日还在想，你若再画不好，莫非要下次来的时候再画”

    琉璃和阿凌一人拉着画卷的一头，慢慢展开，这副金碧界画她用的是竖幅，一尺多宽，三尺多长，由上到下画了万年宫山顶的几处宫殿楼阁，又以大宝殿为主，用笔工细精准，设色华贵古艳，窗檐梁柱，都画得纤毫毕现。武夫人看了便赞叹不绝，“怎么比你原来那幅还要好”

    琉璃笑道，“自然是因为万年宫的山上风光更好。”

    武则天微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高处风光更好。”又道，“我看你这画，比董展也不差什么。”董是董伯仁，展是展子虔，都是隋代最富盛名的画家，展子虔游春图，在后世的书画界里几乎有着镇国之宝的地位，这句话听到耳里，琉璃不由耳朵根发起烧来。

    到了晚间，玉柳又带人过来了一次，道是圣上见了万年宫图也甚是欢喜，赏了琉璃十匹蜀锦，昭仪又添了十匹单丝罗，琉璃笑着谢过，收入箱里，低头一算，自己入宫这一年别的没有攒下，这绫罗绸缎倒是很有几箱子，只怕做嫁妆都够了。想到此处，她的指尖似乎又热了起来，仿佛那温软的感觉已经烙在那里，永生也不可能再磨灭。夜已渐深，一轮下弦月刚刚升起，清辉洒在群山之上，有一种温柔的伤感。

    第二天一早，万年宫的大队人马便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程。高宗虽然在万年宫流连忘返，一旦回程，却毫不拖泥带水，第三天銮驾便回到了太极宫。琉璃坐的马车依然是从永安门入，只是这一次，永安门常年关闭的中门轰然洞开，武则天的翟车从这扇皇后专属的大门中长驱直入。

    琉璃依旧是在晖政门下了马车，阿凌把行李交给了前来接应的小宦官，两人正准备往里走，却见有一个宦官笑着迎了上来，“库狄画师，您的檐子在那边。”

    琉璃唬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阿凌，只见她也是愕然，忙摆手道，“这如何使得，我一介民女，若是在宫里坐起檐子来，岂不是太过轻狂，也是对贵人们不敬。”

    那宦官笑道，“画师莫难为小的们了，这是昭仪特意吩咐下来的，说是画师有救驾之功，坐个檐子也是应当，这宫里任谁有过这样的功劳，再来说个不字也不迟。”

    琉璃知道推脱不得，只得再三谢了，这才坐上了一架本色帷帘的四人肩舆，一路往咸池殿而去，肩舆走得甚是平稳，可琉璃的心里却晃悠悠的踏实不下来，只见来往宫人莫不多看她几眼，随即便陪笑着让开路来，琉璃只能硬着头皮静静的跪坐在肩舆中，做坦然状，九月下旬的长安，风中早已颇有凉意，但在咸池殿院门前下舆的时候，她却肩膀发僵，比热天一路走过来还要辛苦几分。

    咸池殿里此时行李运送，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笑容。琉璃带着阿凌径直去了后面的住处，屋里被打扫得甚是干净，行李也已被搬放了进来，又有小宫女送来食盒过来，两人吃了几口，收拾了一番。琉璃估量着昭仪和武夫人正在休息，也歇了半响，起来时看外头日头已斜，这才往前头去。

    刚刚出门，就见武则天身边的一个小宫女一溜烟的跑了过来，阿凌与她相熟，忙点了她的名字问，“你忙什么”

    那小宫女跺脚道，“你说这些夫人贵人们是怎么了昭仪回来才歇了一个多时辰，贵妃德妃还有婕妤们一个接一个的都来拜访送礼了，咱们这里又是还有好些东西没来得及收拾出来的，前头竟是连赏人的荷包都不够了，还得赶紧去库房里找”说着撒腿就跑了。

    阿凌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冷笑了一声。琉璃心里也有几分明白：若说嫔妃们的来往，这咸池殿原本是宫里最少的一处，便是年节，也难得有人过来。但如今风头已变，这太极宫里但凡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只怕今日这一遭都必得过来。只见这院子里人人脚步匆匆，比先前更是忙乱了几分，想到前面的光景，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待来到后殿武夫人的屋子，却见杨老夫人正端端正正的坐在里面，穿着深紫的团花襦袄，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半年不见，看去倒像精神更健旺了一些，琉璃忙上去道了万福，杨老夫人已摆手道，“快些起来，过来让我好好看一眼。”

    琉璃笑着走了过去，杨老夫人一把拉住了琉璃的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还这般见外，顺娘给我的信里早已把那场大水的事情都说了，说起来，你真真是我武家的恩人，顺娘媚娘都是多亏了你才无恙。”

    琉璃心里哀叹一声，忙低眉顺眼的道，“杨老夫人千万莫这样说，折煞琉璃了。”把那吉人自有天相的一篇话诚诚恳恳的重新说了一遍，又道，“若是当初没有杨老夫人的援手，哪有琉璃的今天莫说昭仪他们贵人天佑，就算琉璃出了些微的力气，哪里是救了贵人分明是救了自己。”

    杨老夫人呵呵的笑了起来，拍着她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可人疼，难怪有这般的福分可见是善有善报。说来顺娘也快一年未回去过了，你和顺娘这次就陪老身回去住几日可好”

    琉璃心里一跳，笑着点了点头，武夫人本来懒懒的坐在床头，闻言坐起来了一点，“正是，这宫里虽然是好，住得久了却也闷气。”

    杨老夫人想说什么，抬头看了翠墨阿凌几个一眼，几人忙都退了下去，杨老夫人这才对琉璃轻声道，“琉璃，我听说了你和那裴舍人之间的事，特意去问过几个旧交，倒也听说了一些旧事，裴舍人可跟你提过他的族中事务”

    琉璃心里一沉，摇头道，“裴舍人只提过一句，似乎与族人之间有一点烦扰，具体如何却未曾说过。”

    武夫人眼睛立刻亮了，“母亲，裴家这样的世代大族，一直名声极好，你难道听说了什么”

    杨老夫人瞟了她一眼，冷笑道，“你也知道裴氏是大族，你可知道，越是这样几百年的大家族，越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武夫人顿时想起贺兰家族中一些事情，沉默了下来。

    杨老夫人叹了口气，“何止是一点烦扰，说起来，他能平平安安过到今日，着实不易”

    琉璃不由怔住了。

    第三卷 家族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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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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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家族篇   第71章 兄妹情深 貂锦衣暖

﻿    即使早已不是第一次经过承天门，当车轮驰上承天门广场的平整青石时，琉璃依然挑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片刻。在初冬早晨明净的浅灰色天幕下，承天门的轮廓线越发显得凝重洗练，令人屏息。

    算起来，距离她第一次看到承天门，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这一年多里，她经历的事情可谓惊心动魄，但此刻回想起来，竟也没有太多不安的感觉也许是有些事情毕竟跟自己隔得有点远，也许是因为最近几个月的忙而不乱，除了画绣样，就是画界画，看来自己果然比较适合过安心当画师的生活正在思量间，就听坐在对面的武夫人笑道，“看你这样子，难不成还舍不得出宫了”

    琉璃回过神来，笑了笑，“还真有一些，在宫里，万事都有昭仪和夫人，这出了宫”她留恋的当然不是这种仰人鼻息的生活，只是，相比于几个月后将面对的事情，宫里的日子虽然处处危机，或许还不会那么让人左右为难。

    武夫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安慰，“你莫忧心，母亲既然跟你说了，定然也会帮你。”

    琉璃只得领情的微笑点头，心里却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对于杨老夫人，她甚至比对武则天还要忌惮三分，在宫里过了这一年多，她相信武则天对于自己这个有些用途而毫无威胁的人，多少有了一点点情分，至少今早告别的时候，她眼里那点淡淡的情绪，应该不是伪装的。而杨老夫人，她的笑容太亲切，话语太热情，态度太滴水不漏。也许看在裴行俭天子近臣的份上，她会尽量给自己一些帮助，一些体面，但绝不可能支持她去违逆那个巨无霸般的家族，而那个家族

    马车辚辚，太极宫高大的黄色宫墙渐渐消失在车窗之外，没过多久便到了应国公府之外，从大门的侧门里一路进去，在内院门口停下车来。

    琉璃下车时，前头一辆车里的杨老夫人已经下了车，乳娘抱着月娘跟在旁边，等在二门门口的几个人笑着迎了上去，看衣饰打扮似乎都是侍女嬷嬷之类，有的过来跟武夫人见礼，又有人回头道，“二郎，夫人在这边。”

    只见从众人身后转出一个单薄的少年郎，正是贺兰敏之。因他年纪还小，杨老夫人来宫里看望两个女儿时，偶然也会带上他，最近半年倒是不曾见过，他看去似乎高了一些，穿着是一身天青色的袍子，愈发显得面如美玉，只是不知为什么，眉宇之间多少有些阴郁，抬头看了武夫人一眼，又低下了头去。

    武夫人看见他，也顾不得什么，走上两步一把拉住了他，“敏之，你脸色怎么不好，天气都冷了，穿得也太少了些。”

    本来在乳娘怀里打着哈欠的月娘看见听见母亲叫哥哥的名字，眼睛立时亮了，挣下地来跑到了他身边，“阿兄”

    贺兰敏之脸上这才露出笑容，摸了摸月娘的头，回头向杨老夫人和武夫人行了礼，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儒雅少年模样。杨老夫人就笑道，“敏之，没看见你库狄小姨么”

    贺兰敏之微微愣了一下，抬眼看见了琉璃，脸上似有探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变成了无懈可击的行礼与微笑，“敏之见过小姨，多谢小姨对母亲与妹妹的照顾。”

    琉璃忙笑着还礼，道了句“不敢当”，武府的几个侍女暗地里相视一眼，也忙上来笑着大娘长大娘短的叫了起来，这才拥着几个人一路走了回去。

    琉璃前一次住武府时，几次进出走的都是后院的角门，从这二门进去还是头一遭，一路细心打量了一回，只见这武府占地似乎极广，楼台庭院却不算奢华，花木葱郁，有些庶母看上去像是很有些年头了。

    从二门去杨老夫人的院子果然有些远，走了将近一刻才到，到上房里坐下，有侍女上了新出的莲子浆，杨老夫人喝了一口便笑着道，“琉璃，你若不嫌陪老身住闷，今后不如就住我这院子”

    琉璃心里微觉惊讶，忙笑道，“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怕老夫人嫌我打扰。”

    杨老夫人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这些日子，这里常有些人来人往的，夫人们也就罢了，还有带着小娘子过来的，老身哪里顾得过来顺娘又不耐烦陪我招待人，再说媚娘那边说不得还要她去陪着，大娘若是乐意，便帮老身招待些年轻的娘子，你看如何”

    琉璃怔了怔，恭谨的欠身道，“多谢老夫人。”这，是要将她正式拉入大唐官家女眷的交际圈了。她的父亲听说已过了吏部小选，如今已是兵部衙门的一名录事，虽然扎扎实实是“不入流的小官”，但想来杨老夫人自有一番打算。

    武夫人想了一想，也明白了过来，倒叹了口气，“母亲，琉璃就不跟我去宫里了么”语气里颇有几分不舍，琉璃虽然话不多，却是一个好伴儿，月娘也喜欢她

    杨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心里对这个不知道重轻缓急的女儿着实有几分无可奈何，想了想还是叹道，“你又不是不知，琉璃只怕明年就要成亲了，有多少事情要做哪里还能如今这样”

    月娘正在与贺兰敏之比划她在万年宫里看到了一棵老树有多粗，听到母亲和外祖母的话，好奇的抬头看了琉璃几眼，问道，“小姨就要成亲了么可是要嫁给圣上姨父”

    琉璃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憋得脸都红了，武夫人和杨老夫人一怔之下都大笑起来，武夫人一面笑一面便道，“你这妮子小小年纪的，胡说什么”

    月娘眨着眼睛，似乎完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说自己是胡说。

    众人看着她的表情，越发的笑了一通，只有贺兰敏之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低低在月娘耳边说了两句，月娘的小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来，对琉璃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跟贺兰敏之小声的说了几句，琉璃便觉得贺兰敏之看自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

    杨老夫人便道，“顺娘，你也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是十月初一了，你那院子里该发的寒袄我都帮你准备好了，明日的祭品我也备了一份，你看看还缺什么，回头打发人来告诉我。”

    武夫人笑着站了起来，“有母亲打点着，哪里能缺什么倒是明日只怕还要去贺兰府上”说着脸色微黯，“母亲且歇一会儿，顺娘先回去收拾了。”

    敏之和月娘也告了退，琉璃正想着要找点什么话来说，杨老夫人已问道，“琉璃，明日你可要回家一趟”

    琉璃忙点了点头，“说来琉璃也该去告祭亡母一声。”十月初一是腊祭日，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要祭奠祖先亡人，也是寒衣节，因十月入冬，朝廷会赐给文武百官锦袍，各家主人也会给奴仆们发下冬衣，再者，若有远行的亲朋好友，也要寄去冬衣的。她的确有些事情要做。

    杨老夫人沉吟道，“不如今日我先打发一个人去你家报个信，明日一早再派车把你送回去，你可想在家住上几日”

    琉璃想了想还是笑道，“这倒是不急，明日就回去，只怕屋子都未必能腾出来，倒是要麻烦老夫人先遣人报知一声。”

    杨老夫人笑着点头，“那便好，我这边倒是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你去看看可还住得”

    琉璃忙笑着谢了，便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侍女笑盈盈的过来领着她到了这院子里的东厢房，只见这屋子里外两进，陈设雅洁，里屋放着一张三尺多宽贴文牙床，挂着银平脱花鸟帐，铺着红锦软褥，比武夫人的住处也不差什么。

    小侍女微笑道，“奴婢名叫霓儿，以后大娘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去做就是。”琉璃忙脱下了手上的一个绞丝鎏金银镯，笑着戴在了她的手上，“以后少不得要烦扰你。”

    霓儿笑嘻嘻的行礼谢了赏，又告诉琉璃这两间屋子边上的那间是小库房，前一日运回来的箱笼，如今都搁了里面，如今可有什么要拿出来的东西没有

    琉璃点头道，“明日回家倒是要挑些礼品，带我过去看看可好”

    隔壁果然是一间四面粉墙落地的空屋子，放着十来个箱笼，是琉璃这一年多以来得的赏赐，无非是衣服绸缎诸物。琉璃开了箱，选了两匹厚绢，两匹锦缎出来，又打开了那个朱底宝相花纹的箱子，拿了一件裘袍和一件外袍出来。霓儿是识货的，问道，“这可是紫貂裘”

    琉璃点了点头，此时的寒衣最多的就是皮裘，高门豪族穿狐裘、豹裘，普通人家穿羊裘、鹿裘，她拿的貂裘也算是好的，难得颜色纯正，通身并无杂色，比寻常貂裘又要强很多。

    见霓儿一脸赞叹，琉璃便笑道，“都是昭仪赏赐的。”这两日宫里发了寒衣，竟然也有她的一份，武则天却又特意把她叫去，赏了两件貂裘给她，她回去展开一看就明白了。此时，手里捧起这件轻软的貂袍，她心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吩咐道，“那边箱子里有几块包袱皮，你帮我去拿两块上好的出来。”

    霓儿笑道，“大娘真是纯孝。”

    琉璃怔了怔，不由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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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久别重逢 相见时难

﻿    十月初一的清晨，崇化坊显得分外热闹，无论是东南角上的西华观、西南角的静乐庵，还是东门边上经行寺，亦或是坊中的大秦寺，长安的晨鼓刚刚响起，各处的大门前就都有信徒接踵而至西华观的香火是庆祝东皇大帝的寿诞，静乐庵与经行寺的钟声是举办超度法会，而作为长安最大的祆祠，清晨去大秦寺的圣火祭坛祈祷更是诸多信徒每日的必修功课。

    在四扇坊门边上，也已有牛车在排队等候，车上多装有五色冥纸等物，都是坊里赶早到城外扫坟拜墓的唐人住户。

    小街深处，库狄家的牛车已经套好。新泉把车后厢里准备好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暗自点头：比往年可讲究多了阿郎如今也是日日要去兵部办差的人了，入了官门，正应告慰祖先，说起来，原来老主人还是大隋的七品云骑尉呢，若不是因斗鸡败光了家产又坏了名声，库狄家三代为官，何至于到如今的田地现在总算好了，虽说阿郎还只是录事，但原先那个趾高气昂处处刁难，险些让阿郎去修城墙的坊正，这两日见了阿郎不也要停下来见个礼若是阿郎能做得好，以后说不定还能入流为官，那才真真是光宗耀祖

    想到此处，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靛青色夹袄，新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门内一阵脚步声响，同样穿着新衣的阿叶探了个头儿，问新泉道，“还没来么”

    新泉笑道，“坊门才开了多久，哪里能这般快娘子和阿郎也太急了些。”话音刚落，就听巷子口传来了一声马嘶，一辆马车已转入小街，一路驰了过来。看着那两匹越来越近的枣色大马，新泉和阿叶一时都张着嘴忘记了合拢。

    库狄家的上房里，珊瑚正在不耐烦的看着窗外的天色，嘟囔道，“不是说坊门一开就来的么一家人都等她，好大的架子”

    库狄延忠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曹氏也忙拉了拉珊瑚，今时不比往日。这半年多来，家中受了那么多刁难，也没见库狄延忠抱怨过琉璃半句，自从昨天得了武家的信，更是坐立不安起来。看得出，如今在他的眼中，只怕珊瑚和青林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琉璃重要，自己虽然并不清楚具体是为了什么，却也猜得出，库狄延忠年初突然去参加那流外官的小选，不久前居然一举得中，背后多半是琉璃的原因也不知道那小贱人交上了什么好运，竟是得了贵人的眼自己心里何尝不气不恨但形势比人强，说不得要见机行事了。

    青林却是笑嘻嘻的满是好奇，因崇化坊没有像样的村学，他满了五岁便长住了舅父家中，和曹家的表兄弟们一道启蒙，逢年过节才会回来，对于那个大姊姊，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了，听说是被应国公府的夫人娘子接去住了的，不知道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一家人各怀心思，一时都没做声，就听门外响起了阿叶急促的声音，“大娘回来了”

    库狄延忠霍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往珊瑚脸上一扫，“带上青林，去门口接你姊姊”

    珊瑚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刚想说什么，曹氏已推了她一把，低声道，“快去，千万别惹恼了她。”

    珊瑚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磨磨蹭蹭的往外走，青林早想跑出去，看见姊姊的脸色，又按捺住了，规规矩矩的跟在了珊瑚的后面。两人刚下了台阶，就见一行人已经走了进来，中间那个正是许久不见的琉璃，身边带着一个眼生的婢女。

    一眼看过去，她看上去与一年前颇有些不同，打扮倒也不见得多么华贵，身上罩着一件米色织锦披风，下面是满地万字纹的深碧色六幅裙，头上挽了个双髻，只戴着一根碧玉步摇，颜色素净，却映得她身姿玉立，肌肤胜雪，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看起来竟十足已是一个官家女子。连她身边的婢女，身上穿的虽然也是素色衣裙，但一看便知都是上好的绫罗。

    珊瑚呆了一呆，随即紧紧的咬住了下唇，看看自己身上因为要去祭墓而换上的白袄青裙，颜色也一般素净，怎么看起来竟像是还不如她身边的侍女曹氏的吩咐一时都忘得精光，满脑子想起的都是这一年多来家里过的艰难她倒是去享福了忍不住冷笑一声，“姊姊，好久不见，果然是气派越发大了。”

    琉璃从头到脚看了她一眼，轻轻的一笑，“多谢夸赞，珊瑚，一年不见，你倒是一丁点儿也没变。”

    这笑容，这话语落在珊瑚耳朵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就像被人轻轻一脚踩到了地上，偏偏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来，顿了顿才道，“比不得你的好运道。”

    琉璃垂眸一笑，“说的是，能蒙贵人垂青，原是琉璃的福分。”低头又看见青林在眨着眼睛看自己，快两年没见过，七岁的青林倒是生得越发像库狄延忠了，也是一副清秀的好相貌，看见琉璃看自己，笑着道了句：“大姊姊。”

    琉璃微笑道，“青林长这般大了。姊姊有样小玩意儿，你拿去玩儿吧。”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递到了青林手里，青林见这荷包上绣得十分精致，里面摸着是个硬硬的什么东西，忙道了谢，笑得越发欢快了。

    珊瑚被琉璃两句话堵得一口气全塞在胸口，发作不得，又见了青林这副模样，忍不住恨恨的瞪自己的弟弟一眼。只是此刻却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脸色，琉璃也只问，“阿爷可在上房”

    珊瑚这才想起自己是来迎接这个姊姊的，越发气闷，冷冷道，“自然是，全家等你半日了。”

    琉璃不由笑了起来，“妹子说话越发有趣了，坊门开了到如今不过半刻钟，阿爷难道认为女儿能从天上飞过来”说完也不理她憋得发红的脸色，往上房就走。

    库狄延忠听着外面的动静，脸色有些发沉，曹氏心里也暗道不好，琉璃一进门，索性便站起来迎了两步，“大娘，一年多不见，越发出落了。”

    琉璃点头一笑，跟库狄延忠行了礼，“琉璃见过阿爷，阿爷一向可好”又向曹氏福了福，“庶母万福。”

    库狄延忠已换上了满脸的笑容，点头道，“一切尚好。”曹氏忙道，“你阿爷前些日子已得了兵部的录事，近来倒是极忙的，身子却还好。”

    此事琉璃早已知晓，不过还是笑着道了句恭喜，曹氏一面往她身上看，一面就瞟她身后的婢女，只见手上都是空空的，心里好生失望，眼珠转了转，笑道，“大娘这一年多不见，个子怎么看着也高了些这通身的气派，真真都快认不出了气色也好，想来那边府里日子定是顺心的，夫人们待你都极好吧”

    琉璃微笑道，“琉璃承蒙贵人照看，自然比先前在家时气色要好些。”

    曹氏张了张嘴，本来打叠好了的一番话，顿时一句也说不出来，还是库狄延忠干笑了一声，站了起来，“走吧，没想到你当真来得这么快，如今出城去，倒是一点儿也不晚。”

    琉璃也跟着转了话题，“想着今日路上拥挤，好在应国公府原有门户通向坊外，故此晨鼓响起前便让女儿出门了。”

    一行人到了门口，抬头看见那高头大马拉着的青色油车，都是一呆，琉璃笑道，“这车还算宽敞，请阿爷和庶母上车。”曹氏脸色顿时露出了喜色，这种车原是贵人家才有的，她见过不知道多少次，却还从未坐过忙又悄悄的拉了珊瑚一把，让她也说句话，好拉她一道上去。

    库狄延忠先是神色一动，想了一想还是笑道，“阿爷却是坐惯了牛车的，你庶母还是陪我坐牛车的好，青林小人儿的不怕颠簸，就让青林和你坐这车在后面跟着好了。”

    曹氏顿时泄了气，眼巴巴的看着琉璃，指望她多劝一句，自己也好敲个边鼓，谁知琉璃看了她一眼，转头便对库狄延忠微笑道，“女儿遵命。”

    青林原是个有眼色的孩子，虽然第一次坐马车有些新奇，但对着这个陌生的大姊姊，到底不敢放肆，不过多往外看了几眼而已。倒是后面的车上，曹氏和珊瑚满心都是怨气，只觉得这平日坐惯了的牛车今日显得格外旧破狭窄，怎么看都不顺眼。曹氏便骂赶车的新泉没有收拾好车子，清泉满心委屈，也不敢回嘴，倒是库狄延忠淡淡的来了一句：“你不是最爱宽敞么如今你怎么头疼要躺着都有地方了，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曹氏胸口不由一闷，虽然都是一样的宽敞，但把那小贱人赶下车去在后面走路，和自己坐牛车，她却在后面坐着更富贵的马车，滋味能是一样的么

    华阳库狄氏的坟地就在长安城外西边十里，从延平门出去不过一个时辰就到，眼见前面渐无道路，牛车与马车都停了下来，清泉便到车后卸了两大桶五色纸钱并蜡烛果品等物下来，担在肩上，又却见琉璃带的婢女也拎了一篮金银纸箔过来。

    此时的郊外遍野野草半枯，不时能看见从各处墓园坟头升起的青烟，一行人走了一盏茶功夫才到地头。琉璃心里微微吃惊，眼前居然是一处颇有些规模的墓园，进门便有神道通往主墓，神道边立着两对石羊和石马，风格都极为古拙，靠近墓室还有两块高大的石碑，字迹清晰可辨。在主墓边上又有规格不同的墓依次而立。

    清泉忙在墓室前点燃香烛，上了供品，又放下了几个蒲团，库狄延忠带头，曹氏、琉璃等依次跪下。库狄延忠嘴里念念有词，一面便慢慢把纸钱烧了。

    曹氏看见琉璃又从婢女手里接过了一篮子纸箔，看着便是极是精致，心里又是一阵堵：她连这个都想到了，对这家里却硬是一毛不拔

    依礼烧完纸叩完头，又把墓室前后略收拾了一通，几个人这才站起来往后侧走去，在库狄延忠的祖父母、父母幕前祭拜了一番，最后一个坟茔，霍然正是安氏的。琉璃不由一阵黯然，默默的跪了下来，心里念叨：“我不是故意要占您女儿的身体，想来她能离开也未必不是好事，不知道您的女儿现在是否已经和您在一起，但愿你们来生都有福报，这一世里，我也会替她好好的活下去。”

    眼见最后一些纸箔已化为青烟，琉璃这才慢慢站了起来，也懒得去看跪在一边的曹氏与珊瑚不情不愿的脸色，径自便向外走去。

    回程一路无话，到库狄家门口时，还未到午时，琉璃便下车辞行，又让阿霓拿出车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包裹，曹氏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库狄延忠却道，“琉璃，你跟我进来，阿爷有话问你。”

    琉璃只得让阿霓在车边候着，又跟在库狄延忠后面到了家中上房，库狄延忠沉默片刻，便开口道，“你近来你可见过裴舍人”

    琉璃摇了摇头。库狄延忠脸上略有些失望，叹了口气，“你若能见到舍人，便告知他，他说的事我便是你的庶母也不曾说过，请他放心，如今兵部同僚十分照顾于我，我亦感谢之至，日后定然会谨慎勤勉。此外，他说的那件事情”说着便踌躇的看了琉璃一眼。

    琉璃淡淡的截住了他的话头，“阿爷的意思女儿知道，只是此事总不能咱们去催。”如果不是太过清楚这位父亲大人心里打的算盘，她大概是会有些感激的吧可惜，他心里的打算里，却根本没有自己什么事儿。

    库狄延忠正色道，“婚姻大事，有什么不能说的裴舍人这样的名门嫡子，如今又是前途无量，你能嫁他是天大的福分，如今阿爷的事情也定了，正该把你们的事情办起来才是，若不是他千叮万嘱让我不要泄了消息，阿爷早替你去说了”

    琉璃心道，此话我还真信，您大概恨不得立刻把我打包送到他家门口去您才放心，心里说不上是好气还是好笑，只得道，“阿爷放心，裴舍人曾说过一句，他年前便有打算。”

    库狄延忠这才一副放下心思的样子，点头道，“这就好，说起来裴舍人待我家恩深义重，自你走后，这坊正对我们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八月里上头征人去修城墙，他竟然差点把我也弄了去，听说那活计十分辛苦，若不是这兵部消息来得快，阿爷如今只怕命都只剩半条了更别说有今日的前程，日后你若做了裴氏妇，定要记住这些恩情，恪守妇道，莫丢了我库狄家的颜面。”

    琉璃面无表情的低头应了，又听他唠叨了几句才道，“阿爷的话女儿都记下了，如今天色不早，女儿也该回应国公府，这就告退。”

    库狄延忠忙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住，若是亲事要准备起来，你还住在外面，只怕不大好吧”

    琉璃正色道，“阿爷，女儿能有今日，说来也是多亏了夫人和昭仪那边的照顾，如今老夫人正要让女儿多认识些官眷，想来日后都是用得上的，女儿怎么好说走”

    库狄延忠忙点头不迭，“这是正事你且去，家里之事有我做主。”

    琉璃这才行礼告退了，突然看见窗外似有人影一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挑帘走出门去。

    眼见琉璃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曹氏这才从柱子后面转了出来，后槽牙都咬得生疼了，手里还拿着琉璃的那个包裹：里面的四匹布料倒是极好的厚绸，质地一看便与市坊中的全然不同，可两匹酱色，两匹深青，并无半点花饰，只能男子穿，枉她还欢喜了一场更可气的是，这小贱人怎么会走了那般好运名门的嫡子，还是官身，居然要娶她做正妻竟然为此还给库狄延忠谋了这样的体面差事她珊瑚便是想找个略富足些的人家也是难的，老天这是瞎了眼么

    不成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事情的首尾，不能让那小贱人就这样如了意

    低头想了半日，她换上笑脸，抱着包裹走进了上房，笑道，“大娘果然是有孝心的，你看这料子都选得极是衬你，想来做了两身冬袍最是合适。”

    库狄延忠此时心情正好，看了这料子，点头微笑道，“给青林也做两身吧，这只怕是贡品，有钱也没处买的。他在学里，莫教人小瞧了去。”

    曹氏心里一突，笑了起来，“青林倒是好造化。”又道，“今日难得高兴，待会儿午间，我便叫清泉去外面打两角酒来可好”

    怀远坊的路口，琉璃静静在等在马车上面，过了好一会儿，阿霓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大娘，婢子把您的礼送到了，那家娘子喜欢得很。”

    琉璃点了点头，昨日她准备的包裹本来就是给安家的，若不是阿霓那句话，她简直都没想到要给库狄家备礼，到底挑了两色曹氏和珊瑚无论如何也用不上的才罢。想起曹氏一见面就往后打量的目光，看到包裹时的眼神，她几乎忍不住要笑起来。

    阿霓又道，“婢子把您的话也转到了，那娘子听说是您送的，拉着婢子问了半天，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又反复说了，您得闲了一定要去看她。”

    琉璃想都想得出舅母说话时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她本是打算自己上门送礼，只是从库狄延忠的话头里，听得出柳夫人依然没打算放过她，此时此刻，她还是不要登门的好这原本就是她一定要离开安家的缘故，待到尘埃落定时，再来拜见也不迟。

    阿霓这半日来察言观色，心里也有了几分明白，看见车上还剩下的那个包裹，便转了话题问道，“大娘，咱们还要去哪里”

    琉璃微微出神，半响才道，“长兴坊。”

    长兴坊的一条小街上，紧挨着苏将军府的东墙，是一处半旧的院子，门匾上只有“裴宅”两个字，门是半开，里面似乎是堵影壁，看得见一棵高大的枣树从屋顶上露出了枝桠，此刻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倒还有几颗零星的红枣孤零零的挂在树梢高处。

    琉璃挑起帘子，默默的打量了半响，回头对阿霓轻声道，“你去把东西送了，就说”想了半日叹了口气，“不必说什么，送到就回吧。若是问起，就说打开自然知晓。”总不能让阿霓传话说，袍子是我亲手做的，裘衣是武昭仪赏赐的吧

    阿霓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抱着包裹就走了下去，走到门前叩了门，果然出来了一个满脸精明的老苍头，客客气气把她引了进去。

    琉璃心里忍不住琢磨，不知他此时在不在家，会不会也是去扫墓了。按说他的父母族人应当已经迁葬回河东祖籍，只是他原先妻子的坟地只怕还在长安附近，按礼是要他日后入祖坟时再合葬的心里蓦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时不由痴了。

    突然间，只听车外传来一个熟悉的温润声音，“烦你上车通报大娘一声，蒙她厚谊，裴某愿当面道谢。”

    琉璃一震，回过神来，突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又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就在期待此刻，眼见车帘已经被打起，阿霓有些神色古怪，半响才道，“大娘，这家主人”这家主人居然打量了自己几眼就微笑道，“你可是武府之人大娘可在门外”当时她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琉璃定了定神，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伸手整了整衣裙，低头走出马车，扶着阿霓的手跳了下来。

    裴行俭就站在离马车三步之外的地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常服，看上去比上次见到的时候似乎更消瘦了一些，只是眼神明亮，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暖。琉璃怔怔的看着他，几乎控制不住的想再走近两步，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站在车边向他微笑。

    裴行俭似乎一时也不想说话，看着琉璃，半响才笑道，“多谢，那袍子着实雅致，万金难换，裴某感激不尽。”

    琉璃心里微微一动，他居然提都不提那件裘衣也是，自己怎么可能买得起那么昂贵的紫貂裘至于袍子，自然是雅致的，也不知道费了自己多少心血，他喜欢就好。虽然心底里有隐隐的不安在翻腾，她此刻却实在不愿意去想那些事情，只是看着他愉悦的脸展颜一笑。

    裴行俭的手里变戏法般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匣子，“一点心意，大娘莫嫌粗劣。”往前走了一步，眼睛越发明亮起来。

    这到底算是私相授受，还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琉璃笑着转头向阿霓点了点头，阿霓这才上前接在了手里。

    琉璃看着眼前这张脸，虽然几乎舍不得移开眼，却也清楚此时此地不是说话的场合，自己又实在不能这样公然单身去他家中，只能轻轻的点头，“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裴行俭一怔，默然片刻，随即还是轻声道，“过几日，苏将军的夫人于夫人或许会去武府登门拜访。她性子直爽，你凡事担待着些。”

    苏定方的夫人要去见自己琉璃怅然的情绪顿时变成了突然收到面试通知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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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撞车风波 武家悍妇

﻿    午时已过，天门街上从城外扫祭归来的车马渐渐多了，混合着去东西两市的人流，整条大道都变得有些拥挤起来，通往东市的横街上更是人头攒动，琉璃所坐的马车也不得不降下了速度，好容易才挨挨挤挤的走完了这段路。

    琉璃还是第一次赶上长安堵车，倒是有些新奇。车夫却似乎是憋的狠了，一进宣阳坊便立刻甩了个响鞭，马车飞驰起来，刚刚转过坊中的路口，马却是一声长嘶，突然顿了下来，然后便是剧烈的摇晃了几下。琉璃的额头砰的撞上了车厢的木壁，阿霓则是一跤摔了出去，脸上重重的磕了一下。

    琉璃一时撞得头昏眼花，刚反应过来大概是马车转弯时出了刮蹭事故，阿霓已经捂着颧骨叫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就听车帘的外那车夫的声音已经结巴了起来，“夫人恕罪，小的，小的不是成心冲撞夫人”

    琉璃揉了揉额头，颇有些纳闷，夫人是哪家的夫人，能把武府的车夫吓成这般模样却见阿霓手足并用的爬起来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冷冷的响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连夫人的车驾也敢冲撞，武府什么时候出了你这样没生眼睛的奴才还不滚下来领罪”

    车子一动，那车夫似乎真的滚下去领罪了。琉璃越发好奇，对方知道武府，为何还如此出言不逊忙轻声问，“阿霓，外面的是哪家的夫人”

    阿霓苦着脸叹了口气，“是我们府里的善夫人。”

    武家的夫人琉璃心里一动，“莫不是府里哪位阿郎的夫人”

    阿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善夫人的夫君大郎已然去世了。”

    琉璃越发有些奇怪，她进宫之前也曾在武夫人院子里住过几日，印象里武夫人的两个兄长似乎是四郎和六郎，难道上面还有个什么大郎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听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厉声道，“够了你那脏血莫污了我武家门口的地那车上的人呢，怎么也不出个声可是顺娘在上面”听语气应当就是车上坐的那善夫人，可声音却着实不善。

    琉璃一怔，阿霓向她摇了摇手，“大娘，待会儿不管说什么，你莫恼，也莫露面。”说完挑帘走了下去，随即响起了她带着笑的声音，“阿霓见过善夫人，车上不是夫人，是老夫人的一位女客。”

    善夫人声音并不曾变低多少，“老夫人的女客怎么不曾听说是哪一位”

    阿霓恭敬的道，“启禀夫人，车上是库狄娘子，昨日才到了府里，因此还没来得及拜会夫人。”

    “库狄娘子”善夫人怔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什么娘子，不就是陪顺娘进宫去的那胡姬吗听说生得十分齐整，怎么，居然没被看上，又被送回来了”

    琉璃几乎有些愕然，这位善夫人说话似乎比曹氏还要粗俗尖刻些，这才明白阿霓让她不要恼是什么意思。只听阿霓干笑了一声，“夫人说笑了。”

    善夫人声音里的讥讽越发浓郁，“我何曾说笑了不过是个胡姬，架子倒是大的，怎么进了趟宫，就觉得自己是个贵人了么还是觉得我不配与她说话”

    琉璃摸了摸微肿的额角，忍不住苦笑，这才叫无妄之灾、祸不单行呢

    车下的阿霓也有些变了脸色，善夫人有多难缠她自然是知道的，库狄大娘怎么会是她的对手下来也是白白被她羞辱，老夫人还不得罚自己可如今听她这话头，却又不好不下来正为难间，就听车上传来“唉”的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阿霓忙回身赶到车边打起车帘，“大娘你怎么样没事吧”

    琉璃向她眨了眨眼睛，声音却十分虚弱，“没什么，就是撞到了头，适才是怎么了这是到府里了么”

    阿霓眼睛一亮，点头道，“就到了，就到了。”回头便过来跟善夫人陪笑道，“适才车子一晃，婢子跟库狄娘子撞在一起了，库狄娘子撞得有些糊涂了，只怕要赶紧找医师来看一看才是，夫人您看”说着，特意把头抬起来一点，好让善夫人看清楚自己疼得发木的右脸。

    善夫人一怔，心里不大相信，但看着阿霓已经青肿了半边的脸，又不免有些狐疑，此时早有路人在旁边看热闹，似乎有人还在对着阿霓的脸指指点点，这般情景下倒也不好公然说，不让人去看医师，只得冷笑一声，对那个车夫道，“都怪你这个没长眼的贱奴还不快回去赶车”

    车夫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爬上了前面的座位，阿霓也忙忙的告了退，爬回车内，车子一溜烟的去了。

    车厢内，阿霓拍着胸脯松了口气，笑道，“幸亏大娘见机得快，不然今日还不知如何收场。”

    琉璃满心疑惑，忙问她，“这善夫人可是夫人的长嫂平日就是这般性子”

    阿霓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声音却压低了些，“善夫人的夫君是夫人的堂兄，只是他们三兄弟自小都跟着公爷住的，大郎年轻轻的就去世了，善夫人虽是没有子女，也留在了武家。她性子最刁，对下人又苛刻，今日跟大娘说的还不算什么，平日便对老夫人也是这般，上次竟对着小郎君也很是胡说了一番，小郎君几日都没吃好”

    琉璃不由惊得有些接不上话：此时的年轻寡妇，多数都会回娘家过活、改嫁，若是无子就更是如此，所谓夫亡归宗，善夫人一个几乎算是借住在武家的寡妇堂嫂，居然敢对这家的正经老夫人如此不敬这武家的家风还真是，够特别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后面的角门上，琉璃下车时见车夫额头都破了，心下有些过意不去，便让阿霓给了他几十个大钱，两人一路回到老夫人的院子。老夫人却还没有午睡，看见琉璃回来，露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随意问了几句，连阿霓脸上的伤似乎都没有留意到，便让她们下去梳洗休息。

    琉璃见杨老夫人脸色有异，心里有些困惑，却又不好问。她的额头也肿了一块，上次在宫里伤了脚踝时倒还剩了一瓶活血消肿的伤药，忙拉了阿霓各自揉了一番。晚饭前武夫人却是带着贺兰敏之和月娘高高兴兴的回来了，见了老夫人便笑道，“今日贺兰家的人，对女儿倒是客气多了。”

    杨老夫人淡淡的笑了一下，“贺兰家那些人倒还有几分眼色。”

    武夫人本来笑得开怀，见过杨老夫人的神情，怔了一下忙道，“阿娘，难不成他们今日”

    杨老夫人神色淡漠的道，“不过是和往年一般。”转头便问琉璃，“听说你回来时马车和阿善的车撞到一起”

    武夫人立时忘记追问自己的母亲，拉着琉璃上下看，惊得睁大了眼睛，“可撞得厉害后来如何她可曾难为了你”

    琉璃只得道，“还好，琉璃当时撞得晕晕沉沉的，也没听见什么。”

    武夫人点头叹道，“那倒是还好，省的听了生气。”又一眼看见她用刘海遮住的额头，伸手拨开头发看了几眼，“还好不曾破了皮，过两日就下去了。”

    琉璃看着她们的脸色，心里也隐隐明白了几分，这武家的家风还真不是善夫人一个人的问题，只怕她不过是武氏兄弟们手里的枪，不然借她一个胆，她也不敢得罪这按理说既是长辈又是主母的杨老夫人。

    一时在上房里吃过了饭，杨老夫人便道，“我查了历，十月初九是个好日子，不如就把宴席设在那天，顺娘也是好些日子没和人来往了，可要去做身衣服”

    武夫人忙点了点头，“正是，如今都不知道长安时兴什么样子，这宫里又和外面不大一样。”想了想又追问，“是哪些夫人”

    杨老夫人叹道，“知道你不惯与那些人应酬，这次请的自然是旧日常来往的，不过是许学士府的钟夫人，王舍人家的阿华，还有你的十六妹妹，还有崔大夫府的卢夫人，听说也是极好打交道的人”说着突然哎呀了一声，“差点混忘了，午后左武侯中郎将苏将军的夫人递了帖子，说是后日想登门拜访。”

    琉璃心里一跳，这位不愧是苏定方的夫人，来得好快杨老夫人便向琉璃笑道，“此前倒是没听说过这位于氏夫人，既然是客，倒是不能失了礼数。我上个月倒是做了几副头面，待会儿你帮我选选。”

    琉璃忙应了声是，待武夫人几个走了，杨老夫人便把琉璃叫进了内室，拿出了两个紫檀的匣子，打开一看，果然是全套的头面，一套是赤金点翠的，一套是纯银镶珍珠的，那珍珠都有指头大小，圆润莹泽。杨老夫人便笑道，“你这孩子原是有眼光的，帮我看看，哪套见客比较好些”

    琉璃笑道，“若是初九的宴席，自然是赤金的这套好，明日这套珍珠的只怕更合适些。”

    杨老夫人笑着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又道，“这苏将军也就罢了，于氏夫人在长安却是有些名气，头两年她女婿不成器，竟被她带着儿子打上了门去，到底给收拾服帖了，可惜听说她女儿却是没福的，年轻轻的就去了。我一直是有些敬佩的，明日倒是能见见。”

    琉璃忍不住心里有些打鼓，看样子，该师母走的是彪悍路线她要是看不上自己可如何是好

    杨老夫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想来她定然是怜惜女儿的人，你怕什么”

    琉璃干笑了一声，点头不语，忙又把话题扯回到了头面上，“这头面甚是精巧，比宫里的也不差什么，不知是哪家的”

    杨老夫人笑道，“哪里能跟宫里的比”一语未了，有婢女在门口道，“老夫人，善夫人过来了，说是来送药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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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唇枪舌剑 开门见山

﻿    把刘海往耳边抿了两抿，琉璃跟在脸色微沉的杨老夫人身后走进了正屋。只见一个身形微丰、穿戴华丽的妇人大喇喇的坐在西边的席褥上，见老夫人进来，身子纹丝不动，眼睛骨碌碌的只往琉璃脸上看，一眼看见她露在外面的额头上明显的青肿，那张涂着厚厚的脂粉因而看不大出年纪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杨老夫人默然坐上北席，琉璃便在东席跪坐下来，正对着这位善夫人，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看她的脖子，只怕将近五十，看她的裙子，倒像三十出头，又对上她满是挑剔、上下打量的目光，便静静的垂下了眸子。

    善夫人冷笑了一声，“你这胡女果然架子不小，我好心来给你送药酒，你倒是坐得安稳”

    琉璃惊讶的抬起眼睛，“琉璃虽是胡女，却也知晓礼数。夫人还不曾见过老夫人，琉璃焉敢逾越”

    善夫人顿时一噎，她见杨氏是如此惯了的，绝不会把尊位留给她，更莫说是见礼，但被这么当面说出来，一张脸如何拉得下来只能冷笑道，“我们自家人，自不必讲那些虚礼”

    琉璃微笑道直起身子，“夫人原是不拘虚礼的，琉璃受教了，多谢夫人赐药。”按正经礼数，她是该离席万福以表谢意的，不过既然这位自己说了不爱讲虚礼，她自然也就这样随随便便的长跪而谢一下算了。

    善夫人心头气恼，转头对杨老夫人道，“叔母，今日我在街上看见这胡女坐着我武府的车子，又说是叔母的客人，何时胡女也能成了我武府的客人”

    杨老夫人本来脸色冷淡，看见琉璃让善夫人吃了瘪，眉头倒是舒展开来了一些，见善夫人发问，淡淡的道，“琉璃的高祖封过公侯，父祖三代都是官身，母亲虽是胡人，也是我朝散骑侍郎的侄女儿，我武府连商家之女都可以娶做媳妇，为何不能让官家之女来做客人”

    纵然涂着厚粉，善夫人的那张脸也看得出立时变了颜色。她便是商家女，本家原比武家还有钱些，才做了武家的长媳，谁知武家二叔父先是因贩木而大富，后来更有了那般造化，因此大郎死了后她也舍不得再回本家。她也知道自己在这府里不是正经主子，平日里最多也就跟那些没靠山的奴婢撒气。好容易叔父死了，这杨氏母女回了府，她在府里总算是找到了比自己还低一等的人这杨氏出身前朝皇族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要看那兄弟几个的脸色讨生活，比自己还不如此时此刻，突然被杨氏这样反唇相讥，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了上来，忍不住冷笑道，“官家之女这府里厚着脸求嫁的，舔着脸进宫，不都是官家女廉耻都不要了也配说嘴”

    杨老夫人一怔，脸色顿时有些气得有些发白。厚颜求嫁，说的是她，她的婚事虽然是先皇做的主，却的确是她先看中了武士彟，这也罢了；进宫这句说的自然是顺娘，这泼妇怎么知道了顺娘宫里的事情

    琉璃也惊住了，这善夫人竟能说出这样不管不顾的话来，她是疯的么念头急转之下直起了身子，“启禀老夫人，琉璃不敢听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辞，这就告退。”

    善夫人立起眉头喝道，“贱婢，你把话说清楚了，什么大逆不道”

    琉璃冷冷的看着她，站了起来，“夫人，琉璃虽然出身不高，却也明晓君父之道，老夫人也罢，夫人也罢，不过是身为臣民，谨遵圣谕行事，若这叫不顾廉耻，不知夫人置先皇与圣上于何地夫人是武氏之妇，却说出这样祸及全家的话来，琉璃自然不敢与闻，想来还是请府中阿郎过来处置才是。”

    善夫人脸色变了几变，忙道，“站住，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说过是叔母和顺娘了”

    琉璃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夫人说的是府里的哪位衣冠之女，请夫人指教，若真是琉璃会错了意，但凭夫人处置。”

    善夫人一时语塞，她不是说杨氏武氏，难道说的还是几位阿郎的夫人不成杨老夫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正是，琉璃你先下去，来人，请几位阿郎过来。”

    善夫人平日里虽然泼辣放肆，却也不是全然不知道理的，听杨老夫人也这样说，顿时大急：如今那媚娘听说在宫里得宠得紧，二郎几个对她们母女也只是不理会而已，到底不敢像从前那般，若是此次被她咬死自己是辱及皇帝，只怕二郎他们几个也不好保自己，她又没个儿子傍身的想到若是被赶出武家的下场，她背上寒毛都立了起来，再也顾不得面子，忙道，“叔母，叔母且慢，阿善不过随口胡说，并没有半分不敬圣上、不敬叔母的意思，何必惊动二郎他们时辰不早，叔母想来也乏了，阿善这就告退”

    杨老夫人皱眉道，“慢着，此事还是分说清楚才好。”

    善夫人眼珠转了转，脸上堆上了笑容，“阿善没读过书，从来都是胡言乱语的，如今才知道话是乱说不得，以后再也不敢了。好歹都是武家人，叔母就恕了阿善这一回，阿善赔礼了。”说着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福了一福，见杨老夫人没有发话，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杨老夫人淡淡的看着她走远，她身后的一个侍女忍不住叹道，“大夫人这般无礼，老夫人为何饶了她”

    杨老夫人叹了口气，没有做声，转头对琉璃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琉璃心里明白，杨老夫人并非真想饶了这善夫人，只不过家丑不可外扬，这年头，高门大姓的家族观念只怕比君臣观念还来得根深蒂固一些，便是把那几兄弟叫过来，无非也就是训斥善氏一顿，绝不会真的因此把她赶出去，还不如现在这般处置，教这善夫人留着个怕字。想了想笑道，“请老夫人恕罪，琉璃也是被唬着了。”

    杨老夫人摇头一笑，“平日里只觉得你是个闷嘴葫芦，却也是会说话的，原是要这样才好。”看着琉璃的眼神，便更多了一分深意。

    琉璃宁可跟善夫人扯破脸的对峙，也不愿被杨老夫人的这种目光盯着，忙笑着告辞退下，到堂下穿了鞋子，回到自己的厢房中，睡前又照了照镜子，看着那个鼓包，忍不住有些发愁，难不成后天脑袋上要顶着这么个乒乓球去见人

    好在到了第三天早晨，肿消得差不多了，青色虽是更深了些，用粉盖一盖，再用刘海遮着些，倒也不是十分显眼。她打开自己放衣服的柜子，想了半日，还是穿了一件浅杏黄色素面雪青色纹锦滚边的襦袄，配着雪青色暗金丝孔雀纹的六幅裙和深青色的披帛，都是宫中的手笔，质地精良，看着却并不华丽。头上也只挽了个双环望仙髻，戴了根扇形刻花鎏金银钗。

    阿霓便道，“大娘可是今日要见客，只怕素净了些。”

    琉璃笑了笑没做声，她出身本就如此，穿得再华丽也不可能被这于夫人高看一眼，倒不如打扮简单点。

    谁知到了上房，杨老夫人看了她几眼却道，“这身衣服还好，怎么脸上也不用些脂粉，只怕不妥。”

    琉璃无法，只好回去在脸上薄薄的扫了一层迎蝶粉，又用青石黛给双眉描了一抹翠色，唇上抹了些甲煎口脂。再去上房，杨老夫人这才点点头，“你这般年纪，正该好好打扮，成日间素着面，倒易教人错认了身份。”

    琉璃低头受教，心道，也是，虢国夫人素面朝天都能被写进诗，可见这年头正经场合不化妆是不好出来混的。以前自己当着画师这种专业人士也就罢了，既然要随着杨老夫人与官家女眷们来往，只怕还是要多听她的才是。

    眼见日头渐高，堂下有婢女来报，“于夫人已经进了二门，就快到了。”杨老夫人便对琉璃一笑，“你且去迎一迎。”

    琉璃按捺着心头忐忑，走到院门口，没多久就见一行人渐行渐近，前面是武府的两个婢女引路，后面还有体面的管事娘子陪着，当中是一个披着朱色披风的夫人，身量看上去居然颇为瘦小，待走近了才看清，她大约四十多岁，生着一张长圆面孔，眉目清秀，素面披风，青色长裙，丝毫不显奢华，更莫说有什么彪悍之气。

    琉璃心里有些纳罕，礼数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待于夫人走到跟前三四步，就恭恭敬敬的压手蹲身，福了一福，“于夫人万福。”

    待她站起，于夫人已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才点了点头，“小娘子多礼了，你就是库狄大娘”

    琉璃迎着她微皱的眉头、锐利的目光，心里打了突，面上依然只微笑道，“正是，于夫人里面请。”便引着于夫人上到正房，杨老夫人站在门口相迎，依礼相见了一番，分宾主落座。杨老夫人便笑道，“于夫人乃是于仆射同族，于仆射最好宾客，老身性子疏懒，失礼莫笑。”

    于夫人笑容浅淡，“杨老夫人客气了，于仆射与家父并不同支，例无交往，我性子最急，老夫人不嫌我不知礼数就好。”

    杨老夫人呵呵的一笑，“早就听闻于夫人是性情中人，果真是不拘虚礼的，老身也不耐烦这些，这倒是便宜了，听夫人的口音，可是在高陵住过”

    于夫人笑了起来，“老夫人好耳力，我及笄前在高陵住了十年。”

    杨老夫人叹道，“高陵却是极好的地方，我年轻时也住过”几句话说下来，两人居然越说越近。琉璃看在眼里，好不佩服。

    又说了半刻钟闲话，杨老夫人便笑道：“于夫人既然来了，好歹要留下用顿饭，我家这园子甚是粗陋，也就是湖边两处亭子还能看，老身就躲个懒，让大娘陪你去转一转。”

    琉璃忙站了起来，在前面为于夫人带路，也未让奴婢跟随。刚刚走出院子，就听身后的于夫人淡淡的道，“你是叫琉璃吧我倒真是没想到，你会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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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裴氏秘史 富贵奇祸

﻿    于夫人没想到自己是“这般模样”

    琉璃脚下顿了顿，不知说什么才好，好在于夫人并不卖关子，自顾自的接了下去，“守约说起你时，总说你性子坚韧，又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不同流俗的女子，我还想着你该是怎样一身清质傲骨，不曾想你却是这般弱不禁风、循规蹈矩”

    琉璃一时心头百味交集，他竟是这样看自己的么性子坚韧、不同流俗只是这于夫人却显然是对自己不大满意了，敢情她是准备见到一个红拂女来着想了想只得微笑道，“琉璃教夫人失望了，实在抱歉。”

    于夫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意外，“你倒是个荣辱不惊的。”

    琉璃忍不住一笑，“其实也是惊的，只是习惯了而已。”在库狄家隐忍三年，又在市井和宫廷间起伏两年，生死荣辱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她若还会为别人的几句评价就喜怒形于颜色，那才真叫奇事一桩。

    于夫人沉默片刻，突然走上了一步，与琉璃并肩而行，侧头仔细看了她两眼，点头道，“你也莫怪我多事，守约的情况原是与旁人不同。出身地望，我倒不像世人那般看得重，你便是正经胡人也不打紧，但你若是性子软弱，没几分心智胆气，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应了守约的，免得到头来你不过是又一个陆家娘子，既是害了你，也是害了他。如今我也不妨开门见山问问你，听说你是连河东公那个世子和裴都尉家二郎都是看不上的，甚至不肯连入宫为贵人，为何却会看上守约这个天煞孤星”

    琉璃怔了片刻，又一个陆家娘子是什么意思她为何会看上裴行俭这算什么问题想了半日只能道，“他不是天煞孤星，在琉璃眼里，他是这世上最值得托付的男子。”

    于夫人惊讶的挑起了眉毛，随即笑了起来，“难不成这就是缘分真该让守约来听听这话。”

    琉璃心里倒是一动，难道真是缘分记得第一次看到裴行俭，就觉得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后来真正打了交道，明明觉出他的温和背后有种疏离的气质，可自己看着偏偏觉得有些亲切。其实从那时候起，在自己心里，他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吧所以后来她才会有事情就会想到找他，甚至在不知道他是裴行俭的时候，就会在那样的生死大事上相信他。难道说，其实自己早就喜欢上他了手指尖上仿佛又有异样的感觉传来，琉璃忙握紧拳头，收拢心思，再也不敢想下去。

    于夫人看见琉璃突然有些发红的脸颊，目光倒是温和了几分，“你对守约有这份情意，按说原是好的，他这些年，的确也太艰难了些，只是以他的境况，你把他看得越重，日后却多半越会为难。我问你，你对守约家的事情，知道多少”

    琉璃定神想了片刻，才开口道，“琉璃知道他身世孤苦，也听人说起过，他原在河东公府和武陵令府上过了几年，似乎都不是很如意，婚后也颇受了一番烦扰，就连这些年仕途不顺，也有这方面的关系。”

    于夫人点了点头，“看来你也是有心的，你可知这是为何”

    琉璃犹豫了半响，摇了摇头，杨老夫人倒是说过，只怕与家产或宗长之位有关，但里面究竟有什么隐私，裴氏族人自然不会告知外人。

    于夫人叹了口气，良久不语。两人一路走来，已经到了武府的小湖边上，岸边的杨柳早已秃了一半，远远的白荷也成了一片残荷，初冬的阳光照在湖面上，那波光似乎都有些凉意。

    在湖边默然走了几步，于夫人才重新开口，“裴氏家族并非一支，守约所在的是中眷裴，先祖几代都是镇守一方的公侯将帅，在裴氏家族中也是最富贵不过的。至于我朝最显达的却是西眷裴一支，相爷裴寂、裴矩都出自这支。”

    听她开口竟扯了这么远，琉璃微微有些意外，但立即凝神听了下去。

    “你也知晓，守约的父兄原是因谋划降我大唐而被王世充诛了三族，只有他母亲逃了出来，辗转到了长安。守约的宗亲里，近亲都被屠杀殆尽，远房又不在都城，当时西眷裴宗主裴寂相爷威望最高，待人又慷慨，守约的母亲便托在他的门下，年底便生下了守约这个遗腹子。没想到转年先皇就平定了王世充，高祖皇帝与守约的父亲原本有旧，立时追封了他，听说又在裴相的建议下，发还了裴家的部分财产。因守约还在襁褓之中，这笔家产便交托给了裴相爷。”

    琉璃顿时恍然大悟，她原本还有些纳闷，当年裴行俭孤儿寡母，就算能带些房田契书在身上，何至于会跟同那般势大的河东公府有家产的纠葛原来竟有这样一段渊源裴行俭这一支世代公侯，且都是在乱世里镇守一方，积攒下来的财产想来是个天文数字，难怪

    于夫人看了琉璃一眼，见她只是点头不语，接着道，“裴相自己便是孤儿出身，对族人又一直极为照顾，当年正是圣眷最浓之时，长子尚了临海公主，女儿是赵王王妃，河东公府附近，裴氏家族聚族而居，四院相对，击鼓而食，是长安城的一大胜景。守约孤儿寡母住在那里，自然没人觉得有何不好。只是世事难料，守约出生的第二年，裴相竟就因为犯事被放归原籍，过了两三年，先皇更是将他流放到外地，虽然后来还是被召回了长安，到底很快就过世了。河东公府也就此走了下坡路。”

    “虽然没了裴相支撑，食邑也被削了大半，但河东公府的主母毕竟是临海长公主，这钟鸣鼎食的日子还要过下去，想来是出多入少，渐渐的掏空了家底，免不了就有了别的想法。到了守约十来岁上，族中少年成日间招着他去打球游冶，居然还斗上了鸡，他的母亲看着不像，狠了狠心找由头和同居的族人大吵了一架，就此搬出了崇仁坊。当时中眷裴也有两房到了长安为官，他们母子便托在了同宗的门下，后来守约按律补了弘文生，这才走了正道。”

    “只是中眷裴的族人终究惦记着那些财产，跟河东公府几次交涉，河东公府却咬定守约才是宗子，洛阳裴氏的家产也是他家的，必要等他成年后交到他手中才算完成了高祖皇帝的托付。族人回头免不了就怪他们母子当年投错了人，让中眷裴的族产落入了别支之手，时时逼着他们去找河东公府，关系也越来越僵。守约的母亲身子本来就不好，积郁成疾，没几年便一病不起。”

    “守约年轻气盛，跟中眷裴的族人也翻了脸，自己一心发愤读书，不到十八岁便举明经出仕，得了个左卫的九品官职，也就是在那时，我家将军见他天资过人，收他做了弟子，给他在我家边上置了一处院子，又帮他说了兵部侍郎陆家的女儿。那陆氏女儿是个十分温柔娴淑的人，我们和守约都是极满意的。”

    琉璃一路听下来，心里不由越来越沉，她原是知道裴行俭身世坎坷，却没料到会到这样的程度，听到后面这几句，心头又有些说不出的异样。于夫人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半天没再开口，两人走到一处亭子中坐了下来，石凳生凉，却也没有人在意。

    半响于夫人才长叹了一声，“说来还是我们大意了，眼见他们就要成亲，也不知两边族人怎么交涉的，河东公府倒是找到了守约，拿出了一份财产单子，说是当年发还的钱帛本不多，守约母子在河东公府住了这些年，衣食住行、延医吃药、斗鸡赌钱都花掉了，洛阳那边的几处宅子虽然大，可维持不易，河东公府不晓得赔了多少进去，守约又用不上，因此折给了守约一处长安的宅子和上百名婢女奴仆，说是不能让裴氏一宗之长成亲时还住着外人的院子，太失了体面。至于洛阳那边的几十处庄园和店铺，把契纸也还给守约了，又说都是安排了极妥当的人在照看，让守约赏他们一碗饭吃就成。说到后来不知怎么地，长公主还认了陆家小娘子做干女儿。”

    “当时我家将军就觉得此事有些不妥，但陆家已经同意了，守约也跟我们说，他根本没想过去要回这些钱财，既然还了，又何必计较还的是什么我们也不好说话。守约成亲前便搬进了河东公府预备的宅子，我们去看过，当真是华灯锦帘遍地，娇童美婢如云的，我家将军担心守约会经不住这般富贵，一天到晚拘着他学兵法剑术，守约倒也争气，比先前还学得刻苦些，那时他在差事上也极用心，常常忙得回不了家，好在陆家娘子倒是很快就有了身孕，我们每次去看她，她都笑盈盈的，我们自然也觉得一切都好，哪怕是守约的第一个孩子身子太弱没多久就夭折了，我们也没想太多，直到第二年上陆娘子又有了身子，人却越来越苍白憔悴，这才觉得事情不对”

    琉璃倏然一惊，忍不住抬起头来，只见于夫人眼光不知道看着何处，眼圈却已经微微发红。

    “我是个直肠子，陆娘子不肯跟我说什么，我便找到了陆侍郎的夫人，逼着她去问，慢慢的才知道那些洛阳的庄子铺子两年来都说是亏钱，陆娘子想换人去管，长公主便过来说她身为裴氏妇，怎么能为了点钱财落下苛刻下人的名声家中开销又大，陆娘子没法子维持，卖掉了几处店铺，不知怎么的中眷裴这边的族人听说了，便又说她不会持家，败了产业。陆娘子不敢跟人说，便偷偷拿自己嫁妆往里填，渐渐的填不足了，要削减些开支，便被下人抱怨吝啬，哪里像望族出来的女子这样煎熬着，待我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她的身子也撑不住了，终于没过了那一关”

    于夫人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琉璃心里忍不住也是一阵难过，先前的一点异样，通通的化作了悲凉。

    “守约当时不过刚到二十，又是那样的身世，一心想着建功立业，重振家声，封妻荫子，于后宅的事情便没有留心，陆娘子又是心思极重的，这些事情对她阿娘都不肯透一句，守约那里自然更是瞒得死死的。出了这事后，守约自责万分，每日借酒浇愁，整个人渐渐不成样子，后来还是我家将军狠训了他一顿，才慢慢振作起来。自那之后，他便像变了个人，看什么都是淡淡的，做事倒是老道了。先把那府里百来个奴仆全部发卖，得的身价钱便在中眷裴河东的宗祠边上置了庄园和族学，又关了宅子，住回了这处老院。长公主听说了原是不依的，说是奴仆是长者所赐，怎么能发卖宅子是自家产业，裴氏的宗子难道还要托庇外人还是我实在听不下去，狠狠数落了一番那些刁奴和掌柜的所作所为，才让她住了嘴。”

    “此后洛阳那边的产业再抱怨赔钱的，守约提脚就卖了，得的钱便给了中眷裴这边的族学。这样也不过两三次，庄子店铺倒是不赔钱了，那些庄头掌柜还时不时过来送些节礼，守约都是立刻便散出去，中眷裴这边的人得了实惠，也没什么话说，守约跟两边族人的关系都缓和了一些。但不知怎么的，天煞孤星的名头却渐渐传得人人皆知，而且不管他在左卫做得再好，吏部的铨选都始终上不去直到一年多以前。”

    “守约跟我们说，都是因为遇到了你。”

    琉璃一怔，抬起了头来，于夫人看着她，目光里依然带着几分探究，却似乎不再那么锐利。琉璃不由摇了摇头，“怎会是因为我锥立囊中，自然迟早会锋芒毕露，河东公府难道还能打压他一辈子不成”

    于夫人若有所感，叹了口气，“这也难说，这世上胸藏万卷之人，一世终无大成的，难道又少了”

    琉璃微微一愣，立时明白于夫人说是正是她的丈夫苏定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夫人何必灰心，廉颇八十尚能出征，苏将军乃是不世出的奇才，只是时运未到而已，说不定际遇就在眼前。”

    于夫人惊异的看了她一眼，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我才看出来，你倒是真有些像守约，看着淡淡的，也不爱说话，一说出来，倒是直中人心。”

    琉璃只觉得耳朵根发烧，她不过是记得苏定方是六十多岁之后才成就了一番惊世的功业，想来不会还要等很久，顺嘴也就说出来了，怎么能跟裴行俭去比

    于夫人却似乎终于又发现了琉璃身上的闪光点，目光越发温和起来，点头道，“这裴家的事情，如今我也都说了，你若想做守约的妻室，以你的身份，只怕遇到的烦扰会比当年的陆家娘子还要多上几分，你可有胆子去应付这些事情”

    琉璃静默片刻，淡淡的一笑，“胆子，自然是有的。”

    于夫人坐直了身子，目光明锐的盯着她，追问道，“那依你的主意，你要如何应付日后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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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以牙还牙 无欲则刚

﻿    琉璃静静的看着不远处那泛着粼粼寒光的湖面，语气淡得不能再淡，“自然是以直报怨，讨回一个公道。"blank">

    于夫人惊异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要帮守约追回那些财产”

    琉璃摇了摇头，“那些财产，守约根本就不想要，我自然也不会要。河东公府欠他的，原本就不是财产。”

    于夫人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看不出你竟然是这般烈性的可你莫忘了，裴相于守约母子毕竟有过大恩，如今的临海长公主不但是皇亲国戚，更是西眷裴的宗妇，是守约的长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河东公府虽然势微了，西眷裴可不止是出了一个相爷的，你若跟他们翻脸，于情于理于势，都讨不得半点便宜。再者，他们做的事虽然不光明，可你是做晚辈的，绝不能言说长者之非，更不能违逆长者之命，这家法宗法国法，哪一桩能容你去讨回公道”

    说到此处，于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听了这些事情心中难免恼恨，莫说你，我家将军何尝不是气炸了肚皮，守约又何尝不是忍断了肝肠终究也不过如此而已。说来那裴家的财产，若不是裴相爷，大概也不会发还下来，守约在河东公府又是住到了十多岁的，任谁看，都是河东公府对他恩重如山；至于中眷裴的族人，若不是守约的父兄谋事不够严密，又何至于凋零至此因此，无论他们如何，守约终不能不顾收养之恩，血脉之情，不然的话，别人不知道守约的本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何至于如此委曲求全”

    琉璃沉默半响，突然抬起头来，“于夫人，你说错了，守约，他也想错了”

    “无论是河东公府，还是中眷裴的族人，守约根本就不欠他们”

    于夫人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此话怎讲”

    琉璃认真的看着于夫人，“守约总是在想，若是没有相爷，他会如何，可是他想过没有，若是没有他，河东公府会如何没有他们母子，难道高祖皇帝能把洛阳裴氏的财产转手送给裴相爷河东公府既然受皇命托管这些财产，后来却那样大肆侵吞，不但是不义，更是不忠。这也罢了。当年收留守约母子，帮他们讨还家产，于裴相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举手之劳所得的实惠，却让河东公府多享受了这二十年的富贵，难道还抵消不过再退一万步来说，裴氏母子就算没有河东公府收留，当年身边总还略有积蓄，守约父亲又很快有了追封，想来绝不至于流落街头，试想他们母子现在情况又会如何再不济，也不会比现在差那么河东公府对他们母子的所谓收养之恩，到底算是什么”

    “再说中眷裴，当年他们之所以被牵连惨重，自然是因为在洛阳裴府边上聚族而居，靠着守约的父兄安享荣华富贵，世事原是祸福相依，岂有同享福时受之安然，共患难时就指责抱怨的道理再者说，若是没有守约，难道高祖皇帝会巴巴的找到他们，把洛阳裴氏的财产发放给他们不成说到底，他们想的，也不过是不劳而获，因此才会是把守约的家产看成自己的私产，为了这些财产逼迫妇孺也在所不惜这样的血脉之情，又算什么”

    不知为什么，突然间琉璃的耳边似乎又响起裴行俭那句淡漠无比却是又惨痛刻骨的话，“因为，我也姓裴”胸口顿时更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难道姓裴就是他的原罪如果让那些满口家族名声、仁义道德，实际上贪得无厌的贵妇高士，在干完这么多阴险刻毒的事情后，还能继续堂而皇之的享用那些沾满他家人鲜血的钱财，这世上哪还有天理可言

    于氏怔怔的看着琉璃，半响才长出了一口气，“你说的，自然也有一番道理，只是这道理，却不是人人都能明晓的。这世上，原没有什么比长幼尊卑，宗族名声更大的道理。你年纪到底还小，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险恶若是存了这个念头，只怕不但不能为守约讨回公道，还会给他惹来灭顶之祸”说到后来，声音慢慢的有些严厉起来。

    琉璃轻轻的摇了摇头，“于夫人误会了。琉璃性子里并没有什么长处，唯一可取者，大概也就是个谨慎。依琉璃之见，为了过去的事情，陪上以后的日子，或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都算不得以牙还牙。他们既然能冠冕堂皇的把守约逼迫至此，自然也只有以同样正大光明的手段，让他们好好的品尝一番大义名分的锥心滋味，才能真正算得上是讨回公道。”

    于夫人顿时来了兴趣，忙道，“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做到此步”

    琉璃笑了一笑，“夫人，此事说出来并不稀奇，不过是事前要筹划得严密些，人选要找得合适些。琉璃心里已经有了些打算，容琉璃思量清楚了再禀告夫人，总之于守约和裴氏的名声只有益处绝无害处就是了。其实以苏将军与守约的心智，琉璃能想到的主意，他们自然都能想到，只不过他们太过宽厚，琉璃却正是小女子一个，君子做不得的事情，便让琉璃来做不然圣人都说了，以德报怨，以何报德总不能让那些做尽坏事的人，心安理得的继续吸血自肥”

    于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吸血自肥这个词用得好你和他们师徒两个多半能说到一处去，都是做事前不爱露口风的，也罢，我也不问你，你只要记得莫意气用事就好。”

    停了半刻，她又叹了口气，“只是还有一桩，就算不说这些，你嫁入裴家，却也是有些难处的，中眷裴的那些族人，多半要嫌弃你并非名门淑女，当初的陆家乃是吴中陆家的旁支，门第绝不算低，他们都挑剔过一番，何况于你河东公府那边，只怕也会用些手段来煞煞你的性子，好教你听他们摆布，这些事情说来或许都不算大，但一桩桩的都极是闹心。你，还是要多有些准备才好。”

    琉璃垂眸微笑，“夫人不必担心，琉璃倒是不大在意这些的。想那陆家娘子，是正经的名门淑女，自然生怕坠了家族名声，累及父母姊妹，处处对自己求全责备，因此也正如了某些人的意。琉璃却是一无所有，也无甚可惧，守约说我性子坚韧，其实不过是无欲则刚。我不想夺回财产，也不想博得美名，凡事做到合乎规矩也就是了，谁爱挑剔便挑剔，与我何干”

    “你这小娘子说话倒是有些意思。”于夫人眼中兴味更浓，“不过这话倒是合我的脾气，这人不守世间的规矩原是不成的，但若是顾忌太多，太求名声，也不过是便宜了那些恶人”

    琉璃深深的点头，这世上的恶人，如曹氏，如善氏，如临海公主，其实仗的不过是脸皮比旁人厚，心肠比旁人黑，对待她们，原本就只有更厚更黑这一条路，若跟她们还讲究名声手段，不是自己找死么

    于夫人此时看着琉璃真是越看越是顺眼，忍不住问，“听说你明年便十七了，不知是哪月的生辰”

    琉璃一怔，半响才摇了摇头。于夫人不由奇道，“你怎么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晓”

    琉璃只得苦笑道，“不瞒夫人，琉璃四年前痛失慈母，不知怎的大病了一场，后来虽是慢慢好了，以前的事情却差不多都忘了，这四年里，也不曾有人给琉璃过过生辰，因此琉璃实在不知自己生辰是何日。”

    于夫人不由大奇，“听说你父亲是健在的，虽说你人小，平日不过也罢，但两年前正是十五岁及笄的大日子，竟也没有办过”

    琉璃摇了摇头，安家原本是胡人，根本就不讲什么及笄之礼，库狄家更不可能给她办这个，这时候的户籍纸上只记年龄，也没个身份证啥的，说来她的生辰还真是笔糊涂账，或许要到拿生辰八字问卜的时候才能知道了不过那是外人绝对看不到的。

    于夫人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怜惜，看来琉璃不但没有母亲，这父亲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倒是和守约一般的苦命孩子，难怪这性子也有些相似。自己的女儿在她这般年纪时还全然不知忧愁想到早逝的女儿，心里更是难过起来，半响才道，“既然如此，若是有人问起，你不妨便说生辰是十一月初二。”

    琉璃有些讶然，但看到于夫人颇有深意的眼神，倒是猜到了一些，忙微笑道，“是，琉璃记住了，儿的生辰是十一月初二。”

    于夫人原本也想卖个关子的，听她这样回答，顿时有些沮丧，低声嘟囔了一句，“与你们这样的人说话真真是太无趣。”转念一想，若要应付好姓裴的那些人，原本就是要精乖些才不会吃亏，不由又打起了精神来，继续问道，“你可会做葫芦头”

    葫芦头琉璃有些茫然，她听都不曾听说过只是看着于夫人的神色，她心里突然一亮，微笑了起来，“琉璃今日还不会，不过若是过几日夫人想吃，琉璃定然不会令夫人失望。”

    于夫人看着琉璃，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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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时尚标兵 所谓缘分

﻿    “琉璃，你看我这妆如何”武夫人从铜镜前转过身来，兴致勃勃的问。"blank">

    琉璃看着她，心里长吸了一口气，笑容满面的点了点头。

    大约是因为一年多不曾参加社交活动，武夫人今日的妆容画得分外繁复仔细，脸上至少扑了三层洁白轻薄的应蝶粉，额头涂着细细的鹅黄色松花粉，眉心又贴了一个桃形的镂金翠钿，两颊上各点了一簇六点红色，眼角到两鬓间则是两抹月牙状的斜红。不过饶是如此，整张脸上最显眼的还是那两道又粗又长的深翠色眉毛，看上去实在是有点诡异。

    琉璃前几日第一次看到她把眉毛画成这样时，简直恨不得立时拿抹布来给她擦掉，武夫人却自得万分的告诉她：这才是眼下长安城最时兴的眉妆琉璃顿时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些唐代扫帚眉仕女图，心头涌上了深深的无力感。

    她还未开口，武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今日还是这般素着脸”

    琉璃诧异的张了张嘴，她哪里素着脸了明明扑了粉、描了眉，唇上也点了口脂，只是没敢把自己的脸搞成调色盘而已。还没等她把话说出来，武夫人已经不由分说把她按在月牙凳上，拿起石翠，就要加工琉璃那两条不时兴了的细长眉毛，琉璃吓得一蹦三尺高，苦笑道，“夫人饶了琉璃吧，琉璃还要去厨下看看，万一流些汗下来，这脸如何看得”

    武夫人皱眉道，“你这两日倒去了几回灶房，有什么菜式吩咐厨娘做也就是了，你何必还亲自去”

    琉璃忙道，“今日是宴客，琉璃准备的正是立冬前后的应节之物，还是自己去看看才放心。”

    武夫人叹了口气，“也罢，你做完了再来找我。”说着，到底打开了妆奁，从花盒里挑了一片用鱼鳞剪成的雨滴状花钿贴在了琉璃额头，“这却是不怕流汗的。”

    琉璃冷汗直冒的走了出去，快步到了杨老夫人院子边上的厨房，里面早已是热火朝天。特意从尚食局请过来的女厨正在做浑羊忽殁，这道菜琉璃曾在宫中吃过。此时厨师已经将两只腹内填满五味肉碎和糯米的净鹅填入一头羊的腹中，羊上烤架前，却又从羊脊边挑出两条嫩肉，细细的切了，加入调味酱腌着，放到了一边，接着便在脊外片下两条略长些的嫩肉，剁碎后也放到了一边。

    琉璃看得新奇，忍不住问，“这却是要做什么”

    女厨擦了擦汗，笑道，“好教这位娘子知晓，若是别的羊自然是烤了鹅便扔，今日却是极好的冯翊羊，因此奴用了最嫩的脊肉来做道生羊脍，外脊便炸酱入汤，正是地道的细供没忽羊羹，羊尾还可以炒来做道白沙龙。”

    琉璃点头不语，一边武府女厨便道，“大娘，你吩咐的葫芦头已经备好了。”

    琉璃忙走了过去，只见女厨手边两个盘里，一盘是洗净的羊肠，一边是用花椒肉桂茴香腌制好的肉末，点头笑道，“劳烦了。”

    她自然是不用动手的，只是指挥着厨子将净肉末拌上生蛋黄芡粉填入羊肠，扎牢后先入油炸了两段，乘热一尝，外脆内鲜，倒比前两日做的又强了些。让厨师也尝了一口，厨师也点头道，“今日用的原是这冯翊羊的羊肠，又是鸡子拌的肉糜，果然更鲜。”又笑道，“大娘放心，待会开席了，这葫芦头便跟羊羹一道上，定然是热的。”

    琉璃笑着谢过，眼见厨房的挡火墙前另外几个单眼灶台也都生起火来，灶房里渐渐有油烟弥漫，不敢多停留，转身便回了院子。这才进屋换上了今日见客的衣服，玉色的翻领素面襦袄配石榴红裙，又戴上了一支碧玉步摇。

    阿霓绕着琉璃看了一圈，叹道，“裙子倒是好，衣裳却太素了。”

    琉璃忍不住笑道，“你倒是好眼力。”这石榴裙看着寻常，用的却是贡品蜀绣，细看时能见到满地的宝相花纹。其实襦袄虽然是素面，但滚边用的也是最富丽华美的朱底晕繝锦。毕竟以她如今的身份，穿得太华丽不成，太朴素也不成，只能走这种低调精品路线。

    一时打扮好了，琉璃到了上房，却见武夫人也到了，身上穿的正是一条杏红晕繝锦八幅长裙，上面是一件米色短襦，走动间颇有些流光溢彩。杨老夫人正皱着眉头道，“如今时兴的这眉妆着实古怪了些。”

    武夫人一脸的不以为然，眼见时辰已近，便带着婢女们到二门上去迎客。琉璃依旧在上房陪着杨老夫人，没过太久中书舍人王德俭的夫人第一个到了，只见这华夫人三十许岁，肌肤丰白，眼神灵动，见了杨老夫人，便亲热的上来行礼寒暄。

    第二个到的却是琉璃有过一面之缘的许敬宗夫人钟氏，看见琉璃眉毛都没多动一下，倒是笑着问了名姓年纪，就如从未见过琉璃一般。杨老夫人一概只道，琉璃是华阳库狄氏的嫡女，“原是故人之后，因顺娘也忙得紧，有时便让她来陪陪我这把老骨头”，钟夫人便送上了一顿夸赞，琉璃也只好应景的红着脸低了头。

    随后来的是换了一身朱色宴服的于夫人，看见琉璃只点头微笑，崔义玄家的夫人卢氏是按着时辰到的，那嫁了长孙无忌庶子的杨十六娘却是最后才到，一见面便抱歉了半日，杨老夫人自是笑着只道无事，引着众人往后走。

    宴席设在了院子后面的亭阁里，早已装点得十分精洁，屏开孔雀，褥隐芙蓉，细绒地衣低设，紫锦帷帐高张。待大家互相谦让一番一一入席之后，自有婢女们双手举捧着食案碎步上前，俯身送在各人面前。

    琉璃陪着武夫人坐在东席的末座，不过是随众举著奉杯而已。眼见面前的案几上从生鱼脍到白沙龙，一道道佳肴流水般上来，她心思在别处，也辨不大出是什么滋味，几位客人倒是赞不绝口，听说有几道是尚食局的厨师做出来的，更是好生恭维了杨老夫人一番。

    眼见羊羹之后，一个个盖着鎏金银盖的牙盘被送了上来，银盖打开，露出两个金黄色的小葫芦，杨老夫人便笑道，“这道菜诨名葫芦头，却是大娘的主意，说是按孙真人留下的方子做的，这时节吃了最是益气补身，大家不妨尝尝。”

    众人自然有了兴致，各自尝了一个，只觉入口脆香肥鲜兼有，又略有辛辣的回味，都点头不绝。钟夫人便笑道，“大娘果然秀外慧中。这葫芦头味道的确鲜美。”

    琉璃笑道，“承蒙夫人抬爱，这也叫杂糕，不过是市坊间的小吃，难登大雅之堂的，也就是取个迎冬补身的意思。”

    于夫人吃了一口，却是怔怔的看着琉璃，半响问道，“你这肉末里可是混了鸡子”

    琉璃吃了一惊，这道吃食虽是于夫人前几日让她学做的，但依厨娘所说，肉末里调入芡粉即可，是她想起前世里包饺子馅里打个生鸡蛋的做法，试着做了一做，果然味道更好，才改了做法的，于夫人舌头好灵忙点头道，“夫人说得不错。”

    于夫人看着琉璃，眼圈慢慢有些发热因她爱吃这葫芦头的鲜辣，当年女儿特意去学了做法，而且做得比外头食铺做的还要鲜美，秘诀说是加了鸡子搅拌。自打女儿过世后，苏家的亲友们都知道，她已经不再吃这道小吃，这次特意让琉璃做了，原本不过是借个由头说事，没想到她做出的葫芦头的味道竟然和女儿做的那般相似说来女儿当年的婚事，若不是自己固执，说不定

    在座的几位夫人虽然与于氏不大熟，却也看出有些不对，杨老夫人便笑道，“琉璃，你这葫芦头样样都好，就是有些辣口了，快去给于夫人敬上一杯压一压。”

    琉璃忙应了，离座斟了一杯烫得热热的竹叶青，蘸甲轻弹，又举杯过眉，于夫人长跪着喝了一口，笑道，“大娘且过来坐，我有事问你。”琉璃笑着坐到了于夫人身边，于夫人便细细的问她家里还有何人，平日爱做些什么。

    于夫人坐在北席，正与王德俭的华夫人同席，华夫人一面与西席上的钟夫人说笑，一面便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她早就有些纳罕，这库狄大娘来得着实奇怪，杨夫人怎会找个这样的美貌胡女入府作陪今日又为何要把她介绍给了在座的夫人们看她举止、礼数都半点不差，难得气度也颇为清雅，倒是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听到琉璃低声说到祖上做过公侯，父亲如今在兵部当着文吏，母亲已经去世华夫人越发纳闷起来：她的出身虽然不算太低，听着家境到底是没落了。难不成杨老夫人真是发了善心，要给故人之后谋门亲事以这个库狄氏的容貌家世，入高门为媵妾倒是极合适的，若不想为妾，大概只能配个中等门庭的庶子，或是寒门新晋的才士她心头忍不住便开始琢磨是否认识这样的人，猛然间却听于夫人惊道，“你也是下月初二的生辰”

    一座人眼光不由都投了过来，于夫人却恍若不觉，只拉着琉璃问长问短，众人忙又装作没注意，华夫人便对武夫人和杨十六娘笑道，“你们今日这眉妆倒是时新得紧，回头顺娘也教教我”

    武夫人和十六娘都是描着一模一样的粗长翠眉，不由相视而笑。

    一时酒菜上齐，杨老夫人便笑道，“今日难得一聚，咱们不如投壶做耍可好”

    在座之人，除了琉璃，都是玩惯了这宴席之戏的，自然欣然应好，杨老夫人便让婢女捧了一个双耳大口壶过来，放在正中，在座每人分了两根雕花竹矢。杨氏先依礼让了一回，照例是从她开始投，居然两投皆中，接下来的钟夫人却只投中了一支，便笑着饮了一杯。一圈下来，也有都中的，也有漏了一支罚一杯的，唯有琉璃很少玩这游戏，两支竹矢都错过了壶口。她喝完一杯酒，第二杯还未举起，就听于夫人道，“你喝得这般急却是容易伤身的，这杯我便替你喝了罢”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于夫人，一时都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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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居心叵测 各自打算

﻿    眼见崇化坊就在眼前，库狄氏放下车帘，重重的出了一口气，皱着眉头沉思不语，坐在对面的严嬷嬷小心的看着她的脸色，心里颇有些不解：自打前几日河东公府的一位管家娘子来拜访过夫人后，夫人就有些心神不宁，今日居然一早便急着要回本家虽说冬至过后第三日，原是女子归宁本家吃宜盘的日子，但这些年了，她何尝这般早过难不成是因为兄长有了差事在身的缘故

    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严嬷嬷下车时才发现，门口还停着另一辆马车，看去似乎比自家的更华丽宽敞，不由暗吃了一惊，转头看见库狄氏却是松了口气的表情，心头不由更是困惑起来。

    库狄家看门的普伯穿着一身青色的新袄，看见库狄氏忙回头叫了句，“五娘子回来啦”又上来殷勤的行礼，却见库狄氏眼角都没瞟他一眼便带着嬷嬷和婢女快步走进门去，转眼间已消失在影壁后面。普伯的脸不由垮了下来，暗暗“呸”了一声，右手忍不住又伸入怀里，捏了捏那个包着几十个大钱的荷包，眉眼这才舒展开来：这才是正经贵人的做派呢，他早就看出来了，这家里就她是个有造化的

    库狄氏走进院子，阿叶笑嘻嘻的迎了上来，“娘子来得好早，阿郎早惦记着您了。”

    库狄氏不耐烦的点点头，平日早该迎出来的曹氏琉璃都没出现，待她走到台阶下面时，门帘才挑了起来，她一眼便看见了曹氏身后的那个人：一年多未见，她看上去长高了些，本来就雪白无瑕的肌肤更多了层丝缎般的光泽，眉青唇红，容光几可逼人，库狄氏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以往她也知道这侄女儿生得好，却不想她变得有这般气度，仿佛在她跟前自己都不算什么了。两天来她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顿时翻得更是厉害，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大娘回来啦”

    琉璃微笑着行了一礼，“姑母万福。”

    库狄氏笑着走上几步，挽住琉璃便往里走，对珊瑚和青林的行礼竟是根本没加理会。曹氏本来就不大好的脸色顿时更坏了一些往年她至少还会看一眼青林。

    库狄延忠已站了起来，看见妹妹和女儿手挽手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更加欢悦，“五娘今日回得却早”

    库狄氏也笑着行了一礼，坐在了北边的坐席上，正好与琉璃同席，曹氏和珊瑚也冷着脸各自坐了下来。

    库狄氏说了几句闲话，便问琉璃这一年多来做了什么，琉璃笑了笑，“承蒙应国公府杨老夫人与武夫人厚爱，琉璃一直陪着她们，期间进过一次宫，为武昭仪画过一些绣样，此外还给圣山画过一幅插屏，圣上赏了琉璃一百匹绢帛。”

    库狄氏脸上微微变了颜色：琉璃住在武府她是知道的，却并不知道她曾进过宫，还为如今最得宠的武昭仪效过力，甚至得了当今圣上这样的大笔赏赐

    此事屋里其他人也是第一次听说，各自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库狄延忠满心都是狂喜，脱口道，“你这孩子，这般好事，如何今日才说”

    琉璃淡淡的一笑，“阿爷不曾问，琉璃自然不好说，不然倒显得轻狂了。”这位爷只问过裴行俭和苏将军是什么关系，裴行俭眼下有什么打算，裴行俭

    库狄延忠半点也没觉出琉璃言语中的讽刺之意，兴致勃勃的问了下去，太极宫是什么模样，圣上是什么性子，琉璃拣着能答的简单的说了，既不露出自己在宫里住了一年多的事情，也不隐瞒自己和武昭仪颇为熟悉。

    旁人也就罢了，珊瑚坐在那里，几乎呆若木鸡，今早就看见琉璃起就死死掐在掌心里的指甲不知不觉的松开了，只觉得身上再无一丝力气。

    库狄氏心里却是越来越不是滋味，低头想了半日，还是勉强笑道，“阿兄，妹子今日回来，却还有事情要问问阿兄”说着便看了曹氏和珊瑚一眼。

    曹氏此刻心里就如油煎一般，看见库狄氏的目光，沉着脸站了起来，“珊瑚、青林，跟阿娘出来”说着甩帘子便走了出去，珊瑚面无表情的跟在后面，青林觉得气氛不对，也一脸小心翼翼的跟了出去。琉璃也直起了身子，“阿爷、姑母，琉璃出去一趟。”

    库狄氏忙道，“你莫忙，此事正要告你知晓。”转头便对库狄延忠道，“阿兄，我听人说，有人向咱们家提亲求娶大娘”

    库狄延忠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五娘好快的消息正巧求亲的也是裴家子弟，正是如今官居起居舍人的裴九郎，他的恩师乃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将军。说来真真是有缘，苏将军家原有个女儿的，不幸一年多前没了，他夫人一见到琉璃，就觉得琉璃与她女儿十分相似，上个月当众认了琉璃为义女，还特意在家里摆了宴席。得知琉璃还没定亲，这个月初三，苏将军便亲自上门来提了亲，我已问过卜，卜语也是大吉。再过几日，便是纳采的好日子。”说到这里，他不由捻须微笑，这裴舍人果然是个做事严密的，竟说通了苏将军夫妻来圆这桩婚事，如今也是正经的长辈之命，天作之合了。

    库狄氏脸色微寒，沉声道，“阿兄，你可知这裴舍人的身世知道他曾娶妻生子”

    库狄延忠心里一沉，皱着眉道，“自然知道裴九郎是正经的名门之后，前头的娘子也没有留下一个嫡子嫡女，如今孤身一人，又有什么打紧”

    库狄氏立刻道，“正是孤身一人才不好，阿兄如今在兵部办着差，难不成竟没听说过这裴九郎天煞孤星的名头”

    库狄延忠听她说出这四个字来不由大急，狠狠的瞪了库狄氏一眼，又忙去看琉璃，见她面无表情的低头不语，心里更是打了个突，声音便冷厉起来，“五娘，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岂这样胡说什么天煞孤星，我在兵部也当了两三个月的差了，谁说到裴舍人不是一个好字那说法不过是那些黑了心肠嫉恨他前程的人编出来的鬼话。卜者都说了，这门婚事是极为吉利的，难道那些人还比卜者更明白不成”

    库狄氏看着阿兄从未有过的严厉脸色，不由颇有些意外，难不成这裴九许了极重的彩礼又或者对了，阿兄如今是在兵部当差，裴九的那恩师正是一位中郎将念头急转之下，缓了脸色道，“阿兄找的哪位卜人我倒是认识几个极有名的巫者，要不我再找人去卜上一次阿兄，并非我多事，实在是此事重大，说不定关系着我库狄氏的运数，不是闹着玩的。”

    库狄延忠的目光变得冰冷，“不必此事我自有注意，你不用操心”

    库狄氏呆了半响，长叹了一声，“阿兄，这裴九郎的事情，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虽然说是裴氏中眷那一支的宗子，但因他平日为人苛刻，与族人关系并不大好，那河东公府收养了他十年，成亲时送了他一幢大宅、上百个奴婢，他居然转手就卖了还对河东公府如今的主母临海长公主出言不逊。他在裴氏族里着实名声不好，便是我家阿郎，也是不喜他的，只是裴氏族人宅心仁厚，不愿跟外人说去。与这样的人结了亲，于咱家又有什么好处反而得罪了多少贵人”

    库狄延忠低头想了一遍，突然冷笑道，“一篇鬼话别的我不知晓，若裴舍人真这般不堪，又别无倚靠，他族人能容他当宗子到今日别打谅我不知道裴氏家族里那点丑事，说破了怕你们脸上不好看而已”有些事情，苏将军提亲的事情就隐晦的提过几句，这也罢了，他这亲妹子嫁给贵人也十多年了，何尝提携过这家里一把如今自己好容易有了前程，倒跑过来说三道四了。什么得罪贵人，不过是怕在她的裴都尉跟前失了欢心而已他若为这个得罪了一手安排自己前程的裴舍人，得罪了在兵部里那般德高望重的苏将军，才真是愚不可及

    库狄氏不由也变了脸色，怒道，“阿兄，你难道以为我是来害你们的不成”转头又对琉璃道，“琉璃，姑母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你好，此事与你性命攸关，你可不能打错了主意”

    琉璃一直低头不语，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却已经忍不住握成了拳头：裴氏族人竟然是这样颠倒黑白的么难道两宗的事情还不够，库狄氏嫁的这洗马裴也要来凑一脚热闹还是有人向库狄氏说了什么，授意她来搅黄此事的听到库狄氏问她，她才抬起头来。库狄延忠已忙忙的插嘴道，“琉璃，你莫听你姑母胡言，阿爷绝不会害你，这裴舍人的门第前程人品，在大唐也挑不出几个，你若错过了这份姻缘，以后哪里还能有此等好事”

    琉璃看着这面目如此相似的兄妹两人，用一样的表情说出一样的话来，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要是光看这一幕，不知道的一定都以为他们多疼爱自己呢好容易压下嘴角的笑意，她轻声道，“婚姻之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琉璃听阿爷的。”

    库狄延忠顿时松了口气，看着琉璃简直恨不得给她行个大礼才好，库狄氏却不由大急，“你这是什么糊涂话，莫说那天煞孤星绝不是浪得虚名，你就算能平平安安嫁给那裴九，日子总是要你自己过下去的，中眷裴的族人岂肯让你这样出身的女子去做他们的宗妇裴九又得罪过河东公府，若是长公主有心为难你，你做晚辈的难道敢违逆不成莫要图个虚名，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库狄延忠大怒，喝道，“五娘，你若再说这些不知轻重的话，这个家门，以后莫回来也罢”

    库狄氏呆了一呆，脸顿时涨得通红，冷笑道，“好，我今日一片好心，你倒这样待我，真以为我稀罕回来么”又转头对琉璃道，“琉璃，你若听姑母的话，现在就跟姑母走，姑母定然立时你寻门好亲”

    琉璃心里早已转了好几个念头，心里慢慢的有了几分了然。听到这话，她抬头静静的看着库狄氏，突然微笑了起来，“姑母，琉璃实在不解，你为何这般惧怕我嫁给那裴舍人”

    库狄氏一呆，脸色变得铁青，霍然站起，一言不发走了出去，怒冲冲的走到门口正要上车，却听后面有人急急忙忙的追了出去。她心里微松，却又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回头一看，却是大失所望追出来的竟是曹氏。她刚想将那一腔怒气撒到曹氏头上，却听曹氏低声道，“五娘，你莫听大郎胡说，琉璃的这桩婚事，里面有见不得人的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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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人心向背 战神风采

﻿    一个十二寸的漆盘，上面摆满各种冬令干果瓜菜糕点，另一个九寸的白瓷盘，盛着有些凉了的油煎糖饼。"blank">

    琉璃垂眸看着眼前桌上的这两个盘子，心里忍不住有些腻味。这冬至日必吃的宜盘和煎饧，家家户户都差不太远，不过眼前这两盘显然分外的让人没胃口。看了看曹氏和珊瑚那两张毫不掩饰的阴沉的脸，她一样只略动了一点便放下了。库狄延忠忙笑道，“特意回来一趟，怎么不多吃些”

    琉璃只得笑道，“女儿早上出门前吃的是油塌，或许多吃了一口，实在有些克化不动。”

    珊瑚冷笑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库狄延忠已经一眼瞪了过去，珊瑚胸口一闷，推案而起，“女儿告退。”站起来便冲了出去。

    库狄延忠怒道，“珊瑚怎么越发没有礼数了”

    琉璃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餐盘撤下，只坐了片刻便起身道，“阿爷，女儿还要去苏将军府上一趟，去得晚了怕是失礼。”

    库狄延忠忙道，“应当如此，应当如此，只是有闲暇时，你也记得多回来两趟才是，裴家那边只怕下个月就要通婚书了。”

    琉璃点头应了，又笑道，“女儿今日回来，除了给阿爷的节礼，家里下人们辛苦了一年，女儿也一人准备了一匹素绢，就烦阿爷叫他们到院子中领了吧。”

    库狄延忠不由吃了一惊，如今一匹素绢按质地能当两百到三百大钱使用，家里五个奴仆，就要发下一贯多钱去，他听着都有些肉疼，只是琉璃今日给他送的那一套笔墨砚台，只怕几千钱都未必能买到，这句“太过花费”实在不好出口，只能满面笑容的说了声好。

    曹氏猛的抬起了头：琉璃这次回来，送的节礼竟是青林都沾不上一丝一毫的，如今却要赏绢给那些下人

    院子里，阿霓把一匹匹经纬密实、光泽柔润的素绢发到了库狄家几个下人手里，看着他们眼中骤然冒出来的亮光，淡淡的道，“这是第一等的宋州绢，如今足足抵得三百钱，你们莫让人哄了去。”

    几个人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眼见琉璃已经穿上披风从上房走了出来，忙不迭的都上前行礼谢赏，连阿叶的声音里都有了十二分的感激。

    琉璃笑道，“这些绢也就罢了，原是当今圣上赏赐给我的，乘着今日过节给了你们，也是个彩头。你们尽心服侍阿郎，日后自然少不得这些好处。”

    圣上赏大娘的库狄家几个奴仆一时都呆在了那里做声不得，半响才又是乱哄哄的一通谢恩。琉璃摆摆手，回头跟库狄延忠和曹氏礼数周到的告了别，这才带着阿霓往门外走去，普伯忙把绢往身边的清泉手里一放，赶上来帮着开门。琉璃对他笑着点点头，“普伯今日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

    普伯心里一热，回头看见库狄家没有人跟出来，抢上一步低声道，“大娘要当心一些，适才五娘走的时候，曹娘子追出来说了一篇话，说裴家郎君是早就看上了大娘，连阿郎的差事都是因此得的，还有几句老奴不敢转告，总之都是臆测的混话，五娘走的时候，脸色很是不善。”

    琉璃一怔，念头转了几转，回过头来郑重的向普伯行了一礼，“多谢普伯相告，此恩琉璃必不敢忘。”普伯吓了一跳，忙摆着手低声道，“大娘折杀老奴了”

    琉璃从阿霓手里拿过一个装钱的荷包亲手放到了普伯手里，“普伯，琉璃原先是什么境况你也知晓，如今好容易要熬到头，每次回来都不敢空手，娘子却还是不肯放过。这也罢了，阿郎如今是在兵部当差，若是得罪苏将军，以后可如何做得下去日后还有此等事情，琉璃想烦普伯去武府告知这位阿贵一声，日后琉璃定然不教普伯有终老之忧”

    普伯听着前面的话还是呆呆的，到最后一句，不由睁大了眼睛：他这样的奴仆，最怕的就是老了病了主人不管顾，得了这样一句话，当真比多少钱都管用，顿时再也顾不得什么，用力点了点头，“大娘放心”

    车夫阿贵这些日子来跟着琉璃出入，从来是没断过打赏的，此事又与武府并无半点害处，忙也跳下车笑道，“这位老丈，阿贵姓黄，你去应国公府后面的车马院一问就知。”

    普伯在心里记了好几遍，目送着琉璃上车走远了，这才慢慢走回院子，心里又是激动又有些不安，一眼却看见清泉双手空空的蹲在树下，忙道，“你把绢都收回屋子了”

    清泉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怒气，压低了声音狠狠的道，“哪有什么绢，都让曹娘子收走了，说是给了咱们也不过糟蹋好东西”说着便用鞋尖死命碾着地上的一根枯枝那可是圣上赏赐的宋州绢，他这辈子都没摸到过那么好的东西，曹娘子怎能如此苛刻

    普伯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胸口一点不安顿时都化成了火气和庆幸，想了一想，忙上前把清泉拉到了他平日住的门房里，低声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我来问问你，阿郎如今好容易得了这份差事，大娘又有了这体面的婆家，为何曹娘子却恨不得坏了这门亲，毁了阿郎的前程”

    武家的马车上，阿霓颇有些不解的问道，“大娘，那老苍头不过是个门房，能知道多少事情”她自然晓得，这一个月来的于夫人的认女、苏将军的提亲不过是演了场戏，但男女相悦，长辈成全，此事说来也稀松平常得紧，大娘的姑姑知道又有什么打紧如今大娘的父亲一力赞同，婚事自然再无意外，大娘为何会给那门房许下这般承诺

    琉璃淡淡的一笑，“他是个老实的，便是帮不上什么忙，日后给他养个老也算不得什么。”

    阿霓笑了起来，“大娘真是厚道人。”

    琉璃笑了笑，没有做声。她自然不会告诉阿霓，普伯和库狄延忠身边的清泉相处甚厚，而曹氏身边的阿叶又一直惦记着清泉，再加上今天的那五匹绢曹氏是断然不会让奴仆们得的，从今往后，这库狄家的事情，只怕没什么可以瞒住她了，事情竟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些说起来，这也不过是她从武则天身上学到的一点点皮毛而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她既然下了决心要打一仗恶仗，总不能让曹氏他们在背后捅自己刀子。

    马车穿过天门街进了长兴坊，在苏将军府的门口停了下来。没多久，一位身量高大、眉目英秀的妇人便笑着迎了出来，琉璃认得正是于夫人的儿媳罗氏，忙赶上几步，“哪敢劳烦阿嫂大驾。”

    罗氏上来挽住了她的手，“阿家都念叨了几回了，又怕你来得晚，又怕你来得早，如今可算踏实了，快些跟我进去。”

    阿霓便回头对车夫黄贵道，“你明日辰正再来接人，后面车厢里还有一匹素绢，是大娘赏你的。”见阿贵笑嘻嘻的走了，才几步追上了琉璃。

    这是阿霓第二次来这苏将军府，比起应国公府来，这府邸着实小得可怜，说是府，其实不过是一座五进的院子，屋子一色的白墙黑瓦，后花园也就是个意思而已，倒是外院那片练武场很是不小。阿霓是常随杨氏出门的，只觉得在京城的四品官员里，府上如此窄小的着实不多。上月二十那场认亲的家宴，就是随便设在靠近后花园的一处花厅里，陈设食具一概平常。不过菜式却是异常丰盛，从海鲵干脍到五生盘，上了足足二十道，有几味便是贵人家也很少能吃到的。她听着老夫人都纳罕了半天，想来是这苏将军夫妇的确重视这认亲的宴席

    穿过几处过厅，眼前就是苏府的上房，于夫人早已站在台阶上，看见琉璃，忙几步走了下来，没让琉璃行礼，便一把拉住叹道，“这么早就来了，想来是吃过午食便往这里赶的吧你这孩子，这般性急做什么”

    阿霓顿时想到罗氏适才说的话，心里忍不住有些想笑。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于夫人的性子在长安的官家夫人里也是不多的

    琉璃随着于夫人进了上房，只见苏定方穿着一身家常半旧袍子坐在榻上，冲自己笑着点头，“来啦”看着眼前这张淡眉细眼的和蔼笑脸，琉璃心里依然不可避免的涌上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赶紧笑了笑，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琉璃见过义父，义父万福金安。”

    于夫人不耐烦的把琉璃拉到身边坐下，“就你礼数这般周全”

    琉璃心里默了一下，她当年看唐史时，最爱看的便是名将传，眼前这位可是地道的大唐战神，一战转身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认真论功绩，连薛仁贵、裴行俭也没法和他比，多行几个礼算什么，她简直恨不得要个签名才好

    不过眼前的苏定方显然看不出半分战神的风采，正笑着对于夫人道，“你当人人都和你一般是野惯了的么”

    于夫人怒道，“都是一家人，礼数那么多做什么”

    苏定方识趣的闭了嘴，脸上仍是笑眯眯的，转头便问琉璃，“你午间可吃饱了，那煎饧一般人家做出来都极是难吃的。”

    琉璃想了想，老老实实的点头，“的确难吃，琉璃没吃几口就吃不下了。”

    苏定方顿时眉开眼笑，“正好，这冷天拔地的，正是吃些馄饨的好时节，我前几日好容易买了一个会做点心的厨子，做出来的馄饨，只怕比那萧家馄饨还要强些，你且等着，我去去就回。”说着兴致勃勃的站起来就走了。

    于夫人忙扬声道，“多做几种馅料出来”

    苏定方的声音从屋外传了回来，“自然，厨下已准了十三种，正是一个年的数”

    琉璃还没什么，阿霓已默默的低下了头，十三种馅料，就为了做碗馄饨，应国公府也从来不曾这般奢侈过她现在知道，苏定方这堂堂四品中郎将，为何会住着这样寒酸的一处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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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正面交锋 悍妇本色

﻿    “这一种是”琉璃慢慢的嚼着嘴里的馄饨，猛地抬起头来，“熊肉馅”

    苏定方和于氏顿时眉开眼笑，点头不迭，“你第一次吃，就分辨出了八种，着实不错了，守约吃了两年才分得清。"blank">

    琉璃笑着放下了手里的素面银碗，一碗里十三个馄饨，每个馅料都不一样，她的味觉还算敏锐，到底也只猜出来一半多，好在熊肉肥腻，倒是好辨认的。只是这腻感不由让她想起了宫里的做法，转头对苏定方笑道，“琉璃在宫中时，也常吃熊肉馅的玉面尖，只是宫里的御厨多是用熊肉与鹿肉相混，这样既肥美，又有嚼头，似乎比单做更好，将军是否想过，十三种肉馅其实也可以尝试着两种或三种混在一处，这样岂不是可以变化无穷”

    苏定方眼睛一亮，一拍案几，“不错”案几上的碗顿时蹦了老高。于氏唬了一跳，瞪了他一眼，苏定方已霍然站了起来，“这主意当真绝妙我这就让他们试试去。”

    于氏忙道，“慢着，慢着。又不急着这一时，好好说会儿话不成么”

    苏定方呵呵大笑，“你陪着她就是”一语未了，就听屋外有婢女道，“夫人，裴明堂府的郑夫人来访。”

    苏定方和于氏相视一眼，脸色都骤然沉了下来，苏定方皱眉道，“崔氏怎么来得这般巧只怕守约那边也有了恶客，我先过去看看阿罗，你带着琉璃到你屋里歇一歇。”

    琉璃顿时猜到了几分，忙问于氏，“可是中眷裴的族人”

    于氏点了点头，“是武陵令裴安石的夫人，守约原先就是在他家借住过三年多，她出身荥阳郑氏的旁支，最是自高自大的，我实在不耐烦见她，你也不必听她的混话。”

    琉璃摇了摇头，“她既然这样突然上门，多半是知道了我在这里，此次躲开了容易，以后还能次次都躲不成她是守约的族中长辈，终归有见面的时候，若是头次便输了这气势，以后更不必说了。”

    苏定方惊诧的看了琉璃一眼，点头道，“此言颇得兵法三味也罢，今日你干娘也在，便陪你见见这客人，我也去守约那边看看，虽说这几年守约也能应付他们了，毕竟他的辈分在那里，有些话还是我去说更适宜。”说着转身便出去了。

    这边依旧是罗氏出去迎客，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了，琉璃便陪着于氏走到院门口，果然远远的就见罗氏引着一个穿着镶银鼠毛缎面披风的妇人走了过来，近前才看见这夫人大约四十多岁，脸上的妆容看上去和武夫人宴客那日的极为相似，只是武夫人丰腮笑眼，她却是脸孔微瘪，一脸盛气，看起来更加别扭了三分。

    于氏迎上了一步，“郑夫人倒是稀客。”琉璃也中规中矩的行了一个万福礼。

    郑氏的目光老远便凝在了琉璃身上，此时正看着她的披风。琉璃的米色织锦披风看着素净，用的却是上好的蜀锦，加上头上戴的也正是武则天最早赏她的那支镂金片玉的蝴蝶步摇，一看便不是凡品。郑氏的目光顿时有些复杂起来：这些东西都绝不是于氏拿得出来的，难道那应国公府对这胡女竟也是极为重视想到此处，她脸色略微缓了缓，也淡淡的向琉璃点了点头。

    一行人进了上房，分宾主落座，罗氏转身到夹缬屏风后面，生起小风炉煮上了茶汤。于夫人也不客套，开口便问，“郑夫人匆匆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郑夫人倒也预料到了这一问，神色淡漠的道，“不过是拙夫听闻了一桩奇事，来找守约问一问，顺便也让我来问一声夫人。”

    于夫人眼睛微眯，“敢问其详。”

    郑夫人看都未看琉璃一眼，眼睛直视着于氏，“这几日，外面纷纷传言，苏将军给守约定下了一门亲事，那女方不但出身极低，还是个胡女，听来甚是骇人。拙夫是不肯信的，裴氏一族门庭高贵，从不轻许婚姻，守约更是中眷裴的宗子，将军一直视守约如己出，定然不会让守约做出此等辱没家风的不孝之事”

    琉璃看着郑夫人那张满是正义感的脸，突然只觉得自己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这种礼数周全的当着盲人骂瞎子的本事，一眼看见郑氏眼睛终于往自己脸上一溜，便向她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郑氏顿时便愣住了。

    于夫人点头道，“郑夫人果然是一心为守约着想，我只有一事请教，说到荒唐，便是乞儿也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守约又是家中唯一血脉，决计不能无后。怎么会有人几年以来任凭自家晚辈孤身一人，不闻不问，听说他好容易要成亲了，却急吼吼的要来兴师问罪，说他是不孝。难道你们裴氏一族的祖训，就是要断子绝孙才是孝道却不知这是什么道理”

    此言一出，莫说郑夫人，连琉璃都吓了一跳，郑夫人指桑骂槐，那是仗着辈分和身份都比琉璃高出一截，于夫人却显然是毫不顾忌，郑夫人一张脸顿时就有些变了颜色，忙道，“于夫人此言差矣，我们如何不闻不问了，只是守约有那么个名头在，说起亲来到底困难些，但也总不至于如此将就”

    于夫人笑了起来，“原来夫人也知道守约有那个名头，也知道他说亲不易，我这义女，好歹也是家中嫡长女，家里也是祖上封侯，五代为官的，才貌就更不必说了，你若觉得不好，不妨也找一个处处都比她强的来说给守约，什么偏房远支，父祖没有官身，什么记在正室名下的庶女，就不必提了，你看如何”

    郑夫人一时语塞，裴行俭的名声如此，谁家不忌讳的还要官家嫡女，正经是名门大姓的人家，就算有这个心，也不敢有这个胆有了卖女的名声，日后还怎么做人可这裴行俭如今官运亨通，若让他再娶了正妻有了嫡子，日后那偌大的家产、宗子的位置岂不还是他家的他家将族人害得如此，还能荣华富贵下去，哪里还有天理想到此处，依然冷笑道，“所谓宁缺毋滥，守约还年轻，慢慢找总是能找到合适的。总不能贪图美色，胡乱找了妻室，他日九泉之下，他以何颜去见列祖列宗”

    于夫人眉头一立，冷笑了一声，“正是，我也觉得如今守约真是无颜去见裴氏列祖列宗，想他一门尽灭，只留下他这一根血脉，如今接近而立之年，却无妻无子，所谓亲族，眼里只盯着他的那点家产，逼死他母亲妻子还不够，还要到处造谣，一门心思让他绝了嫡脉，好夺那巨万之产、宗子之位，他若如了这些人的意，他的父兄那样一世豪杰，只怕绝不肯认这样的子弟”

    琉璃见于夫人的脸色便知她要发飙，却万没料到她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不留丝毫情面的话来，不由目瞪口呆。郑夫人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自然也曾听说于氏的名头，但几次打交道，觉得她不过是性子傲慢冷淡了些，因此也没放在心上，她这一世，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痛骂过，一时脑子一片空白，半响才腾的直起身子，说话声音都变了，“你说谁谁要夺人财产了，谁要夺那宗位了难道我们身为长辈的，见晚辈娶个胡女，辱没祖宗，说句话也不成么”

    于夫人断然点头，“当然不成若这长辈也曾为晚辈操过一丝的心，说过一门的名门淑女，也算是有这资格来说如今这门亲事，若是不曾，自然便是居心叵测，一心盼着晚辈绝后，这种恶毒心思的长辈，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郑夫人胸口起伏，恨不能摔脸就走，但看一眼于氏，又看一眼琉璃，咬牙还是坐了下来，“夫人，你也晓得守约是西眷裴的宗子，他娶的妻子，便是宗妇，难道堂堂西眷裴，居然让一个胡女做宗妇不成”随即眼光冷冷的落到了琉璃身上，“我是宁可被世人责骂，宁可被冤枉致死，也绝不忍受要由卑贱胡妇带领着祭拜祖宗的这种羞辱”

    于夫人正想说话，却突然听见琉璃笑了一声，不由侧头看她，只见琉璃满脸都是笑容，“夫人好志气，琉璃佩服得紧，敢问夫人，您真是觉得胡女就这般卑贱，宁死也不能容忍胡妇在你之上”

    郑夫人有些愕然，但还是点了点头，“自然如此胡妇焉配做我西眷裴宗妇”

    琉璃困惑的皱起了眉头，“既然如此，夫人却为何会让夫君在朝廷为官”

    郑夫人不由一愣，“你此话何意”

    琉璃轻轻的一笑，“夫人的夫君想来是早已为官的，不知那时的皇后是谁夫人既然宁死不能容忍由胡妇带领着祭拜祖宗的羞辱，不知在冬至正日命妇朝会上，是否也是宁死不向胡妇下跪行礼”

    郑夫人这才想起，本朝前两任皇后都是地道的胡人，愣了半响才喝道，“你好生狂妄，居然敢拿自己与先皇后相提并论”

    琉璃依然微笑，“夫人说的是胡汉之别，又非尊卑之分，若说尊卑，琉璃与先皇后自然有云泥之别，若说胡汉，却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夫人若心里想的是权势富贵，又何必拿门庭血统做幌子”

    于夫人忍不住也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索性不再说话，只笑吟吟的看着郑氏。郑氏脸色发青，怒道，“你、你敢这般与长辈说话，好大的胆子”

    琉璃眨了眨眼睛，“夫人此言差矣，琉璃胆子极小，绝不敢身为大唐子民，一口一句胡妇卑贱，宁死也不忍受胡妇在上的羞辱。琉璃倒也有幸曾为当今圣上和武昭仪效力，得蒙两位厚赏，或许他日拜见时，可以请教一二。想来圣上宽宏，不会计较也未可知。”

    郑氏的脸顿时由青转白，急道，“你、你胡说什么我哪有对先皇后不敬的意思你莫血口喷人”若是前朝，太宗皇帝听到这话也就罢了，如今的圣上最是孝顺的，岂能容人如此羞辱他的母亲

    琉璃正色道，“夫人，你倒说说，哪句话是琉璃凭空编造的”转头便问于氏，“阿母，琉璃难道听错了，难道那话不是郑夫人亲口说的”

    于氏满脸严肃的点了点头，“你自然没有听错，还反复问过夫人，夫人自己又亲口承认了一遍的。”又叹了口气，“阿母也知道，昭仪对你恩重如山，圣上更是厚赏过你百匹绢帛，只是家丑不可外扬，此事还是莫要声张的好。”

    郑氏忙点头道，“正是，人不可言长辈是非，我不过一时失言，你若存心闹将出去，置裴氏名声于何地”

    琉璃惊诧的看了看郑氏，又转头对于夫人道，“阿母此言差矣，家丑不可外扬也好，不可言长辈是非也罢，原是对裴氏妇来说的，这位夫人既然宁死也不肯由胡妇在上，琉璃自然不敢害人性命，既然如此，琉璃不过是大唐子民，裴氏名声与琉璃何干难道琉璃还要听任他人对先皇后不敬不成”

    郑夫人呆呆的看着琉璃，眼前这胡女能被接入应国公府长住，只怕真的与宫中那位武昭仪颇为熟悉，于氏也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圣上赏她绢帛只怕也是真有其事，若是坏了她的亲事，她怀恨之下到昭仪或圣上面前把此事添油加醋抖搂出来，最轻的是夫君的前程只怕就此化为泡影，最重的身上不由一阵寒栗。但要此刻开口求饶，这面子又如何拉得下来

    屏风后面的罗氏突然笑道，“茶汤分好了，阿罗手艺粗劣，你们莫嫌弃。”说着双手端着一个托盘出来，将茶盏依次放在各人的案几上。

    屋子僵硬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一些，琉璃这次学了乖，并不着急去拿茶杯，见于氏已经端起来了，才试了试温度，低头喝了一口，尝出正是裴行俭煮的那种加盐茶，倒也分不出好坏来，于氏点头道，“阿罗这花沫越发煮得好了。”

    郑夫人喝了口茶，定了定心神，才抬头笑道，“阿罗果然好手艺。”随即叹了口气，“于夫人，请恕阿郑适才失言。夫人说的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苏将军对守约多年栽培照顾，此事由将军做主便好。”

    于夫人眉开眼笑，“夫人果然深明大义，你且放心，此事我们定然办得妥妥当当的，以后咱们更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郑氏看着于夫人的笑脸，眼角瞟见琉璃也是一脸若无其事的微笑，心里更是堵得发疼，匆匆喝了一杯茶，便起身告辞，一路上也无心与送她出来的罗氏说话，心里忐忑不安丈夫是让自己来表明态度，最好狠狠羞辱这胡女一顿，让她知难而退，如今变成了这样

    走到苏府门口，只见家中的马车已停在那里，裴安石站在车边，脸色十分难看，一眼看到自己，竟几步迎了上来。郑氏心里打了一突，只能赶紧回身跟罗氏告了别，几步走了出去。

    裴安石忙问，“你说得如何”

    郑氏摇了摇头，“于氏着实泼辣，那胡女也不是好相与的，我也不好说什么”一言未了，却见裴安石长长的松了口气，点头道，“那就好”竟然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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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人心险恶 一击而中

﻿    新昌坊裴府的上房里，郑夫人一进门便把婢女们打发了出去，转头忙问裴安石，“到底出了何事”

    刚才一路来，她已经纳闷了半日，只是在外面到底不好开口去问，看裴安石的脸色也知道，此事又是不能让下人听见的。"blank">

    裴安石脸色阴沉，冷冷的道，“你莫问那么多，总之，这门亲事便由他们去，以后对那胡女也一定要客气一些。”

    郑夫人瞪大了眼睛，半响忍不住道，“难道你也说了什么错话，被抓了把柄”

    裴安石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此话怎讲”

    郑夫人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裴行俭又不是那胡女，那胡女若做不成亲，便与裴氏没有任何关系，怎么去告自己的状都不算冒犯。但裴行俭却是正经的裴氏子弟，自家夫君无论说错什么，他怎么能说长辈的是非只是，既然如此，夫君却为何会这样态度大变她疑惑的盯着裴安石，“你说的事情也太过匪夷所思，不管他们做亲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对那胡女客气”

    裴安石忍不住长叹了一声，“你当我愿意么我也对裴守约很是分说了一番厉害，又说胡女焉能为西眷裴宗妇，你道怎地”说着恨恨的哼了一声，“那裴守约竟然说，恩师之命不可违，无后之罪不堪负，他无德无能，早就不想当这宗长，正好就此辞去，请求我成全他”

    郑氏不由一呆，忙道，“他竟然这般铁了心要娶那胡女也罢，就此让他交出宗长位置，论理，西眷裴这几支里若论辈分资历，可不就是咱们家了”

    裴安石冷冷瞥了她一眼，“然后呢那族学的费用、族人的来往盘缠，日后也由我们来出”

    郑氏笑道，“那洛阳的店铺庄园自然也归咱家，咱们又不是裴守约，还能任着河东公府霸占着那收益不成”

    裴安石“哈”了一声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自说自话惯了，说了十几年那些店铺庄园是族产，就真当它们是族产了当年我们去河东公府交涉的时候，长公主说的清清楚楚，这是高祖皇帝念裴仁基、裴行俨忠心为国、不幸罹难，才特开恩典把财产发还给忠臣之后，跟西眷裴没有半分关系”

    郑氏忙道，“话怎能这么说，咱们中眷裴族人陪着他们父子死的还少了怎么遭祸便一道遭了，这财产就成了他一家的”

    裴安石长叹一声，“话自然是如此说，但皇帝之命就是如此，难道你还让我上表请当今圣上改了这旨意不成”耳边突然又响起苏定方那笑嘻嘻的一句，“裴明府，不知你这一房，有几个在洛阳罹难的”他们这一房一直在外地为官，自然没有遇上这场惨祸，可是这样一来

    郑氏呆了半响才道，“那这些年，裴行俭不一直把那些店铺庄园的收入都用在族产族学上了么他自然是认为这些财产是我们西眷裴的，反正到时让他交就是了，与旨意什么的也没什么干系。”

    裴安石心里的火气不由拱了上来，“愚不可及这些财产如今在谁手里契纸是在裴守约那儿，但实际上却是河东公府一直掌握。你以为河东公府也和裴守约一样对这些都无所谓你以为他们会让裴守约把这些东西给咱们做梦有圣旨压着，有长辈的托付在那里，他们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便把那些东西都吞了，咱们哭都没地方哭去何况如今，他们连理由都不用找”

    “我今日也问过裴守约，若是交出宗长之位，那些洛阳的庄园铺子如何，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这些财产都是裴相替他家从皇上那里讨回的，其实他一直就想还给河东公府，只是身为宗长，必须要照顾族人，才只能拿那些收益置了族产族学，既然不当宗长了，自然是还给河东公府，以报当年的恩情。”

    郑氏不由跺脚道，“糊涂这是咱们西眷裴的东西，与河东公府何干，若说照顾，难道咱们家没照顾过他，怎么不见他也还了咱们”

    裴安石冷笑道，“那又如何，裴守约只怕一心认为是咱们逼死了他母亲，这几年面上虽然过得去了，心里只怕未必记得这份情”不然，怎么也不提要把那些庄园也给自己几处

    郑氏忍不住怒道，“他母亲自己病死的，与我们有何干系”

    裴安石看了她一眼，淡淡的道，“与我是没有关系，与你只怕未必。”

    郑氏一窒，顿了顿才道，“谁知道她气性那么大”早知道裴行俭肯拿那些东西来报恩，她当年自然不会那么直来直去，至少也会像临海长公主那样维持个面上的和煦，没想到这裴行俭竟是个这般糊涂的

    裴安石叹了口气，“此话再讲也迟了，总之，裴行俭说得清楚，他不想当这宗长，也不想要那些店铺庄园，更不想让未来的妻子受族人轻视，他只想清净度日，延续香火，请我成全他。”

    郑氏这时已经明白了过来，裴行俭的意思就是辞去宗长，然后把店铺庄园都还给河东公府，这样一来，自然再无人去打扰他，他也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他这样一做，世人都不会道他一个“不”字，可是，这不是白白便宜了那河东公府么闻喜那边的祠堂族田，本来就是自家在管着，族里事务说话也是自家说了算，若真是当了族长，其实除了名头也没有别的什么实质不同，那些开销却都要自己来担了，自家夫君要同意此事，不是正如了那裴守约的意

    自家原本打算着，这裴行俭因为他母亲的那桩事情听说是不肯纳妾婢的，名头坏了又找不到妻室，到时让他过继自家一个儿孙，哪怕就是不过继，百年之后，自家接了这位，临海公主也没了，他的财产自然是族里代管的，这才是最是妥当，也是裴仁基那一家为了自家荣华富贵害了全族的报应，没想到这样一来“这样说来，难不成裴守约是故意找了个胡女，好脱身事外的”

    裴安石点了点头，“我也担心，他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郑氏冷笑道，“那他就不怕把当年的事情抖搂出来把他母亲从族谱上划去”自家能拿捏他们母子这么些年，能在和裴守约翻脸后还能拿到族中大权，不就是因为得知了那桩秘密他裴守约的母亲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夫人不过是裴仁基养在外面的一个外室，因此上才在那种大肆屠杀下逃出生天，这种身份只要自家说出来，他母亲要入族谱，要与他父亲合葬，不是做梦如今虽然说入土为安，不可能再挖了棺材出来，从族谱上除名，却还是做得到的。

    裴安石神色有些沉重，“我自然也暗示了一句，只是你莫忘记了，裴守约早已今非昔比，他跟我说，他母亲守寡养子到他这么大，无论什么出身，有这样一份功劳也足以抵得上了，大不了他去求皇帝一个恩赏，追封他母亲一个夫人，想来皇帝念他还算勤勉，或许会赏他这个脸。那时，我们族里再做什么，自然有皇命说话”

    说着，他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以前裴守约不过是九品小官，想让母亲追封自然是做梦，但如今他却已经是皇帝的近臣，谁不知道皇帝对他青眼有加，他若真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最重孝道的皇帝怎么可能不成全那时，自己西眷裴难道还能开了宗祠，把一个皇帝亲封的夫人名字划掉

    这么多年来，西眷裴和中眷裴本是面和心不合，也就是在不欲让裴守约出头这件事情上倒是默契的，没想到还是让他得了这机会，看来日后，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他了，正因如此，更不能让他就这样撒手不管

    郑氏不由急道，“那可如何是好难道真就让他如了意”别人要是说不当宗子，不要钱财，她是不会信的，但裴行俭这样做，却是半点不奇怪。搞不好他就是要这样，让自家接了这烫手山芋，也好报了当年的仇若是这样一来，还不如让他好好的娶妻生子，族里还能多得点实惠，总强过让他这样撒手一扔。

    裴安石冷笑道，“还能怎样，你放心，我也不是那么好瞒骗的，我今日已经保证过，西眷裴嫡支只剩他一人，血脉最大，族人绝不会对他的亲事说三道四，更不会对他妻室不敬，如今西眷裴凋零至此，他绝不能撒手不管。那苏定方却在一边冷嘲热讽，意思是自家过日子要紧，难道还要上管五百年，下管三百年我不知说了多少话，才逼得裴守约只得答应了。”

    他想了想又道，“你这两日就赶紧去拜访另外几户族人，跟他们分说清楚，只是裴守约要把财产还给河东公府的事情，还是一句都不要漏，就说河东公府绝不会让我们拿到那些东西就是了。总之，我们这支的族人绝不能去坏了事，若是谁敢违了，哼，就叫他家负担族学开支吧”

    郑氏忙应了个是，回头便扬声吩咐婢女，“去把两位少夫人给请来”如今天色已晚，还是先把自家的人管严了，明日她便去另外几家拜访，务必要把利害分说清楚，那几家虽然没有管着族田，到底也是得了裴守约不少好处，也惦记着那份族产的，想来不会不明白

    只是想到今日那个胡女的笑脸，想到她的那些话，郑氏心里又不免觉得就像猫爪挠过一般，待两个儿媳过来，又被连着诧异的追问了几个“为何如此”，她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便大了起来。

    堂下守着的两个婢女相视一眼，脸上都是惊诧：这夫人午后听得回报说那胡女进了苏府后，不是怒气冲冲的要去教训那个妄想当裴氏宗妇的狐媚子么怎么转眼间就变了个人，居然大声呵斥两位少夫人以后不得对那胡女无礼

    其中一个便悄悄去问夫人的贴身婢女，那婢女自然支支吾吾只道，在苏府上也没说什么，只吃了顿茶总不能说夫人说错话，被那胡女拿住把柄了吧

    别的婢女自然更是惊讶，有一个突然道，“我听说那些胡女是有一种狐媚之术的，不知不觉就能让人迷了心智，不然她们连长安话都说不好的，怎么会有那么些郎君爱去胡姬的酒坊”

    众人相视一眼，都是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家夫人着了道儿

    第二日，在郑氏忙忙的拜访了几家族亲又发了同样一番话后，这种传言顿时被说得更是有鼻子有眼了，没几天，便传进了河东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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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烛光温情 另有打算

﻿    慢慢的又吃了一口水炼犊，琉璃可怜巴巴的看向于氏，“阿母，琉璃真是一口也用不下了。”

    于氏遗憾的叹了口气，“前两次宴席上，我就见你就用得少，还以为是讲究礼数，原来平日也是这般，怪道瘦得可怜以后可要多用些才是。”

    琉璃老老实实的点头称是，见于氏终于放下了给自己夹菜的竹箸，心头松了口气，却听于氏吩咐道，“去把驼蹄羹上了，给大娘多盛些。”

    琉璃顿时差点趴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于氏诧异的看着她，“这驼蹄羹最是美味不过，就是驼蹄难得，平日咱们家也轻易不做的。”

    琉璃鼓足勇气点了点头，看着眼前满满一桌子的菜，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苏家吃饭的方式与安家类似，也是高桌宽凳，于氏解释说，还是这胡人的食案方便。琉璃点头不迭：以他家这日常吃顿晚饭也要上十来道大菜的习惯，还是大桌子来得方便啊大唐皇宫里，可不也是大桌子吃饭的只是即便是武则天的级别，似乎一般也就是九道菜。

    罗氏同情的看了琉璃一眼，对于自家婆婆这种把看得顺眼的人往死里填的作风，她也是花了很久才习惯的，嗯，当年那位可怜的裴守约也被这么填过，可惜后来正有些出神，一名婢女走了上来，在于氏耳边笑着轻声说了句话。于氏怔了怔，皱眉道，“也罢，琉璃，你先随她去取样东西，这驼蹄羹回头再喝，灶上会帮你热着。”

    琉璃如闻纶音，忙站了起来应了声，转身便跟着那位婢女出去了。出了门才有点回过神来去取样东西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才想起阿霓早已被于氏打发下去用饭，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从苏家上房往后，便是内书房的所在，此刻书房里灯火通明，婢女把琉璃领到门口，笑着挑起了帘子。琉璃看着从门内洒出那片柔和的光线，定了定神，向她点头一笑，走了进去。

    书案前，烛光中，微笑着走过来的，正是裴行俭。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赭色圆领袍，蜡烛暖暖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更加柔和温暖起来。

    琉璃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令她觉得如此熟悉的人，其实真的没有见过几次，每次也没有说过太多话，说话最多的一次不过是指尖一颤，她不由自主的移开了目光。

    裴行俭在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轻声道，“我遣人去找你，没有太晚吧”

    太晚琉璃有些困惑，抬头看见他带着笑意的眼睛，才突然醒悟过来，心里一热，“还好，最后一道羹还没有上。不然，只怕没一刻钟，我是怎么也走不过来了。难不成你也被这样的款待过”

    裴行俭点了点头，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心有余悸的表情，“记得十年前，我第一次到恩师家用饭，就是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敢往外走的。后来学了乖，每次还没吃到一半就开始说饱，这样到了八九分饱师母也就高抬贵手了。”

    琉璃想到刚才于氏眉飞色舞的介绍、周到备至的添菜、殷殷期待的目光，只觉得一阵后怕，“好主意”

    裴行俭笑道，“我原本想着早些过来告诉你，恩师却拉着我一起喝酒，刚刚才脱了身。他一直没口子的夸赞你，说你如何有勇有谋，要是男儿，定要收你为弟子。”他看向琉璃眼神变得更加柔和，“琉璃，你能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琉璃一怔，突然想到苏定方下午回来时绘声绘色的一通学：那位裴安石先是如何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后来却又是如何拍着胸脯保证全族人都会尊重自己这个胡女，就差没对天赌誓她以为自己搬出大唐国母这面大旗来就够狠了，没想到裴行俭居然只轻描淡写说了两句话，居然能把那位族叔逼得如此狼狈，自己的道行果然比他还差得远，忍不住笑了起来，“哪里用得上担心族人的事情，你不是一劳永逸全解决了么”

    裴行俭轻轻摇头，“琉璃，若不是师母转告了我你说的那番话，有些事情，我虽然知道该如何去做，却总是过不了心里那个关隘，竟是自作自受了这些年你说得对，这世上原本就是祸福相依，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些事情”他突然住口不言，静静的看着琉璃，长长的出了口气，“以后我再告诉你。不管怎样，都是旧事了，都与你我无干，你放心，我也不会让河东公府的那些人来烦扰你”

    琉璃看着他突然像放下了什么重负似的表情，脸色虽然平静，却有一种让人不能质疑的冷静坚定，心里对“有些事情”虽然有些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欢喜，点头道，“我信你。”

    裴行俭只是看着她笑，半响才道，“你为何会信我我经常在想，我裴守约何德何能，身无长物”

    琉璃愣了愣，顿时想起这是自己曾经问过他的问题，不由大窘，瞪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

    裴行俭轻轻的一笑，“怎么会是胡说这问题我那时常要思量几遍，却不曾想过你会来反过来问我。琉璃，我从见过比你更聪慧明净的女子，也从不曾听说有人会和我一样，不要财富名声，只愿能活得自在，我从不曾遇到过有人像你这般信我，虽然说偶然也会小看我一两次，说到底还是为了我好。”

    琉璃还是第一次听他当面这样说自己，先是脸上发烧，听到后面一句，却又点哭笑不得谁说他心胸宽大来着，明明很记仇好不好却听他接着道，“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琉璃不由抬头看着他，最要紧的是什么裴行俭的眼里闪过戏谑的亮光，“你若答应上元节和我一道去看花灯，我便告诉你最要紧的是什么。”

    琉璃心里一甜，这是约会么斜睨了他一眼，“你当我很稀罕知道么”

    裴行俭满脸认真的点了点头，“裴某窃以为，你还是稀罕的。再说，你便是不答应，只要你出来观灯，我定能找到你。”

    琉璃万料不到他这般皮厚，想瞪他一眼，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有你这般疲赖的么”

    裴行俭叹息道，“其实，认识你之前，我是再谦谨不过的一个人，可是，认识了你，我说什么你都信，做什么你都说好，日渐的便有些自高自大起来，你以后只怕还是要改改才好，不然我这样下去，倒会教人认作登徒浪子了。”

    琉璃脱口道，“你以为你不是”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妥，指尖一热，随即耳朵根都烧了起来，扭头不去看他。半响却听不见他说话，忍不住回过头来，只见裴行俭依然在低头凝视着自己，右手却背到了身后似乎，以前什么时候，他也曾这样突然背住了手突然间，琉璃明白了他的克制，心口被某种甜蜜到几乎疼痛的情绪涨得满满的，只能仰起头来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浓密睫毛下幽深的眸子，渐渐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裴行俭突然开口道，“琉璃，明年我们找一个最近的日子就成亲好不好”

    琉璃不假思索的点头，“好。”

    裴行俭慢慢的笑了起来，“明日好不好”

    琉璃已回过神来，瞪他一眼没说话，明日他当是私奔呢

    裴行俭遗憾的叹了口气，“原来，也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说好的”

    琉璃看着他那若有所失的模样，撑不住笑了起来，屋里原来微妙而略带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裴行俭看着眼前的这张笑脸，也说不上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空落，琉璃平日虽然也总是微笑，但那笑容里总一点让人有些触摸不到的疏远，但此刻的笑容却明丽得惊人，一缕头发从她的鬓角滑落下来，落在雪白的脸颊上，随着她的笑容而跳动，他突然只觉得自己很想很想变成这缕头发

    莲花底座青瓷蟠龙烛台里的雪蜡已经燃了一半，本来微黄的烛光被碧透的越瓷一映，也变得有些冷了。烛台边，杨老夫人低着头，目光落在手头拿着的一本文选上，却半晌都没有翻一页。

    细碎的脚步声从室外传来，随即传来阿霓低低的声音，“老夫人。”

    杨老夫人精神微振，扬声道，“进来吧。”

    阿霓恭恭敬敬的走到了杨老夫人的坐着的席前，柔声回禀，“大娘已经歇下了。”

    杨老夫人点点头，“这两日，她去本家和苏家诸事可还顺利”

    阿霓并不迟疑，把两日来发生的大小事情逐一回禀了一遍，说到琉璃给下人分发素绢，又给了那老苍头许诺，杨老夫人感兴趣的挑起了眉毛，待听到琉璃三言两语打发了那郑氏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妮子愈发长进了”又叹道，“那于家娘子倒是个面冷心热的，竟这般向着她。说来这大娘也是个有造化的。”

    她看着青瓷烛台默默出神，不由又想起了今早出宫前听说的那个消息圣上和媚娘昨日趁着冬至节去了长孙太尉府上，又是赏了他十车的金银，又是封了他三个没出身的庶子五品勋官，赔尽了小心。可一提要废了那无子无德的王氏，立媚娘为后的事情，长孙无忌便不接话，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竟是一顿饭吃完也一点都没有露出来媚娘若是有琉璃这般运气，能得长辈助力，何必还要这般辛苦说来这些年，她过得实在太不易了

    一阵风透进窗棂，烛火猛的一摇，杨氏回过神来，阿霓忙走上一步，拿起剪子将蜡心剪去一截，便听见杨老夫人问道，“后来可还有别的事情”

    阿霓用剪子小心的将烧黑的蜡心移了出来，昨夜于氏说她平日辛苦，立逼着苏府的婢女带她下去用饭，结果吃过丰盛的晚饭，又被拉着聊了半天，待她回去时，大娘居然还在上房喝驼蹄羹。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这两天晚上，大娘不知为何多了用手指绕着一缕头发对着蜡烛发呆的毛病，心里动了一动，到底只是摇了摇头，“苏家倒是讲究饮食的，昨夜喝的是驼蹄羹。”

    杨老夫人脸上露出些许惊讶，随即沉吟半晌，“阿霓，若是大娘日后嫁入裴家，你可愿意随她过去”

    阿霓吃了一惊，忙道，“老夫人，阿霓若是做错了什么，您教训阿霓就是，阿霓再不敢了。”

    杨老夫人笑道，“正是你做得好，才让你过去，她手边如今一个得用的人也没有，你过去自然是她的臂膀，那裴守约如今虽然才六品，我倒听昭仪说转年就要升了的，大娘日后自然有一番富贵，不比跟着老身要强”

    阿霓忙道，“老夫人替阿霓着想，阿霓感激不尽，只是阿霓打小便是跟着老夫人的，爷娘也都在府里，着实舍不得出去，老夫人还是让阿霓留下来吧，阿霓定然全心全意伺候老夫人。”

    杨老夫人呵呵的笑了起来，“你跟着大娘，好好伺候她，便也是伺候我。”说着又和颜悦色的道，“你放心，你的文书也会一并过到裴府去，不会教大娘当你是外人，只是日后大娘若有为难的事情，你记得打发人告诉我一身就是，也不枉大娘在这府里住了一场。”

    阿霓心里雪亮，这才是老夫人的应有之意，按理说，库狄大娘性子温和，出手大方，却又不似武夫人那么软弱迷糊，那裴舍人听说也是家里人口少的，正是个好去处。但做这种事情，若是大娘似今日般一直靠着武家还好，万一有了不好的那一天，她两头不落好，却是难为看着老夫人看着带笑却不容拒绝的眼神，她也只能俯身道，“老夫人对阿霓恩重如山，阿霓永世都不会忘。”

    杨老夫人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个忠心明白事理的，大娘也不是糊涂人，听她这两日说话处事便知，日后绝不会在人下，你好好跟着她办事，千万莫丢了这府里的体面。”

    阿霓自然只能点头应了，心里也说不上是忧是喜，却听老夫人又道，“你先回去，明日记得让大娘早些儿过来。”

    看着阿霓的背影，杨氏轻轻的叹了口气，明日她要递帖子给太尉府，上个月杨十六娘来做过客，如今她也该回一次了，顺便拜访一下太尉夫人，长孙无忌想来会明白自己的来意原本她是该带顺娘去的，如今看来，倒不如带上这库狄琉璃。

    也许有些事情，她更能帮得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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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熏天富贵 玲珑心肠

﻿    紧挨着太极宫皇城东墙的崇仁坊，是长安里一等一的权贵云集之处，因离皇城最近，公主出嫁成礼的礼会院，洛阳、太原等地的进奏院，都坐落在此坊之中，坊南又紧挨着妓院林立的平康坊，可谓是富贵风流便利齐占，不但进京参加科举的学子多爱住在此处，便是高祖与先皇的几位公主也都在此坊有住宅或是别院。"blank">

    饶是如此寸土寸金的繁华之地，崇仁坊的东南角上，长孙太尉的赵国公府依然占了全坊几乎四分之一的地方，远远便可看见粉墙上露出的朱梁绮户、重檐飞阁，掩映着假山高树，一眼看去，便能感觉到那华贵之气扑面而来。

    眼见马车就要到赵国公府的大门，琉璃放下车窗上的帘子，无声的长出了一口气。杨老夫人见她脸上似有感慨之色，笑道，“与这赵国公府比，咱们应国公府也就是破庙儿一般。”

    琉璃微笑道，“长孙太尉，论功劳论恩宠原是本朝第一，无人能及，更何况昭仪又是一心为着圣上，没半分私心的。”

    杨老夫人呵呵的一笑，如今自然不是媚娘该有私心的时候，她这当母亲的也沾不上太多光便是能沾光，也没必要急着去沾，如今家里的用度，也不过是长安城平常官宦人家而已，与国公府的名头还真是差得远。

    马车放缓了速度，一直到内院门口才停了下来，自有婢女上来打帘子、放踏凳，琉璃扶了杨老夫人下去时，只见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十六娘已罩着披风等在门内，看见琉璃，脸上有诧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笑盈盈的对着杨老夫人行了一礼，上来扶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姑母今日气色真好。”又对琉璃点头笑了笑，“大娘倒是稀客。”

    杨老夫人笑道，“你家六姊姊原是一心想来的，没曾想昭仪前两日有些身上不爽，她又进宫去陪着了。”

    十六娘便笑道，“昭仪如今身子也沉了，倒是要保重些才好。”又对琉璃道，“倒是忘了恭喜大娘，如今日子可定下来没有”

    琉璃只简单的道，“还不曾。”

    十六娘这才转头对杨老夫人道，“听说苏将军府上那日的认亲宴竟是上了二十道菜，于夫人果真是个有心的。”

    杨老夫人心里微沉，前几天皇帝封的三个长孙家庶子中，就有十六娘的丈夫，如今见面她竟是绝口不提此事杨氏自是不好再接着说武昭仪的事情，只能一面往里走，一面顺着十六娘的话说了几句。

    门内已准备了三架肩舆，三人各自坐了上去，沿着青石路面往里走，虽然已是严冬，赵国公府里湖面冰封，高树叶零，但那连绵的楼阁院落，错落的山石林泉，映在冬日阴沉沉的天空下，依然令人目不暇接，来往奴婢也多是穿绫罗戴金银，随眼便能看见容貌如花的妙龄美人，琉璃好歹在宫里住了一年多，这才没被晃花了眼。

    肩舆走了足足两盏茶的功夫，才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进门走过前院穿过中堂，眼前是一处五间九架、重栱藻井的堂屋，门口早有几个打扮华丽的妇人拥着一位看去不到五十的贵妇等在门外，见了杨老夫人便笑着迎了上来。

    两下见了礼，这才到了正房里，分宾主坐下。那个相貌雍容的贵妇果然是长孙无忌的夫人高氏，旁边几个都是长孙家的儿媳。琉璃自前日得知有这一趟要走，早已暗自把长孙家的情况记在脑中，此刻看见出来迎客的五个儿媳中并无另两个刚封了散朝大夫的庶子的妻室，心头更是明白了几分。此事对她来说本是意料之中，转头却见杨老夫人也是谈笑自若的样子，并没有露出半分失望的神色。

    高夫人早已看到了琉璃，立时便想起了长安城官宦人家早已无人不知的那桩奇事：中郎将苏定方夫妻突然认了寄住武家的一个美貌胡女为义女，转头便把她说给了那位姓裴的天煞孤星，这胡女的父亲不过是个兵部的流外官。听说了这消息的人谁不啧啧称奇有人觉得这胡女可怜，苏氏夫妻明明是别有用心，才找了这么个没有根基的女子，好歹也是良家嫡女、妙龄绮貌的，却眼见就要断送性命；也有人觉得这胡女有造化，居然嫁了裴氏子弟，万一是个命大的，说不得以后就是正经的夫人了

    此刻看见琉璃安安静静跪坐在那里，身上穿的只是缃色襦袄，雪青色隐花罗裙，深翠色披帛，虽不华丽，却样样都是极好的料子，举止之间也没有半分局促之色，肌肤雪莹，容色清艳，当真是少有的美人儿，只是那轮廓分明的五官、栗色的头发与眼睛，一看便不是中原人，高氏心里暗自冷哼了一声。

    高氏是北齐高氏皇族之后，对胡汉之分并不看重，只是出身高贵，嫁得风光，长孙家族出了一个皇后不说，光公主就前后娶了三位，高氏自己的长媳更是最尊贵的嫡公主，就算庶子们娶的也都是大家族的女儿，对琉璃这种不入流的小家之女自然看不进眼里。更何况因为长媳长乐公主的缘故，她与下嫁西眷裴的临海公主关系还算不错，对裴行俭“忘恩负义”的行径自然早有耳闻。此时好奇之心略一满足，便再也懒得看琉璃一眼。

    杨老夫人看着高氏的脸色，心里越来越沉，听高氏顺口问到武夫人，索性笑道，“前几日她就去宫中陪伴昭仪了，今日我是特意带了库狄大娘过来，想着十六娘原也见过她，她们小一辈的正该多亲近亲近。大娘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向十六娘请教请教。”

    高夫人淡淡的一笑，“哪里敢当请教二字，十六娘原先家里也是娇养着的，这几年在我跟前也不过成日混着玩笑，什么都不懂，哪里比得大娘聪慧能干，日后去了夫家是要支撑门户的。”

    杨老夫人恍若并未听出高夫人的言外之意，依然笑容可掬，“大娘自然比不得十六娘有造化，有夫人时刻指点着，她母亲早逝，父亲又是个不管事的，因此颇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才算是苦尽甘来。如今人人都道她有造化，其实要我来看，那裴舍人何尝不是有造化的毕竟娶妻图的就是知心知意、传宗接代，何必在意那些虚名”

    高夫人对杨氏的来意早有预料，听她说出这番话来，脸上的笑容不由更是客套了几分，“这种事情，原是见仁见智，怎么说都是一番道理。”

    杨氏看着她，微笑道，“不知夫人又是怎样一番见解”

    高夫人想起丈夫吩咐的那番话，长长的叹了口气，“别人家如何我不知晓，但若只论长孙家，我原是个俗人，总觉得娶妻还是要名门淑女、名正言顺，才是持家的长久之道。”

    杨老夫人听到“名正言顺”四个字，心里狠狠的一沉，若说名门也就罢了，媚娘虽然比不得五姓女，但好歹也是功勋之后，论起来至少不比这高氏差得了太多，但若说“名正言顺”她垂下眼睛沉默半响，也叹了一口气，“夫人说的原是在理，但你我都是做母亲的，总是盼着子女晚辈能过得顺心，若是为了个虚名便断送了晚辈的一生一世，又如何能忍心”

    高夫人点头道，“自然是如此，就比如我家冲儿，长乐早逝，虽然也留下了嫡子嫡女，到底不能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因此我做主给他纳了两个房里人，这便是体贴子女的意思，但若说非求着圣上开恩，让他再娶一房正妻回来，这又置皇家颜面于何地夫人说得正是我所想，既然不是为了虚名，又何必一定要圣上给冲儿房里人这个位子”

    杨老夫人不由有些语塞，先皇宫人固然是“虚名”，但皇后之位的确也可以说是个“虚名”，这话她又该如何接下去却听身边的琉璃突然轻声的问道，“原来皇家还有这般的规矩，只是琉璃有些不解，这么些公主里，若是万一驸马有个意外的，那公主可是要担着虚名再不嫁人么”

    杨氏心里顿时一亮，对琉璃笑了起来，“你这孩子的话好糊涂，高夫人说的是公主下降，公主一旦亡故，驸马诚然是不好再娶的，这皇家原是天家，臣子们却是不好拿这个去强求着公主，因此我朝公主再许或改嫁的已是好几位，就如新城公主，在嫁入长孙家之前，其实先许的是魏家，可谁又能说先皇半个不是这些原都是太尉家族中的事情，你问我还不如问高夫人。”

    说完她又抬头对高夫人一笑，“说来皇家原是最不讲究这些虚礼的，不然先皇也不会有韦贵妃、阴德妃和杨妃了，太尉和先皇相厚，便是先皇欲立杨妃为后之时也没有反对一句，想来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琉璃的声音虽然小，却极是清楚，高夫人听到耳里就是一呆，杨老夫人的问话更是犀利无比：先皇太宗的韦贵妇原本是个寡妇，阴德妃的父亲更是挖了李家的祖坟、毁了李氏的家庙，而她提到的杨妃，自然是巢王李元吉的妻子，元吉被杀后成了先皇的妃子，先皇在文德皇后去世后一度提起过要立她为后，还是魏征横插了一杠子才作罢可长孙无忌却不是魏征，先皇的性子本就如此，这些事情他怎么敢去进谏言、捋虎须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杨老夫人说的这些，说来这都是天家事务，太尉大约自有打算，我这内宅妇人，原也不大知晓。”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老夫人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点了点头，“不瞒夫人说，老身此次拜访，的确有事想向太尉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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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意外来客 初得盟友

﻿    从赵国公府出来时，天色越发的阴沉了。杨老夫人皱了皱眉头，“只怕晚上要下雪。”

    晚上要不要下雪琉璃是不知道的，但杨老夫人此刻的心情应该是一片冰天雪地吧琉璃扶着她上了车，笑了笑，“此刻不下就好，就算晚上下了，明日说不定又会放晴呢。”

    杨老夫人点头不语，虽然高氏只推说长孙太尉不在家里，却总算不曾当面拒绝了她想见太尉一面的话，过上几日她打听明白了再递帖子，想那长孙无忌总不好还不见她，杨家与长孙家原有几分交情，有些事媚娘和圣上不好说的，她可以去说也许，长孙无忌会改变主意。

    马车车厢微微一震，车轮开始了滚动，杨老夫人沉默了半响还是问道，“琉璃，依你所见，他们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琉璃心道，还能有什么主意三个字：不同意。想了片刻还是道，“从今日来看，太尉当日不言只怕并非默许，且要说服太尉，或许并不容易。”

    杨老夫人长叹了一声，“这又是为何”

    这是为何琉璃心里也在犯嘀咕，若说如今长孙无忌是看出了武则天必然祸害大唐所以不同意，绝对是瞎扯，现在的武则天贤良大方、节俭低调，只怕也就是裴行俭对她的表里不一起了疑心，长孙无忌总不能眼光比裴行俭还毒。他不同意，还是觉得这事儿不成体统吧毕竟太宗再宠爱杨妃，到最后也没给她什么名分，而现在的高宗不过是他一手扶持上来的外甥又或者，如今皇后一脉的外戚本就是长孙无忌阵营中人，听说让皇后收养李忠、劝皇帝立李忠为太子也是他们一力促成，局面维持下去，他们自然还有一两代的权柄富贵可安享，若是让高宗立了武则天为后，这一切或许就无法再维持原状，他凭什么要同意这种事情听说权力这种东西原是毒药，一旦沾上就不可能放得下，今日的长孙无忌，日后的武则天，都是如此

    杨老夫人见琉璃若有所思的半晌不语，不由也哑然失笑，这位库狄大娘固然算是天生聪慧，但此等朝廷大事，自己都不明白，哪里是她能看得明白的以她看来，人生在世，所求莫过于富贵安稳，长孙太尉已位极人臣，何必要为了一个王氏和一个柳家，和圣上过不去呢

    从崇仁坊南门出来，过了平康坊便到了武府所在的宣阳坊。和武夫人贪图近便爱走后面角门不同，杨老夫人每次都是宁可走远也要从正门进去的，好容易到了院内，却见一个婢女急急忙忙的迎了出来，“老夫人可算回来了，四夫人那边来了一位女客，说是也要来拜访老夫人，四夫人那边已打发人来问过两回了。”

    四夫人老夫人和琉璃都有些吃惊，四夫人是应国公长子武元庆的夫人刘氏，因与堂兄三郎武怀运的夫人一样都姓刘，因此府里都是称三夫人、四夫人。她的性格颇为内向，与杨氏虽然是名义上的婆媳，又同住一府，平日里却是几乎没有来往的，她的客人怎么会来拜访杨老夫人

    那婢女又道，“说是四郎同僚郑校尉府上的陆娘子。”

    杨老夫人低头想了片刻，才蓦然抬头笑道，“我知道了，你快去请那陆娘子过来。”转头便对琉璃笑道，“你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这是来看你的那郑校尉是荥阳郑家的子弟，年纪不大已经官至右领军校尉了，他夫人正是陆侍郎家的二娘子。陆侍郎家听说就她们姊妹两个。”

    琉璃顿时醒悟过来：来的这位是裴行俭前妻的亲妹妹，她，她来见自己做什么难不成她也要考察下自己下意识的扫了一眼身上的穿着，还好，因是去太尉府做客，她今日穿的甚是雅洁，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无聊：有什么好紧张的索性笑道，“这才出去多久，路上又近，有什么可换的”

    杨老夫人笑吟吟的看了她一眼，“衣服也罢了，只是这一路上吹着风，你还是回去重新梳下头，莫要失了礼数。”

    琉璃也觉得自己有些矫枉过正，笑着应了，回去重新简单梳洗一番，略施了点脂粉，又换了条橙色的披帛，显得温暖亲切一些，这才到了杨老夫人的上房里，杨老夫人却比她还打扮的时间还长，换了整套的衣服出来，坐下不久，外面就回报陆娘子已经到院门口了。

    琉璃起身迎了出去，就见武家婢女在前面引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罩着大红披风，整个人看上去甚是飒爽明艳，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在上下打量着自己，目光和神色都十分坦然，与陪在她身边的善夫人截然不同。

    琉璃心里先松了口气，走下台阶笑着行了个半礼，“善夫人，陆娘子，里面请。”

    陆娘子尚未说话，善夫人已冷笑道，“哪敢劳烦库狄娘子大驾。”

    琉璃只当没听见，笑吟吟的引着她们进了房门，杨老夫人也客气了一番，这才各自坐下。善夫人倒是收敛了一些，举止言谈本来还算中规中矩，只是没有寒暄几句，还是忍不住对琉璃道，“说来我还未恭喜过大娘，听说大娘好事将近，真是好大的造化只愿你福泽深厚，后福绵绵。”

    琉璃倒是微吃了一惊，士别三日，善夫人居然也会说这种恶毒无比却冠冕堂皇的话了么只是她这话又将陆娘子的姊姊置于何地当下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夫人客气了，琉璃的造化无法与夫人相比，福泽亦不好与夫人相比。”嗯，她如今假假的也是官家女了，想来也绝不会克了丈夫。

    善夫人一怔，脸色顿时涨红，却不知如何作答，正在与杨老夫人寒暄的陆娘子也转头看了琉璃一眼，回头又跟杨老夫人说笑了几句便道，“这位库狄大娘，阿陆也是久仰了的，若是方便，阿陆想去大娘房里坐一坐。”

    杨老夫人呵呵的笑了起来，“你们年轻女子本来就该多亲近亲近，这有何不方便的，大娘，你就领陆娘子去你房里坐坐，回头我让人送两盏热热的枣酪过去。”

    琉璃忙站了起来，带着陆娘子到了自己的房间外间坐下，又打发了阿霓去取枣酪。陆娘子早已脱了披风，她里面穿着白绫面的茧袄配着大红石榴裙，头上是明晃晃的累丝赤金红宝双股钗，面庞五官都甚是秀丽，只是双眉微扬，一对眸子便如点漆一般，兼之神情爽朗，更显得生气勃勃。看着这张面孔，琉璃只觉得无论如何也无法生出防备之心，还没想出要说什么，就听她道，“其实我两个月前就听说过你。”

    两个月前琉璃惊讶的抬起了头。陆娘子笑道，“我家夫君郑芝华是右领卫校尉，圣上在万年宫时他原是负责守仁寿门的。”

    琉璃恍然大悟，顿时想起了暴雨夜、宫门外，裴行俭身边的确是有一位戴着银盔的年轻将军，难怪他能当着这位的面爬墙，原来是做过连襟的只听陆娘子接着道，“你那夜放的火不但救了圣上他们，也救了右领卫这帮将士的前程，若是圣上有个万一，他们前程也就到头了。我夫君回来还说，想不到他们会欠了一个胡人画师的人情，不但没法还，又是涉及宫闱之事，对外人提都不能提。前些日子听说了裴守约与你定亲的事情，他便感叹说听姓氏来历想来就是你，虽没见过，但以当日情形来看，你定然是有勇有谋、处变不惊的，若不门第低些，倒是守约再合适不过的良配。”

    琉璃笑了一笑，也不知说什么好，总不能说“承蒙夸奖，不胜荣幸”吧

    陆娘子停了半响，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正因如此，我便更想来看看你，一则是代夫君当面向你致谢，二则也是想问问，你对裴家之事，到底知道多少”

    琉璃此时已经相信，这位陆娘子此来多半并无恶意，此等事情也不欲瞒她，“义母已经跟我说清楚了当年的事情。”

    陆娘子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坦然说出来，脸上露出了些许吃惊的神色，随即便是一丝愤然，“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你也听说了”

    琉璃点了点头。

    陆娘子沉吟不语，半响才慢慢开口，“我和姊姊从小性子就不同，她温柔娴淑，处处都为别人着想，最是谨守规矩。我因没有弟弟，却是充当男孩子教养的。如今我爷娘都十分后悔，说我们要换过来只怕就好了，省的我现在还淘气惹祸，也省的姊姊”眼圈却是慢慢的红了，咬牙道，“起初我也恨不得能换将过来，定要叫那些贱奴泼妇尝尝厉害可爷娘却说，我这是异想天开，世上的事情若能如此简单，就不会有那么些冤枉委屈。裴氏族人可以肆意造谣，姊夫他却一句实情都不能说出来，说了便是对长辈不恭，败坏家族名声，爷娘也怕我惹祸，严令我不许到外面说，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她抬头诚恳的盯着琉璃：“大娘，其实裴舍人是极好的人，当年我姊姊嫁过去时，原也带了几个陪房的婢女，那边也送了好些美人过来，他一概都没看在眼里，平日里待我爷娘也极孝顺有礼，就是平日忙些，但也都是忙着正经的事情。姊姊那时候回家说起姊夫时，都是满面笑容的。因此后来虽然有了那样的事情，我家爷娘都没有怪过他，只怨自己教错了女儿，让她不知人心险恶，又养成了这般对自己求全责备的性子。我家都绝不信他是什么天煞孤星，只是没处说去”

    琉璃看着她因为说话太急而有些涨红的脸，微笑点头，“你放心，我也不信的。”

    陆娘子呼的出了口气，“我猜你就不会信，原本见到你时还有些担心，觉得你似乎也是不爱说话的柔软性子。只是刚才看你呛那善夫人，才明白你和我姊姊的性子到底不同，她若是遇见了这样的事情，定然当面客客气气的，回头又气苦上半日，若是我在你这个年纪，多半就会跟她翻了脸，当面出了气，事后却会吃亏。原是要你这样才好，自己不受气，也不会让人挑了错去。”说着用力点了点头，“芝华说得不错，你是姊夫的良配”满脸都是认真肯定，却浑然不觉这话里有大语病。

    琉璃不由哑然失笑，只得道，“承蒙郑将军和陆娘子夸奖了。”

    陆娘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就莫叫我陆娘子了，我闺名夙瑾，及笄时还取了个字叫偕臧，只是大家都嫌拗口，熟人便叫我瑾娘，你也叫我瑾娘就好。”

    琉璃此时也摸着了她几分性子，笑道，“好，以后我就叫你瑾娘，我叫琉璃。”

    陆瑾娘笑道，“琉璃，这个名字倒好记。”说着便往外看了几眼，低声道，“我听说河东公府的那位世子夫人这几日走动极多，听说还买了几个婢女，只怕没安好心。日后若是还遇到那些糟心事，你有什么打算没有你可再也不能去吃我姊姊当日吃过的大亏”

    琉璃想了想，还是轻声道，“既然知道了这些事情，我也有了些打算，总要教那些人自作自受，得些报应”

    陆瑾娘顿时眼睛一亮，“太好了如今可有甚么事情是我帮得上忙的”

    看着眼前这张突然迸发出火焰般热情的脸，琉璃心里一动，思量了片刻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说来，琉璃还真有事情要烦扰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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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媒有双至 谣言纷纭

﻿    腊月初三，天色还没有放亮，库狄家的院落里已点起了火把，几个下人早已起床，把昨日里已清扫过几遍的院子重新洒上清水，细细的又扫了两遍，阿叶则拿了干净的抹布擦拭着放在院中的那张矮床以及上面的案几、香炉等物，几乎没把那朱漆案面擦得照出人影来。

    库狄延忠搓着手，里里外外转了几圈，总觉得似乎还少了什么东西，心头说不出是激动还是焦躁，说话的语气不由比平日急了两分。

    今日正是裴家下函的日子，通婚书一到，这门婚事便算板上钉钉。自打前些日子裴家遣媒上门纳彩问名后，他原想着裴家是大族，妹子又说过，这裴舍人与族人关系并不算好，还担心他们那边的问名占卜只怕要花些日子，说不定还会有些波折，没想到竟是没几天就办得妥妥当当，送了纳吉礼，又择定了今日下函，倒教自家手忙脚乱了一番。

    曹氏看了库狄延忠一眼，笑道，“大郎莫急，这晨鼓都还没敲，且不用着慌。再说这院子才多大过一会儿管教哪里都收拾妥帖了。”

    库狄延忠怔了一下，心知自己的确有些不够沉稳，索性笑道，“也罢，不如先安排了厨娘做些早点。”

    曹氏应了一声便去厨房吩咐了，库狄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因琉璃的这门亲事，曹氏这些日子原本一直有些别扭，上回去了她兄长家一趟回来却像是变了个人，竟也热心帮着张罗起诸般事务来，连珊瑚那张阴沉的脸都开朗了许多，倒是让他省了不少心思。只是那小气的性子依旧没改，给今日准备的回礼的不过是些家常的绢帛，倒是大娘打发人送了两箱蜀锦回来，安四郎家也送来了两箱上好的夹缬，这样一来，回礼倒也很是看得过去了。

    眼见日头慢慢升了起来，库狄家的小院里到处都是一尘不染，门窗洁净，门帘也全换成了簇新的，库狄家诸人都回房换了新衣，出来时脸上都带了几分笑容。

    普伯守在门口，想到这些日子来自己不过报了一回信便又得了几百钱，心里美滋滋的，回头就见阿叶不用人吩咐，也一溜烟去了街口自然是大娘托他带过来的那支银簪子起了作用。像他们这样奴婢，原本就是主人一个铜子不用给，说打就打说卖就卖的，若想过得滋润些全靠赏赐，他在库狄家守了这些年的大门，得的赏还不如大娘这一个月给得多

    普伯正想得出神，阿叶已拔腿跑了回来，“来啦来啦”

    普伯精神一振，忙推开两边大门，就见街口远远走来一支队伍，前头是官媒打扮的娘子领着两个骑马的函使，待走得近了才看清都是穿着青色官袍、相貌堂堂的年轻郎君。跟在这两匹押函的高头骏马后面，才是两人一抬的腰舆，第一抬里装着一个鎏金银盘，盘上正是一尺二寸长、一寸二分宽、用五色彩线扎着的楠木礼函。

    函舆之后便是正经的聘礼，先是四抬绢帛，四抬铜钱，接着是猪羊、须面、野味、果子、油盐酱醋等等，最后一抬则是椒姜葱蒜，都装得沉甸甸的，走了老长的一队。崇仁坊里平日与库狄家并无交往的街坊四邻此时也多出门来看，指指点点，赞叹不休。

    小院里，函使已在香案前用银刀启封开函，清朗的诵读声在小院里回荡，“闻喜裴安石谨启：第九侄年已成立，承贤贵府长女婉顺贤明，四德兼备，愿结高援。谨因媒人郝氏，敢以礼请，脱若不遣，听任君命。裴安石白。”念诵已毕，按规矩为已去世的安氏低泣三声，这才双手奉上通婚书。

    库狄延忠微笑着接过书函，回身供在香案之上，又把装着答婚书的礼函举起，函使双手接过，众人一起笑道，“大喜”二十多抬聘礼这才依次放入了早已腾出来的两间厢房之中，清泉又忙拿着准备好的喜钱给抬礼的众人打赏，整个院子顿时欢腾起来。

    曹氏笑吟吟的帮着上下打点，眼角瞟着那两个穿着官袍的函使，耳边不由响起了兄长的话，“你是傻的么你家那大娘嫁得好了，于你有何坏处这还未嫁，就让你家夫君有了官身，日后自然更有富贵前程，珊瑚要说起人家，身份也好听得多。你也不想想，她嫁都嫁了，一年在家里的能有几日你让她几分也就是了，你也晓得珊瑚的婚事不易，就是因为咱们认识的良家子弟太少，你若能让大娘帮个忙，不说找个裴舍人那般的，随便说上一个裴家子弟，不比咱们能认识的那些白身强上百倍就算她还记恨，你攀她不上，也该好好伺候着你家大郎，让他发话，当女儿还能忤逆了父亲不成”

    阿兄说得对，她原先还真是想错了就说大郎得了这差事，左邻右舍的谁见了她不比从前客气几分听说家里的女婿是皇帝身边伺候的名门嫡子，更是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待她再给珊瑚寻个官家子弟，那嫁到裴都尉府的五娘算个什么眼前这两位裴氏子弟看去都不过二十出头，人物俊秀，风神爽朗，果然是平日见不到的出色人物。若是裴氏子弟这样的再多些，珊瑚还愁什么至于琉璃日后的富贵，哼，她也要有这个命去享阿兄不也说了么，那裴舍人天煞孤星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想到此处，曹氏的笑容不由也越来越是欢悦。

    此时诸般礼数已毕，库狄家的下人忙把床、案等物挪进房中，库狄延忠便把两位函使请到上房，院子里、厢房里也各自开桌，库狄家特意从外面请来的厨子在火墙前烧锅起灶，没过太久，炖煮羊肉的诱人香味就飘满了院子。

    这一顿直吃了一个多时辰才罢，这边厢，库狄延忠脚步踉跄的将裴家的两名函使送出门去，后面跟着八抬回礼。那边厢，库狄家下人们腆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收拾桌椅，清点碗筷，忙了个人仰马翻。一切刚刚收拾妥帖，却听门口传来了有些熟悉的声音：“库狄大郎可在家中”

    阿叶原本最是机灵，忙迎了出去，刚转出影壁就呆住了：门口那个高大胖硕的青色身影，不是一年多前在自家大闹了一场的官媒何娘子是谁

    库狄家那边，一切应该都还顺利吧坐在武府的车子里，琉璃有些走神的想，按照大唐律法，此刻，她应该已经算是裴行俭的妻子。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头几乎漏跳了一拍，脸颊上有微热的感觉拂过，就像那一夜，他突然伸手将一缕头发挽回了她的耳后，指尖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滑过，他那一刻的眼神坐在对面的杨老夫人突然低咳了一声，琉璃顿时惊醒过来，心虚的看了一眼，却见杨氏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脸色十分沉凝。

    大概无论谁留了话，又递了帖子，等了好几日才被人约了午后这样一个不可能久谈的时刻去见面，都不会心情太好。但无论如何，对于杨老夫人这种碰了南墙也不回的勇气和韧性，琉璃还是不得不佩服的。

    马车依旧是在二门停下，门口有管家娘子引着两人上了檐子，这次却是没走多久，便在一道石门前停了下来，管事娘子笑道，“这是太尉的内书房，夫人请往里走。”

    琉璃扶着杨老夫人走了进去，却见里面是一个两进的小院落，风格略显古拙，白墙黑瓦，不事雕琢，难得是院中一棵老松树枝干虬伸，几乎遮了半个院子，树干边安着两块奇石，颇有风雅天成之感。

    管事娘子引着杨老夫人进了堂屋，早有书童打扮的人站在堂中，管事娘子忙上去说了两句，小书童向杨氏行完礼转身进了上房通报，出来时笑吟吟的道，“太尉请老夫人进去说话。”

    管事娘子看了琉璃一眼，琉璃自然识趣的和带着的两个婢女一样静立不动，目送着老夫人神色自若的走了进去，她才重新坐了下来。那管事娘子笑吟吟的站在一边，琉璃随意问了几句，才知道这院子原就是因为院中这棵足有几百年的老松树而建，因此风格与别处都有些不同。那管事娘子甚有眼色，说话不多不少，既不让人觉得聒噪，也不会教人觉得受了冷落，又夸奖琉璃眼光独到，松下那两块石头原也是来历不凡的

    琉璃心里正在感叹，难怪相爷的门房也是七品官，原本这活儿就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却见上房那边微有响动，杨老夫人竟已一个人走了出来，门内隐隐传来一声“老夫人慢走”，却到底人影也没有露出一丝。

    看见杨老夫人在外人前一贯不露声色的脸上已满是阴云，琉璃心里明白，忙站了起来，也不说话扶着老夫人便往外就走，耳中只听得她极力压抑的急促呼吸声，显然气得不轻。琉璃算了算时间，她进去大概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以杨老夫人越挫越勇的个性，想来必是被毫不留情面的直言拒绝了。

    从内书房出来，杨老夫人没上檐子，抬腿就往外走，琉璃也不好开言相劝，只得跟在一边，正走着，却见前面一顶腰舆快步迎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看见杨老夫人竟也不闪避，杨老夫人重重的哼了一声，却听身边的管事娘子叫道，“哎呀，怎么是大娘子”随即赶上几步行了一礼，“大娘子，走慢些，前面有贵客。”

    腰舆顿时一停，从抬檐子的粗壮仆妇身后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停下”随即有婢女赶上来，扶下了一个小姑娘，看去也就十岁出头年纪，身上穿着一件绯色的绣袍，下面是一领雪白的狐裘，秀美的脸庞略显瘦弱，眼睛却亮闪闪的上下打量着琉璃，正是长孙无忌的嫡孙女、长乐公主的女儿长孙湘。

    杨老夫人此时已猜到了这位小娘子的身份，脸上的怒色不由也略敛了些回去。

    长孙湘却显然没有注意杨老夫人的脸色，走上几步，倒是依足规矩向杨老夫人行了一礼，“老夫人万福。”直起身子时眼睛又转到了琉璃的脸上。片刻后见琉璃依然静静的站着，忍不住道，“你这胡女，为何不向我行礼”

    琉璃怔了怔，她自然也猜到了这小姑娘的身份，见她礼数还算周到，却万没有料到对她却是这样一句“问候”，她倒不介意行个礼，只是手上杨老夫人变得微僵的胳膊，耳边她越发粗重的呼吸，显然在提醒着她不能丢了这位老夫人的体面，只得笑道，“这位小娘子，论身份，你是主，我是客，论年纪，你是幼，我是长，为何我要向你行礼”

    长孙湘脸上露出一丝傲色，“如此说来，难道还要我向你行礼不成”

    琉璃淡淡的道，“不敢当，小娘子身份高贵，琉璃当不起小娘子一礼，琉璃年纪略长，也不敢让小娘子受琉璃之礼。”

    长孙湘愣了愣，有些不知如何接话，杨老夫人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多半是冲着琉璃而来，此刻却也没有兴趣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淡淡的向她点了点头，带着琉璃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长孙湘顿时呆住了，她虽然襁褓之中就失去了母亲，但毕竟身份娇贵，是长孙府众人的掌上明珠，看着长乐公主和长孙太尉的份上，皇室中人上至舅父高宗下至各位表兄表姐，对她也格外娇宠，十二年来何曾被人这样冷待过忍不住顿足道，“兀那胡女，你莫走。”

    管事娘子忙陪着笑道，“大娘子，这位毕竟是来府上的客人”

    长孙湘看见琉璃停也不停的背影，大声道，“什么客人，不过是个会妖法的胡女”

    此言一出，杨老夫人足下不由一顿，琉璃更是愕然停住了脚步，管事娘子吓得脸色都变了，忙急声道，“大娘子莫乱说话”且莫说杨老夫人会不会恼怒，太尉府请了个会妖法的胡女来做客，这话传出去是好玩的么

    长孙湘却是个没什么惧怕的，反而越发大声，“怎么不能说，我前两日才在姑祖母那里听说，这个胡女两年前在慈恩寺遇见过几个裴家子弟，结果回来一个一个的都鬼迷心窍了般的要纳她娶她，便是裴家一位夫人，才见了她一面便到处跟人去说她的好话，我看这胡女生得也不过比寻常人更妖媚些，并无出奇，若不是会邪术妖法，还能是什么缘故”

    琉璃几乎骇然失笑，此事要这么说的确有些骇人听闻，只是那三个人里，其实河东公的世子不过是要挽回面子，裴炎估计是反正要随便挑一个不如挑个眼熟点的，至于裴行俭，也不是因为那一次可这事情，她跟谁解释去只得叹了口气，转身道，“小娘子请慎言，琉璃也不是第一次出入贵府，若真会妖法，难道您的祖母、婶婶们对我能不另眼相看便是小娘子你，又怎么会对我如此不喜再者，小娘子一口一个胡女，难不成忘记了自己的姓氏”

    长孙湘呆呆的站了那里，满心分明都是不忿，却是一个字都无法反驳。眼见着琉璃转过身扶着杨老夫人缓步离去，一张小脸不由涨得通红，半天才顿足怒道，“我明日便进宫去，我就不信，我拿她无法，皇后舅母也会拿她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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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出手豪阔 字字攻心

﻿    看着眼前这个装裱精美的卷轴，琉璃呆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了阿霓一眼自己只是接到了那个帖子有点感慨：这河东公府一招接一招的还是真是够上心，顺口便说了句要看看黄历，她郑重其事的捧过来一幅画做什么

    阿霓笑道，“大娘你放心，婢子刚才也怕拿错了，特意看了一眼的，老夫人上回去宫里，才把太史局刚撰好的新历谱拿回来，却还没有放到堂屋里。”

    历谱琉璃心里狐疑，打开一看，果然并不是画，而是一个长长的横轴，右首抬头写着“永徽五年历谱”几个字，然后便是用工工整整的小楷抄写的年月日，每一日后面又批注着几个字。她直接看到左首最后一个月，找到一行“十二日己丑火建裁衣吉”实在看不出适宜不适宜会客，但想来应该是个不忌讳出门的日子，所以那位河东公世子夫人才会选这一天来做客

    只见别的日子后面也只是简单的注了几个字，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这卷轴用的乃是上好的熟绢，细纸托底，紫绫镶边，十分精致。阿霓见她翻来覆去的打量，又笑道，“这是最好的历谱，也就是前两年起咱们府里才有了这种，原先也不过是纸轴的而已。”

    琉璃点头不语，眼下还没到印刷品问世的年代，所有的书都是手抄，黄历自然也不例外，这太史局原本管的就是天文历法，大概每年按不同规格做出历书来发给文武百官，也算是大唐公务员的福利之一，他是六品的官员，不知道给他发的历谱会是什么规格却听阿霓笑道，“今日老夫人气色却是好多了，适才还问大娘在忙什么。”

    琉璃忙收起了历谱，“我也看好了，咱们一道过去。”

    走到上房时，只见杨老夫人果然是满面红光，一见琉璃就笑道，“还是你说得对，离了那渔网，咱们还不吃鱼了不成”

    琉璃心里一动，顿时明白了几分。自打初三那日在太尉府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杨老夫人两日心气都不大好，直到许敬宗的那位钟夫人来拜访过一次，才略好了些，结果三天前钟夫人过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杨氏那天晚饭便没有用，连腊日和腊日第二天的小岁都没有好好过。琉璃猜测着应当还是为了劝长孙无忌支持武昭仪封后的事情，多半是许敬宗到长孙无忌那里碰了更大的钉子，只得过去劝了一番：有些事情，能有捷径可走，自然是好的，若是没有，难道便不能换一条路试一试当时打了这个比方，看样子事情果然是有别的转机了

    只听杨老夫人笑道，“过两日，圣上就要去亲谒昭陵，没让皇后和四夫人随行。”

    琉璃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皇帝去拜谒先皇的陵墓，却没有让皇后和四位妃子随行，那么就只能由武昭仪来带领诸位公主、命妇和低位嫔妃从谒，实际上也就是在这种重大典礼上让武昭仪代行了后宫之主的权力只是考虑到这次拜祭的先皇正好也是武则天的这件事，高宗还真够豁得出去的她忙笑道，“恭喜老夫人”

    杨老夫人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琉璃在旁的事情上还算聪慧，偏偏在这种大事上反应却总慢半拍，到底还是小家出身的缘故。不过她此时心情大好，只笑道，“适才你让阿霓来拿历谱，却又是为何”

    琉璃叹了口气，“老夫人适才让阿霓告诉琉璃，过两日那位河东公世子夫人要来拜访，我便想看看那日有何忌讳。”

    杨老夫人呵呵一笑，对阿霓吩咐道，“我也来看一眼。”展开卷轴一看，点头道，“十二日原是建日，诸事均宜，只是宜早不宜暮，那位崔夫人定然是一早便过来。”

    琉璃心里好不纳闷，她记得历谱上并没有写得这般详细的，老夫人却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过到了第三天，她还是一早便起来梳洗打扮换了衣裳，果然到了辰正三刻，外面就回报说，崔夫人已经到了府门。老夫人看了看琉璃身上穿的是八成新的鹅黄色绫面茧袄、深碧色双胜纹六幅裙，头上戴了一支还算精致的珠钗，看上去倒是一副温婉秀丽的小家碧玉模样，先是一皱眉头，随即点头笑道，“这一身见她倒还罢了。”

    琉璃也只笑了笑，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披上貂皮里子的缎面披风到外面迎了一迎。只见远远过来的那位女子不过双十年华，丰腮细目，翠眉黄额，满头珠翠，正是体态标准、打扮入时的富贵美人，看见自己，脸上立刻绽开了热情的笑容。

    琉璃自然也是满脸微笑的下了台阶，两人互相见了礼，这崔夫人便笑道，“久仰大娘的芳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仙子般的人物。”

    琉璃心下盘算，要从这位世子夫人找媒人出面想让她给裴如琢当妾开始，这日子倒当真是不短了，也笑着回道，“不敢当夫人夸赞，夫人才是通身的大家气象，不是琉璃可以比拟的。”

    崔夫人笑道，“什么夫人，咱们原是平辈，你叫我芹娘就好。”

    琉璃她引入上房，笑道，“琉璃不敢造次。”

    杨老夫人自然也起身相让了一番，“早就听大长公主说起过你，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才知道，大长公主与世子果然都是好福气。”

    崔氏笑道，“老夫人才真真是有福。”

    这两人虽然并未见过面，但都是长于交际之人，随便数了几个双方都熟的人出来，几句话便说得热络无比，琉璃在一边含笑倾听，一边观摩学习，偶然被问到时才答上几句。两人直说了一刻钟光景，崔氏才说出听说琉璃画功了得，有几个绣样想找琉璃请教一番。

    待到进了琉璃的房间，她开口便笑道，“听说大娘的好日子也快近了，大长公主原想请你去小坐一会儿，只怕大娘面嫩，这才托了我过来，一则咱们以后便是一家人了，正该多亲近亲近，二则也是有份小小的礼物，是大长公主的一点心意。”说着便从婢女手里拿过一个小小的匣子，往琉璃手上一塞。

    琉璃不由有些意外，忙道，“这如何使得”

    崔氏却只笑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琉璃只得开了匣子一看，却是一张文书，略略一看，认得正是一张房契，正文第一行写的是“永宁坊南壁西舍内宅一座，东西十六丈，南北二十五丈”算来应该是一座比苏定方宅还要大一些的宅子，足足是库狄家院子的十倍

    河东公府的全套戏码这么快便要上演了么琉璃心中念头微转，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崔氏，半晌才忙不迭才把匣子合上，往她手里塞：“使不得这般大礼，琉璃如何消受得起”

    崔氏看着琉璃震惊慌乱的脸色，笑得越发和煦，“大娘客气什么守约他原本就是在大长公主跟前长大的，公主看他和自家子弟也不差什么。你可知道，守约先头的陆娘子正是大长公主的义女，那一回，大长公主送他们的宅子比这个还要大上三五倍，更莫说里面盛加雕饰，楼阁精绝，便是在长安城里也是数得上的好宅子，陆娘子不也照样收下了”

    琉璃脸色一变，低下了头去，片刻之后才仰脸勉强笑道，“夫人也说了，上次的陆娘子原是大长公主的义女，琉璃却是没这个福分的，怎么好受大长公主这样的大礼”

    崔氏叹道，“其实大长公主听说了这桩婚事就叹息说，这回让于夫人抢了先，总不能再认一回，不然倒成了和于夫人抢女儿，于夫人愈发该恼咱们了。再说也是问过守约的，守约只说你年纪小，没经过事，家里又是极简单的因此大长公主便准备了这处宅子，小是小了些，难得房舍都是簇新，院子里花木又不多，住进去是极方便打理的。大长公主让我跟你说，院子不值什么，就当是你的嫁妆，她到底养了守约一场，总不能让他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成家立业，你就看在她疼爱守约的这份心上收下就是。大娘实在要推辞，也要随我去府里，跟大长公主当面说去”

    她停了一停，又瞅着琉璃笑道，“我看你倒真该去拜见大长公主一回，你这品格和陆家娘子有五六分相似，都是娴静贞淑，最招人疼爱的，唉，想当年，陆家娘子在裴家那三年里，上上下下谁不夸赞大长公主如今提起来还是要落泪的，只道我们这些人竟没有一个及得上她一半儿若是见了你，还不定如何欢喜，怪道于夫人如此上心”

    琉璃垂下眼帘，一副极力压抑着情绪的模样，心里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这番话说的大长公主原来是最大方、最疼爱裴行俭的，这次送的房子小了，是于夫人抢先认了女儿，裴行俭又觉得自己是小家子出身的缘故，而他们之所以看中自己，是因为自己长得像那个陆家娘子若她真是一个小家子出身、被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个大馅饼砸中的人，此刻早该六神无主了吧

    酝酿了半日情绪，琉璃只能微紧着嗓子长跪而起，低声道，“尊者赐，不敢辞，琉璃谢大长公主恩典。”

    听到琉璃微微发颤的声音，有满意的神色从崔氏的眼中一闪而过，拍手笑道，“大娘不愧名门嫡女，果然爽快”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了两个绣样，“如今大长公主交代的事情已毕，倒是真要烦扰大娘帮我看看这两个绣样如何”

    琉璃一副心不在焉、强打精神的模样，接过那两个绣样看了一眼，都是极精致小巧的图案，一副是婴戏，一副是出水莲花，琉璃为武则天的小公主做过衣裳，一眼就认出是女婴肚兜的图案，点头道，“给府上的小娘子做肚兜是极好的。”

    崔氏若有所思的看了琉璃一眼，笑道，“大娘果然好眼力。”又叹道，“我也是有了她之后才晓得，这做母亲对女儿是怎样的一番心思，原先还很是纳罕过几年，于夫人那样疼爱守约的，为何却不肯让女儿嫁给他，到末了，都是一番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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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来者不拒 别有用心

﻿    苏家女儿和裴行俭琉璃这回倒是真的吃了一惊，索性便把惊容露得更明显些。

    崔氏一挑眉头，“你竟没听他们提起过”又转了笑脸，“不过是陈年往事，当初也就是那样一说，到底没成，或许是旁人误传的也未可知”回头便拿起那绣样道，“你看这配色如何，我总觉得不够鲜亮。”

    琉璃只得也看了几眼绣样，“此处原是用金线更是艳丽，只是给婴童做肚兜，却是不好用金银丝线的，一则富贵太过，二则婴童肌肤最是娇嫩，受不得这个。”

    崔氏点头称是，两人又就着绣样说了好一会儿，琉璃几次挑起话头想问苏家的事情，都被崔氏吞吞吐吐的避了过去，琉璃估量着火候也差不多了，索性看着崔氏道，“夫人可认识苏娘子琉璃曾听说她嫁的女婿有些不成器，还是于夫人打上了门去教好了的，可惜苏家女儿却命薄，没多久就去了。于夫人的性子自不必说，琉璃见过苏家的罗氏嫂嫂，也是极爽利能干的，难道苏家娘子竟不是这样”

    崔氏想了想还是摇头，“苏娘子原是苏将军四十岁之后才得的，家中又只这一个女儿，苏家平日极是娇养，听说身子有些弱，给她讲的那门亲事也选的是家里殷实、姑舅夫婿性子都好的，没想到夫婿后来却迷上了掷卢，输得不像样，苏娘子大概是气得狠了，去的时候离成亲竟不过一年多。却也有人说，她原就不愿意这门亲事，是积郁成疾”

    说着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也不曾见过那苏娘子，只是听和苏家相熟的人说过，那苏娘子生得如花似玉，是长安城里少见的美人儿，性子温柔，又极是聪慧伶俐的，难怪于夫人便是逆了苏将军的意，也要处处为女儿打算，只是红颜薄命，却也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

    琉璃怔怔的听着，崔氏看了她一眼，忙又笑道，“这些不过是传言，到底做不得真，别的不说，守约便是极守礼的人，听说原本天天在苏将军府上出入，只是到苏娘子年纪略长了些，这几年竟是再也没有去过了。还是前两日子的小岁，才上门去吃了一顿酒。”

    于夫人自己的女儿无论如何不肯嫁裴行俭，认个干女儿却忙不迭的说给了他，裴行俭也是因为以前事情恼了苏家，最近才好琉璃垂下了头去，心里对眼前这女人越发佩服起来。

    不知为什么，于夫人刚见到自己时说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你若是性子软弱，没几分心智胆气，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应了守约的，免得到头来你不过是又一个陆家娘子，既是害了你，也是害了他”，苏家女儿和裴行俭如何虽然还不知道，但只要苏家女儿真是身子弱、性子柔的，于夫人自然绝不会同意让她嫁给裴行俭不说别的，便是这崔氏跑来跟她说上这样一篇话，只怕病一场都是轻的。

    崔氏见琉璃头垂得低低的，一句话也不说，嘴角不由扬了起来，突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叹道，“看我忙得糊涂了，过些日子，说不定咱们还要亲上加亲”

    琉璃心里雪亮，这是要说到珊瑚的事情了初三裴家下函的那日下午，就有官媒上门给珊瑚说亲，对象是西眷裴的一个子弟，她接到消息后忙悄悄的请于夫人打听了一回，前几天传回话来，说是那人不过是靠着给河东公府收租子过活的远支，三十多岁了，前头娘子不知怎么的不肯跟他过下去和离了，留下了一个儿子。为这个事情，她腊日还特地回库狄家吃了顿午饭，库狄延忠果然便问起了这个人，自己只轻描淡写的道了句，没听说过，只怕绝不是嫡支，也不会是有官身的。曹氏当时脸色就变了她大概总是不肯让珊瑚嫁得差太多，被自己看了笑话。虽说琉璃根本没心思去管珊瑚嫁给谁，但总不能看着她嫁到河东公府手里去。

    此事崔夫人提起，她也就心不在焉的笑了笑，“前几日回家时听阿爷说过一句。”

    崔氏轻笑了一声，“你说的莫不是那个裴老七那原是他不知怎么的听说令妹出众，起了妄想，他那个年纪，又是自己都撑不起门户的，还想娶官家的女儿么大长公主昨日才听说了这事情，便让人训了他几句。大长公主说，大娘既然这般人品，令妹自然也差不了，正好世子身边还差一个可心的人，正要找一个知根知底的好女子助我一臂之力，这不就是现成的好人选若是成了，大娘和咱们可不是亲上加亲这时辰，只怕提亲的官媒娘子已经到大娘府上了”

    琉璃不由愣住了，崔氏忙补充道，“大娘放心，令妹一过门便是正经的媵妾，我有什么，她便有什么，绝不会委屈她的。”

    琉璃一时简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微笑道，“承蒙大长公主如此厚爱，琉璃受宠若惊。”这位金枝玉叶对自己竟是这般重视么就这么怕自己能从娘家得到一丁点的助力一打听那个远房子弟不成了，又来了这一出既然对方肯下这样的血本，她大概是怎样也挡不住了

    崔氏笑道，“要不怎么叫缘分待日后你成了我们裴家人，大长公主还要请你到我们府上好好盘桓几日才是。”

    琉璃停了半拍才笑道，“哪敢这样打扰大长公主”

    崔氏便说起了大长公主如何好客，河东公府又有哪些庄子最是好玩，琉璃听是听着，只是目光飘忽，似乎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崔氏只笑盈盈一径说下去，最后才笑道，“你他日一去便知道了，若是收到我的请柬，可不许推辞。”

    琉璃点了点头，似乎答应，又似乎根本没听到她到底在说什么，崔氏却是半点也不介意，“也打扰大娘半日了，我还要回去给公主复命，这就得告辞，下次再来扰你。”

    琉璃还是点了点头，见崔氏站了起来，才突然醒过神，“夫人怎么就要走”

    崔氏满脸都是笑容，“公主还在等着我呢。”琉璃忙站起来，将她送到上房，崔氏又向杨老夫人抱歉了几句，含笑告辞而去。

    她一走远，杨老夫人便笑道，“这位世子夫人所来究竟有何贵干”

    琉璃垂眸一笑，“送来宅子一座，闲话若干。”

    杨老夫人感兴趣的喔了一声，追问道，“你如何应付的”

    琉璃笑得温柔娴静，“自然是来者不拒，通通笑纳。”想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老夫人，只是今日，琉璃或许还要向老夫人借个得力的人用上一用。”

    杨老夫人笑了起来，“这算甚么，有事你吩咐他们去做就是。”

    到了第二日，库狄家便打发了婢女来，只道有事请琉璃回去商议，偏琉璃竟是得了风寒，一时动不得身，过了四日才终于出了武府，到了库狄家时，库狄延忠盼得脖子都长了一分，一见琉璃便忙忙的把人打发了出去，问道，“你可知道，河东公世子前几日竟是遣了媒人上门提亲，要让珊瑚做媵妾”

    琉璃点了点头，“阿叶提了一句，只是琉璃那天实在身上不大好，让阿爷忧心了。”

    库狄延忠叹了口气，“这门亲事原也罢了，虽然比不得你，但珊瑚毕竟是庶出的，做河东公世子的媵妾也算不得委屈，只是那日清泉却提醒了我一句，河东公府家为何这般着急要定下珊瑚一个远支的子弟的继室不成，第二日便换了世子，我才想起，你姑母似乎说过一句，河东公府与裴舍人似乎不睦，因此才想问你一问，此事到底是如何”

    这话原就是琉璃托人私下带给清泉的，琉璃自然心中有数，此时还是低头想了半日，才慢慢的道，“说来阿爷或许不信，女儿也不大清楚究竟是如何。义母的确跟我说过，裴舍人早些年与两边的族人关系都不大好，又说让我当心些，前几日河东公世子夫人却来应国公府做过一次客，跟女儿说了好一番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分难解，女儿如今心里比原先更糊涂了。”

    “只是这一年多，女儿在宫中呆着，多少也懂了一个道理，那些贵人心里的弯弯道儿，咱们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明白的，唯有一条，谨守本分，莫贪莫痴，才能保得平安。按理说，河东公府的世子夫人，连女儿都不曾见过，怎么就认定了珊瑚那个远房子弟不成，立刻就换了世子，这事实在不通女儿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但怎么看都有些项庄舞剑，别有所图的意味，要依女儿的意思，阿爷此事还是要三思而行才好。”

    库狄延忠先是听得呆呆的，后来越听心情不由越是沉重，长叹了一声，“依你的意思，此事还是回绝了才好”

    话音未落，帘子“哗”的掀了起来，曹氏一脸急怒的冲了进来，“大郎，你糊涂了么”说着咬牙切齿指着琉璃怒道，“我便知道你是不安好心，看不得你妹子有个好前程的，什么莫贪莫痴，怎么不见你把裴舍人那门亲事给退了去偏偏拿你妹子的亲事来说嘴她这亲事再古怪，怪得过你的怎么人家就别有用心了你倒给我说出个所以然来”

    琉璃只淡淡的看着她，“女儿不过是就事论事。庶母若实在觉得这亲事好，应了就是，只是他日真有什么事情，莫要怪到琉璃头上。”

    她这样一副神色，曹氏倒有些惊疑不定起来，看了她半晌还是冷笑了起来，“河东公府何等富贵体面，世子的媵也是正经有品级的贵人你不过是嫁了个六品的官员，河东公府还能拿这个算计你不成你也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库狄延忠忙喝道，“女儿不过是好心提醒一句，便是多虑了些，你说话也有个分寸”

    曹氏忙回头道，“大郎，那裴舍人虽说是有前程的，难不成还能与河东公府相比大长公主何等的身份，还要来算计咱们家这样没根基的那媒人说的极清楚，公主原是早就想找这么个人了，珊瑚不过凑巧入了她的耳而已。这事情原是错过了便再不能得的。再说了，若从上次给琉璃说媒起，咱们家已经拒了那府里两回，事不过三，大郎真是铁了心要得罪他们么大郎如今也是有差事在身的人，河东公府何等势大”

    琉璃听到此处，心里叹了口气，库狄延忠脸色果然有些变了，微一沉吟转头便对琉璃道，“你庶母说的也不无道理，珊瑚的事情，咱们自会好好思量一番，你也莫要过于担忧。”

    看着库狄延忠背后曹氏那张得意非凡的脸，琉璃只觉得又好笑又可气，忍不住摇头笑了笑，“珊瑚的事情，原本就该阿爷和庶母做主，女儿该说的话也说了，还要回去吃药，这就告退。”

    库狄延忠还想留她，曹氏赶紧便道，“大娘身子刚好，还是要按时用药才好。”库狄延忠看着琉璃比平日白了三分了脸色，只得点头作罢。

    琉璃一上车，阿霓便冷笑了一声，“大娘，你何苦去管他们那位世子夫人看着待人热切，话里话藏的却不是什么好意思，送大娘的宅子只怕也不是好心，他们这般急着要纳大娘的庶妹，便是婢子看着也觉得不对，大娘的庶母却只以为你是安了歹心既然如此，你便由她去，省的生气。”

    琉璃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脸，只觉得几乎能落下一层粉来，看着阿霓怒冲冲的脸色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什么可气的，我说我该说的，他们做他们想做的，这大概便是命数。”阿霓一个婢女都看得出来的事情，自家父亲却会看不明白，这莫非就叫鬼迷心窍最让人意外的是，曹氏居然能想到拿前程来威胁库狄延忠，倒真是长进了想得到这一点，多半猜也猜得到河东公府是要借着珊瑚来对付自己吧曹氏或许觉得，珊瑚靠着河东公府来欺负欺负自己是手到擒来既然如此，日后也就怨不得她了。

    琉璃叹了口气，向车窗外看了两眼。或许是因为昨日京中皇帝与后妃官员便已出发去昭陵，今日的路上显得格外空旷，马车飞奔，不过两盏多茶功夫便回了应国公府，琉璃在角门下了车，刚刚走到院子门口，却见一个婢女冲了出来，“大娘可算回来了”

    琉璃见她神色不对，忙问，“出了何事”

    那婢女脸色沉重，“大娘适才出去没太久，就有侍卫登门报信，说是昭仪昨夜在行宫里不知怎么的动了胎气，竟是早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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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不足为患 自相残杀

﻿    一尺多高的鎏金忍冬纹结五足香炉里，香粉已点燃，龙诞香奇异的幽芳从龙首盖钮下的镂空莲瓣里静静的透散出来，不大工夫便飘满了整间屋子。临海大长公主垂下眼帘，深深的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这次的香也就罢了。”

    毕恭毕敬站在檀香屏风床前的管事娘子暗地里松了口气，偷眼看了看半挽的紫绡帐里那张白嫩宛如少妇的脸，满面都是笑容，“大长公主明鉴，这一次，是奴婢们特意找到一家波斯商人，进了他家最好的龙诞，颜色当真就如雪玉一般，只是价钱也比羊脂玉还要贵，一小块便要五万多钱”

    临海大长公主不耐烦的皱起眉头，“好用便是了，以后莫拿差的来充数，再用上次那样的，这差事你也别做了”

    管事娘子心中暗暗叫苦，这种上好的白色龙诞香几乎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以公主这日日离不得的性子，却要说上哪里去买这许多再说那价钱有心想再说两句，有婢女快步走了上来，“启禀大长公主，世子夫人过来了。”

    大长公主坐了起来，“让她进来。”

    管事娘子无声的叹了口气，行礼退下，正与匆匆走进来的世子夫人崔氏打了个照面。

    崔氏并没有留意向她行礼的管事娘子，倒是进门就闻到了这绝品龙诞香的香味，心里忍不住冷哂了一声，自己的这位公主大家但凡用什么，只选最贵的，就像这龙诞香，一用便是几十年，岂不知真正的高门女子哪会有这种做派说暴殄天物都是轻的却见大长公主已从屏风床上起身，忙几步赶过去行了一礼。

    大长公主开口便问，“如何，库狄家可答应了”

    崔氏脸上全是温柔恭顺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正是，答应得还算痛快，只是说，须等到他家大娘出嫁后再办。”

    临海大长公主脸色一松，“长幼有序，倒也是情理之中。那媒人可打听过她家大娘是如何看待此事”

    崔氏笑道，“自然问了，媳妇找的这媒人是极会办事的，当日提了亲之后就找机会提点了那库狄大娘的庶母几句，昨日借着去看那位庶女，私下又问了她。听那位庶母那意思，库狄大娘是不愿意她庶妹给咱们府里做妾的，说是有人说过裴守约跟咱们府里关系不好，又说咱们家这样急着提亲多半有别的想法。这庶母认定库狄大娘是要坏妹妹的好事，又觉得无论如何她女儿嫁过来总不会吃了亏去，到底还是劝得家主答应了。那庶母还说，她女儿最是知礼，凡事一定会听从公主吩咐。”

    临海大长公主笑了起来，“如此甚好到底还是试出来了，那位库狄大娘竟是连家里这点子事情都处置不了，当真是不足为患”

    崔氏点头，“大家说的是，那库狄大娘媳妇仔细看过，身体瘦弱不说，相貌虽好，却是一副小家子模样，说话举止也有些怯弱，看去只怕还不如那陆娘子，媳妇说了那番话，她当场几乎就撑不住了，第二日就说是得了风寒，起不来床。如今看她对待她庶妹的这亲事，心里并不算清楚，家里事情更是做不得主，这样一个女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原先媳妇还顾忌着她那舅父一脉原是老资历的胡商，根基深厚，人脉又广，若是插手洛阳那边产业只怕会有些麻烦，她虽然因为魏国夫人的事情跟一个舅父生分了，但以她如今的身份，要回头笼络住他们也是容易，没曾想她这些日子竟是舅父家门槛都没登过，就是上回裴守约下函，得罪过她的那家舅父巴巴的送了礼来，她竟是半点反应也无，但凡心里有半点算计只怕都不会如此拿大。”

    临海大长公主微微点头，“如此看来，那万年宫的事情只怕不过是凑巧，这库狄氏别的不说，运道倒是好，一步一步竟然能到了今日”

    崔氏忙道，“她若真是运道好，有了万年宫那番功劳，只怕早已入宫做了贵人，可见这运道也有限她靠的那武家如今有什么那武昭仪再得宠，以她先皇才人的身份，难道还真能翻了天去”

    临海大长公主冷哼了一声，“可不还真想翻了天去你难道不知，圣上这次去谒陵，皇后和四位夫人都没带打的不就是让武昭仪翻天的主意结果苍天都不帮她，出发第一日就动了胎气如今死活还不知呢，就算留下命来，难道还能带着血光就去谒陵可见这人的命数是天定的那种卑贱的狐媚子，就算得了那福分，也没那个命去受”

    崔氏自然知道，将当今皇后王氏荐给皇室的同安大长公主，与临海大长公主关系不错，因此提起那武氏来，自然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她自己何尝不然她和王氏都是五姓女中最尊贵的嫡女，以前也有过闺中来往，虽然她对王氏的木讷性子暗自也有些看不上，但到底是自己人，又都是做正室的，如今却有一个出身卑贱、不知廉耻的狐媚子要爬到她们头上来，这事情如何忍的

    崔氏不由便点头，笑道，“可不是，那些卑贱的狐媚子，自然有老天管着”

    临海大长公主却又笑了起来，“说起来，别人也就罢了，裴守约看上这样一个狐媚子倒也不错，如今这狐媚子既然已经不足为患，咱们也不用再花什么心思，日后若是还算乖顺，就由他们去，若是敢玩什么花枪，咱们手里不还有她的妹子正好自相残杀”

    崔氏忙笑道，“还是大家有远见，媳妇原还想着怎么把那胡女吓回去，若不是您提点我，却是没想到这个了。”

    临海大长公主淡然笑道，“你经历的事情到底还是少，认识的人也少了些，有些消息没有听说，也难怪会考虑不周。你可知，今年早些日子，圣上是提过要给裴守约赐门婚事的，他竟是回绝了圣上；圣上却转年便要擢他进五品。你想想，他圣眷如此，就是这门婚事不成，圣上还能看着他独身无后到时他又已是官居五品，自然不会委屈他，便是指个宗室女子也不稀奇，那时候，难道咱们也要自相残杀一番不成”

    崔氏还是第一次听说此话，倒也是吃了一惊，“这样说来，倒是亏得有这个库狄氏了。”宫里竟然有这样的消息传来，难怪前些日子，大长公主对这门亲事的态度突然转了弯，却又在听说婚事已经定下后，让自己走这一遭。想来倒不是为了坏这门亲事，只是要让那库狄氏心里对于氏，对裴行俭都生出芥蒂来，日后才好有进一步的打算

    临海大长公主点头一笑，“此话也不算错，这库狄氏自然是不足为患的，只是裴守约却不然，他才多大眼见就是五品的官位了，再过些年，怕不得出相入将他隐忍了这么多年，难不成就是为了看着我们安享荣华的”

    崔氏悚然一惊，顿时醒悟过来：大长公主这次要对付的，原来根本就不是库狄氏而是要让裴守约后宅不宁，届时才有机可乘。想了想还是道，“只是这些事情，到底不过是后宅事务”

    临海大长公主瞥了崔氏一眼，叹了口气，“这朝廷命官栽在后宅事务上的还少了你难道不曾听说那许大学士就是因为挑了蛮夷做女婿才被贬的到如今还没有缓过来还有当今的禇相，不也是因为家里人强买他人宅地被贬了两年再说了，如今圣上正宠着那武昭仪，他竟不顾出身，娶了个这样一个靠着武家的女子，你难道还看不出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然他回绝了圣上的好意，圣上为何反而要提拔他阿崔，你打理这内宅事务原是挑不出错的，只是日后办事，眼光总不能囿于后院这么点地方，不然我若不在了，你再不警醒着些，以如琢的性子岂能是裴守约的对手”

    崔氏越听越是心惊，这才深深叹服眼前这位生性骄奢的公主在眼光上的确比自己要毒辣得多，一步棋走出，竟是已然想得这般深远，难怪她一面默许了这门婚事，一面却还下了那么大的本钱去买宅院，选婢女，甚至要拿夫君的一个媵妾之位来钓上那位身无所长的库狄家庶女，自己却还只道她是小题大做崔氏的脸上不由流露出由衷的敬色，“媳妇迟钝，竟是到如今才明白大家的苦心您自然是长命百岁的，还要护佑着阿辉、阿妍他们长大成人，给您添上重孙重外孙呢。”

    临海大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罢了，如今如琢在殿中省，承光和承禄在三卫都还算不错，过得几年，他们都出息了，咱们岂能还要靠着洛阳的那些收益日后自有你们的好时辰”

    崔氏自然也跟着凑趣，说了好一篇话，眼见临海大长公主脸上略有了些倦色，才准备告辞出来，还未开口，却听外面有人道，“启禀公主，丰管事回来了。”

    大长公主一怔，忙道，“让他去东边屋里候着。”随即便对崔氏道，“丰管事是随着如琢去谒陵的，你也跟我过去，听听到底是何消息。”

    崔氏扶着大长公主从后面进了东屋，只见双层罗帐低垂，外面站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听到环佩响动的声音也不敢抬头，只伏身一拜，随即声音低沉的道，“启禀公主，郎君昨日打探得了确切消息，武昭仪得的是一位皇子，虽然有些凶险，但如今母子都已平安，再过几日便要送回宫中休养，又让贵妃赶往皇陵斋戒。”

    临海大长公主脸色不由一沉，半响才道，“知道了，你退下吧。”眼见管事已经退下，她却站在那里久久不言不动。

    崔氏心情也有些发沉：武昭仪竟又得了一个儿子，而且竟是母子平安而皇帝宁可让贵妃前来，也不提皇后只听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我让你找的婢女，你还要加紧去找才是”

    崔氏忙恭谨的应了声是，嘴里却不由有点发苦：有的事情原是要靠运气，岂是她加紧就能找到的只是此事既然如此重大，她也只有再多去找一找。再过十来天就是元日唉，看来这个年节，她是莫想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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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辞旧迎新 人约黄昏

﻿    长兴坊苏将军府里一处小院里，两株颇有点年头的腊梅正凌雪怒放，分外有一种年节的喜庆。上房朝南的直棂窗下，随着银剪的细微转动，小小的紫色帛片中，一个头戴双髻花冠、双手上扬、袅袅婷婷的美人儿已经渐渐露出了轮廓，只是剪到最后一角衣裙时，握着银剪的那只芊芊素手不知怎么的一抖，飘飞的裙裾顿时被断成了两截。

    正低头看着的罗氏不由顿足叹道，“可惜了”。

    琉璃抬起头来，叹了口气，随手便想把帛人扔掉，罗氏忙抢到手里，“不过是衣角略短了些，用来粘屏却还是不错的。”

    琉璃不由笑了起来，“嫂嫂便对琉璃这般没信心”

    于夫人也抬眼一笑，“知道你是个巧的，只是这美人儿已是活灵活现，丢了到底可惜。”说着也把自己剪好的帛人拿起来端详了两遍，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原觉得自己剪的也不错，和你剪的这美人儿放在一起，却只好帮她扫地牵马了”

    琉璃和罗氏看着她手里那个身材粗壮、圆头圆脑的帛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这还是琉璃第一次剪“人胜”。故老传言，女娲造人之时，初一造了鸡，初二是狗，初三是猪，初四是羊，初五是牛，初六是马，而到了第七日，才造出了人来，因此正月初七便是人胜节。明日长安城里，人人的帽子发髻上，家家的屏风上，自然都是这用五彩绢帛或金银纸箔剪成的人形花饰“人胜”。

    琉璃以前虽没剪过人胜，但她手稳心细，练了半个时辰便剪得有模有样。眼见罗氏把她剪坏了衣角的帛人和于氏剪的那个都粘在了屏风上，忙集中精神又剪了几个，放下剪刀时，才觉出胳膊手指都有些僵了。

    于氏早剪得不耐烦，见琉璃放下剪刀，忙把剪刀也一扔，“有这么些尽够了，你的可以用来饰发，我和阿罗剪的粘屏上，意思到了就好，我还是去厨下看看明日的煎饼和长命面准备得如何，不然你那义父又该有说了。”说着就像生怕琉璃要拉住她一般忙忙的走出门去。

    琉璃和罗氏相视一眼，不由都大笑起来。琉璃站起身子，甩了甩胳膊，又活动了一下手指，酸疼的感觉愈发明显，只是看着苏家给自己准备的这间远远谈不上奢华的房间，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从没有想到过，这个年节，自己居然可以过得如此快活。

    十二月十八那日，杨老夫人接到消息就火急火燎的赶往了行宫，她自然不可能追去，在武家住着又尴尬，好在第二日于夫人便打发人来接她。琉璃原想着也就是小住几天，没料想武则天的身子似乎不好，杨老夫人索性守在了那边，说是小皇子满月之后才会出宫。

    琉璃一面一日两遍的打发阿霓回去探问消息，一面却忍不住欢欣鼓舞起来在苏家住了三日之后她便发现，自己只要扛得住于夫人的劝吃神功，旁的真是万事不忧心。于夫人开朗直爽，罗氏聪明随和，两人都是爱说爱玩的性子，每日里不是捣鼓各种为年节准备的各种吃食和玩意儿，就是带着琉璃出门四处采购拜访，加上罗氏的那对宝贝儿子苏槿苏桐正是调皮的年纪，虽然苏定方与苏庆节都随帝谒陵，日子却半点也不冷清。半个月下来，琉璃倒是认识了好些武官家眷，和陆瑾娘也见了两面。

    到了初三下午，苏氏父子终于伴驾回城，苏家越发的热闹起来，这三日家里已经招待了五六拨女客，又抽空出去转了两家亲朋，只是琉璃心里总有些空落：隔壁那个孤家寡人，下了衙之后是守着那空落落的房子，还是日日跟那些面和心不合的族人周旋每每想起，心头免不了一阵发堵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在这边，他连这府里都不方便过来了。

    眼见天色欲晚，琉璃又剪了十几个各种质地颜色的人胜和若干花花草草出来，想了一想，还是选了两对人胜出来拿在手里，低声对罗氏道，“嫂嫂”

    罗氏怔了一下，立时便明白过来，笑着接到手里，又找了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过来，“去把这些送给隔壁的裴九郎，让他珍惜着些。”

    小丫头奇怪的眨了眨眼睛，还是清脆的应了一声便跑了，琉璃脸上发热，只好低头接着剪绢帛，罗氏上来拉住了她的手，“好妹妹，你再剪下去，明日手该疼了，阿家还饶得了我咱们一起出去看看，看这时辰，只怕晚饭也该好了。”

    琉璃只得丢了剪子，跟她到了上房里，果然大食案上已经摆了五六个大碗，扣着盖子，七副碗筷也都已设好，苏槿苏桐在屋里跳来跳去，满屋子都是热闹，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耳边仿佛又响了裴行俭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人陪我用过饭了。”

    苏定方走进来时，却若有所思上下打量了琉璃几眼，见琉璃抬头看她，向她点头一笑，琉璃只觉得他的笑容似乎有些古怪，仔细看时又没了那种感觉。好容易吃过晚饭，罗氏出去了一圈，回头便拉着琉璃到了自己房中，笑着拿起两个人胜往她手里一放，“来而不往非礼也。”

    琉璃看着手头那两个小小的金箔人胜，不由呆住了，看得出是一男一女两个抓髻娃娃，轮廓虽然简单，却自有一种古拙雅致的韵味就像他的字一样。他居然会剪人胜而且剪得这么好琉璃愣了好半晌，忍不住扶额苦笑起来。

    第二日的人日，苏家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吃红豆、喝七样羹、煮长生面、送煎饼，这一番礼尚往来直闹了一日方休。而人日过后，便迎来了长安城一年中气氛最是闷骚的几天：家家户户都要挖空心思的做花灯，年轻男女要挖空心思的准备奇装异服，主妇们自然是挖空心思的准备各种应节的吃食。

    于夫人提前一日便开始做最应景的“焦糙”，琉璃多少有些好奇，忍不住也到厨下去看了一回。却见苏家的厨子用麻油调好了一盆面，准备好一盆馅，再煮上一锅水、一锅油。真正做起“糙子”时，先随手抓了团馅料到油面里团了团，手上一捏，再拿篦子略略一刮，便成了一个中间包着馅料的圆溜溜的面团儿，把它丢到水里煮熟，又沥了水丢到油锅里炸上两遍，一个个放到盘中还滴溜溜滚动的金色小球便出现了眼前。

    琉璃顿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炸汤圆么她在库狄家原也吃过几回，卖相实在差得有点远，以至于她都没有发现，所谓“焦糙”不过是将汤圆换了种吃法

    当日下午，罗氏却又拿出了好几盏花灯，说是“孩儿灯”，要送给那些家里希望添丁的亲朋好友，琉璃听得明白，忙调了朱砂出来，每盏灯上都画了一副简单喜庆的婴戏图，于夫人和罗氏自然都拍手叫好，送灯的下人回来时也各个喜笑颜开：拿着灯的这一路上便出了不少风头，到了亲友家中更是得了格外厚的一个封赏。

    到了十四这日，吃过早饭，琉璃便对阿霓笑道，“这个年节倒是让你这边陪了我十几日，家里也不得团聚，这两日你便回去，过了十六再回来就是。”阿霓自然道是不必，到底拧不过琉璃，领了赏倒也是暗自欢喜的回去了。琉璃松了口气，想到那日裴行俭说的，“你只要出来观灯，我自然能找到你”，脸上不由又热了起来。

    待她到了上房时，却见罗氏正让几个婢女擦洗几叠面具，只见都是做得极精巧的木制面具，有做成兽面獠牙的，有做成金刚怒目的，也有做成豁牙丑角的，造型夸张，各不相同。最多的却是一种白须胡老的面具，足有五六个，琉璃试着一戴，倒也贴合轻巧，双眼口鼻处都留有空洞，视物说话均是无碍。

    苏槿苏桐也一人抢了一个，奈何脸儿都太小，这些面具都没法戴，琉璃忙找了两张硬纸，用剪刀裁出两张小面具，按照两人的五官剪出眼睛嘴巴，又磨了墨，调了朱砂和雌黄，将面具画成了两个夸张的小虎头，在耳上打孔，用红绳将纸面具系在了两人双耳上。一屋子人无不拍手叫好，苏槿苏桐戴上面具更是高兴得满屋子乱蹿。

    眼见天色将黑，于夫人忙把装备好的焦糙、粉果、面茧都物都端了上来，那粉果也是带着甜馅的小圆面点，面茧则是做成梭子状的面果子，每个人都取了一个，苏桐吃得最快，呸的一声吐了个小木片出来，上面画着小小的元宝，众人顿时一阵大笑。苏定方却是吃出了一个画金印的木片，罗氏便笑道，“阿翁今年莫不是要挂帅出征”苏定方呵呵一笑而已。琉璃知道了这里面的机关，吃到中间时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果然咬到一个硬物，忙拿出来一看，木片上画的却是一顶花冠，于夫人与罗氏顿时拍手大笑起来，“这个应景”

    一顿饭胡乱吃完，琉璃忙回去换了身出门的衣衫，找出一支光洁的银簪将那对金缕人胜穿在簪头之上，插在了发髻中，心里忍不住已有些扑腾，再回到上房一看，不由呆住了：屋里站着四个身量苗条的婢女，人人脸上戴着一样的白须胡老面具，一眼看去宛如四胞胎，罗氏见琉璃进来，不由分说也给她戴上了一个，又拿了五件一样的白色披风给她们都披在了身上，站开几步端详了几眼，拍手笑道，“这下再也分不出来了”

    琉璃顿时有些茫然。却见门帘一挑，苏定方也踱了进来，上下仔细打量着几个人，点头不语，突然看见琉璃的头上的人胜，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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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师徒斗法 灯下旖旎

﻿    “月下多游骑，灯前绕看人，欢乐无穷已，歌舞达明晨。"blank">

    正月十四，天色刚刚变黑，长安城的空气中都涌动起一股狂欢的躁动，家家户户门前都挂出了几盏到十几盏的花灯，略富贵些的人家还会做出高矮不等的灯树，枝头挂满大大小小的灯盏。更富贵的则会在路口或坊门设灯棚、造灯楼。长兴坊中，一座两丈多高的楼宇被灯火映造得华彩辉煌；亲仁坊门口，则是一棵足有三丈高的灯树，五彩绢帛做成的灯笼，把树下的牵手踏歌的数十名女子的容颜衣裳都映得五色斑斓起来；再往东走，到了东市南门外的宽阔长街上，北面一溜灯棚连着戏台，台上灯明如昼，台下人头攒动，正是上元节最受欢迎的歌舞百戏。

    这一夜，盈塞道路的人流中，骑着绣鞍骏马的多是少年郎君，坐着碧油香车的自是妙龄仕女，马逐香尘，诗挑碧帷，是处处上演的风流戏码。也有人嫌坐着车马观灯累赘，人群中穿华衣、戴面具的年轻男女同样随处可见，有些看着娇小玲珑，却束发包头，踩短靴、挎长剑，有的身材高大挺拔，却是头簪鲜花，身披彩帛，当真是雌雄莫辨，让人好不眼花缭乱。

    琉璃这一路走来，看着眼前这歌舞喧天、灯烛匝地的繁华胜景，心里却忍不住有些想苦笑。

    苏家照例没有备车，只是由苏氏父子打头，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仆将女眷们牢牢的护在当中，这原也是大户人家出门观灯常有的阵仗，只是这支队伍中包括琉璃在内的那五个差不多高矮胖瘦，又穿着一色披风、戴着相同面具的女子，还是引来了无数人的指指点点此夜人人都务求穿得标新立异，这边五胞胎般的齐整打扮，反而变得无比显眼。

    姜果然是老的辣，何况这块老姜还姓苏名烈字定方就这阵仗，琉璃估计现在给她面大镜子，她都未必能一眼找出哪个是自己裴行俭也真是拿大，没事跟苏定方打什么赌就算他再神机妙算，就算能突破这十几位男仆的围护，又怎么能认出谁是她来更别说把她带走

    越往东市的方向走，人流便越是拥挤，一路上，不但北面的台上有百戏和参军剧可看，人群中也不时出现各色的艺人的身影，或是抗鼎、吞剑，或是走丸、吐火，苏家众人看得目不暇接，骑在男仆肩头的苏氏小兄弟更是欢欣鼓舞，只是看着看着，一个要往东去看绳技，一个却要去看耍大杆的，闹了个不休。

    唯有打头的苏定方一直心无旁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一刻放松了警惕。眼见自家一行人已经过了最热闹繁华的所在，前面快到东市的东南角上，人流明显变得稀疏了一些，却依然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头不由好不纳闷。

    苏家一行人的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戴着傩舞面具的红衣汉子，看见苏家这几个一般打扮的女子，忍不住也指点着笑了一番，苏定方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们的身形举止分明就是市井中人，也没有故意往这边拥挤，便也没再多看，依然四下打量寻找。

    再往前走，一个胡人正在街中心表演幻术吞剑，这把戏不算罕见，因此四周围着看的不过是些老人妇孺。苏家人从旁边走过时，那胡人正在把一把长剑慢慢从口中拔了出来，戴着老虎面具的苏槿不由叫道，“那胡子，再吞一次”胡人嘻嘻一笑，突然手上变出一点火光，一张口，一道长长的火龙对着这边就喷将过来，围观之人连着靠近这胡人的几个男仆猛不丁的都唬了一大跳，纷纷往后直退，苏家的队列顿时散乱起来，另一边傩舞的汉子不知怎么的，突然也闷声从另一边挤了过来，将几个苏家男仆挤到一边。

    待到苏定方回头看时，自家那几个穿着同样的披风女子早已陷在了散乱的人流中，一个戴面具穿红衣低头走路的高个男子突然直起身子，从傩舞队伍后闪现出来，一把拉住了头上戴着一双人胜的那个女子，转身便往人群外面就走，那个被拉着的女子却突然惊叫了一声，拼命的扭着不肯动。

    苏定方忍不住呵呵一笑，他年纪虽然已经过了六十，身手却依然矫健，几个箭步从人群里挤了过去，一把牢牢的抓住了那高个男子的手腕，大笑起来，“好一招浑水摸鱼”突然觉得有些不对，笑容一滞，伸手就揭开了那男子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三十多岁短须男子的面孔，对着苏定方忙不迭的鞠着躬，满脸堆笑，“苏将军恕罪，小的不是故意冒犯贵府女眷，我家舍人有命，小的不得不从。”

    苏定方忙抬头去看，却见自家男仆毕竟训练有素，早已重新围拢过来，于夫人、罗氏并两个孩子都安然无恙，只是那穿着白色披风的，却只剩下了三个

    东市路口往南去的人流里，摘掉了面具的琉璃闷声不响的往前走，忍笑几乎已经忍到内伤。她身上的显眼无比的雪白披风外面已加了一件娇艳之极的海棠红缎面软披风，而这件披风本来的主人正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戴着踏摇娘面具的脸上自然也看不出任何表情来。

    往南走人流渐渐变得稀少，两人进了最近的靖恭坊，又在坊里拐了两个弯，不知怎么的，已经走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前面却似乎已经没路了。琉璃这才停下脚步，向后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遮住了外面的情形。她回过头来，借着附近大门上挂着的花灯光线，仔细看了看眼前之人脸上那张做哀戚之容的美女面具，忍了一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适才混乱之中，本来正在看胡人表演的这个“女子”突然转身一把抓住了她，她自然吓了一跳，好在随即耳边就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面具慢慢的掀起，露出裴行俭清俊的面孔，他的头发高高束起，却没有戴头巾，本来戴的那朵大红绢花也早已被丢掉，披风下穿的是一件的碧色圆领窄袖袍子，袖口下摆处被灯光一照，看得见有极雅致的竹叶暗纹，正是琉璃送他的那件冬袍。此刻，他看去已没有半分刚才的“妖娆”风姿，反而比平日更清爽几分。

    看着眼前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的琉璃，裴行俭苦笑着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好半晌，琉璃才终于抬头忍笑问道，“你怎么认出哪个是我怎么没去拉那个戴着人胜的”话说刚才想到他做的人胜戴到了别人头上，想到裴行俭可能认错人，她心里的确有些不是滋味

    裴行俭静静的看了她半晌，才微笑着开口，“一支人胜算什么不管你穿成什么样，我自然都能认得出来。”

    琉璃脸不由一热，声音也低了下来，“胡说，你才见过我几次”就算裴行俭对自己是一见钟情，也绝对没道理能对她的身影能够如此熟悉。

    裴行俭的微笑变得更深了一些，“我见过你的次数，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

    琉璃有些诧异，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忍不住也被他脸上的那份愉悦感染，笑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裴行俭久久的凝视着她的笑脸，声音变得有些发哑，“你自然不会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好些”

    琉璃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眸色在慢慢的变深，突然间只觉得周围的一切，近处门楣上那些绚丽的花灯，远处那些喧闹的歌舞，似乎都迅速的消失了，只有眼前这个人在离自己越来越近，下一刻，她几乎是晕眩的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听见他在自己头顶上满足的，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她几乎也想叹息一声，却终于只是伸手紧紧的抱住了他。他的胸口有一种从外表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的坚实，让她心里某个空悠悠的角落突然安定了下来，她不想再说一句话，不想再去想任何事情，只是闭上眼睛，隔着茧袍静静的听着他心跳的声音，那声音又快又强劲，就像节日的鼓点，就像她自己此刻的心情

    小巷里一片寂静，似乎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在这片宁静中慢慢合成了一个节拍。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口突然有脚步和说笑的声音传来，琉璃一惊之下回过神来，刚想退开一步，裴行俭的双手微一用力，又将她搂在了怀里，低声道，“别怕，是和我们一样的。”

    和他们是一样的琉璃有点迷糊，心情却奇异的安宁了下来，伏在他的怀里没有抬头。脚步声到不远处突然停了下来，随即响起了几声轻笑，听上去似乎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声音，接着又是脚步声响，却是渐渐走远了。琉璃顿时明白了裴行俭的意思，她在库狄家时也曾听下人们说笑过，这一夜，原本就是长安城的年轻男女幽会偷欢的日子，听说乐游原的树林中，偏僻的小巷子里，常有鸳鸯

    甜蜜里微微涌上了一些羞恼，她忍不住低声道，“你放开手，我们好好说话好不好我还有好些事情要问你。”真的有很多事，比如那宅子该怎么处置，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都不是这种情形下能够问出口的

    裴行俭轻轻的笑了起来，“不好，琉璃，你不知道今夜我多辛苦才把你抢到手从初六那日跟恩师打了那个赌就开始准备，各种情形都要想到，欠了好些人情，还扮了一回踏摇娘”

    裴行俭那外罩娇红披风、头戴美人面具的“惊艳”的造型顿时再次出现在眼前，琉璃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立时却又想起了初六晚饭前苏定方曾经目光锐利的从头到脚打量了自己一遍，原来是从那时候这对师徒就开始准备斗法了

    她刚想问他们到底是打了一个什么赌，却听裴行俭又深深的叹息了一声，“琉璃，琉璃，你也不知道，以前每次见你，我要忍得多辛苦才能让自己不伸出手去，把你搂在怀里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多久。”

    琉璃心底顿时变得一片柔软，不知为什么眼眶有些发热，半晌才低声道，“我知道。”

    裴行俭伸手轻轻的抚摸着琉璃的头发，笑了起来，“傻琉璃，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我们俩成亲的日子已经定了么”

    琉璃一愣，不由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裴行俭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有人告诉过她“什么时候定下的是哪一天”

    裴行俭的眼里只有明亮的微笑，“就是适才定下来的。前几日恩师找人卜了期，说是四月十七、六月十一和九月初二是今年最好的日子，我原想着六月或许从容些，不过如今已明白过来，四月十七才是最合适的日子”

    四月十七，他当是过家家么琉璃忙道，“时间太紧了，好些东西都来不及准备。还是六月好不好”

    裴行俭低头看着琉璃，异常坚定的摇了摇头，“我倒觉得，时间还太久了些。”又放软了声音道，“琉璃，我等不及了。这些天，我明知与你只有一墙之隔，却无法和你说一句话，看不见你一眼，你不知道，这种滋味有多难挨”

    琉璃知道他大概总有几分夸张，只是这些日子来，心头何尝不是同样惦念惆怅半天才道，“只是不到三个月了，我”只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幽黑双眸，那些想好的理由顿时全部从脑子里都飞了出去，只留下一片空白。

    裴行俭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戏谑的表情，“有人来了，你若不答应早点嫁给我，我便不放手。”

    琉璃一愣，果然听见巷口似乎有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不由大吃了一惊，他们就站在高高挂起的花灯下面，只要那些人走过巷子中间的那棵树就能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裴行俭的双臂却收得更紧了一些，头慢慢的低了下来脚步声更近了，里面还夹杂着孩子的尖声说笑，琉璃顿时再也顾不得什么，“我答应，你快放手”

    裴行俭微笑着松开双手，琉璃刚想退开一步，裴行俭却把她的手紧紧的包在了手心里，带着她施施然的往巷外走去，没走多远果然迎面便遇见了七八个人，大约是看灯归来的一家子人，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十分好奇的上下打量着裴行俭和琉璃，琉璃只觉得头都抬不起来了，裴行俭却依然走得从容无比，甚至微笑着向那家人点了点头，顿时换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娘子好容貌，郎君好福气”

    琉璃垂着头走出小巷，却听裴行俭笑道，“你可是丢了什么东西可要回头再找找”

    琉璃愣了愣，才明白他在打趣自己不肯抬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眼前的坊内大道上，人流虽然不算稠密，倒也是来往不休，裴行俭叹了口气，声音颇有些惆怅，“我倒觉得，仿佛把自己丢在这条巷子里了。大约只有娶了你，才能拾回来。”

    琉璃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掩住嘴角的微笑，也掩住和他一样的怅然。好容易压下了种种情愫，却突然却想了另一件事，踌躇片刻，还是转头看着裴行俭道，“你总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你记不记得曾答应过，我若今天跟你出来，你便会告诉我”

    裴行俭笑微微的看着她，“我自然记得，那天我说的是，你若是答应上元节和我出来，我便告诉你最要紧的是什么。”

    琉璃点点头，鼓足了勇气道，“今日我都跟你出来了，可是，你还什么都没说”

    裴行俭的眉头一挑，“你今日的确跟我出来了，可今日，是上元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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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踏歌声声 温情脉脉

﻿    明明还是一样的花灯，明明还是一样的人流，连那些追逐在碧油车后的少年郎念的艳诗与一个时辰前的也没什么区别，但琉璃却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身边的人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稳定，并没有握得很紧，却无论怎样突然的拥挤，都不会松开，反而会把她迅速带到一个宽厚的怀里，在人流汹涌中轻松的护住她。每到这个时候，微笑会抑制不住的涌上她的嘴角还好，没有人能看见。

    裴行俭并没有再戴那个可笑的踏摇娘面具，却不容拒绝的把它戴在了琉璃的脸上，用哄孩子般的口气对她说，“今日再忍一忍，日后咱们一起来看花灯，你再不用戴这个闷气玩意。”琉璃知道他是担心万一遇见认识他们的人，会为她惹来闲话，她自己却觉得在这样也挺好，戴着面具她就可以想怎么看他就怎么看他，想怎么笑就怎么笑，不用担心会吓到别人。

    裴行俭今夜这样束着发，看着去比平日多了份飒爽英气，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整张脸都像会发光，说话走路也比平日轻快了许多，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轻车熟路的带着琉璃走遍了东市附近的几个坊，低头告诉她，那座两层的灯楼是谁家的手笔，那个气派的灯棚里坐着谁家的亲朋。两人不知走了多久，在月过中天的时候，过了禇遂良府门前扎的一艘灯船，终于到了平康坊的十字路口。那里竖着一棵足有五六丈高的灯树，十几根树枝伸向四面八方，上面有做得栩栩如生的莲花灯、牡丹灯、龙虎灯、美人灯四周围得人山人海，听得见树下传来的踏歌之声。

    裴行俭低头道，“长安城里要论踏歌，以此处最是热闹，多的时候有几百人一起踏歌，通宵达旦，天明方回。你想进去看看么”

    琉璃听着里面悠扬欢快的歌声，有些悠然神往，只是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还是摇头道，“人也太多了些。”

    裴行俭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早些年，我才进弘文馆时，和同窗们约着到这里来瞧热闹，又想进去，又不愿与人挤，我那时当真是年少轻狂，不假思索便直着嗓子大叫了一声，琴音阁的美人出来观灯啦好些人哗的一声都往西边的琴音阁跑，我们一下子全钻了进去”

    琉璃想着当年十几岁的裴行俭调皮捣蛋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裴行俭瞅着她笑道，“你若想进去，今夜我再叫上这么一嗓子如何”

    琉璃笑着摆手，“别万一还有人记得当年上的恶当，我怕是还没进去看见美人，便被揍成了猪头。”

    裴行俭扬眉笑了起来，“你也太小看了我一些，你当我还会嚷嚷那句话么”

    琉璃想了一想，认真的点了点头，“自然不会，我猜你会叫一句，哎呀，是谁掉了钱袋”

    裴行俭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主意当真不错”

    两人从平康坊出来的时候，夜风越发的凉了，观灯的人潮也渐渐的变得稀疏，裴行俭抬头看了看月色，叹了口气，“只怕快四更了。”转头对琉璃道，“咱们回去吧，你好好歇息，午后我去接你出来喝酒。”

    琉璃一时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愣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裴行俭笑得惬意之极，“今夜恩师打的这个赌，我已经赢了，上元这三日每日都可以带你出来。”

    琉璃忍不住问，“那你若是输了呢”

    裴行俭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你就这般小看我所谓知己知彼，没有一点把握我怎么会赌恩师他们会走哪条路，会带多少人，我早就知晓，恩师虽也猜得到这一点，却多半不会想到我会穿女装，更想不到我能认出你，因此打这个赌时，他就输定了。行军布阵，决战沙场我是无法跟恩师比的，但揣摩人心，故布疑阵，大概还是我更拿手点。”

    琉璃越发好奇起来，“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能认出我”

    裴行俭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明日午后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去了你就全明白了。”

    琉璃看着他，只觉得脑中里慢慢的又变得一片空白，裴行俭微笑着叹息了一声，牵着琉璃往回走，琉璃怔了半天才想起来，“你还没说，输了会如何”

    裴行俭笑道，“我若输了，咱们成亲前我便要天天去恩师家用晚饭”

    琉璃心里突然一动，轻声道，“你以前难道是常去的，为何这几年却不再来这边吃饭了”

    裴行俭沉默了下来，琉璃正觉得心里开始隐隐有些发沉，却听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可能也听说过，恩师有一个幼女，我刚到恩师门下时，她才十岁，我一直当她是亲妹子，后来我家里出了变故，又搬回了这院子，还是依着原先的习惯天天过去，却没想过她已经长大了。我这边的情形原本就复杂，不知谁竟传出闲话来，说师母之所以帮我出头，原是别有用心。这样一来，我怎么还好过去后来师妹虽已出嫁，我却是有些不习惯过去了，一则，不愿意再把自己的那些烦扰带到恩师家去，二则热闹过后的冷清，似乎格外难捱一些，还不如一直如此。坐实了是个天煞孤星，倒也清静。”

    原来事情竟是这样那些人要把他逼到什么份上才肯罢休琉璃心口一阵发堵，忍不住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掌，裴行俭低头看了她一眼，轻笑道，“我这般费尽心思，便是想让你早些嫁给我，你竟还不大乐意”

    琉璃不由哭笑不得，胸口的那点憋闷顿时消散了一大半，轻轻的哼了一声，她明明已经被他算计得答应了好不好眼见前面已经快到长兴坊门口，她才想起那个永宁坊里的烫手宅子，忙轻声把事情经过和宅院大致情况说了一遍，“你看该如何是好我跟义母也说过，她说还是要问你拿主意。”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反正推不掉的，不如我们明日先去看看那宅子如何”

    琉璃茫然道，“那样的宅子只怕是带门房的，若是让人瞧见了，不大好吧”

    裴行俭轻描淡写的道，“自然不会让人瞧见，咱们翻墙进去。”

    琉璃瞪大眼睛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不得不承认，对于他，她不知道的事情，大概真的还有很多。

    转眼前面便是苏府门口，裴行俭站在灯影里笑道，“这么晚，我就不去自投罗网了，恩师若要问你，你说实话就好。”说着伸手将她的面具揭了下来，看了她半晌，突然低头在她的眉心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好好歇着，等我来接你。”

    马车辘辘，居然一个拐弯便进了西市的南门，路两边依然是那些熟悉的店铺，各种香料的气味混合着酒香肉香脂粉香从车厢的纱窗里直透进来，那味道也依然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看着这条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路，琉璃心里的震惊几乎难以言表：难不成裴行俭特意接了自己，是准备带自己去夹缬店拜访舅父可如今

    离夹缬店还有几十米，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琉璃怔了片刻，带上帷帽，掀开车帘跳了下来，裴行俭早已下了马，伸手接了她一把。眼前是一家不大的酒肆，并无胡姬当户，门面桌椅一概平常，正是刚开市不久的时辰，里面也没几个客人。这酒肆她那时一日要路过两回，却从来没有留意过里面的情形。

    一位小伙计满面笑容的迎了出来，“九郎快往里请，好一阵子没见到您了，可还是坐老地方”

    他竟是这家店的常客琉璃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裴行俭只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伙计殷勤的在前面带路，上了二楼，将他们带到一间临窗的雅座里，又问，“小店这两日新进了西凉葡萄酒，还有八月合的三勒浆，九郎可想尝尝”

    裴行俭道，“还是老规矩，先热一壶五云浆，烦你再去前面食铺里买一盘元日盘来。”转头又问琉璃，“你想喝点什么”

    琉璃这几年里几乎没有喝过酒，便想说还是不喝了，可看着他带着期待的眼神，脱口而出的却是，“葡萄酒。”

    裴行俭眼睛一亮，笑了起来，“再来一爵西凉葡萄酒。”伙计笑嘻嘻大声应了一句，退出门去。

    和一楼堂屋里多是高足大案，酒客随意落座不同，二楼的这雅间里依然是坐席上设着茵褥，长案配着低几，裴行俭和琉璃对面坐下，裴行俭便笑问，“昨夜你回去时恩师怎么说”

    昨天夜里，琉璃有些晕乎乎的走到门口敲响了门环，门房开门时却立刻探头往她身后看了好几眼，她刚回自己的院子，苏定方便和于夫人一道赶了过来想起苏定方当时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琉璃忍不住也笑了，“自然是恨你溜得太快，又好生问了我一通，我说你扮成了女子，又说你认得我的身形，义父还跺脚叹了半天，说自己太大意了。”说着还是忍不住道，“义父也问我，你为何能认得我的身形，我自然也不大明白。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很多次，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裴行俭微笑不语，伸手略用力的一推，两人身边窗户的下面半扇顿时被推开了两尺多宽，寒风灌了进来，下面的街道也尽入眼底。裴行俭松手合上窗棂，才抬头看着琉璃，“这几年，我下衙后若是无事，便会来这里喝一壶酒，到闭市之时才回去，我记得有一个多月，差不多日日都能看见你。”

    琉璃不由怔住了，她天天出入西市，不过是前年二三月间的事情，他那时也就见了自己两三面吧自己根本没有帮到过他，还在夹缬屏风的价格上老实不客气的宰了他一刀，他怎么会

    裴行俭只是沉默的深深的看着她。门上响起了两声轻敲，他微笑起来，“让我先喝杯酒，壮壮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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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往事如烟  缘分千年

﻿    略有些斑斓的深碧色的宽口六棱玉石杯，映着嫣红的葡萄酒，对着光线看时，似有一种奇异的波光从薄薄的杯壁中直透了出来。"blank">

    这就是传说中的葡萄美酒夜光杯琉璃仔细端详了片刻，才低头啜饮了一口，差点又吐了回去，这在酒炉上被热过一遍的葡萄酒，味道还真是够别致。

    裴行俭拿起手边的鸿雁纹纯银凤首壶，往他面前那个两寸多宽的白色玉碗里又倒了一碗五云浆，端起来便喝了下去。看着他悠然的却是转眼就喝完了这第二碗，琉璃简直有些担心起来，“空腹吃酒，莫吃那么急，还是先用点粉果才好。”

    裴行俭笑着看了她一眼，“不打紧，我如此惯了的，你是不大喜欢这葡萄酒”

    琉璃只得摇头一笑，“的确不曾喝过这样的。”

    裴行俭从琉璃手边的高足酒爵里倒了点葡萄酒出来，喝了一口，也微微皱起了眉头，“这酒只怕还是夏日凉饮更好些，不如再要一种别的他家的阿婆清也还不坏，现在饮虽然还早，却也差不太远了。”

    琉璃想想还是摇了摇头，“放一放或许就会好一些。”她原本就不大会喝酒，叫什么好酒来只怕也是浪费。这家酒肆看着寻常，雅间布置简洁大气也就罢了，配备的酒具居然也十分精洁雅致，难怪他会选了这里，只是，他是如此惯了的，“你难道日日都要喝这样一壶”

    裴行俭笑了笑，“这一壶也不过八两多，喝一壶酒，随意用些吃食，回到家中也就不用再让厨下做了。”

    每天半斤酒，就算这时的酒度数不会太高，可这也琉璃看他已倒了第三碗出来，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先用些东西，不然焦糙也该凉了。”

    裴行俭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微笑，“好。”

    眼看着他把上元盘里的焦糙、粉果一样都吃了几个，琉璃才松了口气。裴行俭的喝酒的速度也渐渐的放慢了下来，似乎用了许久才喝完第三碗，垂眸看着面前的玉碗，突然头也不抬的开口道，“我第一次在西市见到你，就是在这家酒肆，他们那天刚刚上了这种五云浆。”

    琉璃微微吃了一惊，手无意间一动，裴行俭却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手紧紧包在手掌里，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转向了窗外，“我记得很清楚，那就是大慈恩寺遇见你之后的第二天，我在楼下看他们新贴出的酒单，突然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很是吃了一惊，忍不住出去看了一眼，你虽然带了帷帽，但衣服还是头天那一套。我看着你一直走进了那间夹缬店，当时我就想，你莫非真是店里的画师”

    “那时正月刚过，因年节上我代同僚们值守的次数多，每年二三月都不大用值守，因此会天天过来。第一次看到你时，我虽有些吃惊倒也没太往心里去，可是接下来几天，每天我结账离开之时，都能看到你也正沿着这条路在往外走，看着你的背影慢慢走远，我总有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却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点不大寻常。”

    “这样过了好几天，那一日我在独柳树送了恩师的同袍薛驸马最后一程，听到薛驸马的那番话，看到那么些鲜血人头，心里免不了格外烦闷，坐在这间屋子里没喝两口酒就再也坐不住了，不知怎么的下楼一抬腿居然就到了你们夹缬店，随口又说了要做屏风，之后果真就看到了你。我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琉璃却清楚的记了起来，那天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袍子，脸色特别苍白，但看见自己后，却露出了笑意，她当时以为他是在笑话自己，原来竟然还有这样一番缘故么

    裴行俭的目光依然在看着窗棂的某一个地方，又像什么都没有看，“第二天看到你的画，我其实一点都不吃惊，就好像一直都知道你一定会画得很好。结果便遇上你姑母来找你，我在画室听到了她的话，自然知道她是想让你给裴子隆做妾，不知怎么的便有些烦躁起来，只好写了几张字分散心思。没想到你回来一看，却连连赞叹，说喜欢我的字，我走时都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没过几天，我便听说裴子隆家办了斗花会，忍不住打听了一遍，多少也听说了那日的情形，实在有些为你担心，恰好又听说裴如琢也想把你找出来，我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找到了你，你说你根本就不想给裴子隆当妾时，我居然松了口气，然后不假思索就给你出了那个主意，而你，竟也就那样信了我。”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慢慢变得沉凝起来，沉默良久才终于重新开口，“那时，我已经明白自己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那一日，我去取夹缬屏风之时，已是下了决心不再去打扰你，却没想到，你竟然会开口求我帮你画的插屏写字，我没法不犹豫，你却以为我是怕给商家题字跌了颜面，急急忙忙的解释了一通，你那样看着我，我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来，接下来没几天，我却又看到了那样一幅好画，听到了那样几句好诗。”

    “我想我是再不能在这酒家喝下去了，再这样一天一天的看着你，还指不定能做出什么傻事来。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有这样的妄念，我怕我会害了你，也怕你根本就不给我机会害你之后我当真没有来过。可是世事难料，我竟然会因为那扇屏风上的字入了圣上的眼，转眼便当上了起居舍人。在旁人看来，我自然是一步登天，可我却突然觉得，如此一来，有些事情，我或许能够解决，有些事情，我或许有资格妄想一下。那些天，我一有时间就会来这里喝酒，却一连几次都再也没有看见你。到了七夕，我实在忍不住，还是去店里找了你。”

    七夕那天琉璃立时想起自己当时因为魏国夫人的事情很少再来西市，那一天裴行俭突然找到自己时，也的确说过一句，你怎么这些天都没有来过夹缬店。自己问过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却推说是掌柜所说。后来等他走了，自己问清楚掌柜什么也没说之后还纳闷了半日老天，难道她真的很迟钝

    裴行俭轻轻的叹了口气，“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会遇上那样的麻烦。我想说的话，那时若说出来倒像是趁人之危。我便想，等我帮你把这个麻烦解决了，等这些事情过去，我再告诉你我的心思，若是你能愿意，我自会想法子去解决所有问题。可没过多少天，我却收到了你那样的一封信，在信里还提了那样一个要求我不知道那时你究竟是如何想的，可我那时就知道，我不能再错过你，只要上苍再给我一次机缘，我定不会再有丝毫犹豫。”

    他目光转到了琉璃的脸上，眼睛里有明亮的光芒闪烁，“结果上苍真的给了我这个机会，琉璃，你不会知道，在御书房听到你的声音时，我有多欢喜，在汤泉宫遇到你时，我有多欢喜还有在万年宫，我一点一点的明白你的心思时，我认真觉得，或许之前吃的苦，都是值得的，不然我就算认识了你，看到了你，却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你。”

    “那时，我每日在这窗口看着你的背影，每日都在想，为什么你的背影会让给我如此奇怪的感觉就算你换了衣服，带了帷帽，就算人流再拥挤，我都是一眼就能认出你。有一天我突然明白过来，那是因为不管走在多少人中间，你看上去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和旁人看起来总像是离得很远，让人觉得这世间所有的人，都不可能靠近你。我看着你的背影时，就像看见了我自己。”

    “从小我就明白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管那府里如何钟鸣鼎食、族人如何来往热切，我却始终是个外人。我以为日后会好，没想到却是越来越糟，就算是恩师家，到头来我还是一个外人好在就算是再糟的日子，终究也会慢慢习惯，就算我始终不能忍受在家里一个人对着一间空屋子用饭的感觉，也可以每日出来吃。只是那种发冷的感觉会一日一日的沉积下来，我以为这一世，就算日后能建功立业，就算日后能再娶妻生子，这种感受永远都不会有人明白，也不可能改变了。可我居然遇见了你。”

    他深深的看进了她的眼睛里，“琉璃，我不知道你为何也会这样，可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在这世上，我们都不过是一个人。”

    琉璃怔怔的看着裴行俭，无法言语，甚至无法思索，他的话就好像突然揭开了在他们之间隔着的所有的东西，他的每一句话她都明白，都感同身受，因为那就是她自己的感觉，从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她就有的感觉。因此她才会莫名其妙的觉得他眼熟，觉得他亲切，因此她才会几乎是无条件的相信他，裴行俭这三个字不过是给了这信任一个借口，她其实和他一样清楚，他们是同样的人。

    在这个世间，她的确只是一个人，那是一千年的时光所凝固成的鸿沟，坚硬的横亘在她与所有人的中间，让她永远也不可能向任何人打开心扉，永远也不可能和他们真正靠近，让她永远都是这个时空的一个外人。可是，她居然能遇见同样的一个他，因为完全不同的原因，却成为了这世间也许是唯一的同类她忍不住微笑起来，眼睛却迅速变得模糊一片。

    裴行俭的胸口就像被巨石砸中。两年来，他见过她谦恭而疏远的笑，见过她狡黠而快乐的笑，见过她的怅然，她的愤怒，她的羞涩，却从来没有见过她流泪，好像无论什么情况下，她都能默默的挺直脊背，可此刻他伸手捧住了她的脸，试图擦干那些让他心疼难忍的水珠，可那无声无息的眼泪却越来越汹涌的滚落下来，顺着他的手掌掉落在案几之上。

    他只呆了一秒钟，就不假思索的低头吻住了这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然后顺着泪水的痕迹慢慢的覆盖在她的双唇之上。那又苦又咸的泪水，和她芬芳甜蜜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迷醉到战栗的味道，慢慢的从他的舌尖，一直浸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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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佳期如梦 任重道远

﻿    月亮早已升了起来，在永宁坊这条僻静的小巷里斜斜的撒下一片清辉。"blank">

    裴行俭这几个时辰内带给她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些，在酒肆雅间里他的那些话，还有那个甜蜜悠长到让人可以彻底忘记一切的吻她的脸忍不住再一次热了起来，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的低叹，“琉璃，琉璃，你怎么会这样甜”

    有什么东西打在了树干上发出“啪”的一声，琉璃忙扭头看了一眼，却没有任何人影，她正有些发愣，有人从身后搂住了她，“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琉璃闭上眼睛，轻轻的摇了摇头：裴大哥，我已经知道史书冤枉了你，就凭你这身攀墙爬树的身手怎么能叫儒将起码也是个飞将不是也是，名将世家的出身，苏定方精心调教的弟子，怎么可能只是个书生可你老这样玩，那就不叫惊喜叫惊吓了好不好

    裴行俭轻轻的将她扳转了半圈，“我粗粗看了一遍，里面的屋子有八成新，格局布置也还不错，这附近我午前已来过一次，听说宅子来历倒也清白，你若不嫌弃，咱们便在这里成亲好了。”

    琉璃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她有什么可嫌弃的问题是，这是河东公府送的宅子，他真的准备住进来

    裴行俭笑了笑，“有些事情，住哪里都是躲不开的。住下不过是坐实河东公府对我恩重如山，若是另买宅子却是不知好歹了。再说，过些日子我就会到长安县任职，到时候光阁防就得有二十多人，那边的院子无论如何都住不下。我原就想把空了几年的那处宅子卖了，再买一处房子，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如今倒也省事。房屋布置这些事情，你都不必操心，交给我就好。”

    琉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不做起居舍人了”

    裴行俭点点头，“若无意外，应是长安令。”看着琉璃迷惑的样子，只能笑着解释，“长安令是正五品上，虽是超擢，却是出了三省，也说得过去。”

    琉璃这才恍然，长安县令级别竟然这么高裴行俭如今的起居舍人是从六品上，到正五品上，自然是跨了好几级，然而唐代中央官员外放，原本多会提拔，长安令却恰好是既不用去外地，又算是出了台阁，可以顺理成章的擢升，高宗的安排还真是费了一番苦心。如今怎么看，裴行俭也不像会失心疯到跟长孙无忌他们搅合到一起，去反对皇帝立武昭仪为皇后

    裴行俭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低声道，“我若做了长安令，平日虽会更忙一些，却不用在衙门值守，也不用随圣上去出巡避暑避寒，每日都能回来。”

    琉璃心里一松，也就是说，自己天天都能看到他若是如此，升这个官倒也不错。却听他又道，“只是按律，五品以上官员不得入市坊，因此那家酒肆，今日或许便是我最后一次去了”

    他是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么所以今日才会带自己去那里琉璃抬头看着裴行俭，可还没等她开口，裴行俭的头已低了下来，轻轻的吻住了她的双唇，也封住了她所有的思绪，晕眩中，琉璃在他炙热的双唇间，又感觉到了那种奇异的冷香，现在她可以确定了，原来这种令人沉醉的蛊惑滋味并不是五云浆的酒香，那就是他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裴行俭恋恋不舍的放开琉璃，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声，“为什么不是元月十七”

    琉璃怔了怔，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就这么等不及要成亲了么可是现在这样，其实也很不错裴行俭几乎不敢再看她的笑脸，轻轻退后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走，我们去西市那边看花灯好不好西市歌舞更多，比东市还要热闹些。”

    琉璃摇了摇头，“不好。”

    裴行俭怔了一下，琉璃突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花灯歌舞有什么好看的，当然是他比较好看，而且也比较好吃裴行俭轻“嘶”了一声，猛地伸手紧紧的把她搂在怀里，深深的吻了回去。

    这个吻不再是像以前那样温柔绵长，而是带着不可抑制的急迫与热烈，带着点陌生的霸道与渴求，辗转深入，不知餍足，琉璃渐渐的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想推开他一点，却发现他的胳膊就像铁箍一样不可撼动，好在下一刻，裴行俭已断然放开了她，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变得沙哑急促，“琉璃，别动，别说话”

    琉璃一惊，静静的一动也不敢动，只感到他的心跳急得就像要蹦出来一般，良久良久，才听见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低声道，“琉璃，你若再不跟我出去一起看花灯，我就只好”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抑郁，“送你回去了。”

    琉璃伏在他的胸口无声的笑了起来，裴行俭轻轻抚摸着的她的头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可奈何。

    正月十七的清晨，当阿霓从应国公府回到苏府的时候，琉璃还在沉睡，苏府的小丫头向阿霓笑着悄声道，“大娘五更前才回来的，夫人说，咱们不用叫她起来，让她多睡一会儿。”

    阿霓笑了笑，倒也不觉意外，只悄悄的把自己房间略收拾了下，就守在外间，直到将近午时，内屋里才传来动静。阿霓知道琉璃不惯贴身伺候，听得差不多了，才打了热水进去，服侍着琉璃洗了脸，又用盐水漱了口，看见琉璃那张脸似乎格外有一种容光透将出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琉璃看见阿霓诧异的目光，心里发虚，只笑着问她，“这几日，你去哪里观灯了”

    阿霓忙笑道，“十四那日去了东市，十五去了西市，都是到天快亮才回家，昨日因想着还要过来，倒只是在最近的两个坊转了转。”

    琉璃顿时觉得心里更加虚了三分听起来，倒像是阿霓跟着自己玩了三日十五那日裴行俭还是带她去了西市，那边果然比东市热闹，歌舞更多，人流更密，碧油车虽然少了许多，但那夹杂在人流中的美貌胡姬，一个个打扮新奇，眼风火辣，端的令人惊艳。而西市门口灯树下的踏歌人群，更是胡汉交杂，男女兼有，气氛热烈得无以复加。

    裴行俭笑着让她去踏歌，她摇头不肯，他便叹息说可惜他自己是不会的，只能看热闹，她一时恶作剧心起，硬拉着裴行俭也进去跳了一回，没想到他真的跳起来时，竟然动作洒脱，有模有样，还对她扬眉一笑，顿时让琉璃明白自己又是被算计了他刚才那踌躇为难的模样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到了昨日，两个却没有再往人多密集之处去，只是随意闲走，随意说话，不知怎么的，竟然走到了将近五更，琉璃甚至觉得他们大概可以一辈子这么牵着手走下去，京都皇城或是天涯海角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他们在一起就好。而几个时辰前分手时他印在自己额头上的那一吻似乎还留着一点余温，够她温暖的过上很久可此刻回想起来，又像是做了极长的一个美梦，美好得几乎不像真的发生过。

    阿霓看着琉璃突然变得目光飘忽，心绪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是嘴角却带着恍惚的笑意，心里一动，倒也猜到了几分，刚觉得有些好笑，突然又有点发沉：若是大娘打发自己回去过节，就是为了这个，说明她到底没把自己当成贴心的人，可自己又凭什么让她真的放心老夫人既然会把自己的身契过给大娘，那么日后自己就是她的人，但自己的父母兄弟却都是那边的正想得出神，便听琉璃问道，“老夫人可是明日回府”

    阿霓忙道，“奴婢早间过来时，听说老夫人今日午间在宫中吃了满月酒便回来。”

    这么快就要回应国公府了么琉璃心里微有些失落，阿霓却有些心虚，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都默默无语，梳好头发换好衣服，这才往苏家上房去了。

    这个时辰，苏氏父子自然是早已出了门，只有于夫人带着罗氏在屋子里说笑，看见琉璃，两人都是眉花眼笑的，琉璃自然知道她们在笑什么，这两日反正也被笑惯了，只当不知道，大大方方的上去见了礼，两人看见了琉璃背后的阿霓，倒也不好说什么，只一叠声催着厨下赶紧先上一份热粥，待会儿再上午饭。

    待琉璃喝完一碗熬得稠稠的菜粥，又说了杨老夫人下午便会回府的事情，于夫人忙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我听将军说，明日就要去你家请期，说不得就会定在四月，时间着实有些紧了，你家里可是能准备妥当另外，听守约的意思，你们索性就住河东公府送的宅子，你管那么大个宅子，可有几分把握”

    琉璃忍不住叹了口气，家里能不能够准备妥当她是没有把握的，但她很有把握，自己管不好那么大的宅子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没管过什么柴米油盐的事，更别说管几十个人的柴米油盐。于夫人原本心里就有数，见她叹气，忍不住也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不急的，看来却是没什么时间了，你先回去陪杨老夫人住上两天，我过去跟她说上一声，你这两个月，别的事情先莫操心，跟着我学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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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莫名其妙 柴米油盐

﻿    永徽六年，正月十九日，皇帝颁发册书昭告天下：立皇子李弘为代王，皇子李贤为潞王。其时，李弘三岁，李贤刚刚满月。

    消息传到应国公府时，前日刚从宫里回来的杨老夫人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喜色，这册书在她出宫前就已经发往门下省，此时只是走完过场正式公布了而已。皇子封王，原不是什么稀罕事，对于媚娘来说，更多只是一个补偿就是因为这个性急的孩子，她不能陪谒皇陵，错过了这样一次大好的机会

    倒是听到前来拜访的于夫人说，琉璃的亲事已定下是四月十七，她却从未管过家时，杨老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来倒是我疏忽了，这些日子虽也带着她经历了些人情往来，柴米油盐之事却没想着要让她也跟着经手，还是阿于你想得周到，好在琉璃是个聪敏的，有两个月，大体上总能学得差不多，别的却要以后慢慢自己琢磨。”又回头问琉璃，“你可会算账”

    琉璃想了想答道，“不会用筹算，若是平日计算钱粮出入，琉璃倒会一些胡人的算法。”

    杨老夫人点了点头，“老身这边原也无事，媚娘身子还是有些不大爽利，只怕还要经常入宫，你去于夫人那边安心住着就是。”

    此事琉璃早已知晓，三年连生三个孩子，而且生产时都有波折，武则天就算是铁打的身子，只怕也要好好调养一番了。于夫人却是第一次听说，忙询问了一遍。听说只是有些虚弱，点头感叹了一番。

    两下正说着话，外面有婢女来报，“葛夫人已经到了。”

    杨老夫人笑道，“快些请进来。”回头便对于夫人笑道，“是袁御史的夫人，昨日就递了帖子的，她跟阿华素来交厚，你倒是没见过的。”

    于夫人倒也罢了，琉璃心里却是一动，这位袁御史的夫人她在武府和那位华夫人的酒席上见过两面，印象无法不深刻，因为第一回见面时，她不时用挑剔的目光把琉璃从头看到脚，而第二回再见面时，她看琉璃的眼神却好像压根是看着一个透明人当时琉璃心里便好生纳闷了一番，此时听说她又来了，倒有些好奇，不知此次这位葛夫人又是何种态度。

    她习惯性的便想站起来帮杨老夫人迎客，杨老夫人忙道，“还不坐下。”琉璃一怔，笑着坐了下来，以前她在这府里地位原有些尴尬，半客半主，因武夫人不爱应酬，以往按礼应由她做的一些礼数上的事情，便落在了琉璃身上，自打定了亲，琉璃身份却是定了下来，就是杨老夫人请到府上小住的女客，哪有客人去迎客人的道理

    不大会儿，有管事娘子引领着那位葛夫人上了台阶，杨老夫人笑着在门口相迎，四人相互见礼之后落座，彼此寒暄了几句，葛夫人便看着琉璃笑道，“大娘几日不见，竟又出落了几分，于夫人当真好福气。”

    琉璃对着她那张圆白面孔上洋溢的热情笑容，只觉得手臂上几乎是一层寒栗，她所遇之人不少，挑剔、漠视、热情者自然都不乏其人，但三者集于一身又转换得毫无痕迹的，却唯有面前这位葛夫人，心下之莫名其妙，简直难以言表。

    于夫人自然不知究竟，呵呵一笑，“小孩子家的，哪当得夫人如此夸奖。”

    杨老夫人心里却是有几分明白：这葛氏第一次见琉璃时，琉璃和裴守约的亲事还未摆上明面，阿华隐约透露过一句，这位御史夫人的次子因跛足入仕无望，按理又不能继承家业，婚事上颇有些为难，便想找个门庭略低、美貌聪慧的女子。杨老夫人虽知此事并无可能，却也只含糊了几句，没想到这葛氏来赴宴时却当真是把琉璃看了几十遍。第二次在华夫人的宴席上，苏将军已去提亲，她自然也就把这事告诉了阿华，不知怎的这葛夫人倒像太过意外，一时竟有些恼了的模样。这次自己一回府这位就前来拜访，显然是特意来挽回一二的。

    以杨老夫人的年纪阅历，她怎么会把这种小事挂在心上，当下也满面笑容跟这葛夫人谈说起来。

    葛夫人放下了几分心思，笑得更加放松。只是眼角看见琉璃虽然不大开口，但嘴角含笑，容色中自有艳光流转，心底还是冷哼了一声：听说裴行俭立马就要任正五品的长安令了他才多大自己的夫君袁公瑜何尝不是名门才子，在大理寺熬了多少年才进的五品怪道裴行俭连门庭都不顾了，要娶这种狐媚子为妻，却是有如此好事在等着他自家到底还是下手晚了，倒是让自己在家里没脸了一回，但杨老夫人这边如今却一定要笼络好才是。

    当下葛氏更是打起了精神，就着新出的册书，好生奉承了杨老夫人一番，于夫人在一边听着这满口的谀词，忍不住就有些皱眉，好容易等到葛氏的话告一段落，赶忙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杨老夫人又嘱咐了琉璃几句，这才让她跟着于夫人回了苏府。

    第二日早间，琉璃刚用过早饭，于氏便把她带到了外面的厅里，只见厅中的高高的案几上摆着厚厚的一叠的账本。于氏选了两本对琉璃道，“今日你也不用学别的，先从这账本看起，若是能把他们的每年的俸禄算个明白，便算是完工。”

    琉璃看着那叠账本正在犯晕，听了这话点头笑了笑，心里松了口气：自己数学固然不大好，但要弄明白苏氏父子的一年俸禄的俸禄有多少，这样简单的加法乘法总不会做不明白吧只是当她翻开了账簿，一眼看去，却顿时傻了眼，仔细再看了几行，又听于夫人分解了几句，她的一个头已经变得有三个大

    原来这时的官员压根就没有俸钱这一说，而是分割成了若干项，每项又有若干实物。以苏定方为例，他的俸禄便包括：禄米每年三百石，因配备防阁三十二人，每日又要发常食料八盘，每盘包括细米二升二合，粳米八合，面二升四合，酒一升半，羊肉四分，酱四合，醋四合，瓜三颗，盐、豉、葱、姜、葵、韭、炭、木橦各若干；此外还有职田六百亩，每年也能收几百石的粮食，至于每年年底还有若干彩帛、金银器之类的赏赐，就更不用提。各种实物收入足足有二十多项，或按年发，或按日论，各有不同，而每季如木炭数目也有分别，唯一没有看到的就是钱琉璃简直欲哭无泪，这是发俸禄么这分明就是玩人

    原先在安家时，琉璃也见过过石氏处理家务，但或许因为是胡商，往来都是以钱帛计算，琉璃倒也没觉得有何难处，此时突然面对了这走实物交易路线的大唐官方风格，简直是茫然无措。

    好容易半天下来，琉璃才把各种东西收入算清楚了，也学会了看那复杂无比的账本，自觉头大如斗。却不知于夫人心里已啧啧称奇：她说一天算清，原是已是在难为琉璃，让她更知艰难，还特意拿了一袋算筹过来，准备花上几天工夫教会琉璃筹算，没想到琉璃却拿了支笔，涂涂抹抹了一些古怪的符号，有时算得居然比她这个用老了算筹的人还快一些

    到了第二日，于氏便一项一项告诉琉璃，每一样东西以苏府上下七十口人，大约每月要支出多少，有盈余的该如何处理，若不够了又要从哪一项里折合了去补，例如栗米一石可换五升盐或五升醋，或是换一匹绢帛琉璃听到后来，头昏眼花，忙磨了墨一项一项的先囫囵记下，回头再琢磨。好在此时除了家用，奴仆们的支出不过是管吃管住管做几身衣裳，倒也算是经济实惠。难怪就是苏府也养了六十多位奴仆。

    饶是不用给下人发工钱，苏府靠着苏氏父子的俸禄却还是不够用的，苏定方在家乡始平有两处庄子，而于夫人也有陪嫁的田地，这才能收支平衡。想到以苏府这样除了吃之外万事不讲究的人家都要田产贴补，琉璃更是明白，为何河东公府会死死攥着裴行俭家里在洛阳的产业不放手了。

    待把收支之事基本能算得清楚，于氏便又带着她处理日常家务，什么家务安排、人情来往、采购事宜、宴请待客等等诸多事务都是当着琉璃的面处理，又仔仔细细告知她为何要如此。

    这些事情无不是细碎繁琐，却又不能出错，例如宴请时座次的安排，在厅堂和亭阁里宴请时尊位便全然不同，若是错了，轻者是闹笑话，重者就是结怨了琉璃性子虽然还算细致，但生平最怕的就是这些，偏偏又知道避无可避，她不是大家闺秀，身边没有着忠心耿耿的婢女奶娘可以分忧，统共就一个阿霓，还是武家的家生奴婢。日后就算能买些识文断字会算账的奴仆，没有一两年的考验，她又怎么敢把这些事情交给他们此时也只能在牢记之外处处留心，反复琢磨。

    如此奋发拼搏了近一个月，琉璃才对家中的账面出入终于能做到心中有数，亲友来往礼数也能大致照顾周到，就是春社日帮着于夫人出面招待亲眷，除了忙昏头时说错过一句话之外，别的都做得妥妥当当，只是整个人却眼看着就瘦了一圈，于氏欣慰之余不免有些心疼，便想着二十日正是苏家父子休沐，又是春暖花开的好日子，全家需好好出去玩上一趟才是。

    到了二月十九这日，于夫人又拉着琉璃，让她看自己如何分配车马奴婢，准备吃食酒水，别的也就罢了，这苏家光从库房拉出来的高案宽凳、帷幕等物就装了一车，到了晚间准备酒水吃食还要一车这边厢刚刚一切准备停当，有婢女却急匆匆的奔了过来，“夫人，阿郎有事让夫人赶紧回去。”

    于夫人与琉璃相视一眼，都有些纳罕，忙丢下这些一起往上房去，却见平素笑容可掬的苏定方脸色严正，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苏庆节神色激动的跟罗氏低声说着什么，罗氏却低头沉默不语。

    琉璃心中吃惊，苏定方抬头看见于夫人，脚下顿了一顿，才沉声道，“今日朝廷收到急报，高丽与百济合兵侵犯新罗，已连取三十三城，新罗王的求援的使者已到我朝，圣上决定，让我协助程名振程都督发兵高丽，解新罗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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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出征在即 谋定后动

﻿    作为李靖的弟子，隋末的名将，从贞观四年随李靖出征东突厥，整整二十五年的时光已经过去，期间大唐数次边患，却再也没有人想起过这个名叫苏定方的人。而他也从那位十五岁随父出征的少年勇士，从那位三十九岁率两百铁骑突入突厥可汗大帐的壮年猛将，变成了眼前这位六十四岁、讲究饮食、笑口常开的老好人只是此时此刻，这位一身戎装、神情肃然的男子，突然间仿佛年轻了二十岁，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于氏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却笑着快步走了过去，“恭喜将军今年上元节怪道有那好彩头，原来竟是成了真”回头又对琉璃笑道，“你这孩子果真是有时运的，不但守约承了你的福，你义父看来也是沾了你的运道，我真该代你义父谢过你才是”

    琉璃站在于夫人的身后，胸口也涨得满满的，眼前这位神采飞扬如利剑出鞘的苏定方才是大唐战神应有的模样，而她竟是亲眼见证这段传奇的开篇于夫人的话传入她的耳中时，几乎是嗡嗡的带着回声，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眼见于夫人乘着转身悄悄拭去了眼泪，忙上前扶住了她，“阿母这叫什么话，义父满腹韬略、迟早会有建功立业之时，与琉璃有什么关系此去高丽，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苏定方眼睛闪亮，呵呵的笑了起来，“琉璃，借你吉言了，只是你也莫过谦，圣上能突然间想起我这老头子，少不得是托了你和守约的福。如今大军出发的日子已定，就在六天之后，这一去总要个一年半载的，你义母和两个侄儿还要托你多多看顾才是。”

    琉璃笑道，“琉璃自当好好孝顺义母，只是眼下看来，琉璃人笨口拙，只怕倒是要阿母日日为我操心，省的我又闹出，槿儿，这是你舅母，快叫姑姑的笑话儿来，让阿母颜面扫地。”

    听她自嘲的提起自己前几日春社招待亲友时闹出的笑话，屋里几个人绷不住都笑了起来，于夫人见罗氏眼圈还有些发红，知道她是没经历过这般事情，忙走过去拉住她低声道，“男儿有机缘去战场建功立业，乃是天大的好事，我大唐哪次出兵不是扫平敌患，凯旋归朝的何况又是跟着他阿爷，你这哭哭啼啼的模样，可还像个将门女子”

    罗氏骤然听到丈夫要出征的消息，难免有些慌神，但眼见不但苏氏父子，连婆母和琉璃都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心里也慢慢的定了下来，努力露出了一个笑容，“阿家教训的是，这原是好事，阿罗定然好好伺候阿家，教养孩儿，不让郎君有后顾之忧。”

    正说着，苏瑾和苏桐也跳了进来，“阿祖和阿爷是要当将军打敌人了么我们也要去”苏定方哈哈大笑着把两个孙子都抱了起来，“好，待你们长大一些，拿得起祖父的大刀了，便跟祖父、阿爷一起去”

    到了第二日，苏家的亲朋好友便纷纷上门，个个都是一副艳羡赞叹、与有荣焉的神色，于夫人与罗氏一面接待亲朋，一面整理行装，苏氏父子也日日要去兵部整顿军务，清点物资，直忙到二十四日，因次日清晨便要点兵出发，苏家早早的吃了晚饭，却有婢女来报，裴明府已到了外书房。

    琉璃自然知道，裴行俭已于半个月前到长安县任了职，自此由裴舍人变成了裴明府。苏定方出征的消息传出第二日，他就送了礼来，因苏氏父子不在家，于夫人出去说了几句，旋即便又忙着接待别的亲友了。算来两人已有一个多月不曾见过，以前本来便是聚少离多倒也不觉得什么，这一个月里却当真有些牵肠挂肚，几乎忍不住就想问问于夫人他现今如何，似乎便是能将这个名字念上两遍，也是好的，也不知他新官上任，可还一切顺遂

    眼见苏定方走了出去，琉璃强自收拢心绪，跟着于夫人又把早已清点过几遍的行李再次理了一遍，见她默默的坐在榻上，几天来的奕奕神采变成了一种黯然，心里也是一阵伤感：她若记得不错，苏定方此后十几年南征北战，虽是战无不胜，却也是至死方休，对苏定方来说，这固然是莫大的机缘，可对于夫人来说，这样一个功成名就、远在千里的丈夫，和原来那个食不厌精、日日相对的丈夫，到底是哪个给她的幸福更多一些再过上十几年，大概她也会像于夫人给苏定方准备行装一样，给裴行俭准备行装，那时她是不是也要问自己一遍这样的问题

    于夫人呆了半晌，回头看见琉璃也是一脸伤怀，倒是打起精神来笑了笑，“那爷俩说起话来就忘了时辰，别人是叫不动的，你去把你义父叫回来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看到于夫人眼里的那点笑意，琉璃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脸上发烧，点头应了个是，于夫人便让婢女带着琉璃去了书房。还未到书房门口，便听见苏定方的笑声传了出来，“你莫眼馋，以你如今的本事，只要莫把那些功夫撂下，自然迟早会有这一天，为师还等着你青出蓝而胜于蓝呢”

    裴行俭的声音似比平日多了一份激扬，“弟子定不辜负您的厚望”

    琉璃心里微动，索性便站在外面，也摆手让婢女莫去打扰，只听苏定方呵呵的一笑，“好可惜为师却是无法亲眼见你成亲了，说来我年过花甲还有这等机缘，根子上倒是琉璃的福运，她是个聪慧良善的女子，你要好好待她。”

    裴行俭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老师放心，弟子绝不会辜负她。”

    苏定方却叹了口气，“再有就是，你这性子人人都道温和，为师却知道你犯起倔来的脾气。圣上如今既然有磨练你两年便让你入吏部的打算，那位置虽然权重，也极是微妙，朝局若是不稳，便会动辄得咎，你做事必要三思而后行，莫要因着背脊上那一根傲骨，把自己折了进去。”

    琉璃心里不由一动，高宗如今就有让裴行俭进吏部的意思了么

    裴行俭沉默了半响才道，“弟子会尽力而为。”里面有衣裳的响动，似乎是他行了一个大礼，“弟子祝恩师早日凯旋。”

    苏定方长笑一声，“好，等为师回来再与你痛饮三杯。”

    一阵脚步声响，苏定方掀帘走了出来，看见院子里的琉璃，笑了起来，“你来了多久了”

    琉璃笑道，“也就是刚听了两句壁角，阿母让琉璃过来说一声，您今日须早点歇息才好。”

    苏定方点点头，抬腿便走了出去，领路的婢女也是个知机的，笑着轻轻一福便悄然退下。琉璃走上台阶，心跳已有些加速，刚刚掀开帘子，便被一双手臂揽了过去，紧紧的拥在了怀中。

    两人相拥无言，都觉得这一个多月漫长得有些令人难以忍受。半晌之后，裴行俭才伸手托起琉璃的脸，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你怎么瘦了”

    琉璃也认真的看了他几眼，裴行俭穿的是件五品官员的绯色长袍，琉璃一直觉得男子穿一身大红有些滑稽，但穿在他的身上，却越发衬得他面色如玉，气色倒像是比以前更好了些。

    裴行俭见琉璃不说话，两道剑眉微微皱了起来，“我只听师母提过一句，你在跟着学管家，是不是太过辛苦你莫担心，我到时自然会多买几个会算账识字的奴婢和管事，总不能天天累着你。”

    琉璃笑着摇摇头，“哪里有那么辛苦，义母倒是教得更辛苦些。你在长安县那边可还好还是日日晚餐都在外面酒肆里用么”

    裴行俭摇了摇头，“刚去长安县，虽然也没什么不顺遂的，但到底有些杂务，这些天都是闭坊前才回来，自然是在家中吃。我以前最不耐一个人在家中吃饭，可如今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想了想又道，“日后，恩师和师兄都不在家，我有时间便会过来一趟，看看师母有何吩咐，你，若是没有什么事情，也出来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琉璃心中一片柔软，点了点头。

    裴行俭凝视着琉璃，微笑还未绽开便低头吻了下来。

    唇齿间再次涌入那种炙热里带着一缕异样清冷的气息，就像这一个多月的思念突然都变成对这种气息这种渴求，她不由自主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深深的吻了回去。

    良久，裴行俭才慢慢的放松了双臂，双唇也温柔的落在了琉璃额头上。

    静默半响，琉璃还是轻声道，“明日起阿母便要教我下厨，你若回家用饭，我便打发人送一份过去，你也尝尝我的手艺可好”

    裴行俭低头看着琉璃，眼睛亮如星辰，“好”

    琉璃微笑道，“那我以后日日做给你吃。”

    裴行俭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微微皱起了眉头，“日后只要你陪着我，吃什么都不打紧，这些杂务你知道一些就罢了，不用逼着自己去学去做，我不想见你这样辛苦。待我们成亲了，我也不会让你这般辛苦。”

    琉璃笑道，“你放心，我原不是个勤勉的，定然会照顾好自己。”其实他不用这样紧张，她不是陆娘子，不会让那些人得逞。

    裴行俭微笑不语，只是眼睛里却没有往常的笑意，琉璃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转念间换了个话题，“过两日你能不能把洛阳那些庄园店铺的契约拿过来我想瞧一眼。”

    裴行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之色，半响才道，“琉璃，那些原是祸根。”

    琉璃点了点头，“我知道，因此才必得看看这祸根到底是怎生个模样。”看见裴行俭眼里蓦然流露的担忧之色，不由笑了起来，“此事总要有个了结。你不想要那些东西，我也不想要，但旁人会信么只要他们一日不信，我们便一日不能过清净日子。”

    裴行俭叹了口气，“此事我已想过，眼下大概总是无碍的，日后”如今他只能让两边族人保持一种微妙的牵制与平衡，但拔了这祸根，也总得有个机缘由头不是

    琉璃轻声道，“日后如何且不说，如今总要做到心中有数才是。我一直都信你，你也信我一回，我自有法子做到一劳永逸。”

    裴行俭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琉璃，有些事我也曾恨怨不休，然而人世无常，终不能纠结于这些往事，说到底，我能入弘文馆，能有今日，终究是受了父兄余荫，因此便是承了他们的遗祸，也怨不得旁人，要怨，也要怨自己年少无知，耳目不明，思虑不周。如今，我最不欲看到的，便是将你也牵扯进来，让你也为此忧心烦恼。我信你能有法子，可世上何尝有一劳永逸之事总要遇上机缘，而且无论怎么做，都会落下恨怨，这些事，原本就该由我来做，我绝不会让你去承受这些。”

    琉璃看着他脸上那温和却绝不可能动摇的神色，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总不能说，苏定方的出征，已经让她看到了最好的机缘，应该不会拖得太久想了半日只能正色道，“你可知道，那位世子夫人来找我送宅子之时说过什么你可知道那边已经定下要纳我那庶妹入河东公府为媵妾我便是真的任事不知，一事不为，就真能不牵扯进去么”

    “你的庶妹你怎么今日才告诉我”裴行俭怔了一下，突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看来我终究还是没多少长进，终究还是高估我的那些族人琉璃，你放心，他们担忧的不是你，是我我答应过你，要让你过得自由自在，我便一定会做到”

    琉璃心里一突，她以前就想过要告诉他此事，但那观灯踏歌之夜，却实在不想被这些事情坏了兴致，看来那时没说真是对的，她忙摇了摇头，“你别这样想，总不能旁人什么都没做，你先不管不顾了。你也说过无论怎样都会落下恨怨，若是真被他们恨怨上了，还说什么自由自在其实，他们想做什么，我又不是猜不到，难道还会傻到自己撞上去守约，你总说我小看你，你是不是也有些小看了我”他的法子，她自然能想到，不过是索性贱卖了这些产业，把钱丢到族产里，彻底与河东公府撕破脸，但那样做不但太不值，而且，也太便宜了他那两支族人

    看着他渐渐松开的眉头，琉璃向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亏你还是学兵法的，知己知彼、谋定而后动都忘了么其实，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正在跟义母学管账，你总得让我弄明白，咱们到底有多大一副身家吧你就别让我蒙在鼓里好不好”

    裴行俭低头看着琉璃的笑脸，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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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禅房密谈 佛塔偶遇

﻿    阳春时节，随着杏花与牡丹的次第盛开，长安城的男女老少无论信佛与否，但凡走得动道的，总要想法子去大慈恩寺转上一圈这里南院杏林那片粉霞漫天的景色，固然令人流连忘返，而更可贵者，却是那移栽了无数品种的牡丹园。"blank">

    此时牡丹名品难得，富贵人家通常也不过种上几株用以斗花炫色，数百株牡丹齐放的景色，原是只能在皇家禁苑看到，而自两三年前开始，大慈恩寺里自建寺起便用心经营的牡丹园，也迎来了一片姹紫嫣红的景象，自然更是令长安人趋之若鹜。

    三月二十日，正是官员休沐之日，午时刚到，赏花的游人未走，观戏的看客又来。在越发稠密起来的人流中，穿着一身簇新袍子的安三郎护着母亲和妻子从正殿出来，显然是刚刚烧过香，三人往外走了一段，与进门的人流逆向而行，走得好不辛苦，眼见到了一处高阁，三人便离开人流向西边走去，转过高阁，沿着一条往南而去的石路走了一箭多地，左手边出现了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安三郎前后看了几眼，估量着应该不会错，这才上前敲响了门环。

    院门应声开了一半，露出一个小沙弥的光头，“请问可是安檀越”见安三郎应了，便双手合十笑道，“里面请。”

    只见木门内是一处极幽静的院落，上房是三间粉壁黑瓦、朱色雕栏的精舍，一泓清水绕舍而过，水面上有新生的荷叶亭亭。小沙弥引着安三郎几个人走向东边的屋子，轻轻敲了两声，一个婢女打扮的人立时开了门，随即门口便露出了琉璃的身影，先是对石氏行了一个福礼，“舅母”又对安三郎夫妇笑道，“阿兄，阿嫂，快进来坐。”

    石氏上下看了她好几眼，只见琉璃穿着最简单的淡青色窄袖纱衫，白绫裙，双髻上只插了一根银簪，却显得神清气爽，容色鲜妍，忍不住拉着她笑道，“你竟越来越出落了，好似还长高了些”眼圈却是有点发红了。琉璃轻轻反握住石氏的手，将他们请到屋里坐下。阿霓便静静的退了出去，从外面合上了门扉。

    安三郎注意到这屋里一尘不染，陈设都是简单到了极处，坐席上更是茵褥都无，忍不住问，“大娘，这是何处”

    琉璃笑了笑，“是一位法师的禅房。”

    石氏与康氏相视一眼，都有些骇然，大慈恩寺的法师们是何等尊崇的地位，居然会把禅房借给大娘来待客不过想到她下个月就会嫁给那位出身名门的长安令，又觉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唯有安三郎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这个表妹当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上次约在酒肆见面就有些新奇，这次居然直接约到了寺庙，下次见面不知道还会是在哪种地方。

    琉璃也不好解释，她一直惦记着去年已经落成的大雁塔，早就跟裴行俭约好了今日来这大慈恩寺，没想到前日又收到了安三郎的消息，裴行俭便说不如两事并一事，让她尽管用着禅房就是。

    看见石氏大约是走得累了，额头依然见汗，琉璃忙对她歉然道，“琉璃不孝，一直未曾上门拜见舅母，只是儿这边情形有些难明，若是好了自然是好，若是不好却怕是会牵连到舅父，因此虽然要烦扰舅父和阿兄帮忙，却只能将阿兄约到外面见，今日倒是辛苦舅母了。”

    石氏笑道，“你这孩子说话也太见外了些，舅母今日原是要来烧香的，听说你也在，才逼着三郎带我过来，哪里有什么辛苦我等都知晓你是为了安家好，你自己也要万事保重，我等才放心。”说到此处，忍不住又想起那位裴明府，听那史掌柜说，人品相貌都是极好的，性子也和气，和大娘又是早有缘分，可惜却是那种命数，也不知道

    安三郎察言观色，见母亲有些伤感，忙岔开了话，对琉璃道，“你上月让我打听的那些店铺庄园，我便想起正好伯父在洛阳那边就有两家香料铺子，是经营了十几年的，人脉自然比咱家深广，因此便托到了伯父那边，说明了利害，伯父立即让他家七郎带了人亲自去了洛阳一趟，在那边住了半个多月，才把情况打听得差不多了，只是你也说过，要以不惊动人最为要紧，因此有些地方只是一个大概，如今都记在这里，你回去看看就知。”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卷，五六尺长的纸上都记得密密麻麻。

    琉璃忙双手接了过来，长跪着谢了一礼，“多谢阿兄，回去也请阿兄代琉璃谢过大舅父和七郎。”

    安三郎忙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这算什么。”这种替人打听跑腿的事情本来就不算大，琉璃若是以前那样的寒门孤女，自家当然也会帮忙，只是伯父那边却未必会如此卖力，可如今她却就要嫁给现任的长安令，正在西市诸位胡商的父母官，莫说是自家亲戚，便是素不相识的官家夫人，若是开口请他们帮这个忙，谁不会抢着去做

    康氏一直并未开口，此刻也笑道，“大娘还是这般客气，有什么值得谢来谢去的若是别的地方我们能帮上忙，你也莫见外才是。”

    琉璃想了想笑道，“说起来还真有一事，不过却是要麻烦小舅父了。他既是做西州那边的人口买卖，自然跟西市贱口行的大商家相熟，琉璃这边正缺一些下人，想托小舅父私下牵线，找一个办事牢靠的掌柜，按这上面的要求多准备些合适的奴仆，二十五日午后申正，带到长兴坊苏府上让我们挑选一遍，别的不论，来历可靠最是要紧。”

    说着也拿了卷纸出来，上面列了三十多个所需奴仆的性别年纪要求，却是她和于夫人斟酌过好几遍的。按裴行俭如今的级别，朝廷会配给他二十四名阁防，加上这三十多名奴仆和裴家旧仆，那个宅子便差不多能住满了。

    安三郎点了点头，“此事好说。”看到上面有上房婢女一项，心里倒是一动。

    石氏却忍不住道，“不是四月十七才成亲么怎么这么早就买奴婢了”

    琉璃笑道，“四月初二便要暖宅，却也不算早了。”

    石氏点头不语，忍不住又问了一番琉璃这两年来的经历、日后的打算，琉璃拣着能说的说了一番。安三郎见琉璃并无其他事情，瞅了空便笑道，“听说今日这寺里有参军戏可看，只怕就快开演了，阿娘可想去看一看”

    石氏醒过神来，忙点头称好，琉璃自然不好挽留，将他们送了出去，站在廊下，打开三郎给她的那卷纸，细细的看了一遍，心里不由叹息了一声：那九处庄田契约上只是标注着四面起始的地标，原来都是拥有从六十多顷到两百余顷良田的大庄田；十几家铺子则大多位于洛阳最繁华的南市和西市之中，做的是香料、皮毛、珠宝等生意。这样一笔产业，估价几十万贯也不为过这还是已经被河东公府侵吞过之后剩下的这样一笔巨额财富，落在一对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身上，难怪这笔账，还是要慢慢算个明白才是。

    琉璃心中计议略定，却见阿霓小心翼翼的站在一边，转头微笑着吩咐道，“这东西你帮我收好了，莫教别人看见。”

    阿霓一怔，忙接过来，小心的收到了袖子中，脸色悄然舒展了几分，正想说点什么，西边那间屋子的房门吱呀响了一声，一身淡青色常服的裴行俭推门走了出来，看见琉璃和阿霓都站在门口，微微一怔，“舅母他们可是已经走了”

    琉璃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没有听到”随即便醒悟到他是下棋下得过于专注了，笑着问，“你和法师谁赢了”

    西边的屋里立时传出来一个颇为粗豪的声音，“手谈本是雅事，执泥于输赢却是落了下乘。”

    琉璃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是谁输了”

    裴行俭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未落，一个身量极为高大的僧人从西屋里一步跨了出来，“不过只是一目之差，你我再来一局如何”

    只见这位僧人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相貌魁伟，国字脸上一对斜飞的浓眉英气毕露，配着光头造型，就如传说中的护法罗汉一般。不过该罗汉此刻脸上满是懊恼，几乎就要动手去拽裴行俭。

    裴行俭摆手笑道，“下次再说，今日时辰不早，窥基，如今你须得言而有信了，还是带我们去佛塔一观才是。”

    窥基看了琉璃一眼，皱起了眉头，“你们又非信徒，那佛塔有何可看”

    琉璃忍不住腹诽，就算你老人家玄奘法师亲自出马忽悠来的高足，是威震长安的三车法师，风流远超唐寅，狂放压倒济公，也不至于比大雁塔里的那么多绝世珍品的佛像更好看吧只得笑道，“可不可看，总要看过才知道。”

    窥基摇了摇头，“也罢，你们随我来。”转身便大步流星的走在了前面。出了小院一路往西都是僧人的院舍，走了足足两盏茶的功夫，才从一个侧门进了大慈恩寺的西院，一座基座四四方方的五层砖塔顿时出现在几人眼前。琉璃不由颇感意外：这塔高约十七八丈，四方基座每边大约也有十四五丈，造型只能用高大笨重来形容，和后世的峻拔模样似乎相去甚远。

    窥基向佛塔行礼之后，便肃然立在塔边，裴行俭却走到了塔下的两块石碑边上负手细看，琉璃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对窥基道，“法师为何不带我们上去”

    窥基眼睛睁得溜圆，“这塔只是用来供奉经像舍利，如何上去”

    琉璃愣了愣：难道能登高望远的那个大雁塔，并不是眼前这个版本的裴行俭走过来笑道，“这塔原是玄奘法师按西域制度修建的，并非我们中土式样，里面不设楼梯，上不得人。”

    琉璃顿时蔫了：看不到那些精妙的线刻佛像和刺绣佛像，这么傻乎乎的一个塔果然就如窥基所说，“有什么可看的”她正有些沮丧，眼睛一扫却突然看到这西院的影壁上是一幅巨大的经变图，忙拔腿就走了过去。只见这壁画的内容正是此时流行的报恩经变中孝养品的故事，画上的年轻太子正举刀割肉，好奉给父母。太子衣角的线条劲朗流利，脸上的表情生动传神，在大慈恩寺里她所见过的壁画中，决计是最出色的一幅。

    她正看得入神，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柔和之极的声音：“这位女檀越有礼了。”那声音不大，却如有魔力一般将她立时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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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高僧风采 婚前采购

﻿    站在琉璃身后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僧人，中等个头，微圆的一张脸孔，长眉细目，五官端正平凡，衣履简单洁净，皮肤却略显粗黑，看着十分寻常，和那奇异的声音似乎完全对不上号。"blank">

    琉璃忙还了一礼，正不知如何称呼，窥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本来略显张扬的神色已经全然收敛，肃容行了一礼，“师父。”

    师父唐僧琉璃看着这个面目寻常的僧人，下意识的说了句，“玄奘法师”便再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玄奘此时早已名满天下，倒也见惯了这般神情，微笑道，“不知檀越对此画有何见教”他的面貌虽然平凡，但声音却浑厚柔润到了极处，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也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令人不由自主的只想听他说下去。

    琉璃愣了片刻才明白他在问自己对这壁画有什么意见，忙道，“此画结构精严，笔触流利，想来是阎师的手笔”

    玄奘点了点头，“檀越好眼光。”心下倒是恍然。适才他译经有些疲惫，出来随意走了几步，就看见一位女子正对着这壁画发呆，脸上的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他见过众人对着佛像、对着佛塔，乃至对着佛经露出这样的表情，却从没见过有人会对着一幅绘制着世俗人物的经变壁画如此满脸崇敬，却原来她痴迷的并不是图像上的故事，而是这画像本身。他忍不住摇头一笑，又看了琉璃一眼，注意到她的一双眼睛，眉头不由微微一动。

    裴行俭此时也走了过来，恭恭敬敬的向玄奘行礼问好，玄奘却是在窥基的房中见过他两次，点头一笑，“裴檀越今日倒是得闲。”突然又道，“这位女檀越可是尊夫人”

    裴行俭一怔，还是含笑点了点头，玄奘回头看了琉璃一眼，淡淡的一笑，“尊夫人颇具慧眼，日后与佛门只怕有些缘分。”

    此言一出，裴行俭和琉璃都愣住了，玄奘却只是向两人微微颌首道了句告辞，便转身不紧不慢的走向了院外。窥基上下仔细看了琉璃两眼，半响才叹道，“家师从无虚言。”

    裴行俭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玄奘法师言下无虚，眼前他这个本来叫尉迟洪道的表弟便是最好的证明洪道的母亲裴氏是裴行俭的远房姑母，两人虽差了几岁，性格却十分相投，洪道还没未入弘文馆之前关系便极好。洪道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在路上遇到玄奘法师，便被预言会入佛门弘法，当时他还把这件事情当成笑话学给了裴行俭听，没想过不到一个月，先皇竟然下旨令他出家头几年，他胸中愤慨，出家而不受戒，出门必带一车佛经、一车酒肉、一车美女招摇过市，人人都知道大慈恩寺里有这么个三车法师，后来却越来越入道，去年又受了足戒，成了地地道道的窥基大僧

    看着琉璃颇有些茫然的表情，裴行俭只觉得心里发紧，几乎想拉着她就走，窥基也看出裴行俭脸色不对，笑道，“守约你也莫担忧，都说了是日后，谁知是几十年后至于有缘，谁知又是何种缘分”

    琉璃已经回过神来，忍不住暗自摇头，她能跟佛门有缘才怪，玄奘又不是李淳风，他的话也能作数转头对裴行俭笑道，“这大慈恩寺还有什么好壁画没有”

    裴行俭看着她若无其事的笑颜，脸色微缓，“我倒是没留神过这个，只知道这西院里有一处不大的牡丹花圃，花种极好，倒是在寻常香客不会到的地方。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琉璃眼睛一亮，“我们这就去”

    这一日，待得夕阳欲坠之时，琉璃已经在窥基的向导下，将大慈恩寺那些游客难至的好景致看了五六处，心满意足的坐上了回家的车子。她今日到的地方有些连裴行俭之前都没去过，那些牡丹倒也罢了，细细看来毕竟远不如后世的名品，倒这寺里有一些林泉设计颇为雅致，让她恨不得在家里也学着做一两处出来。

    裴行俭却是比平日都要沉默一些，琉璃隐隐猜到了一些原因，当着窥基却不好说什么。两人到了长兴坊苏府门口，裴行俭拍马到了马车的车窗边，低声道，“琉璃，今日太热，我有些想喝你做的百岁羹了。”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今日我便让厨下准备百岁羹配如意卷如何”

    裴行俭脸上露出了笑容，“好”

    看着他催马而去的背影，回味着他话里的意思，琉璃不由摇头一笑，心里却忍不住也有些甜丝丝的。

    回到苏家的上房，于夫人正与罗氏在西屋翻看着刚从库里找出的几匹轻纱，商量着应该用哪种糊窗。于夫人一见她便点头，“你今日着实是出去得好”

    琉璃想了想笑道，“可是有不速之客上门”

    于夫人不由拊掌大笑，“你倒真是越来越像守约了。”

    罗氏也笑嘻嘻的抬起头，“可不是，是上次来过的那位郑夫人的大儿媳，说是想着你们好事将近，又是得了一座宅子，只怕下人不够，要给你们送几个下人，说是收拾车马、端茶倒水都极为妥帖的。”

    琉璃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阿母怎么说”收拾车马，就是可以知道他们外面的行踪，端茶倒水，就是能够听到内宅的消息，这位族嫂，还真是够贴心的

    于夫人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我能怎么说自然是说这些事情自有我这当义母的为你操心，让他们不必破费了”

    琉璃哑然失笑，她的这位义母对着郑夫人都能当场翻脸，别说是个小辈。郑夫人大概是打谅着自己既然要嫁入裴家，就不敢对堂嫂太过失礼，才派了儿媳来这一趟的吧，没想到却是撞到了于夫人的枪口上。

    不知是于夫人的震慑力无穷，还是郑夫人那边有了新打算，接下来几日却是安然无事，琉璃倒是打发阿霓回武府问了两次消息，阿霓回来便道，老夫人这些日子还是在宫里的时间居多，每次回来都十分匆忙，只让琉璃安心待嫁就好。又带回了两对宝相花金玉钗，说是武昭仪也听说了琉璃出嫁的日子，特意让老夫人带来赏给她的。琉璃忙满面感激的收下了，问得昭仪身子并无大碍，只是精神差些，叹息了半日才罢。

    转眼便到了二十五日下午，果然便有西市贱口行的一位掌柜领了八九十号人上门。于夫人便让那些奴仆分门别类三五个一拨的进来，一律先是站立行礼，开口问好，然后走上几步，自行禀告年纪籍贯专长琉璃对上那些或讨好，或打量，或茫然的目光，心里忍不住有些异样，于夫人与罗氏却目光锐利的上下打量着这些奴仆，偶然问上几句，看中的等在一边，没看中的直接打发出去。

    足足挑了一个多时辰，选出来四十多号人，有下人回报裴明府已经到了，于氏顿时舒了口气，让掌柜把人带到外面让裴行俭再看一眼，回头对琉璃笑道，“守约看人目光最准，省得咱们再费那精神。”

    果然不到三刻钟，那位掌柜垂头丧气的走了回来，身后只跟了二十来人，于夫人与罗氏都笑了起来。将这些人问明了身价和名字，按原本的单子对了一遍，却是外院茶水和内院针线上还缺了几人，再者上房伺候的婢女还差了两个。于夫人便叹了口气，“这上房伺候的人最是要紧，不如你看这些婢子哪几个还顺眼，阿母便送给你。”

    琉璃忙笑道，“阿母已经送了女儿两个厨子四个帮佣，可是帮了大忙，这上房的婢子明日慢慢挑就是了，若是实在没有合适的，琉璃再厚颜讨两个也不迟。”心里打定主意，明日怎样也要挑到人。苏定方如今一走，也带走了不少健仆，苏家内院厨房的人的确是太多了，但别处人手也不过刚刚够用而已，她怎么能给于夫人她们再添麻烦

    那掌柜也笑道，“夫人放心，明日某必然多带些人过来，务必让夫人满意。”说完停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你家郎君好生厉害，明日可还要他来挑一遍”

    于夫人和罗氏异口同声道，“那是当然”

    掌柜顿时苦了脸那位郎君看着也笑吟吟的，怎么三下两下，就把这些人里最得用的都挑了出来便是他自己动手，也未必能挑得更好了。不过这一笔生意原是东家吩咐过要好生伺候的，买主再挑剔他也没地方抱怨。想到此处，只得行了礼，带着一干人等退了下去。

    眼见这掌柜带着所有的人转眼便走得干干净净，琉璃不由纳闷起来，忍不住问于夫人，“阿母，价钱既然已经谈好，怎么掌柜又把人都带回去了”

    于夫人怔了怔才笑了起来，“这奴婢买卖原是不比其他，决计不能私下购售。掌柜今日回去要先找到五个保人，明日开市后与保人们一道把我们看中的人都带到市丞那边，交上私契，待官吏验明了正身，立了市劵，再来与我们交割，若买卖奴婢无这市劵，我们这两边可都要挨官家板子的。再者，有了市劵，三日之内，发现这些奴婢不好，咱们还可以退掉；若有逼良为贱之事，更是可以告到官府，让他们和保人入罪。”

    琉璃心中不由一声感叹，忙点头记下。第二日下午，这掌柜果然便带了奴婢、市劵和另外三十来个奴仆过来，好歹又挑了八九个，那边一箱箱的绢帛也运上了马车。此时一名寻常奴婢的身价从几十匹到一百匹绢不等，三十个奴仆便是一千多匹绢，估计足足要拉好几车，琉璃一面庆幸裴行俭原来还存了些家底，又忍不住琢磨，她的那些舅舅表哥们在丝绸之路上做长途生意，难道要自备十几辆马车拉钱帛

    这三十多个奴仆一买，便算是完成了婚前最大手笔的一次采购，到了四月，裴行俭那边正式搬进了新居，琉璃这边的嫁衣、嫁妆也渐渐的准备齐整，四月十六这日一早，天门街的晨鼓刚刚响起，一辆马车从苏府大门出来，直奔崇化坊库狄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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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铺房之日 陪嫁风波

﻿    库狄家上房东间和东厢的两间屋子，如今已被箱笼装得满满当当，除了几个月前裴行俭送来聘礼中的那些钱帛等物，还有琉璃从宫中带回的那些绫罗锦绣，以及武府、苏府托人送的绢帛，都用大红的绸缎装点着，还打了花结，看着便是一片喜气洋洋。」

    库狄延忠在几个屋转着看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曹氏却不由回头横了阿叶一眼，只觉得她最近实在笨得厉害平日偷懒的那点刁劲到哪里去了给那贱人收拾嫁妆箱笼，用得着这么下力么

    回头看了那一片红色，她只觉得刺眼，忍不住皱眉道，“这却是多少抬了”

    库狄延忠正在吩咐清泉把明日要用的马鞍和行障再收拾一遍，又在看天色，这个时辰了，琉璃若是比请来铺房的女眷还来得晚听到曹氏这话，叹了口气，“也不过三十多抬。”

    曹氏踌躇了片刻，才低声道，“大娘带回来的丝缎实在难得，我思量着不如匀两箱蜀绣给珊瑚做嫁妆，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东西，日后珊瑚拿出来做衣裳或是打发下人都会多些体面。”

    库狄延忠沉吟片刻，摇头道，“这本是圣上和昭仪赏给琉璃的东西，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你若有这心思，不如跟她好好商量。”

    曹氏一噎，跟她商量，她能同意才是怪事忍了忍还是笑道，“那待会儿大娘回来了，不如大郎跟她说一声可好这家里，她原也只听你的吩咐。”

    库狄延忠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这种妇人事务我怎么好插嘴”

    曹氏不由拉下脸道，“奴家阿兄不还送了两个婢女过来，也是要匀一个给大娘的，难道一个婢女还值不得两箱蜀绣”

    库狄延忠愣了愣，想起那两个端庄清秀的婢女，到底还是摇头道，“你家阿兄送的，琉璃她肯不肯要还是两说。”

    曹氏冷笑一声，“哪有出嫁不从娘家带婢女的道理她不要那个婢女，难道让阿叶跟了去”

    库狄延忠一时倒是有些接不上话来，也是，哪有女子出嫁不从娘家带一两个奴婢帮衬的道理但家里年纪合适的女仆就阿叶一个，无论相貌礼数，她都上不得台面，跟琉璃关系也不佳，无论如何也不合适正在踌躇，便听门口普伯叫了一声，“大娘回来了”

    库狄延忠心里一松，没多久，门帘一挑，琉璃面含微笑走进房来，库狄延忠一眼却注意到了她身后的婢女，认得前几回也是这位婢女跟着琉璃一起回来过，心下明白，这多半是应国公府那边送给琉璃的陪嫁了，倒是松了口气。曹氏也拿眼睛上下看了阿霓一遍，见她生得匀净大方，不由微微一皱眉。

    琉璃见这两人都在看阿霓，心下顿时警醒起来，面上还是笑盈盈的上去见了礼，库狄延忠连连说了几个好，又让阿叶赶紧去拿酪浆。

    说了几句闲话，曹氏便笑道，“如今家里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就等大娘回来。只有一桩，你明日出嫁，按理还要从本家带个婢子才好看。”

    琉璃目光一转，看见阿叶正挑帘进来，展颜笑道，“庶母可是想让阿叶跟琉璃过去”

    阿叶眼睛顿时亮了，目光便往琉璃身后的阿霓身上扫，看她身上穿的簇新绿绫裙子，又看她头上的鎏金钗

    曹氏忙摇头，“阿叶生得粗蠢，性子又笨，也不识礼数，哪里配当陪嫁原是我上回到你大舅父家里，大舅父听说了你们姊妹的婚事，特意从家里挑了两个最出挑的婢子，说是送给你们姊妹做陪嫁，日后也好助你们一臂之力。”说着便对阿叶道，“你去把绮儿绫儿叫过来。”

    我舅父琉璃心里冷笑了一声。只见阿叶的一张脸早挎了下来，把酪浆往案几上一放，闷声不响的走了出去。片刻后从外面进来两个婢女，都是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秀，身形微丰，进来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后，便温顺的垂眸站在那里，虽然也说不上哪里出色，全身上下却无不妥帖到了极处。

    琉璃不由淡淡的笑了起来，心头雪亮：这种婢女，绝对不是曹氏阿兄那种乐官家里能调教出来的，河东公府塞人的本领果然比中眷裴的那位郑夫人高出了一筹

    曹氏见了琉璃的笑容，心里顿时定了两分，笑道，“这两个婢子看着容貌是普通了些，但都是能写会算的，难得看体态也都好生养，做陪嫁最合适不过”

    琉璃一阵微恼，反而赞叹的点了点头，“的确是好，一看就是极妥当的，”见曹氏已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才叹了口气，“只是既然是珊瑚舅父的美意，琉璃怎么能沾妹子这种光自然还是都给了珊瑚才是正理。”

    曹氏心里一突，忙道，“舅父送这两个婢子时便说了是你们姊妹一人一个的，你们如今都是要嫁入高门，身边怎么能没两个帮手”

    琉璃微笑道，“庶母此言差矣，珊瑚要进的河东公府才是正经高门大户，自然要多带两个帮手，琉璃那边人口简单，倒是不必浪费此等人才”

    曹氏赶紧摇头，“珊瑚过去又不用做什么，你去却是要当主母的，哪有当家主母带着一个婢女出嫁的道理”

    琉璃正想说自己已经买了婢女，只是库狄家院子小，不方便带回来，就听门口站的阿叶大声道，“史娘子和七娘子来了。”

    库狄延忠正听着她们一来一去的有些不耐烦，忙站起来道，“琉璃，阿爷请了安家大舅母和你表姑来帮你铺房。”

    琉璃自然知道，按理，成亲的前一日，女方家要出人去布置新房，库狄延忠请的大舅母史氏和表姑库狄七娘，关系与自家虽不算密切，却是亲戚女眷里最有体面的两个，人选还算妥当，当下也就笑着点了点头，“阿爷费心了。”

    库狄延忠和曹氏当下迎了出去，就听库狄延忠笑了一句，“怎么烦劳你们带了这许多人”一个不熟悉的女子声音笑道，“我只带了两个，这些都是史娘子带的。”门帘一挑，两个打扮得极富丽体面的妇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琉璃认得那个高个儿褐色头发的正是见过一面的大舅母史氏，另外那个想必就是嫁了一个流外小官的表姑七娘，忙恭恭敬敬的上去见了礼，将两人让到东边坐下。这两人自然好生夸奖打趣了琉璃一番，七娘便注意到了屋里站着那两个女子，认得并不是库狄家的下人，笑道，“这可是阿兄给大娘装备的陪嫁看着倒是妥当的。”

    曹氏忙道，“正是大娘的大舅父特意挑选了，准备给她们姊妹俩的。”

    看着史氏一怔之后蓦然变掉的脸色，琉璃差点没绷住笑了出来，忙正色道，“庶母，是珊瑚的大舅父才是”

    曹氏一见史氏的脸色便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正想着如何圆过去，被琉璃这样挑破一说，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库狄延忠忍不住也瞪了她一眼。史氏原本便有打算，当下更是脸沉如水，淡淡的道，“此事琉璃的大舅父正好也想到了，今日我带的这些婢子原也不只是为了铺房，大娘若是还缺陪嫁婢子，外面那八个婢子你随便挑。若是觉得都不好，你还有七八个表兄，家里总能挑出两个妥当人来”

    曹氏想分解几句，却不知说什么才好，想到那边的反复交代，一张脸已由红转白，琉璃心里微动，笑道，“舅母家的，自然都是好的。”

    库狄延忠心里恼火曹氏说话无礼，此时也只能笑道，“这不是让大舅太过破费么”

    史氏微笑着看了曹氏一眼，“都是当舅父的一点心意，大郎莫不是还要厚此薄彼”

    库狄延忠一愣，只得苦笑了一声，琉璃忙站起来道，“琉璃多谢舅母赏赐。”

    史氏脸上这才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你跟舅母还有什么客气的”回头便吩咐身后的婢女，“让她们都进来”

    眼见一溜八个年轻的婢女恭恭敬敬的走了进来，琉璃一眼便看到了倒数第三个那熟悉的身影，眼睛顿时一亮，念头微转，索性问道，“大舅母，小檀怎么到了你这里”

    史氏笑道，“你大舅父既然有这个心，自然也问过另外两个舅父，这八个婢女里这小檀是伺候过你几个月的，还有这头一个叫阿燕的，虽然年纪大了点，筹算却是极精，帮我管了两年的采买，比账房也不差什么。另外几个也是在咱们安家做了多年，又都是单买进来的，正能一心一意伺候你。”说着便瞟了一眼曹氏，“大娘，你也是有舅父的人，少说也要选两三个才是”

    琉璃看了看那个“年纪大了点”的阿燕，只见她也不过十八九岁，神色安静，看模样却不大像昭武人，心头明白，这个才是大舅父家精心挑选给自己的婢女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还有什么人能比这样会筹算、管过账的婢女更得用既然如此，此事倒也不必推脱，索性向史氏深深的一福，“琉璃多谢舅父舅母，就如舅母吩咐，让阿燕和小檀跟着琉璃吧。”

    史氏笑了起来，“你们还不过去”

    小檀脸上顿时露出了欢快的微笑，几步就走到了琉璃身后的老位置，那个叫阿燕的婢女却是规规矩矩跟史氏行了礼，又走到琉璃跟前行了一礼，才静静的站在一边。

    琉璃眼角瞥见曹氏有些苍白的脸色，向她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容，“庶母的心意，琉璃心领了，只是河东公府门楣高贵，珊瑚过去时更是不能失了体面，这两位婢女都是极妥当的，到了河东公府定然能帮珊瑚一臂之力，也不枉庶母与珊瑚舅父的这一片苦心。”

    曹氏听她一口一句河东公府，一口血差点没闷将出来，想说多一个帮衬总是好，可看见眼前还站着的那六个年轻伶俐的女子，实在无法说出口，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嗓子却干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容易石氏与库狄七娘都去了新房，曹氏咬咬牙，还是挤出一张笑脸对琉璃道，“大娘也是读书识礼的人，岂不闻长者赐不敢辞珊瑚的舅父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这样不领他的心意，说出去岂不让人觉得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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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漫漫前夜 青青嫁衣

﻿    都这样了，她竟然还不死心她还真当自己是继室了琉璃神色淡漠看着曹氏，还未开口，库狄延忠脸色已经沉了下来，“长者赐不敢辞，也得是正经的长者你没听见琉璃舅母的话么琉璃自有舅父，不用外人来操心”

    曹氏的脸色顿时白了，外人只有妾的亲戚对嫡子女而言才是外人库狄延忠最近虽然脾气有些见长，却还没有这样当众落过她的面子，当着琉璃和这些下人的面，她的脸往哪里搁她咬牙快步走了出去，出门时脚下一拌，险些摔倒。

    库狄延忠哼了一声，转头对琉璃道，“你庶母说话原是有些不知轻重的，你莫往心里去。”

    难为他终于看出来了。琉璃垂下眼睛，淡淡的一笑，“女儿自然不会往心里去。”

    这一次，库狄延忠倒是给琉璃重新收拾了一间东厢房出来，用的都是新的褥席，阿霓却不动声色的全撤了下来，从车上抱下了琉璃的铺盖，重新布置了一遍，手脚比平日更利落几分，小檀和阿燕都有些插不上手。小檀倒也没往心里去，笑嘻嘻的只问琉璃这两年过得好不好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一吐舌头咽了回去。阿燕却是默然在一边看着，琉璃刚刚觉得有些口渴，她已出去涮干净了一个瓷杯，倒了杯热水进来。阿霓看在眼里，便自告奋勇去厨房看看午餐准备得如何。

    琉璃只是笑着答了小檀几句话，心里却对这阿燕着实有几分好奇，看她举止谈吐妥帖细致，气度实在不像是普通奴婢，安家大舅父虽然豪阔，却不大可能养出这种下人来。

    没多久，阿霓便端了一份午餐过来，见琉璃先让小檀和阿燕去吃，留下自己伺候，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库狄家的午餐历来简单，今日也不过是一碗冷淘，琉璃吃在嘴里只觉得没滋没味，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被养刁了，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筷子笑道，“我吃够了，你也去吃吧。”

    阿霓抬头看着琉璃，想说什么，终于只是微笑着应了声是，端着食案退了下去。琉璃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过了午后，史氏和库狄七娘都笑嘻嘻的回来了，库狄七娘见了琉璃便笑道，“好齐整的宅子，下人也都是知道礼数的，就等你这个主母去坐镇了”史氏也道，“大娘是好福气，那府里的东西看着寻常，都是极好的，也不知道那位裴郎君是从哪里找来的，明日定要拿住他好好问个明白”

    小檀最是好奇，忙问，“怎么个好法”

    史氏瞟了她一眼，“大娘还没急，你这妮子急什么还不赶紧招来”

    小檀哪里是个脸皮薄的嘻嘻一笑，扮了个鬼脸。库狄七娘笑道，“她也罢了，明日那裴郎君却是绝不能放过的，过了明日，上哪里去戏弄长安令去真真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我得让我家几个女儿都过来，绝不能那般轻松就让他过去”

    史氏点头道，“正是前年我家六娘出嫁那日，门口用了好几道绊马索，我那女婿险些没摔破头，明日也要照样布置上几道才好”

    琉璃听着她们有商有量的开始合计怎么算计裴行俭，转眼便听到了如今流行的五六种弄女婿的法子，什么捉起来关在柜子里，什么倒挂在马背上，一直听到她们说到扫帚、面杖打人不大疼，只怕要寻些荆条才好，心里终于忍不住开始担忧起来。

    史氏瞟见她的脸色，绷不住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莫担忧，这弄女婿原是图个吉利，弄是自然要弄个痛快的，只是用荆条扯破了衣服可还怎么迎亲”

    看着库狄七娘也是一脸笑意，琉璃这才醒悟过来，她们哪里是弄女婿，分明是弄新妇见这二人笑得开怀，脸倒是忍不住红了。

    这一日，时间过得竟是极快，送走了两位长辈，琉璃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东西，拿起一样往往便要发一阵子呆，不知不觉天色就快黑了。晚餐却是全家都到上房一起用，连青林都被特意从曹家舅父那边叫了回来，库狄延忠满面都是笑容，菜色也比平日丰盛许多，还上一道焦黄的炙羊肉。只是曹氏和珊瑚脸上都是一副颇为影响观者食欲的表情，库狄延忠悄悄瞪了好几眼也未奏效。

    珊瑚心中尤为憋闷难受，撇着头一副懒得看琉璃一眼的表情，到底还是忍不住斜了她一眼，却对上了一双淡漠中微带怜悯的眼睛，胸中更是愤恨起来她原本对自己的亲事也十分满意，河东公世子，自然比那个什么裴明府出身更高、前途更好至于妾，自家母亲在库狄家又比那位姓安的嫡母差了什么但这些日子以来，看着家中的诸般准备，自己却永远也不会这样的一番待遇，那不平之意便一日日的堆积了起来，此时又对上琉璃这样的眼神，只道是琉璃看不起自己，刚刚吃下去的晚饭顿时堵在了胃里，再也吃不下去。但此时走了，似乎又是认了输，只得咬牙坐着。

    好容易一顿饭吃完，回到房中，看见曹氏也跟了进来，珊瑚突然只觉得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便哭了起来，却是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委屈气愤什么。

    东厢房里，琉璃进门便长出了一口气，这顿团圆饭吃的实在是让人倒胃口。阿霓原是在上房伺候着琉璃用饭的，此时便去厨下吃饭，阿燕拎了带绳的提壶出去烧水，小檀这才笑嘻嘻的走上来帮琉璃散了头发，低声笑道，“大娘，小檀答应过帮一个人传句话给你。”

    琉璃不由一怔，却听她压低了嗓音道，“请转告大娘，她的吩咐，裴某定当从命”竟把裴行俭的声音学了个三四成。

    琉璃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忙道，“这是何时的事情”

    小檀哈哈一笑，“不算太远，一年半之前。”说着便把那一次她在酒肆门口遇到裴行俭的事情复述了一遍，琉璃想到那时他大概总在酒肆大堂里等了几次，才等到小檀，请她来传这样一句其实没有多大希望能到她耳中的话，想到他那时的心情，一时心中百味交集，连小檀说了些什么都完全没有听进去。

    小檀正打叠了百般精神，要旁敲侧击的问出来大娘和那位裴九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连问了几遍，却半点回答也无，低头在铜镜中看到琉璃恍惚的神色，顿时泄了气。

    这一夜，琉璃竟是辗转难眠，想到明天，她倒并没有什么疑虑不安，却有一种不真实到了极处的感觉她真的就要嫁给裴行俭了她真的能站在他身边，成为那个和他一起面对风风雨雨的女人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大梦，她会不会立刻就会醒来，然后发现自己还趴在桌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还是那篇写了一半的论文妈妈会不会在下一秒钟就推门进来，感叹说这个孩子怎么做起事来总是这样拼可是那一个自己，真的已经很模糊了，而且她已经不那么想回去，就算这只是一场梦，也让她再做得久一点吧。

    翻了一个身，胸口穿来一阵凉沁沁的感觉，琉璃伸手摸了摸已经挂了半年的这块玉佩，突然觉得安心了一些，她躺的这张床是真的，她的手里的这块玉佩也是真的，那么，她大概也是真的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仿佛只是刚刚闭上眼睛，耳边已传来阿霓的唤声，“大娘，该起了”

    琉璃揉了揉眼睛，惊讶的发现天色居然已经亮了，忙翻身起来，扬声道，“进来吧”

    这一天的时间却似乎变得分外的漫长，身边的人都在忙忙碌碌的，院里不时传进库狄延忠吩咐下人收拾各处的声音，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无事可做，只能看着窗上的日影一点一点的挪动，偏偏那日影便如粘在窗纱上，半日也不肯挪动一下。

    午后时分，终于开始了沐浴更衣，梳洗打扮，一件件从里到外换上了新制的嫁衣，待收拾停当，琉璃却很想叹口气：这一身深青色大袖裳朴素无华，配着同色的腰带、蔽膝、鞋袜，往好里说是大方古雅，可要实话实说，猛一眼看上去，其实还真的有点像小时候扫地大妈们穿的青色大褂子。

    只是与这身素净的婚衣相比，她此刻头上的花样似乎又太多了一点，青丝博鬓，向上梳起一个高高的发髻，上戴帽惑，两边对称的插着金珠连缀八瓣宝相花的花钗，正面是一支赤金镶玉流苏的步摇，后面居然还衬着一朵颤巍巍的绯色堆纱宫花。她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只觉得今日不端庄些大概是不成了，略一动作，满头珠玉乱响、花枝乱颤，也实在是热闹得有些过。

    不过，更热闹的还是这一屋子的七大姑八大姨。天色未黑，琉璃刚刚祭完祖，库狄家和安家的女眷几乎已经到齐，此时更是嘻嘻哈哈、摩拳擦掌的挤了一屋子，好些人琉璃都叫不上名字来。许久不见的七娘笑嘻嘻的凑到琉璃跟前，她比两年前长高了约半个头，原本单薄的身形也变得窈窕有致，一双碧色的眼睛羡慕的在琉璃身上打量了好几圈，康氏就笑道，“七娘子莫眼馋，不过半年，便轮到你了”

    琉璃知道七娘定下是那户人家也姓康，正是亲上做亲，便端着头对七娘笑道，“还没恭喜七娘。”

    七娘依然是害羞的性子，顿时红了脸。旁边凑热闹的几位女眷立刻掉转枪头取笑起七娘，惹得七娘一扭身跑了才哈哈作罢。回头又来打趣琉璃，好在小檀原是个牙尖嘴利的，或打或消一一接招。正热闹间，门口有人突然大喊了一嗓子，“新婿来啦”

    众女眷相视一眼，立时操起早已准备好的笤帚棍棒竹竿绳子等十八般兵器，一窝蜂般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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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计赚伴郎 诗催红妆

﻿    不远处的笑闹声一阵比一阵来得响亮，东厢房里却安静了下来。」小檀向琉璃眨了眨眼睛，悄然溜了出去。阿霓则拿了轻粉，细细的给琉璃脸上又补了一遍妆，这才扶着她站了起来。一行人到了上房，转过行障，琉璃面南背北，坐在了早已准备好的马鞍之上。康氏、七娘几个陪她呆在里面，还有两个亲眷家的童子也笑嘻嘻围着她转来转去，打量不休。

    院门口的嬉笑声似乎越发的大了起来，不知又闹了多久，突然变成了一阵喧天的哄笑吵嚷，琉璃心中一紧，想到刚才娘子军们冲出去时那气势如虹的一幕，不由自主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库狄家的女眷或许还好些，安家那些却着实不是省油的灯，听说她们家的女婿真有人被打得骑不上马，还有被捉住倒悬在门口的，裴行俭这样的人，只怕根本就没见识过这种泼辣作风，偏偏新婿这时无论遇到怎样的捉弄，都逃不得恼不得一时间，她的脑海里，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纷纷钻了出来，而外面的动静似乎也是越闹越大，连康氏都忍不住道，“今日怎么这般热闹，难不成又闹大发了”

    琉璃几乎有些坐不住了，正想开口让阿霓出去看一眼，却见小檀捂着嘴跑了进来，一进行障便笑得前仰后合。康氏忙问，“你笑什么，外面下女婿下得如何了”

    小檀笑道，“了不得了真真是出了稀罕事”

    琉璃再也绷不住，忙问，“到底怎么了”

    小檀忙道，“大娘放心，裴郎君一点儿事也没有。”

    琉璃顿时松了口气，康氏和七娘几个不由纳罕起来，“他没事，那外面在闹些什么”

    小檀又哈哈的笑了起来，“正是因为没弄到才闹的”

    行障里几个人都有些面面相觑，小檀好容易忍住笑，才道，“这一次娘子们可是上了大当，哪里弄到女婿大家伙儿竟全弄错人了”

    “适才隔着门的问答，这边就没大占着便宜，因此大伙儿都心中憋着劲，等到一开门，见了穿红衣的便一阵乱扑，那人又嚷嚷打错了，竟是东躲西藏，也不顾规矩把竹杖笤帚不知怎么的都夺了下来，混乱中也没人去分辨，只是追着他扑，等到大家也累了，手里的竹竿笤帚夺的被夺了，丢的丢下了，裴郎君才笑吟吟的走过来向大家陪不是，原来今日他的伴郎穿了绛色袍，他自己穿的却是一身正经古礼的青袍，一时竟没人注意到他，姑嫂们嫌他挡路，一开门便把他给推到了一边大家一看，笑也笑得软了，哪个还有力气弄婿正拦着他让他作诗喝酒呢”

    琉璃先是呆呆的听着，听到后来却几乎想捂着额头哀叹一声，这样也行他的那伴郎是傻的么

    果然外面的哄笑声终于消歇，人声渐渐向上屋过来，几声笑闹之后，一个琉璃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声音朗声道，“青阶承明堂，金锁镂文章，好言开玉匙，启户放檀郎。”

    上房的大门吱呀一声的开了，门外火把的耀眼光线中，一道修长的人影映在了行障之上。行障内的五六个人顿时都站了起来。却见那个人影手一扬，一团黑影越过行障扔了进来，小檀手疾眼快的一把接下，康氏抖开一幅红罗便把它紧紧裹住，正是一只活的大雁，旁边几个人七手八脚上去用五彩丝线绑住了大雁的咀，七娘便回头向琉璃低声笑道，“倒是好精神一只大雁呢。”

    这边大雁刚刚送了下去，外面又响起了裴行俭声音，“茜纱映流光，寒漏催夜凉，借问重锦帐，暂却又何妨”

    康氏几个呵呵一笑，两个孩子便上去推开了外面的行障，琉璃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果然是穿着一身宽大飘逸的青袍，越发显得身形挺拔，系着黑色腰带，足下一双绛色短靴，头发衣服竟是一丝未乱，怀里还抱着另一只绑着嘴的大雁。

    裴行俭走近一步，在马鞍前低下身子，将这只大雁放在了琉璃脚下，这才抬起头来，看着琉璃微笑，一张脸上神采奕奕。

    琉璃胸口一阵激荡，还未露出笑容，七娘几个立刻一拥而上，用团扇遮住了琉璃的面孔，阿霓便拿出一枚黛石，像模像样的给琉璃补起妆来。

    屋外顿时传来了一阵哄闹，“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裴行俭的声音依然是不温不火，“织女菱花镜，青娥鸾凤台，且将螺黛色，留待郎画开。”

    阿霓不理他，收起黛石，又掏出了一盒胭脂，给琉璃补唇。

    裴行俭应声道，“东风遥相知，莫为梳妆迟，自有桃花面，何须借燕脂”

    众人这才笑着把琉璃扶了起来，库狄延忠走了过来，受了裴行俭和琉璃的参拜，又嘱咐了琉璃几句。康氏将琉璃的青色蔽膝拿起遮住了她的脸，搀着她出门上车，七娘举着蜡烛，待琉璃坐定，两人将她的衣裳略整理了一番，见跟着裴行俭过来的伴郎已举着蜡烛出门，这才一口吹灭蜡烛，退了出来。裴行俭已经翻身上马，绕着马车转了三圈，几位库狄家的堂兄和安家表兄也各自上马，大家一声哄笑，马车一震，车轮滚动起来。只是没走多久，便被人闹哄哄的挡住，却是亲朋邻里障车的来了，讨要了好些铜钱酒水绢帛才四散而开。

    琉璃坐在车里，听见有人哼唧了几声才道，“守约，今日我身上这顿好打，这笔账却要如何算”车窗外，裴行俭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无比，“这却是冤枉裴某了，今日我可是半点没躲，就站在最前面，那些娘子眼力这般不好，又能怨得了谁再说谁不晓得你的身手，难道还真能被妇人们打坏了不成，只是诸位，愿赌服输，你们今日一首诗都没帮我做也罢了，输的赌注可莫混忘了”

    有人哀叹，“还作诗都怨你们，我便说了不能和裴九打赌你们偏不信他说的只要燕七穿了红袍，他便不会被打，结果如何不但燕七吃了顿打，大伙儿还不能弄新妇了，何苦来哉”又有人道，“你我娶亲之时，不都是穿的青袍哪有伴郎穿了红袍，正牌女婿就没人认得出来的道理谁知晓今日这些妇人是怎么了，竟只认穿绛红袍的”

    琉璃忍不住捂着脸笑得发抖：这些大概都是裴行俭原先在左卫的同僚，长安各卫武官原本多是高官子弟门荫出身，他们娶亲大概是喜欢从古礼穿青袍的，女方也都是相熟的人家，自然无论怎样都不会认错。可是库狄家和安家都是小户，这一两代里只怕都不曾有女婿穿着青袍来迎亲，那些女人恰恰又没有一个人见过裴行俭，难怪会把这倒霉催的伴郎一顿好打。嗯，她得记牢了，这辈子绝不能跟裴行俭打赌

    深夜之中，车行甚快，没过多久便到了永宁坊，宅子内外自然也是灯火通明。阿霓小檀几个上了车，整了整她头上的蔽膝，又用团扇从旁边遮住她的脸，扶着琉璃下车踩在一张簇新的席子上，两张席子不断倒换，一路脚不沾地的沿着西阶跨过马鞍进了大门。

    刚刚走到院子里，身后突然传来一片笑闹之声，还有孩子们的尖叫，阿霓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是于夫人带了罗娘子和两个小郎君在躏新迹呢。”琉璃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心里一暖，接下来一路拜了牲栏、灶台，这才到了院子西南角搭的青庐里。刚刚走上青毡，便听到一阵轰笑的声音，却是到了夫妻对拜之时。

    这院子本来就不算小，琉璃头上遮着蔽膝，眼前几乎不能视物，被几个侍女围着这么一路折腾下来，不由头昏眼花，此刻周围那些笑声几乎是在耳膜边轰然作响，只是想到裴行俭就站在青毡的另一头，一股安宁的喜悦慢慢涌上心头，轻轻的走上一步，在赞唱声中，对着前方拜了下来。

    一片欢笑声响起，琉璃站直身子，被扶到了青庐内的床上坐下，刚刚坐稳，无数彩果铜钱便冰雹般落将下来，花生红枣也就罢了，那些栗子铜钱打在身上，着实有些疼痛，琉璃顿时庆幸自己头上蒙了这条蔽膝，此刻至少有布制头盔之用，前面遮面的那两把团扇，便算是双层面罩，可他却是没遮没拦的念头还没有转过来，一枚高高抛起的栗子准确的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疼得她忍不住轻嘶了一声，随即左手一紧，一只温暖修长的手已将她的手包在了掌心里。

    在蔽膝的缝隙里，琉璃看见了他的侧脸，不断有金钱彩果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他嘴角却越来越明显的扬了起来，琉璃看着那道熟悉的弧线，突然觉得果雨打在身上的感觉，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好容易落下的喜钱彩果变得稀疏起来，还没来得让人及松口气，却有人高声道，“何处嫦娥临人家，重重罗扇掩流霞，催得云破月弄影，试看碧玉妆梨花”

    众人顿时鼓掌大笑，随即，却扇诗一首接一首的比赛般念了下来，文雅些的便吟，“姮娥莫掩春山色，天月照人捻粉妆，缘起华胥一梦定，流年笑碎相思肠。”

    促狭的便语带双关：“花红今夜好，罗扇莫相遮，月开芙蓉面，留待郎攀折”

    哄笑的声音顿时更大了一些，阿霓和小檀这才取下琉璃头上的蔽膝，又放下了扇子，外面火炬明晃晃的光线直接照在了琉璃的脸上，她忍不住侧过头去，眯起了眼睛，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和热辣辣的目光，有人在拍手大笑，说裴九艳福，新妇真乃国色，但那笑声似乎也有些刺耳。她只觉得背上已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好在宽大的袍袖下，那只手依然温暖稳定，微微的握紧了一些，传递着让她安心的信息。琉璃心神定了定，在一声接一声的调笑声中，安静的垂下了眼睑。

    不知哪家的妇人上来摸了摸琉璃的脸，回头笑道，“新妇看着就像玉人儿，摸起来竟比玉人儿还滑”说着又摸另外一边，那指尖又热又腻，琉璃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裴行俭突然转过头来淡淡的看了那妇人一眼，那妇人的手一抖，顿时缩了回去，讪讪的笑了笑，回头大声道，“新婿恼了”众人顿时又轰笑了起来，笑话说得越来越露骨，好在到底再没有人上来动手动脚。

    不知过了多久，净手的银盆和铜镜终于被端了上来，调笑声慢慢止歇，琉璃忍不住松了口气。三口同牢饭，一口合卺酒，有人用一根五彩丝棉系在两人的脚趾上，烛影火光中，并肩坐在百子帐中的裴行俭神色从容、嘴角含笑，琉璃则脸带飞霞，垂眸不语，看上去与其他新人并无半点不同，没有人发现，在他们交叠在一起的青色袖袍下，两只手早已握在了一起，先是手掌相握，渐渐的变成了十指交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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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碧庐情天 花好月圆

﻿    洒落在床上的彩果喜钱被细细的收拾了起来。蓬松的帽惑、大红的簪花、华美的金钗，一样一样的放进了举在琉璃面前的那个螺钿婴戏图漆盘里

    青庐最外面的纱帐已经落下，身边的女人们一面忙忙碌碌，一面在念着相应的吉利诗句，但琉璃已经根本听不清她们念的是什么了，只觉得身周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闷热，又觉得己很想喝点什么，却开不了口。穿了一夜的青色大袖裳被轻轻的脱下，仔细的叠好，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白色连身纱衫，但那闷热的感觉不但没有减退，反而变本加厉的燥热起来。

    裴行俭的外袍早已脱了下来，里面也是白色的纱衣，下裳却是绛色，取掉缨冠后披散下来的乌黑长发，衬着白净的面孔，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琉璃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只是低头盯着自己膝盖发呆。

    烛光晃动中，女人们嬉笑着端着烛台退了出去，帘帷从里到外一层一层的落了下来，把人声与火光都隔绝在了外面。

    在最后一道帘子落下前，一只手准确覆盖在了琉璃的手背上，明明还是卸衣前一刻还紧紧相握的那只手，但此刻却仿佛带上了一种异样的热流，琉璃手指一颤，下意识的就想往回收，却被紧紧的握住，抬起，然后便触上了他的温润的双唇。

    细细密密的亲吻顺着琉璃的指尖滑向手背、小臂琉璃不可抑制的战栗起来，整个人忍不住往后一缩，小脚趾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细锐的疼痛。

    黑暗中传来一声带笑的叹息，“傻琉璃。”琉璃这才想起脚趾上的那根五彩系心线，想伸手去够，他的手却更迅速的握住了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则摸索到了脚趾上的线绳，轻轻的解了下来，又在她的脚趾上揉了揉，“疼不疼”

    不疼，可是，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很酥，很麻，琉璃甚至能感觉到肌肤上已经起了一层细细的寒栗，她迅速的缩回了脚，摇了摇头，然后才意识到这样的黑暗中他不可能看见，只是她的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好容易才说出一句，“还好，你脚上的”

    “差点忘了。”悉悉索索的一阵响动，想来是他俯身在解自己脚趾上的丝线。琉璃乘机又往后缩了缩，整个人都缩到了另一边的床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离他远一点，还是想离心底那种异样的感觉远一点。在纯粹的黑暗与安静中，能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她不由自主伸手按在胸口，却听见裴行俭轻轻的“咦”了一声，“怎会不见了”

    琉璃一怔，裴行俭的声音里带上了有些微的焦急，“适才明明还在手中”

    难道是五彩线掉了琉璃听说过，这根五彩系心绳，绝不能丢了琉璃忙凑了过去，沿着他膝盖伸手探到地上的青毡上摩挲了一回，可这样的黑暗中怎么找到那根细绳她抬起头来叹了口气，“或是掉床脚了，明日再找应当也不打紧吧”

    裴行俭的声音里变得满是笑意，“谁说我找的是五彩线”

    琉璃猛然醒悟过来，没等她躲开，一双有力的臂膀已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入了一个暖暖的怀中，黑暗中，他炙热的双唇密密的落在她的脸颊上，夹杂着低低的笑声，“我是在找我害羞的新妇子，她居然躲得那般远。”

    羞恼腾的涌了上了，琉璃想说，“我没躲”，但刚张嘴说出一个字，他的双唇便温柔的封了上来，熟悉的清冷气息带着陌生的热切索取，瞬间就从唇齿间直接侵入了琉璃的脑海，顿时让她失去了所有反驳的能力，只能伸出手臂紧紧的抱住他，缠绵的回应着他的每一个亲吻。

    原来前一刻在她心底疯狂跳动的，不是恐惧，不是羞涩，而是渴求，她是如此渴求他的亲吻和拥抱，以至于吓到了她自己

    幔帐内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她听到裴行俭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握住她腰肢的手力道在不断加大，似乎是想把她直接揉进他的身子里去，在她几乎忍不住要痛哼出声时，那只手却突然松开了钳制，转到前面，略带急切却依然稳定的一根一根解开了她身上纱衫的衣带，随即是那件贴身素绫缠弦的在颈部和腰后的两处系结

    只是轻轻一扯，便再也没有一片薄纱能阻止他温柔细致的探索，那十根修长的手指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在经过的每处地方，都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火种，没多久便是野火燎原。这火焰迅速的从琉璃的肌肤表面蔓延到了身体的最深处，化成一股股酸酸麻麻的热浪，不断的往外涌动。

    在肌肤上燃烧的火焰与身体深处涌动的热流之中，琉璃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烈日照耀下的雪人，在不断的融化，变成水，变成风，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模样。她发现自己的双手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勉强勾住他的背脊，却没有意识到她的整个身子都在不停的颤抖，没有意识到在唇齿交缠中她断断续续逸出的呻吟。她只是感觉到他突然放开了自己的双唇，贴在自己耳边声音沙哑的叫了一声“琉璃”，那炙热的气息吹在她的耳垂上，让她不由自主的剧烈战栗起来，她听见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身子慢慢沉了下来，温柔而坚决的分开了她的双腿从最敏感脆弱的地方传来的炙热触感，让她突然有了一丝清醒，下意识的想躲开，想退缩，却终于只是闭上了双眼。

    他的动作轻柔耐心得不可思议，但当他的身子彻底没入的时候，无法避免的异样痛楚还是让琉璃忍不住紧紧咬住了下唇，以免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仿佛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她每一点细微的表情，他立刻停止了所有的动作，轻轻的吻了下来，用舌尖撬开了她的牙齿，轻柔的含住了她已经被咬出牙印的唇瓣，久久的辗转，随即便移到她因为忍痛而沁出了一层细密汗水的额头上，怜惜的亲吻着她的眉头、眼睛、鬓角。

    只是他的额头渐渐也变得汗津津的，呼吸里有极力压抑的喘息，琉璃突然意识到那是因为忍耐，就像她在忍耐痛楚，他也在忍耐欲望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柔情让她再也顾不得身体里残留的不适，伸手的抱住了他，也缠住了他，“守约”他的身子明显的震了一下，随即低低的“嘶”了一声，再也无法控制的律动起来。

    无法言喻的感觉随着他的节奏一波一波的冲向全身，琉璃清晰的感觉到，其实痛楚比欢愉更多，而且在随着他渐渐失控的狂野在加剧，然而那是他带来的痛楚，痛楚里也带着甜蜜与满足，比纯粹的欢愉似乎更让人刻骨铭心，因此她只是纵容的攀紧了他，迎合着他，直到他终于战栗着爆发出来

    静默的紧紧相拥之后，琉璃的耳边传来了他带着叹息的轻唤，“琉璃，琉璃。”她疲惫得几乎不想睁眼，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裴行俭侧身将琉璃拥在怀里，用手指轻轻的梳理着琉璃的头发，滑到她脖子下面时顿了一下，“这是什么”

    琉璃闭着眼睛微笑，“你不认得了么”

    裴行俭摩挲了一回，也笑了起来，“你把我送你的玉佩当项坠了”

    琉璃微笑不语，去年寒衣节他送自己的这枚小小的玉佩是自己身边唯一属于他的东西，她想时时刻刻带着，却又不想被人看见，只能找了根红绳做成项坠，这样，他的这份心意就会日夜陪着她

    裴行俭手指似乎还在抚摸着那块玉佩，半响才低声道，“其实这块玉质地虽好，雕工却不算上佳，最早原不过是块扇坠，不过当年我母亲从洛阳逃出来时太过匆忙，除了些钱财，父亲送她的东西里，竟是只带出了这一样，因此从小就给我贴身带着。我也就这一样东西，还配送给你。”

    竟然是这样的来历么他送给自己的时候，竟是一句也没提琉璃的胸口一片暖洋洋的，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只是低声叫了句“守约”。

    裴行俭的手指从玉佩滑到了琉璃的背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肌肤，叹了口气，“琉璃，你当真比玉还滑。”

    琉璃顿时想起了那根热腻腻的手指，往裴行俭的怀里缩了缩，“不许学那人的话”

    裴行俭安抚的轻轻拍了拍她，“嗯，那是我们族里的一位愚妇，你不用放在心上，过了今日，她们自然不能再如此戏弄你。”

    想起裴行俭当时那漠然的一眼，琉璃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过他不止是君子，他骨子里还藏着一把可以横扫千军的利剑突然又想起了今日那位倒霉的伴郎，忍不住问，“今日那位伴郎可是惹你了”

    裴行俭的胸口传来低笑的震动，“谁叫他一提到弄新妇就出了那么些损主意”

    琉璃不由哑然失笑，心中却是暖暖的，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口，安心的蹭了蹭。

    裴行俭的胸口传来的心跳声却在渐渐变得急促响亮，抚摸着琉璃长发和背脊的手也越来越热，琉璃忍不住往后一躲，却被他揽得更紧，带着欲望的亲吻密密的落了下来，由双唇转向耳垂，转向脖颈，一路向下。

    熟悉的炙热感再次在肌肤上流动起来，琉璃迷迷糊糊的想，唉，再纵容这个男人一回好了。然而这一次，他原本就带着奇异魔力般的手指由原来的轻柔细致变成了肆无忌惮的挑逗蛊惑，在越来越肆虐的火焰中，琉璃发现自己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妖冶的盛放、热情的邀请，渴求的索取，仿佛那已经不再是她的身体她不可能发出那样的呻吟，她不可能那样的纠缠上去

    当他终于深深的沉入她的身体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琉璃头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眼前有大片的缤纷颜色像烟花般炸开，身下似乎有大红的罂粟在盛开在蔓延，渐渐将这座青庐变成一个迷狂的花海，而他们就在花海的最深处温柔交融，抵死缠绵，直至天长地久，或，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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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无微不至 矫枉过正

﻿    仿佛只是刚刚闭上眼睛，清晨的光线就从帘帷外隐隐透了进来，有小鸟落在青庐上欢快的鸣叫，远远的还有人声、脚步声

    裴行俭睁开眼睛，落入眼帘的是一张宁静的睡颜，脸颊上还透着异样的嫣红，小扇子般的长睫却嫣红上落下了一道黑色的弧形阴影，美好得不像是真的。他静静的看了半晌才低头在那个白瓷般的额头轻轻印下了一吻。她连睫毛没有颤一下，只是当他小心翼翼的起身时，却突然往他的怀里又缩了缩。裴行俭只觉得自己的胸口瞬间就被这个小小的动作带来的热流涨得满满的，几乎想重新躺下来，好让她在自己怀里多睡一会儿。怔了片刻，终于只是仔细的掖好了被子，然后穿上昨夜就准备好的常服，收起放在床前的五彩线，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一个时辰之后，他已经如往日般练完功，洗漱沐浴了一遍，又用过早饭，回到青庐前时，里面居然还是一片安静。裴行俭摇头笑了笑，挽起外面的那道帘帷，走了进去。帐里的光线亮了许多，只是琉璃依然睡得沉沉的，裴行俭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才轻轻的叫了一声，“琉璃。”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琉璃迷迷糊糊的睁开了双眼，眸子里刚开始是一片没有焦距的迷茫，然后才看见坐在床边的裴行俭，眨了眨眼睛，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裴行俭心里一热，低头去吻她，琉璃却立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大早上的，还没有刷还没有漱齿呢。”又看了看外面，“什么时辰了你起来多久了”

    裴行俭忍不住笑了起来，“快午时了。”

    琉璃噌的一下就爬了起来，低头一看，又嗖的钻了回去，涨红了脸，“你，你先出去。”

    裴行俭的眸色一暗，伸手把她连被子带人一起抱在怀里，低头就亲了下去，直到感觉到手里的身子都变软了才放开手，微笑道，“我来帮你穿。”

    琉璃的今日要穿的衣服就放在床头，绿绫织花的裹弦，牙色朱锦滚边高腰短襦，六幅石榴裙，杏黄晕色披帛，还有一件绢帕大小的白色小衣，不过裴行俭刚拿到手中就被琉璃劈手夺了过去，脸红得几乎能滴下血来。

    裴行俭神色困惑的看向琉璃，琉璃几乎是哀求的看着他，“守约，你先出去好不好”

    看着他无奈又好笑的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琉璃长长的出了口气，这是她给自己做的小内，昨日因穿大礼服按规矩没穿，平日还是穿上才安心些。此时女子有无带的胸衣诃子，有短款肚兜心衣，也有长款的裹弦，却没有底裤，她也是到了安家后才自己动手做了几件，平日洗晾之时都像做贼似的，更别说让他帮自己穿上

    手脚依然有些酸软，琉璃好容易才把一件件衣服都穿戴妥当，随手挽起了头发，又穿上了一双平头丝履，下地往外走时却是一个踉跄差点摔了出去，抓住帘子站了一会儿才略好了些，慢慢一步一步走到青庐的外面。

    青庐外，太阳已经高高的升了起来，强烈的光线让琉璃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好在立刻有一只手伸了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缓缓向上房走去。只是行走之时，依然有一阵阵的不适感传来，琉璃努力走得稳稳的，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异样，但握得太紧的手多少还是泄露了一些不同。

    裴行俭看了一眼琉璃，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疼么”

    “尚好。”

    “饿么”

    “有些。”

    “可想沐浴”

    琉璃终于抬起头来诧异的看着他，裴行俭满脸的风轻云淡，“我已经让她们烧好了热水，你过去就能沐浴，厨下的早点也已做好，用完饭你是想在家休息还是想坐车出去转转”说着转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今日还是在家歇着吧，明日若是天气好，我再吩咐车马那边准备，咱们去曲江散散好不好”

    琉璃看着他，大脑有点短路，难道不是应该由她来安排这些事情，由她来好好照顾他么

    前面已经有仆人在清扫院子了。从搭着青庐的前院往后走，穿过分隔内外院的一道屏门和两重厅房，才是上房的所在。一路上不时能遇见穿着崭新本色袍子的男仆和青衫白裙的婢女仆妇，每个人见了他们都恭恭敬敬行礼，“见过阿郎、娘子。”

    琉璃走在这完全陌生的院子里，看着这些并不熟悉的脸孔，听着这十分新鲜的称谓，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的恍惚，几乎难以置信这就是她的家。好在刚走进上房的院子里，阿霓、小檀三个带着另外两个做粗活的婢女迎了上来，笑盈盈的向两人行了礼，琉璃看着这几张熟面孔，才终于有了几分踏实的感觉。

    净房里的浴桶已经装满了温度恰好的水，待她神清气爽的走进上房西屋，小檀正在布置餐桌，桌上摆着热腾腾的一盘两个玉面尖、一碗菜粥、一碗馄饨、两张烤饼还有两盘酱菜、一盘羊肉将那张铁梨木的曲足大食案摆了个半满。琉璃不由吓了一跳，“我哪里吃得了这许多”

    小檀嘻嘻的笑了起来，“阿郎说，他不清楚你爱吃什么，便让厨下多备了几样，若是都不爱吃，便让厨房重新做也使得。”

    琉璃忙摆摆手，跪坐在了那一尺多宽的条凳上。她从昨日起就没有怎么正经吃过东西，此时还真有些饿了，内厨的厨娘又是苏家送的，手艺好生了得，虽然是家常的花样，却做得极为可口，她一样吃了一点，也就有八分饱了。刚刚放下碗筷，就见裴行俭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琉璃便问道，“可是吃好了”走过来又看了一遍，笑道，“你倒是不挑的，就是吃得太少了些。”

    琉璃笑眯眯的点头，“夫君放心，我不挑嘴，不挑衣，吃得又少，好养得紧。”

    裴行俭抚着胸口长长的出了口气，“为夫当真是好运道”

    琉璃便笑着问，“你适才去哪里了”

    裴行俭神色淡然，“也没什么，只是有些采买往来之事，都处置好了。”

    琉璃突然有些不知该如何接口才好，若是连这些事情他都做好了，自己还能做什么难道真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而且还是吃他准备好的

    裴行俭看着琉璃怔怔的样子，笑了起来，“我都搬入这宅子十几日了，难不成不用过日子这些小事不过顺手处置惯了，待过得几日，你休息好了，再辛苦也不迟，如今府里的账房和管事都是妥当的，大的开支来往一概不用你操心，内院的事情你愿意管就管一点，不愿意咱们再买几个妥当人就是。”

    看着裴行俭，以往他的说过的话仿佛又一次在琉璃的耳边响起，“我绝不会让你那么辛苦”“我绝不会让你承担这些”她突然明白过来，裴行俭绝对是认真的，他是真的不希望看见自己为家务操心费神，可他难道不明白，身为他的妻子，有些事情本来就是她理所应当的责任也许他并不是不明白，只是以前的事情给他留下的伤痕太深，以至于如今显然是有些矫枉过正了琉璃在心里叹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好。”

    裴行俭笑得明显更愉悦了些，“我在书房里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想不想看”

    上房最东边的屋子便是书房，挑起帘子便能看见，屋里靠着南窗的是一张直足带托泥的高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靠北是一张六曲屏风，屏风后是一张插屏坐榻靠墙而放，榻上放着条案，随意堆了几本书，又有凭几、隐囊等物，大概是裴行俭平日看书的所在。对着门的一面墙并排立着几个书橱，门边则是一个半米高的四足檀木柜，琉璃看了好几眼，也没看出有什么东西是给自己准备的，倒是那六曲檀木屏风实在眼熟上面正是她最早给裴行俭做的那狩猎图夹缬

    琉璃忍不住上去细细看了几眼，回头笑道，“我送你那一套你竟是又做了一架屏风么素净的黑檀倒正是配这夹缬。”

    裴行俭微笑不语，琉璃怔了怔，突然意识到她是苏家住了那么久，也去过库房外书房等处，却从来就没有见到过狩猎图屏风，难道他压根就不是买来做寿礼的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人这就是他准备给自己看的惊喜

    琉璃正想瞪裴行俭一眼，裴行俭却上来牵住她的手走到墙边，打开了一个书橱的门。琉璃往里面一看，不由一呆。

    只见这书橱分了三层，第一层上放着足足二十多个三寸高的白瓷双耳罐，第二层是卷得整整齐齐的熟绢和案纸、麻纸，最下面一层则是大大小小的毛笔。琉璃顾不得别的，先拿起白瓷瓶一个个打开来看：果然是已经制好的各种颜料既有常见的绿花粉、赭石膏，也有难得的金泥、云母粉，一看便知做得极为精细。

    琉璃看着这些熟悉的颜色，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时作画的颜料种类并不算多，而且从市面上买到的成品多为粗制滥造，琉璃自打到了安家做画师，就经常不得不自己动手买了颜料来淘、澄、飞、跌、研一番，才能正经用到画上。后来入了宫，因宫里准备的颜料还算细致周全，倒是省了这番力气。出宫之后这半年她几乎没有动过笔，忙固然是一方面，却也是因为手边的东西实在不好用，没想到他却不声不响的准备了这样齐全的一整套

    琉璃将几个罐子捧在手里看了半晌，又用指头沾了沾颜料，对着光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回头问裴行俭，“这些你是怎么得的”

    裴行俭只是淡淡的笑，“没什么，不过是多烦了几个好友。”

    琉璃忍不住叹道，“你不知道，这些东西看着简单，真正做起来麻烦得了不得，不过这些做得真是好，外面再买不到这样的。这么多，且够我用几年了”

    裴行俭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一些，他怎么会不知道做起来会有多麻烦这里面的几罐朱砂就是他自己动手做的，买了上好的朱砂研细、加胶、飞水，来来回回要好几次，才能得到头朱、二朱、朱膘这几样颜色。第一次动手把颜料全做坏了时，他还头疼过为何她偏偏喜欢的是画画而不是写字，但此刻看见她眼睛闪亮、笑颜如花的样子，又突然觉得，她喜欢画画着实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只见琉璃捧着那罐装了朱膘的罐子，眼珠子转了几转，突然笑道，“守约，我给你画幅像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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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洗手做羹 再见高人

﻿    被擀得薄薄的面皮上，抹了厚厚的一层加了豉椒的生腌羊肉酱，面皮一层层卷起，用刀切成三寸来长的六段，拍圆，放入烤炉之中，不一会儿就有浓香飘了出来。"blank">

    灶台上烧的是最常见的百岁羹，汤却是诱人的白色，映着碧绿的荠菜，分外养眼。另一个灶眼则在煮饭，揭开时能看见，用南烛叶汁浸泡过的米饭晶莹中透着清爽的绿色。

    琉璃估量着时间差不离了，让厨娘把千层肉饼从炉里取了出来，用带盖的大银盘装好，连同百岁羹、青精饭，一起端到了上房。

    苏家的上房门外，苏桐正在探头探脑，看见琉璃带着人走了过来，大叫了一声，“新妇子来啰”撒腿就跑了进去，上房里顿时传来了一阵笑声。

    苏家的大食案上早已摆好了之前做的几道菜，就待最后这三样上来便开饭，于夫人坐在上座，罗氏站在她身后，裴行俭陪坐在下首，看见琉璃进来，于夫人早已笑得合不拢嘴，看见琉璃把食盘一样样放好，忙道，“你快坐守约旁边去，咱家没那么些规矩”又回头责怪的看了罗氏一眼，“你也莫作怪，难不成我今日还得让你伺候用饭不成”

    罗氏嘻嘻一笑，在对面坐了下来，裴行俭却站起身来，持壶亲手将于夫人面前的酒盏倒满，又在自己面前倒了两杯，琉璃忙走过去，和他一道举起杯来，蘸甲弹酒而敬。于夫人笑着点头，“好，好，你们夫妇正该相敬相亲，白首偕老。”说着一饮而酒，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喝得太急，眼角顿时溅出一点泪光。

    罗氏忙笑着打岔，指着银盘里那六个烤得微黄的饼问道，“大娘，这是什么，以前竟没见你做过。”

    琉璃笑道，“阿嫂可曾吃过古楼子这不过是小号的古楼子罢了，琉璃倒觉得，若叫千层饼，似乎更是贴切。”

    苏槿等不得，忙抓了一个在手里咬了一口，叫道，“好烫好鲜”赶紧换了只手拿饼，一面吸气不迭，一面又咬了第二口。苏桐也有样学样的抓在手里吃了起来。众人不由都笑了。琉璃便夹了一个，放在了于夫人面前。

    于夫人早已悄然擦掉了眼角的泪水，满面笑容的吃了一口，连连点头，“果然鲜美，比油腻腻的古楼子好吃得多”

    裴行俭却是昨日在家中就吃了一回的，慢条斯理的尝了一口，转头对琉璃低声笑道，“果然又长进了。”

    琉璃笑着对他眨了眨眼睛，她的千层饼当然比古楼子好吃。古楼子的羊肉馅是用牛油拌的，略冷一点就腻人，她做的羊肉馅则是用桂皮酱先腌泡过，鲜而入味，加上饼皮薄了，便容易烤得脆脆的，外脆香而里鲜嫩，还有辣味，应该正对于夫人的胃口。

    新妇三日洗手做羹汤，她这个没有公婆的人，这第三日也只能到苏府来卖弄卖弄手艺，以回报苏定方夫妻照顾裴行俭多年，又疼了她一场。

    罗氏眼尖，看见那百岁羹的颜色颇有些与平日不同，忙盛了一碗捧给于夫人，于夫人喝了一口，奇道，“今日这百岁羹怎么出来这个味道了”

    琉璃笑了笑，“不过是用了熬了一夜的鸡汤而已。”

    裴行俭笑着摇了摇头，这才明白她为何会一大早便神神秘秘到厨房捣鼓半天，又让阿霓抱着一个罐子上车一路跟了过来。只是因为自己不告诉她今日的那坛酒是送给谁的，她竟也赌气不告诉自己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于夫人点头不语，又喝了两口，突然叹了口气，“若是将军今日能尝到这碗羹，不定会多欢喜，他这爱琢磨吃食的习性，家中竟然只有琉璃学了八成去”又怅然往窗外看了一眼，“也不知他如今走到哪里了”

    她这样一说，罗氏心里一酸，脸上却忙堆上了笑容，“这不前几日刚收到了书信么如今应在路上，只怕快到高丽了。”

    琉璃也笑道，“这有何难，想来不用多久，义父便能凯旋而还，到时琉璃再好好打起精神做几道孝敬义父，只是琉璃的这点雕虫小技怕是入不得他的眼，到时还要请阿母劝义父勉强也用一些，莫要太过嫌弃就是。”

    于夫人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你义父欢喜还来不及呢，你不知道，你义父还说过，你比蓉娘更像苏家女儿”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呆了呆，忙对裴行俭道，“你也快喝一碗，凉了只怕就不鲜了。”

    罗氏也站起来给苏桐苏槿一人盛了一碗汤，“刚吃了一个饼，都用些羹，比你们平日吃到的百岁羹可要鲜美得多。”又转头对琉璃笑道，“你不知道，当日我嫁进来，三日入厨馈姑舅的时候，阿翁吃是吃了，回头却跟阿家叹了半日的气，说是无论如何以后也不能让我管了厨下事务，我后来听说了，吓得直哭”

    于氏被逗得笑了起来，苏桐苏槿吃得开怀，更是又说又笑，于夫人便笑骂他们不守规矩，整个屋子变得一片热闹。

    吃过饭，于夫人便拉了琉璃到一边，上下看了她几眼笑道，“也不用我来问你，守约自然待你是极好的。”琉璃不由脸上一红，裴行俭待自己当然好，就是有些太好了，恨不得万事都替她做了，到现在为止，她操持的全部家务，也不过是到厨房动动嘴皮子，指挥着厨娘做几样吃食出来，倒亏她在于夫人手下受了那样一通艰苦的主妇速成训练。

    于夫人见她红着脸微笑的样子，突然有些百感交集，顿了顿才道，“只是这几日也就罢了，再过些天，只怕那两边又不会消停，那些人辈分在那里，无论是顺着还是逆着她们，你只怕都要吃亏的，若真有难决之事，你能拖就拖着些，找机会打发人来告知我一声便是，我定然会赶过去”

    琉璃心中感动，郑重的点了点头。

    因苏氏父子都不家，裴行俭不好久留，于夫人跟琉璃又说了几句话，便放了两人离去，琉璃上车便看见车厢一角的那个酒坛子，心中好不郁闷：她的高汤谜底已经揭晓，他这坛子郎宫清却还不知是送谁有心想问裴行俭一声，但看他那笑吟吟的可恶样子，决计是不会说的

    却见马车跟在裴行俭的马后，一路向南而去，转眼便过了永宁坊，竟是一路进了南边的升平坊，在一家小院门口停了下来。琉璃下了车，四下看了几眼，此处紧挨着乐游原，四周并无几户人家，院门上亦无匾额，看样子应是一处别院。

    裴行俭上前敲响了门环，门开处，一个老苍头探头出来，一见裴行俭便笑道，“九郎来啦好久不见”

    裴行俭笑着点点头，回头道，“琉璃，你跟我来，你们都在外面候着。”阿霓一怔，退开了两步。琉璃不由暗吃了一惊，裴行俭挑了今日来拜访之人，应是他的长辈，但听这门房的语气，竟是十分亲近熟稔，可裴行俭有什么亲近的长辈她是从未听说过的为何又不能带下人进去

    进了门，只见这院子十分幽静，进门绕过影壁，便是一条曲径在树荫之中蜿蜒向上而去，走了一盏茶功夫，转过一座假山，才看见几间颇为古朴雅致的精舍坐落在院子的最高处。

    琉璃越发好奇，即使是别院，这也太幽静冷清了些吧几乎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倒像是出家人修行之所，难道裴行俭除了当和尚的表弟，还有当道士的叔叔

    到了精舍的台阶下，那门房进去通传了一声，没过片刻就出来笑道，“两位里面请，我家阿郎正等着九郎。”

    只见房门开处，里面是一间几乎一无所有的屋子，地上丢着几个蒲团，墙上贴着十几张古怪的大图，上面全是连线或不连线的星星点点，又密密的标注着小字。看得见有一道后门通向后院。裴行俭并不迟疑，穿过屋子便走出门去，后院竟也是一片空荡荡的平地，只在正中设了几张比寻常马扎略大些的胡床，其中一张胡床上坐了一人，正低头收拾着手里的几张麻纸。

    琉璃跟在裴行俭的后面，出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突然认出那墙上的怪图是什么，一数正是十二张，念头略转，胸口不由砰然一跳。

    坐在胡床上的人笑着站了起来，“今日难得好天气，守约你倒是来得早。”一眼看上去，此人似乎是四十到六十皆有可能，身量偏瘦，穿着一件时下很少有人穿的宽袖交领青袍，留着三绺长须，相貌清矍，神态悠然，只是一双眼睛清明透彻，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裴行俭长揖一礼，“守约见过李公。”

    那人笑了起来，“你今日礼数怎么这般周全起来了”

    裴行俭神色里有少见的恭谨，“若无李公，守约焉有今日守约今日携内子前来，便是为谢李公当日点拨之德，数年教导之恩。”回头对琉璃又轻声道，“这便是你一直想见的太史公。”

    琉璃在看到那满墙的星图时已经猜出了几分如今的大唐只有一个太史令，那便是李淳风。她对李淳风一直十分好奇，在裴行俭面前也顺口说过两句玄奘法师又不是李淳风之类的话，他每次都是笑一笑而已，听刚才的言语，他竟然被李淳风教导了好几年

    琉璃压了压心头的激荡，走上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李淳风微笑道，“不必多礼。”又对裴行俭笑道，“你今日能来便好，至于指点教导却谈不上，这几年我不过是与你一道参研了李卫公留下的阴阳算书，自己何尝不是所得甚多若无此书，我注算经也不会如此顺遂。”

    裴行俭笑道，“李公不过略有所得，而守约若无李公指点，却是守着宝山无门而入了只是不知李公的算经注得如何”

    李淳风飒然一笑，“最晚明年便能得了。”

    琉璃听着他们一问一答，心头长久以来的一个疑惑倒是解开了：裴行俭是以长于阴阳相人等奇术而闻名，但苏定方却似乎不通此学，她原以为裴行俭是拿着李靖的书自学成才，倒没想到还有一个这样的人物在指点他

    她正想得出神，却听裴行俭突然转头对她道，“今日特意给李公带了一坛郎宫清的，竟是忘在车上了，你出去吩咐阿成一声，让他拿进来吧。”

    忘记，他会忘记这种事情琉璃诧异的看了裴行俭一眼，只得向李淳风行了一礼，默默的退了出去。

    眼见她的身影穿过房子，消失在外面的台阶下，李淳风捻须微笑起来，“守约，你这位新婚夫人，面相果然有些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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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当年缘分 初试牛刀

﻿    鳝鱼黄的澄泥砚里，已经磨好的半砚墨水已经几乎见了底，裴行俭却依然在面无表情的笔走龙蛇。

    琉璃进来时，看见这满案满地写得密密麻麻的白麻纸，不由吓了一跳，忙摆手让阿霓退了出去，弯腰随手检了几张一看，认出他是在意临王羲之的草书长风帖，只是笔迹却少了些应有的温润，多了几许激扬，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裴行俭听见身边的动静，写完最后一笔，闭上双眼站了一会儿，回头再看琉璃时，脸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待会儿都烧了吧，今日写得都不大好。”

    琉璃低头将散乱的字纸都拣了起来，整理成一叠压在镇纸下面，低头又摆弄了几下那个卧牛玉石镇纸，忍不住还是抬头道，“你怎么不大高兴”

    裴行俭淡淡的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听李公说我这几年只怕还会有些波折，心里有些不大舒服罢了。”

    他还会有波折么琉璃顿时想起了也许不久之后就会发生的动荡，心里忍不住一沉，难道她无论怎么做都不能让他脱身事外只是看着裴行俭多少有些漠然的眼神，从李淳风别院出来后就有的异样感觉愈发明显，索性问道，“今日李公是如何说我的”

    她早已经想清楚：那坛酒太过古怪，以裴行俭的性子，必然是早就想好了这个借口要支开自己，可若是旁的事情，又何必今日巴巴的带了自己上门时去说，只怕他们说的十有八九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裴行俭怔了怔，嘴角似乎有苦笑一闪而过，转身看着琉璃，脸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李公和我的看法一般无二，你福缘深厚，日后必然大贵，李公还说你天生有辅助之格，便是佐助帝王也使得，若在民间，则决计是镇宅之宝。”

    这叫什么话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便意识到不能让他插科打诨的混过去，立刻追问道，“那你为何不早些跟我说，还要一个人在屋里生闷气”

    裴行俭叹了口气，“李公说我命数不如你，我的确有些闷气。”

    他会因为这个闷气才怪琉璃不由皱起了眉头，“你又哄我”

    裴行俭的眼神专注，“琉璃，我绝不哄你，李公说，你的命数再好不过，就是配我委屈了些。”想了想又道，“你可想知道，我是如何认识李公的”

    琉璃看他神色认真，虽然知道或许别有内情，却也有些无可奈何，又听他说到这个，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裴行俭略整了整书案，拉着琉璃坐到了书房另一头的榻上，才道，“六七年前，有段日子我几乎日日去新昌坊的酒肆，恰好李公也爱去那家酒肆打酒，见过我几面，便与我攀谈起来，又要给我看相，说我的命数是有几多劫数便有几多功业，我只当他是胡扯，他却把我过往之事说了个八九不离十，我以为他是恩师特意找来劝我的，更不欲理他。李公便与我打赌，赌的虽然是小事，但连赌了七次我都输了，我这才觉得他不简单，开始有些相信他劝我的那些话。”

    “后来恩师也重重的训了我一顿，我振作了一些，回头再去找他，他才告诉我他便是太史令李淳风。当时我手头正有卫公几册阴阳相人之术的书看不明白，既然遇到了他，自然不欲错过，没想到李公竟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李公的别院原本就是修在乐游原上以观天象的，平日便是家人也不能去打扰，有两三年，我却是隔日出入，整夜随他观星推数，因我之前也常在外面喝醉不得归家，倒也无人疑心。李公指点我时，所费心血实多，悉心之处比起恩师来也不差什么。不知为何，他不许我称他为师，亦不愿此事让太多人知晓，我也只好随了他的意，只是他这份恩情，却不知日后如何能报答了。”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

    琉璃默默的听着，倒也不大惊奇李淳风的做派高人大概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裴行俭的资质本来就高，当年苏定方不也是上赶着要收他为徒的么只是，六七年前的那段时间，他竟是颓废到了那种程度日日买醉，夜夜不归心底有些隐隐作痛，琉璃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了裴行俭的肩膀上。

    裴行俭伸手将琉璃揽在怀里，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觉得，琉璃若是笨一点就好了，不然他也不至于要把这陈年往事都拉出来说一遍，才能让她不追问下去。

    她的面相自然没问题，他也不会骗她，只不过瞒下了李公的第一句：“你的这位新婚夫人，面相果然有些奇特，我竟也看不大透，不过，她服紫只怕犹早于你。”

    更有问题的是他自己。李公其实很早之前就说过，他今年只怕会有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起落其实他并不太放在心上，大喜他也已知道是什么，可是大悲他曾以为，这世上大概没什么大悲是自己还承受不了的，可如今，他却真真切切的知道，他想错了

    琉璃静默半晌，还是打起精神来抬头笑道，“你写了这半日，竟还不饿厨下的晚饭已经得了，我进来便是想问你什么时辰想吃这一说话，竟也混忘了。”

    裴行俭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还真是有些饿了，这就吃吧。”

    琉璃笑着起身，掀帘走了出去，见阿霓还等在外面，便让她去厨房传话，自己带着小檀布置案几。因为今日天气有些热，琉璃让厨娘做的便是槐叶冷淘和用牛羊猪熊鹿五种肉丝生腌成脍的五生盘，又做了蛤蜊肉羹，用熟蛋黄加牛酪拌了一盘生菜，四样上来都是清清爽爽的模样。裴行俭净手后过来，忍不住点头，“日后这饭食还是你来管更妥当，这一看便让人更饿了。”

    琉璃嗔了他一眼，“别的事我就管不妥当了我算账比义母都要快，下人的面孔一遍就能记清，招待亲友也没有出过漏子”

    裴行俭笑着揉了揉了她的头，“果然是镇宅之宝难不成还怕我抢了你的风头过几日待我销假回了衙门，自然有你大展身手之时。”又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就是吃得太少了，快陪我多吃些。”

    琉璃不由泄了气，每次一说这个，他就是一副哄小孩子的语气，说到底，还是对自己不放心她闷闷不乐的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竹著。

    裴行俭不由叹了口气，“你怎么倒赌上气了我原打算着明日便让外面的管事都来见见你这位主母，你若是饿坏了可怎么好”

    琉璃顿时眼睛就亮了，“真的”

    裴行俭点了点头，“比珍珠都真”他自然也知道，琉璃并不是软弱迟钝的女子，自己日后也不可能还像这几天一样事事都替她做了，只是觉得能让她多得一日清闲也是好的，却没想到她会因此恼了。看着琉璃转眼间神采飞扬起来，高高兴兴的盛了一碗肉羹，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手指顺便一勾，便让她的发髻散了两绺长发出来。

    琉璃简直哭笑不得，偏偏阿霓和小檀都在旁边，不好发作，只能狠狠的瞪他。好容易用过了饭，漱了口，那两人收拾了食盒出去，帘子还没落下，琉璃便站起身来，伸手要揉他的头发。裴行俭头一偏便让了过去，琉璃再去够时，不知怎么的却被他轻轻松松的将两只手的手腕都握到了手中，还低下头来笑道，“反了么”

    他的手并没有握得太紧，但琉璃却怎么也抽不出手来，只能用目光愤怒的谴责他，裴行俭笑得越发愉快，突然在她耳边轻声道，“待会儿你也要有这般的精神才好。”

    琉璃一怔之后才明白他的意思，脸顿时腾的烧了起来，听着他可恶的笑声，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眼珠一转，狠狠一脚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阿霓和小檀此时刚刚下了台阶没几步，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痛呼，居然是阿郎的声音，不由面面相觑，随即便是娘子的一声惊叫，小檀下意识的便想往回走，阿霓忙一把拽住她，不由分说将她拖出了院子。

    巳时刚过，上房的门帘一挑，外院的两名账房和三位管事毕恭毕敬从里面退了出来，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穿的多了，好几个额角都浸出了汗迹。

    小檀和阿燕站在门口相送，一身青衣的阿燕依然面无表情，系着鹅黄色裙子的小檀却眨着眼睛笑道，“几位管事慢走，莫把账本又掉地上了，外面可无人帮管事们拣”几个管事忙都堆着笑应了，规规矩矩的往外走去，一直走到外院无人之处才挎下了肩膀。

    一位账房便道，“当真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夫人身边这两个婢子也太厉害些了吧”

    另一个管事也叹了口气，“原想着阿郎便是极厉害的了，笑微微的说着话竟也能让人不敢出一口大气，但好歹不管细务今日不知哪里钻出来的这绿衣婢，看账本竟比老手还在行，那个黄衣婢又是牙尖嘴利眼里容不得半点砂子的好在夫人和善，不然这一关还不知如何过”

    几个人里只有大管家裴千是裴家的世仆，从管家到门房来回当了两遍，心里不由冷哼了一声：夫人和善和善人能用出这法子来前头那个夫人才正经是和善，但有些事情却不是和善人能做好的，这些刚买的奴仆哪个不是端详着主人脸色手段来做事的想到此处，他忍不住淡淡的道，“知道就好，下次便仔细着些，若是再被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婢子训一通，某可丢不起那脸”

    几个人一路嘟嘟囔囔的去了不提。上房里，裴行俭也惊奇的看了琉璃好几眼，见琉璃满脸无辜的回望着他，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我当真小瞧了你”

    琉璃扬眉一笑没有做声。在武则天身边呆了一年多，她若连这点最粗浅的御下之术都没学到，岂不是白痴武则天的身边总有邓依依那种牙尖嘴利不容人的女官，总有玉柳这种沉默寡言最较真的女官，而她自己永远是和善大方体贴入微的。自己身边既然有了阿燕和小檀这等人才，不现学现卖一回，难道真还要做个苦哈哈一点点算账玩儿的主妇么

    看着她脸上掩藏不住的得意微笑，裴行俭忍笑点了点头，“你既然这般能干，明日咱们要去河东公府和新昌坊那位族叔的府里拜访一回，你可要好好准备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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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逢场作戏  防不胜防

﻿    第105章 逢场作戏防不胜防

    巳时刚到，琉璃坐的马车已经从新昌坊驶出。透过窗上的轻纱，琉璃看了看骑马跟在车边的裴行俭，只觉得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刚才的拜见中眷裴的这家人怎么能顺利到这份上呢？从前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郑氏自始至终都挂着一张笑脸，裴安石嘴里的好话便似不要铜子般的往外倒，那两对兄嫂也都是满脸的和蔼亲切体贴——换了别处，这一切或许都再正常不过了。可问题是，这不是别处……

    当然，最不正常的还是裴行俭，当裴安石留他吃饭时，他居然笑着一口便答应了下来，只说还要先去河东公府拜见一回，午时再赶回来领饭，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不会以为这家子真的转了性吧？无错不少字

    马车沿着长安城东墙下的大道一路向北，走了足足一刻多钟，才到了河东公府所在的永嘉坊，这里紧靠着通化门，离皇宫也不远，又有龙首渠穿坊而过，据说曾有方士断定贵气特盛，因此自贞观以来便是公卿王主云集之坊。琉璃坐的马车过了两座公主府以及一座小小的虞世南庙，往北又走了一段，才在龙首渠边一座修得极齐整的宅子前慢了下来。有管事模样的人过来牵了裴行俭的马：“大长公主有命，九郎不是外人，也请一同进去便是。”

    琉璃在二门下了车，门前已有打扮体面的管事娘子带着婢女等在门前，门内则早有两架檐子候在那里，琉璃在赵国公府里早已见识过这种豪门做派，微笑着谢过便坐了下去，倒是那管事娘子见她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暗地里吃了一惊。

    肩舆沿着青石路一直向东而行，琉璃便注意到，这河东公府占地虽然似乎不如赵国公府宽广，却是碧水环绕、曲径通幽，林泉之清美似乎犹有过之，来往奴婢模样打扮更是半点不比赵国公府的差。檐子走了一盏多茶的功夫，在一处粉墙碧瓦的院子前停了下来。入门穿厅，眼前是一处画梁雕栋的堂舍，刚刚走到阶下，那位世子夫人崔氏便笑着迎了出来，“九郎和大娘可算到了”

    两下见了礼，琉璃上了台阶，还未进门，便觉得一股清幽入骨的异香从帘内扑面而来，绣帘挑起之处，放眼所见更是墙贴郁金，地设青锦，席铺却尘之褥，堂垂紫绡之帘，饶是琉璃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依然被这股富贵气息震了一下。

    就见堂内的东席上，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男子，白面美髯，气度不凡，而他身边那位云髻高耸的盛装丽人，悠然凭几而坐，更是说不出的华贵适意。

    裴行俭依然如同在裴安石家一般，缓步走上前去长辑了一礼，“小侄见过叔父、见过大长公主。”琉璃也叠手欠身行了一礼，“侄妇给叔父，给大长公主请安。”

    河东公裴律师微笑颌首，“倒是有日子没有见过守约了。”

    裴行俭回道，“本该早来拜会的，只是公私事务繁杂，拖到了今日。”

    临海大长公主也坐直了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了琉璃好几眼，只见她穿着米色方胜暗纹的短襦，朱色团花八幅长裙，翠色泥金披帛，头上戴了支赤金点翠的飞鸟衔枝步摇，配着雪白的脸，褐色的眸子和嫣红的双唇，不知是衣裳颜色对比太过鲜明，还是气色着实鲜润，容色竟是让人不敢逼视，心中微动，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阿崔说的不错，大娘果然生的好品格。”

    崔氏站在一旁笑道，“刚才一晃眼差点没认出来，大娘竟是比前些日子更出落了几分。”

    琉璃只能红着脸微笑不语，临海大长公主便转头对裴行俭道，“怪道都说你娶了个玉人儿，真真是我见犹怜，守约你可莫藏起来不教人看见，也要多带她出来走动走动才是。”

    裴行俭微笑欠身，“内子不过乡野之妇，不敢当大长公主夸赞。”

    临海大长公主又笑着看了琉璃一眼，懒懒的挥手道，“你们爷俩在这里说话，我却是要出去散散，守约，你的佳人便借我用一用可好？”

    裴行俭微微一怔，点头笑道，“但凭大长公主吩咐。只是内子不识礼数，若有冒犯，请公主担待。”

    崔氏忙上前扶了临海大长公主起身，一面便笑道，“守约你莫担心，大长公主是见了美人就欢喜，正好领大娘在院中走一走，下回她再来做客，也就认得道路了。”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佳人怎能让守约藏在家中，正应该让大伙儿都见见才是。”

    琉璃只得上去扶住了临海大长公主的另一只手，缓步向外走去。

    下了阶，在室外的光线之下，琉璃才看清，这位大长公主看着年轻，到底眼角嘴角也有些松弛了，年纪应该早过了四十，只是肌肤白嫩异常，神色中又有份天然的娇贵，第一眼看上去才会宛如年轻女子。想到为了保养这身肌肤，这位公主每日花的那如水钱帛，心里不由暗自摇头。

    临海大长公主也侧头看了琉璃几眼，突然叹道，“阿崔那次回来便跟我道，你与我的那义女品格有些相似，当真是没有看错，你们细看面容虽然颇有不同，难得身段气度却当真都是弱柳娇花一般，今日一看见你，倒是让我真是有些想她了唉，可怜我那女儿，竟是连一个孩子都没能留下来，让我连个念想也不能有，日后你若有暇，定要多来这府里坐坐。”

    琉璃心里发腻，手上微微一颤，垂眸微笑着道，“琉璃只怕打扰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笑着从腕上退下一个镯子，抬起琉璃的左手便戴了进去，“那便说定了”

    琉璃忙要推脱，大长公主却笑道，“小玩意儿罢了，来见我的小娘子原是人人有份的”

    琉璃低头看了一眼，只见是个赤金掐丝的镯子，接头处做成了飞鸟衔珠的模样，端的是精巧之极，自己见过的镯子里，只怕也就是那个流苏镯比它略强些——竟是人人都有份的么？这位公主的做派，当真比嫔妃们还要阔得多

    只听大长公主又道，“我这里别的也就罢了，春夏间设的芙蓉宴还算有名，长安的这些美貌娘子们只怕能来一半，你也正好多认识些人……”

    崔氏便笑道，“大娘还不快谢过公主，这却是旁人抢都抢不到的。”

    琉璃暗叫一声晦气，嗫喏道，“琉璃谢公主赏识，只是琉璃出身小户，识不得几位娘子，只怕会给公主丢脸。”

    大长公主笑道，“这怕，谁又是天生就认得人的？别人不说，你妹子那时自然也在这府里了，你还怕没人可以说话不成？”转头便对崔氏道，“看见了琉璃，我也放心了，姊姊有这般人品，妹子又能差到哪里去？”

    琉璃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色，“琉璃的妹子人是极伶俐的，就是性子有些直，日后还望大长公主与夫人多教导着她些。琉璃先替妹子谢过了。”说着便行了一礼。

    大长公主呵呵一笑，又细细的问了琉璃平日爱做些，在宫里时去过哪一处地方，琉璃都斟酌着一一的答了，这一圈走了近两刻钟才回到上房堂舍，大长公主便笑道，“眼见时辰也不早了，守约不如就留下来用顿饭，如琢只怕也快回来了，上回他还说好长日子不曾与你喝酒饮茶。说起来，大娘也算是他的阿嫂了。”

    裴如琢？琉璃只觉得心里微微一紧，只见裴行俭已笑着站起身来，“大长公主有命，原是不敢不遵的，只是守约来之前，族叔那边原是非要留饭，守约怕公主与叔父久等，便说好了先来拜见，回头再去领饭，叔父还特地叫了两位阿兄回来作陪，此刻只怕已经在等了，守约若是不去，实在是太过失礼了一些，还请公主与叔父恕罪。”

    大长公主不由一怔，看了一眼身边低眉顺眼的琉璃，叹了口气，“原想多留你夫人一会儿，今日竟是不能够了，也罢，下次你们可不许再推脱”

    裴行俭笑着应了，又道时辰不早，带着琉璃便告辞而去。

    眼见裴行俭和琉璃已经走远，裴律师也站了起来，“我也有些事，还要去外面书房一趟，阿崔你伺候公主用饭吧。”

    大长公主笑吟吟的看了裴律师一眼，“知道，你不就是嫌我这边的饭食不如外头酒楼的么？”

    裴律师笑着行了一礼，“公主哪里的话，真真是冤枉在下了，小的真是有事，回头再禀告公主，小的告退。”

    崔氏虽然早就看惯了他们夫妻这般做派，依然忍不住有点肉麻，待裴律师走远才羡慕的叹了口气，大长公主顿时心情更好，斜睨着崔氏笑道，“你就是太过老实了，也要机灵些才好，省的如琢一天到晚在那些贱婢处厮混”

    崔氏低头受教，心里暗骂：那些贱婢一多半不是你给的？着实不愿在此事上多说，忙转了话题，“没想到裴守约今日竟已说好了在那边用饭。”

    临海大长公主冷笑了一声，“他自然是早就打算好了的，这位裴守约如今做事越发周全了，听长安县衙的人说，他那长安令做得竟是滴水不漏……阿崔，这位库狄氏性子虽然娇怯，人却不可轻视”

    崔氏不由吃了一惊，“阿家觉得她如何？”

    大长公主皱着眉头道，“今日看她举止气派，倒不过是寻常小家碧玉，但若是如此，以她这般的容色和出身，武昭仪为何不安排她来拢住圣上？却成全了裴守约？此事实不寻常，她想来必有些过人之处。再者，如今的朝局……你莫忘了，裴守约已经超擢为五品，而这次圣上对高丽用兵，派的副帅便是这库狄氏的义父，听说已是近三十年不曾出征了”

    崔氏忙问，“依公主之见，她竟是武昭仪的棋子？”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多半如此。好在据她那位在裴都尉家当妾的姑母所说，她与裴守约应是早便有了私情，这事儿倒妙得很。”

    崔氏诧异的看着大长公主，怎么也想不出这事儿有啥妙的：他们都已经成亲了，就是婚前再有私情，说来也不过是一段风流韵事而已……想了半日还是忍不住追问，“依阿家的意思，咱们该如何对付她才好？”

    大长公主慵懒的一笑，“咱们要买的人不都买到了么？再说，你难道没看出来，今日我已经对付她了”

    .表说俺起名字囧，河东公就叫裴律师（他弟弟叫裴法师，律师者，持律精严之佛教信徒也），俺也木有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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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灭门隐情 手镯玄机

﻿    新昌坊裴宅的门口，一辆马车急急的被赶了过来，院门开处，阿成和另外一名健仆一人一边扶着脸色微红的裴行俭慢慢走了出来，直接便送到了车上。」

    内院门口，琉璃一叠声的跟郑氏抱歉，“今日守约着实是失礼了，改日再登门谢罪。”

    郑氏脸上勉强扯了个笑容，“哪里的话，是你叔父有些高兴得过了，倒是让守约喝成了那样。按说原该留你们多歇一会儿才是，守约既然不肯，这时节倒是不好勉强的，你路上小心照应着些。”

    琉璃忙低头应了，又和一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萧氏陪了不是，道了别，这才快步往院外走。眼见周围无人，身边的阿霓已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不出阿郎竟是个能喝的，一个与他们三个喝，竟把两个喝到了桌子底下。”

    琉璃瞪了她一眼，但想到赶到内院来报信的那仆妇说完话后，郑氏几个那精彩的脸色，忍不住也笑了出来。她心里到底担心裴行俭的状况，脚下不由越走越快，到了院外，只见阿成已经守在马车边，见琉璃出来便道，“娘子放心，阿郎已经在车上歇着了，车行得慢些，应当不会有大碍。”

    阿霓忙道，“婢子便在车后跟着，娘子若有吩咐，再叫婢子。”

    琉璃点了点头，上车掀帘进去，只见裴行俭正半倚着车后厢壁，安安静静的闭目休息，白皙的脸颊上略有红潮，忍不住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觉得入手不烫，一颗心这才放下了一些，回头便吩咐道，“可以走了，走慢些稳些。”

    帘子落下，语音未绝，琉璃只觉得手上一紧，回头看时，却见裴行俭已经睁开眼睛，笑吟吟拉着琉璃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低声笑道，“你放心，我没醉，只是懒怠跟他们周旋。”

    琉璃看到他比平日更亮了几分的眼睛，想到那父子三人，此时只剩下一个还能坐着，却在一首接一首的唱歌，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也压低了声音道，“你这人花花肠子也太多了些难不成你平日喝酒都是这样算计人的”

    裴行俭脸上露出了不屑之色，“我平日怎么会与他们喝酒再说，今日原是他们在算计我”

    看着他难得情绪如此外露的脸，琉璃心里忍不住暗笑这家伙，到底还是喝多了机会难得，忙追问道，“他们今日又算计你什么了”

    裴行俭伸手把琉璃拉到了怀中，低声道，“也没什么，只是我虽是做了长安令，圣上却还常宣我到内廷，又曾问我对几个年轻才子的看法，不知怎么的这话传了出去，外间有些说法而已。”

    琉璃有些纳闷：裴安石又不年轻了，难道是想让裴行俭在皇帝面前给两个儿子说好话，这也不可能啊。

    裴行俭看着琉璃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这位族叔自打武陵令任满后，已是等了两年没得差事了，两位堂兄虽然各自有了出身，却也是没有实差的，既然有这样的风声出来，他们自是怕我日后会进吏部，以牙还牙，他们便永世莫想再进一步”

    琉璃不由眼睛一亮，裴行俭自然迟早是要进吏部的，这事做起来倒是容易却听裴行俭接着道，“他们也太小瞧我了一些”

    这话是什么意思琉璃困惑的看了裴行俭一眼，“难道真有那一日，你不会如此”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公报私仇，岂是我裴行俭所为”

    眼前的这张脸上的神情依然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骄傲到底从眼神里泄露出来了一些，琉璃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口，闷闷的道，“那你准备如何私报私仇”

    裴行俭怔了一下，伸手抚摸着琉璃的头发，长长的叹了口气，“有些事”又是“有些事”琉璃抬头看他，他却再也没有说一个字。

    从新昌坊与永宁坊只隔了一坊，马车虽然行得慢，没过多久也就到了，裴行俭神色如常的下了车，阿成却是一副毫不吃惊的样子，倒是阿霓唬了一跳，悄悄看了好几眼，摇了摇头，脸上不由露出了钦佩之色。

    回到上房，琉璃先吩咐小檀赶紧拿热水毛巾过来，又让阿霓去厨下准备些醒酒汤，再做一碗细汤饼，裴行俭笑道，“醒酒汤也就罢了，汤饼倒是多做一些才好，到底也没吃什么。”

    琉璃不理他，回头便跟阿霓道，“醒酒汤做浓些，汤饼不用搁油。”给一边拧细葛巾的小檀使了个眼色，小檀转身出去，守在了台阶下面。

    裴行俭用热葛巾捂了捂脸，顿觉神清气爽了许多，刚放下葛巾，一杯热水又递到了他的手边。

    裴行俭喝了两口热水，捧着温热的杯子，只觉得心里也是一片暖洋洋的，回头想和琉璃说两句话，却见她站在半开的窗前，神情颇有些郁然，心里不由一软，放下水杯，走过去从后面把她揽在了怀里，低声道，“今日那位大长公主跟你说什么了可是把你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

    琉璃知道他是在打岔，只能淡淡的道，“也没说什么。”

    裴行俭叹了口气，“我知道今日让你担心了，其实我酒量好得很，哪里轻易能喝醉大不了日后我装也不装了，你莫生气了好不好”

    琉璃默然半晌，才低声道，“我怎会生你的气只是一想到你的酒量是怎样练出来的，我心里就难过得不得了。我也知道世道如此，和族亲总不能撕破了脸，可我不明白你为何就从不曾想过教训他们一次，也许这跟你说的有些事有关，你也说过日后会告诉我，可这日后到底又是哪日之后”

    裴行俭沉默不语，琉璃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突然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正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却听他低声道，“我母亲曾跟我说过，当年我父亲联系高祖皇帝和旧部、谋诛王世充，说是准备重新尊当时被废的炀帝之子杨侗为帝，但实际上、实际上他想的”

    裴行俭的语气里有一种少有的艰涩，似乎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但琉璃已经霍然明白过来实际上，他父亲裴仁基想的是自立为王在那种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时代，裴仁基有裴氏家族数代经营留下的深厚根基与敌国财富，有裴行俨这种万人莫敌的猛将儿子，李渊、王世充能做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能做

    乱世之中，谁又比谁高尚一些不过是成王败寇四个字而已。

    只是在裴行俭看来，大概这是为人臣子者不该有的野心吧，结果却断送了洛阳裴无数族人的性命，至于大唐对父兄的追封，皇帝发还的财产，也因此成了他身上沉重的包袱。难怪以他的心智手段，会对族人一忍再忍，难怪他会对那笔财产那样反感，说到底，也不过是他心里本来就有太多的罪恶感，因为他是裴仁基的儿子，因为他得到了不该有的东西

    琉璃转身紧紧的搂住了他，“我明白了。”

    裴行俭轻轻的呼出了口气，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十几年前他年轻气盛，听见中眷裴族人对母亲不恭，一定要以牙还牙，母亲却流着泪告诉了他这件事情，好像自从那天起，他就没有再真正轻松过原来他不是功臣遗孤，只不过是乱臣之后，原来他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血脉门庭，只有根本不该得的财产，以及天生就必须背负的罪孽

    直到师母转述了琉璃关于他不欠那两家什么的话，他才突然发现，事情原来可以从另外一个方面来想，只是，她居然也像当年的自己，一定要以直报怨，因此他也只有像当年母亲，把这件他以为会永远埋在心底的事情，告诉她而她，果然是世上最与众不同的女子，在听到这件事情之后的反应竟然是抱紧自己

    心底有不可抑制的柔情涌动，裴行俭低头吻了吻琉璃的额头，“那些事情忘记也罢，你不用为这些操心，我也再不会糟践自己。”他的小妻子，怎么能为这些算不清的陈年旧账劳心费神他只想让她过得开开心心、自由自在的。

    琉璃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不能真正放下心里的那点负担吧因此才会选择把所有的恩怨都放下，都忘记。她是做不到的，却也无法说服他同样如此。她总不能跟他说，想当皇帝有神马错忠不忠的都是浮云

    想了半晌，她还是抬头笑了笑，“以前的事情，我不提了。可是，以后他们如何待你我，我便会如何还回去，你不能再拦着我”

    裴行俭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琉璃见他还想说什么，念头一转，忙道，“你再过两日就要回衙门了，不如明日你陪我归宁”

    裴行俭怔了一下，点了点头，明日就是成亲后第六日，的确也到了归宁的日子，说起来，除了库狄延忠，他还不曾见过琉璃家其他人。虽然一个想把她送到教坊去的家，有和没有也没有什么区别，但礼数须得守着，就如他今日须到曾经住过的两位族中长辈家拜见。

    窗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随即便响起了小檀的笑声，“醒酒汤怎么用了这么久”阿霓似乎叹了口气，“这不还要做做汤饼么”

    琉璃微笑着松开了手，走到外屋的食案边，见阿霓和小檀已走了进来，便挽起袖子动手安置碗筷，却见厨娘用一个白瓷碗装了颜色微红的醒酒汤，一个青瓷碗则盛了雪白细汤饼。

    裴行俭坐了下来，笑道，“这颜色配得倒也爽目。”

    琉璃把筷子递到了他手上，“你还不赶紧吃”

    裴行俭笑吟吟的接过竹著，手却突然一颤，笑容微凝，过了足足一息的时间，才垂下眼睛，默然吃了起来。

    琉璃心中大奇，往案上扫了一眼，并没有见到任何古怪的东西，正在纳闷，再一低头，突然看见了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那个镯子，念头一转，顿时有几分明白过来，转身快步走到里屋，取下镯子扔到了衣箱底下的一个匣子里，却忍不住呆了半响，心里有些不解的疑惑，有些上当的恼怒，还有一种酸酸痛痛的情绪在往外滋长。

    好容易压住那些杂念，琉璃慢慢走回次间，却愕然发现，裴行俭早已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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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归宁之日 前事如梦

﻿    早起时还有的些许阳光，此刻已被乌云遮了个严实，不时从车帘间刮进的风中竟似有些许凉意。"blank">

    琉璃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猛然抬起头来，“七娘么我竟是忘了，原该找两样礼出来让你带过去才是，她过几个月也要嫁了。”脸上不由露出了懊恼的神色。

    小檀忙笑道，“那就等娘子找了礼出来婢子再去，也省得跑两趟了。”心头却颇有些纳闷，大娘自打昨天午后开始，说话便似乎容易走神，难道是因为昨日那会儿阿郎跟娘子说了些什么或是去裴氏两家拜亲时不顺待会儿回去后，若是阿霓也从武府回来了，定要好好问问她，昨日是她跟着大娘的

    车子微微一震，小檀往外看了一眼，忙出去打起了帘子。琉璃从车上下来时，裴行俭也下马到了门口，自然而然的伸手接了她一把，只觉得她的手比平日似乎要凉上几分，看了看阴霾的天色，忍不住道，“你要不要加件衣裳”

    琉璃微笑着摇了摇头，“都快五月了，凉也有限，哪里就那般娇贵了”

    裴行俭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你身子弱，莫逞能。”

    琉璃淡淡的一笑，“我身子便不曾弱过。”这五年来，她除了刚来时的那场大病，之后连感冒都很少得，想来身为野草，自然会有一副顽强的体质。

    裴行俭还想说点什么，普伯已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大娘和九郎来得真早”

    琉璃笑着点了点头，“普伯。”

    刚刚走到院子，阿叶听到动静，也不用人吩咐，便走到门口殷勤的打起了帘子。上房里，库狄延忠忙坐了下来，又整了整衣襟。一旁的曹氏心里冷哼了一声，眼睛往门口一扫，就见琉璃与一个挺拔清俊的男子并肩走了进来，心里又是一刺：这天煞孤星还真如那些人说的一般，生的竟是一副好模样

    琉璃和裴行俭走到屋中，按规矩跪倒行了大礼，库狄延忠满脸都是笑，“好，好，快些起来”待两人坐下，又一叠声让人赶紧把新制的酪浆端上来。

    库狄延忠原本不善言辞，曹氏看着琉璃被绯色泥银衫子称得唇红齿白的脸，心里膈应，更是一言不发，场面顿时就冷清了下来，倒是裴行俭喝了一口酪浆，清清淡淡的笑道，“听闻丈人极爱虞学士的字，不知丈人喜欢的是行书还是楷书”

    库狄延忠平日的确爱写几笔，对此时最受推崇的虞世南自然不会陌生，笑道，“自然是楷书，学士的楷书秀润劲朗，当真是千金难易”

    两人一来一往的说起了书法，屋里的气氛慢慢热络起来，库狄延忠说得高兴，转身把家中珍藏了多年的几幅前人墨书也找了出来，品鉴了一番才罢。琉璃心里有事，见库狄延忠返身去收字画，便笑道，“阿爷若是无事，女儿想带守约到院子里转转。”

    库狄延忠心情正佳，挥手便说了个“好”字。

    库狄家的院子长宽都不过数丈，琉璃带着裴行俭随意转了一圈，回头轻声问，“你想不想看看我原先住过的屋子”裴行俭立刻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头。

    琉璃微微一笑，一直走到了西厢最边角那间小屋子的门口，屋子并没上锁，挑帘推门而入，一股灰尘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屋中光线昏暗，琉璃站了一会儿，才能看清里面的陈设，她用过的旧榻等物还在，只是又塞进了好些杂物，本来就狭小阴暗的房间更显得脏乱了几分。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在这里度过的日夜不由再一次浮现在心头。

    裴行俭怔怔的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间屋子，怎么也不敢相信，琉璃作为家中的嫡长女，她的闺房竟是这样一间比柴房也好不了多少的屋子看见琉璃站在屋子中间，那身影竟比平日多了好几分落寞，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琉璃的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回头对裴行俭笑了笑，指着那张旧得已经辩不出本来颜色的榻道，“守约，记得我跟你说过，五年前我曾得过一场大病，把前事都忘了。因此我记得的最早的事，便是睁开眼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这张榻上，口中渴得要命，却没力气爬起来，我等了许久都不曾有人来看我。后来终于有人进来给了我一碗药，那药极苦，可我实在渴得受不了，一口气便全喝了，结果喝得太急，又全吐了出来。”

    “那时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也听不懂别人的话，只能比划着要喝水，好几个人进来看着我，却自顾自的说来说去，没人理我，又过了半日，才终于有人拿了一碗冷水进来，我用尽力气才能捧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了那碗水，我这辈子，再也不曾喝过那般甘甜的水。”

    “我记得最早有时也会有人进来，似乎是特意来看我，可是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经常吓得哭，我一哭他们便走了，后来再没有人进来和我说话，只是有时有人会给我一碗药，有时有人会给我一碗粥，可我居然慢慢的也能下地走动了。”

    “身子好了之后，我便总觉得吃不饱，饭菜总是冷的剩的，而且一餐有一餐无，那个曾给我水喝的妇人偶然会偷偷给我一个半个胡饼，可惜没多久就再也没见过她。他们不让我出去，我只能一日一日在这屋里呆着，听他们在外面说话。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个偶然会出现一次，叹一口气就走掉的人，原来是我的父亲，那个经常进来笑着用手指戳我、打翻我食案的人，原来是我的妹子，那个不许下人进这屋子、只许他们给我残羹剩饭的人，原来是我的庶母。有一年的时间，我经常在想，自己大概迟早会死在这间屋子里”

    身上突然一暖，琉璃被一双臂膀紧紧的搂在了怀里，裴行俭的心跳声又急又响，好半晌，头顶上才传来他微微发紧的声音，“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

    琉璃淡淡的笑了一下，“也没什么，都过去了，现在回到这屋子，觉得那些事就如做梦一般，虽然有些可怕，到底还是醒过来了。”

    裴行俭只觉得胸口激荡，他知道她的家人待她不好，知道他们只是把她当成摇钱树，却怎么想不到，她竟然被这样虐待欺凌过，想不到她曾这样孤苦无依、忍饥挨饿过，曾几乎真的就死在了这样肮脏黑暗的小屋子里他们真该死

    一言不发的紧拥着琉璃，他的脸上慢慢的没有了表情。

    只是到了午间一起用饭的时候，裴行俭的笑容却比平日更和煦了一些，话虽不多，谈笑间却是满座春风，连曹氏看着都忍不住暗暗叹气：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便宜了琉璃那贱人看着琉璃的眼光，不由更是愤恨了几分，转头却看见裴行俭笑微微的看了自己一眼。

    珊瑚本来冷着一张脸，轻蔑的瞥了琉璃一眼便低头用饭，没多久也绷不住了，不时偷偷打量裴行俭一眼：裴家的男子是不是都这般出色又和气

    待到吃过饭，裴行俭便对库狄延忠笑道，“听闻再过得两个月，便是兵部考评之期，不知丈人可有打算”

    库狄延忠也听说过此事，忙问，“正是有这传言，守约你可知具体如何”

    裴行俭笑着看了曹氏一眼，库狄延忠会意，回头对曹氏道，“珊瑚也快出门了，你这做母亲再去看看东西是否齐备，莫让人看了笑话去。”

    曹氏和珊瑚都是一愣，有些不大情愿的站起走了出去，裴行俭这才微笑道，“小婿也曾跟兵部原先的同僚打听过，丈人做事是极稳重妥当的，只是与同僚交往实在少了些，倒是常有人说丈人性子有些孤僻。”

    库狄延忠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这性子是不大会与人应酬的，只知听人吩咐，低头做事，同僚们一起喝酒时我也曾去过，却无话可说，尴尬得紧，这才不好再去了，如此竟然也是不成么”

    裴行俭摇头叹了一声，“丈人有所不知，这为官原不比其他，做人比做事还要紧些丈人若想再走一步，只怕还是要有些同僚的助力才好，不然人人都说丈人不好，长官便是有心想提拔丈人，总不好违了众意。”

    库狄延忠此时做官的一颗心正是火热，如何不想再往上去听了这话，一颗心顿时有些发凉，“这却如何是好要不从明日起，我便多请同僚们出去两回只是我这嘴着实有些笨，只怕没让大伙儿高兴，反而更添了尴尬。”

    裴行俭微笑道，“其实也未必要丈人出面，丈人在兵部多时，想也认得那苏主簿，正是苏将军的远房侄儿，他便是极不爱说话的性子，但兵部谁不与他交好”

    库狄延忠想了一想，果然是有这样一号人物，忙点头，“这又是为何”

    裴行俭笑道，“丈人自也知晓，同一司中，不但同僚常聚，夫人们也是常来常往的。那苏主簿便有一位极能干的夫人，时常招待各位同僚，与同僚夫人们又关系处得极好，因此上，苏主簿再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也无人说他半个不字，反而只道他是诚恳踏实。说来这女眷间打交道，原是比男子更是易得亲热。”

    库狄延忠不由默然，他自然知道，同僚的夫人间原是有交情的，平日谁家娶了亲，谁家孙子满月，都是各位夫人出面应酬，而他却只能找各种借口推脱掉，因为去那种场合，他不但无人能带去，便是有人问起，都不好回

    裴行俭轻描淡写的接着道，“按说此事不该小婿过问，只是丈人若想坐稳了这位置，乃至有所进益，只怕还是要思虑一番府上的中馈之事才好，不然，妾室当家，终究是不大妥当，更莫说是以妾为妻，此事一旦被人得知又说将出去，便是恩师在长安，只怕也保不了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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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温柔陷阱 将心比心

﻿    库狄延忠的脸色顿时变了，转念间正色道，“守约你且放宽心，我以前是不大通这些事务，既然如此，日后自然绝不会让人挑出这样的错来”

    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咚的撞在了窗棂上，裴行俭却恍若不觉的含笑点头，“丈人能如此，小婿也就放心了。"blank">

    这些人库狄延忠不是认识，便是听说过，都是他眼里的正经官员，与自己天上地下般的人物，原来却不过如此忍不住叹道，“人的运道果真是难说得紧。”

    裴行俭笑道，“丈人只不过是太过忠厚罢了，您春秋正盛，风姿出众，难道不比他们强，续个官家女子又算得什么难事只是”

    库狄延忠抬起头来，紧紧的盯着裴行俭，裴行俭笑微微的看着他，“也得丈人真有此意才好。”

    库狄延忠顿时有些扭捏起来，看了看琉璃，“我都这把年纪了，职位又微，儿女几个，怎敢痴心妄想”

    裴行俭摇头叹道，“丈人何必过谦别的小婿倒也不敢说，丈人若想续弦一个六七品官员家年貌相当的女儿，当真不难。”

    库狄延忠的一颗心早已热络起来，只是当着琉璃，实在不好开口，裴行俭也不以为意，只是笑道，“此事原本便要从长计议，丈人得了主意再说也不迟。今日时辰已是不早，说来小婿在弘文馆时，也曾得过两张虞学士的墨宝，回家便好好找找，若是找到了，过几日再给丈人送来。”

    库狄延忠眼睛发亮，满面笑容，“你公事繁忙，哪敢如此烦扰”

    裴行俭微笑着站起身来，“只要您欢喜，这点事情算得了什么”

    这话说的琉璃心里默了一默，站起来跟着裴行俭告辞出去。

    两人刚刚走到院子里，西厢的一间房门“咣”的大开，珊瑚急赤白脸的冲了出来，指着裴行俭就要说话，突然对上他淡漠的眼神，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抖，转头对琉璃道，“都是你好一副蛇蝎心肠，竟挑唆着阿爷做这种事情”

    琉璃抬头刚想说话，裴行俭已轻轻把她拉到了身后，看着珊瑚，笑得比春风还要柔和几分，“姨妹此言何意”

    珊瑚怔了怔，看见他一脸微笑，仿佛刚才那漠然到令人胆寒的眼神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胆子顿时就大了，“我家的事情，要你来管我阿爷好好的要娶什么继室你若想用这种法子来替她报仇，我告诉你，你打错了主意也不看看我和阿娘会不会答应”

    裴行俭惊讶的挑起了眉头，“此话更难解了，我为何要替琉璃报仇，你们难不成还有仇”

    珊瑚冷笑道，“你装什么糊涂，我母亲不过是她病傻了的时候关了她一年，省的她出来丢人，又不曾打骂了赶将出去，她便记恨到如今”

    库狄延忠听见外面吵嚷，忙赶了出来，正听见这话，忙怒喝了一声，“你胡说什么，还不滚回去”

    裴行俭点头道，“竟还有这事”回头对库狄延忠叹道，“丈人，小婿原以为这家中妾室主持只是名声不好，真真是没想到还会有这般不慈之事”

    库狄延忠脸色顿时就白了，珊瑚听裴行俭又提此事，更是怒不可遏，“妾室又如何我阿娘不是把这家管得好好的，比正室哪点差了要你挑唆着我阿爷娶什么劳什子正室来祸害这个家”

    西厢房门一开，曹氏也满脸是泪的走了出来，拉着珊瑚道，“谁让你这傻孩子胡说的，你阿娘便是操碎了这心又如何你阿爷如今只想着要做官，还管我们死活你那姊姊如今嫁了官人，大概不弄个正头娘子来磨死我是绝不会干休的”

    库狄延忠跺脚道，“你们还胡说”

    裴行俭疑惑的看着这母女俩，“姨妹和庶母的话实在难解，难不成你们竟觉得，娶个正室不过是用来祸害家宅、折磨妾婢的”

    珊瑚不假思索的脱口道，“正是”

    曹氏先是一怔，随即醒悟到有些不对，刚要开口，裴行俭已点头道，“姨妹今日这般振聋发聩的高见，想必大长公主与世子夫人定然是乐于听到的，裴某受教了，这就告退”

    此言一出，珊瑚再是迟钝也猛地醒悟了过来，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尖叫道，“你冤枉我你敢去胡说”

    裴行俭点头微笑，“裴某当真不敢，决计不敢有所隐瞒。”说完回头牵了琉璃的手，缓步便往外走。

    库狄延忠脸色变了几变，忙赶上几步笑道，“守约留步，小孩子乱说，哪里当得真，这话传将出去，于大娘名声上也须不好听。”

    琉璃本来一直沉默，听到此话，不由停步回头微笑道，“阿爷不必替琉璃操心，女儿又不是给人当妾室的，传不传的倒也没什么相干。”

    库狄延忠一愣，说不出话来，曹氏脸上颜色白红交加，突然冲过来，跪下就要磕头，裴行俭立时拉着琉璃退到了库狄延忠的身后。曹氏只得转头向库狄延忠哭道，“过往之事都是我的错，大郎你就让琉璃放过珊瑚吧，日后让我如何做牛做马都成，只求裴郎君嘴下留情，珊瑚以后再也不敢对琉璃无礼了，若敢再有一分冒犯，就让我们母女永世不得超生。”说着连连磕头。

    珊瑚见母亲竟然下跪磕头，满脸涨红的冲了过来，拼命拉拽母亲，曹氏也拉她，“快跪下给你姊姊赔罪求她大人大量饶过你”

    库狄延忠已是头大如斗，跳脚道，“够了你们把她们拉起来，拖回房去，不许再出来”

    阿叶和家中另两个仆妇早在一边探头探脑，见库狄延忠指着自己这声喊，忙赶了过来，两个人架起曹氏，一个拉了珊瑚，一直拽回了房去，咣的关上了房门。

    库狄延忠捂着头，喘了几口粗气，脸上才重新堆上了笑容，回头道，“守约，你看今日之事”

    裴行俭诚恳的看着库狄延忠，“若是庶母与姨妹真心能改，今日之事，小婿必然不会告知大长公主与世子夫人，只是，丈人，今日姨妹所言庶母将大娘关于幽室一年，莫说小婿，便是兵部诸位官吏只怕都不曾听说过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若是家中再这般乱下去，这些怕是迟早会被翻出来让上峰知晓。”

    库狄延忠呆呆的听着，突然醒悟过来，忙不迭的点头道，“贤婿所言不错，这家中绝不能如此下去我也不敢高求，只要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即可，斗胆请贤婿托人留意一二。”

    裴行俭微笑着欠了欠身，“此事重大，裴某不敢领命，定会请有德望之长辈出面为丈人留心。”

    琉璃侧头看着他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心里替自家这位阿爷哆嗦了一下。

    待到走出库狄家大门，裴行俭却是抬腿直接便上了车，琉璃不由一呆，却见他已伸出手来，只得搭住他的手也进了车中，低声问，“怎么了”

    裴行俭脸上的笑容此时已消失不见，默然把她揽在怀里，车子微晃着行驶起来，他却是良久不语。

    琉璃轻轻叹了口气，“那些事情若不是今日归宁，我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裴行俭抱着琉璃的胳膊紧了紧，低声道，“琉璃，你放心，日后我再不会教你吃一点苦。”

    琉璃笑着点头，“好”忍不住抬头问他，“你如今是真要给我找个继母不成是不是都想好人选了”

    裴行俭“嗯”了一声，“倒也有六七成的把握。”

    琉璃忙问，“是什么人”

    裴行俭漫不经心的道，“是我原先同僚的姊姊，跟前夫和离了在娘家已住了几年，父亲就是兵部的七品官员，应当不到三十，识文断字，容貌听说也不错。”

    官家女儿，年纪不大，容貌不坏，和离了要再嫁应当是极容易的事情，怎么会一住就几年琉璃疑惑的看了裴行俭一眼，“这位到底有什么不妥”

    裴行俭微笑起来，“怎么会不妥，妥当得很，她也不过是略好妒了一些而已。”不过是把原先那位丈夫的爱妾烧光了头发划破了脸，吓得没人敢再娶她而已。

    琉璃恍然大悟，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事，“你当真不会把珊瑚今日说的话说出去”

    裴行俭一声轻笑，“我只说了不告诉长公主和诸位夫人，又不曾说不会告诉裴如琢。”大长公主大概不会在乎珊瑚是不是痴傻，可裴如琢那般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听闻自己娶了琉璃后可没少讽刺挖苦过，若是听到自己母亲千挑万选的这位媵妾是这等伶俐人，想来会很惊喜吧

    裴如琢高傲尖刻的面孔又一次浮现脑海，琉璃差点笑出声来，只是转念间便沉默了下来，突然低声道，“守约，那些事情我真的已经不大记得了，我也没想过要花时间精力去算旧账，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管这些事了”

    裴行俭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琉璃，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今日若不给她们一些教训，日后若不束缚住她们的手脚，我怕她们还会想法来害你”

    琉璃慢慢的抬起头来，“那你可不可以就当做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可不可以忘记我今日说的那些话”

    裴行俭默然良久，那间脏乱幽暗的小屋子，她那些语气淡漠却伤痛刻骨的叙述，曹氏母女看向琉璃时嫉恨的眼神，再一次流过心头，他的妻子曾被那样虐待欺辱过，那对母女只怕如今还在想着如何伤她害她，他怎么可能当做不知道，怎么可能收手饶了她们他终于缓缓的摇了摇头，“琉璃，我做不到。”

    琉璃叹了口气，伸手紧紧的搂住了他，“守约，我也一样，有些事情，无论你是不是忘记了，是不是还计较，我都不可能忘记，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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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再入皇宫 疑窦暗生

﻿    玉色纱衫，碧罗六幅长裙，杏色披帛，一色都是素净淡雅，也就是发髻上那只宝相花的金玉钗，略微透露了一些华贵气息。

    阿霓看着跟平日出门穿得几乎没什么两样的琉璃，犹豫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娘子是不是穿的也太过素净了”

    沉默寡言的阿燕却突然道，“娘子这身甚是妥当。”

    琉璃不由看了阿燕一眼，才回头跟阿霓笑道，“昭仪见惯了我这样的，总不好一成亲便穿成只花蝴蝶。”

    拿起案几上的那几张帖子，忍不住又摇摇头，难道裴行俭休完婚假，大伙儿就约好了开始应酬武则天会召见她不算奇怪，裴安石的两个儿媳会来做客也不奇怪，陆瑾娘递帖子过府更不奇怪，可是，这杨十六娘唱的却是哪出这排日子都快排不开了

    小檀轻巧的迈步走了进来，“车子已经备好了”看见阿霓跟着琉璃走了出去，不由羡慕的叹了口气她还没见过皇宫是什么样呢

    阿燕也轻轻的叹了口气。

    马车依然是从延喜门经永安门进了太极宫，咸池殿的一位内侍早已等在门口，看见琉璃便笑眯眯的迎上来，引着两人在门内坐上宫中轻便小车，又在晖政门换上了早已等候的檐子，刚到咸池殿门口，阿凌便带着人迎了出来，笑嘻嘻的上来托住了琉璃的手，“恭喜库狄夫人”

    琉璃低头微一屈膝，“见过这位阿监。”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相视而笑。

    咸池殿里一切看上去似乎与半年前并无区别，再次踏上红锦地衣走到西边的寝殿，琉璃刚刚进门，一阵熟悉的笑声便响了起来，“这位美人儿是谁好一副身段容貌”

    只见武顺娘穿着红色罗衫坐在榻前的月牙凳上的，笑得春光明媚，武则天则坐在榻上，身上是件湖蓝色的衫子，略显苍白的脸上也满是笑意，琉璃快步上去向两人曲膝行礼，抬头便看着武顺娘笑道，“这位夫人好生眼熟，只是比我识得的那位夫人年轻美貌许多，难不成武夫人还有别的妹子”

    武顺娘一怔，“哈”的一声便上来就要拧她的嘴。

    正坐在榻上的武则天忍不住笑了起来，“罢了罢了，你的手重，这簇新的新妇子，成亲还不到十日，被你拧坏了，可如何是好”

    琉璃躲到了武则天这边，又笑着行礼，“多谢昭仪救命之恩”抬头细看，只觉得武则天比先前明显瘦了许多，眼睛却依旧灿然有神。

    武则天一面笑，一面便上下打量了琉璃一眼，见她容色光艳，但神情打扮与成亲前并无区别，而头上那支钗子也正是自己送的，眼睛里的笑意不由更暖了些，“果然是出落了许多，怎么就便宜了那裴守约”

    武夫人也连连点头，“正是这品格，做个世子夫人也使得。”

    琉璃心里一动，知道一些闲言碎语已经传入了宫廷，忍不住苦笑道，“夫人就饶了琉璃吧，琉璃再不敢顶嘴了。”

    武顺娘笑道，“你也知道自己如今艳名远播”见琉璃已微微涨红了脸，才笑道，“你放心，这话原也不算什么，哪一年这长安城里不会传出一两个狐仙，日子长了，认识你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是一桩笑话儿。”

    琉璃叹了口气，心道，这也难说，譬如你们两位，如今狐媚子的名声只怕比以前更响了一些。

    武顺娘笑着拉了琉璃到身边坐下，又饶有兴致的问起了成亲前后之事，琉璃便拣着有趣的说了一遍，待说到自家的女眷准备好家什冲了出去，结果却打错了人，武夫人顿时笑得几乎岔了气，武则天抚着胸口一面笑一面叫人，“快去给夫人顺顺气。”满屋子宫女各个忍俊不禁。

    正热闹间，就听殿门外传来一声笑问，“这又是出了什么笑话儿”

    琉璃一惊，忙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向大步走进门来的高宗行礼，高宗一眼看见她，不由怔了一下，“这不是”

    武则天笑道，“这是裴守约的新妇子”

    高宗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眼前这个女子，美貌不美貌也就罢了，但那种淡淡的不舒服的感觉实在太过印象深刻，想忘记也不大可能，语气不由有些淡了下来，“平身吧。”回头便问武则天，“远远的就听见一屋子笑声，说什么这般可乐”

    武则天便笑着把裴行俭计赚伴郎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高宗听到后来忍不住也大笑起来，“这个裴守约，这一招也太阴损了些”只是笑着笑着突然“唉呀”的一声捂住了额头，表情变得有些扭曲起来。

    武则天脸色一变，忙站了起来，“陛下快坐，缓一缓。”又吩咐宫人，“快传御医进来。”

    高宗捂着眼睛坐了下来，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皱眉道，“天一热，这头风竟更厉害了些，也不知今年是怎么了”

    片刻之后，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那位琉璃曾见过的黄御医疾步进了寝宫，琉璃微微吃了一惊，看这速度，竟又是有御医常在咸池殿值守了就见这黄御医半跪下来给高宗请脉，两只手诊完才低声道，“只怕是时气不好，陛下须再多服两剂药再看看。”

    高宗头疼略解，不耐烦的道，“你先下去开方吧。”想了想又问，“那蒋孝璋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黄御医垂首答道，“只怕要六月之后了。”

    高宗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对武则天道，“都说尚药局是天下名医最多之处，我看也不过是一个两个真有本事罢了。我去年吃着蒋孝璋的药倒还见效，这些人开的却是一点事不抵，你去年身子伤成那样，不也是两三个月便调理好了如今却都四五个月了，还是这样瘦朕思量着，还是下旨着人宣他早些回来才是，不然你何时才能好起来”

    武则天忙道，“再过两天便是五月，下旨也快不了多少，反而有些不近人情。”

    高宗长叹了一声，怜惜的握住了武则天的手。屋子其余人相视一眼，悄然行礼退下，琉璃也跟着武夫人走了出来。

    武夫人一路默默无语，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才振作了一些精神，跟琉璃笑道，“适才说到一半，后面可还有稀罕事没有他们那日是如何捉弄你的”

    琉璃笑道，“还好，因他打的那个赌赢了，他的那些同僚便不好再做什么，其余的一些妇人也不过说一说罢了。”

    武夫人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色，“你的运道当真是好，当年我做新妇子的时候，可没少被那些混小子捉弄”说着不由出了半天神，渐渐有些伤感起来。

    琉璃忙岔开话问，“适才怎么听说那位蒋御医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夫人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也是媚娘好心，听说那蒋御医家中其实并不富裕，先父的灵柩一直也未归乡，二月里便赏了他许多钱帛，让他完了这心愿。偏这蒋御医故土又远，来回竟要半年。他这一走，不但媚娘的身子不见起色，圣上今年的头风也比往常重了许多，常是不能理事，媚娘如今也没精力再管着六尚局的事务，唉。”

    琉璃怔怔的听着，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问，“那如今是谁在主持后宫的这些事务”

    武夫人哼了一声，“原是贵妃打理着，如今慢慢的又回到立政殿那边了。”又冷笑着压低了声音，“只是那又如何，圣上再不曾踏进过那里一步，听说那位也是一日日的不思饮食，魏国夫人日日都要进来，急得就差乱求医，饶是如此，那位却还是不肯放了那权柄，萧淑妃倒是越发与她走得近了”

    没错，病了也不放权，这才是后宫女子琉璃皱着眉头，回想着刚才跟武则天见面的点滴：她的确瘦了许多，看着似乎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不大像是精神不济到理不了事的样子万年宫里她花了那么些手段才掌握住的后宫大权，怎么可能如今便这般轻易放手交还给了皇后

    琉璃刚想再问几句，杨老夫人却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见琉璃就笑道，“刚在外面散了一圈，回来就听说你已经到了，几日不见，果然气度不同”

    琉璃忙笑着上前见了礼，又嘘寒问暖了半日，杨老夫人自是也问了一番，武顺娘又把那笑话儿说了一遍，大家笑了一回。琉璃又说到婚后几日去拜访了河东公府，杨老夫人倒是细细的问了一遍，笑道，“临海大长公主是最会保养的，听说日日羊乳浴面，玉膏敷身，快五十的人了，比顺娘的皮子只怕还白嫩些。”

    琉璃叹了口气，“不是羊乳，是人乳。”

    杨老夫人和武顺娘脸上不由也露出了惊诧的神色，琉璃接着道，“大长公主用香只用最上等的龙诞香，吃羊只吃最嫩的那四两，用水都是从苏州虎丘的石水。河东公府中堂的陈设，别的我也不大认得，挂的似乎是紫绡，地衣比这咸池殿的也半点不差。”

    武顺娘忍不住摇了摇头，“都道裴相原先最是富贵的，原来河东公府到今日还有这般排场。”

    杨老夫人却是若有所思，脸上有嘲讽的笑容一闪而没。琉璃看在眼里，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说说笑笑间，转眼到了午时，武顺娘拉着琉璃一道用了午饭，琉璃见她们午后都有些困乏了，便起身告辞，武顺娘还要留她，杨老夫人笑道，“你当大娘也是和你一般不管事的”武顺娘只得作罢。

    眼见琉璃恭谨的退了出去，杨老夫人便问，“适才我进门之时，你们在说什么我见她似乎一脸愁容。”

    武顺娘回想了半日才道，“不过是说起了皇后又主持了后宫事务之事。”

    杨老夫人点头笑了起来，“倒是个知道轻重的，没因当了五品的夫人轻狂起来”

    武顺娘忍不住瞟了她母亲一眼，“母亲就爱多想，琉璃是什么人咱们还不知道难道成了亲就不是她了”

    杨老夫人哼了一声，阿霓的禀报再一次浮上心头，却懒得跟这个女儿多说她难道不知道人心易变而这个库狄琉璃，又是有那种命格的李淳风的眼睛真是毒，想那裴守约、苏定方，果然是因为她翻了身，连媚娘这两年谋划的事情也格外顺利早知如此，当时真不该让她就那样嫁给了那位裴守约，无论如何也该留在自家和媚娘身边才是

    琉璃此时已到了武则天的寝殿，向她行礼辞行，武则天慵然靠在榻上，想了想笑道，“我也不好留你，只是有的事原是我应了你的，虽给人做在了前头，我也不好就当混忘了，再说，你在万年宫的那场功劳原也该让人知晓才是，省的你和裴守约难做人。”

    琉璃惊讶的抬起头来，有些不太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武则天微笑着看了她一眼，“明日你自然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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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流言蜚语 拔刀相助

﻿    眼前迎客的婢子穿着鹅黄衫子，衬得一张小圆脸更是粉粉白白，容貌并不算特别出色，却透着股伶俐劲儿。

    陆瑾娘饶有兴致的看了前来迎客的小檀两眼，这才跟着她走进门内，一路四下打量。待走进屏门时心里已经有数：若跟姊姊原先住过的那座相比，这座宅子似乎还不到那边一半大，房屋院墙一色的白墙黑瓦，来往奴仆打扮样貌也十分寻常，见有客人来，都是恭恭敬敬的低头站在路边，跟那座宅子的富贵风流气象更是全然不同，不由暗暗点头。

    还没走到正房的堂舍，琉璃已笑着迎了出来。身上只是一身清清爽爽的藕合色衫裙，但嘴角含笑，容颜中更多了一种掩饰不住的光彩。

    走到堂舍中坐下时，陆瑾娘便注意到，这堂舍的风格也是幽静大方，席上设的是蓝白两色的联珠双鹿纹夹缬绫褥，垂着的湖色纱帐，墙上一幅横卷，似乎是欧阳信本的行草，毫无奢华之气，只是褥下的锦缘牙席，面前的檀香案几，又透露出几分清贵韵味。

    琉璃便问，“你是想喝茶还是酪浆”

    陆瑾娘摇头，“我喝不惯那茶末子的味儿。”又扬眉笑道，“你竟会煮茶”

    琉璃笑着摇头，“我不过吃了几回而已，我有个婢子却是会煮的。”那位阿燕真是一专多能的人才，那次裴行俭煮茶到一半却遇到外院有事，她竟接过手来煮得像模像样。

    陆瑾娘皱着眉头道，“也不知那些人希图什么，捣鼓半日喝那么几杯又苦又咸的水，我还是喝点酪浆也罢。”

    琉璃看她表情有趣，忍不住笑着点头，碎茶末子煮盐，她虽然已经喝了半个月了，其实还是不大喜欢那味儿，只是裴行俭烹茶的风姿实在是赏心悦目，煮的便是黄连水她也肯喝的

    待到阿霓把酪浆送上来时，陆瑾娘不由挑了挑眉头：装着酪浆是一对透澈的碧色琉璃八楞盏。端了手里看了半日，点头道，“这琉璃盏色泽真好，哪里得的”

    琉璃笑道，“是杨老夫人所赠。”想了想又笑道，“说来也巧，杨十六娘来时这么问了一句。”

    陆瑾娘困惑了抬起了头，显然对杨十六娘这名字没有印象，琉璃笑道，“是武夫人的表妹，赵国公府一位公子的夫人。”

    陆瑾娘低头想了想，恍然道，“是听过这个名字，记得当时她是与赵国公世子的长子夫人柳霖娘在一处，应该就是她了，似乎不大爱说话。那时恍惚还听谁说过，她嫁的那位虽是庶子，却也是身边颇养了些娇童美婢的。”

    琉璃对长孙无忌那一大家子倒是做过番功课，一听便明白过来，那柳霖娘正是王皇后舅父柳尚书的嫡孙女，长孙湘的嫂嫂，论辈分是杨十六娘的侄媳，只是作为长孙无忌的嫡孙媳，地位比杨十六娘却要高得多正想着，便听陆瑾娘问，“杨十六娘怎地与你如此相熟”

    琉璃摇了摇头，“其实也没说过几句话。”

    陆瑾娘奇道，“那她来做甚”

    琉璃叹了口气，“说了两句闲话便走了，我也不知她来作甚。”她也想过，是不是长孙无忌如今有意拉拢裴行俭但听杨十六娘说的那番不着边际的客套话，似乎又不大像，看陆瑾娘的样子比自己还摸不着头脑，只得把这事抛到一边，笑道，“你原说是初一来的，怎么又换了今日”

    陆瑾娘叹道，“给你递了帖子才记起，昨日是芝华一个堂妹的及笄礼，我竟糊涂了说来倒是正巧了，这妹子原和你也有些关系，她的亲姊姊便是嫁给了大长公主的二公子我先头跟你说过的河东公府的事情，好些便是她告诉我的。”

    琉璃不由放下杯盏，她拜托陆瑾娘多了解些河东公府如今的状况时，并没有抱着太大指望，没想到年节间与陆瑾娘见了两面，她还真打听出了不少秘闻，包括那位大长公主的奢华做派，原来竟是通过这样一层关系。

    陆瑾娘便道，“芝华的这位堂妹叫冷娘，原是长安有名的才女，人又伶俐，因此昨日来的女眷极多，宴席上不知是谁便说起了你，说你生得最是狐媚，原先裴家族中兄弟几个就见过你，回来后裴如琢和裴都尉家的二郎便都托人去你家提亲，要纳你为妾，你却不肯做妾，没想过转过两年，这裴守约竟是娶你做了正妻，只怕也是那时就看上你了。”

    琉璃不由摇头一笑，这话长孙湘早就说过了，如今传得更广些也不算什么。陆瑾娘又道，“这也罢了，又有人说，你的父亲原本是白身，突然得了流外官，也是裴守约做的手脚，说他竟是被美色迷昏了头”

    琉璃不由吃了一惊，这事情怎么也会传出去突然想起了普伯透露过曹氏跟库狄五娘说的话，顿时有些明白过来，事情虽然不大，却太伤裴行俭的名声，幸亏陆瑾娘已冷笑道，“若是几日前她们说这话也就罢了，前日芝华方告诉我，你父亲已被授了八品勋官，还得了家风忠谨四个字，你又得了宫中的那么些赏，自然是因为万年宫的那场功劳，因你已经成亲，是有品级的夫人了，如今可以放到明面上来赏你。因此我便把你做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又问那人，难不成这八品的勋官和御赐的金银绢帛，也是裴守约的手脚”

    琉璃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彻底明白武则天那一日的话、第二日的赏，到底是所为何来，她大概是更早的就听到这传言了吧这位原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人。心里对武则天的感激不由又深了几分，抬头向陆瑾娘笑道，“倒是多亏你替我分解了。”

    陆瑾娘忙摆了摆手，“这算什么，倒是那冷娘也是个爽利的，我说了之后，也有人说纵然你父亲的官本是圣上恩赏，但身为名门弟子，不顾门第求娶小家女子为正妻，到底也失了体面，冷娘却笑道，若她是男子，听说有这样一位有才有貌有勇有智的奇女子，也是想娶的，要不古人怎么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家这才一笑作罢，又有人打趣她那上官公子，是不是就因为冷娘有才有貌，才一再求娶。这样一闹，便再没有人提起你的事情来。”

    “只是虽说昨日的话头好歹过去了，但依我看，那些话十有八九是从河东公府那边传出来的，临海大长公主原是极有心机手段的人，琉璃你还是要当心些。”

    琉璃忍不住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瑾娘你来帮我看一样东西。”

    看着那只飞鸟衔珠的赤金镯子，陆瑾娘的脸色顿时变了，“这是我姊姊原先最爱戴的一支镯子，是那位公主认她为义女之时送的，内圈刻了几句吉利话，姊姊总舍不得脱下来，后来是扔了的，怎么如今到了你这里”

    她拿起来又仔细看了看，“不对，这支里面没有刻字。”抬头看见琉璃的脸色，顿时恍然大悟，“是大长公主送你的裴守约他见到没有，可是说了你”

    琉璃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倒也没说什么。”她其实宁可他直接骂她一顿，也好过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便若无其事的一个字不提。

    陆瑾娘不由也叹了口气，“我听说，当年就是他亲手脱下这镯子直接扔进池子的。”

    琉璃懊恼的皱起了眉头，事情原来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她真白痴还以为自己够谨慎了，结果还是中了人家的算计

    陆瑾娘见她脸色不好，忙道，“不过是一只镯子，扔了就是，你也莫过太懊恼了。吃一堑长一智就是。”心里突然又有些没底，自打从郑冷娘那边听了一些大长公主整治家中婢妾、对付妯娌儿媳的手段后，她还真是有些替琉璃担心，那位当真是笑里藏刀、花样百出，郑冷娘的姊姊不过在小事上略违了她的意思，就吃了那么些排头，还都是有苦说不出，只能跟自己亲妹子哭诉

    琉璃沉吟不语，低头想了片刻才问，“大长公主给我镯子时说，这礼物原是人人有份的，你可还在别人处见过”

    陆瑾娘断然摇了摇头，“此镯何等工巧，怎会人人都有原先我姊姊戴出去时谁不会夸赞几句还有人巴巴的拿去想仿造的，外面的工匠却没人做得出来。”

    琉璃默默的把镯子又收回了匣子，陆瑾娘奇道，“这镯子你还要留着不成。”

    琉璃淡淡的道，“这样精心准备的大礼，为何不留着谁知有朝一日能不能派上些用场。”看着陆瑾娘一脸困惑，便笑道，“你还不知晓，那位大长公主和世子夫人，见了我便没口子的说我生得像陆家姊姊，说了一回两回的，教我自己也疑心起来，难不成我真是生得像”

    陆瑾娘断然摇头，“你们哪里像了”说着上下打量了琉璃两眼，“只是你们身段看着倒是差不太多，都有些偏于纤弱，性子也是一看就是沉静的，我第一眼看到你时，还以为你和我姊姊一般性子柔弱、不擅言辞，却没想到你其实牙尖嘴利，混身是刺”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过奖过奖”

    两人说笑了一回，陆瑾娘便往外看了一眼，“你这宅子后院大不大”

    琉璃知道她是坐不住了，笑着站了起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陆瑾娘高高兴兴的站起来，跟着琉璃往外走。这宅子后院并不算大，好在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又修了一座四角飞檐的凉亭，种了几处花木，看着倒极为精致，琉璃便把陆瑾娘往亭子里引，陆瑾娘却突然止住了脚步，奇道，“这里怎么也有这样一处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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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不速之客 有女倾城

﻿    裴行俭到家之时，琉璃正在画一幅工笔牡丹，线条已经勾好，又用了浓淡不同的墨水将花萼、花瓣、花叶等分染出来。"blank">

    裴行俭站在她背后看了半日，才叹道，“从不曾见过有人像你这般画画，竟比绣花还要细致些，这水墨牡丹真是形神兼备。”

    琉璃放下笔，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情奇异的安宁了下来，回头笑道，“不是水墨的，是红牡丹，最艳最正的红牡丹。”

    裴行俭有些疑惑，“那为何要染上这么些墨痕”

    琉璃笑道，“墨色托得越稳，红色染出来之后便会越艳。”

    裴行俭笑着摇摇头，“等你画完再看罢，如今当真想不出来。还要几天才得”

    琉璃算了算，“今日已是初二，总要浴兰节之后吧。”

    裴行俭惊异的低头端详了这副三尺来宽的绢画一番，“怎么比给我画的那幅要多花这么许多时间”

    琉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那副人物画是淡彩写意，这幅牡丹图是工笔重彩，能一样么想了一想只能解释，“画和画原是不同，我画万年宫图花的时间是这幅画的十倍。”

    裴行俭点了点头，只见琉璃已经放下笔，便挽起袖子，帮着她一起收拾案几，一面便问，“今日陆瑾娘可是来过了你中午拿什么招待的她”

    琉璃道，“我好些日子没做葫芦头了，今日便用这个招待了她，其余不过冷淘、鱼脍、拌瓜果生菜这几样寻常的。”

    裴行俭便笑问，“早听说你做的葫芦头极好，有没有给我也留一些”

    琉璃摇了摇头，“没有留。”见裴行俭明显的怔了一下，才笑道，“只有新鲜的，你要不要让厨下现做”却见裴行俭的眉毛已挑了起来，忙跳起来往一边躲，但额头正中还是立时便被他的食指一弹而中，“好大的胆子，又戏弄我”

    琉璃揉着额头，瞪了他一眼，“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自己不曾把话听完怪得了谁”

    裴行俭走近一步，看着琉璃笑了起来，“好，我便依卿所言，做个君子。”琉璃顿时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想要逃开，哪里还来得及裴行俭伸手揽住她，低头便亲了下来。良久之后，才慢慢放开琉璃，看着她晕红的脸，低声问，“今日你想我没有”

    想他自然想了。其实自打陆瑾娘走了，她便一直想问他，后院那亭台是原先就有的，还是他接手之后自己修的只是此刻看着他温柔的眼神，突然又觉得这问题似乎毫无意义。莫说那亭子原本是寻常式样，他便是喜欢再修那样一处亭子又如何就算那亭子原是陆琪娘最喜欢用来招待亲友的地方又如何琉璃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今日回来得怎么比平日晚了好些”

    裴行俭叹了口气，“不但今日晚了，明日只怕还回不来，再过半个月就是农忙，去年风调雨顺，今年的雨水却少了些，我明日午后要出城去看看，你帮我准备两件粗些的衣裳，我多半会在城外过夜，不过浴兰节定然会回来”说着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洛阳的那样掌柜、庄头，说是浴兰节要来拜见。”

    那些人琉璃皱了皱眉头，随即便笑道，“那便等你回来再说，你也饿了吧，现在就让厨下开始炸葫芦头如何”

    待到晚间为裴行俭准备衣裳时，琉璃翻检着衣箱忍不住摇了摇头：裴行俭的衣服大多是日常穿的绫袍，再有就是几件本色麻裳，大约多日不穿，触手颇有些粗硬，只得令人到院里细细的捣了一回。看着月光下捣衣的小婢女，她突然十分怀念此时市面上依然几乎见不到的棉布。“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原先读着这清丽诗句的时候，自己怎么会想得到，长安人之所以月下捣衣，是因为此时的麻衣太扎人，穿上身之前必须要捣得松软些呢

    第二日早间，晨鼓还未响，裴行俭照例轻手轻脚的起了床，穿好衣袍又回身吻了吻琉璃的脸颊，琉璃却闭着眼睛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裴行俭低声笑道，“你再多睡会儿，我会尽量早些回来的，这两日你若在家里闷，便出去散散。”

    琉璃嗯了一声，松开手，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消失在门口，本来浓浓的睡意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刚刚吃过早饭，阿燕便照例拿了单子过来报了今日要采买的东西，除了日常杂物，又多了佩兰、葫芦叶、蒲菖酒等物，却是要准备过浴兰节了，算下来统共要花上十多匹绢帛，又问是否还有要添的东西。琉璃想了想，这两日并不会有客人来，不必花费心思准备特别的吃食，摇了摇头便提笔勾了单子。

    眼见阿燕拿单子出了门，自去库房拿绢帛与外院采买交割，琉璃不由轻松的吐了口气，大舅母这份礼实在是太好了，做事细致周密，这些采买钱帛上的事情这些日子帮她打理得妥妥当当的，全不用她发愁。她正想着，又有内院管事娘子来报这两日怎样拨人手做续命索、包角粽、彻底打扫庭院门户

    琉璃花了半个多时辰才把诸般杂务都处置好了，突然想起后日还要在家中张贴五时图和五花图，忙转身到书房里，磨墨提笔，先开始画有蛇、蝎、蜥蜴、蜈蚣、蟾蜍这五样毒物的五时图，只是很久不曾画这些蛇虫，一开始画了两幅都不满意，直到午后画的第三幅才觉得有些像样了，正在想应该调那种颜色来画五花图的石榴花，小檀却突然跑了进来，“门口有客人拜访，说是河东公世子夫人”

    崔氏登门拜访琉璃不由吃了一惊，忙吩咐小檀和阿霓去迎人，自己净手换衣，头发却是来不及重新梳了，阿燕便转身拿了略华丽些的金钗簪在了她的发髻上。刚刚收拾完毕，崔氏已到了院子里。

    琉璃忙迎出了门去，却见崔氏一身淡雅打扮，身后带着六七个花枝招展的婢女，满面春风了走了过来，一见琉璃就笑道，“这般冒昧就登门打扰，真真是对不住阿嫂。”

    阿嫂琉璃默默的哆嗦了一下，脸上绽开了一个真挚的笑容，“夫人哪里话，您能到寒舍来做客，琉璃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寒舍陈设粗陋，夫人莫要嫌弃。”

    崔氏和琉璃一面往里走，一面便道，“如今咱们都是自家人，再叫夫人也太过见外了些，你叫我阿崔就好。”

    琉璃只得微笑点头，“琉璃便不恭了，只望阿崔也莫要客气。”

    两人到堂舍里分宾主坐下，琉璃已做好准备就如接待裴安石的两个儿媳般，与这位世子夫人漫天胡扯一通，却听她只喝了两口酪浆，略夸赞了几句这堂舍布置雅洁，便笑道，“其实我这趟来，一则是你们成亲这些日子了，我还未到过此拜访过，实在失礼；二则也是今日大长公主听说你们这宅子虽然收拾妥当了，下人却还少了些，略头脸齐整的婢子不过几个，因此一叠声的命我立时多送几个婢子过来”

    琉璃几乎愕然失笑，这样也行所谓娘家陪嫁的路走不通，今日便要牛不喝水强按头了想了想长跪而起，欠身道，“琉璃多谢大长公主赏赐，公主原是心疼守约，只是守约的性子却着实有些古怪，原先在长兴坊那边住时，身边根本就不用婢子伺候，成亲之后我原也说要多买几个婢子，他却不乐意，说是不惯，这上院里原本有七八个婢女，到底他也只让留了五个而已，这婢女”

    崔氏忙道，“大娘有所不知，守约的性子再是如何，你们既然已经成亲，日后少不得要招待他的同僚好友，家里就这几个婢子如何使得也太失体面了些旁人不知道是因为守约的清谨，反倒会疑心你心胸狭窄依我之见，你不妨留两个颜色好些的，场面上便能说得过去了，何苦让人说了嘴去再说，这也是大长公主的一片好意，你若是不领，阿崔回去却如何交差难不成回报公主，你不愿意”

    琉璃转头看了看堂下站着的那几个妙龄婢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低头叹道，“琉璃不敢。”

    崔氏点头微笑，“这就是了”转头便对堂下道，“雪奴，雨奴，你们上来拜见库狄夫人吧。”

    站在最后的两个婢女屈膝应了一声，低头走了上来，向琉璃恭恭敬敬的俯身下拜，“婢子见过夫人。”

    待两人起身，琉璃仔细看去，不由暗暗惊叹了一声：这两个婢女都是十七八岁年纪，一个穿着淡碧色的衫子，身量婀娜修长，五官清雅秀致，略有几分不胜之态，原是让人观之忘俗的佳人，只可惜任谁只要看了她身边那个穿银红衫子的女子一眼，便再也注意不到她。那个穿红衫的女子身材微丰，却是丰满得恰到好处，容貌明艳，明明只是站在那里，烟眉微低，水眸轻敛，却自有一股媚到极处的韵味流转，那张红艳艳的菱角嘴上更是仿佛便写着“邀请”二字，琉璃看了都觉得心里砰的一跳。

    崔氏笑道，“这穿绿衫的叫雨奴，容貌也就罢了，倒是写得一手好字，这穿红衫的雪奴却是烹茶制香、琴棋歌舞都还过得去，笛子尤其吹得好。”又对这两个婢子道，“你们日后好好伺候库狄夫人，若是有一分不周到之处，大长公主定然不会饶了你们”

    此时所谓笛子，说的其实是箫，琉璃看了一眼雪奴腰上挂的那根碧绿的六孔箫，心里不由苦笑起来，这样娇媚万分的尤物，居然还是身兼数技的复合型人才，大长公主是从哪里找出来的这两个婢子的身价，估计把如今这府里全部下人都卖了，也未必能凑得够听到崔氏吩咐到最后一句里语气里那份凛然之意，心里不由一动。

    崔氏转过头来时，脸上又重新换上了柔和的笑意，“大长公主原是看着守约长大的，原先又有那段缘分，因此免不了格外上心一些，亲自千挑万选出来了这两个，就怕委屈了守约，或是让你失了体面，只盼着日后她们能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在暗示她是绝不能亏待这两个婢子琉璃感激的笑了起来，“正是，多亏了大长公主想得周到，若不是公主教诲，琉璃竟没想到日后贵客临门，得用体面婢子去招待的。如今有了公主亲自挑选的这两位婢女，便是再有贵客光临也不会失礼了，真真是帮了守约和我的大忙。琉璃多谢公主恩赐”

    崔氏不由一呆。

    琉璃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知这两个婢子的身契，阿崔可曾带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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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市侩作风 攻心布置

﻿    看着琉璃期望的眼神，崔氏脸上的笑容几乎都有点挂不住了，愣了愣才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我这记性，真是越发坏了”又抬头笑道，“你放心，过两日定让管事给你送过来。"blank">

    琉璃怔了一下，忙不迭的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琉璃真是失礼，阿崔这般繁忙，哪里还记得这样的小事不如这样，明日也不敢麻烦贵府的管事，我让管家一早就去府门侯着，你打发人拿到门口就是，这样阿崔也不会再忘了。”

    崔氏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放眼长安城，还有哪家娘子在收下公主所赐的婢女后，居然能这样追着要身契的果然是小家出身，胡商之后，不顾身份到了此等地步只是这两个婢女是她花了几个月时间，几乎挑遍了长安所有口马行乃至一些隐秘之所，好不容易才找到。两人的身契大长公主就没想过要给这库狄氏，毕竟她们不是家生奴婢，虽然也用了些手段，但身契一旦给了出去，处置之权就不在自己这边，就如裴守约当年卖掉所有奴婢，大长公主亦无可奈何，若是心思灵活的奴婢，听闻了此事，哪里还能安心听话原想着便是不给身契，这库狄氏也不敢不收，怎么会料到竟会遇上这种情形说不得，也只好用个拖字了。

    想到此处，她柔和的一笑，“你且宽心，此等婢女身契自然是要在主母手头握着的，你先用她们两日，若还得用，过两日我便把身契送来，若是她们有不妥之处，你跟我说一声，我再挑两个乖顺的，绝不会叫你为难就是。”

    琉璃脸都有些涨红了，“怎么敢劳烦阿崔如此费心，大长公主这样挑选出来的，自然是最规矩不过。只是这府里一切都粗陋得紧，只怕会委屈这两位，我待会儿便让人带她们到客房的院子住着，一切都会用最好的招待。”

    崔氏一怔，忙道，“她们不过是奴婢，哪里当得起这般待遇你留在这院子里随便使唤就好”

    琉璃忙诚恳的道，“她们如今还是公主的人，便是公主的奴婢，也得尊贵着，琉璃这点礼数还是懂的。”

    崔氏愣愣的看着琉璃，万料不到她竟这般较真，脸色不由微沉，“大娘这是何意难不成还担心公主扣了这两位奴婢的身契不给你不成。”

    琉璃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阿崔不是说，过两天就送来么让她们在客房里住上两日，也是我尊重大长公主的一点诚意，难不成过了两天，这身契阿崔还不会送过来我原是小户出身，不懂这些规矩的。”回头便问阿霓，“你是应国公府出来，杨老夫人把你给我时便是先到官府过了身契，不然我也不敢使唤你，难不成这长安城别的府邸不是这规矩”

    阿霓低头轻声道，“也有先给了，第二日再送身契的，若是不送身契，那不过是暂借的意思。”

    琉璃回头怔怔的看着崔氏，半日才道，“原来大长公主是想借两个婢子给琉璃用”

    崔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没闷出口血来。高门女子交往，讲究的便是一个微言传意、心照不宣，便是累世的仇敌，见面也绝不会吐出半句落了下乘的言语，怎么会有这样的市侩女子非要掰开了揉碎了的说，这话却又让她如何接只是想到大长公主的吩咐，衡量之下还是撑出一个笑脸，“大娘多虑了，你尽管用着她们，这两日我只怕会有些忙，过了浴兰节定会送来，不然你把人打发回来就是。”

    琉璃松了口气，点头道，“有借有还，理所应当。”

    崔氏脸都快黑了，沉默了片刻，才笑了起来，“长安城的官家夫人中，只怕再找不到比大娘更谨慎的，今日倒是阿崔的不是了。”

    琉璃羞涩的笑，“琉璃不过是胆子小些而已，阿崔不必抱歉，咱们不是一家人么”

    崔氏再也说不下去，低着头默默的研究着装酪浆的琉璃杯，就仿佛上面突然多出来一副绝妙的图画，半晌才勉强平复了心绪，才抬头笑道，“听说你这宅子后院的池子亭台不错。”

    琉璃微微一愣，笑了起来，“哪里有什么池子亭台不过是有一洼水，修了个小亭子。”

    崔氏挑眉笑道，“喔既然如此，如今在屋里坐着也闷气，不如咱们去后院坐坐”

    琉璃有些意外，但也不好说不，点头笑道，“也好。”

    崔氏便对雨奴雪奴笑道，“你们也过去看看。”

    一行人走到后院，在亭中铺下坐席茵褥，崔氏坐着闲聊了片刻，看了看天色，回头对雪奴笑道，“我今日也赞了你半日，你便吹一曲给库狄夫人听一听。”

    雪奴低声应了个是，取下玉箫，呜呜咽咽的吹了起来，箫声清越，远远的传了出去，在略显空旷的后院里，格外觉得悠扬。琉璃听出正是此时极为流行的梅花落，而这位雪奴果然吹出了几分凌雪含霜的意境。雨奴安安静静跪坐在一旁。凉亭之外，自有花木扶疏，然而雪奴容颜如花，雨奴身姿如柳，任何花木与她们一比，都觉逊色三分。

    崔氏转头向琉璃一笑，“可还听得”

    琉璃点头叹道，“当真不错。”

    崔氏心情似乎甚好，与琉璃信口闲聊，从长安如今流行的花钿式样说到新出的吃食，又说起裴氏家族哪家娶了媳妇嫁了女儿，她口才便给，这些小事竟被她说得颇有趣味，那雪奴一首梅花落悠悠然的吹了下去，宛如放着背景音乐。

    琉璃心里突然有些不安，笑道，“阿崔可还要去别处看看”

    崔氏闲适的叹了口气，“如今这天气，还是在水边最是宜人，若是再过些日子便有飞蚊虫蚁，要笼纱才能坐下，焉有此时舒畅”

    琉璃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崔氏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守约怎么这般早便回来了”

    琉璃吃了一惊，回头一看，那沿着青石小路走过来，可不正是应当今日出城去的裴行俭忙站起身迎了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裴行俭叹了口气，“原先备在衙门里的芒鞋竟然找不见了，总不能穿六合靴在田间走，只好回来取一次，顺便也跟你说一声，看今日下面报的情形，我只怕会在外面住上两夜，你别担心。听说崔夫人突然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说着看向亭中，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琉璃轻轻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送了两个婢子过来。”

    崔氏也站了起来，“守约今日倒是回得早，看来是我打扰得太久了。”

    裴行俭走近几步，微笑道，“哪里，求之不得。”

    崔氏便回头吩咐，“你们还不过来拜见阿郎”

    雪奴放下了玉箫，优雅的行了一礼，低头跪坐在另一边的雨奴也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琉璃原本落后裴行俭一步，只见他整个身子都震了一下，僵硬的站在了那里，不由吃了一惊，走上一步，侧头看他，却见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盯着站在一起的两个婢女，眼睛几乎是一眨也不眨，那目光却绝不是惊艳。琉璃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下意识的拉住了裴行俭的手，这才感觉到他从来都稳定无比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感觉到琉璃的动作，裴行俭目光才动了一动，转到了琉璃的脸上，那神情却仿佛是第一次看见她，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茫然与悲凉。突然间，他的目光恢复了几分清明，用力握了握琉璃的手，向她微一点头，随即便转头看向崔氏，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多谢大长公主费心”说完转身就走，大步流星，转眼就消失在院门外。

    琉璃转头看着那两个婢女，看了看脸色平静的雪奴，又看了看神色有些不安的雨奴，隐约间已猜到了几分，胸口一团怒火腾的烧了起来，但脑子反而比平日转得更快了几分，无声的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只是两个婢子身上打量来去，皱起了眉头。良久之后才看向崔氏，“这两个婢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崔氏的脸上一丝异样的神色也没有，笑得反而更是亲切温柔，“也没什么，大长公主既然是为你们挑选的，自然想的便是要合守约的意。这雨奴的容貌和你一样，与先头的琪娘有几分相似。守约大概是吓了一跳。”

    果然如此琉璃紧紧的咬住牙关，脸上露出了几分愕然的神色，回头便上上下下的看着雨奴，半晌挂上一个勉强的笑容，“大长公主真是，费心了。”

    崔氏看着她的表情，笑容愈发柔和，“可不是就是为了挑到合适的人，阿崔的腿都快走断了，好容易才合了公主的意，只望你和守约也能满意。”

    琉璃垂着眼睛，嗯了一声，嘴角的笑容淡得已经几乎看不见。

    崔氏心里舒爽得就如喝了一杯清泉，抬头看看天色，哎呀了一声，转头道，“眼见这天色竟是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向大长公主复命呢，难得竟在你这里偷了半日清闲，这就告辞”

    琉璃微微扯了扯嘴角，“那倒是不好留阿崔了，回去请代琉璃向大长公主致谢。”

    崔氏满面笑容，“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琉璃默默的将崔氏送了出去，走到屏门两下告辞之时，突然又转头看向雨奴，“只是这两个婢子的身契之事，还要麻烦阿崔记得。”

    崔氏本来笑得眉眼舒展，突然听她竟然还惦记着此事，笑容不由凝滞在了脸上，呆了一呆才道，“节后，节后定然送过来。”

    琉璃紧紧的跟了一句，“麻烦阿崔费心。”

    眼见崔氏头也不回的走了，步履比适才明显快了许多，琉璃站在那里出神了好一会儿，心绪勉强平复下来，这才转头吩咐小檀，“去把裴管家请到上房来，说我有事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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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端午之局 攻防转换

﻿    浴兰节的清晨，天空碧蓝如洗，阳光照在被清扫一新的长安城各处院落，空气似乎都变得清透了许多，微风吹过，每一扇门楣上悬挂的那一把把小剑般的艾草菖蒲都在晃动不休，只是墙壁窗棂间残留的雄黄酒微微刺鼻的气息也愈发明显起来。

    琉璃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隐隐散发出佩兰的清淡香气，小檀给她挽了个高髻，拿金簪穿了一只粘着艾草的彩绫小虎，戴在了发髻上，又在她的手臂系了昨日宫中遣人赏下的金缕续命索。

    阿燕踮起脚尖，把琉璃画好的五时图挂上了床帐，端详了半日，叹道，“娘子这五时图画得也太像了些。”

    小檀回头笑道，“可不，猛不丁的一看，真会唬一跳，还是五花图好看，挂着就像墙上开了一丛石榴花”

    琉璃静静的听着小檀说笑，偶然才答上几句，小檀和阿燕相互看了一眼，心里都叹了口气：哪家娘子遇上这样的事情心里也不好过吧难怪昨日娘子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画了一整天那位公主送来的两个婢女，一个长得那般勾人，另一个听管家说，居然与前头娘子有七八分相似偏偏阿郎昨日又打发人来带回两句话，第一句就是：两个婢女分开好好看顾着，他回来后自有处置。这天下的男子，遇上这样的美娇娘，还能如何处置

    小檀正打起精神，想说些好玩的事情，帘子一挑，阿霓快步走了进来，琉璃立刻抬头看向她，“如何”

    阿霓回道，“婢子把角黍、粉团都带到了，雪奴没说别的，伺候的小婢子也回禀，雪奴一直并无异样，就是嫌一个人住在那院子里太闷。雨奴接赏时却跟婢子说，她想过来向娘子谢恩，婢子没敢答应。据和雨奴住一起的两个婢子讲，雨奴白日要了针线在做荷包，只是两夜都似乎有些睡不好，窸窸窣窣的闹得她们也跟着睡不着。婢子便吩咐她们再细心留意一些。”

    琉璃点了点头，看来雪奴的唯一用处，其实是吹那一曲陆琪娘当年最爱吹的梅花落。那亭子自然也是河东公府将宅子送出手之前就修好了的。在熟悉的地方，听着熟悉的乐曲，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难怪冷静如他，也会那样变了脸色。大长公主的手段心机，当真是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狠便是她自己，纵然知道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但只要一想到当时他那颤抖的手指，僵硬苍白的脸色，空茫苍凉的眼神，心里就无法不懊悔内疚，痛楚难忍，更有无数不该有的情绪乱涌上来

    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琉璃的双手慢慢的握成了拳头，“好，你到外院说一声，把那些掌柜、庄头直接带到上院来。”

    阿霓吃了一惊，“阿郎昨日不是说打发人回来说过，这些事情都要等他回来再处置么娘子不等阿郎回来了”

    琉璃漠然道，“他们既然都急着午前就走，说是耽误不起农时，阿郎自然午前是回不来的。再说了，他们不是口口声声的说只是来拜见新夫人么”这是环环相扣做好了的局，她或者退缩，或者便只能迎头而上。裴行俭自然不会让她这样做，但她却已经不想再忍下去是时候给那位大长公主一个教训了，这一局棋，也该由她来落下一子。

    阿霓有些恍然，点头走了出去，阿燕便问，“娘子，屏风设在哪处”

    琉璃摇了摇头，“不必拿屏风了把按宫中式样新打的续命拿二十多根出来。”

    阿燕怔怔的看着琉璃，想了想还是道，“娘子，似乎，不大合规矩吧”

    琉璃淡淡的一笑，“今日，便是要不合规矩”

    一盏茶多的工夫后，由管家裴千引路，二十多个打扮体面的人物已站了院子里，身量年纪各不相同，只是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同样的诧异之色。在他们的面前的台阶上，琉璃神情坦然的站在那里，面前竟是一丝遮挡也没有哪有官家娘子见外头的下人会不拿屏风、帘子遮挡的道理

    他们互相看了几眼，到底只能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见过娘子。”

    琉璃微笑道，“不敢当各位这一声娘子，你们都是大长公主的下人，只不过是替裴明府打理产业，按市坊的规矩，我也不过是你们的东家。各位有礼了”说着竟真的微微屈膝还了一礼，又对阿霓几个吩咐道，“你们去帮诸位系上续命，也算是节下相见的一份心意。”

    院子里嗡的一声响了起来，众人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堂堂裴氏的主母，居然要跟他们按市坊的规矩论关系而且真的拿出了东家招待掌柜们的规矩礼数，这算是怎么回事

    裴千也唬了一跳，抬头看着这位主母，满脸的不敢置信。

    眼见阿霓三个将二十多根五彩续命索一一戴上了这些庄头、掌柜的手臂，琉璃才笑道，“这些续命索不算精贵，不过是式样略新奇些，原是按昨日宫中赏下的新样子打的，望诸位莫嫌粗陋。”

    这边府里如今竟然能得到宫里赏的节礼众人看看臂上的续命，再抬头时神色多少便有些不同。有几个知道琉璃来历的，心下更是有些没底起来。当头那位庄头那位姓李，管着最大的那处庄园，跟着大长公主时间也最长，众人一直以来便以他为首，当下走上一步陪笑道，“娘子太过客气了，小的们都是裴府的下人，大长公主反复吩咐过，裴明府和娘子就是我们的主家，按规矩就该听娘子的吩咐，哪敢当娘子这等厚礼”

    琉璃含笑看了他一眼，“大长公主原是客气，我却不能不懂规矩。诸位都是跟随大长公主多年的，我何德何能，岂敢当诸位是这边府里的下人”

    李庄头心里一松，忙笑道，“娘子过谦了，先头陆娘子在的时候，对我等便是百般照顾体谅，小的们原想着，陆娘子便是这长安城里最和善大度不过的主母，到如今，大伙儿依然是感恩不尽的，没料到娘子竟比她还客气一些，这却叫我等如何承受得起”

    琉璃心里松了口气，果然如此大长公主煞费苦心的设这个局，为的不仅是让裴行俭心乱，也不仅是让她对裴行俭产生猜疑，更是为了一点一点的在她心里扎下陆琪娘这个钉子，让她自卑、嫉妒、方寸大乱，如此一来，她便会处处不肯做得比陆琪娘略差一点，对待这些庄头、掌柜之时，自然也是无论如何都要比陆琪娘更大方和善这样一来，她才会成为第二个被大长公主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陆琪娘

    裴行俭那日的突然回来，今日的迟迟不归，自然都是被大长公主做了手脚，要的便是他们之间无暇沟通。待她已经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上了这些庄头、掌柜的圈套，裴行俭回来再怪她一番，她自然更会猜疑不满一切都算计得很好，很巧，唯一的漏洞就是，大长公主显然实在是不大了解她。

    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张微黑脸上露出的质朴笑容，琉璃也真挚的微笑了起来，“您过奖，陆娘子是名门淑女，我却不过出身寻常人家，母家还是胡商，跟陆娘子是天上地下，也从没想过要与她比，你们出门便说我是长安城最苛刻计较的主母也无妨。只一样，我原是市井出身，从小耳濡目染，对田产生意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与诸位在这些事务上大概还能谈得来。”

    李庄头愕然抬头，却见琉璃目光也看向了他，眼神清亮，神态悠然，一颗心不由狠狠的沉了下去，按大长公主那边的吩咐，今日他们原该口口声声提原来的陆娘子如何仁慈温和，如何体谅下情，便是那几年年成不好，赔了许多钱，也从没计较过，反而拿钱来补贴大家，顺势再说今年大旱，只怕没有收成，还要拨些粮食来养活庄里的老弱妇孺那边不是说，今日只要多提陆娘子三个字，这个库狄氏定然会入套么怎么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却听琉璃含笑道，“这位庄头，听说今年雨水少了些，大概比去年要减产三成，却也不算灾年，去年原是历年少有的丰产，洛阳良田亩收两石有余，你们这九处庄园去年交了多少黍米，今年又能交多少上来”

    此言一出，李庄头只觉得呼吸顿时有些不畅：这位胡女竟然真的知道田产之事他们九处庄园有一千二百多顷良田，往年间通常也有十八、九万石的收成，去年更是足足收了二十多万石粮食，给裴行俭交的不过是八百石，今年还想着要借着旱情拿几百石回去，好狠狠的难为这位胡女一次，但此刻却要如何说才好大长公主的吩咐又不能不听，想了半日咬牙道，“启禀娘子，我等的田地原是比别处贫瘠一些，去年是交了八百石，只是今年雨水实在是太少，只怕不但交不了粮，且庄中农户说不定都要打些饥荒。”

    琉璃惊讶的挑起了眉头，“竟是如此不知九处庄园统共有多少农户”

    李庄头心里一喜，忙道，“有四百多户，近两千口。”

    琉璃点头不语，突然又问，“那九处庄园又统共有多少田地”

    李庄头刚想回答，突然意识到不对，眼前这位不是当年的陆娘子，她知道亩产多少，又不忌讳谈收入钱粮，若是跟她说有一千多顷田地，怎么解释去年只交了八百石的粮食若是说只有十几顷田地，跟交的粮食倒是对上了，可哪有十几顷田要两千人来耕种的道理自己光顾着想心事，怎么会失口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滚烫，背上却是一片冰凉，嗓子眼里就像堵了团棉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琉璃并不逼他，等了半日见他没说话，只是笑了起来，“原来庄头竟是连自己庄园里有多少田地都不知道，真真是一桩奇闻诸位是不是都不知道自己的庄园里有多少田地”

    几个庄头尴尬的相视一眼，只能都摇了摇头，饶是千锤百炼的脸皮，此时也觉得有些挂不住了。琉璃却恍若不觉，只是叹息了一声，“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拜托各位回去略查一查，总得有个大致数目才好。灾年拨粮倒也没什么，只是拨粮之前，田也好，人也好，总得造了册过来，不然难道以后都是一笔糊涂账”

    庄头们顿时松了口气：回去总能想个办法拖下去，只是今年找裴家要粮之事只怕要泡汤，也罢，说不得要想别的法子了

    琉璃淡淡的道，“不知给各位一个月的时间，在今年交粮之前可否查的清楚若是还查不清楚”她的目光在几个庄头脸上缓缓流过，突然微笑起来，“我也只好跟大长公主回禀一声，让她帮我换些至少能查清楚庄子里有多少地的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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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有理有据 任君选择

﻿    琉璃的笑容和悦，说出话却冰冷讥诮。」庄头们顿时有些慌了手脚，李庄头反应到底略快些，忙笑道，“这原是我等的不是，回去后自然要着紧帮娘子查个清楚，只是五月间原是农忙，若是查地影响了收成却是得不偿失了，只望娘子宽容些许时间，总得收了粮交了粮，才好测量。”这胡女既然如此厉害，无论如何先混过今年再说，明年之事，也只能重新听大长公主安排。

    琉璃怔了一下，笑道，“那今年交粮按多少顷算一百顷还是一千顷”

    李庄头愣了愣，只能厚着脸皮道，“这粮食还是按老规矩以实收之数交一半，至于田地有多少这却是要测量之后才能知晓了。”

    琉璃叹了口气，“也罢，你们既然这般繁忙，又竟是一点都不知晓，我也不烦扰你们了，自会派人去查按实收多少交粮太过麻烦，从今年起，你们交粮便按田亩数量，每亩半石的数量交，丰灾年份斟酌添减，横竖也是有洛阳官律可以比照的。我必会在收粮前告知你们按多少顷交粮。”

    李庄头脸色不由大变，每亩半石，论理的确不多，但大长公主焉肯一年让他们交六万石粮食出去再者，那以往的几百石一年，岂不是成了公然的笑话想了想忙堆笑道，“娘子既然这般着急，我等回去就查，一个月后便报上来。只是今年收成实在不好，只怕是交不了粮了。”

    琉璃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好，你们自己查，查完后造册按印签章，我也会派人略看一眼，相差只要不大便算了，若是太大，诸位的印章可就是铁证，丰欠与否也是一般，我自有法子查验，这粮食生在地里总是做不得假，真欠收了，发粮也使得，但若是收而不交，诸位庄头，莫怪我把这些都拿到大长公主跟前，奴婢侵盗良人财产是什么罪，大长公主一定比我更清楚”

    院子里一片静悄悄的，前面几位庄头的脸色全都变白了，按大唐律，盗人财帛五十匹便是流刑，奴婢冒犯良人加一等。而他们若真不交粮，算起来盗占六万石米，便相当于六万匹帛，更别说少报几百上千顷良田，便是斩刑也判得了奴婢犯法，主人担责，但大长公主只怕到时是不会担这个责的。

    李庄头心中念头微转，走上一步，大声道，“既然娘子不信我等，我等也不必烦扰娘子，这便交了差，回河东公府听差就是”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他可不会拿身家性命来赌这一局，再说了，他们拿这胡女无法，难道大长公主还收拾不了她

    琉璃微笑着点点头，“好，你们去交差就是。我也很想请教下大长公主，为何她选的庄头居然各个都是做了十几年庄头，连庄子里有多少田地都不知道，为何一听我要清点田地，便立刻要交差不做；若是公主也不知这是什么道理，长安城还有那么多官家娘子，想必我多请教几个，总能有明白人能教教我。”

    李庄头心中大凛，忙道，“谁说我等是因为要清点田地便不肯做原是娘子不信我等，这才无法做下去。娘子这般行事动辄以官府相压，以外人相压，我等也必然不敢隐瞒，定然要让大长公主来决断一番才是”

    琉璃挑眉笑道，“好，我也正是这般想的。诸位庄头，我问你们有多少田地，你们没有一个人知道去年丰产，洛阳一斗粟米只要两文半钱，天下皆知你们说是按实收的一半交，交了八百石米上来，却告诉我养了两千人难道洛阳一顷田要两百个人来种我本该立地就把你们这些人送给官府，让你们把历年的侵吞的都吐出来只是怕伤了大长公主的脸面，才给你们一个机会改过，既然你等不怕闹出来，我还怕什么我现在就去请世子夫人，也请裴明府的几位族叔、族老过来，大家今日别的不必做，就来评这个理，如何等我等把这个理评好了说清了，自然会来请大长公主决断”

    李庄头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冷汗瞬间便打湿了背后的衣裳：他们这么些年之所以敢这般做，所倚仗的，其实不过是这边从来不曾评过理，之前甚至曾拿名声二字挤兑到让那位陆娘子问都不敢问一声钱字，更莫说一笔一笔的跟他们算账却没想到眼前这位却是不怕撕破脸闹出事，一上来就摆明了说她就是胡商之女，不要什么贤惠名声的

    真要评理，便是一个村夫村妇也知道自己这边有问题，更别说那些早已盯着这田产收益、却碍于大长公主的威势不敢发作的那些中眷裴族人，若给了他们这个机会，自己这些人还想脱身只怕比登天还难真到了那一步，大长公主必然不会说历年的黍米是河东公府拿了，那么，自己几个人便只有死路一条想到大长公主的手段，他双腿发软，几乎站都站不住了，眼前更是一阵阵的发黑，正是心里空荡荡的没个着落处，却突然听见琉璃轻声一笑，“其实，按我本来的意思，我也不想把诸位逼上这条绝路。”

    李庄头身子一震，就宛如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稻草，抬眼看着琉璃，眼神里已经是一片企盼。

    琉璃的语气平静无波，“我原也说过，对于田产生意之事，我都略有了解，洛阳那边的情形，我也打听过一番。你们这九处田庄，看地界便知大多是良田，再看看你们养的农户也不难算出，估量着总有一千多顷，我也不为己甚，多的不论，就算一千顷中田，所有田地，就算种的都是价钱最贱的粟米，按石米匹帛，今年你们只要交来五万匹帛，以往交粮多少，我便再不追究”

    她的目光慢慢的在几个庄头脸上转过，微笑得和煦无比，“毕竟以往之事，与我毫无干系，我又何必费这个心思去算旧账，造杀孽只是不知诸位，是想算呢，还是不想算觉得我这主意，是可行呢，还是不可行”

    李庄头忍不住松了口气，从今年起一年五万匹帛，算来只是田庄收益的不到三成，总比被人逼着算旧账好，只是却听背后已经一片如释重负的声音，“娘子此言当真”“就依娘子”他顿时不敢再犹豫，不由自主便也点了点头。

    琉璃已是满面春风，“我虽然是女子，自然也是言出必诺，诸位若是不信，口说无凭，咱们这便立个字据，诸位总能放心了吧”回头便吩咐阿燕和阿霓，“你们去拿出笔墨纸砚来，立一个契约，九处庄田，往年收成不究，今年按五万匹帛交，分七月、十月两个月交割清楚，这便算我与各位的一个约定。”

    阿燕和阿霓本来听得已是怔怔的，此时才回过神来，忙飞奔到屋里抬了张案几到门口，铺纸磨墨，又问明白了九个人的名字，阿燕运笔如飞，不多时便写下了一张契约。

    琉璃笑道，“诸位去看看是否有误，若是没错，按上手印即可。”

    李庄头几个面面相觑，不由又有些踌躇起来。

    琉璃也不催逼，只笑微微的看着几个庄头，“诸位若觉得这还苛刻，我便派人去清量田地，计算收成，再按实收的一半收粮也没什么。”

    “再者，你们自然也可以立刻就走，只是如此一来，我岂不是便落了个苛待大长公主下人的名声这罪名实在太大了些，我是决计不会背的，少不得要多请些人来分辨分辨这道理，若是家族里分辨不清，就到官府分辨，若是官府分辨不清，我就去宫里分辨，相信洛阳的田地在那里，历年你们交的账目在那里，这道理总是能分辨得清的。”

    低头理了理手臂上的金缕续命索，琉璃漫不经心的补充了一句，“说起来，圣上和昭仪昨日还打发人来赏了这续命索，我也原该去宫里谢恩一番才是。”

    李庄头听到此处，脸色不由有些发灰，的确，田地多少无论如何是做不得假的，账目也是铁证，闹得越大，他们就越没有一丝活路。何况眼前这位，背后站着的是一位当今皇帝的宠妃，她只要咬定被几个奴仆冤枉欺负了，把今日的事情说破，大长公主在宗室里的颜面何存他们这几个人的身家性命都不够填这桩罪过如今签下这约，大长公主虽然会暴怒，但他们也是被情势所逼，公主总不至于立刻要了他们的命。

    想到此处，几个人相视一眼，李庄头默然走到案几之前，粗粗看了一眼，在契约上按下了墨手印。

    待几个人都看完，琉璃拿着契约又重新看了一遍，叹了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诸位可记住了，今年十月之前，五万匹帛必要交到，否则，便莫怪我要跟诸位去找大长公主好好讲一番道理了”

    扫视了下面一眼，琉璃嫣然一笑，“不过，诸位也请放心，只要你们按这契约做到，大长公主那里，我定然替诸位瞒得严严的，绝不教她来追究各位往年的旧事不然，我还要把这一笔乱账一点一点的跟公主细细的分解上那么一遍，我原是市井出身，便是跟全长安的娘子们多算几遍也是无妨，可大长公主何等尊贵非要逼得我跟大长公主回禀明白这些事务，不过是白白气坏了她，又是何苦来哉”

    李庄头只觉得嘴里又苦又腥，心里知道，自己便是立即把大长公主搬过来只怕也无用了，眼前这位既然根本就不要高门淑女的名声，不怕把事情撕破了说，更不怕与外人说，大长公主真要找到她，只怕反而会被逼得不得不找他们的麻烦，那真是“何苦来哉”

    琉璃放下契约，转头看着院子里剩下的那十几个掌柜，笑得更灿烂了一些，“诸位有所不知，其实田产我不过是略有所知，倒是对店铺之事更是熟稔一些，我的几个舅父在长安洛阳西州三处都有生意，珠宝香料皮毛马口店也都颇有几家，诸位的店铺契约我都看过，也给各个店铺估算了一笔，你们是愿意跟我算账，还是签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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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忧心忡忡 用心良苦

﻿    午时未到，阳光透过树梢照在裴府堂舍前的院子里，却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来的炙热。眼见剩下的十几个掌柜也像霜打的茄子般一个个上来签了字画了押，琉璃向裴千点头一笑，“如今还要麻烦管家拿上守约的名刺，带着诸位庄头、掌柜去万年县将这些契约过官，以免日后再生争议。”

    裴千站在那里，心情从震惊意外到痛快解气转了一圈，此时脸上的笑意早已是难以抑制，大声应了个是，转头便笑道，“真是麻烦诸位了，诸位这边请”

    庄头和掌柜脸色越发的灰败了几分：这契约一旦过官，他们如不能履约，河东公府作为他们的主子便得赔偿，看这位库狄氏的做派，只怕是真敢这么做的，届时事情会越闹越大，但今日事已至此，却也无法反悔。

    没多久，一院子人已是走得干干净净，只是走的时候脑袋未免比来时要耷拉下来了许多。阿霓和小檀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阿燕却疑惑的看向了琉璃，“娘子为何手下留情让他们交的这些，算来或许不到这些店铺田庄收益的三成。”

    琉璃站在台阶上出神，脸上的笑容此刻早已消失，听阿燕发问，才淡淡的道，“第一次，原是不能逼得太急。”狗急了还要咬人，何况是大长公主如今，还不是跟她真正撕破脸的时候。她只想让这位大长公主也疼上一疼，而钝刀子割肉，总是会疼得比较长久，比较难忘。

    阿霓诧异的叹道，“这么些竟然还不到三成么那以往才交了多少去年只交了八百石米，十来万钱，今年便翻了几十倍，阿郎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定然会高兴”

    他会高兴琉璃忍不住苦笑起来，想了想吩咐道，“阿霓，你去厨下挑五串九子粽，阿燕去库房取四匹上好的单丝罗，小檀去吩咐车夫立刻准备好马车，咱们这就去苏将军府。”

    阿霓几个顿时吃了一惊，小檀嘴最快，忙问，“这是为何眼见就午时了，娘子不等阿郎过节了么”

    琉璃点了点头。几个婢子面面相觑，各自下去准备。因库房略远些，又要开箱挑选一番，待阿燕拿好了四匹单丝罗回到上房，却见琉璃竟是一副脖子都盼长了的模样，一见她就道，“咱们快些出门”说着抬腿往外便走。阿燕愕然呆了呆，忙跟了上去。

    琉璃步子比平日要快上许多，只是一走到院中，便突然站住不动了。阿燕抬头一看，却见裴行俭沉着脸大步从院外走了进来，身上竟是穿着一身本色麻衣，袍角还略有泥点，一眼看见主仆四人，脸色愈发冷肃，“你们这是准备去哪里”

    琉璃心里忍不住哀叹一声，抬起眼来向他甜美的一笑，“我是突然有些惦记义母了，便想带着她们送几样礼过去。”

    裴行俭的目光却根本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只在阿燕和阿霓手上一转，点了点头，“马车想来也准备好了，你们两个坐车去把礼送了。”又对小檀，“你去厨下让厨娘做一碗酉羹汤饼，做好了再拿到上房来。”

    小檀愣了愣，酉羹汤饼要现炖鸡汤，怎么也要半个多时辰，阿郎怎么突然想到要吃这个只是此刻裴行俭神色里似有一种莫名的压力，几个婢子都不敢多问，曲膝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出了院子。裴行俭也不看琉璃，径直便走进了上房，琉璃垂头站了片刻，只得也跟了进去。

    裴行俭站在堂屋里，也不回身看琉璃，沉默片刻才问，“你今日让他们写的契约，定的是一年到底是交多少米，多少钱帛”

    琉璃闷闷的道，“你都知道了还问”

    裴行俭语气越发平淡，“我只是一进门就听说你大展身手，逼着那些人签了契约，又让裴千带着他们去万年县了而已，具体数目从何知晓”

    琉璃的声音不由更是低了下去，“五万石粟米，四百万钱。”

    裴行俭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还好，你还算没有鲁莽到家，没写上十万石米，不然”他转身看着琉璃，神色已经有些痛楚，“我早便说过这些事情都由我来处置的，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大长公主她必定不会放过你”

    琉璃此时心神倒是渐渐定了下来，抬头直视着他，“我自然知道可我什么也不做，她难道就会放过我到昨日为止，我何曾做过什么可这后院的亭子，给我的手镯，还有前天那两个婢女，今日这些庄头，算是什么”

    裴行俭叹道，“这些事情原是冲我来的，并不是真的要对付你，便是算计你，说到底，也不过是为着那些财产，我也说过，那些财产我一丝也不想沾，你又何苦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把自己置于险地”

    琉璃胸口不由有些发堵，“无关紧要你难道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

    裴行俭的声音更是沉郁，“你自然不是为了钱帛，可你把我想得未免也太不济事了些，不过是猝不及防之下吃惊过一两次而已，过后自然便忘了，可如今，你叫我以后如何放心你琉璃，我也知道将心比心的道理，只是我过问你家之事，不过是得罪了你庶母庶妹，我可以笃定她们拿我无可奈何，可你今日如此行事，便是直接对上了大长公主你能笃定她拿你也无法你怎就这般任性，不计后果”

    他前日的那副样子，也叫只是吃了一惊只是大长公主那边琉璃不由有些语塞，她自然知道他会生气，会担心，她也的确有些心虚她总不能告诉他，她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笃定武则天会很快登上后位，手握大权，而她有办法让这位大长公主自己站到武则天的对面去，她今日所做的，不过是必须要走的一步

    看着裴行俭那一脸忧虑痛心，她索性梗着脖子耍赖，“我不管我心里憋闷，就算她要杀要剐，就算你再生我的气，我也会这样做”

    裴行俭看着眼前一脸倔强的琉璃，突然觉得头很疼很涨，心却很软很暖，走上两步将她揽入怀中，深深的叹息了一声，“琉璃，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自己太过无用也罢，既然已是如此，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一切有我只是你要答应我，以后做事不许这样莽莽撞撞，总是先与我说一声才好。”

    琉璃顿时松了口气，乖巧的点了点头，“好。”想了片刻又问，“既然重新订了约，这几日你要不要请你这边的族叔族老们过府来商议一下如何处置”既然要在河东公府与中眷裴族人之间走钢丝，为了暂保平安，她也不介意让他们再占最后一次便宜。

    裴行俭默然半晌，摇了摇头，“此事不急。”突然换了话题，“琉璃，你喜欢什么样的手镯”

    龙诞香的气息从刚刚换上的纱帘中若有若无的透了出来，因为淡到了极处，愈发显得清幽入骨。只是崔氏闻着这味道，心里却一阵阵的发腻浴兰节一过，午后的太阳便有些毒了，任谁在院子里烤了一刻钟，大概都再无心思品香。

    好容易，房里终于传来了大长公主的声音，“阿崔来了么”

    有婢女回禀，“已经来了一阵子，因公主小憩，未敢打扰。”

    “岂有此理，还不赶紧叫夫人进来一点眼力也没有的贱婢，留你何用”

    听着这突然拔高的声音，崔氏心里顿时一闷：那胡女你不也见过么我没有眼力，你就有了眼见有婢女打起了帘子，忙收拢心绪，低头快步走了进去。

    大长公主坐在梳妆台前的月牙凳上，散着一头青丝，两个婢女在她身后，一个小心翼翼捧起长发，另一个则拿了青玉梳一下一下的梳理。看见崔氏脸上的妆容已被汗水浸得半花，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这些婢子也太过糊涂，你又来得这般早，倒是白白等了这许久，没热着吧”

    崔氏哪敢分辨自己是一点不差按吩咐的时间来的，只能诚惶诚恐的道，“不打紧，听闻阿家这几日歇息得不大好，倒是媳妇心急，来得太早，打扰阿家歇息了。”

    大长公主幽幽的叹了口气，“我还能活多少年也不过是替你们操心罢了”

    崔氏嘴里有些发苦：裴相原本身家最是丰厚，虽然先皇将封地减了，裴相过世后又分过一次家，但剩下这些其实也足够府里开销。洛阳那边的收益，从来都是掌握在大长公主手里，跟自己又有什么干系嘴里却只能道，“是阿崔太过无能，才让您如此操心。”

    大长公主哼了一声，“我便说过，那位库狄氏不可能如此简单，如何那日你回来竟还说她粗俗不文、毫无算计，真是毫无算计的人，怎么可能把李贵那些做老了事的逼成那样”

    崔氏低眉顺眼的站在那里，满脸都是羞愧神色，一个字也不敢分辨。

    大长公主静了片刻，怒气略息，才开口问道，“这几日，那边如何”

    崔氏忙道，“裴行俭这几日并无什么特别，日日都在县衙忙碌公务，归家甚晚，也不曾去找过那边的族人，只是先后找了借口把咱们在长安县衙的那两位吏官一个支到了外地公干，另一个则发落了出去，之后便连着两日请了同僚和昔日左卫的几个故旧喝酒，似乎心绪颇好。”

    大长公主不由挑起了眉头，思量了一番方追问道，“他的府里和库狄氏本家那边可打听出什么特别之事没有”

    崔氏忙回道，“库狄家有咱们两个婢子，说是近日倒无甚动静，那位库狄大郎娶继室之事还无下文。媳妇又派人到库狄氏三个舅家那边打听了一回，除了送婢女那一回，几家与那库狄氏倒是再无交往。至于裴守约的府里，库狄氏这几日并未出门，也只有东市最大的珠宝行掌柜上门拜访过两回，却是裴守约向他订了个十六万的羊脂玉镯子。”十六万钱的镯子，便是自己也未必舍得去买，裴守约对那胡女还真是大方想到一直被她欺瞒在鼓里，她的声音里忍不住也多了几分怨毒，“看来这库狄氏竟是不知死活，咱们待她也不必客气”

    大长公主摇头道，“裴守约从不做无用之事，库狄大郎到底会娶哪家女儿，还是要早些打听出来才是”她的脸色突然一变，怔了半晌，猛的抬起头来，“错了这次的事情，我们全上了裴守约的当”

    崔氏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和裴守约又有什么关系

    大长公主冷笑道，“我还疑惑那库狄氏纵然手段高明，怎能老辣到这等地步，短短时间不动声色便把洛阳那边的底子摸得如此清楚，原来如此”

    崔氏愈发困惑起来，这些事情她自然也想过，无非是那胡女早有打算，装了这么些日子，就是为了端午节突然发难，难道还有别情就听大长公主咬着牙恨恨道，“我等到底还是低估了裴守约想那库狄氏，纵然生得好，但裴守约怎会是被美色所迷的人物她身后武昭仪的靠山固然是其一，再有便是库狄氏的这种身份和性子。其实这种妇人，我等身边何其之多对上怯媚，待下苛刻，牙尖嘴利，见利忘义。我等千算万算，只看到她怯弱卑下，却没想到这种市井人物有时却是胆大得紧。你想想，那一日裴守约不顾而去，她却还惦记着两个婢子的身契，这种妇人，又怎么会因为区区名声放过钱财”

    崔氏恍然点了点头，“那日我光顾着惊诧，竟是忘了这一点不过，阿家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在裴守约算计之中”

    大长公主冷冷的道，“自然是只怕该收多少钱帛，该如何对付咱们的掌柜，都是裴守约早就教好的，否则，她既然并没有舅家的助力，从何去得知洛阳的情势如此步步紧逼的老辣手段，也绝不是一个市井女子能有。但那些话，却只有她这种身份性子，才说得出口”

    崔氏皱眉道，“她既是这种人，咱们又该如何对付她才好”

    大长公主摇了摇头，“只对付她有何用裴行俭但凡对此事一丝意外，但凡对这库狄氏有半点担忧，此时早就宴请中眷裴族人，商议如何处置这笔钱帛，给那库狄氏在族中记上一功，好歹算是撕掳开了此事，也让那库狄氏有个靠山。如今却不过买了个玉镯子打发她，自然是料定我们不会声张，他便正好吞了这笔收入，我们便是对付了库狄氏，裴守约难道就能收手这三成的契约便能作废万一落下破绽，说不定更是中了那裴守约的连环之计当务之急，还是要让裴守约再做不得怪”

    崔氏不由一呆，“阿家的意思是，咱们还是先对付裴守约，不必管那库狄氏了”

    大长公主沉吟片刻，冷笑了起来，“倒也不尽然。裴守约自然是第一个要对付的，只是他早已今非昔比，之前我们在长安县衙的人也曾试过几次，都是拿他无法，如今衙中可用之人都已被他打发，只怕一时半会儿更难找到下手之处，还要从长计议一番才是。那库狄氏贪财胆小，到底好对付得多，裴守约再不看重她，她也是裴守约的夫人能一箭双雕自是最好，若不能，也至少须得给他一个教训”

    想到今年要少的那些收益，她一贯柔缓的声音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尖锐，“洛阳的产业，原本就是我父皇拿着裴仁基的名义赏给咱们府的，他裴守约还真当是他家财产不成若不是皇兄登基后百般打压，御史盯死了这边，咱们当年何必拿出那许多来我原本打算着让那陆娘子识趣些，慢慢把庄铺卖还给咱们，谁知她会被中眷裴的族人逼得拿嫁妆撑场面结果裴守约把她的难产也算到了咱们头上如今又挑唆着这库狄氏生生从每年的收益夺了三成去，咱们却过问都无法过问若再不令他知道些厉害，他们日后岂不更会得寸进尺”

    想了半日，她的脸上的笑容愈发冷厉，“今年的芙蓉宴，咱们要格外多请些人才好明日你第一个要去的是赵国公府，好好去请那位长孙湘和柳氏”

    崔氏念头微转，有些明白了过来，不由犹豫道，“长孙湘的身份固然最是合适，年纪是不是略小了些再者，长孙太尉跟咱们这边毕竟有那么桩过节，平日做客也就罢了，真让长孙湘做了今年芙蓉宴的主宾，别的也就罢了，只是姑母那边只怕会是”

    大长公主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长孙湘已是十三，正是最合适的年纪。至于过节，两年多前因房遗爱一案，长孙无忌处死的也不止是一个荆王，云娘想得开也罢，想不开也罢，她如今只是裴家的女儿，早已不是什么荆王妃咱们难道能因为她的缘故跟长孙家真的做仇”

    “算起来，自打去年起，长孙湘来这边做客便比往年多了好几回，这背后的意思，想必你也能看明白。如今也该我们有所表示了。莫说长孙湘原是我的侄外孙女，便没有这层关系，如今的情势也是无妨。若能此后得了长孙无忌的助力，我们岂会似如今般拿一个五品长安令都无可奈何”

    崔氏点头不语，她自然也知道如今的河东公府虽然在皇族宗室、高门大族乃至三省各衙门都是人脉深广，但毕竟并无朝堂高层的实权，怎能为一个已经死掉的女婿便远了权倾朝野的长孙太尉难得对方有意交好，的确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裴云娘昔日再如何风光，如今早已被打落尘埃，便是能归本家而住，也是公爷花了诺大的力气，想来也不敢不顾大局。

    大长公主又道，“从赵国公府出来，你便直接去裴守约那里，把帖子给那位库狄氏。”

    崔氏不由一愣，“这当口，裴守约夫妇只怕会找个借口推了此事吧”

    大长公主冷笑了起来，“这却由不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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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盛情相邀 剔透美人

﻿    看了看匣子里这两张盖了官府印章的身契，又看了看眼前这张亲切无比的笑脸，琉璃只觉得背后一阵凉风刮过，默了一默才笑道，“阿崔真是太客气了。”

    崔氏摇头笑道，“与我何干不过都是大长公主的一片心意而已。原是早该就送来的，只是这几日府中杂务太多，我一时走不开，这才耽误到今日，倒是让你挂记了。不知这两个婢子可还得用”

    琉璃微笑着长跪欠身，“琉璃多谢大长公主赏赐。公主挑的人，焉能是不好的”那两位的确也没什么不好。这几天，琉璃依然把她们安排在不同的院子里，好言好饭伺候着，据阿霓回禀，那位雪奴丰满了一圈，雨奴却是越发弱不胜衣，各自倒是更具风姿。琉璃也曾想问裴行俭该如何处置这两位礼物，只是他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总显得比往常疲惫，她几次话到嘴边，不知为何还是咽了下去。如今，大长公主居然把身契都送到了，此事大概也无法再拖下去了吧

    崔氏点了点头，“这就好。大长公主还有两句话想吩咐这两个婢子，不知大娘可方便让她们出来”

    琉璃笑道，“琉璃敢不奉命。”回头便对阿霓道，“你去竹院领她们过来。”

    崔氏微微一笑，又从婢子手里拿过了另外一个檀香木匣，“这里还有一份礼，却是大长公主反复交代过今日便要送上贵府的，请大娘过目。”

    琉璃心里微突，只能起身离席，走上几步双手接过木匣，打开一看，却是一张芳香袭人的帛片，左上角只写了人名日期，右下角则用金银丝线绣着一朵盛开的芙蓉，正是临海大长公主做东、每年一度的芙蓉宴请柬。琉璃一眼扫去，便看到了“五月二十七”的字样，是今年的夏至之期，离如今正好还有半个月。

    崔氏笑道，“大娘有所不知，每年芙蓉宴最早收到请柬的，便是宴会的最要紧的客人，会安排在大长公主下首。公主记得大娘曾说过，识得的人不多，因此才让我头一个便将请柬送到府上。芙蓉宴别的寻常，长安名门才子、高门淑女却会来上不少，大娘正可乘机多认识些人，守约又是好几年不曾露面，世子与几个族中才俊都甚是憾然，如此一来，岂不是一举多得”

    琉璃怔怔的看着崔氏，脸上的震惊完全不用伪装：她在开什么玩笑自打大长公主上回提到芙蓉宴，她就留心打听过一回，这芙蓉宴的确是长安城最富盛名的夏宴，一则大长公主的芙蓉池风景幽凉秀美，各种安排又奢华精雅，二则宴会历年都会云集长安各高门的才子佳人，乃是他们结交友伴、寻觅姻缘的大好良机，因此一张芙蓉宴的请柬可谓千金难换。而每年的安排在大长公主身边的几位女子，都是当年风头最盛的贵女，当年陆琪娘就曾得到过此等待遇。只是如今的她不但不是有着公主义女光环的名门淑女，只怕还是长安城最新出炉的狐媚子，让她坐在那种地方，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么

    琉璃忍不住苦笑起来，“夫人莫开这种玩笑”

    崔氏的神色里一丝玩笑的迹象也没有，“大娘此言差矣，在大长公主心中，守约原是自家子弟，与世子也没甚区别，大娘如今自然便是公主嫡亲的后辈，焉有后辈有难处，长辈不伸手提携一二的道理大娘这样说，岂不是辜负了大长公主的一片苦心”

    琉璃忙郑重的欠身行了一礼，“大长公主的心意琉璃感恩不尽，然而琉璃原本不是高门出身，礼数欠缺，无论如何也不配坐这种尊位，届时一旦出了差错，琉璃的面子原是不关紧要，但若是损了大长公主与芙蓉宴的名声，岂不万死莫辞请恕琉璃万万不敢领命。”

    崔氏默然片刻，才叹了口气，“大长公主也说过，你若实在是不肯也罢，只是你便是不坐在首席上，届时也需多跟着大长公主一些，她才好多介绍些品行贤淑的娘子与你认识。此事你再推脱，大长公主当真是要恼的。”

    琉璃心里一声低叹，只怕这才是大长公主真正的目的所在吧，先拿一个自己绝对不可能接受的事情，来让自己无法拒绝这个看似合理得多的要求，她的身份、辈分都摆在那里，自己决计无法说一个“不”字，好在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总有别的回旋余地当下也只得道，“琉璃遵命。”

    崔氏点头一笑，又就芙蓉宴的一些准备事项说了一遍，什么要带上体面的婢子，要打扮得别出心裁，倒当真有几分处处为琉璃考虑的架势，末了才一笑，“那时你妹子也正好刚做了我的臂膀，我正要带她也见见世面，你们姊妹正好能说说话。”

    在那种场合下与珊瑚上演相见欢琉璃突然觉得此事充满了喜感，面上含笑感谢了几句，正想再表现一番长姊情深，却见阿霓挑帘进来，身后却只跟着雪奴一人，崔氏的脸色顿时微变，琉璃已抢先问道，“雨奴呢她怎地未来”

    阿霓忙回道，“雨奴身子还是有些不爽，起不得身，因怕病气过人，这两日都是独住在西厢房，却不好领来见夫人了。”

    琉璃皱眉道，“不是说只是热伤风么怎么还不见好你去吩咐管家，请个医师上门来看看才是。”

    崔氏心中发沉，抬眼看向雪奴，却见她容色艳丽，神情安然，对上自己的目光，微微的点了点头，不由暗叫一声晦气，想了想还是对雪奴正色道，“你从今日起便是这边府里的人，必要谨记大长公主的吩咐，伺候好阿郎与娘子，若有半点错处，莫看你家娘子心善，大长公主却绝不会轻饶了你”

    见雪奴恭谨的应了个是，崔氏又转头对琉璃笑道，“雨奴那婢子却是个没福的，不知身子要紧不要紧大娘适才说到热伤风，我们府里倒是有医师最长于治疗伤风发热之症，若是过几日她还不好，你只管跟我开口。她的身子事小，辜负了大长公主的一片心意却是罪过”

    琉璃忙诚恳的点头，“也好，若是过几日她还是不好，少不得来麻烦阿崔。”

    崔氏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笑着起身告辞，“还有几份请柬原是要我去送的，今日便不打扰大娘了，大长公主还盼着在芙蓉宴上见你，大娘莫忘了就是。”

    琉璃起身将她送到屏门，回到堂舍时，却见雪奴依然站在当地，想到她适才的表现，心里倒是一动，索性坐下笑道，“雪奴，崔夫人也说了，从今日起，你便是这府里的人，不知你自己有何打算”

    雪奴微微一笑，红艳艳的菱角嘴弯了个诱人的弧度，“启禀娘子，雪奴既然已是娘子的奴婢，自然是听任娘子安排。只是娘子若问婢子自己的主意，说来婢子对照料花木还算略有所知，这府里花木上若是尚缺人手，婢子愿分担一二。”

    看着眼前这张娇花般的面孔，琉璃心里叹了口气，这位美人的要求还真是，有个性若让她去照料这府里的花木，自己倒也没什么意见，就是不知道那些花木会不会都羞死只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过后自然会有安排。”

    雪奴顺从的行了一礼，低头退出了门口，竟是再无二话，琉璃心里有些纳闷，回头便问阿霓，“你对她可是说了些什么”

    阿霓摇了摇头，“娘子一说竹院，婢子便明白您只想让雪奴出来，去了之后，婢子只跟她说了句，崔夫人把她的身契送来了，要吩咐她几句话，她便立刻说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原来不但是美人，还是心思剔透的聪明人难道真拿来做园丁琉璃揉了揉额头，只觉得脑袋涨得更厉害了些。

    裴行俭这一日却比往常回来得更晚一些，到上房时已近闭坊时分，琉璃见他鬓角略有汗迹，忙先端了杯用井水澎过的酪浆给他。

    裴行俭接过去一饮而尽，看见琉璃站在一边，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就是崔氏又来了么，她是不是送了芙蓉宴的请柬，让你无法推脱那一日你不是胆气壮得很，要杀要剐都不怕的，怎么如今要去赴一次宴，却愁成了这样”

    小心眼的男人琉璃腹诽不已，瞟了他一眼，“依你说，难不成到时咱们就这么去赴宴”

    裴行俭伸手将她散下的一绺头发拨在了耳后，漫不经心的道，“以大长公主的性子，这请柬既然送到了，自然还有后手，咱们不去只怕是不成的，只是你也莫太过担忧，她不过是那些伎俩，我自会安排周全，到时你听我的便是。”

    听着他轻松笃定的语气，琉璃心里不由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裴行俭也笑了起来，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这几日我都没时间陪你，大概还要过些日子才会好些，下次休沐时，想不想去终南山看看”

    终南山琉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忙道，“一言为定，我还不曾去过呢”说起来，终南山算得上长安人最常去的消夏之处，只是她却从未去过，也就是上次那劳什子的斗花会时，远远的瞧过一眼。

    裴行俭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搂着她的手臂紧了一紧，低声道，“以后你想去哪里便跟我说，我定会带你去。”停了停又笑道，“上回我说过的那位同僚家里昨日已见过你的父亲，倒是颇为满意，过几日你父亲便会去提亲。”

    “这么快”琉璃惊诧的抬起了头。

    裴行俭笑而不语，想到那个家中这几日不定如何鸡飞狗跳，琉璃不由也摇头而笑，只是想到另一桩事，又有些犹豫起来。

    裴行俭似有所觉，低头看琉璃一眼，“怎么还有什么事”

    琉璃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崔夫人今日不但送了请柬，还送了上次那两个婢女的身契过来，我，不知该如何处置她们。”想到雨奴那张清雅的面孔，想到当日裴行俭僵硬的背影，裴千震惊的表情，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紧张，忍不住抬头看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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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人尽其用 死心塌地

﻿    裴行俭的笑容慢慢的变淡了，眉头皱了起来，“原先竟是一直没送身契过来么”又看了看琉璃，“你是不是已经为难好几天了怎地今日才说”

    琉璃垂下了眼帘，“的确有些为难。”

    裴行俭沉吟片刻，声音变得有些冷，“放心，交给我来处置，总要教她们人尽其用才是”

    这话是什么意思琉璃茫然抬头，裴行俭却已松手放开她，走出堂舍，对站在门外的小檀和阿霓吩咐道，“你们叫人去领崔夫人送的那两个婢女过来。”

    没过多久，雪奴与雨奴便站在了台阶下面。雨奴看上去的确是瘦了一圈，微显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越发水雾蒙蒙，大概是因为紧张，身形微微发僵，雪奴却是神色平静的站在那里，只是她的身上颇有种特别的气韵，虽然不言不动，竟也自有一种风情。

    琉璃不由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只见他的目光果然久久的落在雨奴身上，几乎是目不转睛，脸色虽然不似上次见到她时的僵硬，却也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心里不由一紧。

    半晌，裴行俭的目光才转向雪奴，却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便淡淡的开了口，“从今日起，这两个婢女便安排到梅院住下，每个人拨两个小婢女服侍，多给她们做几身好的衣裳头面。吩咐梅院的人好生伺候，不能有一丝怠慢。”

    梅园是后院里除了上房外最好的院子，这府里之前也没有任何婢女是有专人服侍的琉璃脑子突然有些发僵，眼见几个婢子都抬起头来，小檀眉头紧皱的看了裴行俭一眼，阿霓略带关切同情的看向自己，阿燕则是神色一黯，低下了头去，她却觉得这一切似乎与自己没有一丝关系。

    雨奴与雪奴对视了一眼，雪奴挑起了眉头，雨奴的脸上却露出松了一口气之后的惊喜，低头向前走了一步，深深的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而充满感激，“婢子们多谢阿郎，日后定会全心全意伺候阿郎与娘子。”

    裴行俭目光淡然的看着下面几个婢女，听到了这句话，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你们不必伺候我，今后只管好好跟随娘子出门。”他转头看向琉璃，“说来这些日子上门拜访的客人，你也该一一回访了才是。”

    他的意思是琉璃愕然看着裴行俭，看见他目光中的嘲讽，猛然间明白过来：原来人尽其用是这个意思大长公主既然要在芙蓉宴上表现出对自己的百般照顾，总该让大家先看清她是如何“照顾”自己的才是只是这雨奴长得既然如此像陆琪娘，他就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没有再多看那两位婢女一眼，裴行俭伸手紧紧握住琉璃的手，转身走进了上房。他的身上似乎散发着某种危险的信息，琉璃心里一突，忙回头吩咐了一句：“让厨下赶紧把晚膳上了。”却见阿霓和小檀还有些发愣，阿燕脸上已露出了笑容。

    帘子刚刚落下，裴行俭手上微一用力，便将琉璃带入了怀里，低头紧紧盯着她，“好一个贤惠的娘子，你如今不想着如何好好跟我认个错，竟还想着要用晚膳来声东击西”

    又要秋后算账了，琉璃心里一声哀叹，抬头看着他，无辜的睁大了眼睛，“我哪里错了我分明一个字都没说。”

    裴行俭屈指轻轻在她额头上一弹，“还用说什么你对我不放心已是最大的错。那几个婢子那样想也罢了，你竟也和她们一样看我你倒说说看，我该怎么罚你”

    琉璃胸口微涩，忍不住低声道，“你不是已经罚过我了么”刚才他分明是故意那么说的

    裴行俭好笑的看着她，“又胡说了我不过是想看看那几个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我适才不已经跟你说了要让她们派上用场么，你转眼便一丝都不记得了你日后得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总该比旁人多信我一分才是。”

    琉璃默然无语：若只是雪奴，她再天姿国色，自己大概也不会如此乱了方寸，把他的话想歪了。但那位雨奴却不一样，他要真没什么心思，怎么会盯着她看那么久，眼神又是如此不同想了片刻，她还是抬起头来直视着裴行俭，“我听说，那个雨奴长得跟琪娘姊姊很像，是真的么”

    裴行俭脸色微凝，点了点头，“是很像，可是再像，她也不是。”

    他看着琉璃，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琉璃，没有跟你早些说清楚，是我的错。早在前几日在看到那个手镯时，我便该跟你说，但那时我却不知如何开口，又想着不如日后有机会再细说，却没料到，她们竟是早有布置，步步紧逼。后来我才想明白，其实所谓日后，所谓没料到，不过是我自己太过怯懦。”

    “我这一生之中，最对不住的人，便是琪娘。起初是懵懂粗疏，不知珍惜，自以为是，后来则是大错已成，永生永世都无可挽回、无从弥补。因此早些年，我甚至有些不敢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也一直不愿与任何人提及当年之事，大约是落在了那些人的眼里，这才让她们有机可乘。只是那两天在外面时，我已经想明白，有些人，有些事，看清楚比不敢看，或许要有益得多。我原想着回来就处置此事，结果那日进门被你一吓，这几日又一忙，竟是忘到了脑后。”

    “琉璃，你放心，今日我已然看得很清楚，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一味回避，我不会让你再担心”

    琉璃怔怔的看着他：原来自己全然想错了，他并不是还在逃避，而是真的已经放下了她努力抑制着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眼里已经闪动着璀璨的光芒。

    裴行俭微笑着低头吻上了她的眼睛，“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嗯”

    琉璃轻轻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帘外却响起了阿霓的声音，“娘子，晚膳已是得了，现在便端进来么”

    琉璃笑着退开了一步，扬声道，“进来吧。”

    阿霓几个满面笑容的端了食盒进来，一样样在案几上布置好，裴行俭一眼扫了过去，眼睛不由一亮：当中一个八寸的银碗里，是一片碧圆的新鲜荷叶，荷叶里盛着微绿的凉羹。待盛到小碗中尝了一口，果然米糯汁清，带着一股荷叶的芳香。不由笑道，“你怎么想起用荷叶入羹果然别有清香，真该让恩师来尝尝”

    琉璃原是因为裴行俭近日似有些苦夏，食欲不振，才特意吩咐厨娘做的这份荷叶羹，见他喜欢，心情更是大好，听他提及苏定方，也笑了起来，“倒是不知义父这般讲究的人，在军中会如何用饭。”

    裴行俭摇头一笑，“恩师在军中倒是从不讲究饮食。”

    两人安安静静的用过了饭，裴行俭漱过口，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坐在那里有些出神。他这几日常是如此，琉璃想到自己前几日的多虑，忍不住自嘲的一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起什么了”

    裴行俭回过神来，“也没什么，只是今日朝廷接到了急报，吐蕃叛乱，声势很是不小，当时便想起了恩师，他是曾随卫公征战过东突厥的，对那边还算熟悉，也不知恩师如今在高丽那边如何了，按说两军交接，也就是这些日子的事。”

    永徽末年的吐蕃叛乱琉璃隐隐有些印象，随口便道，“义父自然是旗开得胜，说不定回师之后还要出征吐蕃呢”

    裴行俭不由哑然失笑大唐如今虽说名将凋零，却也不至于朝中无人到让恩师刚出征了高丽，回头还等着他平定吐蕃，只能点头笑道，“但愿如此。”转头看见阿燕几个已经收拾了东西退下，才对琉璃道，“崔氏送的那两个婢子里，貌美些的那个是风尘中人，这等人最识时务，大约不用太操心，你吩咐人多注意另一个便是，若是有什么异动让你拿不准主意，记得告知我一声。至于你身边这三个，小檀也就罢了，阿霓只怕心里依旧未曾真的拿你当主人，至于那位阿燕，这两日你若是得闲，不妨问问她日后有何打算，若能成全便成全了也罢。”

    雪奴出身风尘想起她那一身的风韵诱惑，琉璃不由恍然点了点头，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他看得更明白。阿霓自然不曾拿自己当主人，至于阿燕，她应当是有些来历的，自己一直也有些好奇，到底没好意思去追问一番，裴行俭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她正想得出神，突然腰上一紧，便听裴行俭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些事明日再想也不迟，我先去外院处置些事务，待我回来时，你最好已经想清楚，怎么跟我赔这个不是。”

    琉璃一怔，脱口道，“明明你也有错”

    裴行俭点了点头，笑得更是愉悦，“好，那咱们就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第二日醒来时，琉璃才发现日头已高，裴行俭不知何时走了，自己竟熟睡到一点感觉也没有，想到昨夜他的那番“算账”，脸上不由又有些发热。好容易收拾了心情，起床梳洗了一番，在镜子里看见小檀笑得与平日不同，心头更是一阵发虚，忙填了几张帖子，让她出去打发人送到各个府上。待到阿燕照例来回报采买账务事宜，只觉得她的笑容也比平日多了几分明朗，略一犹豫还是道，“你办完事后，到书房来一趟。”

    半个时辰后，琉璃把昨日勾了一多半的婴戏团花图案画完，转头才看见阿燕已敛眉屏息的站在门口，忙放下了笔，“你来了多久了”

    阿燕低头答道，“不过是刚到，见娘子在忙，没敢打扰。”

    琉璃将图样收到了箱中，看见里面那薄薄的一叠，简直想叹气：也不知什么时候，这些图样才能派上用场了。定了定神，转身对阿燕笑道，“我叫你来，倒也没什么要紧之事，只是这些日子多亏了你，我才能这般日日偷闲，原想赏你些东西，却不知你到底喜欢些什么，或是有什么心愿，说来你也在我身边一个月了，我从不曾问你这些，索性今日便问上一问。”

    阿燕走上几步，微微曲膝行了一礼，“为娘子分忧，原是婢子的职责所在，阿燕不敢领赏。说到心愿，婢子不敢欺瞒娘子，婢子原是有份执念，只是如今便是不提也无妨了。”

    琉璃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不由笑道，“这话我却是不大明白。”

    阿燕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竟是出奇的明澈，“婢子一直不曾禀告娘子，婢子原是掖庭出身，打小便是伺候高阳公主的，帮公主掌管了几年库房。”

    琉璃忍不住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阿燕竟是那位深受唐太宗宠爱的高阳公主身边的宫女而且还是从小就跟在身边掌管账目的心腹难怪她不但能写善算、心思缜密，见微知著的能力比阿霓、小檀更是不止高出一筹，只是，两年前那场谋反案后，她应该被重新没入掖庭才是，怎么会流落市井

    阿燕不待琉璃发问，便淡淡的笑道，“婢子是三年前被公主发落的。当时公主让婢子去伺候驸马，婢子却逆了公主与驸马的意思。公主盛怒之下将我赶了出去，房府的管事便将我发卖到了西市的口马行，因此才到了安家。”

    琉璃顿时想起了那一对夫妻的古怪行径：公主偷情时驸马房遗爱甘愿放风，而公主也大方的把身边的侍女赏给了这位识趣的房驸马，两人也算互相体谅、相安无事，没想到阿燕竟也得到了这般“待遇”。说起来，此时的婢女原是根本无权拒绝男主人的要求，更别说是违抗男女主人两个人的意思，也难怪她会被公主一怒之下发卖出去

    阿燕的声音依然平静，“好教娘子得知，当年之事并非奴婢不识好歹，只是婢子原是大户人家的婢生女，又因家中获罪而成为奴婢，此生并无他求，所愿不过是不必伺候男子，亦不在这世上留下血脉，令他再受婢生子女或奴婢的痛楚。”

    琉璃怔然看着阿燕，心里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半晌只能叹了口气，“你放心，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凡你跟我一日，此事便全由你自己作主，我绝不会为难你。”

    阿燕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温暖，“婢子知道”她这些天察言观色，倒是可以断定自己如今跟的这位娘子绝不是高阳公主那样的人，对待下人那种奇异的平和感似乎是与生俱来，但那位阿郎她却实在看不透，直到昨日他面对那样两个婢女都是那般轻描淡写的打发了，她才相信，这位阿郎也绝不会是她以往遇见的那些郎君，既然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必要藏着掖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娘子若是信得过婢子，阿燕愿伺候娘子去参加芙蓉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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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再见裴炎 小道消息

﻿    半个月不曾下过一滴雨，五月的长安城顿时有了几分盛夏的感觉，从长安正南门明德门通往终南山的大路上，车马便一日日的多了起来，待到十九日午后，装饰华丽的马车与鞍笼考究的骏马更是愈发络绎不绝。

    琉璃坐的马车已离开长安城十几里地，路边槐树渐稀，车厢被阳光烤得久了，变得犹如蒸笼一般，小檀和阿霓不时微微挑起车帘，让风能吹进来些许，饶是如此，两人依然很快便满脸是汗，连平素最不怕热的琉璃，也觉得背上有些发黏了。

    小檀忍不住叹气，“早知今日这般热，倒该像于夫人她们一般留在府中了。”

    阿霓笑道，“再忍一忍，过了这段便好得多，再说苏府里如今不定热闹成了何等模样，于夫人多半正在羡慕咱们清闲呢。”

    想到昨日苏府的那通门庭若市，琉璃也笑了起来，点头道，“正是，义母昨日还悄悄跟我说，她怎么不知自家竟有这许多的亲朋故旧。”

    十八日晨间，高丽那边便传来了捷报，唐军一举破敌，斩敌数千。苏定方的府邸顿时成了长安城第一等的热闹处，琉璃去的时候，堂舍里几乎已无处落坐，于夫人和罗氏跑前跑后、脚不沾地，琉璃忙也上前帮着招待认识的亲眷，笑得脸都酸了，到日落闭坊前才清净下来。她还问了于夫人要不要她今日也过去帮忙，于夫人笑着推了她出去，“我们是走不开了，你和守约还是好好去散散吧”

    车里三人说笑了一阵子，外面突然传来了裴行俭的声音，“是不是热得厉害你们把几处帘子都打起来吧。”

    小檀巴不得一声，把车帘和窗帘都挽了半边起来，车行中清风拂面而来，果然凉爽了许多。只见道路两旁停驻的车马随处可见，又有华衣男女在远处树荫下铺上了随车携带的茵席或是马鞍下的障泥，闲坐乘凉，不时有箫笛琵琶之声随风传来。

    琉璃见外面日头依然毒辣，便转头对车窗外的裴行俭道，“不如咱们也寻处树荫歇息片刻”

    裴行俭抬头看了一眼，笑道，“还好，前面便是裴都尉家的别院，如今路上车少，过了别院，不过一刻钟便到，咱们还是到庄子上再歇息。”

    这就到上次来过的别院了琉璃不由抬眼仔细看了几眼，前面隐隐可见一带白墙灰瓦的矮墙，似乎就是印象里的那处园子。想到裴行俭已递了帖子，明日多半还要故地重游一番，拜访那位刚刚被擢拔为监察御史的裴炎，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却也知道，莫说裴炎，便是裴如琢，自己迟早也需要打交道

    马车转眼便到了别院门口，却见前面一队人马正拐弯向别院门内而去，一匹高头大马却突然回头向路上跑了过来，琉璃看得明白，马上那身穿青袍之人竟然正是裴炎，两年不见，他的模样几乎没变，眉目间依然是一片清冷端严。裴行俭也催马迎了上去，两人到相距四五步时同时勒马，裴炎抱拳道，“守约兄，好久不见。”

    裴行俭的声音微带笑意，“真是巧了，子隆一向可好”

    裴炎淡淡的一笑，“托福。”目光扫过裴行俭身后那两辆车帘半挂的马车，“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守约兄，路上如此炎热，不如来寒舍休整片刻”

    裴行俭想了想，点头笑道，“也好，择日不如撞日。”

    琉璃坐的马车拐了个弯，跟着前面的马车进了别院，这一次却没有在那石屏前停车，而是沿着一条碎石路往里又走了一盏茶工夫，才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

    前面马车上的人早已静静的等在门口，琉璃忙下车快步走了过去，只见当中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罗衫，淡眉细目，容颜娟秀，神情娴静，只是脸颊微陷，带着几分病容。看见琉璃走过来，微笑着迎了一步，微微屈膝，“今日真是巧了，原想着明日才能见到阿嫂的。”

    琉璃便知眼前这位正是裴炎的夫人崔氏，虽然与河东公世子夫人同姓，却是出自博陵崔氏的旁支，地望身份都不及那位清河崔氏的正支嫡女，忙笑着还了一礼，“今日冒昧前来，打扰夫人了。”

    崔氏目光在琉璃身边的两个婢子身上略微一转，突然看见从后一辆车下来的雨奴和雪奴，不由呆了一下，足足过了一息的时间才回过神来，一面向里让琉璃，一面便道，“哪里的话，相约不如偶遇，只是寒舍简陋，又多日不曾收拾，未免让阿嫂见笑。”

    崔氏惊诧的神情这几日琉璃早已见得多了，十四日去赵国公府拜访杨十六娘时，恰好她的几个妯娌也在，有一位甚至指着雨奴尖叫了一声琉璃随口客套了几句，突然觉得崔氏身边有道目光略有些异样，定睛一看，却是来自紧跟崔氏的一位穿玉色衫子的美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卫十二娘，看上去比两年前似乎丰腴了不少，减了几分灵秀，却多了些妩媚，便向她含笑点了点头。

    崔氏注意到了这一幕，轻轻一笑，也不做声，倒是卫十二娘笑着行了一礼，“库狄夫人，好久不见了。”

    琉璃点头笑道，“正是，一晃两年多都过去了，十二娘一向安好”

    卫十二娘微笑着欠了欠身，“不敢与夫人相比。”

    崔氏回头看了卫十二娘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琉璃却只当不觉，“十二娘太过客气，哪里敢当夫人二字。”随即便对崔氏笑道，“这夫人和阿嫂，琉璃都听着有些生疏”

    崔氏点头一笑，“听说阿嫂是家中长女”见琉璃点头，才道，“我排行第三，小名岑洲，因族中三娘有四五个，略熟些的人便叫我岑娘。”

    说话间已经到了别院的上房，崔岑娘打发婢女领着琉璃去梳洗，自己带着卫十二娘等进了里间，十二娘便笑道，“真是富贵养人，这库狄大娘倒是比当年更出落了，怪道如今都在传她是狐仙般的美人。”

    崔岑娘淡淡的道，“我却没看出她有何特别之处。倒是跟在她身后那两个婢子，有一个当真是一身狐媚，另外那个更是唬了我一跳，原便听人说生得与裴明府原先的夫人有八九分相似，今日一看，竟是丝毫没有夸张。”

    卫十二娘笑道，“听说那两个婢子都是临海大长公主送的，前两日玉娘来时不是说过，此次芙蓉宴，库狄氏竟因为原先那陆氏的缘故，也求着大长公主要坐首席，大长公主因抚养过裴守约好几年，不好扫他面子，到底给库狄氏安排了次席，她竟还不满意。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大长公主才要敲打她”

    崔岑娘并不接话，只闭目任婢子们伺候着净了手面，才淡然道，“玉娘不过认识那位世子夫人的妹子，又知道些什么芙蓉宴帖子送出才几天这样的婢女是说有便有的么看那两人的打扮气度，只怕如今在那府里，库狄氏也做不得她们的主。”

    卫十二娘忙道，“大长公主不是裴明府先头夫人的义母么库狄氏入不得她眼也是常事，库狄氏如今这般带着她们四处走动，竟也不忌讳只是娘子说得也是，这奴适才也注意看了，那两个婢子身上穿的竟是单丝罗，一个脂光粉艳，一个又是娇怯怯的，倒真是全无半分婢子的模样”说着，忍不住看了自己身上的绢衫一眼，眼神微暗。

    崔岑对着铜镜轻声吩咐，“给我重新梳个简单些的发式。”过了片刻才悠然道，“说来这人的命数原是注定的，前日我还听程家姊姊说起，她家那位名声在外的堂姊竟是说给了这库狄氏的父亲做继室，这才知道，库狄家有位妾甚是阴毒，库狄氏原是家中唯一的嫡女，几年前母亲去世，她倒是孝顺的，一时伤心得有些糊涂了，那位妾竟乘机说她得了痴症，将她在柴房里关了整整一年库狄氏两年前逃到了舅父家中，不知怎么的又得了应国公夫人的眼缘，一步步的才有了今日，外人看着是风光了，究竟如何却也难说得很。”

    卫十二娘惊讶的掩住了嘴，“此事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些，论起来，咱家那位库狄庶母不正是这库狄大娘的姑母，她竟会半分不知我倒曾听她提起过这位库狄大娘，却是没什么好话的。”

    崔岑娘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正是因为这位库狄庶母，她对这位库狄大娘倒是略多了几分好感，无论如何，一个女子不愿听姑母摆布与人为妾，还算是有些骨气，嘴里淡淡的道，“这等事情，只怕编是编不出来的。”程家如今把此事到处宣扬了出去，自是为了自家那位有悍妒之名的女儿着想，但那样的毒妾，却是怎么对付都不为过。说起来，这世上的娇妾美婢，有几个不是想着得寸进尺的例如家中那位庶母，例如身边这位十二娘

    卫十二娘忍不住又低声嘀咕了一句，“若是库狄家的家风如此，我怎么听说，河东公府还大张旗鼓的纳了那库狄大娘的庶妹为媵妾”

    崔岑娘恍如未闻，低头挑选起首饰来，好容易才选中一根水晶鹦鹉的钗子，对镜子看了一眼，“这水晶钗头原是透亮的才好，别的却未必了。”说完站起来便往外走，突然又回头道，“你回去好生梳洗歇息，不必到前头伺候。”

    卫十二娘恭顺的低头，“多谢娘子体贴。”待崔岑娘带人走出了屋子，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崔岑娘到了正厅，过了片刻，婢女便领了琉璃过来，只见她已换上一身素雅的浅青色衣裙，越发衬得面孔莹白如玉，便笑道，“见了大娘才知晓，原来世上真有傅粉太白之事。”

    琉璃摇头轻笑，“岑娘过奖，琉璃既无青丝，肌肤若是再黑些，岂不教人难以分辨哪里是脸”

    崔岑娘一怔，好容易才忍住了笑，两人坐下说了几句闲话，渐渐说到饮食上，琉璃便说起近日自己琢磨着做出的几道新鲜菜色：荷叶羹、炸荷花、莲糕崔岑娘听得渐渐来了兴致，一一讨教了做法，又叹道，“这园子里倒也种了两年的白莲，我竟从未想过要用来入菜。”

    琉璃笑道，“岑娘是雅人，煎炒莲花、蒸煮荷叶这般焚琴煮鹤之事，原也只有我这种只惦记吃的人才做得出来”

    岑娘不禁莞尔，想到那“争着坐首席”的流言，目光又扫过琉璃身后那两个如花美婢，不由暗自一声叹息。

    两人随口一路闲话下去，从饮食说到书法，竟颇有投机之感。待到外面婢女回报已经在湖边亭子里摆好了酒水瓜果，便带着婢女说说笑笑一路走了过去。已等在亭中的裴行俭见了倒也不觉得怎样，裴炎却忍不住惊讶的挑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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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心结难解 变故易生

﻿    刚刚开始西斜的阳光，正好照在了崔岑娘的脸上，给她稍嫌苍白消瘦的脸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加上那份眉眼舒展的笑容，看起来竟似比平日多了好几分光彩。

    裴炎自然知道，自己的这位夫人虽然性子温和，却并不是轻易能与生人这般有说有笑的。他的目光不由转到了她身边的女子身上，只见她也在笑，印象里那张似乎总有些疏离淡泊的面孔上，竟是一片灿烂的愉悦，心里不知为何微微一紧，低头喝了口榴花酒，压下了那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两年来，他其实并不会经常想起眼前的这位女子，似乎当时那一瞬间的心动和之后的失望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无谓情绪，只是最近这段日子，各种有关她的消息总在不断传来，有的说她娇媚惑人、如怀妖术的，也有的说她机变无双、有勇有谋的，让他忍不住想起那短暂的两次见面，忍不住琢磨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前两天突然收到裴行俭的帖子后，他更是忍不住猜测，如今已是官家夫人的她会是怎样一副面目只是真正见到她，看到她脸上那从未见过的明亮笑容，他才发现，自己的感觉，在意外里竟还有隐隐的发涩

    转眼间，崔岑娘与琉璃已走到亭中，裴行俭与裴炎都站了起来，两下各自见礼，裴炎定了定神，叫了声“阿嫂”，琉璃脸上的笑容已变得温雅客套，敛衽还礼，回身坐到了裴行俭身边的客位上。

    两边的案几上都已用漆盘摆好了瓜果点心，岑娘略扫了一眼，不过是奶酥、餢飳等寻常之物，又看了看亭外湖面上亭亭盛开的白莲，对琉璃笑道，“若是早些认识你，今日便该让人采些新鲜荷花荷叶、莲蓬上来，做成莲糕、荷叶饮，定然比这些更是应景。”

    琉璃笑了起来，“哪里的话这些样样精洁，我说的那些，不过占了个新鲜，倒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岑娘若是喜欢，回头我便让厨娘都做一份，请你也品鉴一二。”

    裴炎微觉纳闷，看了岑娘一眼，岑娘含笑道，“大娘心思极巧，想了好几道用莲花荷叶做的菜色，都是闻所未闻的，适才我正向大娘讨教呢。”又对琉璃笑道，“过几日，我与二郎便要搬到永宁坊，日后向你讨教起来倒更是方便。”

    裴行俭有些意外的挑起了眉头，“子隆竟是要出府独住”

    裴炎淡然道，“永宁坊原有处老宅，日久无人荒废了可惜，家父便收拾了出来，让我们小住一段日子。因不算新宅，便也不打算烦扰诸位亲友了。”他总不能说，自己回了长安才发现家里那两位庶母斗得越发烦人，而他只想图个清静吧想到其中一位正是眼前这女子的姑母，当日差一点便让她做了自己的妾目光下意识的扫过琉璃，突然在她身后看见了一张似乎有些熟悉的面孔，顿时怔住了，回过神后，不由疑惑的看向了裴行俭。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子隆也看出来了这两个婢子，原是浴兰节前临海大长公主特意送的节礼。”

    裴炎愣了愣，目光在那两个婢女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脸色有些凝重起来，沉默片刻才道，“我怎么听说，今年芙蓉宴，守约你也要去”听族里的兄弟说，今年便是因为裴守约要去，芙蓉宴的即兴节目除了吟诗还多了书法一项，原是大长公主因他多年未曾在芙蓉宴上露面，此次有心让他拔个头筹。怎么此刻看来，事情似乎另有玄机大长公主又不是不知内情，怎会不知裴守约最不愿提及那段往事

    裴行俭悠然道，“大长公主的十二日晨间便将帖子送到了寒舍，次日便又让如琢特意去了长安县衙一趟，如此厚爱，我岂能辜负”

    裴炎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半晌才字斟句酌的道，“如琢也是和咱们一道长大的，却不是藏得住心思的人。”

    裴行俭笑着点头，“自然如此。横竖你也是会去的，倒是好些日子不曾见过你的动笔，听说芙蓉宴上卧虎藏龙，你也莫大意了才是。”

    裴炎一怔，裴守约此言何意只能道，“说到墨书，我辈之中倒是无人可与守约兄相比。”

    裴行俭笑道，“子隆的楷书结构精严，自成一格，何必妄自菲薄”

    裴炎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他的字虽然也不差，但比起当今圣上最欣赏的裴守约来，大概人人都会道是有所不及的说起来，在裴守约入弘文馆与自己同窗前，谁不道他是裴氏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可这位只比自己大上岁余的裴守约一到，虽然顶着个胡闹的名声，却是总能表现抢眼，连明经中举都比自己少用一半多时间这两年间更是青云直上，也难怪他摇了摇头，目光从正嘴角含笑、侧头看着裴行俭的琉璃脸上掠过，投向外面湖面上新开的莲花。

    他听到身边的岑娘在笑，“子隆常说阿兄的草书最有气骨，也是如今圣上最为赏识的，大伙儿如今都盼着能见识一二。”

    裴行俭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胸有成竹的谦和，“不过是偶然入了圣人法眼，哪里当得起弟妹如此夸赞”

    清风一阵阵从湖面上吹过，碧叶间的白莲随风轻摆，宛如一张张含笑的粉脸，裴炎突然只觉得身边的说笑声离自己很远，心底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隐隐沉浮：若不是夏日炎炎，浅薄的世人又焉能知晓，这种清冷的白莲竟是最经得起酷暑考验只是比起青松翠竹，眼前这一池莲花却又不算什么了，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终有一日，他们会知道，哪种花木才最值得珍重

    仿佛天公作美，永徽六年的夏至前连着下了两场好雨，到夏至休沐三天时，天空竟又是一色碧蓝，宫里刚刚赏赐给百官的象牙席、碧竹枕立时便能派上用场，更莫说应了此时夏至无雨好农时的俗谚。

    巳时刚过，裴行俭便去外院吩咐下人准备好车马。琉璃也打扮停当，转头见阿燕早已换上了自己吩咐针线房几日前特意做的米色素面绢衫、杏黄色高腰窄身绫裙和湖蓝色薄纱半臂，双环髻边又只戴了两朵精致小巧的绢制芙蓉花，配上她清秀耐看的容貌，看去并不起眼，却是得体之极，不由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雨奴也挑帘走了进来，打扮与阿燕无甚差别，只是发髻微高，裙子又是娇艳的浅杏红色，便生生多了几许风韵。她进来向琉璃行了一礼，便默默的微低着头站在了一旁。待到裴行俭大步走进来时，更是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头低得几乎看不见脸。

    琉璃看在眼里，不由暗自摇头自打知道要跟着自己出门，这位雨奴便“病”倒了，说是起不得身，裴行俭听说后却是过去只说了两句话，她当天便好了起来，此后也再不曾闹出过什么，只是每回见了裴行俭便如老鼠见了猫，恨不得立刻隐身消失。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追问裴行俭到底用了什么招数，裴行俭却只是轻描淡写的道，“你不是说过，崔氏送她们来时，反复交代过是临海大长公主怕我们没有体面婢子在外人面前失礼么我不过是告诉她，若是不肯随夫人见客，我便只好安排她去外院招待贵客，好歹不能辜负了大长公主的这片苦心。”

    此时裴行俭早已换好了出门的衣裳，却是琉璃给他做的一身竹青色袍子，只在下摆和袖口处用暗银色丝线绣了一圈舒卷的云纹，他近来又略消瘦了些，倒是被这袍子称得越发如修竹般挺拔。不知出去吩咐了些什么，走得略有些急，进门倒是上下看了琉璃好几眼，又见阿燕手里已抱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倒是手脚利索得很。”

    琉璃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已经准备了半个月的事情，难道他认为自己临到头还要手忙脚乱一番不成笑道，“你若觉得这般不够郑重，我也可以慢慢再挑一身衣服、重新梳个头发。”

    裴行俭笑着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天色，“咱们这便走吧。”

    琉璃带着阿燕和雨奴在府门口上了马车，出了北门一路向永兴坊而去。从新换的马车窗纱里往外看，裴行俭沉静的侧脸清晰可见，琉璃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半个月来，他在忙些什么，虽然只是大略跟自己说了几句，却也不难猜出那背后需要做多少事情

    这芙蓉宴并非在河东公府，而是设于大长公主在永兴坊的别院，与永宁坊隔了四个坊，裴行俭并未走大道，只让马车一路穿坊而过，琉璃忍不住有些纳闷：既然是午前开宴，时辰上自是富富有余，何必如此赶忙只是到了永兴坊南门时才发现，路上华丽的车马比平日分外多了不少，不时有人与裴行俭熟络的行礼说笑，看样子竟都是去赴宴的客人，琉璃这才知道，自己出门竟根本不算早。

    眼见马车已到了永兴坊的十字路口，向东转去。琉璃知道，不过数十步便会是公主别院的大门，心里多少有些紧张起来，一面忍不住又自嘲：他不是说了么，你今日要做的不过是，小心谨慎的，等着看好戏，你却在紧张哪门子劲

    阿燕抬头看了琉璃一眼，轻声笑道，“娘子莫多虑，婢子出门前已检查了几遍，该带的物件都带了。”

    琉璃明白她的意思，也笑着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却听马车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叫，“前面可是裴明府请留步留步”

    琉璃不由一愣，只觉得这略有些怪异的声音异常熟悉，忙往车窗外看，只见裴行俭已勒马回头，一贯沉静的脸上蓦地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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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孤军奋战 步步玄机

﻿    马蹄声急，扬声之人转眼间便赶到了车旁，吁的一声勒住了马。"blank">

    裴行俭怔怔的看着内侍，殷内侍只道他是忽闻圣命，有些不知祸福，忙带马凑前两步，低声笑道，“适才高丽的军报已到，大军奉命即日班师回朝。”

    裴行俭心里一凛，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又回头看了看已清晰可见的临海公主别院，脸色不由越发沉凝，对内侍道，“劳烦内侍稍候片刻，我有几句话交代内子。”

    殷内侍自然知晓圣上待这位裴明府与别个不同，他的夫人库狄氏更算得上自己这干人的救命恩人，忙道，“裴明府请便。”又向马车里笑着弯腰点了点头。

    琉璃此时也已回过神来，简直不知道该苦笑还是哀叹高宗是和他的这位姑母商量好了的么她现在连装病装伤装车祸都已不可能，眼见裴行俭拨马到了车窗前，还未开口，眉头已紧紧的皱了起来，索性用尽可能轻松愉快的声音抢先开口道，“我都听见了，你不必担心，我自会谨言慎行，处处小心。”

    裴行俭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凡事多听阿燕和阿古的，我会尽量早些过来接你。”

    阿古琉璃怔了一会儿才想起，应该便是那位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车夫，为什么要听他的此时却也不是多问之际，只能道，“好，我都记下了，你入宫面圣要紧，不必牵挂这边，我不会惹出乱子来。”

    裴行俭默然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你便是惹出乱子来也不打紧，保重自己便好，别的都不必计较”说着向车窗内点了点头，随即拨马离开，跟着内侍身后绝尘而去。这一幕落在往来之人眼里，自然猜测者有之，艳羡者有之。眼见那辆马车从侧门进了公主别院，消失在朱色大门的阴影里，这才纷纷议论起来。

    马车内，琉璃闭上眼睛，把裴行俭告诉她此次芙蓉宴的消息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心情倒是逐渐平定了下来。只觉车厢微微一震，停了下来，她睁眼对阿燕笑了笑，阿燕略显肃然的脸色一松，也露出了一个笑容，起身挑起了帘子。一直默默坐在一边的雨奴猛然抬起头来，看见琉璃已经站了起来，愣了片刻，才赶紧起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别院的二门门口，早有一拨打扮体面的管事娘子等候在那里，见琉璃下了车，立刻便有人赶上来笑道，“库狄夫人来得好早，快些里面请。”

    这声库狄夫人一叫，前面正往门内走的一位年轻女子立时回过头来，目光在琉璃脸上一转，又往她身后看，神色里立刻由好奇变成了惊讶。琉璃只当不觉，对管事娘子点头微笑，随着她的指引上了檐子。

    这公主别院从外面看并不起眼，一路往里而行，才见假山叠翠，飞瀑溅珠，青石路沿着一弯清流蜿蜒而入，奇花异草掩映着几处小小的亭台，一色的白墙黑瓦，看去颇有出尘之感。走了一盏多茶的功夫，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极大的水面，湖面上满是碧叶白莲，微风吹过，莲花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琉璃忍不住也是一呆：此时白莲还算是珍稀之物，原是富贵人家才有，而这样大片的白莲，她在宫里时也不曾见过，难怪大长公主的宴席就叫做“芙蓉宴”，就冲这片荷花，倒也配得上这个名字。

    檐子沿着湖边走了一箭多地，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阿燕赶上一步，扶住了琉璃的手。从院门进去，穿过庭院，是一处高高的堂舍，世子夫人崔氏并另外两个年轻贵妇站在阶下。见琉璃进来，崔氏在她身上先打量了一遍，心里一沉，却笑着走上一步，行了一礼，“大娘可算来了。”

    琉璃面带微笑，屈膝还礼，“不敢烦劳阿崔相迎。”

    崔氏便指着另外两名女子道，“这是我的二弟妹郑宛娘，三弟妹卢九娘。”三人相互见了礼，琉璃早已听陆瑾娘提起过这位郑宛娘，自己对河东公府的了解源头上便多数来自她这里，忍不住便多看了一眼，只见她生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对上自己的目光，立即淡淡的移开了视线。

    崔氏看了琉璃身后一眼，只见那雨奴深深的低着头站在后面，暗自冷哼了一声，对琉璃笑道，“雨奴的身子倒是好得快。”

    琉璃点了点头，“她原无大碍，只是有些伤风，找了对症的药方，不过两剂下去便好了。倒是有劳阿崔这般记挂了。”

    崔氏心里微堵，有心说上两句，却见外面似乎又有檐子走近，忙笑道，“大长公主一直怕这两个婢子不合你们心意，尤其这雨奴，原是不会伺候人的，她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先让她先去公主跟前领训”见琉璃应了个是字，忙转身叫过一个婢子，让她领着雨奴便往堂后绕了过去。

    眼见院门口又进来了两位女客，崔氏引着琉璃便往东阶而上，阿燕轻轻咳了一声，琉璃一怔，眼光一扫，这才注意到三人的裙裾下都没有露出鞋履的高头，忙在台阶下脱下了雀头履，穿着白袜，从西边登上了早已擦洗得一尘不染的青石台阶。

    崔氏一愣，笑道，“大娘原是贵客，怎好如此客气。”

    琉璃微笑欠身，“原是自家人。”她对自己有多少分量还是清楚的，真要跟着崔氏从贵客所用的东阶上堂，不是自找笑料么

    崔氏不好多说，只得按足规矩拾级聚足慢慢走了上去，琉璃自然也不会历阶而上，敛衽跟随着她的脚步走上了堂舍，沿着门边进了屋。

    只见这堂舍修得极为宽敞，却是南边当中独设一席，其余席案则是东西相对设了两溜，足足有十七八席，每席上又设着四张小小的案几。堂舍中已有二十几位年轻女子，或聚在一起说笑，或同席而坐，随意闲谈，看见琉璃进来，齐齐的看了过去，适才琉璃见过的那女子忙往琉璃身后看，脸上微露疑惑之色，回头低声与身边之人说了几句，那几人看过来的目光便有些异样，其中一位个子高挑的青衫女子更是上下看了琉璃好几眼，又看了一眼崔氏，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崔氏心里不由更是一沉，认得这位正是上官家那位有名的才女离落，性子历来便是有些古怪的，难道她们是在议论雨奴的事情面上却只能视而不见，将琉璃引到了坐东向西的第一席上，指着对面含笑微微扬声，“原是该让你坐那一席才是，如今只能委屈你坐在这边了，离大长公主倒也是最近不过的。”

    琉璃叹了口气，用同样大小的声音回道，“琉璃才疏学浅，如此盛会能得大长公主相邀、忝陪末席已是万分荣幸，哪里配坐这里更莫说是首席大长公主这般厚爱，着实令琉璃惶恐不安，只盼夫人能与大长公主通融一句，在下面随便安排一处便好，琉璃虽也想亲近公主，但坐在此处，实在有些羞愧无地。”

    崔氏怔了怔，声音低了下来，“你也知晓这是大长公主的安排，就莫再推辞了。”见琉璃摇头还是不肯，叹了口气，“大娘，这席次原是早便定好的，你若不坐这里，难道要我等将整个席次重新安排一次不成。”

    琉璃赶紧摇头，声音因为惶然而更大了些，“琉璃不敢琉璃哪里敢因为自己的缘故麻烦阿崔重新安排席次如此，也只能厚颜领命了。”说着长叹一声，曲膝行礼，双手微提裙裾、退到席子后方才登席而上，在席子末端的案几后正襟危坐下来。

    崔氏看着她这番行不中道、坐不中席的谦逊循礼的做派，心里更是发闷，匆匆笑道，“大娘且坐，阿崔去去就回。”

    琉璃忙长跪欠身，“不敢，夫人尽管忙去。”

    眼见崔氏头也不回的疾步走了出去，原本寂静下来的堂舍内又重新响起了说笑的声音，琉璃静坐片刻，扬起头来打量了几眼，只见这屋里的二十几位年轻女子或是头上戴着与真花大小色泽相同的纱织荷花，或是裙上绣着出水芙蓉的图案，衬着一张张气色鲜润的脸，倒真有些人花相映的感觉。

    没多久，有侍女捧了装着瓜果点心的牙盘过来，布在了在琉璃前面的案几上，又双手奉上了一杯用琉璃盏盛的酪浆，杯盏看去竟比琉璃家中的那套还要清透几分。琉璃记着阿燕的提点，只是捧起略略沾唇便罢。

    阿燕上前一步，长跪在琉璃身边为她在杯中略续了几滴酪浆，一面便轻声将屋里这些女子拣着重要的几个说了一遍各自的身份秉性。琉璃暗记在心，眼见那位隐隐为众人之首的上官离落又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想起阿燕说的，她早有才名，性子不拘小节，便也对她点头一笑。上官离落一怔，笑了起来，她身边一位女伴见状便凑到她耳边说了两句，上官离落眉头微挑，回头斜睨了几个人一眼，扬眉一笑，转身竟向琉璃的坐席径直走了过来。

    琉璃不由有些意外，见她走近，停在两步外的地方看着自己微笑，忙站起避席迎了一步，上官离落也不客套，笑道，“打扰大娘了，我姓上官，前些日子在瑾娘和冷娘那里都听闻过大娘的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所来是想请教大娘，你裙子上的芙蓉图好生别致，不知是如何制上去的”

    琉璃低头看了自己这件浅碧色长裙上的那几支水墨荷花一眼，微微一笑，“不敢欺瞒离娘，这是我自己直接画上去的。”

    上官离落听她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不由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便是一笑，“叫我离落便好，大娘果然是好心思，我竟从未见过这般清雅随意的水墨芙蓉。”

    琉璃点头笑道，“画这水墨花鸟，清雅不敢谈，所求的的确不过是随意二字。”

    上官离落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一分，两人站着闲话了几句，突然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那不是上官姊姊么咦”

    琉璃和上官离落同时转头去看，却见堂外走进来一行七八个人，里面竟有好几张是琉璃认识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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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暗劝娇女 明辩机缘

﻿    长孙湘站在堂舍的门口，几乎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淡青色的挺拔背影的确是上官姊姊的，但她身边站着的，与她有说有笑的，不是那个可恶的库狄氏还能是谁半年不见，这个狐媚子看上去竟是更为出落，浅粉色单丝罗衫，配着碧色荷叶长裙，原不是什么出奇打扮，但裙上那几支水墨荷花却是异常清雅生动，把那张狐媚的面孔似乎也衬得清丽了几分。

    想到当日她含讥带讽的话语，皇后提到她时的无奈表情，还有这一次她竟然妄想跟自己同席的厚颜无耻，长孙湘只觉得胸口一股怒气腾的燃了起来，抬腿就要过去教训她几句，身边的柳氏却一把拉住了她，冲她微微摇头。

    长孙湘怔了一下，才蓦然意识到这是在大长公主的别院里，以自己的辈分，无论如何也不好对她请的这位库狄氏过于无礼，只能强压下怒火。却听另一边的郑冷娘兴致勃勃的道，“姊姊，跟上官姊姊在一起的，就是那位库狄大娘”

    郑宛娘淡淡的“嗯”了一声，郑冷娘啧啧两声，压低了声音，“果然是一副好容貌，那裙子也当真雅致得紧。”

    长孙湘再也按捺不住，冷冷的哼了一声，“没有好相貌，如何当狐媚子”话音未落，就感觉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回头一看，却是婶婶十六娘，不由眉头一皱，冷冷道，“我自有分寸”

    杨十六娘脸色微白，忙松了手，却见柳氏侧头向自己安慰的笑了笑，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一边的崔氏便低声笑道，“大娘与人倒是热络得快，适才我说了半日，她才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坐在这边席上呢，转眼倒是与离落谈得如此投机了。”

    长孙湘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冷着脸走了过去，上官离落转身迎了一步，笑道，“湘儿，半年多没见你，怎么长高了这许多差点没认出你来。”上官离落原是教过长孙湘一年多诗文的，这亲昵的称呼落入长孙湘耳里，她的脸色不由微松，拉住上官离落的手，“上官姊姊，你这许久都没来看过我”

    几个人原都是熟识，笑着互相见了礼，又有与郑冷娘、柳氏相熟的女子也走过来彼此相见，堂舍里一时全是软语娇笑的姊姊妹妹之声。

    琉璃不动声色的退后了两步，却见来人中除了杨十六娘向自己遥遥点头，郑宛娘身边一个秀美少女也含笑看了自己两眼，那双丹凤眼里满是好奇，立时便猜到了她的身份，也向她笑着点了点头。只见那双明亮的眼睛顿时笑得眯了起来，左边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一边的长孙湘却有些不耐烦了，也不顾上官离落正找到郑冷娘要打趣她，拉着上官离落便走到了一边，皱眉低声道，“上官姊姊，你怎么跟那个厚颜无耻的狐媚子说到了一处”

    上官离落惊讶的挑了挑眉，摇头道，“这话从何说起我看这库狄氏虽然有那种名头在外，说话处事也算机敏得体，并不是一味轻狂之人。”

    长孙湘冷笑道，“她还不轻狂，不轻狂敢说要坐首席，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崔姊姊不让她坐，她还闷闷不乐了半日”

    上官离落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回头看了正四处与人应酬的崔氏一眼，“她真是这般说的难不成当适才在这屋里的人都是聋子不成”

    长孙湘一怔，有些接不上话来，上官离落笑着转了话题，“说来今日我还亲眼看到了大长公主送的那名婢女，容貌当真与那陆家的琪娘十分相似。”

    这话长孙湘自然也听过的，忙转头去找，上官离落叹道，“不用看了，大概早被弄走了，不然成何体统”

    长孙湘点头道，“正是一个继室使唤跟先头娘子那么相似的婢女，也太不像样”

    上官离落哑然失笑，拍了拍长孙湘的手背，“湘儿，你今年便十三岁了，遇事却要多想一想才好。”

    长孙湘愣了愣，她是被众人娇宠惯了的，难得有人这般跟她说话，眼见上官离落转身离开，似乎还转头对那个库狄氏笑了笑，心里不由愈发憋闷起来，走到了柳氏身边，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门口又传来了一阵说笑之声，抬头看见几个有些陌生的身影走了进来，正与柳氏说笑的崔夫人忙转身迎了上去，“岑娘、玉娘、八娘，你们来得却是晚了，该罚”长孙湘忍不住问柳氏，“那几位是谁”

    柳氏看了几眼，转头对长孙湘道，“是洗马裴裴都尉的女儿和媳妇，我记得是博陵崔氏的旁支，还有一位似乎是她的妹子，与咱们家来往倒不算太多的。”又皱眉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家今年倒是来的齐全。”

    长孙湘想了半日，眼睛突然一亮，“原先说是和如琢表舅一般想纳那位库狄氏为妾的裴氏子弟，是不是便是他家的”

    柳氏顿时恍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如此”眼见崔夫人将这三人中的崔岑娘和裴八娘都让到了次席上，崔玉娘则安排在与她们紧邻的下首一席首位，更是心中一片雪亮，眼睛瞟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琉璃，眼神里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只听崔氏略提高些声音笑道，“如今时辰也不早了，大长公主待会儿就到，各位还是请入席吧。”

    一阵乱纷纷的动静后，各人按照早已排定的座次入席，刚刚静下来，就听一个声音笑道，“自打上回斗花会上一别，库狄大娘如今真像换了个人，真是可喜可贺。”

    这声音也不算大，但在一片静寂中众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在了耳里，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坐在东首第二席上的崔玉娘，她与琉璃只隔了两尺多远，看上去满脸都是笑容，但话里的讥诮之意却比笑容来得更明显。

    崔岑娘不由一怔，没料到自己的来路上说的那番话妹子竟全然没有听进去，转头看见八娘的脸上也微微流露出一丝笑意，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想开口，却见琉璃微笑着回道，“不过两年光景，琉璃自然还是当年的琉璃，玉娘看着不同，约莫是玉娘看琉璃的眼光却不是当年的眼光了。”

    崔玉娘顿时一窒，一边的八娘掩嘴一笑，“此话倒也有理，早知如今也要叫你一声阿嫂，她当年岂敢那般不依不饶的罚你作画”

    和三人同坐次席的还有西眷裴另一位相爷裴矩长子裴宣的女儿，见自己被安排与这库狄氏一席，原便有些不悦，对当年的事情又是略有耳闻的，也笑道，“人生际遇原也难说得紧，谁又料得到这般离奇的后事”

    琉璃看着满屋的笑脸，当年斗花会上的那些恶意的笑容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一丝怒意油然而生，当下也点头淡淡的一笑，“的确，人生在世，生于何家何姓，嫁入何门何户，原本不过是因缘二字，既无法预料，亦无甚可说。”

    她略带清冷的声音流淌在房间里，许多人都是一愣，品味她话里的意思，心里有说不上的不舒服，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崔岑娘忙笑道，“大娘此言倒有些禅机，说来世事种种的确不过是因缘，却不是我等能看透的。”

    崔玉娘此时已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所谓因缘，记得前贤曾说过，人生因缘便如花开花落，落在地上为泥土，或是落在席上似锦绣，自然都不稀奇，稀奇的是原来在泥里的不知为何又到了席上，可惜锦绣不成锦绣，泥土不成泥土，却不知是什么了。”

    厅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窃笑之声，琉璃也笑了起来，曼声道，“自然还是泥土。真往前论，哪朵花不是从泥中生出来若往后论，便是落到席上的花朵，过些天，婢女随手抖落，难道不是化为泥土说到底，哪有什么区别若是花儿因为偶然落在了席上便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从此不是泥土了，倒也有趣得紧。”

    崔玉娘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欲反唇相讥，一时又有些语穷，就听琉璃依然不紧不慢的道，“琉璃见识浅薄，只听过一句话却是不曾忘怀人世种种，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花如是，人如是，世间万物，无非如是。”

    此时去六朝未远，玄言清谈依旧是风雅之事，这句话虽然简单，却颇有机锋，厅堂里顿时静了下来，坐在西边第二席上的上官离落已叹了一声，“此言深矣。不知是何人所说”

    琉璃依稀记得天主教此时似乎被称为景教，便笑道，“是一名景教的胡人法师，却也不知姓名。”

    与琉璃对面而坐的郑冷娘一直笑吟吟的听着，此时也点头道，“话虽简单，却值得品味，六个字倒像比几百句玄言还要说得透彻三分，让人顿生闻此遗物虑，一悟得所遣之感。”

    崔玉娘脸色越发沉了下来，冷冷的道，“我倒觉得，不过是胡人们信口说的俗话而已，哪里有什么深意”

    崔岑娘瞟了自己的妹子一眼，笑道，“什么俗话，你是俗人，自然觉不出深意来。”

    崔玉娘还想再说，却见姊姊的目光里已带了两分严厉，心里也知道上官离落与郑冷娘这对姑嫂都是才名在外，门第人缘也不比自己差半分，只怕捎上她们，却是落不得好的，只得还是忍气转头向琉璃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库狄大娘原来不但是有机缘，还是有慧根的。”

    琉璃只是微笑着欠了欠身，“玉娘过奖了。”

    崔玉娘顿时有一拳打在空气里的难受，还想再说点什么，从后堂却传来了侍女清柔的声音，“临海大长公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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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以势压人 天降援兵

﻿    悦耳的环佩声中，从堂上正南边设着十二曲山水屏风之后，转出了一行人，八个穿着一色白衫绿裙的婢子分为两列在前面引路，个个身姿袅娜，容颜秀丽，就如八朵刚开的白莲花。

    待她们雁次排开，分立在南边主位两旁，这才露出临海大长公主的身影。只见她身上穿的也是一件银色锦缎滚边的江南纱白色衫子，袖子宽大低垂，显得分外飘逸，系着的则是一条蜀地特供的单丝碧罗裙，裙摆用五彩丝线绣成群荷出水的图案，图案鲜活，裙裾飘动间似有一股清雅的荷香扑面而来。

    大概是细细的上了妆，大长公主那张原本光洁白嫩的鹅蛋脸看去比平日更年轻几分，淡扫黛眉，眉心贴着一朵精致的碧莲花钿。扶着她走出来的那位女子也算年轻貌美，衣裳精致，但站在大长公主身边，却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崔氏忙快步走了过去，站了公主的另一边。

    堂中诸人自是早已避席行肃拜礼，待得大长公主落座，笑着说了声，“请起。”这才回到各自的坐席之上。不少人目光都落在大长公主的裙角，也有人看向扶着大长公主出来的面生女子，细看之下才觉得她眸深鼻挺，竟有几分胡女的格调，知道内情的立时猜到了她的身份，忍不住去看坐在次席末位上的那位库狄氏，却见她也有些意外的看着大长公主身边之人，顿时心里更多了几分把握。

    此时琉璃心里当真是有几分惊异：算起来也不过一个多月不见，珊瑚倒真像是变了一个人，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竟是前所未见，连脸上的棱角似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只是看去反而不如以前嚣张时来得生动美艳。

    大约是感受到了什么，跪坐在大长公主身后的珊瑚抬起头来，恰好对上了琉璃的目光。琉璃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向她点了点头，珊瑚的眉头下意识的皱了起来，却想起了什么似的迅速低下头去，顿了顿，才向琉璃的方向微微欠身。琉璃收回视线，垂下眸子，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堂上之人哪个不是眼尖心细的看到这一幕，不少人顿时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长公主眉梢微挑，从容的笑道，“值此佳节，诸位小娘子拨冗莅临，令柴门蒙光、蓬荜增色，便是这满湖的莲花，原先日日对着我这老婆子，未免有些无精打采，如今却觉得多了许多争奇斗艳的敌手，竟是开得分外卖力了些。”

    长孙湘立即声音清亮的回道，“大长公主此言差矣，原先这白莲分明是被您比得失了颜色，自然无精打采，如今看到我等，顿时又多了些底气”

    厅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欢笑，夹杂着“正是”的呼应。大长公主忍不住也摇头轻笑，“湘儿你竟也来打趣我，跟你们的花容月貌一比，我不过便是个老盘荼鬼”

    柳氏也笑嘻嘻的长跪而起，“启禀大长公主，您是打趣我等么您这样还是老盘荼鬼，那世人也不爱嫦娥，一心一意只盼着能娶个盘荼鬼了。”

    大长公主指着两个人笑骂，“你们两个小鬼头，胆子越发大了”又摇头叹道，“人老了嘴也笨，哪里是你们的对手还是赶紧上了芙蓉糕，堵住你们这些巧嘴才是”

    她身边的一位婢子立即领命而去，不多时，门外便飘来了琴瑟箫笛的悠扬乐声，一部乐伎在庭中演奏，两队绿衣婢女鱼贯而入，手里都捧着精致的荷叶玉盘，玉盘上是一朵朵盛开的芙蓉，待将那一朵朵芙蓉放到每人面前的案几之上，众人才发现，这些芙蓉竟然都是面点，只是颜色形状逼真无比，让人看着简直不忍下嘴。

    大长公主笑道，“今年的芙蓉糕里用了些去年磨制的藕粉，请诸位品尝下可还能入口”

    琉璃心里其实有十二分的好奇，眼见周围的人啧啧赞叹过一阵后，才动手略掰下一瓣两瓣，低头掩嘴品尝了一番，她也掰了半片花瓣，做了个样子，心里暗暗叹气：幸亏出门前吃得很饱

    绿衣婢女来往穿梭，各种精美的菜肴点心一道道络绎不绝的上到各人眼前，琉璃只认得那道芝麻裹油炸粉团的名唤“巨胜奴”，还有蜜糖慢炙太例面做成的“甜雪”和驼蹄羹，另外几样却是她也叫不上名字的，又听见身边的八娘也在低声问岑娘，“这道菜有何名目”岑娘笑着回道，“芙蓉宴上菜色原多别出心裁，我也不认得。”

    一时酒水也端了上来，大长公主举起杯来，蘸甲弹酒酬宾，众人领酒，随即便是按座次逐一接酒、授酒，一轮过后，堂上的气氛逐渐松快起来，说笑声渐起。大长公主却突然“咦”了一声，看了琉璃一眼，回头便问崔氏，“你不是说，让大娘坐我身边的么怎么把她安排到末位上了”

    崔氏忙笑道，“是大娘太过谦逊，儿怎么说也不愿坐这边。”

    大长公主看向琉璃笑道，“大娘还不坐过来坐得离我那般远，可是怕我这老婆子啰嗦了你去”

    琉璃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长跪欠身回道，“启禀大长公主，能闻公主教诲，琉璃自然求之不得，只是自知无德无能，却是不配坐在大长公主身边，更是不配坐在三位姊妹之上的。如今又焉能因琉璃的缘故，劳动三位姊妹”

    大长公主淡淡的笑道，“那给你单设一席便是说来自打你上回跟守约过来，这段日子只是让阿崔代我去过你那里，送过几回东西，却再没见过你，我倒正是有话要问你。”

    厅堂里早已渐渐的静了下来，不少人眼里流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大长公主果然并不待见这个胡女

    琉璃心里微沉，这话等于在说她不知礼数，几次接受长者所赐，却不去谢恩，而在此等场合，她可以讥讽崔玉娘，却是绝不能反驳大长公主。若要给她另开一席，则更是不妥，按礼，原只有身份最高，或是家有丧事之人才能在宴会上独坐一席的。可让她此刻坐到首位上去，则其余三人必要挪位

    见已有婢女领命而去，琉璃忙离席肃立道，“大长公主教训得是，大长公主先是几次让崔夫人送来婢女，又是十二日一早便送了芙蓉宴的帖子过来，此等厚爱，琉璃原是早该来拜谢，只是想着芙蓉宴便在眼前，大长公主或许比平日繁忙，却是不敢前来打扰，的确是琉璃太过失礼，琉璃在此向公主谢罪。”说着便要行顿首礼。

    临海大长公主眼神微冷，这库狄氏还真是个豁得出去的，说的虽然谦卑，却是一点都不含糊的点出自己几次送婢子，又是十二日一早便送了帖子，等于是告诉了所有人这里面的玄机面上只能笑道，“罢了罢了，难为你记得这般清楚，若真行这般大礼，倒像是我在兴师问罪了，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快些坐过来便是。”

    去拿席子的婢女已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快手快脚在大长公主的席边铺了一张单席，大长公主扬起头来，正要开口让琉璃过来谅她也不敢不从却听堂舍门口传来了一个微微嘶哑的声音，“阿嫂竟是能掐会算么我不过刚到门口，阿嫂却已给我设席了”

    莫说大长公主，堂舍中的人都吃了一惊，转头去看，却见一个穿着白色罗衫白色长裙、头发半白，面容却说不上是苍老还是年轻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她面容略显枯槁，说话间神态倒是甚为闲适。大长公主脸色微变，站了起来，“云娘怎么来了”随即目光锐利的看向门口的几个婢子，“也不早些通报一声”

    琉璃也有些发愣，却听身后的阿燕凑前一步，低声说了三个字，“荆王妃。”随即便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琉璃顿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昔日的荆王妃，正是河东公裴律师唯一的嫡亲妹子裴云娘两年多前荆王被长孙无忌所杀，她则被没入掖庭，她的两个儿子则和荆王的另外几个庶子一道无声无息的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之后裴律师求到了高宗面前，好容易得了一道赦令，才让她回了裴府，听说原来也是宗室里最貌美性烈的女子，不想如今已成了这般模样

    裴云娘呵呵一笑，“阿嫂也莫怪这些婢子，原是我不许她们通报的，阿嫂既然要罚她们，不如罚她们都来给我扫院子好了，横竖我那里冷清得很，多些人才热闹。我便是听说今日这边有热闹才过来的，不想阿嫂连我的坐席都备好了。”

    临海大长公主微微吸了一口气，心里好不恼怒，裴云娘平日不是躲在河东公府她那个院子里万事不理么怎么今日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别院里还是这样一副口吻难道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她原本性如烈火，如今心智更是走火入魔般偏执，下人原是怕她怕得厉害，想来是被她喝住了自己虽然并不怕她，却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跟她翻脸。忙笑道，“云娘快些过来坐，我原不知晓你要过来，这一席却是给裴守约的新妇子备下的。”转头便吩咐婢子，“再拿一席过来”

    裴云娘慢悠悠的往里走，笑道，“罢了罢了，还是莫拿了才是。阿嫂你糊涂了么这专席之礼也能乱用我这般不祥之人单坐一席也便罢了，她好好一个新妇也坐单席，知情的人知道你这是给裴守约面子，连他的新妇身份够不够都不计较了，不知情的人，还当你巴着裴守约早些死呢”

    饶是大长公主城府深沉，听到这番言语，脸色也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她把琉璃弄到身边坐着，原是有些好酒好话要细细的“招待”她一番，横竖她是公主，也没人敢挑她的礼数，可那库狄氏刚刚说了那番话，裴云娘如今又这般一说，几乎便是当面扇了她一掌，偏偏以云娘的辈分身份性子，都不是她能轻易压制得住的当下只能紧咬牙关，勉强挂上一个笑脸，“云娘你胡说什么原是我一心想跟大娘多说几句话，有些考虑不周而已。”

    裴云娘笑道，“阿嫂竟也有考虑不周之时，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当真是新鲜得紧，有趣得紧”说着，也不看大长公主阴沉下来的脸色，悠悠闲闲走到她身边的单席上坐了下来。

    大长公主的指甲几乎没掐进肉里，立即转过头去令婢子们给云娘上酒水菜果，停了片刻，才转头对琉璃笑道，“都是你这孩子太过老实，早便跟你说了让你坐近些，你坐那么远作甚倒让我一时糊涂，被云娘笑话了。”

    琉璃本来看戏已经看得有些发呆：这裴云娘真是自己的及时雨，可她怎么会这般跟自己的公主嫂子说话听到大长公主含笑的埋怨，心里一凛，忙不迭的再次告了罪。

    坐在首位上的崔岑娘也站了起来，“说来这原是岑洲的不是，不知就里竟坐了大娘的位子。”又转头对琉璃笑道，“按理说，你原是我们几个的阿嫂，正该坐这里才是。”

    裴八娘和另外一个裴家女儿看到这般情形，再不情愿也只能站了起来。

    琉璃知道此事已是无法推脱，只能苦笑着赔了不是又道了谢，正要移席，却听对面的长孙湘哼了一声，挥手似乎在赶一只蚊蝇，皱眉道，“好好的宴席，它却处处添人麻烦，坏人心情，什么东西”

    琉璃只当没听见，却见本来安安稳稳坐在单席上的裴云娘突然抬起头来，指着长孙湘厉声道，“你说什么指桑骂槐，当我听不出来么这原是我阿嫂的地方，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也配说我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长孙湘一愣，她说的自然是库狄氏，但裴云娘这样一说，倒像是自己刚刚骂的是她此事如何能辩解她生平从未被人这般指着鼻子痛骂过，顿时满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氏心里暗叫一声糟糕，长孙湘不知轻重，有这般的大对头在眼前，还敢胡乱发脾气，此事只怕难以善了忙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夫人误会了，适才的确是有蚊蝇烦人，湘儿她才随口嚷了一句，绝不是有意冒犯夫人。”忙又拉长孙湘，“快给夫人赔罪”

    长孙湘哪里肯起来，却见裴云娘的脸色转眼间已从暴怒变成了悠然，“喔原来骂的只是蚊蝇，这却是我的不是了我见的人也多了，从未见过这般娇滴滴的小娘子，会为了小小蚊蝇在高堂之上大声喝骂，满口污言，因此只道是看我不顺眼，却没想到不过是没有家教而已”

    长孙湘顿时气得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柳氏也是又气又怒，却又是哑口无言，看着裴云娘那张就如面具般变幻的脸，还有些心寒，忙紧紧抓住了长孙湘的手，低声道，“你莫跟她计较，她不过是个狂悖之人。”

    这般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临海大长公主早已有些目瞪口呆，此时才回过神来，忙转头跟裴云娘笑道，“云娘，小孩儿口没遮拦也是难免的，你就恕了她罢。”

    裴云娘淡淡的道，“既然已经说清楚了，我自然不会跟这样的小娘子计较，她便如今这般装个耳聋不给我赔罪，我不也没说她什么没家教，又年轻，坐了首席便自以为是、不知礼数原是难免的，跟这种人计较，不是白白跌了我们裴家人的面子么”

    长孙湘再也忍耐不住，推案而起，掩面转身跑了出去，柳氏忙站了起来，向大长公主匆匆行了一礼，“大长公主恕罪，湘儿她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了，我去看看她，回头再向公主领罪”说着也忙忙的追了出去。

    裴云娘却是“咦”了一声，又摇头叹了口气，“陪个罪会要了她们的命一个两个都跑得那般快。真不知是哪家出来的娘子，也太无礼了些”

    大长公主双手已是气得微微发抖长孙湘跑了事小，可她这般公然受辱，回去跟长孙太尉一说，太尉又会怎么想自己的全部算盘难道就被这个如今已经半疯的婆子搅了个干净

    大堂上此刻早已鸦雀无声，众人早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大气也不敢出，有暗地里同情长孙湘的，也有知道内情更多，心中倾向于这位昔日荆王妃的，只是无论心中如何做想，此时都一个字不敢说，生怕引火烧身。只有已悄然坐上次席首位的琉璃觉得，自己似乎被天下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有这尊大神坐镇，自己这顿宴席只用当看客便好只是想到阿燕适才那句如释重负的“荆王妃”，心头突然有些明白了过来，想到此刻正在皇宫中的某人，不由深深的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切果然风平浪静，众人按规矩又进了次酒，大长公主好容易才重新打起了精神，目光阴沉的在厅堂内扫视了一遍，目光落在琉璃和裴云娘身上时，更是冰冷，垂眸想了片刻，招手叫过一个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再回头时，脸上已重新露出了笑容，抬头扬声道，“今日难得晴好，诸位不如随我去园子里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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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游园献艺 忽闻相召

﻿    白荷盛放的湖面东岸，便是临海公主别院里林泉最为幽美的所在“品香园”，园中遍植名花异草，又以檀香为栏、沉香涂壁，端的是进门便觉馥郁袭人。园子占地也广，适才还济济一堂的淑女美婢，转眼间便散开成了星星点点的风景，多是三五成群的低语娇笑，也有依然围在大长公主身边奉承的，没有人肯往南边不远处那处碧瓦飞檐的高阁多看一眼，只是多数人却也不肯走得更远一些。

    琉璃自然知道，那处鉴芳轩，便是芙蓉宴上男宾们欢聚一堂的所在，通常是由那位表字如琢的世子裴承先出面招待，其中不少男宾尚未婚配，而这边的女客一半左右云英未嫁说到底，这芙蓉宴，也不过是规模更大的一次斗花会而已，正是美人才子们扬名长安的大好时机。

    她自然无心去争奇斗艳，却也不好落单，便找了个话头与崔岑娘谈笑着一路走了过来。只觉得岑娘刚开始时还略有些小心，说了几句才放松下来，低声道，“玉娘适才失礼了，你莫往心里去。”琉璃笑着点头，“哪里的话，都是自家姊妹的随口玩笑而已。”

    一边的裴八娘暗自皱了皱眉，一面与玉娘说话，一面步子便缓了下来，渐渐与前面两人拉开了距离。

    琉璃和岑娘进了园子，随意逛了几处，便停留在一处清净的树荫下，只听那边的说笑之声一阵阵传来，透过花木缝隙看去，却是不少人已聚在一起，开始玩投壶、射覆、斗花草的游戏。而离大长公主不远处，那位裴云娘一个人坐在蕉叶之下，绿叶森森中白衣如雪，便是这般远远看去，似乎也在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却听崔岑娘问道，“大娘不想出去耍上一遭”

    琉璃忙坚决的摇了摇头。

    崔岑娘神色似有些意外，“我原是身子不大好，禁不得这些热闹，大娘这般年轻轻的，怎么倒比我还老成上两分”

    琉璃心道，真论起来，我大概比你还要大上几岁，随口笑道，“一则我原是不擅长这些，自然以藏拙为第一，再者，便是擅长这些，以我如今在长安的名头，真去玩了也是胜无可喜，败了丢人，实在没有理由去凑这份热闹。”

    岑娘被逗得笑出了声，想了想才道，“虽说人言可畏，你日后也要多出来走动走动才好，与你相熟了，自然便知道你是哪种人，便不怕那些流言纷纷了。”

    琉璃忍不住叹了口气，从今日的情形来看，这高门女子里，似岑娘这般温和，或是郑冷娘和上官离落那般洒脱者，似乎并不算多数，绝大多数人看着自己的目光决计是谈不上善意的，她虽然并不在意这些，但想到日后要常常这样“走动”，却也只觉得头疼。

    岑娘欲待再劝，却听见有人笑道，“大娘倒是会享福的，这地方倒是又清静又阴凉，强似在外面晒着。”

    琉璃转头看见杨十六娘分花拂柳的走了过来，倒真有些愣住了，适才长孙湘和柳氏走时，她虽并没有坐在首席上，却怎么没有跟着过去忙站了起来，笑道，“十六娘莫打趣我，不过是偷个闲而已。”

    杨十六娘笑道，“说的便是你会偷闲。”又看向崔岑娘，“这位是”

    琉璃忙将崔岑娘和杨十六娘互相介绍了一遍，两下见了礼，杨十六娘便如没事人般说说笑笑起来，三个人闲话了好一阵子，却听外面轰然一声叫好，转头看时，才发现竟是又换了节目。这一次，却是大长公主正在行侑弊之礼，向赴宴的女客们送上精巧的礼物，众人则依次回礼，有些不过是双手奉上了自己亲手做出的刺绣、手书，却也有不少女子当场赋诗一篇，或是吹奏一曲，自然博得了一阵阵彩声，连远远的鉴芳轩里似乎也有响亮的掌声传来。

    眼见大部分来客已接酬又送上回礼，琉璃心里暗叹一声，与岑娘、十六娘相视一笑，向外走去。

    大长公主此时正接过郑冷娘送的一幅卷帛，一面笑道，“你这妮子竟是个懒的，还想听你当场作诗，怎么就拿这个打发了我我回去之后却是要仔细看的，若是不好，定然还要叫你过去问个明白”

    周围顿时笑起了一片笑声，郑冷娘红着脸笑道，“拙作自然入不得大长公主的法眼，还请公主饶恕则个。”

    大长公主还要打趣两句，突然看见琉璃走了过来，便笑道，“大娘去哪里偷闲了给你备的只是些小玩意儿，你莫嫌弃。”说着从身边侍女手中拿过一个精致的荷包，琉璃忙双手接过，放入怀中，回身从阿燕手里拿过一幅装裱过绢卷，双手奉了过去，“是琉璃画的一副芙蓉图，就是粗陋了些。”

    大长公主接过一笑，“早便听说你能画得一幅好画，我自会好好查看一番，不能教你们糊弄了我去”又和岑娘、十六娘互赠了礼品，各自说笑了一两句便罢。

    眼见再无人上前，有侍女上前一步，轻轻回禀了一声，大长公主笑道，“倒是没有落下谁罢我也乏了，大家便在此松散罢恕老婆子精力不济，先回去歇息片刻。”转头又对崔夫人道，“你好生招待着各位贵客，有一点怠慢，我定然不依”

    众人忙行礼恭送，大长公主站了起来，又扬声道，“云娘，你也乏了罢，咱们都老大不小了，该歇便得歇着，这园子却该留给小娘子们才是”

    裴云娘慢慢的站了起来，点了点头，“阿嫂说的是”又转头看了众人一眼，淡淡的道，“这院子草深，说不定会有蛇虫鼠蚁，诸位小娘子还是当心些”目光却有意无意的在琉璃脸上一转。

    众人中胆小的顿时忍不住一声低呼，忙不迭的走到了青石板路面上，大长公主也愣了愣，皱眉道，“云娘惯会吓人，我这院子哪里能有这些东西”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向南面的小路上走去。

    她身边的侍女们也是见机的，不待她吩咐，四五个人都走到了裴云娘身边，拥簇着她和她带的两个婢子，跟在了大长公主身后，一干人的身影片刻间便消失在花木深处。

    有人忍不住低声叹道，“还好走了，不然她坐在那里，我看着都有些生惧”又有人问，“这院子里当真有蛇”

    崔氏忙笑道，“诸位放心，这品芳园里香料最多，原是能避蛇虫的，绝不会有这些玩意，便是蚊蝇都比别处少些”又吩咐侍女，“还不快把投壶、杯盘、双陆这些再多拿些来还有斗花的彩头”

    大长公主这一走，自然有人暗暗失了几分精神，但更多的人却更觉松泛自在，没过片刻，便各自呼朋引伴的玩耍在了一处。又有婢女陆续拿着诗签从鉴芳阁里出来，交到崔氏手中，崔氏便笑着大声念了出来，自是喝彩者有之，打趣者有之，也有觉得写得好，便拿在手里默默记诵。

    琉璃却分不出来好坏来，只听得有骆宾王的一首，崔氏一念，岑娘便点头赞好，待她要到手里，琉璃凑过去一看，才读明白原是首称颂美人的艳诗：“美女出东邻，容与上天津。整衣香满路，移步袜生尘。水下看妆影，眉头画月新。寄言曹子建，个是洛川神。”写的是水边香喷喷的美女，倒也应景。再看别的，只觉得大同小异。

    岑娘似乎是爱诗的，与杨十六娘便一篇篇的品读了下去，琉璃不由有些无聊起来，却也不好走开，手里拿着张诗签做了个样子，回头看见阿燕也在与岑娘的两个婢女在说说笑笑，暗自点了点头。

    眼见崔氏又念了一首诗，却有婢女走过去低声回报了一句，崔氏笑着点点头，转身便向鉴芳轩去了。琉璃心里不由有些纳闷，好半晌，崔氏并未回转，倒是一位身着青衣的侍女从小径上快步走了进来，竟是一直走到了琉璃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大娘，公主适才看了你的画，直道着实是好，只是不知那颜色是如何调出来的，请你过去分解分解”

    琉璃心里不由一凛：此事她并无拒绝的道理，就算装着扭了脚，只怕檐子立刻便会过来只能迎上几步，面上诧异道，“大长公主看的果真是我的画”

    侍女笑道，“自然是，今日的客人中，似乎也只有大娘送的是芙蓉图。”

    琉璃脸上诧异之色更浓。“我画的似乎是水墨荷花，哪里需要调颜色”

    那侍女顿时一呆，想了想道，“只怕是婢子记错了也未可知，公主或许是道你的画墨色变化奇特，因此要问一问大娘。”

    琉璃苦笑道，“不过是与我裙上这幅图差不多，哪有什么奇特的”

    那侍女笑道，“有何奇异之处，却也不是婢子能知晓的，只晓得大长公主要见大娘，正是要听大娘分解。”

    琉璃沉吟片刻，眼角扫到不少人已经向这边看了过去，还有交头接耳议论的，这才点了点头，“琉璃谨遵大长公主吩咐。你稍待片刻，我去还了这诗签便随你去。”回头目光向后一转，却见阿燕不知何时已消失得踪影不见，不由一呆，心思急转，走到岑娘和十六娘面前，一面把纸签递给岑娘，一面皱眉低声道，“你们可看见我那婢子了”又抬头看了两眼，叹道，“我这一去，只怕还要磨墨作画，用顺手的东西却是她拿着的”

    岑娘和十六娘都有些愕然，往周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岑娘的一个婢子却走上一步笑道，“阿燕姊姊适才有些内急，包袱是让婢子帮着拿的。”只见琉璃的包袱果然在她手里，岑娘沉吟片刻，低声笑道，“不如你便带着翠竹过去她也是在书房伺候过笔墨的。”

    琉璃又张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多谢岑娘。”说着微微屈了屈膝，转身便走，那名叫翠竹的婢女便抱了包袱跟在了她的身后。

    青衣侍女并不知琉璃在嘀咕什么，在一边早已等得有些急了，正想上去催一催，见她一个人走了过来，倒是松了口气，忙道，“大娘这边请。”

    琉璃笑着点点头，跟这名侍女从青石小径一路往南而去，绕过鉴芳阁，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了一处小小的院落，侍女转身笑道，“大娘，公主便在堂上等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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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落墨成蝶 如此巧遇

﻿    眼见侍女进去报了信，出来时便笑着打起了帘子：“大娘请进”

    琉璃看着那摇曳的纱帘，微微皱眉，提声道，“大长公主，琉璃求见”

    “进来吧”大长公主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响了起来。琉璃一怔，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却见大长公主倚着凭几散坐在席上，面前的案几上堆着一些字画帛卷，身边低头陪笑伺候的，竟是崔氏。

    看见琉璃进来，大长公主淡淡的一笑，“我第一个看的便是你的画儿，果真有趣得紧，虽是水墨，却仿佛有颜色，却不知你是怎么画的”

    琉璃心头并不觉得放松，反而越发疑惑起来，面上只能笑道，“也没什么，便是作画之时多注意水墨枯润浓淡之别而已。”

    大长公主笑道，“百闻不如一见，不知你能否画一朵给我看看”说着一指堂屋的东边，“那里笔墨纸砚都给你准备好了。”

    琉璃看了一眼，只见那边设着一张高条案几，上面纸张笔墨已摆得整整齐齐，知道推脱不得，只好点头应了个是，转头便对翠竹道，“你来帮我磨墨。”

    大长公主也不理论，又指了两个婢女去铺纸。琉璃站在案几前，提笔凝神片刻，才蘸墨落笔。她画的水墨荷花，其实是偏于元代工笔水墨花鸟的路子，精致而古雅，认真画起来却是要花些功夫的，此时却不能求工细，只是提笔迅速勾勒晕染，不过片刻，一朵荷花便已跃然纸上。

    大长公主早已踱到琉璃身边，把那张宣州纸拿在手里，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再画一朵可好。”琉璃只得又画了一朵，大长公主这才满意，笑道，“真是好笔力”

    崔氏却突然道，“哎呀，大娘的裙子上怎么染上墨汁了”

    琉璃低头一看，果然不知何时裙子靠近铺纸的两个婢女一侧，竟染上了一片斑斑点点的墨迹，听到崔氏又一叠声叫人，“快去取一条新的单丝碧罗裙过来”她忙道，“不必麻烦了”

    崔氏笑道，“一条裙子而已，大娘客气什么这条我着人洗干净了，再给你送去就是。”大长公主也道，“正是，原是我让你画荷花才染的裙子，一条碧罗裙，却也不值得什么。”

    琉璃微微一笑，伸手将外面这条碧色重绢荷叶裙解了下来，铺在案几之上，不假思索提笔便勾，片刻之后，那片墨迹便变成一群大大小小的蝴蝶。这落墨勾蝶，原是她最喜欢的笔墨游戏，蝴蝶大小不同，却笔触粗细相衬，一只只看去只觉得翩翩待飞、生动之极。待墨迹干透，将裙子又系在了素纱衬裙的外面。她的这条裙子原本左下角便有数枝水墨荷花，如今右侧多了一片蝴蝶，更添了几分别致。

    大长公主与崔氏相视一眼，崔氏点头笑道，“原来这裙子上的荷花也是画的若是我拿碧罗裙换了大娘这裙子，倒像是成心贪了大娘的好东西去。”

    琉璃笑道，“阿崔若是喜欢，我帮你画个十条八条也使得，只是今日既是芙蓉宴，总得应个景，我这通身上下，也就是这裙子与芙蓉还有些许关系，如今却是不好换下。”

    大长公主笑着摆摆手，“阿崔你便是个小心眼的，想偏大娘的好东西，却不直说，也罢，你快去招待客人，我还有几句话要问大娘。”

    崔氏向琉璃道了个失陪，笑着退出门去。大长公主便道，“今日去中堂前，我倒是见过雨奴了，不到一个月，怎么瘦成了那般模样”

    琉璃恭谨的笑道，“启禀大长公主，雨奴和雪奴都是守约亲自安排的，就怕亏待了她们。如今她们住的是府里除上房外最好的院子，每个人都拨了两个婢子伺候，比我也只少了一个人，吃穿用度一概都是只比我低一等，平日里除了跟我出门再不用做旁的事情。说起来，雪奴倒是更丰润了，雨奴的事阿崔也知晓的，却是半月前病过一场，如今虽然已经大好了，大约形容上还有些痕迹。”

    大长公主淡然道，“既然病了，你那些天又何必带着她到处访客这下人虽然不值什么，到底好好养着才能用得长久，再说，让人见了你这般使唤下人，岂不也有损裴家的名声”

    琉璃微笑着点头，“琉璃受教了。”

    大长公主微微有些意外，想了想又道，“你也知道守约子嗣艰难，你要多想着替他开枝散叶才是，我给你挑的人原是妥当的，身契也给你了，你难不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听说这些日子守约竟是一指头也未碰过这女子若是太妒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说着语气已经渐渐严厉。

    琉璃笑得更谦和，“大长公主教训得是，琉璃回去便好好劝劝守约。”这时候说句软话又不会掉肉，她傻了才顶嘴呢

    大长公主原是准备了长篇大论的，顿时一句都说不下去了，不由眼神微冷，笑容却依旧和煦，又和琉璃东拉西扯了一大篇，琉璃一概是个“好”字，只是觉得脸颊笑得渐渐有些发酸。好容易大长公主才瞟了外面一眼，“你倒是个乖巧的，我也放心了，今日便不多留你，你先去吧。”突然又笑道，“说来你们姊妹也多日未见了，倒该让她来送送你珊瑚”

    珊瑚应声从里屋快步走出，走到了琉璃身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姊姊”，上来扶住了琉璃的一只胳膊。琉璃只能笑了笑，借着向公主告了退，不着痕迹的离她远了一步。

    从小院里出来，沿着曲曲折折的青石小径就是往品芳园去的路。珊瑚走上一步，却是亲亲热热的挽起了琉璃胳膊，笑道，“许久不见姊姊，珊瑚心里着实挂念德很。”琉璃差点没哆嗦一下，好容易忍耐住了，却见珊瑚的两个侍女一个含笑在前面引路，另一个则跟在了翠竹身后，琉璃依稀认得正是珊瑚“舅舅”所送的那两个，不由瞟了珊瑚一眼笑道，“你的婢女果然得用，对这府里的路径比你竟还要熟一些。”

    珊瑚眉毛微微一动，脸上却立刻露出了更欢快的笑容，“姊姊说笑了。”

    琉璃看着她眼里并非强做出来的笑意，心头微凛，想拉开她的手，珊瑚的整个人却似乎牢牢的粘在了她的胳膊上。

    琉璃不由皱起了眉头，左右看了两眼，只见这条小径一边是枝叶繁茂的桃林，此时只有绿叶掩映，另一边则是青石砌就的五六尺宽的水道，流水清浅，水声清越。正想寻个脱身之策，前面的转弯处却突然传来一声男子的含糊嘟囔，“到底是在何处”

    琉璃一惊，只觉得这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蓦地收住了脚步，却听有女子的声音笑道，“我家娘子就在前面，她不过有一言相询，定然不会耽误郎君时辰”

    那男声越发含糊，“我怎么觉得转来绕去，已出来半日了”脚步声中，一个黄衣婢女领着一个步履不稳的青衫男子已转过弯来，赫然正是裴炎只是原本白净的面孔上满是红潮，一贯端凝的眉目间也只剩下一片恍惚。

    琉璃看着这张明显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的脸，心头顿时一片雪亮。

    那位婢子看见琉璃，眼睛也是一亮，回头对裴炎笑道，“郎君请看，我家娘子就在那里”说着便要把他往前面拉，裴炎下意识甩开了她的手，眯了眯眼睛，似乎认出了琉璃，点了点头，脚下踉跄的走了过来，“是你要找我你为何要找我你有何事要问我”

    珊瑚眉目已全然舒展开来，侧头对琉璃笑道，“姊姊果真能干，来夫君的长辈家做客，居然还私下约了旧情人相见”说着拉着琉璃胳膊的手指紧紧的扣在了一起，眼里光芒闪动。

    琉璃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珊瑚，得罪了。”

    珊瑚顿时一愣，突然间脚面上一阵剧痛传来，忍不住惨叫一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琉璃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雀头履，这鞋正是硬木为底，她好容易才穿上一回，没想到却是派上了这种用场她转过头去，对早已目瞪口呆的翠竹喝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拦住裴二郎这是有人要害他”

    翠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把手上的包袱往琉璃怀里一塞，冲上去便拦在了裴炎面前，“郎君快些回去”

    珊瑚雪雪呼疼，一时起不来身，她的两个婢女脸色微变，一前一后便往琉璃身边奔了过来。琉璃并不迟疑，提起裙子，一步冲到路边，跳下了不过一尺多高的清流，几步便趟了过去，手脚并用爬上了另一边的石岸上。

    一时这边的几个人全都呆住了，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不往路边桃林里跑，却做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举动，又是跳水，又是爬岸，粗鲁狼狈，不可名状。却见琉璃双手攀住那边岸上的一根树枝，不要命般往下用力一拽，掰断握在手里，回过头来冷笑道，“你们谁不怕被我抽花了脸，不妨过来试试”

    裴炎揉了揉眼睛，呵呵的笑了起来，点头道，“好，我过去”

    翠竹不由魂飞魄散，死死拽住了裴炎的胳膊，“郎君，不能去”

    裴炎有些不耐烦，用力去拉翠竹的手，好容易拉开了手，将她推到一边，刚往前走一步，翠竹扑上去又死死抱住了他的脚。纠缠之间，转眼间翠竹的衣服头发都已散乱，比起水道另一边裙子湿了半截的琉璃更是狼狈不堪。

    珊瑚的两个婢女相视一眼，点了点头，各自都突然尖声惊叫不绝，扶起珊瑚便往品香园跑了过去。几乎只是转眼之间，就听一片脚步声乱响，有人高声叫道，“子隆，子隆”却见七八个年轻男子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当头一个，正是那位裴如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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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天衣无缝 自寻死路（六千字含加更）

﻿    裴如琢站在青石路上，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一贯衣冠整洁、举止端严的裴炎衣袍凌乱，满面红潮，和一个婢女打扮的年轻女子纠缠在一起，裴炎似乎是极力想挣脱那婢女，婢女却半跪在地上，死死的抱着裴炎的腰，衣服头发乱得不像样子，却依然在大声道，“郎君，你不能过去”

    不能过去裴如琢顺着裴炎挣扎的方向一看，却见一个粉衫碧裙的年轻女子站在水道的另一边，看见自己一行人，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裴如琢无暇细看，忙走上两步，对婢女低头喝道，“还不放手”那婢女看见有人过来，忙放了手，裴如琢又上前一把拉住了裴炎，忍不住笑道，“子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酒疯也撒得太远了些还好我来得快，不然笑话便闹大了，你待会儿回去还不被嫂夫人家法伺候”

    裴炎怔怔的看着裴如琢，“如琢”适才这顿纠缠，他额角已经见汗，心里燥热却也略退，目光茫然的想了一会儿，却有些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随口重复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如琢摇头失笑，“我怎么会在这里还不是你今日太过无用，最后一道酒下去便喝醉了我让人把你送到客房歇息，你却跑得踪影不见，我只好让人到处找你，免得你走错地方沿着小道进了后院，没想到有人见你果真选了这条路，你喝多之后眼光如此奇准，我不赶过来找你还能如何”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适才还看见两个婢女扶着他新娶的那位小妾鬼喊鬼叫着向另一条路上跑了过去，他还当裴炎干出了什么不体面的事情，才狂奔了过来，好在不过是与婢女纠缠而已。

    见裴炎瞪大了眼睛，却似乎完全没有听懂自己的话，裴如琢忙挥手让两个小厮上前扶住了他，回身便跟与自己一道过来的程务挺笑道，“你快把二郎弄走，他这样子让人见了只怕会被打贼打”转头又看到适才跟裴炎纠缠的那婢女正在慌慌忙忙的挽头发拢衣服，看打扮似乎并不是自家婢女，想来应当是水道边那位娘子的下人，此时倒也懒得细问，只能喝道，“还不带上你家娘子快走”

    那婢女神色惶然，应了一声，刚刚站起来，裴如琢只听身后又是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吃了一惊，回身看时，只见十几个女子一股风般的从小径上冲了过来，有人高叫，“哪里有登徒子”突然看见裴炎，一个婢女便叫道，“便是他，他适才正、正在行无耻之事”

    裴如琢一怔，认得似乎是自家小妾身边的婢女，这话却说得太过难听，不由怒道，“满嘴胡言的贱婢，还不给我滚”

    那个婢女一惊，脸色顿时白了，忙道，“世子明鉴，婢子并无胡说。”

    带头过来的女子似乎认得裴如琢，忙道，“世子，此人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内院”

    裴如琢看了一眼，依稀认得是自家某房的亲眷，最是好管闲事的一位妇人，看到她身后有两三位女子明显也不是下人，又有人闻声陆续走了过来，不由有些头疼起来，皱眉道，“这是我的一位兄长，今日不过是喝多了些，走错了路，撞上了一位奴婢，打骂了几句而已，我家这位婢女大约看错了，一场误会而已，大家散了吧”

    那位婢女却突然尖声道，“不是和奴婢，是”裴如琢扭头想瞪她，却见她捂住了嘴，直勾勾的看着水道另一边，那妇人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脱口道，“库狄大娘，她怎么也在这里”

    一时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连裴如琢都大吃了一惊，转头去看，这才注意到那位女子雪白的肌肤和淡褐色的眼睛，可不正是那个牙尖嘴利的胡女裴如琢心头不由一动：难道适才他是认出这胡女了，才要过去的那胡女便吓得跑到了水道对岸她的婢女又死死的拦着了他

    却听那婢女自言自语般道，“适才，便是他们两个”裴如琢不由大惊难道适才子隆是对这胡女做了什么转头忙看了一眼，却见那库狄氏裙子下摆虽然湿了半截，显然是涉水所致，但衣裳头发都还十分齐整，神态也十分镇定，不由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又有人高声叫道，“世子，世子找到了”

    他只觉得头都大，厉声道，“什么事”

    只见自己府里的两个婢女分开人群，挤了过来，头前一个拿着一张纸，急冲冲的跑了过来，大声道，“我问清楚了，适才是有人给裴二郎送了这个过来，他见了之后才跟着那个婢子走了。那院里看见过送信人的婢子，奴婢也带来了”似乎突然看见了裴炎，愣在了那里，“世子找到二郎了”

    她手里的纸举得高高的，不少人都看了个清楚，上面是一朵水墨荷花，近些的还能看清旁边有四个端正秀丽的小楷“请君一晤”这却显然是有女子相邀私会了后面那个婢子也突然惊叫了一声，指着站在一边的翠竹道，“世子，是她便是她送来的这芙蓉图”

    适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便静了下来，人人都有些不敢置信，却都也有些激动莫名。这婢子自然是那库狄氏的下人，她好大的胆子，居然在公主别院和男子私会，却又被人当场撞破，连身边送信的婢子都被抓了个正着。寂静中又有人低声道，“你看她裙子上也有芙蓉图”

    裴如琢顿时变了脸色，看着裙裾上依然有一两朵水墨荷花清晰可辨的那位胡女，又看看身边这个衣衫不整、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的婢子，心里更是再无一丝怀疑：子隆平日虽然端严自持，但今日偏偏喝成了这样，他对这胡女又是动过心的，若真是酒醉之下把持不住做了什么这胡女也太过下作了些，新婚才几日就做出这种丑事来

    他不由回头看了程务挺一眼，只见他紧紧的扶着裴炎，也是脸色发白，正恶狠狠的瞪向那位库狄氏，知道他与裴炎最是交好，心里所想自然与自己一般无二。只是再看那库狄氏，此时脸上却是一丝惶然羞愧也没有，只是静静的看着众人，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顿时又是一愣。

    却听身边的翠竹突然尖叫道，“你胡说，我没送，我也不是”那位库狄氏却突然喝道，“翠竹，住嘴你是想得罪他们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众人有些面面相觑。寂静中，在道路的另一头，也传来人声和脚步声，裴如琢抬头一看，却是自己的夫人崔氏，带着裴炎的夫人、妹子和另外两三个叫不出名字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一眼看见自己也是一愣，转头看见了库狄氏又松了口气，笑道，“大娘怎么跑那边去了叫我这一顿好找，还特意去问了大长公主，大长公主说我一走你便告辞了，这都快半个时辰，我还怕你迷了路，带了人到处找你，谁想到你会跑到那边去怎么把裙子湿成了这样还不快过来跟我换了去”

    裴如琢越听越是心惊，简直想让妻子住嘴，却无法在众人前开口。崔氏这才看见裴炎，惊讶的叫了一声，“子隆”又对裴如琢道，“你不是到处在找他么，怎么把他带到了这里”

    裴八娘早已看出兄长有些不对劲，不及多想快步走了过来，“阿兄，你怎么喝成了这样阿嫂说且好归家了，只是找不到你，你”突然想到，阿嫂要找的还有一个库狄大娘，心头不由一跳，回头看见那位库狄氏神情淡然的看着这边，再看四周之人，无不是表情古怪，一颗心不由砰砰乱跳起来，忙道，“阿兄，你为何不说话又为何会在这里”

    裴炎满脸痛苦的揉了揉了额头，脑中越发混乱起来，低声道，“有人带我过来，说是有话问我，走了半日然后便闹哄哄出来这些人。”

    裴八娘脸色顿时大变，忙回头看自己的嫂子，却见崔岑娘的脸上一片淡漠，目光从在场之人脸上缓缓扫过，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崔氏斜睨了她一眼，笑道，“这下好了，你要找的人都找到了。”说着又从袖子里拿了一张纸卷出来，展开向琉璃招了招，“你看你把什么东西落在大长公主那里了”

    裴如琢看得清楚，正是另一张水墨荷花，和适才那张简直是一模一样，只听身后也是哗然一声，一颗心不由狠狠的沉了下去。还未想好该如何开口，一位婢女从他身后一路跑了过来，看见崔氏便叫道，“世子，夫人，库狄二娘有些不好了”

    崔氏忙道，“怎么了”

    婢女道，“她如今哭得死去活来的，您让我去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不肯说，奴婢追问了两句，她她，便说不想活了”

    裴如琢心头几乎已是一片麻木，心头明白，自然是那位珊瑚无意中撞见了姊姊和子隆的事情，吓得跑了，如今又是羞耻又是害怕，才会如此毕竟那是她的亲姊姊，做出这样的丑事，于她而言也是一份羞辱

    崔氏不由皱起了眉头，突然恍然大悟般抬起头来，扬声笑道，“差点忘了，大长公主吩咐今日来的客人，都有香花一盆赠送，大家快些回去，园中的花草看中哪株便告诉园中的奴婢们一声，改日我会亲自送到府上。”

    裴如琢微微松了口气，妻子这是要先支开众人，回头再逐一去说服她们不把今日之事往外传，虽然没有流言蜚语传出已是不大可能，但总比这样闹下去好耳听这些人各自应了，正要离开，却听崔岑娘突然厉声道，“且慢”

    裴如琢不由一呆，只见这位印象中一直病弱的女子此刻脸若寒霜，目光更是锐利得几乎带有杀气，走到水道边上，一字字对那位库狄氏道，“大娘，适才这边到底出了何事”

    裴如琢心里暗暗叫苦，只见妻子也忙走过去拉岑娘的衣襟，却被她回头冷冷的扫了一眼，呆在了那里。

    琉璃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我也一直在纳闷，适才我去大长公主那里回禀完如何画这水墨荷花，大长公主便让我那庶妹送我出来，庶妹带着我在园子里转了转，走到这里时，却看见二郎似乎是喝得多了，一个人晃晃悠悠的，还要往水里跳，翠竹便上去拦他，被二郎打骂了几下，我那庶妹居然吓得哭着跑了，我一时也有些害怕，慌不择路便涉水走到这边，之后便是世子和诸位先后过来，说的有些话我却是听不懂的。”

    裴如琢暗暗摇头，这话单独听也就罢了，倒是把谁都摘得很干净，可是对照着适才前后的事情细想却也太错漏百出了些子隆就算打骂了婢女，何至于把她们姐妹一个吓得哭着跑掉，一个吓得跳了水这水墨荷花又怎么会自己到了子隆的客房里去

    却见崔岑娘点了点头，“多谢大娘实言相告。”回头又淡淡的道，“世子，烦扰您让人把那位库狄二娘叫过来，她若不肯来，便烦扰大家跟我一道过去做个见证，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要陷害我家二郎，我若不查出真相来决不罢休”

    裴如琢心头不由更是焦急，想跟这位阿嫂使个眼色，却见她目光犹如冰雪，一句“日后再说”，顿时被冻在了嗓子眼里。

    待到哭得早已声嘶泪竭的珊瑚被两个婢子扶了过来时，裴如琢几乎已经无力再开口说一句话，就听崔岑娘冷冷道，“二娘，适才你可是在此处见到了我家夫君”

    珊瑚低着头点了一点，岑娘便接着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会吓得要寻死”

    珊瑚拼命摇头，却不肯说话，岑娘冷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过是嫉恨你家长姊，看到我家夫君醉酒迷路到此，便故意哭叫着往人多处跑，好把人引过来，往我夫君与你姊姊身上泼污水，你好歹毒的心”

    珊瑚吓了一跳，忙道，“谁泼脏水了分明是他们，他们衣衫不整的，我才唬到了”

    裴如琢忍不住立刻去看裴炎，见他的衣衫还很是有些散乱，顿时心中大悔。却听水道另一边的琉璃突然笑了出来，“妹子，你的意思是说，我和裴家二郎在这人来人往的路上就衣衫不整了”

    珊瑚一愣，才道，“自然不是，你们是在那边林子里，我和婢女们便是在林内躲藏玩耍，才无意中”

    琉璃立刻道，“你们一看清是我，便吓得赶紧跑了而且三个人都一边跑，一边还那般大声哭叫”

    珊瑚“嗯”了一声，扭过头去。

    裴如琢呆了呆，突然觉得事情隐隐有些不对，琉璃已转向他笑着问道，“世子，从你看到她们哭叫着跑了，到赶到这边，花了多长时间”

    裴如琢猛然醒悟过来，脱口道，“也就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琉璃笑了笑，“世子，你来时，我已是这般站在这里，试想两三个呼吸内，可是足够我从那林子深处跑出来，涉水到这边，又把衣服头发整理得一丝不乱”

    裴如琢在她开口前便已明白过来，不由又羞又怒，转头看向珊瑚，“贱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如琢身后的众人顿时也议论开来莫说裴如琢赶过来只用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后面那十几个女子从听到哭叫到跑来时不过比他略晚了一点，便是以她们过来的时间计算，也不可能让琉璃做完这些事情想到库狄氏被庶母、庶妹虐待的传言，想到宴席上她们姊妹间古怪的情形，许多人心里已然有些明白过来。

    珊瑚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身边的一个婢子忙道，“娘子你糊涂了么咱们分明先是吓得跑了出来，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看见他们已经从林子里追了出来，您的姊姊还吓唬你不许说出去，你才哭起来跑走的”

    珊瑚忙点头道，“正是，我原是被吓糊涂了才记错的。”

    崔氏眉头紧皱，突然看见裴如琢身后的婢女手里还拿着那张写了几个字的水墨荷花图，忙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夺在手里，随即不动声色的站了裴如琢的身边。裴如琢回头看到这一幕，心头顿时又狐疑起来：这水墨荷花定然是出自库狄氏之手，她约子隆相见是无可怀疑了，难不成真是自己这位妾室记错了

    琉璃看着崔氏，脸色变得淡漠起来，转头看向珊瑚，“好，便算是你记错了，不知你可还记得，这婢子当时在何处”说着便指向了翠竹。

    珊瑚呆了呆，认得翠竹的确是适才跟着琉璃的婢女，却不知她为何要问这个，想了想才道，“她自然是站在路边帮你们把风。”

    琉璃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翠竹，“翠竹，既然我家妹子非要认定如此，也只能烦你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向世子和各位娘子细细的说上一遍，我与裴家二郎的清白便全靠你了。”

    翠竹此时已略微整理好了衣襟头发，上前一步向岑娘跪了下来，裴八娘这才看见她，不由惊呼一声，却被崔岑娘一把拉住了手，用力捏了一下。

    自从那个婢子指着她说是她送了约见裴炎的信时，翠竹便已是气得发抖，被琉璃喝住时才想到真要说出实情的确会得罪公主一干人等，可偏偏琉璃要替他们遮掩看来都已遮掩不住此刻，或者自己得罪公主，或者阿郎名声尽毁，自己背主，照样死无葬身之地。她心中已有决断，声音刚开始时不免依然有些颤抖，说到后来却越说却越是大声清晰顺畅，把从跟着琉璃到大长公主处到回来此处的事情，从头到尾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众人越听越觉匪夷所思，她话音刚落，珊瑚已叫道，“这婢子是我姊姊的心腹，她的话如何信的”

    崔氏也皱起了眉头，“你这婢子好生糊涂，你要护着你家娘子也就罢了，何必编这谎话，大长公主分明说你们早出来了，你却说是直接过来的，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大长公主也污蔑你家娘子”

    崔岑娘抬起头，向崔氏淡淡的一笑，“大长公主是否说了这话我却不知，我只知道，这翠竹是我崔家的家生奴婢，跟了我已有十五年，我本家和都尉府上无人不识，适才不过大长公主有召唤时，恰好大娘的婢子不在，我才让翠竹跟了大娘去伺候笔墨的，到如今也不过一个时辰，却不知她为何要如此护着库狄大娘夫人明理，不如替我找几个理由出来”

    此言一出，珊瑚双脚发软，一下便坐到了地上，便是崔氏，脸上也顿时变得惨白一片。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生平所经历，再无比这更峰回路转得更惊心动魄的，但对事情的真相已再无怀疑这库狄氏便是再下作，也绝不可能带着裴家刚刚借给她用的婢子去勾搭她家的郎君，不少人心里顿时想起了大长公主送给这库狄氏的绝色婢子，在芙蓉宴上若有若无的刁难，心头已是恍然。唯一觉得难以置信者，却是这手段也太过无耻毒辣了些，若不是这库狄氏恰好借了崔娘子的奴婢，下场必然凄惨无比，便是裴家二郎也是名声与前程全毁

    崔氏心头已是一片死灰，大长公主和她千算万算，这计划几乎已是天衣无缝，便是库狄氏没有让她们拿到裙子作为物证，便是她跑到了水道那一边去，没让珊瑚和婢女们弄乱弄破她的头发衣衫，到底也并无大碍，却偏偏没有算到这库狄氏会有这一招

    珊瑚突然尖叫了一声，“你胡说，你分明便是胡说”

    崔岑娘冷笑了一声，“我出来走动得少，贵府之人不认得我的婢子并不奇怪，可今日芙蓉宴上还有好几位我的至交好友却是认得她的，她们又不知这边发生之事，请诸位随我去问问这几位娘子，便知我崔岑洲是不是胡说”

    说着迈步就走，崔氏忙拦住她，陪笑道，“岑娘，此事是我失察，还是莫要闹大了，须知对裴氏家族名声到底不好。”

    崔岑娘看着她嫣然一笑，“妹妹也知道裴氏家族的名声要紧难道我家二郎就不是裴氏子弟，难道大娘就不是裴氏之妇，此事若不教人分辨明白，有半句闲话泄露出去，教那些无耻小人钻了空子，我裴氏家族的名声才真真是一丝儿都不剩下了为了家族名声着想，请恕岑洲不能从命”

    琉璃忙道，“岑娘，等我一等。”说着“扑通”一声又跳到了水中，几步走了过来，一直跟在岑娘身边的阿燕忙走上前去，将她拉上岸来。主仆俩相视一眼，嘴角都露出了微笑。

    琉璃的裙子上，清水混合着墨迹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形容当真算不上优雅，只是众人看她的眼光却已颇为不同，既有同情她被如此算计，也有感叹她的运道不错，想到适才她还一心想帮这府里的人掩饰，心中更是有几分佩服可公主府的这些人偏偏要自寻死路，这又怨得了谁

    崔氏看见琉璃走了过来，再也顾不得什么，忙拉住了她，“大娘，你快劝劝岑娘。”一咬牙又附在琉璃耳边道，“日后那洛阳的庄园店铺，便全由你做主，那些掌柜的身契，回头我全部给你”

    琉璃眨眨眼睛看着她，诧异的大声道，“夫人你糊涂了么今日之事，关系裴氏名声，跟我家在洛阳的田庄店铺那些黄白之物有何关系”困惑的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跟在岑娘身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话落入众人耳中，大家不由相顾愕然，一面跟在岑娘一干人等身后，一面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崔氏，只见她面如死灰、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就如一尊泥像一般。

    而在她的身边，世子裴如琢也呆呆的站着，看见程务挺转身扶着裴炎便走了，连眼角都没有再扫自己一下，心里的羞愤简直难以言喻。一眼看见瘫坐在地上的珊瑚，上前便是一脚狠狠的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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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替罪之羊 逃之夭夭

﻿    小小的堂屋里，所有的人都屏息静气，深深的低着头，唯恐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或是引来一丝注意。因此，屋里突然爆发出来的那一阵笑声，便显得分外响亮、分外渗人。

    好容易止住了笑，临海大长公主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笑着看向面前的侍女，“后来又如何”

    侍女的双腿早已一阵阵的发软，却知道此刻含糊不得，只能咬着牙道，“后来世子大怒，踢了库狄娘子一脚，用力有些大，库狄娘子当场便昏过去了”

    大长公主眉毛腾的立了起来，厉声道，“谁问你这个，那种只会坏事的贱人便是踢死又有甚要紧，我是问你崔岑娘和另外那一个库狄氏”说到最后三个字，声音已经全然是从牙根处挤了出来。

    侍女见她发怒，心头倒是略松了口气，忙道，“库狄氏跟着崔娘子回了品芳园，崔娘子带人找了和她交好的几个娘子，只让她们认了翠竹，倒也没说别的。婢子过来时，库狄氏才去换了裙子，却和原来那条一般无二。”

    大长公主“哈”的一声又笑了起来，“真是伶俐人这个什么都不说，让人去问去打听，那个居然还带了一样的裙子来赴宴，样样都防备得好生齐整”

    她慢慢站了起来，脸色渐渐由红转青，声音也越来越尖锐，“我果真是老了，老得消息听不到，老得人也看不清了，才被人当傻子戏弄可你们却没有老，你们一个一个平日在我面前也年轻得紧，能干得紧，怎么也被人蒙了耍了你们倒给我说说看”

    屋里的几个侍女再不迟疑，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婢子无能，请公主责罚”说完便用力磕头，咚咚声中，几人的额头便已青肿起来，再过片刻，堂屋里那原本一尘不染的海兽葡萄纹地砖上，便有了鲜血飞溅的痕迹。

    大长公主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侍女，突然断喝道，“够了”

    侍女们忙停了下来，有两个却是磕得昏头了，依旧在磕个不休，还未等人去拉，便先后昏倒了在地上，大长公主看着一愣，忍不住倒笑了起来，半响才慢悠悠的道，“谁让你们磕头的看看你们把这好好的屋子弄成了什么样，你们这样出去，让人看见又会怎么想我明白了，你们定然是嫌如今闲话还不够多，非得要再造一两桩出来是不是好，我自会如了你们的意”

    侍女们脸色发灰，却不敢辩解，也不敢再磕头求饶。大长公主却再也懒得看她们一眼，只坐在月牙凳上出神，半晌喃喃道，“我怎就不知，这库狄氏是何时跟崔岑娘搅合到了一处还是她运道着实太好，竟像是有神鬼保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慢慢变得有些灰败，加上因眉头紧皱扯出眼角的密密皱纹，一时竟像是老了十几岁。

    屋外突然传来小婢女略微颤抖的声音，“世子夫人求见。”

    大长公主一怔，低头想了想，神色突然放松了下来，“让她进来”

    只见崔氏低着头疾步走了进来，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大长公主打量了她几眼，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阿崔，你这是做什么”

    崔氏低声道，“儿无能，考虑不周，安排不妥，才坏了阿家的安排。如今女客这边已开始纷纷告辞，儿也无力挽留。”

    大长公主看了眼窗外，日头尚高，离闭坊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自然是消息已经悄然传开了的缘故。她神色淡淡的看着崔氏，突然笑道，“也罢，横竖我已是与诸位宾客告辞过一回了，这半日不过是召了大娘来画过两幅画，却也让你拿走了。这之后的事情原是你做主，她们走也罢，留也罢，玩得尽兴也罢，扫兴也罢，跟我又有何关系”

    崔氏一呆，突然醒悟过来，抬头怔怔的看着大长公主。她对此也不是毫无准备，但听眼前这位公主把一切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顺理成章，却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是裴家的奴婢客户，不是那些依附河东公府的官吏寒士，她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是尽心尽力伺候了姑舅八年的清河崔家嫡女，这位公主居然准备便这样打发了她

    大长公主也正在看着她，脸上还带着一贯的优雅的笑容，见崔氏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才懒懒的移开了视线，“你这般看着我，可是有话要问”

    崔氏身子一震，垂下了眸子，声音有些微微发颤，“是，儿想请教阿家，如今之计，阿家觉得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大长公主神色和煦，“你不妨先说说你的主意。”

    崔氏吸了口气，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已平静了下来，“此事本是库狄二娘因嫉恨长姊一手操纵的，水墨荷花是她偷拿的，客房的婢女是她指使的，儿来询问公主大娘是否还在时，也是她让婢女哄骗了儿，如今世子已查明真相，把她狠狠教训了一顿，只怕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若是伤病中感染了风寒而不治，也是上苍的报应。儿自会去两边的裴府好生解释赔罪。”

    大长公主顿时笑了起来，“一个进府才半个多月的妾便能上下勾通，做出这等大事来，你当裴守约和裴子隆是傻子么，你当全长安人都是傻子么”

    崔氏声音平板的回道，“那库狄二娘入府虽才半个多月，却巧言令色，得了您的欢心，您行动都带着她，下面那些猪油蒙了心的贱婢们自然就有打错了主意的。”

    大长公主眉头一挑，讶然失笑“你的意思，这还是我的不是了。”

    崔氏神色依然不动，“自然不是，您最喜欢提携晚辈，原是见她新来，有心多指点她，谁知道她会起那样的坏心”

    她看着大长公主，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再说了，如今便是跟两边府里说，此事是儿的主意，那他们便不会再有半分疑心儿与裴子隆能有何冤仇，要如此害他儿与库狄大娘又有何怨，要置她于死地阿家只道旁人不会信一个妾能做出这些事情来，便不怕被人这般追问下去么便是库狄大娘今日叫了一句洛阳产业出来，儿如今不过是河东公府的媳妇，这产业不产业的，难道还能是儿的不成”

    大长公主盯着她，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这个儿媳妇，脸上笑容慢慢的消失不见，“那依你说，是我与裴子隆有仇，与库狄氏有怨，又独吞了洛阳的产业你跟此事丝毫也没有干系”

    崔氏摇了摇头，“此事都是库狄二娘一人所为，儿都不知就里，与阿家又能有何干系只是出了此等大事，儿自然有管教不严、待客不周之失，日后亦无颜主持河东公府的中馈，请阿家恩准，让儿在自己院中反思个一年半载，待物议平息之后，再听任您处置。”

    大长公主缓缓的点了点头，冷笑了一声，“好，好得很，你在我身边七八年，我竟是从不知你有这般的口才只是”她上下看了崔氏一眼，甚是憾然的叹了口气，“只是你身为世子夫人，管教下人疏忽致此，只在院中反省，却也太难服众了些，依我之见，你不如去静乐尼寺替我祈福几日罢”

    崔氏扶着地面的双手不由有些颤抖了起来，大长公主说得好听，却根本便没想过要放过她这世上，哪有主母因为失察便被送入寺庙的道理自己若真的去了，这位公主自然能编出事由来把今日之事全扣在她的身上，便是能出来，这名声也是全毁她身为清河崔氏的嫡女，论地望论身份，愿意娶她的男子比愿意做驸马的不知要多出多少，以往所忍，不过是图个将来，若是将来都已无从谈起，她却凭什么要背这个黑锅

    大长公主看着崔氏的脸色，笑了起来，“你怕什么比起你那小院子，静乐尼寺要宽敞清净得多，横竖婢女婆子你多带着过去，吃穿用度也不会减了你，不过是为了平息那两家的怨怼而已，待事情平息了，我自会去接你回来。”

    崔氏紧紧咬着牙关，点了点头，“儿谨遵吩咐。”

    大长公主的眉宇舒展了开来，笑道，“放心，你今日能顾全大局，日后我必然不会亏待你。”

    她的声音柔和清越，听起来有十二分的诚意，只是崔氏这些年跟在她身边，这句话实在听过不少次，可惜大多数时候，那结果只能让她此刻寒彻心底。看着屋里那几个额头上鲜血淋漓却一动也不敢动的婢女，她心里一动，抬头道，“儿还有一事要回禀阿家。那崔岑娘和库狄氏只怕就要告辞，儿记得库狄氏有个婢女还在您这边，如今您是将人留下还是交还给那库狄氏还有车马院那边”

    大长公主一怔，微笑道，“那原是她家的婢子，自然是要交还给她，要一根头发也不少的交还给她至于车马院那边，你也吩咐下去，暂且不用动手，今日的变故已是太多，横竖已是做了手脚的，过两日再动手也不迟”

    崔氏忙点头应了，大长公主瞅了她一眼，回头看看自己身边这几个已是无法见人的婢女，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你现在便把人带过去吧”

    崔氏不动声色的应了个“是”，待雨奴战战兢兢的从耳房里出来，也不多说，带着她便出了院子。

    大长公主坐了下来，怔怔的想着心思，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时又紧紧的咬牙发狠，侍女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的站着，心思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好容易半个多时辰过去，却听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是一个尖利的声音，“启禀大长公主，不好了”

    大长公主腾的站了起来，“出了何事”

    “那库狄氏的马车还没出坊，车轴就突然断了，车夫倒是跳得快，车子却撞到了墙上，里面的人受了重伤”

    大长公主不由一愣，她不是吩咐过暂时不用动手么怎么崔氏竟没传下去此时出事岂不更是添乱忙道，“那库狄氏怎样了”

    帘外的小婢女默了默才道，“车上不是库狄氏，夫人带我等赶过去时才知，库狄氏坐了崔娘子的马车早就走了，她的车上只有一个奴婢，是大长公主您送的”

    大长公主脸色顿时大变她今日见了雨奴，苦心交代安排的可不止一两桩小事，她要是受了重伤，这些事情忍不住道，“那奴婢人呢”

    小婢女道，“恰好裴明府的府上又派了马车过来，便说是不必麻烦咱们，把人抬上车便走了。”

    恰好哪有那么多恰好大长公主只觉得胸口一团烈焰腾的烧了起来，嗓子都有些发腥：既然连这后手都已准备好，那马车便绝不是自己人今日动手弄坏的裴守约

    却听小婢女又道，“夫人说，此事有些蹊跷，她带着几个婢女坐车追下去了。”

    她追上去做什么难道公然去抢人么大长公主忍不住怒道，“胡闹”

    小婢女的声音有些发抖，“夫人怕大长公主惦记，特意送了一张信笺回来，说是公主一看便知。”

    一张白麻纸信笺从帘外被递了进来，叠得极是别致精巧，大长公主接在手里，好容易才把纸笺打开，还扯破了一两处，那上面只有写着寥寥的两三行字，她却瞪了半日才把一个个字连起来的含义读明白，一口气顿时有些接上不来，向后便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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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将计就计 西域变数

﻿    站在自家的乌头门前，目送着崔岑娘的碧油车消失在路口，琉璃回身进了门，走到院中见左右无人，这才转头看着阿燕笑了起来，“今日倒是亏你溜得快”

    阿燕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些贵人无非便是那几样手段，我见那侍女是看着娘子走过来的，觉得不对，便赶紧把包袱给了翠竹。”顿了顿又道，“仔细论起来，其实今日这局也算不得什么，试想，娘子从大长公主那边出来，怎会知道那位裴郎君已是醉酒被独自安置在客房了难不成会让奴婢直接拿着信笺找到楼里去当众给他奴婢再是糊涂，又怎会落下那私邀的信笺再说当时那情形，何尝有半分像私会被撞破的模样只要娘子自己不乱了阵脚，崔娘子又能信得过你，让你一样一样去驳问，便是没有翠竹作证，那些人也未必能得逞。”

    琉璃点头不语，说到底，这局棋里的棋眼并不是她，而是崔岑娘，只要崔岑娘相信自己，不忙着去掩饰，自己便不会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难怪裴行俭百忙之中竟会想起去终南山想来避暑不过是借口，他是想避开那些人的耳目，好带自己去拜访裴炎和崔岑娘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他那副胸有成竹却什么都不说的样子，琉璃突然觉得牙根很痒。

    待回了上房，琉璃只觉得浑身发腻，忙让人备水，用豆面与香粉合成的澡豆好好洗了一遍，出来时日已西坠，眼见就要到闭坊的时辰，只是不但裴行俭未归，自家的那辆马车居然也没回来。小檀去问了一遍才知，琉璃还未到家时，另一辆马车便已出门了，说是阿郎早有吩咐，此刻竟也未归。

    琉璃不由大奇，看向阿燕，“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阿燕摇了摇头，沉吟片刻才道，“说起来，在马车上做手脚倒也不算出奇，但今日事已至此，按理临海大长公主不会再出这样的昏招。”

    琉璃心中自然也是这般做想，只是当时在别院门口，那车夫阿古说起“厢板略有些松了，娘子不如先随崔夫人的车回坊，让雨奴坐这车回去”时，眼神竟是出奇的坚定锐利，她顿时想起裴行俭走之前的交代，只得点头。此时想来，事情或许另有蹊跷

    阿燕忙道，“奴婢再去外院看上一眼”。琉璃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坐下喝一口水，阿燕已经急急忙忙的转了回来，“娘子，阿古求见。”

    院子里，阿古身形笔直的站在台阶下，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过来问个安，衣服头发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半个多时辰前还整洁熨帖的本色褂子此刻已沾满了灰尘，衣角袖口上还有好几大块显眼的暗色。琉璃对颜色原本敏感，定睛一看不由变了脸色，忙回头吩咐，“小檀，快让外面的管事请位跌打医师过来”

    阿古一怔，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时，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不必了，小的便是从医馆过来的，这些是适才不当心沾上的而已。”

    琉璃微微一愣，突然有些明白过来，“莫非是雨奴受了伤你们的车到底出了何事”

    阿古面色已恢复了惯常的木然，“启禀娘子，娘子走后，小的好容易才紧好了厢板，没料到还没出崇仁坊，马车的轮轴便断了，马也受了惊，小的跳得快，只是车厢到底还是撞到了坊墙上，雨奴她受了些伤。”

    琉璃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难道大长公主真是在车上做了手脚阿古看了出来，才不让自己上车那么他让雨奴上车也是故意为之了“她伤得要紧不要紧”

    阿古语气平板，“那时恰好赶上府里的马车来接人，小的们便把她送到了相熟的医馆，医师说，她腿上手上被划破了两处，血虽然出得不少，倒绝无性命之忧，只是头部撞得有些厉害，到了医馆的后院里便开始胡言乱语，因给她包扎时从她身上掉出了几瓶粉末，她便嚷嚷那是有人逼她拿去害人之物，语涉贵人，实在不能教外人听了去，因此，小的大胆做主，将她安置在外院僻静之处，若是过两天还不好，便只能将她送到外面庄子里慢慢养着了。”

    琉璃不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既然是相熟的医馆，自然是说她撞了头便是撞了头，说她胡说她便是胡说了，只是看裴炎今日那神智不清的模样，那药粉只怕还真是大长公主的“厚礼”好在这样一来，倒也干净利索只能道，“如此甚是妥当，你赶紧下去歇着吧。”

    见阿古一语不发的肃然退下，琉璃怔了半晌，才想起今日别的也就罢了，那去接人的马车似乎有些太过凑巧了，难不成竟并不全然是大长公主那边的手脚小檀说过，那马车是他吩咐出去的她不由转头去看阿燕，只见阿燕也是若有所思的表情，对上琉璃的眼光方垂眸笑道，“阿郎好手段”

    果然是好手段一劳永逸的打发掉了这个麻烦，还教外面的人都以为是大长公主害错了自己人得了报应，连自己都被瞒得死死的琉璃在心里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转头吩咐阿霓，“让灶上赶紧做晚膳罢，我这一日，半点水米没敢沾牙。”

    阿霓忙道，“今日夏至，厨下备了应节的汤饼，难道不等阿郎了还是教她们留一份出来”

    琉璃冷冷的道“不等”又补充了句，“也不许留”

    待到碧绿的槐花冷淘和香浓的酉羹汤饼被送上来时，琉璃却已饿过了劲，每一样只是略动了点便放了箸，让人好好的留了两份在一边，“待我饿了再吃。”

    阿燕三个听了，不由相视偷笑。

    直到掌灯之后，院子里才响起小婢女的声音“阿郎回来了”声音未落，裴行俭便一阵风般卷了进来，琉璃也下意识“腾”的站了起来，两人同时问了句，“你可还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裴行俭衣履整洁一如平日，脸色也放松了下来，上前拉了琉璃的手在堂上坐下，“今日怎样大长公主可刁难了你没有被唬着吧”

    琉璃白了他一眼，“你还问自然不怎么样，宴会还没开始，大长公主和几个高门娘子便当众刁难我，宴会过后又借着把我叫去画荷花图，把我和那位喝得迷迷瞪瞪的裴子隆安排到了一处，又让我那亲妹子叫了许多人过来捉奸回来的路上，咱们家的马车好好的竟也散了架”

    裴行俭微微皱起眉头，仔细看了她两眼，突然一指头弹在她的额头上，笑了起来，“小东西，竟想唬我”

    琉璃揉了揉额头，扭头不理他，裴行俭见她真的沉了脸，忙搂住她的肩头，诚恳的道，“今日都是我的不是，我原想着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想你为此费神，没想到皇上竟然会突然召我，结果让你一个人去了那种地方，担惊受怕了一整日。都是我太过自负，日后再有这般的事情，我绝不再瞒着你，咱们凡事都一起商量可好”

    琉璃心里微软，却不想这般轻易便放过他，依然一言不发，却听裴行俭轻轻叹了口气，“其实说来，我有什么可自负的论到看人料事的眼光，我远不如你。”

    琉璃不由有些纳闷，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神色有些落寞的看向自己，“琉璃，你还记得那日你跟我说恩师从高丽回来后或许会去西突厥么我觉得你是异想天开，没想到今日圣上竟跟我说，待恩师回来，便让他协助程老将军发兵西突厥”

    琉璃先是一喜，突然又意识到有些不大对头，她依稀记得半个月前曾听他提起过此事，此次领兵的正是已改名为程知节的程咬金，不由困惑的皱起了眉头，“程将军不是十几日前便拜了什么行军大总管讨伐西突厥么义父何时才能回来难不成要等他回来再发兵”

    裴行俭又叹了口气，“正是圣上的意思军费吃紧，不如等上几个月，待恩师回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再发兵，恩师或许便会担任此次大军的前军总管。”

    就是先锋官这可是苏定方最拿手的琉璃越发纳闷起来，“这岂不是好事一桩”

    裴行俭神色有些郁然的点了点头，“于恩师而言，的确如此。”

    琉璃奇道，“那你哀声叹气作甚”

    裴行俭看着琉璃不语，突然挑眉一笑，“若不如此，你焉能饶了我”

    琉璃顿时哑然，又想立刻沉下脸却又有些想笑，只能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问我别院那边的事情如何了你便一点也不担心我应付不过来一点也不怕我坏了名声，丢了你的脸”

    裴行俭摇头一笑，“只要你人好好的，我担心那些做甚”

    琉璃哼了一声，“口是心非你不过是算计好了不会有事而已”

    裴行俭略想了想，点头道，“我的确想过，今日多半不会有事。宴席上有那位荆王妃在，绝不会让你吃亏；至于裴子隆，我不在那里，他又没有丝毫防备，大概是躲不过的，好在他的夫人是少有的灵透之人，和你也算投缘，断然不会相信那些伎俩，何况你又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身边还有个宫里长大的阿燕，她们的胜算着实不大。至于马车就更无可能，便算你上了那辆车，阿古是何等人物，他让马车往左翻马车绝不会向右倒，怎么会让你受到半点损害只是想是这般想，没看到你，到底有些放不心来。如今你这样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却还想来唬我，岂不是也太看扁了我”

    琉璃不由奇道，“阿古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荆王妃真是你请过来的”

    裴行俭微笑道，“荆王妃那边我自然是无法拜访，也不过是转了几层关系，告诉她今日长孙湘与她嫂子柳氏会成为芙蓉宴首席贵客。她传话给我说，当年之事，她也有所耳闻，只是有生之年，能当众羞辱长孙家人一次，是她的夙愿，就算此次我不过是想借她的力，她也会记得这份人情。”

    “至于阿古，他其实不算咱们府里的下人，跟着我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而已，他是我兄长亲手调的侍卫，身手好便不必说了，驭马驾车的功夫只怕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出几个人能强过他。想来今日，他大概已是让那位雨奴伤得恰到好处了吧”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真便这般笃定若是我真的不留意中了她们的圈套，坏了名声，你难道也不半点都不担心”

    裴行俭摇了摇头，“只要你的人安然无事，那些不过是细枝末节，大不了她们怎样坏你的名声，我便让她们怎样圆回来说到底，她们为的也不过是为了那些产业，无论情形坏到怎样的程度，我只要拿这些与大长公主去换，她大概是连自己儿媳也肯卖的”说着皱起了眉头，“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你还是快让人做碗冷淘上来，在宫里说了一日的话，我还真有些饿了。”

    琉璃忙出去让人先端冷淘过来，再热上汤饼，陪着裴行俭吃过这夏至的节食，这才慢慢把这一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裴行俭听得连连摇头，“已是这般错漏百出了，却还不肯停手，她们”又看着琉璃笑，“今日便是我在，也做不得更好，此事这样揭开，你日后便再也不用去那边府上，便是去了她们也不敢再做什么，如今那边定然是一片鸡飞狗跳，大长公主且有些日子腾不出手来，李公说得不错，你真真是镇宅之宝”

    琉璃笑着伸手拧他的嘴，“叫你胡说”却被裴行俭抓住手，将她整个人都按在了怀里。

    琉璃自然看不见，裴行俭脸上的笑容已经慢慢的淡了下来，圣上对恩师的这番安排，于恩师或许是好事，但此役只怕不但平定不了西突厥，还会惹来更大的战端，程知节是长孙太尉在军中最大的助力，调他远征，却让恩师去做前军总管，更安排了王文度那种人物做程将军的副手，圣上这般防备程知节，只怕对长孙太尉已有了动手之心，而如此布局，战场又如何能胜

    感觉到裴行俭似乎有些太过沉默，琉璃忍不住抬起头，“你还没跟我说，你今日在宫中一天，难道都在跟圣上谈军事”

    裴行俭点头道，“的确如此。我平日对西疆事务还算留意，圣上便多问了些今日，我出宫前，还见到了武昭仪。”

    琉璃一愣，忙直起了身子，“你看她如何”

    裴行俭沉默片刻，淡淡的一笑，“我适才不是与你说了么，我今日才知，我看人料事的目光，远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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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如此知己 无心插柳

﻿    揭开镶宝珠盖钮的六瓣莲花盖，一股异香顿时扑面而来，只见在这个五寸见方的鎏金折枝莲叶纹银盒里，盛着的是整整一盒略带杏黄色的香粉。"blank">

    琉璃伸指沾了些许，用指尖微微一搓，只觉得入手柔腻，香味更是馥郁无比，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对面含笑不语、眼神中却颇有些期待的杨十六娘，没有把握的问了一句，“这可是，澡豆”

    杨十六娘立即笑着点了点头，“大娘果然好眼力，便是我家姊妹里，也有好几个把它认作是妆面用的红香粉或是额黄粉。”

    琉璃尴尬的笑了笑，她其实不是好眼力，只是从来不用啥红粉、额黄之类的东西，所用之物里，也就是澡豆是这般用大盒子装的粉末。不过，若是和面前这盒相比，自家那种不过用豆面合了三味香料的澡豆，大概只配用来洗脚。

    杨十六娘笑道，“这澡豆的方子是家中的一位长辈好容易从孙真人那里得来的，我已经抄在了这里，大娘若是用着觉得还好，日后有暇也可以自己来配。”说着便把一张纸签递到了琉璃手中。

    琉璃拿到手中一看，不有越看越是心惊“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粉、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三两，奈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各四两，麝香一铢。上一十七味，捣诸花，别捣诸香，真珠、玉屑别研作粉，合和大豆末七合，研之千遍，密贮勿泄；常用洗手面作妆，一百日其面如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还研磨千遍她大概只有闲疯了才会干这个吧

    再看看眼前这一盒子粉，她顿时有些肃然起敬，便是一盒子金粉，也不可能比它更贵了，忍不住叹了口气，看向杨十六娘，“十六娘，这澡豆也太金贵了些，琉璃实在有些受不起”

    杨十六娘忙道，“大娘哪里话，不过是盒澡豆而已，说来咱们难得投缘，这澡豆也不过是旁人送我的，我用不完搁久了不也是白白搁坏了”她看着琉璃笑了起来，“只是大娘本来便肌肤如玉，难不成是觉得此物只是鸡肋”

    琉璃只得笑道，“十六娘莫打趣我，这样的好东西我还嫌弃，岂不是天理难容只是得蒙姊姊厚爱，心里有愧罢了。”心里却越发纳闷，这位到底是想干啥

    芙蓉宴过去才三天，如今风波正闹得欢，听说崔氏的母亲病了崔氏当日便径直回了本家，大长公主却也卧床不起，崔氏的兄嫂又送她回来侍疾，不知怎的竟未留下，崔家便放出话来，自家女儿“生性愚钝，不堪驱使”，大长公主的病又重了几分如今外面传言纷纷，自己连门都不敢出，原以为杨十六娘上门来会有要紧的事，到如今却依然是一句正话没有，难不成又是送份礼说篇闲话就告辞

    杨十六娘见琉璃收下了银盒，笑得顿时更是愉悦，“大娘哪里话，你这样的品格谁能不爱那崔家的岑娘，最是性子清冷不爱交际的人，与大娘不也是一见如故还有冷娘、离落，那般的才女，见了大娘也是心折呢”

    琉璃后脑上一滴冷汗滑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杨十六娘笑了笑，转了话题，“大娘平日似也不爱出门，不知在家却喜欢做些什么”

    琉璃松了口气，笑了起来，“也不过是写写画画而已。”

    杨十六娘感兴趣的挑起了眉头，“早便听闻大娘画得一手好丹青，不知可否容我拜赏一二”

    琉璃忙站了起来，“这有何不可，都在书房里挂着，十六娘莫嫌拙作粗劣便好。”

    杨十六娘回头便吩咐两个婢女，“你们粗手笨脚的，莫弄坏了大娘书房里的字画，便在这屋里等着吧。”

    琉璃心里一动，看了阿燕几个一眼，“你们去让厨下做两份荷叶饮，做好了再拿过来。”自己领着杨十六娘穿过东次间，到了最里面的书房。

    书房里，琉璃最满意的几幅画都已装裱好挂在了墙上，东墙上是一幅裴行俭像，并无背景，身形衣褶也都是简笔线条勾勒，唯有面孔却借鉴了明代“墨骨”画法，用浓淡墨色染出立体阴影，再赋色烘托。此外还有一副花鸟图，一副墨竹图，最显眼的却是西墙上的那幅工笔重彩牡丹图，琉璃用浓曙红色一层层渲染出的大红牡丹，浓丽得令人移不开眼，空白处还有裴行俭题的两句诗：“昨夜经风雨，今晨带露开”。

    琉璃一眼瞟到这诗，顿时心虚起来，忙偷眼去看杨十六娘，却见她只呆呆的看着裴行俭像，满脸的诧异，不由松了口气：此时的人物肖像画，线条流利，神气生动，却实在谈不上和本人有多像，更别说画出面孔的立体感来，这幅人像画出来，裴行俭都称奇了半日，更别说外人

    杨十六娘呆了好半晌，这才回过神来，忙拉着琉璃问这人像如何能画得如此逼真，琉璃只得拣她能听懂的话，把绘制的技巧尽量简单的说了一遍，又笑着补充道，“其实这般画法在西州那边并不少见，只是在长安大约难得见到些。”

    杨十六娘点头感叹不已，“我竟再没见过这样的画像，进门便像看见裴明府站在那边”又细细看了一遍这书房的布置，叹道，“裴明府真是有心人，这书房的用具竟比堂舍的更讲究几分，可见是会心疼人的。”说着便把琉璃又从头到脚夸赞了一番。

    琉璃听得浑身发冷，忙笑道，“十六娘快莫这样夸我，琉璃不过是个寻常人，若说有什么比常人略好些，最多便是运气二字。”

    杨十六娘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得的运气，世上女子，哪个不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偏偏这世上的男子，又最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也只有最有能为的女子，才能牢牢将他们牵在手中”

    她看着琉璃，笑得有些凄然，“大娘只怕心里笑话我镇日无事便上门来打扰，却不知似我这般无夫君之缘的妇人，也不过是靠访亲拜友打发些日子而已。”

    琉璃只觉得舌头有些打结，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才是，依稀想起来陆瑾娘似乎提过一句，这位十六娘的夫君姬妾甚多，可是，这种事情她怎么好评价只得笑了笑，“我在家里也是百无聊赖，姊姊能来看我，真是求之不得。”

    杨十六娘目光哀怨的看了琉璃一眼，幽幽的道，“大娘有所不知，如今我膝下一个孩儿也无，人人都道我性子不好，笼络不住我家郎君，却不知他是看都懒得看我一眼的，在那边府里住着，不是看姬妾争风，便是听妯娌笑话，因此也只有出来烦扰烦扰你们，心里还略好过些。”

    她突然目光热切的看向琉璃，抓住了琉璃的手，“大娘，我时常想，自己若能有你的一半便好了裴明府待你自不必说，芙蓉宴那般局面下，岑娘竟不疑心你，世子也肯说出他过来不过两三个呼吸时间，替你做了回证可见他们待你都是不同。你可有什么法子能教教我便是让人肯多正眼看我一眼也是好的。”

    她的手指下意思的越收越紧，还微微有些颤抖，琉璃看着这张蓦然间写满焦虑渴求的脸，只觉得滑稽无比，却又有些毛骨悚然，敢情别人说她是狐媚子，只是顺口骂骂而已，眼前这位才是真心真意觉得自己就是一狐大仙，真心真意就是来向自己讨教狐媚之术的只怕从她第一次来这里做客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琉璃忍不住苦笑起来，“姊姊，你也知道当日的事情，世子想帮的不过是裴御史，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杨十六娘却坚决的摇了摇头，“大娘莫哄我，那日的情形我看得分明，莫说世子，便是裴御史看你的目光，也是不同。大娘，别人不知，我却是知道的，你昔日刚刚认识顺娘，便肯帮她，她认识你之后没几日便得了宠爱。后来你入了宫，又那般帮着昭仪，圣上竟是再没去过别处，为何今日你便不能帮帮我顺娘和昭仪如何待你，我日后也绝不会比她们差上半分”

    琉璃这次是真正的目瞪口呆，这位的联想力也太丰富了吧可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当年因为帮武则天做了衣服，她便吃了那番苦头，以杨十六娘武氏表姊妹的身份，这话要是传出去琉璃忙反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姊姊轻声些，这些事真真是无从谈起，这些话琉璃也万万承受不起，教人听见了便是莫测的祸事姊姊若有别的事情让琉璃帮忙，琉璃绝不会推辞，可”

    杨十六娘眼中顿时光芒四射，“你肯帮我便好你放心，你今日若是帮了我，我又怎么会把这些话跟旁人去说岂不是绝了自己的路”

    她的意思是，今日不帮她，她就会说自己怎么会惹上这种偏执狂她既然已经这样开口，看来若是不应付了她，只怕真会有后患。琉璃心思急转，叹了口气，“不是我不肯帮你按理说，姊姊是我婚后第一个来看我的，又处处对我照顾有加，只是这事情当真有些为难之处，也不是人人都使得。”

    杨十六娘的脸上立时便露出了笑容，“我自然也知道此事不会容易，你告诉了我，我便尽量去做，若是做不到，是我自己时运不济，难不成还能怪你”

    琉璃沉吟不语，心中却在抓狂怎么编个难以做到的求媚之法，无意中扫到裴行俭的画像，不由灵机一动，指向了那张画像：“姊姊也觉出那画像比别个不同罢”

    杨十六娘转头看了看，脸上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大娘是说，那画像”

    琉璃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正是，每日在日中时分在画像前春日摆上桃花一枝，夏日摆上白莲一朵，秋日菊花，冬日腊梅，再默默祈愿，这画像越是栩栩如生，便越是灵验，若是不像，后效却是难说。”自己不可能去画她的夫君，而她要找一个能出这种人像的画师，大概也不容易吧

    却见杨十六娘满脸都是欣喜，抓住琉璃的手摇道，“好妹子，多谢你今日肯教我，大恩大德，我永生都不会忘”

    琉璃忙压低了声音，“回报不回报也罢了，此事你绝不能教旁人知道了去。”

    杨十六娘忙赌咒发誓，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方心满意足的去了，琉璃送她到了屏门，目送她走远，不由摇了摇头，哭笑不得，回头却看见阿霓、小檀两个满脸都是忍笑的表情，小檀笑道，“今日我才知道，娘子撒起谎来竟也是不眨眼睛的”

    琉璃一愣，故意拉下脸来，“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阿燕忙笑道，“娘子莫怪她们，原是我觉得这杨十六娘太过古怪，便让她们去后窗处听听，省得闹出什么事教娘子吃了亏，却没想到那是个糊涂人”

    琉璃回到屋中，想着杨十六娘回去之后还不定怎么“做法”，越想越是可乐，待裴行俭回来，便想把这笑话说给他听，裴行俭却进门便道，“你快去挑几样礼物，明日咱们一早便要回你本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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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天理循环 所谓报应

﻿    还是一样的小院，还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但琉璃一进院子，便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她仔细看了两眼才醒悟过来：在下人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分明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畏惧。"blank">

    她忍不住疑惑的看向身边的裴行俭，裴行俭笑着微微摇头，目光也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琉璃以前住的小房间，眉头却是一皱。

    那间房怎么了琉璃还没来得及细看，前方已传来库狄延忠的带笑的声音，“今日你们回来得倒早。”

    只见库狄延忠穿着簇新的青色襕袍，挑帘从上房走了出来，满面都是笑容，只是脸色发白，眼下微青，气色却似乎有些不大好。待进到屋里，依然没看见曹氏，琉璃心里倒也明白了几分：珊瑚的事情只怕这边已是知道了。

    没待她开口，裴行俭便含笑问道，“丈人，不知庶母如今何在”

    库狄延忠看了琉璃一眼，笑容有些尴尬，“她前日便病了，病得有些糊涂，请了医师来看过，说是痰迷之症”又有些急切的道，“我已经做主，把她挪到了西厢偏房里养着”

    西厢的偏房就是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小房间琉璃突然明白了进门时那些下人眼中的畏惧是从何而来：以前她病倒时便是被曹氏被挪进了那里，如今却轮到了曹氏自己无论是报应，还是报复，看在他们眼里，只怕都是令人畏惧吧这位父亲大人，是在用这种方式平息自己的愤怒，表明他的立场么

    裴行俭遗憾的叹了口气，“夏日炎炎，庶母想来是中了些热毒小婿那里倒有一处阴凉的小院，又准备了些解暑的瓜果冰盘，此来便是想请丈人和庶母去消磨半日，如今看来却只能请丈人赏脸了，不知丈人今日可还有别的安排”

    库狄延忠闻言一愣，随即便是满脸的笑容。自打前日得知珊瑚的事情来，他心里便一直忐忑不安珊瑚居然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她不知死活不要紧，只怕还会连累到自己若是河东公府或是女儿女婿迁怒，自己如今这八品的勋官，兵部的差事，谈着的亲事，岂不都难得保住因此，昨日一听说裴行俭和琉璃要来拜访，他毫不犹豫便命人把病倒的曹氏搬到了那处小房间里，只盼他们夫妻来时能少一些怒气，如今听到裴行俭并非来兴师问罪，而是请他过去做客，浑身骨头顿时都轻了二两，“无事无事，我也正觉得暑日烦闷，倒是要去打扰贤婿了。”

    裴行俭与库狄延忠说笑了两句，便笑道，“今日天时晴好，再过些时辰怕是路上要热起来，丈人不如这就跟小婿过去”

    库狄延忠自然满口应是，起身出门吩咐了阿叶两句，又让清泉去拉了马到门口等着，还没回屋，就听西厢的偏房里传来来拍打门板的声音，还有曹氏嘶哑的叫喊，“放我出来，放我出来我有话要与大娘说”

    库狄延忠吓了一跳，忙回头去看，见裴行俭与琉璃都已走了出来，赶紧对琉璃笑道，“医师说了，你庶母如今痰迷了心窍，说话颠倒，形容唬人得很，你莫理她。”

    琉璃瞟了一眼那曾经熟悉无比的木门，点头不语，她太知道被关在里面是什么滋味了，倒也没有兴致再去回味一番。

    只是曹氏的声音虽然嘶哑，却越来越是响亮：“大娘，大娘，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对不住你的人是我，我是罪有应得，只求你饶了珊瑚一命，她是你亲妹子，姊妹相残，日后会有报应”

    库狄延忠脸色越发尴尬，皱眉道，“果然是得了癫症，竟能说出这种话来”好容易见清泉进来禀告马已备好，忙道，“咱们这便走”

    三个人走到院中，就听曹氏高声道，“裴郎君，裴郎君我看见你了，裴郎君你想想，珊瑚再是胡闹，去那边才几日，怎么能做出此等事体来，不过是受人指使。你和大娘若肯去那边求大长公主饶了她，定能保住她的性命，阿曹生生世世做牛做马，也绝不会忘记你们夫妇的大恩大德日后，珊瑚也绝不会再敢冒犯大娘半分，若有再犯，必下地狱”

    裴行俭停下脚步，回头叹了口气，“不必劳烦庶母再发誓赌咒了。大妹有今日，说来全是庶母所赐。小婿若记得不错，上回庶母便发下毒誓，道是大妹日后再对大娘有一丝冒犯，便教你们母女永世不得超生。这誓也是乱发的么如今不过是誓言应报，小婿何德何能，还能违了天意不成”

    小屋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裴行俭转身对目瞪口呆的库狄延忠笑了笑，“丈人，请。”

    直到一行人走出门去，车马辘辘的声音由近而远，消失在巷口，那间小屋里才突然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呜咽，声音凄厉无比，久久回荡在院子里。

    只是这一声，琉璃他们自然是听不到的，因时辰还早，路上车马不多，一路无话，待车马到达永宁坊裴府时，日头还未上三竿。

    这边琉璃刚刚下车，门房便立刻赶了过来，“阿郎、娘子，你们回来得正好，小的们正想去寻你们。适才河东公府的卢夫人突然上门拜访，小的们说了阿郎和娘子都不在，她却定是要等在门口，还让人从车上抬下了一个娘子，也放在门口，只说是来负薪请罪、任君处置的，引得许多人围着看。小的们无法，只能将她们请了进去。如今人都在外院的厅堂上。”

    琉璃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裴行俭，心里不知该好气还是该好笑。却见裴行俭眉头紧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快去秋院把萧医师请到厅堂。”回头又对库狄延忠叹道，“这卢夫人是河东公府三公子的夫人，她怎会突然造访又抬了人过来，只怕便是”

    库狄延忠脸色已变，忙道，“这可如何是好”

    裴行俭满脸歉然，“本来是想请丈人来松泛一日，没想到还未入门竟便遇见此事，如今之计，也只能先一起过去看看再说。”

    库狄延忠点了点头，心里到底有一丝担忧，却也有一丝畏惧，不敢走快，跟在裴行俭和琉璃的身后向内走去。没多久便到了外院的厅堂之上，却见一位容貌丰艳、打扮不凡的年轻女子正坐在厅内，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忙站了起来，“阿兄，阿嫂，阿卢今日冒昧前来，请阿兄阿嫂恕罪。”说着便深深的行了一礼。

    琉璃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扶住了这位卢九娘，“九娘莫多礼。”目光一扫，看向一旁的软椅，只见珊瑚软绵绵的躺在软椅中，脸色灰白，看见琉璃，眼里流露出畏惧和怨恨的神色。琉璃不由一皱眉。

    卢九娘脸上也多了几分尴尬，勉强笑道，“好教阿嫂得知，当日之事如今已查得明白，全是这二娘一手安排，也是她派了婢女假传大长公主的回话给大嫂，又给了大嫂那幅荷花图，大嫂一时不察，竟给她哄了过去。如今大嫂也没脸在府里呆着，恰好她母亲身子不好，便回家侍疾了。那日世子知道了实情，一怒之下踢了二娘一脚，大约力道有些大，二娘这几日身子都不大好，大长公主因气得卧床不起，一直没理会此事。今日听说她还在府里，便一叠声命我把二娘送到府上来赔罪，听任你们两个发落，又让我把当日下聘的文书也一并带来了，说是她与河东公府再无瓜葛。”

    琉璃听着这番话，看着珊瑚的模样，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忍不住还是冷笑了一声，“大长公主不知舍妹的情况也就罢了，阿卢却是看得到的，如今这样把人往我这里一丢，她若有个三长两短，难道是让我背上杀妹的名声”

    卢九娘一愣，更是有些手足无措，“阿嫂见谅，大长公主如今病得十分沉重，太医请了好几位过来，都道是再动不得怒的，因此上阿卢实在不敢违逆大长公主之命，若是阿嫂不肯让她留下，阿卢也实在不敢回去复命”她想了想，踌躇道，“二娘只是没人理会，饿了几天，精神不济罢了，阿嫂若不放心，不如让阿卢打发人去请太医过来看看”

    裴行俭淡淡的道，“那倒不必，寒舍因有奴婢受伤，倒是恰好请了位长于跌打外伤的医师过来诊治，此刻人还未走，我已着人去请他过来了。”

    说话间，一位穿着本白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了过来，只胡乱向裴行俭拱了拱手，便快步走到珊瑚面前，先是翻了翻眼皮，又凝神搭脉诊了一盏茶功夫，跺脚叹道，“这位小娘子怎么生生的被拖到了这时辰此刻看着还好，不过是一碗参汤吊起的精神，只怕拖不过两日去”

    库狄延忠看见珊瑚的模样，脸色早已发白，听了这话忙问，“如今可还治得”

    这萧医师便叹道，“若是三日前便治，某有八九分把握，如今最多也就剩下三分了。”

    裴行俭也叹了口气，“那便尽人事听天命，烦扰萧医师试上一试再说。”

    珊瑚原本只是满脸戒备的看着琉璃，听了萧医师的第一句话，便如木雕泥塑一般，此刻才回过神来，目光转向卢九娘，眼神里满是刻骨的怨毒，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萧医师一面摇头叹气，一面便从药箱里拿出药丸，又要来小半碗热水，将药丸化开，指挥着两个婢女扶起珊瑚，把药水给她一点一点喝了下去，没过片刻，只听珊瑚咳了两声，突然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血色深黑。众人无不唬了一跳，萧医师却长出了一口气，“这位小娘子的命算是拣回来了。”说着走到一旁对着天光，又寻了几味药丸出来，一面嘟囔道，“那边院里的小娘子虽然伤了头面手脚，养好后也就是容色差些，身子并不会有损，这位小娘子日后好了，外面看着大约还好，身子只怕”说着叹息不已，又化了药丸，照样给珊瑚喝了下去。

    卢九娘站在一边，神色颇有些复杂，见琉璃转过头来，忙笑道，“这位医师好本事，如此一来，倒也好了。”说着从袖子里拿出文书便要给琉璃。

    琉璃忙摆了摆手，转头问库狄延忠，“阿爷，此事你看如何是好”

    卢九娘这才注意到库狄延忠，脸上微微变色，“这位是”

    琉璃淡然道，“今日我和夫君出门，便是请阿爷过来做客，没料到竟遇到了此事，如今我家阿爷在此，庶妹之事，焉能由我做主”

    卢九娘呆了一呆，忙低头深深的行了一礼，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笑容，“果真是巧，如今有长辈在此，倒是免得我等为难。”双手捧起那张文书，便向库狄延忠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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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见微知着 皇后寿辰

﻿    日落之前半个时辰，一辆车厢里垫了数层丝絮的马车慢慢悠悠的出了裴府，一路向永宁坊西门而去，库狄延忠骑马跟在车边，仿佛被袖子里那纸文书有千斤之重，坠得他头都有些抬不起来，腰身也微微佝偻着，整个人比来时看去倒像老了几岁。"blank">

    琉璃目送着马车走远，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和裴行俭一道转身进了乌头大门，走了几步，这才觉得全身都有些酸疼。

    裴行俭看着她一眼，“累了吧”

    琉璃摇了摇头，其实这一天延医熬药、安排车马人手，这番忙乱并不算什么，只是看着珊瑚如今的情况，心里那种震惊，那种厌恶却是始终难以挥去大长公主的手段比她想像的还要毒辣珊瑚好歹也算是为她效劳，她竟也下得了这样的狠手放任她重伤之后无人过问不说，竟还灌了哑药下去，今日若不是有萧医师这样的疗伤圣手在府里等着，若不是有库狄延忠这个亲身父亲在一旁看着，珊瑚若是就此毙命自己固然难以洗脱残害手足的嫌疑，便是珊瑚侥幸捡回一条命，她日后的失声、多病只怕也会被人算到自己头上，只道是她报复当年的事情

    裴行俭叹了口气，牵住了琉璃的手，目光投向天边那轮已变成金红色的落日，“但凡有一丝可能，我都不愿让你掺到这种事情里来，可惜，我却终究是做不到。”

    琉璃定了定神，抬头看着他笑了起来，“你也说过，她不过是那些手段，譬如今日，她的主意固然前后谋算得周密，却挡不住你请来了这两位候着她，还把全长安的外伤名医都请了一个遍，珊瑚便是说不出话，谁又会看不出是怎么回事有你在，便是掺进了这些事情，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裴行俭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笑容里却依旧有些怅然。

    琉璃索性笑道，“你不说话就成么别打谅我会忘记，你前两日才说过，什么事都要与我商量，转眼又把我蒙在鼓里说什么珊瑚出了这种事，要回去看看家中情况如何，原来却是早就打好了这种主意”

    裴行俭愣了一下，摇头笑道，“这却真是有些冤枉我了，此事我也不过有六七成的把握，若是说出来，却又落了空，岂不是让你白白担心”

    琉璃奇道，“那你又怎会猜到她们要出这一招”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我不过是让人多盯着河东公府这几日出入的医师而已，前两日专给大长公主看病的太医一日出入三回，昨日变成了一回，却又请了另一个与河东公府相熟的外伤医师去。自然是大长公主的病有所好转，想起让人去给珊瑚看病。以她的习性，此事做得着实太过反常，我虽然没有太大把握，却不得不防着她了。”

    琉璃忙追问，“你竟派人盯着那边今日那边又如何”

    裴行俭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今日卢九娘一回去，太医立即便跟去了，似乎下半日都没出河东公府的门。”

    琉璃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忙捂住了嘴，两人相视而笑，心头的郁闷都被冲散了许多。

    此后几日，琉璃除了每日安排马车接送萧医师到库狄家看病，又让小檀过去看过两回，送了些药材。珊瑚到底年轻底子好，到五六日上便渐渐的缓了过来，嗓子因治得及时，也略有好转，只是每日都呆呆的，任谁都不理会。曹氏拖着病体忙前忙后的伺候，库狄延忠则是见珊瑚性命已是无忧，便彻底放下心来，转头开始专心筹备过些日子要给程家下的聘礼。

    琉璃听得摇头不语，阿霓便笑道，“娘子早间用得太少，只怕有些饿了吧前些日子娘子用荷叶做饮，这两日厨娘便琢磨着做荷叶冷淘时，不用寻常的荷叶汁，可以揉些荷叶饮到饼中，娘子今日要不要先尝些许”

    琉璃打起精神点了点头，没多久，阿霓果然便用食盒装了一小碗荷叶冷淘过来，琉璃尝了一口，只觉得比寻常荷叶冷淘多了些酸凉之味，更加爽口，点头笑道，“果然不错。”想了一想又吩咐道，“让厨娘做四份出来，得了之后用好的盖碗食盒装了，送去苏府上去。”

    阿霓笑着领命而去，琉璃转头又处理了些杂务，眼见已快午正时分，正准备让人把午膳送上来，小婢女却跑着来报：于夫人来了。

    琉璃忙迎了出去，只见于夫人跟在阿霓身后笑吟吟的走了过来，看见琉璃便笑道，“你那荷叶冷淘当真是滋味清爽，我想着你今日既有闲心，自然是那边已然无事，我也该过来看看你才是。”

    琉璃笑着点头，“阿母果然神机妙算。”

    于夫人用手指点了点琉璃的额头，“你怎么跟着守约别的不学，却学得油嘴滑舌了”

    两人在堂上坐下，于夫人开口便问，“你可知皇后要开寿宴之事”

    琉璃不由吃了一惊，赶紧摇头。

    于夫人叹了口气，“我也是刚刚听到消息，再过十几日便是皇后生辰，这次竟是要在立政殿设下宴席，请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妻母赴宴。”

    五品以上官员的妻母也就是说，按理自己也会在被邀之列琉璃心中不由一阵翻腾：一个临海大长公主的芙蓉宴就够要命了，这立政殿的生日宴听起来更不像是什么好事

    于夫人见琉璃苦着脸，也皱眉叹道，“说来此事从不曾有过先例的，如今我也在发愁，那日该如何穿着打扮，是否要送上贺礼，该送哪种贺礼，竟是都无章程可循。”

    琉璃忍不住有些意外，“难道这竟是第一回”

    于夫人点了点头，“这寻常人六十做寿，设宴请些亲朋好友，原也是常事，只是哪有平常生日也设宴的道理不过是家中做一碗汤饼而已。便是圣上，也不曾因寿辰设宴请过群臣，因此上这皇后的寿日之宴该是怎样的礼数，竟是不曾有过先例的，这却教人如何准备才好”

    琉璃回想了半日，印象里如今每年的节日虽多，倒真不曾听说过“万寿节”之类的词，宫中给高宗做生日也是设宫宴一顿、各宫嫔妃送些礼物了事想来如今的皇帝皇后们还不怎么给自己过生日只能叹了口气，“阿母不如多打听打听旁人如何准备，皇后原是讲究规矩的人，既然正式设了这宴，去时还是应穿得郑重些，此外，便是备上一份意思吉利些的精致寿礼，譬如玉如意、锦刺绣之类，不须太过贵重，有个好彩头更要紧些。”

    于夫人点了点头，又道，“那你如何打算”

    琉璃笑道，“自然是过几日便开始生病，中暑痢疾热伤风，总之是起不得身，也不好去人多处把病气过了人，至于贺礼这两天我赶紧去挑一对成色略好点的玉臂钏，届时托人送了去便是，阿母你看可使得”天下谁不知道她是武昭仪的人去皇后那里贺寿，不是自陷于猪八戒照镜子的尴尬境地么

    于夫人也笑了起来，“你这主意当真不错。你倒是躲开些才好，莫说是你，便是我，也要小心三分。”

    琉璃点头道，“阿母若真去那宫里，别的也罢了，记得千万莫落了单。”如今苏定方刚刚在高丽大捷，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高宗又打算让他担任西征大军的先锋官，按说王皇后不至于这节骨眼上去找于夫人的麻烦，但凡事总是以小心为妙。

    于夫人便叹道，“听说魏国夫人这些日子几乎每日都要出入宫廷，平日里性子也越发暴躁，无人愿意近她。如今皇后好端端的要做什么生日，多半是她的主意”

    琉璃知道，这些日子苏府上虽然不说日日门庭若市，却也比往年热闹了许多，这人来人往，消息自然最是灵通，只是听到“好端端”三个字，心里忍不住苦笑这位王皇后若真是好端端的，大概倒不至于要做什么生日，只怕正因为不好，因为武则天所撰写的那本女则正风行天下，她才会生怕大家忘记她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如今以生日的由头邀请五品以上的命妇，便是昭告天下自己的地位，只是这一招似乎并不算太高明。

    说到底，这皇后之位，又不是群臣举手表决的，终究还是要取决于那位早已看她不顺眼的皇帝，此事只怕只会让他的不顺眼更多几分。

    两人又随口说了几句，于夫人突然拍手笑道，“说到这生日宴，我倒是忘了问你，那芙蓉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打发了婢女告诉我无事，这些天我看你这边忙乱却也没好过来，你还不赶紧说说。”

    琉璃只得把那日经过简简单单说了一遍，于夫人听得笑不可抑，听完才道，“你不知道如今外面流言纷纷，当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临海大长公主不喜守约娶新忘旧，做了这个局便要教训你；也有说崔氏嫉很世子对你旧情难忘，故意指使人陷害你；最奇怪的却是竟也有人说大长公主不过是贪恋钱财，成心便是要坏了守约和你的姻缘，又翻出了许多旧账来，听着那些旧事竟是说得大致不错，我想了半日也却不知到底是谁说出去的。”

    琉璃低头想了想，笑道，“我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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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宫中巨变 厌胜真相

﻿    院子里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带着股声嘶力竭的味道，琉璃突然有些心烦意乱，丢下笔走出房门，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抬头看了看这满院的绿荫，想吩咐小婢女们拿竹竿把知了粘下来，突然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平日里，她其实并不算爱出门，在家窝个十来天也不算什么，但这装病不能出门，滋味却似乎有些两样说起来，她和那位同样装病躲在本家的崔氏倒是同病相怜。也许她还应该感谢这位为了洗清自己而暗自散播出事情真相虽然夹杂在若干种流言的版本里，这真相听起来似乎不过是更耸人听闻些的一种流言正怅然间，只听阿燕在身后叫了声“娘子”。

    阿燕似乎是刚从外面进来，气喘还有些未定，看见琉璃回身，上前一步笑道，“娘子上回吩咐给阿郎多做几双足衣，针线上问这次要用什么料子和图样。”

    琉璃想了想道，“自然还是用最细软的白纻，不用别的花样，袜口和侧面各绣一道青色的卷草纹，袜带也用同色青线。”此时赴宴上朝都要脱履，因此无论男女对袜子都极为讲究，略有些钱财的人家都是冬日着锦袜，夏日着罗袜，富贵者更有染之以五彩，饰之以纹绣的。琉璃却嫌丝绸又滑又不吸汗，一律只用细麻织就的纻布和葛布，每次穿之前再细细的捣一次，裴行俭试穿了几次便喜欢上了，直道更舒适，让琉璃又惆怅的怀念了很久棉布。

    阿燕答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刚到门口，却和一个飞跑过来的小婢女差点撞了个满怀。

    琉璃和阿燕都认得这小婢女是屏门处当值的，异口同声问道，“可是有贵客上门”

    小婢女忙不迭的点头，“是一位武氏夫人。”

    武夫人明日便是皇后的寿宴了，她这时辰跑过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来“探病”的琉璃又是惊诧又是纳闷，转头对阿燕道，“你快去请她进来。”

    琉璃回身加了件红纱披帛，便带着阿霓在院门外等候，没多久，只见武夫人一阵春风般快步走了过来，绯色的长裙飘飘曳曳，脸上的笑容更是明媚无比。待走到琉璃跟前，还不等琉璃开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便知道你是装病今日特特来告诉你，如今你再不用装，明日也不会有那劳什子的寿宴，你爱去哪里散心都好。”

    琉璃忙问，“究竟出了何事皇后为何不开寿宴了”

    武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出了大事魏国那柳氏居然在宫中行厌胜之事，昨日被抓了个正着，圣上大怒，已削了她的封号，将她赶出宫去，永不许再入宫廷一步皇后也已被禁足，对外只说身子突然有些不好，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寿宴”

    琉璃不由一呆，魏国夫人的厌胜事件这就发作出来了么可是她脱口问道，“昭仪的身子如今可是大好了”

    武夫人惊诧的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你倒真是有心的，蒋御医不到六月便赶回来了，调理了几剂药，昭仪的身子这几日大有好转，连圣上的头风都没再犯。”她拉着琉璃走到一边，才附耳低声道，“其实药竟是其次，蒋御医查了这半年来的饮食单子，道是有几样原是产后体虚之人不合多吃的，便是圣上的头风也不合多吃那些，否则吃再多的药也不顶用。昭仪没让宫人声张，只先把那几样悄悄的停了，果然这半个月来她与圣上身子便好了许多，如今看来，她这病体缠绵，十有八九便是那边在捣鬼”

    竟又是饮食上做了手脚不知为什么，琉璃脑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武则天生公主那一夜，那一个个装满桂圆鸡子汤的食盒聪敏缜密如武则天，怎么可能两次在同一个地方摔倒这一次，却是她挖好了坑，等着皇后往里跳了。难怪她一“病”便是半年，难怪她会轻易将六尚局的权柄交出去，难怪她会把蒋御医调开，如今局已布成，这些牌却还是隐而不发，到节骨眼上样样便都是王皇后意图谋害皇帝的铁证琉璃越想越觉得又是钦佩，又有些隐隐生寒，却听武顺娘奇道，“这等大快人心之事，你发哪门子呆”

    琉璃忙扬起一张笑脸，“琉璃胆小，想到居然能有人能这般大胆，着实有些后怕。”

    武夫人点头道，“正是，原先大伙儿还以为那柳氏不过是急昏了头，什么百药合成的面脂，千金不易的澡豆，稀奇古怪的羹汤，日日奉进，大约是指望着那些物什让皇后变成个绝代美人如今竟然连厌胜之事也做了出来，真真是丧心病狂”

    琉璃点头不语，她很早以前就觉得，魏国夫人大概是武则天的战友，看来当真如此，这边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居然如此配合的将这么大一个把柄送上了门去。

    武顺娘原是第一次来这边府内，一面兴致勃勃的四处转了一圈，一面便跟琉璃细细的说着这两日的事情：柳氏如何慌张狼狈的被赶出了太极宫，皇后如何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了屋里，连她身边那柳女官都突然发疯大哭末了便用帕子擦了擦汗，“你这堂舍院子好是好，却冰盆都没有设一个，也太热了些，不如你跟我去许学士府上散散，听说他府上新修了一座新样式的凉亭，极是凉爽不过。”

    琉璃知道武夫人最是怕热，偏偏自己这座宅子四月才搬进来，哪里来得及储冰眼见日头渐高，倒是真不好留她，此时却也不大想跟着她去见那位钟夫人，只能道，“钟夫人不似你我这般清闲，咱们这样冒昧前去，会不会太打扰”

    武夫人笑道，“你便是爱多想，凭她再忙，今日总是有时间招待咱们的”

    也是，宫中刚刚发生如此巨变，但凡是官宦女眷只怕想请武夫人来做客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她们打扰琉璃一时无语，武顺娘也不容琉璃多想，拉了她便往外走。

    琉璃只好跟她一道出门上了马车，一路便到了永嘉坊的许学士府，果然一声通传进去，没过一盏茶功夫，便有一群管事娘子涌了出来，众星捧月般将两个送到上房院门口，那钟夫人竟是穿着青衫紫裙、满头珠翠的亲自带人迎出了院子，一见武夫人便笑得满脸放光，“这是哪阵香风竟将顺娘送了过来”又打量她，“今日你的气色怎么这般好”

    武夫人笑道，“哪里是气色好，不过是热的，听说学士用西域的法子修了一个凉亭，我是个贪凉的，便不管不顾的拉了大娘过来看个新鲜。”

    钟夫人满面笑容的道，“原来是这个，看来我家学士捣鼓了半年修出这亭子，倒是修对了，日后还要挂块匾额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才是。”

    琉璃听了正有些肉麻，钟夫人又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大娘更是稀客，说来你成亲之后，咱们还没见过，果然做了新妇子，品格更是不同，只是我这府里简陋，你莫见笑才是。”

    琉璃适才这一路过来，只觉得这府中亭台精美或许还不及离此不远的河东公府，但花木珍奇却是半分也不逊色，忙道，“哪里，府上花木丰美，竟是琉璃在长安不曾见过的。”

    钟夫人呵呵一笑，“大娘谬赞了。”又回头对武夫人笑道，“顺娘既然怕热，咱们不如就去那凉亭上说话。”说着一手携了武顺娘，一手携了琉璃便往外走。

    一行人走了足足有一盏茶功夫，右手边渐次露出了一座极大的假山，略转过几步，便见到了山脚下的那处凉亭，也不知亭子是怎么造的，亭盖上有水瀑从最高处涌出，顺着亭盖从三面有如珠帘般落下，加上山上一条小小的飞瀑在亭子侧面直流而下，亭下又有一泓碧水蜿蜒而出，整个亭子看起来便像修在水晶宫中一般。待走到里面，当真是再无半点暑热烟尘之气，兼之流水淙淙、落珠叮咚，又如在时刻演奏一曲令人心悦神爽的水中曲。莫说琉璃看得发呆，连武夫人都是啧啧称奇。

    武夫人原本贪凉，也不在亭内早已铺设好的碧色牙席上落座，四下细细的看了一遍，才叹道，“何等能工巧匠，才能修出这般夺了造化的亭台出来。”

    钟夫人笑道，“听闻是西州那边过来工匠，那边夏日酷热，这才想出这种借水生凉的法子。顺娘若是欢喜，让我家学士令他们去府上照样修一座便是。”

    武夫人忙问，“这却要花上多少钱帛”

    钟夫人忙摆手道，“不过是照样修一座出来，难道还要你出钱帛不成”

    武夫人摇了摇头，“我虽然不大晓事，却也知道这般巧夺天工的凉亭，没有几百万钱是修不下来的，哪能让夫人如此破费。”说着，脸上多少有了些遗憾之色。母亲杨氏虽然有些家底，也绝不可能拿出几百万钱修这样一座凉亭。

    钟夫人忙道，“你跟我还客气甚么便算我孝敬老夫人成不成哪来破费不破费之说。”

    武夫人笑着转了话题，“这亭内的碧玉牙席怎么看着也比别处细致许多”

    钟夫人只得不提凉亭之事，顺着武夫人的话往下说了几句，终于忍不住还是问道，“听说皇后身子不爽，明日的寿宴也不做了”

    武夫人扬眉一笑，“不过是原先的魏国夫人犯了宫中的禁忌，被令永不得入宫半步而已。皇后自然便病了。”

    钟夫人自然也听说了此事，立刻睁大了眼睛，“她的国夫人当真被圣上削了”

    武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钟夫人不由长出了一口气，笑道，“这倒是好事，也免得我等再被她拿眼角扫来扫去，不然我每次见了她，都觉得自己的发髻定然是梳歪了。”

    她这样一说，连琉璃都忍俊不禁，武夫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钟夫人一面吩咐婢女上了几杯酪浆，一面转头看向武夫人，低声笑道，“顺娘，我怎么听说那柳氏夫人是行了那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

    武夫人笑道，“夫人消息果然灵通。”说着略放低了些声音，“原是那边的小宫女去咸池殿告发的，圣上遣人去时，果真在一间内室的墙上发现了圣上的图像，竟是如有妖术般画得活灵活现，这也罢了，那画像前竟还端端正正供了一支刚开的白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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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不可改变 沉默底线

﻿    琉璃低着头，双手紧紧的捧着手里的秘色瓷荷叶盏，似乎只要略松一点，这杯盏就会落到地上，砸个粉碎。"blank">

    钟夫人的声音满是惊愕，“柳氏是狂悖了么这种厌胜之事也敢在宫中做出来”

    武夫人叹道，“可不是，那柳氏还狡辩说，她是见皇后半年多来不曾见过圣上一面，思念几欲成疾，才让宫里的胡人画师画了一幅这样的画像，不过是用来解慰皇后相思之苦，那白莲也不过是她今日出门时见池中之花开得分外清美，采来顺手放在画像之下的，这些事情全是她处事不周所致，与皇后并无半分干系。”

    钟夫人忙问，“那圣上怎么说。”

    武夫人声音里带着笑意，“圣上懒得听她狡辩，便直接让人把她轰出了宫去，说是永世不许再踏入一步。”

    琉璃慢慢抬起头来，端起杯盏喝了一口酪浆，那冰凉的味道几乎是直接流入了她的脑海里：自己真是太迟钝了，在芙蓉宴上她就应该想到的以杨十六娘的身份，能来芙蓉宴，自然是借了长孙湘或小柳氏的光长孙湘那般目下无尘，似乎根本没理会过杨十六娘，那么便只剩下了那位看着颇为玲珑的小柳氏。十六娘一个人留下与自己周旋示好，自然也是小柳氏的意思，而那位小柳氏，那位长孙家族未来的主母，不就是魏国夫人的外甥女、王皇后嫡亲的表妹么

    还有十六娘送给自己的澡豆，想来也是魏国夫人为皇后千方百计求到秘方之一吧自己怎么就没多想想，这般闻所未闻的珍奇之物，哪里是她一个不得夫君宠爱的庶媳随手便能拿出来送人的

    原来把自己当成妖孽的不是杨十六娘，而是因为女儿的彻底失宠而急疯了的魏国夫人原来自己的随口戏语，竟然造就了这桩留名青史的宫廷迷案

    虽说来昨日皇帝并不曾拿到铁证，但他要的原本就不是证据，而是一个由头有了这个由头，情势才会急转直下，武昭仪才能顺势登上皇后的宝座。

    只是在万年宫的那个雨夜里曾经流过脑海的那个问题，此刻蓦地再次浮现在琉璃的心头：如果没有自己，这些事情还会不会发生，会不会变成另外一番模样难道自己并不是这些故事的看客，而根本就是其中的演员，是那微不足道却不可或缺的龙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无论她怎么做，或许都不可能改变历史，将来他的被贬，日后他与武则天的对立多半也将不可避免

    无数念头乱纷纷的涌上琉璃的脑海，让她几乎有些难以呼吸，直到武夫人突然推了她一下，“你在发什么愣”她才猛的醒过神来，怔怔的看着武夫人。

    武夫人笑道，“我和钟夫人正在商议，后日恰好便是伏日，这亭子如此凉爽，不如将阿华、十六娘几个也请过来乐一乐，你却想到哪里去了”

    琉璃听到“十六娘”三个字，心里又是一紧，面上笑了笑，“适才只是听你一说，不由想起以前被魏国被那柳氏逼得几乎无处容身的事情，有些感慨罢了。”

    武夫人顿时也感慨起来，“正是，那时她何等霸道，我不过是烦你给昭仪做了几件衣裳，她竟那般不依不饶的逼迫于你，如今她已不过是个罪妇，这长安城里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却看她还能拿那种眼光看谁”

    琉璃笑了笑没有做声，魏国夫人倒台于她而言自然是喜讯，甚至可以说是让她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只是这喜讯的由来，却实在有些让人心烦意乱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阿霓，只见阿霓一脸的兴奋难抑，看见琉璃回头看她，眼睛闪亮的一笑，目光又投向武夫人，满脸都写着，“娘子你放心，我待会儿就告诉夫人”

    在阿霓眼里，自己大概是为武昭仪立下了一桩天大的功劳吧琉璃默默的转回头，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钟夫人转头打发了婢女去赵国公府和中书舍人王德俭的府上下帖子请杨十六娘与华夫人，又让人上了一份极精致的午膳，传了家中养的一部乐伎在亭外吹笛弹琴。三个人在悠扬的乐声和清越的水声中吃罢，婢女却回报道，华夫人接了帖子一口便应下，但杨十六娘不巧病倒了，不能出门。

    这原是琉璃意料中事，武夫人却是吃了一惊，忙叫了那婢女过来细问了几句。

    那婢女脸上流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婢子并未见到杨夫人，连院门都不曾进去，倒是一位年轻的娘子过来问了奴婢半日，听说是夫人您正在我们府上，不知为何还冷下了脸，直接打发奴婢走了。”

    武夫人忍不住皱起眉头看向钟夫人，钟夫人也是脸色凝重。这朝中官宦人家女眷交往自然有派系之别，但通常也会留下些余地，此前许敬宗去劝说长孙太尉支持立昭仪为后，太尉虽然当时与他直接翻了脸，但此后杨十六娘却还是一直与这边有走动，想来是太尉不想把事情做绝。如今皇后牵入厌胜事件，眼见就不得翻身了，太尉怎么反而变得如此强硬起来难道真是铁了心要保皇后、太子以太尉的身份和如今的权势，他若如此执意反对，昭仪若想坐上后位，岂不是还有些艰难

    武夫人与钟夫人都越想心中越是忧虑，唯有琉璃对此心知肚明，暗自叹了口气：杨十六娘只怕处境不妙，如今这个哑巴亏，魏国夫人是吃定了，她们怀疑和愤怒，首先便会倾泻在杨十六娘身上

    钟夫人沉默半响，打起精神笑道，“十六娘这一病却是不巧得很了，后日若只有咱们三人，再添上一个阿华，似乎还有些冷清，不如把苏将军府的于夫人、崔大夫府上的卢夫人都请来，大家也好热闹热闹”

    武夫人自然满口道好，钟夫人重新命人去下了帖子，因知道武夫人多日不曾出宫，又把这长安城这些日子以来的大事小情绘声绘色的说了一遍。

    琉璃听得一句郑家冷娘八月间便要嫁给上官学士的嫡长子庭芝，心头突然有个模糊的印象一掠而过，正在努力回想，却听钟夫人又说道，“说到冷娘，她家姊姊宛娘如今真是忙得可怜，那河东公府便像中了邪，先是临海大长公主卧床不起，接着那位前荆王妃便说自己身子不爽，搬到她的次兄闻喜公府养病了。世子夫人崔氏原是说回家侍疾的，转天自己便病倒了，竟就此住在了本家，没过两日，连三儿媳卢九娘也病了起来。到如今，宛娘那般一个闷嘴葫芦般的小娘子，竟是要打理起整个府里的事务，真不知她如何应付得过来”

    这些事情，琉璃有的知道，有的却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由听得有些出神，钟夫人却转头看着她笑道，“大娘可知大长公主如今可好些没有说来她这一病来得有些蹊跷，便是我这般不爱出门的也听到了好几种说辞。”

    琉璃回过神来，向钟夫人微笑道，“夫人有所不知，琉璃这些日子也是在家中养着病，若不是武夫人来得快，只怕还要病上一些日子，这既然病了，总要病得像样一些。因此倒是不好遣人去打扰大长公主。夫人说的这些，琉璃都不曾听说，更莫说那些夫人不知道的了。”

    钟夫人自然是故意送了个话头来，若是在今日之前，碰上这种机会，她也必然会抓住。虽然说晚辈不可直言长辈是非，但拐弯抹角的暗示一下哪种流言版本比较接近真相，大约还是不会有风险的。她原想着，只有在这个圈子里一点点的剥掉大长公主的那层面纱，她才好走下一步棋。只是如今看来，虽然最后落子之处不会变，这过程却不得不变动一二了

    钟夫人见琉璃如此说法，微微一笑，不着痕迹的转了话题。

    武夫人大约是在宫中憋的久了，这一坐一谈，竟是直到日头西斜才心满意足的告辞而去，一上马车，阿霓便笑嘻嘻的凑到她耳边低声嘀咕了起来。武夫人先是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随即便笑得花枝乱颤的，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指着琉璃笑道，“怪道母亲跟我说你是个有运道的，真真再想不到还有这一出。”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恨恨的道，“亏我还记挂着她，她竟是这种人”

    琉璃叹了口气，“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那府里立足大约本就艰难，她这样多半是不得已，更莫说如今的境况更是堪忧。”

    武夫人哼了一声，“那是她自作自受”眉宇间的怒色却是少了几分。

    琉璃心思并不在这些事上，一路上只是心不在焉的敷衍着武夫人。待回到府里，裴行俭却是早已下了衙，正在书房中不知是看书还是临帖。大约是听见了琉璃回来声音，他挑帘走了出来，看见琉璃的脸色，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出去散心了么怎么不太开心”

    对上他温暖关切的眼神，琉璃突然觉得一颗乱糟糟的心变得安定了许多，摇头笑了笑，“没有不开心，只是突然间听说的事情多了一些，心里有些乱罢了。”

    裴行俭有些诧异的扬起了眉头，他今日听说魏国夫人的事情，倒是有些百感交集的，但琉璃不是应该为此高兴么

    琉璃叹了口气，“咱们还是去书房再说。”

    坐在书房的榻上，听着琉璃三言两语的说完了杨十六娘的事情，裴行俭怔了半晌，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张自己的那张画像，摇头长叹了一声。

    琉璃也叹道，“那一日我便想跟你说的，结果不知怎么混忘了，这些日子又是珊瑚的伤情，又是装病躲寿宴，我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没想到”

    裴行俭将琉璃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语气里满是宽慰，“所谓天意，无非如此。其实你不必太过担忧，此事你原本便是无意为之，说到底也不过是她们自己太过糊涂，再说，如今她们便是疑心到你，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情，莫说魏国夫人，便是柳府、王家，只怕很快也会一败涂地。”

    琉璃不由惊讶的抬头看着裴行俭，她当然记得，此后似乎没多久，柳奭被贬，皇后被废，王皇后一支的王氏族人被悉数流放，连姓氏都被改成了“蟒”，可如今不过是魏国夫人被贬出宫中，厌胜之事都不曾公然外传，裴行俭他怎么会知道王皇后一支会一败涂地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你也知道我常去宫中回话，有时难免与王内侍闲谈几句，他约莫是念着你的好，倒也没把我当外人，因此宫中的这几个月的情势我多少也略有些了解。如今此事一发，大局只怕已定，莫说是那位被夺了封号的柳夫人记恨你，便是皇后记恨于你，你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琉璃默然点了点头，看着裴行俭说到“大局只怕已定”时笑容中的那点嘲讽，心里更是发沉，武则天的那些手段既然瞒不过自己，大概也瞒不过对她早有戒心的裴行俭吧，如此一来她不由叹了口气。

    裴行俭有些不解的看着琉璃，“琉璃，你还在担忧什么”

    琉璃抬起头来，直视着裴行俭，“既然如此，我却不知你是不是依旧觉得昭仪不配母仪天下”

    裴行俭默然片刻才淡然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你看人目光极准，武昭仪的面相贵不可言，心智深不可测，她若不配母仪天下，大概也无人能配了。”

    琉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每次说到武则天他都是这副样子，明明说的都是好话，但话的背后却总有些别的东西，“那你为何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裴行俭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我怎敢不以为然我是深以为然，太过以之为然。”

    琉璃突然觉得有点无力，裴行俭的性子看着温和，但他不想说的话，不想做的事，大概是拿刀枪逼他也是无用，而他身为蒙受高宗知遇之恩的大唐臣子，对武昭仪的防备之心更谈不上有任何不对，想了半日只能问道，“若是有朝一日，圣上他也这般问你，你会如何回禀”

    裴行俭看着琉璃，突然伸手将她揽在了怀中，深深的叹了口气，开口时声音却十分平静，“我只愿，圣上他永不会如此问我。”

    听着那熟悉的平稳心跳，琉璃也默默的叹了口气，她大概知道这个男人的决心了，他不愿意说出让自己为难的话，却也绝不会对皇帝说出欺心之语，他的底线便是保持沉默，可这世上总会有一些时候，会令人无法沉默下去也许，自己终究是无法改变他，也无法改变他的人生道路了，那么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和他一起走下去。

    只是在此之前，她还必须做一些事情

    似乎有些躁动的东西慢慢的沉淀了下来，琉璃微笑着扬起了脸，“守约，过几日，我想请族里的几位长辈女眷来家中做客，你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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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山雨欲来 各自盘算

﻿    一入七月，长安的天气突然变得沉闷起来，一连几日都有厚厚的云层堆积在天空，雨水却总也下不来。虽然没有烈日当空，但空气中那份沉甸甸的腻热，让人即便是出门到坊内酒肆打上一角酒，汗水也能像糨糊般粘满全身。市井小民们凑到一起，自然是喋喋不休的抱怨这该死的天气，便是有着冰盆解暑、婢女持扇的官宦贵人们见了面，除了天气，似乎也再没有别的话可说。

    这倒不是因为朝堂风平浪静，无事可谈，相反，可议可论之事实在太多，却是无人敢轻易开口了。譬如六月底，魏国夫人突然被夺了封号赶出宫廷，似乎是在发出一个明显的信号；可没过几天，圣上立武昭仪为宸妃的旨意，便被刚刚走马上任的两位宰相公然驳了回去；随后而来的是一纸敕书，吏部尚书柳大人被毫不留情的贬到蜀中遂州笼罩在朝堂上的云层似乎比长安城头的乌云要来得更加浓厚，而绝大多数人只能小心翼翼的张望着，等待着那足以撕裂天地的电闪雷鸣的到来。

    相形之下，永宁坊的裴明府宅七夕前后出现了源源不断的拉着钱帛的马车，病了许久的临海大长公主突然要设宴遍请中眷裴女眷并向裴明府的夫人赔罪，这些平日里几乎能引起无穷议论的奇事，却没有激起太多的水花。甚至当琉璃自己说起之时，都有些漫不经心，“那些车马不过是洛阳那边送的今年的些许收成，临海大长公主的帖子也是那时节送到的，说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哪里值得烦心”

    “不是大事”武夫人手里捧着一盏冰浸了半日的酪浆，慵懒的侧身靠在了凭几之上，“别打谅我没问过你，前一次那芙蓉宴上的事我便一概不知，这次出宫前，昭仪还特意与我说了，你有不愿意去的场合要躲开，直接进宫便是，对外只说是她宣你觐见了。宴无好宴，依我看，这场家宴你还是远着些罢。”

    琉璃不由有些意外，如今这般一触即发的局面下，武则天竟还记得自己的事情忙笑道，“多谢昭仪体谅，有了昭仪这话，琉璃倒是有了护身符只是大长公主毕竟是琉璃的长辈，又放出话来是要赔罪的，你放心，上次出了那样的事情，若是此次再有变故，她做主人的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武夫人点头道，“说的也是”，想了想却又摇头，“只是我听母亲说过，临海大长公主之所以要算计你，是因为占了你家的产业，又说在宗室里，临海大长公主是有名的面甜心狠、半点不肯吃亏需知上次你让她颜面扫地，那样病了一场，她岂能真跟你赔罪那家宴，你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琉璃叹道，“不瞒夫人，说到上回之事，琉璃也是心有余悸，若只是临海大长公主的家宴，还当真有些不大想去，可如今她又是请了中眷裴的好几位女眷夫人有所不知，这家宴定在十二日，七月十三，便是琉璃的庙见之期。”按此时的礼仪，成亲三月，新妇去宗庙祭拜，才算是完成了婚礼的最后一步。也只有庙见过的新妇，才正经是夫家人。因此这礼数上是决计是不能出差错的。大长公主这般安排，醉翁之意何其明显，她若不去，还不知这位大病初愈的公主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武夫人“啊”了一声，叹了口气，“若是如此，倒真是不得不去了。只是你也莫大意，芙蓉宴上你能无恙，是运道好，却不见得次次都有这般好运。人人都知道你是昭仪的人，若是丢了脸，昭仪定不饶你。”

    琉璃心里微动，嘻嘻一笑，“夫人放心，琉璃心中有数，管教不会教昭仪丢脸。”

    武夫人笑着伸手拧了一下琉璃的脸颊，“你记得便好”

    后面似乎有哗然的说笑之声传来，琉璃看了武夫人一眼，轻声道，“那边似乎顽上了，咱们要不要过去”

    武夫人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能有什么花样不过是投壶射覆酒令，也不知母亲怎么想的，这般闷热的天，还三天两头的请了人来玩乐，她的精神竟比我还大些，有些人我当真是不爱应酬。”

    琉璃心里忍不住替杨老夫人苦笑，她如今的宴请自然都是有深意的，可惜武夫人却越来越不以为然，今日午宴一过，竟拉了自己到花厅躲到厅前假山旁的亭子里来乘凉。只是她的身份不像自己的义母于夫人，不耐烦了推一个家中有事便可以躲开，她自己身为主人却躲到了一边，到底有些不像，只能笑道，“坐久了这亭里也有些热，倒不如那边是设了好些冰盆的。”

    武夫人叹了口气，“厅里虽然冰盆多，人也多，闹得我头疼，说来还是我自己屋里凉爽清净。”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夫人原来是躲在这里与大娘说体己话了，却叫我等好找”

    琉璃回头一看，正是武夫人最不爱应酬的那位袁御史的夫人葛氏，带着两个婢女满脸笑容的走了过来。对着这位变脸如翻书、如今显然有些热情过头的葛夫人，琉璃倒也不敢拿大，忙笑着起身让她，“葛夫人请坐。”

    葛氏坐了下来，笑道，“都知道夫人最疼大娘，可如今阿华她们都在前面玩射覆呢，原是人要多些才热闹我就厚颜来扰一扰夫人了，总也要陪陪我们玩乐才好。”说着看了琉璃一眼，笑得格外亲热，“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娘你说是也不是”

    武夫人兴致不高的直起了身子，“我是热得不爱说话，又怕失了礼，才出来散散。若是射覆，我却是最不会玩，十次有九次是猜不中要挨罚的，还不如转酒胡来得痛快，再说，这热腻腻的天，几杯酒下去不是更热”

    葛氏笑道，“夫人放心，我看老夫人今日备的是西州葡萄酒，并不醉人。夫人若是不胜酒力，我便替夫人喝了如何”

    武夫人和琉璃都有些无法，只得跟她一道过去了，果然适才用午膳的堂上已经重新整治过酒席，每人面前不过是些新鲜瓜果与装酒的犀角杯，当中摆着一个四周雕莲花卷草纹的双层水磨大方竹盒，竹盒下层放了凤仙、睡莲、美人蕉、长春花等十来种鲜花佳蕙，见武夫人进来，华夫人便笑道，“到底是把顺娘拿来了，看她还能躲酒躲到哪里去”

    武夫人笑着斜睨了她一眼，“你难道便是百射百中的”

    杨老夫人皱眉道，“哪有客人们都在，你怕喝酒先跑了的道理，快过来喝一杯就当赔罪”

    武夫人不在意的笑着上前，拿起一杯酒便喝了下去，众人都笑着道了声好。葛夫人又笑道，“躲酒的却也不是她一个”

    杨老夫人便笑道，“大娘多半不是自己要躲酒，定是被顺娘拉出去的。”

    武夫人也道，“她倒是想喝呢，是我拉了她去陪我说话。”

    葛夫人看了琉璃一眼，只得作罢，“人如今倒是来得齐全了，这头一回，原该是由老夫人当令官才是。”

    杨老夫人笑着说了个好，便让婢女把竹盒里的花朵让每个人都仔细看了一遍，上前拿了竹盒在手中，转身摆弄了一下，转身时，手里的竹盒盖子已经盖上。

    这种射覆的玩法叫猜朵令，琉璃也玩过一两回，规矩极为简单，拿着竹盒的令官从下层的各色鲜花中挑一朵出来放在第一层，众人各自猜上一遍，若是有人猜中，便是令官喝酒，猜错的人，都要罚上一杯。

    这种酒令原是碰运气，猜过一遍，却只有钟夫人猜对了。接着便是轮流行令，琉璃是最后一个当令官的，她便随手挑了朵半日莲，待得众人都猜过了一遍，竟是没人猜对，只得都喝了杯酒，武夫人便笑道，“你可曾和昭仪玩过射覆，她最会猜。”

    琉璃想了想，点头道，“射覆倒没见昭仪玩过，只是记得我们有时玩起投壶、双陆、斗草，昭仪若是有兴致加入，竟样样都是极在行的。”

    杨老夫人便转头道，“媚娘原是从小便爱玩会玩，莫说你们姊妹，便是你们那些交好的闺秀里，有谁玩得过她”

    华夫人几个顿时应和起来，杨老夫人又叹道，“上回我入宫时还跟她说起，如今她身子大好了，我和顺娘不好多留，有暇时不如把你们召到宫中多陪她说话解闷也是好的。她却是心思重的，只道如今宫中的事务都压在了她身上，总要样样都做好了，不辜负了圣上的期许才是，又道是你们也都是忙的，怕烦扰了你们。”

    屋子里突然静了一静，还是华夫人先笑了起来，“昭仪哪里的话，阿华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是怕昭仪嫌我们笨嘴拙舌，不但不能分忧，倒是烦扰了她。”

    钟夫人和葛夫人也笑道，“正是。”

    杨老夫人呵呵一笑，“说什么烦扰，她闷在宫里，有人肯去陪她说话有何不好”转身便让婢女再去拿酒，琉璃看得清楚，她脸上的笑容却是有些淡了下来，心里不由也叹了口气，在座的几位女眷，哪个不是人精跟武家交好是一回事，真正为武则天“分忧”，公然站到长孙无忌这一干宰相权臣对面，又是另一回事，毕竟长孙无忌把持朝政已久，之前但凡与他不对付的，就算是皇子皇孙，不照样人头落地

    待婢女重新端了酒上来，屋里的气氛这才慢慢又活络了起来，众人又说笑了一顿，到园子里湖边的亭内吹了回风，眼见时辰不早，才各自告辞离去，杨老夫人却道，“大娘，你且多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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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净土难求 赔罪之宴

﻿    小小的亭子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茶香，风炉上的水已经沸腾了第二遍，裴行俭已把茶末洒入水中，正在加水止沸育沫，看见琉璃走了过来，放下了竹夹笑道，“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琉璃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把手中的匣子放到了一边，“这么热的天，怎么想起了煮茶喝”

    坐在微微吐着红色火焰的风炉边，裴行俭的额角微有汗迹，只是脸色看去反而比平日更显白皙。他关上了一个炉门，转头看了她一眼，笑容加深了些，“怎么今日喝酒了喝了多少”

    琉璃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总有八九杯，是葡萄酒，甜甜的倒不醉人，今日玩的是射覆，我竟一次也没猜对，好在当令官的时候，别人也没猜对，不然说不得便真多了。”

    裴行俭仔细看了看琉璃的脸色，摇头一笑，眼见茶釜中的茶汤已是三沸，将茶釜从炉上移了下来，又将带着花沫的茶水均匀的分在两个茶盏里，这才道，“这天气喝些热茶下去，出一身汗，倒比闷着强。你也多喝些，出汗最是解酒。”

    琉璃几个月来已经喝惯了茶，略等了片刻，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突然觉得热天喝这种茶也不错，起码补充盐分不是

    裴行俭喝完了一盏，才道，“今日的茶是窥基新得的剑南蒙山石花，他说，论品此茶当为天下第一。你觉得如何”

    琉璃愣了一下，才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的道，“我没喝出和平日的有什么不同。”

    裴行俭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大约见她头上还梳着高高的发髻，手指落了下来，在她脸颊上一刮，“这种煞风景的话，也就是你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琉璃偏头躲开，白了他一眼，“实话也不能说么”

    裴行俭笑道，“跟我说自然无妨，若是跟窥基说，他一定先是狠狠瞪你，之后便开始肉疼自己的茶叶。”

    琉璃想起窥基那一对瞪起来有如铜铃的大眼，忍不住也笑了，“今日你怎么有闲暇去大慈恩寺”

    裴行俭摇头道，“如今我哪有这闲暇便是去了，他也没工夫理我，这些茶叶原是他打发一个小沙弥送来的。”

    琉璃不由奇道，“你不是说过，译经之事今年已然放下了么窥基还要忙什么”

    裴行俭的语气有些淡然，“玄奘法师这些日子常入宫廷给圣上与昭仪说法，寺里的一些日常杂务，还有整理之前译过的经文，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玄奘入宫给高宗和武则天讲法琉璃不由有些发愣，裴行俭垂眸喝了口茶，抬头见了她的表情，笑道，“先皇在时，玄奘法师便曾数度入宫见驾，先皇还曾极力劝说法师还俗为官。大慈恩寺原是圣上发愿所建，昭仪又是笃信释教的”说着叹了口气，“玄奘法师曾对窥基说过，欲弘扬佛法，必依赖国主，如今形势如此，法师自然不会错过这大好机缘。”

    也就是说，玄奘会支持武则天登上皇后之位，然后借助她来推广佛法想起那个容貌普通、声音里却如有魔力的传奇和尚，想起那一面香客摩肩接踵，一面幽凉静寂犹如世外桃源的大慈恩寺，琉璃忍不住也叹了口气，低头默默的喝了一口这又苦又咸的茶叶沫子水这世上，果然没有一片真正的净土。

    裴行俭也在默默的想着心事，直到喝完了两盏茶，目光才投向琉璃带来的匣子，微笑着问，“昭仪又赏你什么了”

    琉璃回身拿起这个刻着双凤图案的檀木匣子，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柄一尺多长的淡绿色琉璃如意，色泽清透，云纹圆转，端的是少有的珍品。裴行俭拿在手里看了几眼，微笑道，“倒是难得的，要好好收着才是。”

    琉璃将如意放回匣中，两人一时都有些默然，武昭仪的这柄如意里，蕴含的意思无非是记得琉璃的好处，愿意帮她达成心愿而她的位置越高，能做到的事情才会越大。只是此事琉璃已不愿再与裴行俭谈论，索性换了个话题，“明日便是河东公府的家宴，你看，我还用准备些什么”

    裴行俭转头看着她，扬眉笑了起来，“你不是早便都准备好了么”

    到了第二日晨间，裴行俭果然是一句吩咐都没有，只笑着说了句“好久没吃过你做的五生盘了，晚上记得做一份”，便施施然出门而去。琉璃无语的望着他那大红圆领袍的背影，回头便对着镜子挎下了脸，“给我梳个乐游髻。”

    待她梳洗打扮完毕，乘车到达河东公府二门时，管事娘子倒是一如既往的殷勤小意，只是这次檐子却没有去上房，而是穿过花园，到了一处花厅，郑宛娘神色淡然的在阶前迎客。琉璃进得厅内，才发现女客已到了两三个，不大工夫，中眷裴在长安的三四户官宦人家的女眷便到了个齐全，自然依旧是以武陵令裴安石的夫人郑氏为首，她的长媳萧氏也跟在身后，看见琉璃，向她点头微微一笑。

    琉璃在众人中原是年纪最小的，上前一一见过了礼，按长幼次序落座，郑宛娘却道，琉璃原是主客，该坐首席才是，琉璃忙笑道，“诸位长辈都在此，琉璃若坐了主位，岂不是显得琉璃太过轻狂。”

    郑冷娘垂眸一笑，默默的退到了一边。

    一阵香风夹杂着环佩之声从堂上低垂的蜀锦幔帘后传了出来，有婢女上前挑起了帘子，临海大长公主扶着一个小婢女缓缓走了出来，身上是一件双胜纹杏色衫子，配着六幅缭绫长裙和晕色泥金披帛，看去比平日多了十二分的温婉，倒是让一心等着看她在众星捧月中华丽登场的琉璃小小的吃了一惊。

    待得她在主位落座，琉璃也回了席，这才看清，大长公主的确看起来清减了不的好，虽然施了细粉额黄，又用胭脂细细的润了唇脸，但肌肤中却已没有了从前那种莹润的光彩，眉梢眼角处的松弛似乎也更加明显，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妇人而已。

    大长公主也打量了琉璃一眼，目光从她头上戴的玉步摇、身上的玉色衫子和碧罗裙上转了一圈，落在那张容光焕发的脸上，眼睛不由自主眯了一下，才慢慢露出一个和悦的笑容，“大娘能来，我便放心了，可见是没有记恨我这老妇人。”

    琉璃长跪而起，欠身笑道，“大长公主这话折煞琉璃了。按理，琉璃早该过来向公主请安，只是琉璃前段时间身子不好，怕是过了病气给别人，好容易好一些了，又听说大长公主玉体欠安，不耐烦别人打扰，因此上也不敢登门来烦扰公主，请公主见谅。”

    大长公主摇头叹道，“你不敢登门也是人之常情，上次之事，全是因我失察，叫大娘受了那样的委屈，原是我该请你见谅才是。”

    琉璃微笑道，“哪里大长公主与世子夫人对琉璃都是照顾有加，琉璃从不觉得有何委屈。”

    大长公主不由胸口一窒，她两次提出赔罪的话头，便是要琉璃说出不计较上次之事，上次之事原与公主无干之类的话来，谁知道她句句回得彬彬有礼，偏偏根本就不接这话茬。想了想只能压下心头的火气，满面笑容的又与另外几位中眷裴的族人寒暄说笑了几句，又让人将瓜果点心、菜肴主食一道一道的端了上来。虽然不似芙蓉宴那般每一道都别出心裁、精美绝伦，却也是都是色香味俱佳，大长公主更是满面春风，细言软语的殷勤劝客。

    只是在座之人或者是心知肚明这宴席的“主菜”还未烹制，心神有些不安，或者极少与大长公主交往，心头有些紧张，半个时辰下来，各人面前的食案上从冷盘红罗丁上到了摆放着整只烤鹅的八仙盘，却也没有几个人分辨出这些美食到底是什么滋味。

    就见大长公主突然举起面前的酒杯向琉璃笑道，“大娘，都是我御下无方，过于娇宠了你那庶妹，才让她胆大妄为，竟然做出那种事情来真是令我蒙羞，亦令裴氏蒙羞，如今我虽然已把她的人交给你处置，但此事我却是难辞其咎，这杯酒，便当我的赔罪。”

    琉璃忙避席而出，低头答道，“琉璃惶恐，上回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庶妹顽劣，有些没轻没重，琉璃早便忘却了，大长公主也请不要放在心上才是，公主赏的酒，琉璃自然要喝，只是却当不得赔罪二字。”说着又抬头微笑道，“大长公主也说过，如今都是一家人了，不过是个磕碰，过了自然便过了，往后的和气才是要紧。”

    大长公主看着她明亮的笑脸，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又堵了上来，这库狄氏满口说的都是好话，任谁听了都要说她大度识礼，可这样一来，自己把那只剩一口气的库狄二娘赶出河东公府又算什么只能眯着眼睛笑道，“大娘果然是个肚量大的，倒显得我有些小题大做了。”

    琉璃笑道，“哪里的话，大长公主不过是严于律己罢了。琉璃日后也要多向您学着些才是。”

    大长公主顿时又有些说不下去，仰头喝下了杯中之酒，慢慢才压下了心头的郁气，目光在席面上一转，重新露出了笑容，“说来今日我把诸位请来，向大娘赔个不是，此为其一，这其二么，还有一件早该交代清楚的事情要跟诸位细细的分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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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如此厚礼 正中下怀

﻿    一阵微风从堂外吹了进来，花厅上用亳州轻纱制成的帘帷轻扬时带来的沙沙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blank">

    临海大长公主的目光在已然屏息静气的诸位女客脸上转了一转，才悠然开口，“诸位都知道，先皇曾将发还的洛阳财产托付给魏国公，后来我与河东公不得已又代管了几年，兢兢业业的就怕落个不是，好容易守约成家立业，这些产业我便都还给了守约。此事诸位都已知晓，原是不必多说的。只是近来颇有些流言，竟说我临海是觊觎这些产业才难为大娘倒教人有些百口莫辩了”

    中眷裴的几位女眷相视一眼，都有些纳闷，此事在座之人哪个不是心知肚明有何值得一说还是郑氏长跪起身笑道，“大长公主何必烦恼，所谓流言止于智者，这等不经之谈，最多便是播于小人之口，何必理会”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淡然一笑，“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这笔产业我几年前便已经给了守约，如今来难为大娘又有何用难道说坏了守约和大娘的婚事，那些田地便能飞回我手中不成这道理，便是外人一想也能知。守约成亲也罢，不成亲也罢，孤独终老也罢，儿孙满堂也罢，说到底与我何干也就是我因亲手抚养了守约那几年，凡事多爱操个心罢了”

    她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如今我不操心原也容易，只是这流言纷纭，说不得何时也会把各位卷将进去，今日有人说我是贪图守约家产业，日后难保不会有人说各位贪图守约的产业。说来当年我将这份产业给守约时，诸位中难道不曾有人说过，这产业原该是洛阳裴氏一族的，不应为守约一人所有当时我虽然分解过一番先皇的意思，却也说过，便算是洛阳裴氏的族产，守约是宗子，也该由他掌管，由他处置这才算是交割清楚。如今想来，当年我却是做错了”

    听到这里，郑氏和另外一位姓刘的女眷的脸色多少有些难看起来当日她们正是争执得最多的两个，郑氏是众人之首，又收留了裴行俭母子几年，原便是有些想法。刘氏却是因为公公、诸位大伯小叔，乃至襁褓中的长子都是死于王世充的刀下，心里不忿：为何灭族时自家人要陪他们死，这发还财产了却又成了他裴仁基一家之物了只是此事过去已久，大长公主此时提起这话头，却又是何意难不成她自己名声有损了，还要把大伙儿都牵进去还是要反悔当年的话

    大长公主仿佛根本没看到她们的脸色，淡淡的继续说了下去，“我如今才想明白，这世上最怕便是模棱两可。这族产便是族产，私产便是私产，若不分说清楚，说不得什么时候对景便又是一起风波为免日后再有流言纷争，今日我请诸位过来，便是要再跟诸位交代清楚一次，当年这份产业，先皇是因裴都督忠心为国，不幸罹难，而特意发还给守约母子的，与中眷裴其他族人并无干系”

    说完，她眼光忍不住往琉璃脸上一扫，不出意外的看见了一张盈盈笑脸，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库狄氏再是狡诈，到底输在一个贪字，见钱眼开，却也不看自己吃得下还是吃不下目光再随意一扫，只见郑氏在不大自然的低头喝酒，那刘氏眼里已露出了怒色，嘴角不由更是微微一扬。

    “诸位请想，先皇当年追封的便是裴都督，之所以将财产交给先魏国公处置，也是因为守约母子当时便住在这府中，否则，焉有让我西眷裴宗长来代管中眷裴财产的道理后来我皇兄登基，不但再次追封裴都督，还让守约入了弘文馆，圣意如何，岂不更是显然”

    她的话自然句句在理，刘氏却忍不住哼了一声，冷着脸扭过头去，想到当年偌大的一家子一夜之间便只剩下归家祭祖的他们夫妇二人，那般惨淡惶恐悲愤的情形，此时想起依旧历历在目，心头的不由又是难过，又是愤然。

    大长公主看着她，同情的叹了口气，“阿刘心中所想，我也知道，当年便是因为觉得你家实在无辜，虽然这些话也挑明了，却没有敲定。原想着守约是你们中眷裴的宗子，我把这些产业都还给守约，便算是完成了先皇所托。日后让他来处置才最是合宜，没想到此次竟有那般恶毒的流言传了出来，既然如此，索性这回我便把恶人做到底”

    她的声音已变得一片冷冽：“当年先皇令咱们府里代管的，是裴守约父兄的产业，咱们自然只能还给守约。诸位或者诸位的夫君若是觉得这般处置不对，不妨去请圣上裁决。若是没有异议，日后便不能再说什么那些产业是中眷裴的族产，也省的外人钻了空子，看了笑话去”

    堂上一片静默，比适才更是闷了几分。人人心里都有数，临海大长公主这般一说，此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莫说不可能闹到圣上跟前去，便去闹去了，难不成圣上会说先皇做得不对自己这些人还能吃到好果子

    大长公主神情淡然的看着下面，半晌之后点头笑道，“诸位既然并无异议，我也便放心了。”说着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目光转向了琉璃，笑容变得温和起来，“说来也是守约有福，因为今日之事，我还特意问了一声，听说洛阳今年收益甚好。大娘原与我那不通俗务的义女不同，是个聪明伶俐的，又有家学渊源，果然便把守约的产业打理得越发好了，无需我等再操心。日后如何处置那些产业，便是你和守约的事情，我老婆子再不会过问一句的。”

    琉璃默然片刻，扬起脸来微微一笑，“大长公主过奖了，琉璃年轻，又没见识，今年那些收益也不过是老天赏脸，日后除了要多向大长公主讨教，自然也要多多仰仗各位婶娘阿嫂。”

    大长公主笑得更是亲切，“哪里，过了明日，你便是中眷裴的宗妇，日后在座的各位婶娘嫂子，只怕还要你多多照料才是”

    眼见琉璃垂眸说了声“不敢”，大长公主忙低头喝了一口梨花春，掩住了嘴角那抹笑容：幸亏当年自己怕中眷裴的人死了夺产的心，反而跟裴守约拧成了一股绳，这才留下了一句活话，没想到今日竟是派上了这般大用

    这些中眷裴的人都是拿洛阳的产业当族产当了这么多年的，岂能甘心从此再沾不着边何况她特意让洛阳大张旗鼓的送钱帛过来，瞎子也知道如今不同往日，那边的产业已是真金。这些人都是裴氏旁支出身，家底有限，前程有限，怎肯眼睁睁的看着那下蛋的金鸡从此成为别人家的明日便是这库狄氏的庙见之期，若是顺利过了，此后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宗妇，若是出了差错，甚至不能完礼，那便是天大的笑话。如此情形下，这些人自然是要抓着这由头狠狠发作一番裴守约夫妇和中眷裴族人蚌鹤相争，自己才能渔翁得利

    微甜的酒水慢慢滑下了嗓子，她沿着玛瑙杯的杯口看了一眼下面的裴氏女眷：除了刘氏脸上颇有怒色，其余的人都是低头默然不语。大长公主心情不由更是愉悦起来，放下杯子笑道，“你们且宽坐片刻，我去去就回。”又向郑宛娘点了点头，待她上前，便扶着她悠然离去。

    一片静默中，只听刘氏重重的“哼”了一声，冷笑着看了琉璃一眼，转头便跟离自己最近的萧氏道，“原来这世上倒真有因祸得福这种事，今日大长公主把我等叫来，原来却是要当面送这样一份厚礼只是有些东西拿了却是要亏心的”

    萧氏忙看了自己的婆婆郑氏一眼，才对刘氏露了一个笑脸，却没有接话。刘氏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也看了郑氏一眼，“阿嫂，今日你怎么竟也不说一句公道话难不成当年我家那十几口子竟是白死了不成到头来，却成了我们的不是，成了我们去贪得别人的财产，天下哪有这般的道理”

    郑氏本来一直低着头，此时只得抬头，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尴尬，“阿刘只怕是有些误会了。”

    刘氏顿时一愣，“阿嫂此言何意”

    郑氏看了琉璃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刘氏转目再看别人，竟也是一般的表情：不但不见愤怒，反而有些尴尬就听琉璃笑道，“这位婶子，早些日子琉璃曾请过您到寒舍来做客，婶子因身子不好便不曾过来，因此有些事务婶子不知，也难怪会对琉璃有些误会。”

    刘氏怔了怔，倒是记起半个月前的确收到过帖子，但自己实在厌恨裴守约这一家，并未搭理，难道竟是错过了什么

    琉璃看着她，笑得极是真诚，“说来这亲族原本同气连枝，裴都尉当年所谋，何尝不是为了家族若是事成，难道得益的只是守约的父兄想来中眷裴如今定不会逊色西眷裴半分可惜事败，那是命数使然，裴族当有此劫荣则同荣，损则同损，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刘氏微微一窒，随即便冷笑起来，“是么只是如今我倒要请教，这损已同损，同荣却又在哪里”

    琉璃笑道，“婶子问得好，上回我请各位长辈过去，便是为了商议此事婶子请想，这些年来，守约何尝拿过那些收益用于自家的私事日后自然是依旧如此，今年洛阳收益比往年颇多了些，我寻思着差不多够重修一次宗祠了，正托了各位长辈找人备物，过些日子便要开工”

    刘氏不由大吃了一惊，再看看几位同族的妯娌，顿时明白过来：这库狄氏不但是要重修宗祠，而且把颇有些体面和油水的活儿都分给了这几家，她们定是动了私心不愿告诉自己，难怪她们先前一言不发，如今又是这样一副神色她心思转了几转，神色有些冷峭，“原来竟是如此只是我却不明白了，这宗祠难道年年要修不成”

    琉璃的笑容半丝也没变，“不用修宗祠，还有族学，还有祭田，日后还可以买几处院子安置来京求学赶考的族人学子。咱们族人虽然凋零了些，日后自然会慢慢人丁兴旺，求学待选的也会一年比一年多，哪一年不会有几桩事情出来届时，琉璃再看收益，每年与诸位婶子商议着用便是了。”

    刘氏看着琉璃的笑脸，心内有些将信将疑起来，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洛阳那边产业得来的收益，如何用还要跟我等商议”

    琉璃肃容道，“正是守约曾经说过，这份产业里有太多族人的性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用在自家私事上的，这份心意诚不诚，这些年守约的所作所为，相信诸位长辈自然都看在眼里，琉璃身为裴氏之妇，自然也当遵从夫君的意愿。当日请诸位婶子来我家时，琉璃便曾发过誓，这些钱帛，琉璃绝不会用于填一己之欲壑，或是足一家之用度，总要叫大伙儿都能受益才是，总要教中眷裴一族都能分沾才是。不然，便叫琉璃日后不得好死”

    刘氏不由一呆，想起这些年裴行俭的所为，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有些悻悻然起来，“好端端赌咒发誓作甚既然大伙儿都信你，我自然也信就是”

    郑氏忙笑道，“我便说了你是误会了大娘吧”又对琉璃笑道，“阿刘原是性子最直的，又爱较真，并不是不信你，如今说开了自然便好了，你也莫再说那话，那些话哪里是随便能说出口的你年轻轻的也不知个忌讳，我等却是听着心里乱跳”

    琉璃忙笑道，“哪里，不过是琉璃自己想表表诚心，既然绝不会去做，自然说什么都不打紧”又叹了口气，“说来还得多谢大长公主考虑周详，今日这番话，倒像是送了我一份厚礼。如今有了她的话，琉璃倒也敢放开手脚了，不然这产业算作族产，若是日后闻喜那边的族人问起，我怎么把族产所得都用在长安这边了，却叫我如何回答才好”

    萧氏更笑道，“大娘过虑了，像大娘这般的宗妇，心心念念便是为族中着想，原是长安不曾有过的，谁还会说您不成”阿家说得好，以裴行俭如今的圣眷，日后前程自是不可限量，算计他家产业便是能得手，日后保不齐会有后患，想来那河东公府也绝不会让他们如意。库狄氏如今又是这般做派，她们再来挑剔，岂不是太不识趣

    另外几位女眷也跟着说笑了几句，屋里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锦帘后，郑宛娘紧紧的扶住了临海大长公主。大长公主的脸已发青，紧紧的咬着牙关，脸上的笑容看去几乎令人毛骨悚然。

    站了半晌，大长公主一言不发的慢慢转身走到了后堂，这才呵呵的低声笑了起来，“好手段，好算计，我竟是又低估了她”

    沉默片刻，她转身直勾勾的看向自己的贴身婢女，那婢女脸色不由渐渐发白，却听她低声道，“你去把洛阳所有掌柜、庄头的身契给我拿过来”

    郑宛娘不由一怔，大长公主又低低的笑了起来，“她不是说我今日送了她一份厚礼么既然如此，我便索性再送她一份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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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烫手山芋 釜底抽薪

﻿    薄薄的一叠身契文书，装在一尺多长的楠木盒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blank">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怎么，觉得我狠心你以为这些奴婢是什么忠心为主的他们哪个在洛阳那边不是使奴唤婢、金屋藏娇哪个还记得自己奴婢的本分不是为了自个享福，为了那边的产业当年他们便能这般卖力享了这十几年的福，如今也该他们出些力了若是有运气的，也不过是过一段苦日子，若是没那福分，那便怪他们的新主子不识时务罢”

    见郑宛娘依然垂着头一言不发，大长公主冷哼了一声，三个儿媳里，这一个原本便是最笨拙无用的，跟她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若是阿崔想到这个名字，立时不由又想起了那日她在纸上写的：“父母尚在，敢不自珍归宁侍疾，以尽本分。”字里行间的那点讽刺那点威胁，简直如针如锥，每一念及，依然扎得她怒气狂涌

    好半响，大长公主才压下了这股火气，重重的盖上了盒子，瞟了郑宛娘一眼，寒声道：“若是有别的法子，你当我愿意用这一招这二十多人都是府里极能干的管事，他们的儿女妻室，也都是在府里各自领着差事。一个处置不好，说不得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若不这样做，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那库狄氏借着咱们的势收服了中眷裴的族人，然后继续明目张胆的跟咱们作对难道咱们府里的名声就白白让她踩了，我这一身的病痛就白白的忍了都说主辱臣死，何况是一些贱奴”

    郑宛娘不敢犹豫，忙低声应了句，“阿家教训的是。”

    大长公主长长的出看口气，低头想了片刻，脸色慢慢的变得平静下来，“走，咱们也该去招待客人了”

    再次从后堂出来，大长公主的神色宛如真的便是去更衣了一回，含笑先道了失礼，没说几句话，便笑吟吟道，“适才宛娘倒是提醒了我一句，说来还有一事原是我考虑不周，如今在那边帮大娘打理产业的，都是河东公府的旧人。早些年，是琪娘求着我这个义母帮衬她，我便顺手帮了。只是我这记性却是越发的坏了，这些年竟再没有过问过一句。如今想来，却的确有些不大合适。”

    “说到底，大娘到底不是我的女儿，如今若让我的这些奴婢管着产业有些不成体统，也容易惹人闲话。适才我让人把他们的身契都找了出来，这便一并给大娘。”她笑着转头看向郑宛娘，“发什么呆还不把这些身契给大娘送去。”

    本来脸上都带着笑意的中眷裴的几位女眷都是一呆，随即便看向琉璃，琉璃也有些意外，略一思量，已明白几分：这些掌柜、庄头身契虽然归了自己，但他们既然都是伺候大长公主的老人，家人子女自然还是在河东公府，大长公主照旧可以拿捏他们。如此一来，他们日后再交多少，以前的账目如何不对，自己反而不大好再去追究，何况那些庄园、店铺里还有那么些伙计账房农户，也都是河东公府的人，便是把这些掌柜打发了，只怕一时半刻也无济于事

    眼见郑宛娘低着头越走越近，琉璃心里只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似乎还有什么是自己不曾想到的，抬头笑道，“请问大长公主，这些掌柜、庄头，可是河东公府的家生奴婢”

    临海大长公主眼神淡漠，笑容却十分亲和，“的确有几个，怎么，大娘不放心难不成你也信了那些流言，觉得我把这些奴婢送你是别有用心觉得我临海是在觊觎你们家的那些产业”

    琉璃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立刻站起避席行礼，“大长公主言重，琉璃不敢。琉璃只是见过一次这些掌柜，有些疑惑”

    大长公主一挥手，“有何好疑惑的从今日起，这些奴婢便是你的奴婢，他们做了何事要做何事，难道还要我来理会教训大娘不疑心我便收了这些身契，若是疑心”她看着琉璃笑得分外明媚，“便请大娘直说”

    琉璃一时有些无语：今日这情形，大长公主是绝对不会容自己开口说话了，自己今日若敢当众说出疑心大长公主的话来，那便是侮辱长辈，国法家法都不能容她，若不说，又如何能推辞掉这些东西眼见那楠木盒子已到手边，只能垂眸笑道，“多谢大长公主赏赐。”双手接过了盒子。

    大长公主舒了口气，笑得越发明媚，“大娘果然是爽快人，哪里值得个谢字这些奴婢都是粗笨的，又是伺候了我几十年，顽固之处在所难免，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大娘该敲打教训便敲打教训，不用给我面子说来，他们把你伺候好了，才是给我真正长了脸。”

    她语音微微一转，变得有几分肃然，“只是这些奴婢虽然不值什么，到底也服侍了我这些年，如今也都老了，大娘便是觉得他们不中用，打骂教训都不打紧，只莫似守约那样，一怒之下便转卖了去，叫他们骨肉分离，到底有伤天和”

    琉璃只得低头应了个“是”，就听大长公主笑道，“总算理清了俗务，难得今日一聚，请诸位再进一杯”

    琉璃回到席中，随着众人举杯，脸色多少变得有些沉凝，大长公主看在眼里，心情更是大好，午膳之后，留着众人说笑了半日，这才意犹未尽的走了，郑宛娘又陪着众人到水上游玩了一圈。中眷裴的诸人相互交换了几个眼色，有意无意的离琉璃远了一些。

    琉璃早已把木盒给了身后的阿燕，只是看着诸人变得敷衍的笑脸，手上却似乎总是留着一种奇怪的触感，仿佛在盒子还拿在手里，而且越来越有些沉重。

    好容易回到家中，琉璃第一件事便再次打开木盒，一张一张看着这些用益州黄麻纸书写的契书，低头沉吟了片刻，回头对阿霓道，“阿郎今日要吃五生盘，你去厨下看看是否已买到了羊、猪、牛、熊、鹿这五样鲜肉，若是得了，便让厨娘用心些做，几样肉要细细切脍调味，用豉椒多腌制片刻，配的盐渍荔枝、切花梨肉和酸梅藕片要单做单放，莫让油烟肉味熏着。”

    阿霓笑道，“婢子记下了，娘子做的这五生盘比别处原是大有不同，也难怪阿郎惦记。”

    眼见阿霓挑帘出门，走得远了，屋子里却再无他人，琉璃这才回头看了阿燕一眼，“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阿燕默然片刻，轻声道，“启禀娘子，用别人府里的家生奴婢，原是大忌。大长公主不比杨老夫人，对娘子只怕颇有恨意，若是逼着这些掌柜做些什么出来，娘子和阿郎身为主人，有时却是也难逃罪责的。何况这些人名为奴婢，却在洛阳那边经营多年，只怕手里也颇有人手钱帛，一个不如意更难说会做出些什么来。”

    “奴婢也想过，按说娘子便该召他们即刻前来，都拿下关在家中几处院子里，追究他们之前吞没财产之罪，但这些人既然知道身契已到娘子手中，岂能不做些准备只怕狗急跳墙，反而不美。”

    琉璃点头不语，这些身契果然是烫手的山芋：今日大长公主已经搁下话来，他们不能卖掉，自然也不能打杀莫说按大唐律法，主人故意打杀奴婢要徒一年，便是能设法算作失手打杀不予追究，难道自己心里能过得了这个坎阿燕说得对，只怕还不能把他们关着，他们又不是傻的可若是放任不理，莫说别的，便是他们欠上几个达官贵人若干巨款，卷钱逃了，难不成自己赔去何况以大长公主的性子，她安排的后手只有比这更毒辣百倍好在此事自己虽然没有料到，但无论她下的是什么棋，自己应的无非是那一步

    抬头看见阿燕愁眉不展的模样，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莫忧心，我已经有了主意。”

    阿燕眼睛一亮，正想开口，门外有小婢女叫了一声“阿郎”，随即门帘一挑，裴行俭大步走了进来，“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这个人是生了顺风耳么琉璃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脱口道，“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裴行俭笑道，“我不是说了么，有些想吃你做的五生盘了，自然要早些回来。”

    口是心非的男人琉璃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已不由自主的微微扬了起来。

    阿燕忙退了出去，裴行俭这才走过来，坐在琉璃身边，翻了翻案上的契书，淡淡的一笑，“果然如此。”转头看着琉璃，“你真是已有了主意”

    琉璃正色道，“自然是。”

    裴行俭凝神看了她一眼，突然笑着点了点头，“那便好。”说着双手一按案板站了起来，伸手便拉琉璃，“走，陪我到后院亭子里煮茶去。”

    琉璃不由有些瞠目结舌，忍不住道，“你怎么也不问我是什么主意妥当不多当”

    裴行俭回头看了她一眼，故意诧异的挑起了眉头，“还能是什么你就差在脸上用墨写上八个大字釜底抽薪、一劳永逸自然是再妥当不过的。说起来，你是不是自打端午时起就想好了这主意却把我也瞒在了鼓里今日先罚你煮茶给我喝，煮不好回头再罚”

    看着裴行俭眼底戏谑的笑意，琉璃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有这么明显

    裴行俭背着手踱了出去，离出门前，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向琉璃勾了一勾。琉璃不由笑了起来，心头突然有些得意：他到底只看清了一半，却没看见后面的那八个字“有仇报仇，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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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不耻为伍 甘愿受罚

﻿    第137章 不耻为伍 甘愿受罚

    酉初刚过，天色就有些黑了下来。琉璃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沉沉的天空和细细的雨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从中元节开始，这场秋雨已经连下了好几天，外面的道路变得泥泞难行，裴行俭每日回来都是袍角尽湿，却不知今日会不会好一些……

    院门吱呀的响了一声，一个深青色的人影从雨幕里快步走了过来，小檀拍手笑道，“阿郎回来啦”

    裴行俭几步上了台阶，举手将身上的青色连帽罩衣脱了下来，露出一身干爽的绯色长袍，笑道，“这油衣果然好用，比蓑衣轻巧，也遮得严实，今日衙里好些人问我是哪里得的。”

    琉璃接过油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里面的衣服果然并没有沾上多少泥水，也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过是用绸布裁出一件长一些大一些的袍子，在外面多刷几层油便好了。”其实这就是一件用防水油布做的雨衣，只是考虑到骑马的需要做出了袖子，上身裁剪合体而下摆较为宽大而已，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也就是此时那些竹制的斗笠、棕编的蓑衣实在太过笨重，才衬得这油衣格外轻便实用。

    裴行俭笑道，“说来是没什么，这油衣我记得圣上外出狩猎时便穿过一件，但远不如你做的简单便利，也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帽子尤其合用”

    琉璃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进了门，阿霓已打了热水过来，琉璃一面递了热葛巾给他，一面便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裴行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突然有人来拜访，耽误了一些时辰。”

    琉璃疑惑的看了他几眼，“是什么人？”

    裴行俭不知想起了什么，略有些出神，“是一位中书舍人，你大约未曾听过他的名讳……不过，想来很快就会听到了。”

    琉璃越发好奇，“到底是谁？”

    “李义府。”裴行俭用热葛巾盖住了自己的脸。

    琉璃顿时吃了一惊——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如今他已经跳出来了么？几乎从不对人口出恶言的裴行俭，这次竟然直呼了他的名字，想来对他是半分好感也没有……

    放下葛巾，裴行俭长长的出了口气，看见琉璃发愣的模样，轻声解释道，“你这几日都没出门，自然不知，这位李舍人前日夜里突然上表，请圣上废王皇后而立武昭仪为后，震动了朝堂。”

    琉璃垂下眼帘，掩住了目光中的复杂情绪，“那圣上怎么说？”

    裴行俭的声音平静无波，“昨日圣上已经召见了他，赐明珠一斗。”

    琉璃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这位李舍人为何会突然想起要上这样的奏表？”这件事情，她其实一直有些纳闷，她依稀记得李义府是最早公开赞成武则天登上后位的大唐官员，可这些日子以来，杨老夫人和钟夫人、华夫人一干人的宴席上，从未出现过什么李舍人的夫人，更不曾听人提起过李义府，他怎么会跳了出来？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今日他倒是跟我说了，他前段日子无意中得罪了长孙太尉，日日不安，前日早间，你识得的那位王舍人忽然告诉他，贬黜他为壁州司马的敕令中书省已然拟好，就待发往门下。他自然是唬得六神无主，王舍人却又道，圣上如今一心废皇后而立昭仪，若能上表赞议，或许能扭转乾坤。他横竖已无退路，当即便和王舍人换了值，连夜上表，结果不但如愿以偿，还颇得了些意外之喜。”

    琉璃恍然大悟——原来这一位竟是歪打正着想来许敬宗、王德俭、袁公瑜等人虽然竭力交好着杨老夫人，却不敢公然与长孙无忌为敌，恰好这位李义府正被长孙无忌逼得走投无路，略一挑唆，就成了他们的探路石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接过小檀递过来的干葛巾，擦了擦裴行俭被雨水沾湿的头发和肩头等处，又仔细看了几眼，吩咐道，“小檀，你让人备好净房的热水。”回头便对裴行俭笑道，“油衣终究不是避水罩，看来还是要沐浴更衣才好。这刚入秋的，万一冻着不是玩的。”

    裴行俭一怔，笑了起来，“我也是闻鸡起舞、寒暑不缀的，哪里就这般娇气了？”

    琉璃去内室拿了一套干净的中衣长袍出来，见裴行俭还是若有所思的坐在那里，回头又看了看外面的雨幕，忍不住问，“那李舍人今日怎会想到去长安县衙找你？” 这种天气，着实不是会客的好日子。

    裴行俭沉默片刻，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承蒙李舍人厚爱，觉得与我同为蒙陛下深恩之臣，又都与弘文馆颇有渊源，过来找我，自然是来商议如何替陛下分忧，协赞废后立后之事。”

    琉璃微觉愕然，仔细想想，又觉得不难理解。她都能看出李义府是被许敬宗、王德俭这舅甥俩当了枪使，李义府回头一想自然也能明白。记得此人是个睚眦必报的著名小人，想来就算因祸得福，也不会太感激王德俭，大约正因如此，才会寻到裴行俭的头上来。只是裴行俭却是……看着他的脸色，琉璃的心不由有些揪了起来，“那你是怎么答他的？”

    裴行俭转头看着琉璃，叹了口气，“我婉言谢绝了。武昭仪之事暂且不论，李舍人……性情狂妄、心胸狭窄、人品之不堪，比许学士、袁中丞等人犹有不及，我实不能与之为伍”

    琉璃一时默然，这个答案自然在她的意料之中，其实别说这位臭名昭著的李义府，便是许敬宗、袁公瑜等人，自己虽然不甚了解，但平日与钟夫人、葛夫人等人相处，那份趋炎附势之意却也能感受一二。义母于夫人便是因为不大看得上她们，近两次都找了借口推了杨老夫人的邀约。于夫人尚且如此，何况是骨子里颇有傲气的裴行俭？

    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琉璃的声音不由低了下来，“你若是为难，日后应国公府那边人多的应酬，我会尽量推了。”若不是日后还必须仰仗那位精明果决的老夫人，她其实也不愿意跟那些人打交道。

    裴行俭摇头笑了起来，“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杨老夫人对你有恩，你去那边是天经地义之事，我有什么可为难的？只是……”他的脸色变得沉凝起来，“李舍人之事一出，朝廷或有更多动荡，毕竟太尉大权在握，根深蒂固，而圣上此次却是决心已下，不达成所愿不会罢休。就如当年房驸马之案是星火燎原，此番立后之争，日后说不定也会是一场血雨腥风，实在难说是福是祸，你无论是去应国公府还是宫里，一定都要记得谨言慎行，千万不要以身犯险。”

    琉璃认真的点了点头，看见裴行俭眼里露出的欣慰之色，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窥一斑便可知全貌，他的眼光的确精准，只是为什么到头来，以身犯险的却是他自己？

    屋外传来了小檀的声音“娘子、阿郎，水已经备好了。”裴行俭微微一笑，拿起衣物自己走了出去。

    琉璃低头想了片刻，扬声道，“阿燕”待阿燕挑帘进来，便直接吩咐道，“你去外院问一声管事，洛阳的掌柜、庄头何时能到，若是还没有确切消息，让他明日一早便派人再去催催。”

    阿燕看着琉璃，脸上多少露出了一些惊讶之色，终于只是低头应了是。

    琉璃看了看窗外，天色愈发黑了，雨声似乎也更急，的确不是去外院找人的时候，只是从现在开始，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再也浪费不起。

    …… …… ……

    反复了半个多月的晴晴雨雨，裴府上房的院子多少有些难以保持平日的整洁，青石路虽然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没铺青石板的地面却更是泥泞，随着拉杂的脚步声，一些泥点飞溅在那些考究的皱纹莫吉靴上，不过靴子的主人们显然根本就不在意，有的反而跺了跺脚，泥点顿时溅得更高了些。

    琉璃站在台阶上，神色平静的看着这些穿着体面，却个个面带倦容的庄头与掌柜，点头一笑，“诸位辛苦了。”

    从十三日派人快马加鞭召他们过来，到今天终于见到他们，半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以长安到洛阳800里的距离，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不能算太慢，他们的倦容大约不至于是因为赶路辛苦，而是布置辛苦、心思沉重吧。

    众人默然行了个礼，依然是那位李庄头往前走了一步，叉手笑道，“见过娘子，我等来迟了几日，并非躲懒，实在是雨天路滑，走不了太快，路上还有好几位因淋雨生了病，只能先养几天，随后再来给娘子请安。”

    他们自然是不会都来的，这倒真是再好也不过的借口。琉璃微笑道，“这却是我考虑不周了。”

    李庄头淡淡的一笑，“哪里，按说我们如今已是娘子的奴婢，自然是应当赶紧过来听候娘子的处置。以前多有冒犯娘子之处，也请娘子一并处罚”说着，抬头看向了琉璃——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大长公主有了这样的安排，他们享福的日子自然也就到了头，只是这位胡女若想此刻拿他们当了下酒菜，他们却也绝不会束手待毙

    琉璃摇了摇头，“你们以前又不是我的奴婢，自然不必听我的吩咐，说来不过是忠于旧主，我却为何要罚你们？只要你们日后也能如从前般用心当差，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

    李庄头心里暗暗苦笑了一声，这位虽然厉害，倒是个明理的，可惜他们却不能跟她讲理，想起那边的吩咐，咬了咬牙还是回道，“娘子还是责罚我们的好，不怕娘子气恼，我们有负娘子所托，甘愿受罚”

    琉璃诧异的挑起了眉头，“此话怎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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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进退自如 得胜还朝

﻿    环佩相击的声音细碎而清越，渐渐的由远而近，随即，一阵幽香从纱帘的缝隙里扑面而来，李庄头背上一寒，额头紧紧的贴在了地面上，“小的给大长公主请安”

    “嗯。"blank">

    李庄头知道大长公主的性子，略直起些身子，不等她开口询问便恭恭敬敬回道，“启禀大长公主，小的们今日已经去了裴明府的府邸，拜见了库狄娘子，也与她禀告了今年上半年虽然大旱，但收成尚保，因此钱粮都先交了一多半，但最近雨水成灾，田地里已是无收，下欠的无论如何交不了；掌柜们也各自找了理由，只说亏钱，愿意听任她发落。”

    帘帷后面，大长公主的脸上已露出了些许笑容，这些奴才还算识得时务，没敢跟自己打马虎眼。如今他们已是库狄氏的奴才，库狄氏想怎么处置便能怎么处置，可这些奴才她还不知道，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既然敢去，敢这样说，自然后手都已经留好，如今，就看他们怎么斗那位库狄氏了

    “那库狄氏怎么说”

    帘外的李庄头忙答道，“库狄娘子想了很久，只问了小的们一句，那日后每年大约能上缴多少。小的们便按事先商量的回道，确切数目说不定，粮食或多或少，店铺或赢或赔，但想年年都如今年头半年那般是不大可能了。库狄娘子便叹了口气说”他声音停了一拍，语气越发小心翼翼，“说既然如此费心还不一定能有收益，留来何用不如都便宜发卖了，至少能落个清净”

    大长公主的笑容顿时便僵在了脸上，耳朵里“嗡”的一下：库狄氏要卖了那些产业，还要便宜发卖，她怎么舍得，她怎么敢

    她的手上不由自主的用力攥紧，扶着她的婢女脸上一抽，随即死死的咬住了牙。

    李庄头的声音忙忙的响了起来，“启禀大长公主，小的过来，其实是库狄娘子的意思，她说小的们代裴明府管了这么多年的庄园铺子，最清楚账目，她卖产业时，自然只能把小的们也一同转给新主子。只是您有过吩咐，不能教小的们骨肉分离，因此让小的先过来回报大长公主一声，大长公主若有意接手，价钱便是低些也不打紧，她是不计较钱帛多少的，只是”

    大长公主的手本来已经松了，听到“只是”二字，不由又是一紧，忙道，“只是什么”

    李庄头停了停才道，“库狄娘子说，她曾发誓，这些产业所得钱帛绝不会用于自身，而是要为家族谋利，所以这些产业虽是私产，发卖的价格到底还是要与中眷裴的族人说上一声。她是情愿把这些产业一笔全转给您，也省去那些烦扰，可是公主若给的价格太低，族人中又有人愿意以更高的价格接手，论亲疏论道理，她却也不好说一个不字，或许只得拆分出两三样卖给这些族人。因此，她让小的先过来回禀大长公主一声，留了其他人等住在那边府里，让大伙儿都估算一个价钱出来，她好心中有数。还让我们出了一人，回去通知那几位病在路上的掌柜庄头，说是人不必过来，把价钱报来便好。”

    “库狄娘子最后还说了一句，她自己估量着，若是能有个二十多万贯，她大概便能交代得过去，也不必与族人们太多商量了。”

    大长公主脸色变幻了几次，久久的没有出声。自己之前也曾想过种种可能，包括库狄氏另派掌柜接手，甚至是把这些掌柜们都设法入罪、弄死，也都一一想出了对策。唯一没想到，是她居然主动会说，她要卖了这些产业那她之前所做，又所为何来难道从一开始，她打的便是这个主意说来自打当年自己把这些产业交出去，想的便是慢慢逼着裴守约夫妇把这些卖还给自己，谁知陆琪娘只卖了两样，便被中眷裴的那些人逼得不敢再动，最后她难产而死，裴守约一怒之下卖人卖产业，自己也不敢再逼他。虽然这些年每年给他的钱帛几乎没有多少，但自己心里到底是不踏实的。如今看来，这个可恶的库狄氏，竟会让自己如愿以偿

    只是这价钱，二十多万贯算来似乎是不多，那边产业每年交的钱帛也有四五万贯，二十多万贯，应当不到市价的三成。但自己手头哪里能有这么多现成的钱帛便算有，又凭什么要给她难道是因为之前她算计自己算计得好么

    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大长公主不由冷哼了一声，却见薄薄的纱帘那边，伏在地上的李庄头明显的哆嗦了一下，心里一动，冷冷的道，“你以为这价钱如何”

    李庄头伏在地上，忍不住拿眼睛睃了前面一眼，在垂地的双层纱帘那边，站着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而他们这些人全家的生死荣辱，此刻便要取决于她心里对他们是否还有一丝怜悯了

    他咬了咬牙，声音平缓的回道，“启禀公主，小的来路上也想过，二十多万贯的确是不少。只是有一样，这库狄氏既然下定决心要卖，若是价钱再低些，有的庄园、店铺或许开价便只有几千贯，有这种价钱，中眷裴那些小户们说不定便是冒死也会来凑上一脚。再有，奴婢们来之前也打听过，这库狄氏与宫中的嫔妃、朝中的官眷都颇有交往，若是压价太狠，她把这价钱放出去，那些人说不定会肯出两倍三倍的价钱来买，到那时，她便算是拆开卖出去，中眷裴和大长公主您岂不也是无话可说”

    大长公主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纱帘外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这个狗奴才是在提醒自己库狄氏也是有靠山的么果然，库狄氏出的这个价格，不但进可攻退可守，也收买到了这些贪生怕死的奴婢在他们眼里，这价钱大概再是公道不过，自己若不答应，便是对他们冷酷无情，自己就算捏着他们的家人，若此时再逼他们做些什么事情来嫁祸给那裴守约夫妇，他们心里一定会恨上自己，逼得狠了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就像那个该死的崔氏

    思来想去，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来这价格虽是高些，倒也不算狮子大开口，只是二十万贯毕竟不是小数目，你这去回禀那库狄氏，我要思量思量，你们回去后也尽量多拖一些时日再报价格，届时我自会找人知会你们该报多少。”这一次，她要想清楚、算明白，才决定如何动作，再不能一步一步的都像主动钻进了那位库狄氏早就布置好的圈套

    李庄头低头应了一个是，默默的弓着腰退了出去，大长公主一言不发的站了片刻，突然道，“去把二夫人叫来，再拿上一包药材去看看三夫人，便说是让她早日养好身子。”

    侍女忙应了个是，快步走出门去，出了院门，见前后无人，这才悄悄撸起袖子，看着那被长指甲掐得青紫的几个印子，龇牙咧嘴的吸了几口凉气，心里忍不住有几分庆幸：大长公主的怒气总算过去了，还好，不过是留下了几道青痕只是这份庆幸，在半个时辰后，当大长公主又一次满面惊怒的霍然站起时，又变成了无边的恐惧。

    “你再说一遍消息是从哪里的来的”大长公主的声音里，带着点刺耳的尖利。

    郑宛娘暗自吸了口气，才勉强镇定的回道，“消息是朝堂上来的，应当不会有误。苏定方昨日还朝，今日圣上的封赏已经下来，授右屯卫将军、临清县公。”

    大长公主呆了半晌，才慢慢的坐了下来，喃喃道，“一战破阵，杀敌千人，这般不起眼的军功居然便授了将军、拜了县公，皇帝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太尉他们就不曾发过话”

    郑宛娘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大长公主的声音越发飘忽，“也是，只怕发话也无用，皇帝要从厚封赏军功，反对此事便是与天下武将作对，如今的情势下，太尉定然不敢冒此风险刚刚提拔了那个李舍人为中书侍郎，如今又这般破格厚赏苏定方，难不成皇帝真是铁了心要让那个姓武的狐媚子当皇后，文官武将里都要提拔拥戴此事的人偏偏，偏偏她又是那狐媚子的人，难不成这次老天也要帮她”

    大长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变成谁也听不清的呓语，屋子里一时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每个人心头都明白了，那个“她”说的是谁，想到大长公主这一个多月来的处处吃瘪，心头各自都有些凛然。

    良久之后，大长公主才仿佛突然醒过神来，冷冷的道，“这些日子，我竟是忘了过问，如今宫中有何动静”

    郑宛娘心里发颤，却又不敢隐瞒，低声道，“听说前两日圣上不知为何大发雷霆，当日王皇后便被正式禁足，她身边的宫女也悉数换了，原先服侍王皇后的宫女和女官大多被贬入掖庭为役，有些则是发到别的宫里，听闻还不明不白病死病废了几个。萧淑妃那边情形也差不多，原先最得力的几个都已在做苦役，宫里如今已是武昭仪的天下，连贵妃都日日去咸池殿坐坐，说是探视，实则请安。”

    大长公主闭上双眼，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脸色突然变得黯淡了下来，似乎转眼间老了好几岁，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才猛的睁开双眼，对侍女吩咐道，“去把库房的账册拿来，清点清点能拿出多少钱帛，容易换钱的金银器又有多少。”转头又看向郑宛娘，“你明日去裴府一趟，跟库狄氏说，都是自家人，价钱多些少些不打紧，我愿出二十万贯接手过来，省得裴氏家产落入外姓之手。”

    郑宛娘忙应了“是”，又犹豫道，“只是她若一口应了，府里可有这许多钱帛”

    大长公主摇了摇头，冷笑道，“她自然不会一口便应下，你过去只需要跟她敲定价钱便好。她若要三十万贯，你也别回绝，只是她若是得陇望蜀，改了主意，要到五六十万贯甚至更多，那便别怪我打狗不看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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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不退不避 无忧无惧

﻿    八月初五这一日，就如两个多月前一般，长兴坊苏府的上房里又是人声鼎沸了足足一天，直到秋日西斜，坊门将闭，才渐渐的安静下来。"blank">

    于夫人往席上一坐，双腿散开，长长的出了口气，连话都懒得说了，罗氏也是一脸倦色，坐在于夫人身边，几个丫头忙上去给她们捶肩捶腿，好一阵子，两人略缓过来一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于夫人摇头叹道，“我不知他们男人在前头打仗有多辛苦，难不成比一日招待几十拨客人还要辛苦些”

    罗氏点头，“待会儿他们送客回来，问一问父亲大约就知道了。”说话间就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响，婢女忙上前打起帘子，苏定方挑头走了进来，笑着道，“问我什么”身后跟着的正是苏庆节与裴行俭。

    于夫人道，“我和阿罗正在说，不知你们到底是打仗辛苦还是今日这般应酬来往辛苦。”

    苏定方呵呵一笑，回头便问儿子，“你觉得哪样辛苦。”

    离开长安半年，苏定方看着比先前更是精神矍铄，苏庆节倒是明显黑瘦了些，眉宇间一片沉稳，想了想笑道，“说来自然是战场上辛苦，但这般的迎来送往再多几日，我大概宁可去打仗，起码脸不会酸。”

    一屋子人都大笑起来，笑声未歇，门帘微挑，一个小婢女探了个头，“大娘询问，如今是否可以上菜了。”

    苏定方忙道，“快些上”回头便对于夫人道，“军中日日都是那些饭食，每回看你来信夸赞琉璃做菜别有慧心，我都郁气得很，今日总算能尝尝她的手艺，看她长进了多少。”又满脸感慨的拍了拍裴行俭的肩膀，“你是个有口福的。”

    裴行俭笑道，“是您教导有方才是。”

    说笑声中，一道道热腾腾的菜被装在食盒里端了上来，除了琉璃上回来苏府做的迷你古楼子、高汤百岁羹，平日爱做的加料五生盘、荷叶鸡等几道菜，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道鲂鱼两吃，一个刻花卷草纹的邢窑白瓷盘里，一边用绿棕叶盛着被切得薄如蝉翼的晶莹雪白的新鲜鱼肉，一边用细松枝架被烤得芳香四溢的焦黄松脆的带肉鱼架，看去便如一首美味的田园小诗。

    待琉璃进门坐下，苏定方便笑道，“洛鲤伊鲂，原是案上美味，不过你这种做法实在是有些新奇。”

    琉璃笑道，“我也是自己胡乱琢磨的。”长安人食求其鲜，自然颇爱吃鱼，尤其是在宴席上，无鱼不成宴，最流行的做法则是做成生鱼片，偶然也有煮鱼汤、炙鱼肉等，她此次见到厨房有一条一尺多长的伊水鲂鱼，突然想起两吃的法子，便让厨娘用活鱼的腹背部分做成了的生鱼鲙，剩余部分却抹上调料做成了烤鱼，自觉比炙烤鱼片要香脆入味一些。

    苏定方原本性急，待众人坐定，端起酒盏对裴行俭和琉璃说了个“请”，便下箸如飞，片刻间一样吃了一口，闭上双眼点头不已，“果然是好心思”苏桐苏槿欢呼一声，也抢着吃了起来，裴行俭本来举杯想应答几句，只能摇头笑了笑，自己喝了一口。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苏桐苏槿几次追问战场上的事情，都被苏定方轻描淡写的应付了过去。待用热浆漱过口，苏定方捋着胡子笑道，“守约，咱们还是去书房罢。”

    于夫人好容易打发了两个孩子跟着奶娘回屋，便拉了琉璃坐到一边，轻声问，“这两日，那边可曾又出了新花样我怎么听说那位大长公主把什么掌柜的身契都硬塞给了你这些事你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她这般做定然是不安好心的，万一逼着那些奴婢们做出事情来嫁祸与你们可如何是好”

    琉璃笑道，“阿母放心，儿已想好了主意，她要的不过是那些产业，卖还给她便是，总强过这般天天被她们惦记”她三言两语把前日庄头的刁难和自己的处置都说了一遍，“今日来这边之前，河东公府的二公子夫人郑氏特意来过一趟，道是大长公主愿意出二十万贯买下这些产业，我也大致应了，只让她们先准备钱帛，我这边看掌柜们报上的价钱再定个具体的数目，终归不会超出三十万贯，我看郑氏和那些掌柜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想来不至于再生事端。再过些日子，大概此事便会有个了结。”

    于夫人默然片刻，叹了口气，“这倒是一劳永逸的好主意，虽是便宜那大长公主了，但这样一来，你们至少落个清净。我也听闻她当众说了那些产业都是你家的私产，如今便是要卖，中眷裴这边想来也无甚可说，只是你发卖得这般便宜，那些族人可肯依你”

    琉璃淡淡的笑，“不依又如何难不成还成了我欠他们的”

    于夫人点头道，“也是以你的性子，那些人多半不敢来啰嗦。”

    罗氏忙加了一句：“便是来啰嗦，也会被她几句话活活呛死”

    爽朗的笑声顿时从新换的海棠色双鸾衔绶门帘内传了出来，飘荡在小小院落里，一只昏昏欲睡的乌鸦被惊了起来，盘旋了半日，才落在了书房前的一棵榆树上。

    书房里却是一片安静，轻靴缓缓踱步的声音清晰可闻，蜡烛摇曳的火光投在窗棂上，把一道沉默的人影拉得很长。

    又来回走了一趟，苏定方才终于在书案前站定，长长的叹了口气，“此次高丽之征，汹汹而发，草草收场，说是一战而胜，实则后患无穷，不出三五年叛乱必然再起说来我等武夫谁不想封侯拜将但若是因为这种战功而得，我心里实在有些不大好受，没想到，背后却还有这番缘故我苏烈竟会因为”说着，自嘲的一笑，摇头不已。

    裴行俭忙道，“恩师多虑了。依弟子之见，圣上重用老师，与其说是因为您因琉璃之故与武昭仪关系略近，不如说是因为您多年来不党不群，与长孙太尉关系甚远。而且细论起来，圣上此次动作，后宫之事不过是一个由头，根源，只怕是两年多之前就已埋下。”

    苏定方一愣，“你是说，房驸马谋反案”

    裴行俭点了点头，“恩师请想，两年多前那场大案，牵连了多少金枝玉叶、文臣武将宗室之中威望素著的吴王、江夏王，朝堂之上贵为宰相的宇文侍中，何其无辜，只因与长孙太尉素来不睦，不是被杀，便是被贬。当日我曾去过刑场，那些鲜血人头，我一个外人看着都心惊，何况圣上这几年来，圣上垂拱而治，朝堂大事、群臣任免，均由太尉一言而决，连如今的皇后、太子也都是太尉一系的，圣上纵然性子仁厚，只怕念及日后，也难以自安。”

    苏定方点头不语，半晌叹道，“我明白了，便如战场两军对决，圣上久居守势，如今突动后军，看着似乎与前军无关，其意却正在扭转局势、中盘决胜。说到底，我等都是只是守约，我怎么听你师母说，如今拥立武昭仪之人，大半名声似乎都不甚佳”

    裴行俭苦笑一声，并没有接话，却转了个话题，“高丽之事已然如此，弟子如今更担心的，是您的此次出征西突厥。”

    苏定方微微一挑眉头，沉吟片刻，摇头道，“你这么一说，圣上的此番安排，看来的确有些防范程将军的意思，只是西域战事何等事大，圣上再是疑惧太尉，也不至于以战事为儿戏何况圣上今日召见我，说的也不过是尽快休整，再赴战场，又说他此次重用老将，颇招物议，他却相信我必不至于令他后悔。望我效仿卫公，立下不世功勋”说到这里不由一呆，圣上说得固然诚恳，可对自己说却不甚合适此次的主将是程知节，他何尝不是年过花甲的老将圣上却似乎根本就没想起此事

    裴行俭看着苏定方的脸色，轻声道，“老师想必也看出了不妥。都云兵贵神速，如今西突厥叛乱已有数月，朝廷大军迟迟不发，圣上只说是军费吃紧。以西疆战线之长，物产粮草后勤原本便是重中之重，若是出了任何差错，前军再是战无不胜，也无济于事。何况程将军与长孙太尉的交情人所皆知，此等情形下，圣上难道能让程将军携胜归来，以壮太尉声势战场凶险，得胜艰难，取败却何其容易近来弟子每念及此，心内着实不安。如今离发兵尚有时日，不知您是否想过，告病以避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战是胜亦险，败亦险，恩师何必以身犯之”

    苏定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声道，“守约，你怎能动此种念头”

    裴行俭不由一怔。苏定方又冷冷的问道，“我且问你，若你为先锋，此战是往胜里打，还是往败里打。”

    裴行俭并不犹疑，“自然是往胜里打，总不能因为怕违了上意，便拿将士的性命来博自己的前程。”

    苏定方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点头道，“总算我没有白教你这十年须知兵危战凶，天下无常胜之理。难道因为难以取胜，人人便畏缩不前了”

    裴行俭忍不住道，“争战自然没有常胜之理，但若明知凶险，进退两难，又何必”

    苏定方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的意思，守约，你年纪还轻，又从未去过沙场，因此才会给我出这样的主意，你这般作为，放在朝堂上，原是不错的，既知凶险，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然而武人之于战场却不同，战火燃处，便是使命所在，不战而逃，是何等的耻辱当年卫公固辞宰相之职，不欲卷入朝廷是非，然而吐谷浑叛乱一起，却亲自求见房相，恳请挂帅出征，不顾年高多病，不计荣辱得失，这才是武人的本色”

    “这几年，为师也常想，一个武人怎样才算是死得其所最坏者，莫过于两年前你我相送了一场的那位薛驸马，大好男儿，却坐于阴事，死于刑场，临死狂呼愿战死沙场而不可得，何等可悲最令人称羡者，则是卫公，出将入相，威震海内，而安然辞世，生荣死哀，何等光耀但在为师看来，武人的最好归宿，却不是家中病榻之上，而是千军万马之中，忠于国事，死于战场，这才算是不负这一身所学。本来我以为此生已然注定会老病腐朽而死，可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不去战场杀敌，难道还要先算计一番成败是非等着老死家中那我这一生，又与草木何异”

    屋里最粗的蜡烛“啪”的一声爆响，仿佛在应和着苏定方的话，烛光映在他那张此刻已没有半点笑容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利剑刻成，散发着被岁月磨砺得愈发坚毅的勃勃英气。

    裴行俭不由哑然无语，低下了头，“老师教训得是，弟子知错了，若老师不弃，弟子愿向圣上陈情，愿为副手，哪怕是为大军押运粮草，也算是尽我微薄之力，不负恩师教我多年。”

    苏定方不由笑了起来，“你不过是替为师担忧而已，何错之有守约，你与我不同，我是一介武夫，除了行军打仗，一无所长，你却文韬武略皆精熟于胸，何必要学为师难道身处朝堂，便不能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何况你新婚燕尔，连子嗣都未留下一个半个，你若贸然从军，又要置孝道于何地置琉璃于何地”

    裴行俭默然良久，才有些艰难的开了口，“不瞒老师，近来弟子常有些茫然无措，朝堂之争一言难尽，总而言之，弟子不愿以未来飘渺之事令圣上为难，令家人为难，却也不愿为了眼前的安宁荣华，便当做是一无所知，一无所见。更何况卷入此等争端，从来都非弟子所愿，无论是立是破，是同是异，或许都会后患无穷。然而以今日的局势，弟子之身份，实在难以独善其身。届时弟子该何去何从，还望老师指点一二。”

    苏定方摇了摇头，“因此你才希望能避开莫说圣上十有八九不会答应，便是答应了，届时你又真能避得开朝堂之事，非我所长，我也谈不上指点。只是当年卫公曾跟我说过，人生在世，难免有所抉择，世事变幻，谁又真能料事如神当此之际，与其去想未来是对是错，是福是祸，不如问自己，是否出于本心，若能内省不疚，则无论后事如何，都可无忧无惧。因此于我而言，无论此战胜负，我都会不避不退，尽职尽责。至于你该如何抉择，却要问你自己”

    “内省不疚，则无忧无惧”，裴行俭缓缓的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默然良久，突然抬起眼睛笑了起来，“弟子真的错了，多谢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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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恼羞成怒 紧锣密鼓

﻿    “健儿留为国家死，岂因竖子坐杀之。"blank">

    琉璃看了看站在案后一脸平静的裴行俭，又侧头把这两句话读了两遍，多少有些诧异：裴行俭的今草有东晋风骨，颇有逸气而偏于古雅，但这两行字的笔力竟是从未见过的张扬酣畅，忍不住问，“字比你平日的都好，可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更古怪的是，深更半夜，留宿客院，他怎么突然想起要跑到外屋来写大字

    裴行俭退后一步，端详着这幅字，淡淡的一笑，“这是薛驸马临刑前的遗言，怨恨不给他机会战死沙场，却因房遗爱的事情连坐而死。”

    琉璃越发纳闷，“那你为何想起要写它”

    裴行俭放下笔，绕过案几，伸手将琉璃的手握在掌中，“适才我跟恩师说起前事，有些感慨罢了，薛驸马一代名将，骁勇绝伦，却是因为牵入这等阴事而死不瞑目，还有当年我家的那场横祸琉璃，这些日子我愈发觉得，自己实在不喜这些倾轧之事，与其这般身处朝堂进退维谷，还不如跟着恩师去西疆沙场真刀真枪”

    他想去西域战场琉璃的手指一颤，裴行俭立时收口，低头凝视着她的面孔，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我只是说说而已，恩师说得对，圣上十有八九不会答应，况且我也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长安”

    琉璃不由松了口气，伸手抱住了他。裴行俭轻轻抚摸着琉璃的长发，低声道，“是我不好，贸贸然这么一说，倒是吓到你了。不过，若我不是从军，而是外放为官，离开长安，你觉得如何”

    琉璃笑了起来，“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今天义父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他看起来，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裴行俭摇了摇头，“不是义父跟我说了什么，而是义父让我想通了一些事，是我自己想岔了，总想着如何才能不走错一步，如何才能避开来日之祸，却不明白世事无常，与其去想日后的福祸对错，不如只去做自己应做之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只是现在，我又些怕了，琉璃，我怎么样都不打紧，可我怕会让你担惊受怕，我怕会让你吃苦。”

    琉璃忍不住横了他一眼，“能有多苦是没吃没喝还是入狱流放我难不成是经不得半点磕碰的还是你觉得，我只能与你同富贵而不能共患难”

    裴行俭哑然失笑，揽着琉璃的手臂紧了一紧，“是我说错了。”

    琉璃板起了脸，“光一句说错了就想混过去么”

    裴行俭叹道，“那要怎样才好”

    琉璃认真的看着他，“你曾说过有事都不瞒我，可是，你的这些烦恼，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你能跟义父说，为何就不能跟我提上一句半句”

    裴行俭默然片刻，神色有些黯然，“琉璃，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情烦恼。我曾答应过，要让你过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可这些日子以来，因为我的事，已经给你太多烦扰，我不想让你再为这些不安。”

    他的理想，就是把自己当猪养么琉璃很想叹气，只是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好歹还是忍住了，只能暗地里自我安慰：他不肯说就不肯说吧，自己不也有好多事情在瞒着他算起来比他瞒着自己的只多不少，也不能算太亏不是

    裴行俭的眉头却立时一挑，“你在想什么神情这般古怪”

    琉璃一惊，忙断然摇头，“我也不告诉你以后我有什么事再不与你说”

    裴行俭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真的恼了是我说错了话，我都已是认了错，你就饶了我这一遭好不好”

    看着裴行俭多少有些郁然的脸色，琉璃笑着向他眨了眨了眼睛，“你知道便好下次若是再犯”手指微微用力，在裴行俭腰上平素怕痒处挠了挠。

    裴行俭猝不及防，忍不住笑出了声，想拉开琉璃的手，琉璃哪里肯依笑闹中，裴行俭突然一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内室走去，“小东西，这次是你招我的”

    琉璃唬了一跳，忙伸手用力推他，“别闹，这是义母家的客院咱们也要检点些才是”

    裴行俭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满脸都是惊奇，“你出来不是招我去安寝的么我只是见你辛苦了一天，想让你少走几步路，你却想到哪里去了”

    第二日天光刚亮，裴行俭便照例轻手轻脚的起身换上了圆领袍，刚走到门口，又忙忙的折回来拿起屋里的铜镜照了一眼，抚额长叹了一声。

    琉璃早已睁开眼睛，忍不住躲在薄茧被里偷笑得发抖谁叫他那样戏弄自己，自己恼羞成怒之下，下手是重了点，地方是巧了点，效果却是再好也不过了：他脖子侧面留下的那块红斑不大不小，看起来实在像是

    裴行俭向来耳力过人，转身看着琉璃，点头笑了起来，“好啊既然你这么欢喜，我一人独乐倒不如咱们同乐。”说着走上两步，拉开被子，按住琉璃，也不顾她求饶，低头便亲了下去，片刻之后才松手抬头，端详了一眼，大笑着转身离去。

    琉璃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待到阿霓和小檀进来帮她梳头时，脸上果然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又立刻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琉璃看着铜镜里脖子上那嫣红如血的两道吻痕，简直连气都叹不出来，把身上杏色棋格纹锦滚边的牙色交领绫衫提了又提，终于不得不放弃了努力，硬着头皮到了苏府上房，强自镇定着吃过早膳，在于夫人和罗氏含笑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好容易回到了自家上房时，琉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阿燕却递了一张帖子过来，“是昨日闭坊前送到的，婢子来不及去禀告娘子了。”

    琉璃接过看了一眼，眉头不由紧紧的皱了起来，中眷裴的那位郑氏而且今日便要过来那一日见大长公主送了自己掌柜，她不就躲得远远的了吗如今这么急找上门来，难道是听说了发卖产业的事情来得也好

    只是想起裴行俭昨夜的话，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头想了片刻，把小檀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小檀脸上顿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琉璃只能解释道，“我原应过那位普伯，给他养老。如今那边也消停了，正可趁继母进门前把他换过来。这些图样，也原本是为夹缬而画，我留着也白留，不如送给舅父舅母，或许还能派上些用场。”

    小檀恍然大悟，笑着点了点头，轻快的转身进了书房，阿琴却有些疑惑的看向琉璃，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琉璃已吩咐道，“快去帮我找件领高些的衫子来”

    待琉璃换上了一件直领的浅绯色罗衫，外面小婢女便回报道，郑氏已经到了。

    站在院门口，看着只带着一个贴身婢子从远处快步走过来郑氏，琉璃脸色露出了无懈可击的微笑，待她走到跟前，不紧不慢的行了个礼。郑氏的步履一顿，忙笑了笑，“大娘不必多礼。”

    两人在上房里坐定，琉璃便吩咐人端上了新制的莲子浆，笑吟吟的东拉西扯了几句，郑氏终于按捺不住，皱眉道，“大娘，我今日来，是有话要问你。”

    琉璃微微吃惊的抬起了头，“有什么事，婶婶尽管吩咐。”

    郑氏正色道，“我昨日偶然听说大长公主正在准备钱帛，说是你要将洛阳的产业都转手给她，可有此事”

    琉璃坦然点了点头，“婶婶也知道，大长公主将那些掌柜庄头都给了我，前几日他们从洛阳过来，便道那些产业今年前半年虽然收成好，但下半年不但没有收益，只怕还要亏钱，又跟我说了许多他们如何经营艰难。我想了半日，既然如此，何不转卖了出去总是胜过年年贴钱偏偏大长公主又是吩咐过不能叫这些奴婢骨肉分离的，自然只能先问一声河东公府可愿意接手，没想到大长公主一口便答应了。”

    郑氏忙问，“可说了多少价钱”

    琉璃笑了起来，“我哪里知晓这些只是让这些掌柜报个数上来，如今还有掌柜在路上，数目大约过几日才能得，大长公主说她愿意出二十万贯”

    郑氏不由失声道，“二十万贯”

    琉璃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才接着道，“正是，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想着都是亲族，多些少些有甚打紧，待掌柜们的数目都报了上来，若是没教大长公主太吃亏，便以这个价钱一笔交割清楚也罢。”

    郑氏忙道，“你哪里知道这些她说二十万贯，你便当这是极多的了么我却是听人说过的，那十来处庄子里有千顷的良田，那些店铺也是极好的，何止二十万贯，便是要一百贯也使得”

    琉璃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婶婶只怕是道听途说，哪里能有这许多大长公主何等身份，虽然对我有些不喜，对守约却一直是照顾有加的，哪里会这般压低价钱再说婶婶也是知道的，今年上半年说是收益甚多，其实加起来也不过万来贯钱，如此算来，二十万贯自然是差不多。何况我还问过那些掌柜、庄头，他们也都说大致是这个价。”

    郑氏冷笑了一声，“他们的话你也信的那些人都是大长公主的家生奴婢，虽然身契归了你，家人却都还在河东公府，岂能对你说实话今年交上来的收益自然也是打了折扣的，我们这几家人，原有世代住在洛阳的，对那边的情形自然比你清楚，这些产业少说也要八九十万贯，而且如今便是拿出这些钱来置，也是再置办不到的。”

    她看着琉璃，脸色变得严厉起来，“大娘，你如今身为宗妇，一举一动须为族人表率才是，这些产业都是族人拿鲜血性命换来的，你轻易发卖原已是不妥，何况是这般便宜的发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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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义正辞严 自投罗网

﻿    琉璃看着眼前这张义正辞严的面孔，恭顺的垂下了头，“婶婶教训得是，琉璃原是年轻识浅，请婶婶教教琉璃，唯今之计，该如何才好”

    郑氏不由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胡女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说话了她来之前打叠了百般说辞，必要说服她收回把产业卖给大长公主的念头这些产业得的收益，可是归族里花销的，凭什么要便宜那位大长公主

    定了定神，郑氏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自然是不能卖”

    琉璃叹了口气，“那年年赔钱又该如何是好守约的禄米一年不过三百来石，我又是没多少嫁妆的，这如何赔得起到头来，还不是个卖字或者，婶婶您借我一些横竖也是为了族里，若是产业有了收益，我再还您”

    郑氏呆了一下，忙道，“你信他们的，怎么会赔店铺也罢了，那些上好的良田哪里有赔的道理，那些刁奴，原是哄你的，你把他们都换了若是你人手不够，婶子手里倒也有几个可靠的奴婢，便借你使使也不打紧，保管比那些人强”这一招，大长公主使得，她为何使不得

    琉璃笑了起来，“那是再好也不过了，我这便把那些店铺田庄的契约拿来，您看看能帮我管起几处婶子真是疼我”眼见郑氏已眉开眼笑，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这样一来，待会儿大长公主问起我来，我便可如实禀告了”

    郑氏的笑容顿时僵了，“什么禀告大长公主”

    琉璃笑道，“我原是应了她要转手给她的，如今不转手，自然也要说出个理由来，待会儿婶婶选定了，我便去回禀大长公主，这产业不转了，有婶婶帮我管起来呢。"blank">

    郑氏脸色顿时由僵硬转成了苍白她真这么去说，大长公主不恨死自己才怪，自己和自家人哪里还有活路他们可不是皇帝的宠臣，也没有宫里的宠妃撑腰，大长公主真要下定决心对付他们忙叫道，“不必，不必此事怎么能回禀大长公主原不过是我私下帮衬你一二，哪里值得说出去”

    琉璃面露惊讶之色看了她一眼，“婶婶若不愿意琉璃说出去自然也行，只是那店铺也罢，田庄也罢，大长公主的人原不是掌柜一个，琉璃用了婶婶的人，这般大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她惆怅的叹了口气，“其实出手这些产业，不光婶婶觉得可惜，我也觉得可惜的，只是我和守约年轻又轻，家里人口又单薄，实在无力去管这些产业，如今有婶婶肯帮我，琉璃就放心了。婶婶适才教训得是，这些产业是族人拿性命换来的，收益也是要归族里的，原该大家都出些力才是。不如明日我便大家伙儿都召来商议商议，把婶婶的意思也告诉大家，几家叔叔婶婶便一家分几处产业管着，连那些掌柜的身契，我也一并都给叔叔婶婶们，婶婶以为如何”

    郑氏舌头顿时有些打结这些掌柜的身契便是些祸根，大长公主此计之毒，任谁都看得出来，接手这些产业和掌柜，不是自寻祸端是什么若是真把大家召来，说是自己的意思，不但不能落好，只怕还会招来埋怨，自己更是坐实了拦着这库狄氏不许她卖产业给大长公主的名声，人多嘴杂，有个一句半句漏出去

    她心思转动，顷刻间便打定了主意，“这主意听着还好，但你不也说过，这店铺田庄里还有许多是大长公主的人，换了掌柜恐怕也无济于事细想想此言当真在理，我等来帮你，管得好也就罢了，若是管不好，岂不会更乱与其这样纠缠不清下去，的确是不如转了干净再说，大长公主也是裴氏之妇，倒也不算外人。”

    琉璃惊讶的看着郑氏，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又转了话头，半晌才道，“婶婶也觉得这产业是卖了好可别的叔叔婶婶又会如何做想您今日这般一提醒，琉璃哪里敢卖，还是要依着婶婶的意思，把几位长辈都请来商议一番才是。”

    郑氏此时心中已满是后悔，这是个烫手山芋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为何要着急趟这样的一趟浑水若是把人召集来了，当众一说是自己提的主意，不出半日只怕就会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忙满脸堆笑道，“大娘多虑了，这原是你家的产业，你愿意给族里花销，是你的好意。还是你说得对，虽说家产可惜，但既然无力去管好，与其年年赔钱操心，倒不如转了。何况大长公主都与你说了愿意接手，现今再后悔说不卖更是不好。你放心，族里的长辈都是明理的，绝不会因此说你半个不字。只是，这价钱，实在是太低了些”

    琉璃困惑的眨了眨眼睛，“这价钱什么的，原是大长公主说的，竟真的不合适么”低头盘算了半日，抬起头时，满眼都是请求，“那这样，不如婶婶陪我去河东公府或是公主别院一回咱们好好与公主说说”

    郑氏几乎跳了起来，“这怎么成此事原是你和大长公主之事，我也不过是怕你吃亏，来提醒你一声罢了，我如何好出头的”

    琉璃垂下眼帘，长叹一声，“婶婶既然不肯帮我，那琉璃也是无法了，大长公主是长辈，又是公主，哪有我一个晚辈与她讨价还价的道理况且大长公主的意思原是多了便不要的，如此一来，我没有法子处置，依然只能靠叔叔婶婶们帮忙。好在婶婶也说过，家中原是有奴婢可以帮琉璃这个忙的，到那时，琉璃说不得牢记您今日的话，厚着脸皮上门请您帮衬一二了。”

    郑氏呆呆的看着琉璃，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明明是过来阻止她贱卖产业只要拿大义的名分逼住了她，她自然便只能与大长公主斗去，大长公主也是快五十的人，还能活多少年只要熬到大长公主一死，那些产业便财源滚滚，就算是全族人分着花，也是好一份财路可怎么说来说去，这坐山观虎斗，眨眼间变成了自己去打老虎难道这胡女竟是打着要用自己来挡那边的主意要是依了她的说法，这得罪大长公主的事情，自家岂不是躲都躲不开了这钱帛虽好，也得有命去花不是

    她心中念头转来转去，渐渐下定了决心，长长叹了口气，“帮衬自然是要帮衬的，只是我也有些年头没去过洛阳，那边情势或许有些不同，价钱跌了也未可知。大长公主既然这么说，定然有她的一番道理，何况既然都是裴氏族人，若是太过计较这钱帛多少，倒是辱没了门楣名声，二十万贯说来也不少，你若觉得还算合适，与大长公主议定了便是。说来这到底是你家的私产，我们这些这做叔叔婶婶的，原是不该啰嗦的。”

    琉璃睁大眼睛看着她，“婶婶此言当真二十万真的不算少了”

    郑氏脸上微热，只能赶紧转了话题，“自然不少，说来这样一笔钱，修宗祠也罢，置族田也罢，恐怕一时都花不完，大娘是不是也要拿出个章程来”就算只有二十万贯，那也是一笔横财

    琉璃笑道，“婶婶放心，琉璃已然想好了，待到大长公主与琉璃交割那日，也会请族中的几位婶婶过来做个见证，琉璃自个儿绝不会要一文钱一尺帛的，定会让诸位长辈满意。”

    郑氏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哪里谈得上见证，我们来凑个热闹也就罢了。”

    琉璃看着她，笑得更是真诚，“怎么不是见证不瞒婶婶说，琉璃自打应了大长公主这件事情，心下一直便有些不安，就怕自己走错了一步，落下了话柄，如今婶婶过来这一趟，又说了这番话为我分解，琉璃便放心多了，日后若有人问起，我也有婶婶的话好回他们琉璃多谢婶婶还来不及，交割之时哪里能少得了您”

    郑氏心里一突，忙不迭的摆手道，“我哪里说了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哪里当得个谢字”

    琉璃笑得柔和无比，“婶婶怎么没说适才不是婶婶告诉琉璃，与其这样纠缠不清，不如卖了干净，叔叔婶婶们也绝不会因此怪罪我么又说了，二十万贯也不算少，这样一来，有婶婶把了关，琉璃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笑盈盈的举起了杯子，“琉璃多谢婶婶，请婶婶请尝一尝琉璃新制的莲子浆，不但有莲子，还有红枣和秋藕，最是补身的，只是味道粗劣，婶婶莫见笑便是。”

    郑氏呆呆的看着琉璃，突然很想抽自己一下：自己是来驱狼吞虎的么分明就是来自投罗网的她端起杯盏，一言不发的喝了一大口，嘴里的味道是出奇的又酸又苦，好不容易才慢慢的咽了下去。

    在琉璃的身后，阿燕和阿霓也是一言不发的绷着脸，直到把失魂落魄的郑氏送到了院外，才相视大笑起来。阿霓一面揉着肚子一面道，“看这郑夫人的模样，这三五天定然吃什么都是苦的”想了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到底，娘子还是太过好心，这二十万贯到底太过便宜了那大长公主，也便宜了这些人”

    琉璃默然片刻，也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如此，但放眼这长安城，难道还有人肯出更高的价来得罪大长公主不成”抬头见阿霓默默无语，忙笑道来，“既然无可奈何，便莫想那么多，总犯不上为了恼她，把自己搭进去，还是自己过日子要紧。”

    阿燕也笑道，“娘子这话在理。”

    这一日，裴行俭从衙里回来时，一眼看见琉璃身上那件竖得高高的直领衫子，便笑了起来，“早知如此，真该在你脸上留个印。”

    琉璃斜睨了他露在圆领衫外的脖子一眼，满不在乎的道，“那我多抹两层胭脂轻粉便是。”

    裴行俭想了半日，只能摸摸自己的脖子，长叹了一声。琉璃笑嘻嘻把备好的莲子浆递到他手中，“你且尝尝看，我让厨娘按宫里养身的法子调制的，味道还好。”

    裴行俭喝了几口，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琉璃，“今日圣上又擢拔了一位你的熟人，倒是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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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绝妙好棋  绝世名帖

﻿    高宗不顾长孙无忌和群臣异议，执意让蒋孝璋当上了尚药局的奉御

    琉璃纳闷的看着裴行俭，“此事有何可异议的蒋御医医术了得，又精通药理，性子虽是古怪了些，为人却还方正。"blank">

    裴行俭摇头笑了笑，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按朝廷编员，尚药局设奉御两名，如今名额已满，圣上又提拔蒋孝璋为奉御，于理自然不合。因此圣上是下令擢拔蒋御医为奉御员外特置，虽是编员之外，一切待遇同正员。长孙太尉便云，大唐开国以来，员外官绝无待遇同正之理，开此先例，着实不妥。为一御医而坏了制度，朝廷日后该如何取信于天下衣冠”

    琉璃点了点头，也是，大唐的公务员也是有编制的，提拔一个御医事小，坏了规矩事大，只是若是如此，“圣上怎么还是擢拔了他”

    裴行俭淡然道，“圣上说，蒋御医之功为前所未有，故享前所未有之恩遇，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其功涉及内帏，他原不欲公告天下，若是太尉着实想知，他也只好直言不讳，教群臣和天下人看看，擢他为奉御特置到底是何道理。”

    琉璃立时明白过来，武则天的后手只怕已是发动了，定然是蒋御医发现了王皇后不利于武昭仪和高宗的手段，从而立下大功，使得高宗决心要擢拔他，“那长孙太尉怎么说”

    裴行俭语气略带嘲讽，“还能怎么说，自然是既然事涉内帏，陛下做主便好，臣等不便置喙。”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高宗这是摆明了在威胁长孙无忌，你不让我提拔蒋孝璋，我便把王皇后的罪状昭告天下，如此一来废后之举便再也不会有任何回转的余地，长孙无忌想来不会对后宫之事毫无耳闻，猝不及防之下自然不敢赌这一把，这一招还真是不错却听裴行俭叹道，“若以棋局为喻，圣上的这一步可称绝妙，经此一事，朝堂局势已扭转了大半。”

    琉璃不由一呆，提拔了一个御医，就算是破格提拔了一个御医，虽然堵住了长孙无忌的嘴，但怎么就绝妙了，又怎么会扭转朝堂的局势

    裴行俭见了琉璃的神色，微微一笑，“李舍人之事，已教满朝官员看清楚，与长孙太尉不睦者，只要合了圣意，便依然可以留用于朝廷，太尉亦无可奈何；蒋御医之事，更会教天下人明白，圣上想重用之人，便是太尉反对，便是违反了章制，依然可以得到提拔、享受恩宠。须知朝廷编员有限，而员外同正之例一开，便给多少人留出了一条青云直上之路如此一来，日后人心向背自然已是不同。”

    原来如此如果说李义府的事情是意外之获，那蒋孝璋的这次提拔便是一步精心设置好了的棋，时机人选都恰到好处，如此不动声色又暗含杀机，怎么看怎么都像武则天的手笔琉璃想了半日，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果然是不够用，在这种局面中，她别说去下棋，连看棋都看不懂，不由叹了口气，“横竖与咱们无关便是了。”

    裴行俭诧异的看了琉璃一眼，笑了起来，“怎么会无关我若猜得不错，不出一个月，李舍人与许学士等人便会先后擢升，我或许会入吏部。”

    琉璃吃了一惊，裴行俭的脸色也渐渐有些沉凝，“吏部这几年一直为褚相与柳尚书所把持，最是水泼不进，圣上上回召我入宫，便曾说过一句，我应做个郎官，才算人尽其用。”

    琉璃有些哑然，她虽然对朝政并不熟悉，却也知道，三省六部里最为要紧的便是吏部，成为吏部侍郎、员外郎这样的郎官，不知是多少大唐官员的梦想，只是对于裴行俭而言，却是离他远离漩涡的梦想越来越远了看着裴行俭无论如何算不上愉悦的神色，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裴行俭低头看着琉璃笑了笑，反手把她拉入了怀中，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开口时已换了话题，“听说今日那位郑氏阿婶来过一次，出门时差点欢喜得哭了”

    琉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容易才收了笑容，一本正经的道，“正是今日多亏她来教导了我一番，最后又告诉我这产业原是卖了的好，二十万贯之价也合适得紧，他们做叔叔婶婶的绝不会干涉，这般好意，我自然要好好谢她一番才是。”

    裴行俭忍不住哈哈大笑，轻轻捏了捏琉璃的脸颊，“谁若是小瞧了你，可够她们喝上一壶的”

    琉璃笑嘻嘻的没做声，裴行俭停了片刻却问道，“既然这边已然无事，你可想好了该如何处置那二十万贯钱”

    琉璃心里一跳，忙笑道，“你放心，这二十万贯不会在咱们这里花上一钱，自然是要让全族都能获益。今日我还跟郑氏婶婶说了，咱们与大长公主交割之时，会请她们来做个见证，总之绝不会让任何人挑出理来。”

    裴行俭凝视着琉璃的眼睛，半晌才若有所思的微笑起来，“你觉得妥当便好只是何时会交割，如今便已经定下了么”

    琉璃轻轻的叹了口气，“定是尚未定下，想来也不过是这几日罢。”

    她现在，等的也不过是那个坏消息。

    只是之后几天，一切却是出奇的风平浪静，到了初十，洛阳掌柜庄头们报的价目终于到齐，果然是刚好二十万贯，郑宛娘第二日便又来了一趟，当下敲定了二十二万贯的价目。郑宛娘又道，若是金银器物可折价计入，或是能赊欠些零头，河东公府倒也筹备得差不离了。琉璃只能笑着说不急，还是一次交割清楚才好，况且自己这边也要做些准备。

    朝堂上，正如裴行俭所料，李义府很快被破格擢拔为执掌中书省实务的中书侍郎，然而这一次，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却全是无反应。裴行俭更是日日例行公事的上朝、去县衙，午后归家，半点异常的迹象也无。直到中秋前两日，他才晚归了一回，手里还小心翼翼的拿着一个匣子。

    琉璃早已等得心急，忙迎了上去，问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裴行俭笑了笑，“今日褚相召我过去了一趟。”

    褚遂良找他琉璃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忙问，“他为何要找你过去”

    裴行俭略有些诧异的看了琉璃一眼，把手里的匣子递给了她，“便是为了这个。”

    琉璃心里纳闷，打开这个一尺多长的檀木匣子一看，里面是一个用紫色细绫装裱过的小小卷轴。她忙用手绢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拿了出来，展开一看，不过是一张平常尺寸的白麻细纸，纸面已略呈黄色，上面是几行飘逸的今草，气韵流转连贯，字迹劲秀洒脱。琉璃只看了一眼，便脱口赞了声，“好帖”

    裴行俭笑道，“你的字虽然有些稚气，眼光倒是老辣得很。”

    琉璃看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我认不出是谁的墨书，似乎不是王右军的”

    裴行俭笑容里有一丝少见的得意，“是张伯英的真迹”

    草圣张芝的真迹琉璃不由吃了一惊，这位东汉书法家，虽然有着草圣的赫赫威名，却没有多少真迹流传下来，她在宫里两年，因武则天和高宗都极爱书法，她沾光见过不少王羲之的帖子，但张芝的只见过两张，如今这便是第三张。她忙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点头不语。

    裴行俭也净过手，用葛巾细细的擦干了，才从琉璃手里接过了字帖，“张伯英的真迹最是难得，我当年费尽心思，也不过见过的四五张，能借我临摹的不过三张，已算是极难得的运气了，因此褚相今日才找到我，让我帮他鉴别一下。你看，这种纸张，这般字迹，哪里做得了假便是在张伯英的真迹里，也当属上上品。”

    琉璃奇道，“既是真迹，褚相为何会让你带回来”

    裴行俭笑道，“自然是让我帮他临几张。”

    琉璃点头不语，若论书法，褚遂良是公认的当世第一，只是他更长于楷书，而裴行俭则以草隶见长，临草书贴更是一绝，当日高宗便曾把宫里收藏的草书名帖都找出来让裴行俭临过一遍，如今褚遂良得了张芝的真迹，请他帮忙临几张也是顺理成章。只是想到褚遂良这个名字，她的心里到底还是隐隐有些不安，想了一遍只能问道，“可说好了何时把字帖还他”

    裴行俭道，“这倒是没说，这临出好帖来原也要几分机缘，这几日我要好好多临几遍才是，张伯英的贴当真是可遇不可求的。”

    琉璃看了一眼这张只怕是千金难换的字帖，又看了一眼颇有些逸兴横飞的裴行俭，只觉得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裴行俭却是低头专注的看着字帖，半晌才抬头看见了琉璃的脸色，微微一怔后笑了起来，“你莫担忧，我自有分寸。”

    就像自己看见好画就会丧失理智，裴行俭看见好字的反应似乎也差不太多琉璃垂下眼帘，无声的叹了口气。

    然而永徽六年的中秋竟是平平稳稳的过去了，唯一的意外便是琉璃让厨下用藕粉、莲子、桂圆熬出的玩月羹，因厨娘放的时间长了些，煮得透明的藕粉有小半化成了水，只得又重新做了一遍。

    到了第二日，琉璃刚刚用过早膳，阿霓却回报道，雪奴有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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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一诺千金 一笑侧目

﻿    银缎滚边的素色平绸短襦，窄身五幅白绫长裙，雪白的鹅蛋脸上，只是薄薄施了一层粉。琉璃看着缓步走进的雪奴，心里忍不住惊叹了一声。不过是一个多月不见，雪奴明显瘦了一圈，然而衬着这身素净如水的衣裙，反而有一种冷艳到极处的感觉，骨子里那份天然媚意也变得若有若无，却越发的撩人。

    琉璃突然有点心虚起来：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已经把这位雪奴忘了个一干二净，据阿霓回报，她一直本本分分的呆在梅院，每日早晚会出去主动料理一番花草，偶然与别的婢女闲聊时，说话也都是中规中矩，并不曾胡乱打听上房的消息或是拿恩惠收买人心。如今看着这位千娇百媚的美女，琉璃只觉得自己把她放在后院里发霉，当真算得上是暴殄天物。

    雪奴走到琉璃身前，竟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肃拜礼，“雪奴见过娘子。”

    琉璃忙笑了笑，“不必多礼听说你是有事要回禀，起来回话便是。”

    雪奴并没有起身，依然跪在地上，深深的低着头，露出了一段凝雪般的脖颈，衬着乌沉沉的黑发，琉璃虽是女子，看着心里不由也是一跳。

    “雪奴过来，是来恳请娘子给雪奴一个恩典。”

    琉璃不由坐直了身子，等待她的下文。心里忍不住一声低叹，自己早就应该想得到的，这样的美人儿，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在自家后院这片小小的天地里百无聊赖的慢慢老去吧

    雪奴的声音低缓，语气却并不迟疑，“奴婢无意中听闻，娘子这几日会把产业转给大长公主，想来娘子和阿郎日后与河东公府便会再无牵涉。雪奴恭喜娘子，也想请娘子做主，将雪奴重新发卖出去。”

    琉璃愕然挑起了眉头，一句“你说什么”差点脱口而出自己没听错吧，雪奴过来竟然是求自己再把她卖了她的这个要求，实在是，一如既往的有个性想了半日，她只能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雪奴略微直起了身子，声音依然极为冷静，“不瞒娘子，雪奴自幼便长于平康坊，虽然未曾入教坊之籍，却也是假母细心教养，以为奇货，没想到却被河东公府看中，以二百金强行买做了奴婢。幸得娘子和阿郎都心地仁厚，给了雪奴一处容身之所，又处处厚待雪奴。只是雪奴在府中无事可为，心中着实难安，因此想恳请娘子重新发落，一则可以将雪奴卖给坊内乐家，娘子少说也可得一二百金；二则”她似乎变得有些犹豫起来，没有接着再说。

    琉璃顿时明白了几分，这位雪奴正如裴行俭所料，的确是风尘中人，不过并不是入了教坊籍的官伎，而是被鸨母们养大的私伎，听她的语气，想必原来也并非奴籍，却被大长公主强行买做了奴婢，如今她大概是觉得河东公府应该不会有兴趣再来追究她的下落，才恳求自己把她卖回去也许对她而言，做花魁的确是比做花匠更有前途的职业吧琉璃不由放缓了声音，“有话你直说不妨。”

    雪奴默然片刻，突然抬起头来，毅然看向琉璃，“若娘子能信雪奴一回，雪奴斗胆恳请娘子放雪奴为良，雪奴愿写下契约，十年之内，必偿娘子以千金”

    琉璃惊讶的看向雪奴，她那张美艳的面孔上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之气，看去几乎令人心惊。按理说，她的这个要求不但是大胆，简直是异想天开到了荒谬的程度，但不知为何，她的神色里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断然回绝的东西。琉璃心里转了几圈，才皱起了眉头，“奴婢放良，国有定制，并非我想放便放。”按大唐的律法，她只能将雪奴放为较奴婢略好些的客户，却是不能直接将她放为良人的。

    雪奴眼睛顿时一亮，“娘子有所不知，雪奴本是良家子，只要娘子肯放了雪奴，雪奴自有法子还为良籍，买奴婢的原是河东公府，此事也绝不会牵连到娘子”

    琉璃沉吟不语，她倒也知道，大唐官府严禁逼良为贱，若是良家子被人逼迫卖做了奴婢，只要去官府申诉，的确可以还为良籍。而大长公主送给自己两个绝色美婢原是人所皆知的，雪奴便算去改籍，也的确牵连不到自己，只是买她的毕竟是河东公府，她居然说有把握能翻回此事，可见是思虑得极为周详了

    雪奴看着琉璃，神色愈发诚恳谦卑，“娘子，并非雪奴不知感恩，雪奴生于风尘，除了以色艺事人，此身再无所长。娘子与阿郎待雪奴仁厚之极，然而以雪奴微贱之身，留于府上又有何用娘子若肯将雪奴重新卖回平康坊，自能略有所得，然而雪奴若得自由之身，便可设法自立门户，娘子十年所得，必数倍于此刻身价。娘子和郎君是何等身份，雪奴一介小民，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妄言相欺”

    琉璃静静的看着雪奴，雪奴在琉璃的目光下神色先是略有些紧张，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琉璃心里暗暗佩服，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猜，你不但听说了我会把产业转给河东公府，也听说了这几十万贯所得我都会用于族人，因此今日才会来这一遭吧所谓卖给假母不过是托词，你是觉得我既然不在意几十万贯的家产，更不会为了一二百金的身价钱落一个卖婢为伎的名声，无论为名为利，都会痛痛快快的放你出去，是也不是”

    自己要转产业给河东公府，在这府里早已无人不知，雪奴又不曾被禁足，怎么可能最近才听说今日一大早便前来求恳，自然是近来听说了后一个消息，她兜兜转转说了这一大圈，为的也绝不是让自己把她转卖出去，她赌的不过是，自己能放弃那巨额家产，或者是怕事爱名，会为名放她，或者是深谋远虑，则会为利放她，可惜，自己其实两者都不是。

    雪奴一怔，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忙俯身在地，“雪奴不敢”

    琉璃淡淡的一笑，“你不敢那你来这里作甚你猜得对，我的确不在意你的身价钱，也不愿意担上买婢为伎的名声，只是我更不喜欢你这般试探于我，因此什么卖与假母、十年千金，我便当今日都不曾听见过”

    雪奴身子一颤，抬头想说什么，对上琉璃的眼睛，终于还是无言的低下头来，肩头彻底的垮了下去。

    琉璃沉默片刻，这才回头道，“阿琴。”

    阿琴神色复杂的看了雪奴一眼，走上了一步，“娘子有何吩咐。”

    琉璃淡然道，“你拿上雪奴的身契去外院找裴管家，让他去万年县一趟，便说我们今日才得知雪奴原是良家子，请衙门查点一下，若是不错，便请销了她贱籍。”

    雪奴猛的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看着琉璃，琉璃神色平静的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了许多，“我知道你有法子转回良籍，只是毕竟是河东公府买了你去，你要扳转此事，想来要付出不少代价，不如我来出面，你便当我是用你买了个好名声。你若有靠得住的落足之处，待管家回来之时，便可自行离府，给你做的衣服头面，用得着的也可以一并带走，你出去之后，与这府里再无干系，走时也不必再来上房。”难得遇到这般有个性的美女，若能这样好聚好散，其实也是桩不错的买卖。

    雪奴怔了半晌，突然俯身端端正正的磕了个头，“娘子大恩，雪奴不敢空言一个谢字。雪奴今日所为，并非不知好歹，实有心愿未了，不能安享温饱，才起了恳请娘子放良的心思，绝非有意欺娘子心善。至于千金之债，娘子可以当做没听见，雪奴却绝不敢当做没说过。雪奴恳请娘子保重贵体，雪奴若得不死，日后必结草衔环以报大恩。雪奴这便告退”

    眼见雪奴又磕了个头便干脆利索的起身退出房门，一贯袅娜的身姿竟有了几分清劲的风骨，琉璃轻轻的摇了摇头，心里好不遗憾：曾经有一个绝佳的仕女画模特放在她的面前，自己却没有珍惜却听身后的阿霓低声嘟囔，“娘子，你真让她便这般走了”

    琉璃笑道，“留着她作甚难不成真让她在府里一辈子修剪花木”她受得了，那些可怜的花木大概也受不了

    阿琴拿着一张身契从内室走了出来，闻言笑道，“娘子好手段，如此一来，不但旁人无话可说，雪奴也会愈发真心感恩。以她的容貌手段，十年千金，只怕也不算什么。日后她若惹出事来，外人再怪不到我们头上，而娘子若是有事吩咐她，她则多半会死心塌地的去做。”

    琉璃不由哑然失笑，她还真没想过要谋得那黄金千两，更没想过要用这种手段收服人心，说起来其实不过是虚荣心发作，不想做了好事还被人当成傻妞而已。只是听雪奴临走前的那番话，她似乎是有什么心愿未了的，这位有心机有追求的美人儿，十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倒还真有些好奇。

    辰正一刻，随着悠扬的雅乐之声奏响，太极殿里参加常朝的数百名五品以上文武官员齐刷刷的避席肃立、抱手长揖，大殿南面正中那张足有半丈多宽的龙床上，高宗神色漠然的站了起来，转身向东缓步而行。待那身赭黄色的龙袍消失在东亭门外，遍布太极殿内外的一对对仪仗也随即有条不紊的逐一退下。

    辰正二刻，雅乐停奏，在殿中回荡的袅袅余音中，以尚书省官员打头，文武百官按照品秩顺序静静的离开，一盏多茶的功夫之后，宽广的大殿里便只剩下了几百张空荡荡的席子。

    秋日的太阳已然从太极殿东庑的飞檐上探出头来，斜照在殿外两廊的碧色琉璃瓦上，两廊之下早已布置好了数百张坐席，从殿上退下的官员在各自的位子上默然落座。过得片刻，清脆环佩之声由远而近，穿着锦半臂与青色长裙宫女列成长长的两队、捧着精致的食盒翩然而至，将一个个鎏金银盖碗送到了每人面前的食案之上。

    虽然是数百人同时用膳，但除了碗箸偶然相击的声音，长长的两廊下却是一片肃静，每个人都正襟危坐，仪态与在殿内上朝并无二致，偶然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也在来回巡视的两位监察御史走过来前，谨慎的低下了头。

    裴炎穿着青色圆领袍，目光锐利的扫视着廊下的诸位官员。身为当值的监察御史，他不但要在早朝前便赶到大殿，监察百官入朝前的衣着仪态，带领他们入殿、唱籍，还要督查他们在廊下进膳时是否安静肃穆，才算是完成了今日朝会的监察之责。看到这些品秩远高于他的官员，随着自己脚步声而仪态摆得愈发端庄，裴炎的腰杆不由挺得更直，胸口也有些发热，直到眼角扫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才微微一冷。

    在五品文官的班次中间，裴行俭端坐在案几前，身姿倒是挺拔端正，目光却心不在焉的投向了廊外，面前案几上的银碗里，一整碗热汤面几乎没有动过。阳光斜斜的照在他的脸上，把他嘴角的那丝笑意映照得分外显眼。

    裴炎的眉头顿时微微皱了起来：裴行俭当这里是酒楼么廊下食领的是圣上的恩赐，守的是朝堂的礼仪，他这副漫不经心的名士派头平日倒也无妨，可用在此处，是不是有些太过不敬了

    似乎感受到了裴炎的目光，裴行俭回过神来，向裴炎从容的笑了笑，低头开始用膳。裴炎收回目光，继续往向前走去，端秀的面孔却显得愈发冷肃起来。

    待到清越的钟鸣之声悠然响起，廊下用食的百官放下银箸，站了起来，缓步走下台阶，说笑之声这才纷纷响起，有人在四处寻找同路回衙的本司同僚，有人则约着好友下衙后去新昌坊喝上一杯桂花酿。

    裴炎看着众人的背影，掸了掸衣角，正想转身离去，却听不远处响起了一声“裴明府，请留步。”他不由一怔，抬眼去看，却见一身紫袍的褚遂良正快步走向人群中的裴行俭，众人自然纷纷让路，裴行俭也笑着回身微微一揖。

    两人低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褚遂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才拍了拍裴行俭的肩头，笑道，“好午后你去政事堂寻我便是”

    看着裴行俭微笑的侧脸，裴炎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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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宰相会食 祸乱之始

﻿    从太极殿往东出左延明门，便是门下省的官署所在，白墙黑瓦的建筑虽不如太极殿雄壮华美，却也自有一番端严气象。

    日头刚刚开始西移，正是退食归家的申正时分，穿着各色襕袍的官员陆续从朱漆大门内走了出来，或是沉默独行，或结伴说笑，原本沉寂空旷的宫城里顿时多了几分生气。

    裴行俭手中拿着紫檀木的匣子，缓步走上青石台阶，一路向官署正中的政事堂而去。刚刚跨进政事堂的门槛，就见堂上裴炎抱着一叠文书，站在御史中丞的袁公瑜的身边，两人似乎正在商量着什么，看见自己都是一怔。

    裴行俭向他们拱手笑了笑，倒是袁公瑜笑吟吟的先开了口，“裴明府倒是政事堂的稀客，怎么今日也有公务来此回禀”

    裴行俭笑着摇了摇头，“非为公务，乃是前来归还褚相的字帖。”

    袁公瑜挑了挑眉头，“褚相竟是又得了好帖”

    裴行俭看了人来人往的大堂一眼，笑而不语，此时沉迷书法之人太多，谁家得了张芝的真迹也不会到处宣扬，省得引来无数前来观赏借阅的痴迷者。

    袁公瑜倒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笑道，“可惜你和我都是来晚了一步，适才我方得知，今日竟是安排了宰相会食，如今几位相公都已进了会食堂，没有半个时辰只怕不会出来，只是这些文书却是褚相点名今日要看的，我正想让子隆留下等候，裴明府不如与我一道去外面走走”

    裴行俭微微一怔，褚遂良早间还说让自己午后过来还帖，怎么都没提宰相会食的事情看着袁公瑜那张热诚的笑脸，只能笑道，“既然如此，我去寻个吏者，让他转交便是”话音未落，一位官吏打扮的人快步迎了上来，“这位可是裴明府”

    裴行俭眉头一皱，点了点头，吏者笑道，“裴明府想是为早间之事来寻褚相褚相有命，您来了之后直接去东堂内室，他随后便到。”

    袁公瑜顿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宰相会食原是大事，会食期间，百官无论何事都不得前去打扰，而诸位宰相在会食结束前也不能随意退席。因此自己身为御史中丞，被褚相召来政事堂议事，只因路上遇到政事堂的吏官多说了几句耽误了时辰，也不得不这样干等在大堂里。可褚相怎么会因为裴行俭的一张字帖便这样破例裴行俭何时竟已被他们器重到了如此程度

    袁公瑜只觉得脸皮上的笑容突然变得出奇的沉重，无论如何用力都有些挂不上去了，忙低头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一些，转头去看裴行俭，却见他的脸上突然变得一丝表情也没有，看着那位吏者的目光更是平静得近乎冷漠。

    吏者脸上的笑容显然也有些挂不住了，欠身行了一礼，“裴明府，这边请”

    裴行俭依然淡淡的看着吏者，那吏者低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再说。袁公瑜只觉得这情形似乎有点古怪，刚想说话，却见裴行俭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似乎有些嘲讽不屑，又似乎有些如释重负，开口时声音竟是出奇的温和，“有劳了”回头又向袁公瑜和裴炎拱了拱手，这才转身不急不缓的跟在吏者的身后向东堂走去。

    袁公瑜看着裴行俭的背影，怔了半晌，正想回身交代裴炎两句，却见西堂的门帘一挑，身形圆滚滚的长孙无忌与体态清瘦的褚遂良竟是联袂而出，目不斜视的快步向东堂走去。

    袁公瑜突然很想揉一揉自己的眼睛，直到东堂的门帘落下，遮住了那两个紫色的背影，才回过神来：自己的确没有看错，是长孙太尉和褚相一道去了东堂见那位裴行俭他呆了片刻，眼光一扫，只见政事堂外堂里来来往往的诸位吏房、兵房的诸位堂后官，人人脸上也都是一副痴呆的表情，心中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回头向裴炎笑道，“你这位族兄果然好生了得能让圣上与太尉都如此另眼相看，只怕大唐再找不出第二位。”

    裴炎的目光也正落在东边依然微微飘荡的门帘之上，听到这话，淡淡的一笑，“子隆不敢与裴明府相比。”

    袁公瑜看着裴炎那张冷淡的面孔，突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微笑着摇了摇头，“子隆过谦了，你的人品学问有目共睹，要说也不过是运道差些，就如上回，明明是旁人的事情，偏偏正主儿置身事外，却是你受那无妄之灾，我听人打趣你时，都有些替你不平。”

    裴炎垂下了眼帘，“都是自家兄弟，谈不上无妄之灾。”

    袁公瑜笑着连连点头，“子隆果然是子隆，这番气度便是常人难及。”他原是打算让裴炎在这里等着，自己出去转上一圈，此时却也不想走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裴炎说着话，纵然对方惜字如金，也是兴致不减。

    过了足足一刻多钟的时间，东堂里响起了靴子走动和说话的声音，就听长孙无忌叹道，“早就听闻守约慧眼如炬，胸怀天下，今日才得领教，真是相知恨晚，日后有暇，还要请守约来寒舍盘桓一二才是。”

    禇遂良也道，“我早便跟太尉说过，守约奇才也，如何守约今日所言足以振聋发聩，只是天下人唉，日后细说也不迟。”

    门帘一挑，一红两紫三个人影先后走了出来，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都有些神色沉凝，裴行俭却依然是一脸淡淡的笑容，走出门来便回身一揖，“举手之劳，不敢蒙太尉与相公谬赞，下官这便告退。”

    褚遂良笑道，“哪里哪里，守约今日能来”突然看见堂屋里的袁公瑜与裴炎，笑了一笑，“日后我与太尉自会再去与你探讨。”

    裴行俭语气平静的答了一句，“下官从命。”退后一步，转身便向堂外走去，袁公瑜看得清楚，他的脸上已没有半分笑容，看见自己，也只是点了点头，脚步未停的向堂外走去。

    袁公瑜心思一动，忙道了声，“裴明府留步。”随即便迎上了往西堂走去的长孙无忌与褚遂良，“褚相，下官来迟了一步”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脚步停都不曾停一下，褚遂良却止步笑了笑，“袁中丞稍待片刻，李相、来相几位只怕都有些等急了。待会食之后，我再遣小吏去请中丞如何”说着便回头追上了长孙无忌，两人一路低声说着话进了西堂，依稀能听见一句“裴守约所言甚是”

    袁公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几乎想甩脸就走，好容易才忍住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裴行俭的身边，叹道，“原想跟你出去走走，看来还要在这里等候一番了”说着看了裴行俭一眼，“不像守约啊”

    裴行俭脸色依然平静得近乎淡漠，“承蒙太尉与褚相厚爱，下官惭愧无地。”

    看来他是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袁公瑜心里有些失望，只能含笑与裴行俭道了别，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政事堂高高的门槛下面，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冷峭起来。

    政事堂的一位小吏大约是得了吩咐，笑着走上前来，把袁公瑜与裴炎都请到了东堂的外屋落座，又捧上了两杯酪浆，裴炎原本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袁公瑜此时也有些心不在焉，随手翻了翻带来的文书，便默默出神，从裴行俭想到武昭仪，又想到最近朝堂上的种种事端，心里忍不住冷笑：都到什么时候了裴行俭还想两面讨好么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像自己这样不被太尉待见的人，日子才会真正好过起来

    眼见阁外的阳光已经微弱了下来，外堂里也渐渐不闻来往人声，连小吏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袁公瑜不由皱眉着看向裴炎，“早知如此，今日应当与你一般宿值，倒是更便宜。”

    裴炎也叹了口气，今天这顿宰相会食实在长得离谱了点，他们再会食下去，莫说袁公瑜今日要想回家必得先去叫门吏打开坊门，自己回皇城的官署值夜时，只怕也用不上宫里赐下的晚膳了。

    两人正相视苦笑，就听西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声音，袁公瑜忍不住长长的出了口气，推案便站了起来，却听到了中书令来济浑厚的声音，“唯今之计，还须我等同心协力，总不能眼见圣上将要贻笑天下而一言不发”

    袁公瑜一愣，突然意识到，也许几位宰相并不知道自己在东屋，不由停住了脚步。就听长孙无忌冷笑了一声，“岂止是贻笑天下那么简单，今日裴守约之言难道说得还不清楚”

    来济沉声道，“我只当裴守约不过是骑墙观风之人，没想到依旧有这样一份心肠，只是圣上待他甚厚，此话他为何不与圣上明言”

    褚遂良长长的叹了口气，“正因圣上待他甚厚，今日他才找到太尉与我。所谓人微言轻，他去禀告圣上，圣上听得进去么唉，武氏为后，则国家祸乱必自此而起。裴守约身负相人之术，此语只怕绝非儿戏”

    袁公瑜顿时变了脸色，回头看了裴炎一眼，裴炎也神色冷峻的站了起来，突然几步走上，掀帘而出，声音清朗的道，“下官见过诸位相公。”袁公瑜暗暗跺脚，深悔自己今日带了这么个以君子自居的愣头青过来，只得面带笑容跟了出去。

    从西堂里出来的几位宰相顿时都愣了愣，还是褚遂良第一个笑了起来，“都怪我，竟是把袁中丞都忘了，来来来，我们到这边说话。”

    袁公瑜定了定神，给几位宰相都见了礼，便带着裴炎跟着褚遂良进了后堂，双手奉上禇遂良点名要的监察御史巡视长安的相关文书，笑道，“这些巡京事务多半是裴御史经手，下官特意也把他带来了。”

    褚遂良点了点头，明显有些心神不定把文书翻了一遍，又随口问了裴炎几句便笑道，“时辰不早，这些文书我先留下，你们还是回去宿值罢，若是再不回御史台，只怕连宫中发的通中枕、青缣被都要领不到了。”

    袁公瑜此刻心思也全不在文书公务之上，更不欲解释今日自己并不宿值，闻言忙笑道，“多谢褚相体谅，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了，褚相若有不明之处，随时遣人召唤下官便是。”

    政事堂后堂青色的门帘被有些急切的掀起又蓦然落下，遮住了两个多少有些行色匆匆的身影，长孙无忌从侧门缓步踱了进来，看了依然微微飘荡的门帘一眼，捋着短短的胡须笑了起来，身后跟着的来济却眉头紧锁。

    褚遂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太尉神机妙算，这两位看来对此事已是深信不疑。”

    来济叹道，“莫说他们，若不是适才太尉实言相告，我也只当裴守约真说了此语。”

    褚遂良笑道，“只怕明日此言便会传到圣上的耳中，咱们总要提前一步，明日早朝后便要多教几个人知道此事才是不过我却有些担忧，圣上如今颇为杀伐决断，会不会就势便处置了裴行俭”

    长孙无忌瞟了来济一眼，淡淡的一笑，“圣上的性子我也知道几分，他再是震怒也定然会召裴守约觐见，多半也会相信裴守约的辩解。届时他若不处置裴守约，或者处置得轻了，则前功尽弃，朝中文武都会知道深受圣上宠信的裴守约竟然找到你我，断言武昭仪为后则祸乱国家，而圣上也不甚过问，岂能不生疑虑之心他若处置得重了，裴守约自觉无辜，为日后前程着想，焉能不自辩几句所谓小人常戚戚，李义府等人何等精乖，一旦明白裴行俭只是被你我算计，而圣上却立刻待昔日宠臣如弃子，又岂能不生动摇之心”

    “何况如今你我处处被动，中书省已为李义府把持了大半实权，圣上又数度夸赞裴守约有识人之明，显见是想让他入吏部，吏部乃是朝廷重中之重，若让裴守约携相人之名与圣上恩宠而入部为官，则朝政更不可收拾。咱们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今日之事一出，圣上无论如何处置裴守约，都绝无让他再入吏部的道理”

    来济点头不语，褚遂良也笑道，“还是太尉思虑周全，无论如何，此事裴守约已断然没有自辩的余地，一则他不似李、许诸人，此前从未说过偏向武昭仪之语，二则他才多大满朝文武岂有信他而疑心你我的道理”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拢，叹了口气，“便是疑心你我又如何你我深受先帝恩遇，绝不能为自己的名声，便坐视圣上因一个前朝宫人而成为天下的笑柄如今也只能出此下策以挽回局面了。圣上终究是年轻气盛，一心想一言九鼎，才会如此作为，他便是此刻不解你我的苦心，日后也终究会慢慢明白。”

    窗外远远有鼓声传来，长孙无忌不由目光沉凝看了出去。高高的宫墙之下，夕阳已坠，而暮色未合，长安城的各大钟鼓楼上响起的暮鼓之声，在宣告着这一日的结束。

    太极宫的各处宫门与宫外的坊门在隆隆声中依次合上，负责宵禁的金吾卫列队待发，而在承天门外，一骑快马在皇城中的天门街上飞驰而过，直奔宣阳坊的应国公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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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顺水推舟 无可辩解

﻿    熬得浓浓的微白骨汤中，是切得细细的雪白汤饼，配着碧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花，看上去分外诱人。"blank">

    裴行俭瞟了一眼面前的四瓣海棠青瓷碗，微笑着看向琉璃，“今日的廊下食太官署上的便是汤饼，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你做的这种高汤不托了，顿时只觉得那一碗温水汤饼索然无味。”

    琉璃笑道，“我看你是早间出门前葫芦头多吃了两个，那时还没胃口罢”

    裴行俭想了想，也笑了起来。

    琉璃动手给裴行俭盛了一小碗肉羹，“你快趁热尝尝这没忽羊羹，用的是冯翊羊的脊肉，与平常味道不同。难得他们昨日采买到了正宗的冯翊羊，不然今早也不会给你备了葫芦头。”平日里，她让厨房给裴行俭准备的早朝时垫肚的点心，都是更好消化的小蒸饼或玉面尖。

    裴行俭低头尝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看看案几上除了家常的几味，还有一条烤鲤和一盘熊鹿双拼，不由奇道，“今日怎么还是这般丰盛”

    琉璃心道，这安稳饭如今是吃一顿少一顿，此时还不挥霍更待何时想了想叹了口气，“这不是白白放走了一个美人，回头一想觉得好不可惜，只得多做几样美味来安慰安慰自己。”

    裴行俭一脸恍然大悟，“嗯”了一声，“如此说来，我更要多用一些才是”

    琉璃想白他一眼，看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自己撑不住先笑了。

    两人用过饭，待阿霓几个收拾了杯盘退下，琉璃便想起身，却被裴行俭伸手轻轻一带便跌坐在了他的腿上。琉璃笑着伸手推他，“别闹，我今日忙了整整一日，身上腻腻的，净房里热水都已备好了，我去去就回。”今天她又借着挪库房装那永远不会到来的二十二万贯钱的名义，把家里的库房好好盘点了一番，大致弄清楚了到时除钱帛外还能带走多少金银器，忙得这一身大汗

    裴行俭捉住了琉璃的双手，笑而不语，看着琉璃的眼神却深得有些异常。琉璃心里不由一动，“怎么了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裴行俭缓缓摇了摇头，突然道，“琉璃，我原先就曾说过，不欲留在长安，若是我有机缘外放，你可曾想过要去何处”

    琉璃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去西疆”

    裴行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恩师此次已被任为葱山道前军总管，圣上却以军费吃紧为由迟迟不肯发兵，我的确有些放心不下。”

    琉璃笑道，“既然你想去的是西疆，那我想去的自然也是西疆。”

    裴行俭的眼神突然有些凝滞了，半晌才微闭双眼长叹了一声，“琉璃”琉璃也很想叹气，终于只是抬头认真看着他，“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

    裴行俭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语气却十分平静，“也没什么，不过是去门下省政事堂向褚相还那卷张伯英的字帖时，承蒙长孙太尉和褚相看重，特意把我叫到内室多谈了几句。”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琉璃心中暗惊，忙问，“你与他们说了什么”

    裴行俭低头看着琉璃，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自嘲，“我若告诉你，他们先是让我把朝中诸位同僚的墨书长短都评点了一遍，然后便当众大赞我目光如炬、胸怀天下，你信也不信”

    琉璃瞪大眼睛看着他，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怎么会这样随即便醒悟了过来：原来是这样她这些天虽然早已暗地准备，却一直有些不解，裴行俭就算对武昭仪有防备之心，也想去西域助老师苏定方一臂之力，但怎么会找到素无交往的长孙无忌去说什么“若立武氏为后，则国家祸乱必起”这种话一传出来，不但是彻底得罪了武则天，更是彻底背叛了高宗。而她若是记得不错，永徽末年但凡反对武则天为后者，下场都极为凄惨，他这个最先公开表态、言辞最激烈的刺头却成了唯一的例外原来，如此

    长孙无忌好歹也是一代名臣，没想到竟会使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那么，他便是索性顺水推舟了琉璃只觉得心里松了口气，索性笑道，“这有什么你本来便眼光精准，他们这般赞你也平常得紧。”

    裴行俭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微笑起来，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傻琉璃，这世上也就是你，认为我什么都是好的，还觉得别人都该觉得我好。”

    琉璃笑吟吟的扬起脸，“你自然是最好的，如今那些觉得你不好的人不过是没长眼而已”他可是裴行俭啊

    裴行俭怔怔的看着她，良久才叹了口气，将琉璃整个人环入了自己的怀中。

    琉璃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心情一片安宁，听着他又叹息了一声，只得抬头也叹了口气，“今日你是去上过香么衣服上的香烛味，比我身上的灰尘味怎么还要大些像咱们如今这样，算不算臭味相投”

    裴行俭不由笑了起来，“再没见过比你更爱胡说八道的小东西”

    琉璃认真的点了点头，“正是，谁不知你裴明府阅女无数”

    裴行俭再也忍不住，伸指便在琉璃额头上一弹，“越发胡说了”看着琉璃捂着额头抱怨，眼里却藏着黠慧的笑意，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意，胸口一涨，伸手揉了揉了她的头发，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胸口，半笑半叹着低声道，“琉璃琉璃奈若何”

    这是什么话他当自己是项羽么琉璃心里腹诽，闷声应了一句，“守约不逝可奈何”只听裴行俭在头顶上大笑起来，笑声里终于没有了那股沉闷，不由也微笑起来。

    一轮圆月渐渐升上中天，月光从上房半开的南窗里透了进来，把床前映得一片银白，裴行俭听着琉璃早已变得悠长的呼吸，轻轻坐了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罗帐的阴影里，她的轮廓并不清楚，裴行俭却依然看了很久，这才披衣穿鞋，随手束起头发，悄然走出门去。

    院子里一片宁静，角落里秋虫此起彼伏的低鸣声显得格外清晰，裴行俭撩起袍角，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抬头看着树梢上的那一轮圆满无瑕的明月，心绪也变得宁静了许多，渐渐的神游物外。直到远远的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才霍然站起，几步走到了院门口。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黑影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突然抬头看见站在院门口的裴行俭，吓得尖叫了一声，裴行俭沉声道，“可是宫中有人来召”

    屏门上负责通传的小婢女吓得有些呆了，只会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裴行俭不再管她，大步走了出去。皎洁的月光中，远远便能看见裴府的大门早已洞开，门外有明晃晃的火把在闪动。裴行俭一步跨出大门，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裴明府，圣上急召你入宫见驾，快些上马”

    裴行俭向面露焦急之色的王伏胜抱了抱手，快步抢到一匹空马前，翻身上马，两名侍卫忙拨马往北，各自举着一根火把在前面引路，裴行俭催马跟了上去。直到出了永宁坊，王伏胜这才跟上前来说了声，“裴明府来得好快”又前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杨老夫人适才突然进了宫，神色极为不虞，不知跟圣上说了什么，圣上也是龙颜大怒，明府待会儿仔细些。”

    裴行俭向王伏胜微微一笑，低声说了句，“我心中有数，多谢王内侍指点。”

    王伏胜看了看裴行俭身上整整齐齐的衣服，心里顿时有几分了然。不由暗地里叹了口气，他在陛下身边多年，陛下那般发怒却还没见过几次，连武昭仪都拦不住，但愿这位裴明府当真准备周全了

    深夜路上无人，几匹快马一路疾驰，不过一刻多钟便到了太极宫，从长乐门长驱直入，一直到了甘露殿前。

    甘露殿东殿的御书房里烛火通明，高宗穿着绛色的家常袍子在案几前来回踱步，顺手抄起案上的一卷帛书翻动了几页，突然认出正是裴行俭当年手抄的文选，立时烫了手般远远甩了出去。回头又看见墙上高挂的先皇手书，牙关不由紧紧的咬在了一起。

    御书房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匆匆响起，由远而近，高宗蓦地转过身来，眼神阴霾的盯着门口。

    帘外传来了王伏胜小心翼翼的声音，“圣上，裴明府到了。”

    高宗冷冷的哼了一声，“怎么难道还要朕请他进来”

    门帘挑起，裴行俭大步走了进来，见到高宗，脚步一顿，长揖了一礼，“臣见过陛下。”神色从容，竟是一如平日。

    高宗盯着他的脸，冷笑了一声，“你可知朕深夜召你，所为何事”

    裴行俭默然片刻，才答道，“臣不知。”

    门帘外的王伏胜顿时心中一急，忍不住跺了跺脚这位裴明府明明早有准备，此刻怎么又跟陛下打起马虎眼来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站在王伏胜身边的小太监阿豆不由奇怪的看了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一眼，正想低声问上一句，就听帘内传来了陛下的一声怒喝，“你到如今竟然还敢说不知你真当朕好欺么”阿豆顿时吓得全身一个哆嗦，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了。

    裴行俭应答的声音却依然不急不缓，“启禀陛下，臣只知陛下深夜宣臣觐见，或许与今日臣去政事堂之事有关。臣对此事也有些不解，前几日褚相找到微臣，请臣帮他临摹一张字帖，今日早朝后又让臣午后去政事堂还帖。臣去之时正值宰相会食，长孙太尉与褚相却破例见臣于内室，让臣评点了一番朝中诸位同僚墨书之长短，才放臣出来。此后之事，非臣所能知晓，故陛下所问，臣的确不知。”

    屋里突然变得一片沉默，烛光中，高宗又来回踱了几圈，脸上怒色稍缓，眉头却紧紧的锁在了一起。直走了足足十余个来回，才停下脚步，冷冷的道，“你当真只说了书法”

    裴行俭抬头看着高宗，“启禀陛下，臣与太尉、褚相平素并无交往，今日突然得蒙厚待，事后回想也颇为不安。然此等事务，臣又岂敢欺瞒于陛下”

    高宗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锐利的看向裴行俭，“你可知今日宰相会食之后，褚遂良便称，你今日主动找到他们，是跟他们说，若立武昭仪为后，则国家祸乱必自此起此事你有何可辩”

    裴行俭脸上微露愕然之色，随即便苦笑起来，“是臣一时疏忽，陷圣上于两难之地，臣无可辩解。”

    窗棂里吹进来的秋风已然略带寒意，烛光摇曳中，高宗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晴不定，良久才道，“我来书房之前，是昭仪说了一句，你裴守约不似这般忘恩负义之人。看来你或许不是忘恩负义，却是得意忘形、不知轻重亏朕还一直当你是个谨慎的”

    裴行俭垂下了眼帘，“臣有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高宗看着裴行俭依然沉静的脸色，火气不由又拱了上来，冷笑了一声，“责罚你倒说说看，朕该如何责罚你才是”

    裴行俭的语音清晰平静，“臣愿出西州为吏。”

    高宗顿时一呆，西州，距离长安五千多里、兵祸连绵的西州他适才心里已转过好几圈，多少有些明白过来，这根本就是自己的那位舅父精心设下的局，为的便是让自己左右为难。以裴守约的身份，原不可能拒绝宰相之召，于此事上的确有些无辜。只是看如今的朝局，不贬黜他已是绝不可能，问题是贬到何处若贬到河东道、河北道，似乎太轻，或许还是更远一些的江南道或岭南道更为合适，他能自己提出最好，也省的自己为难可裴守约怎么一开口便说出了“西州”二字大唐此前还从未有官员被贬到的险恶之地他这是以退为进么高宗的脸色顿时一沉。

    裴行俭却恍若不觉，不急不缓的说了下去，“一则，臣虽未发此言，然天下人必以为此言为臣所出，若不严惩岂足警戒自陛下登基以来，雨露之恩早已均施于天下，而雷霆之威则尚未加诸于臣工，故臣民对陛下敬多而畏少，如今臣既犯下如此大错，只愿以微躯承陛下之雷霆，以警百官，以儆效尤，方可略微弥补臣之过错。”

    高宗不由有些动容。他当然知道，驾驭臣下必得恩威并施，不然擢拔再多人也是无济于事。舅父长孙无忌这两年在朝堂上地位之所以如此不可动摇，便是因为有永徽四年那场大案的鲜血铺路。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何尝不想杀一儆百因此才把柳奭一贬再贬，然而终究不过是削减外戚之权，难以起到警示百官的效果。若如裴守约所言，则今日之后，人人皆知但凡顺应帝心者如李义府蒋孝璋，便可得到破格的擢拔，而胆敢结党于长孙无忌反对皇帝者者如裴行俭，即使曾有恩宠加身，也会遭到空前严厉的贬黜，朝廷局面岂能不为之彻底改变

    只停了一拍，裴行俭温润的声音便再度回荡在御书房里，“二则，如今西疆局势不稳，近有西突厥频生叛乱，远有吐蕃虎视眈眈，而我朝虽置都府，却是以来降藩王为西州之首，终非长治久安之计。臣窃以为，欲平西突厥之乱，从急而议，其要在于粮草补给，从长而议，其策在于凝聚民心，臣愿以待罪之身，尽筹集粮草、教化边民之责，使圣上恩泽，广施于蛮夷之地，令大唐明月，光耀西域疆土。”

    高宗的脸色彻底的缓和了下来，看着裴行俭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激赏，他果然没有看错人，裴守约虽然一时大意中了舅父的圈套，但立刻就能想到弥补反击的法子，而且毫无私心，处处都是为自己着想，为朝廷着想“只是，太委屈守约你了”

    裴行俭微微欠身，“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况且边境战场，正是健儿建功立业之所，臣不敢辜负圣恩，亦不敢辜负恩师的教导，请圣上成全”

    高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大唐臣民若个个能如你裴卿，则朕还有何忧何惧”

    听着高宗的声音渐渐变得温和愉快，从当前朝政一路谈到了西疆战事与布防。门帘外的王伏胜不由松了口气，心里暗暗赞了一声，裴明府这般心胸之人实在少有，任谁遭到陷害，不是急着推脱，求着宽恕的他竟能真心为朝廷和陛下着想，自求远黜难道这便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只是这样一来，库狄画师在万年宫救了自己，救了陛下也救了她的一番大恩，自己却不知何时才能还得上了

    远远传来了更鼓的声音，竟是已到了四更。夜风里的寒意越发重了，阿豆已忍不住缩着脖子轻轻的跺着脚，王伏胜看了他一眼，正想开口，就听见帘内传来了高宗略带叹息的声音，“今日我便会下旨，你三日之内便须离开长安，你且放心，待你在西疆立功，朕必召你回京都，让你替朕掌选天下人才”大约是话说得有些多了，他的声音里微微有些嘶哑。

    裴行俭声音却依旧清朗温润，“多谢陛下，臣这便拜别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安，福寿万年。”

    屋里传来来一阵衣襟响动的轻微声音，王伏胜和阿豆相视一眼，都站直了身子，却听高宗突然笑道，“且慢，我差点忘了一事。说来今日这番变故全是因你有相人之能而起，你也曾跟朕评点过不少才俊，却不知依你所见，武昭仪的面相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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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有所不为 百般刁难

﻿    咸池殿的西殿里，隐隐飘荡着一股宁神的淡淡香气，每个人走路时都小心的放轻了手脚。王伏胜站在门口，只举得脑袋正在一点一点的变得沉重，正想暗暗掐自己一把，面前的帘子一动，一条浅黄色的素面长裙停在了他的面前。

    王伏胜忙行了个礼，低声笑道，“昭仪辛苦，陛下已经睡了”

    武则天微笑着点了点头，看了王伏胜一眼，转身向西殿寝宫后的暖阁走去。王伏胜微微弯着腰跟了上去，心里却多少有些打鼓。

    西殿的这间暖阁如今早已被布置成了书房，平日只有武昭仪会用。与东殿里布置精致的那间书房不同，这间屋子里只有几个简单的柳木书橱，又设了案几等物。案几不远处的六曲屏风后，隐隐还能看见一张大床。

    武则天在案几旁边的月牙凳上坐了下来，又挥手让玉柳等人退到了门外，这才微笑着看向王伏胜，“阿胜也是熬了一夜吧又跟着上了早朝，如今看着脸色都有些白了。原该让你早些歇下的，只是昨夜圣上走得那般恼怒，回来时心情似乎还有不悦，到底是出了何事我不好扰了陛下歇息，只能来问问你，裴明府是否还好圣上可是问清了事情缘由”

    王伏胜忙道，“启禀昭仪，圣上已是问清了事情的缘由，裴明府的确不曾说过那般大逆不道的话，他原是入了太尉和褚相做的局，如今却是有口难辩了。”

    武则天顿时松了口气，“我便说裴守约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这便是了只是我怎么隐隐听了一句，说是早朝上依旧下了贬他的旨意难不成我是听错了”

    王伏胜回道，“昭仪有所不知，这是裴明府自求贬黜的，说是不能陷圣上于两难之地。”他口齿原本伶俐，三言两语，便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武则天轻轻点头，半晌叹道，“裴守约果然是个懂进退的，竟有这般的心胸与眼光，陛下真是不曾看错人。只是这样一来，他去西州也就罢了，我倒是真有些担心库狄画师，她身子单薄，也不知吃不吃得了这份苦。”

    王伏胜一怔，忍不住也叹了口气。

    武则天目光在他身上一转，笑道，“陛下就这样让裴守约去西州了”

    王伏胜忙笑道，“哪里，自然还留他说了些话，问了他对西州事务的许多看法，小的也不大懂，只是听着裴明府回话的语气似乎都颇为把稳。然后圣上便让他接旨三日内离都，又道日后必让他回来掌权人才铨选。”

    武则天漫不经心的道，“之后呢”

    王伏胜一颗心顿时急跳起来，默然了一息的时间，还是抬头笑道，“之后小的便给裴明府备马去了，回来时才见他出了书房，想是磕头谢恩了一番。”

    武则天微笑着点了点头，“真是难为裴守约了。”又看着王伏胜笑道，“也难为你这般辛苦了一夜，快去歇息吧，待圣上醒来，我再着人去唤你。”

    大约是出了一层薄汗，王伏胜只觉得背上不知怎么的有些发寒，一颗心依旧有些乱跳，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笑着谢了恩，弓腰退了出去，刚一出门，被门外的过堂风一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略呆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着头，匆匆的走了出去。

    玉柳神色漠然的看着王伏胜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才掀帘走进了书房。武则天依然坐在月牙凳上，只是脸上的笑容早已彻底消失，见玉柳进来，淡淡的问道，“他已经走了”

    玉柳点了点头，“王内侍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武则天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笑容，“原来世上当真有人心难测这回事，枉我平日那般待他”

    玉柳轻声道，“依昭仪所见，该如何处置他才是”

    武则天沉吟片刻，笑了起来，“他既然这么有情有义，咱们自然得帮他升到更高更要紧的位置上去才是，太子那边不就缺了个管事大太监么有他帮忙看着太子，圣上不也更放心些圣上身边，还是留着阿豆这样笨笨的人便好，起码不会帮着一个外臣来瞒我”

    玉柳轻轻点头，阿豆的确是个老实的，若不是今日圣上在书房歇息片刻便直接去早朝，打发了他来报信，昭仪却要上哪里去知道那位裴明府竟然对圣上说了那样一番话听阿豆说，圣上当时大发雷霆，可之后回了这边对昭仪竟是一字也未提眼见武则天又出了一会儿神，站起来转过屏风坐在了大床上，玉柳忙默然退了出去，心里一阵酸楚。

    檀香木的大床之上，已经略显陈暗的小小枕头和被子依然摆放得整整齐齐，武则天低头凝视了良久，轻轻的一笑。裴行俭说她面相贵不可言，然而刚强太过，可以做天下任何人的妻子，却不适合为帝王之妻，真是可笑，自己这般苦心经营、帮圣上拿回他应有权柄的人不适合做皇后，难道那个恨不得跟长孙太尉一个鼻孔出气的王氏才适合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居心不过，也许有一句他说得对，“与子女缘薄”，所以她要留着这张床提醒自己，她到底失去过什么

    轻轻摸了摸那个小枕头，武则天站了起来，转身向书房外走去，步履轻缓，背脊却越发的沉凝挺拔。

    “去请老夫人过来一趟。”

    “啪”的一声脆响，盛满热水的六棱堆花越瓷杯在地砖上摔得粉碎，水花高高的溅起，洒上了临海大长公主的镂金紫罗裙。

    侍女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也不顾满地的碎瓷，扑通跪了下来，“婢子该死”

    临海大长公主厉声道，“你没听错”

    侍女忙道，“婢子听得清清楚楚，今日早朝时圣上下旨，长安令裴行俭因私议禁中被贬为西州长史，府里派去盯着裴行俭的人亲眼看见他在宫外谢了恩，便去长安县衙交印了。”

    临海大长公主怔了半晌，笑了起来，“好好这才真是自作孽”又看了侍女一眼，微笑道，“这般的好消息也不是日日都能听到的。你起来罢，去外面领两匹花罗，再吩咐他们细细的打听，到底是出了何事。”

    侍女顿时如蒙大赦，忙不迭的退了出去，连鲜血从被划破的膝盖浸了出来都毫无感觉。

    大长公主慢慢的坐了下来，轻轻念道，“西州，西州。”眼睛变得越来越明亮，转头吩咐郑宛娘，“你赶紧去裴府一趟，请，库狄氏过来议事。”仿佛得意于那个说得重重的“请”字，自己先笑了起来。

    郑宛娘正在发怔，闻言忙应了声是，匆匆的走了出去。大“病”初愈的卢九娘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大长公主一眼瞥见，笑道，“你想问什么”

    卢九娘忙道，“这贬黜的官员均是两三日之内便需离开长安，如今裴守约家定然是人仰马翻，那库狄氏怎么能抽身过来”

    大长公主嫣然微笑，“她自然能抽身过来，莫忘了，咱们还有二十二万贯钱没有给她她难不成想从西州回来时再拿”

    卢九娘恍然大悟，笑道，“正是，有了这笔钱，他们去哪里都做得一个富家翁了，那些中眷裴的人，总不能追到西州去要钱想来这库狄氏也不敢说什么不能赊欠，不能用金银器抵用了吧只怕巴不得咱们用金来交割，不然这二十二万贯，他们得用多少马车去运”

    大长公主哈哈大笑起来，“谁说我要给她二十二万贯”

    卢九娘一愣，想了想才试探的问道，“咱们是不是该拖上一拖他们横竖三日内要走的，如此一来，还是咱们的人掌着那些庄子店铺，买与不买又有何不同只是，这官员贬黜，也有家眷晚走几日，甚或是留在长安的，不知这库狄氏”

    大长公主冷笑了一声，“她走不走与我何干那庄子店铺我是买定了，但二十万贯哼我连零头都不会给她，谅她也不敢不卖”

    卢九娘讶然看着大长公主，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大长公主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你须知，中眷裴那些人虽然日日盯着裴守约不放，但裴守约这一贬，他们这一支便再无人能撑得起局面，这几日他们只怕连那边的门都不敢登，更别说有胆子与咱们争东西”

    卢九娘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库狄氏那边不是说还颇认识几个官眷”

    临海大长公主“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你难道没生耳朵么裴行俭是因私议禁中被圣上亲自下旨贬黜，如今这局势，他还能因议论谁被这般发落自然是那个武昭仪既然如此，如今那边又有谁还肯再看她一眼”

    “长安人何等有眼色，这裴行俭原先靠着圣上和昭仪升了官，如今却昏头到得罪了自己的两个靠山，这种人谁还肯伸手去沾库狄氏跟去也罢，不跟去也罢，如今的处境，只怕比罪妇也好不了多少。我肯赏他们点钱，是恩典，他们若敢不卖，咱们那些掌柜、庄头当真都是吃素的么那柳刺史是如何被越贬越远的到时随便找个事，安个罪名在他们头上，他们就等着流放岭南好了”

    她脸上的笑容越发讥诮，“以那库狄氏的姿色，若是进了掖庭，却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方咱们大唐的教坊里，这种罪妇又不是不曾有过”

    卢九娘不由倏然而惊，一句“若是如此，那家产不也要被朝廷籍没”到底没敢说出来。

    大长公主显然心情甚好，转头便让人传了一部乐伎到上院来演奏，又兴兴头头在台阶上设了案几坐席等物，直接坐在了外面。果然只过了半个多时辰，侍女便来报，郑宛娘带着库狄氏过来了。

    大长公主懒懒的挥了挥手，“让她们上来吧。”转头便又倚在凭几之上，悠然自得的接着听曲，根本没往院门再多看一眼。

    倒是卢九娘抬眼往外看了好几眼，只见跟着郑宛娘身后走进院门的库狄氏神情还算镇定，脸色却明显有些苍白，进来看了院中这架势，便静静的站在了那里。她身后的两个婢女，看着院子里的女伎，紧紧的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脸色便越发难看起来。倒是前面的库狄氏居然没过多久便听得入神，手指轻动，竟是跟着曲子打起了拍子。卢九娘忙又悄悄看了大长公主一眼，只见她的脸色慢慢又绷了起来，忍不住有些想笑，赶紧拼命忍住了。

    好容易一曲终了，大长公主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看向了琉璃，惊讶的挑起了眉头，“大娘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人提醒我一声，这些没眼色的贱婢，今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领客的两个婢女吓得立时扑倒在地，满口求饶，琉璃走上一步笑道，“大长公主请息怒，适才这一曲清商的确宜人，不但您沉醉其中，我等也有些乐而忘忧，幸而这两个婢子未曾打扰，才让琉璃听完了这一曲，倒是让琉璃沾您的光了。”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大舒服，却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冷哼一声，“你们下去吧，下回若还是如此不知死活，定要教你们知道何为后悔”

    琉璃微笑不语，看着两个小婢女战战兢兢的下去了，才笑道，“大长公主威仪人所皆知，又有谁敢不知死活”

    大长公主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更深了一些，索性叹了口气，“大娘，今日让你过来，是我听说了一事，有些难以置信，特意找你来问上一问。”

    琉璃笑容微敛，淡然道，“朝廷之事，原非琉璃所能得知，不过三日之内，守约的确会离开长安去西州为官。”

    大长公主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这可如何是好那西州也是能去得的听说那边夏日酷暑难耐，冬日呵气成冰，民风野蛮，茹毛饮血也是寻常，蛮夷又是日日来犯，竟是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简直不是人住之处因此我朝便是贬黜官员，也从不曾派往那种严酷之地，守约这般谨慎之人，怎么会惹得圣上如此大怒，竟将他唉真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她冷眼一瞟，只见琉璃身后的两个婢女中有一个脸都白了，琉璃也是默然无语，心头这才舒服了一些。笑道，“不说这些了，按理守约这几日便要离开长安，大娘你可是随他去”

    琉璃点了点头，“自然是。”

    大长公主倒是当真微微吃了一惊，想了想叹了口气，“这却是不巧得紧了，我这边钱帛都没有备好”

    琉璃抬眼看向了她，“不知还差多少”

    大长公主懒懒的道，“因你说不急，我也没催，适才一问方知，这边竟是连零头都还未备齐。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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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刚则易碎 兴师问罪

﻿    琉璃抬起头来，静静的看着大长公主，大长公主脸色纹丝不变，“我也想过了，你们这一路西去的，谁知要几年才能归来产业不转手自然是不成的，可钱帛多了，只怕还要招来祸端，我这里倒是收拾出了两三箱金银器皿，大概也差不多有个万来贯钱，你们先拿着，下剩的待你们从西州回来再补上，你看如何”

    她看着琉璃，笑得温柔之极，“我这也是替守约着想，他如今怎么也是待罪之身，真是身怀巨款，说不得还会招到莫测的祸事，你说是也不是”

    琉璃点了点头，脸上突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如此也好。”

    临海大长公主瞟了她一眼，“此话何意”

    琉璃笑道，“大长公主说得是，咱们如今是待罪之身，二十万贯固然招祸，难不成万贯便不招祸了既然大长公主这边钱帛还未备好，便不劳烦您再备，说来这钱帛我与守约原是约定好要交给族人的，既然如此，我们离开长安前便把田产店铺都交到族里保管便是。”

    大长公主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冷冷的盯着琉璃，“你是要反悔么”

    琉璃惊讶的看着她，“不是公主自己说钱帛未备好么”

    大长公主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冷笑，“既然你已应了将那些庄子店铺转给咱们河东府，便断无反悔的道理，我倒是想是如数给，守约自己犯下这般大错又怨得了谁先给这些金器，原是见你们路上不便带那些钱帛，体谅你们一二而已须知财帛红颜都是祸水，你若是计较这些身外之物，当真惹出什么祸端来，届时只怕后悔也来不及了”

    琉璃垂下了眼帘，半响无语。大长公主叹了口气，语气又变得懒懒的，“你也莫太过担忧，我虽然只是个不管事的，好歹也占着大长公主的名分，守约既是我看着长大的，少不得也要帮他一二，总不能教你们在那种荒蛮之地，想落叶归根都不得，只是你们自己，也要懂得进退才好。须知这长安城里，不知多少人就爱看人雪上加霜，偏偏这世道上最易遇上的事，又正是雪上加霜”

    琉璃蓦然抬起头来，声音变得有些生硬，“大长公主的意思，琉璃明白了，大长公主这般处置，原是为我们好。只有一样，我曾应过族中的婶婶们，这产业转手之时，会请她们到场，我是分文不取的。大长公主若能应了这一条，余者都无关紧要。”

    临海大长公主略带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难不成她说的“分文不取”竟是真心话想了想才道，“这又是何必，钱帛多少都是你们家的私产，为何要她们在场”

    琉璃的语气斩钉截铁，“大长公主明鉴，琉璃曾当众发誓赌咒，若是用了一钱于自家，便不得善终。大长公主此刻能凑出多少原是无关紧要，却不能让婶婶们疑心我谋了私。我已想过了，此事原不宜迟，后日午前我便会请婶婶们到家庙前交割清楚，大长公主您要接手也罢不接也罢，琉璃都会把田地店铺的契约连带公主所赠的奴婢们的身契带过去，若无人肯买，便都充作族产，以了结了此事”

    她神色平静的看着大长公主，“只是大长公主若是愿意接手，不知这两日能筹集多少，也好让琉璃有个准备。”

    大长公主目不转睛的盯着琉璃，半晌才极慢极慢的点了点头，“好，很好，可惜我这府里原也没有太多的余钱，想来这两日再凑一凑，总会凑足一万来贯，后日我便过去看看，若是无人能出更多，说不得我也只好帮你这个忙了。”她不就是想拿中眷裴那样人来对付自己么不就是觉得自己抹不开这个面子么却也不看看这已经到了什么时候

    琉璃微笑着行了一礼，“如此甚好，多谢大长公主，琉璃有事，先行告退。”

    大长公主漠然点了点头。琉璃刚刚转身，另一个越窑瓷杯便“啪”的落在了台阶下的青砖上，随即便是大长公主的懒洋洋的抱怨声，“我还当这杯子有多硬，原来却是越硬便越是不经摔，这泥土的便是泥土，再是经过火炼，它也变不成金。还是本份些，莫让人再摔得它泥都做不成才好。”

    阿霓和小檀顿时脸都有些涨红了，琉璃却恍若不闻，径直走出了院门。院门外的檐子早已撤下，琉璃皱了皱眉，四下看了一眼，来往的奴婢竟都似没有看见自己这一行人，阿霓忍不住怒道，“难不成还要我们自己找路找出去”

    琉璃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轻蔑，扬声道，“正是，河东公府何等繁忙，大长公主御下何等有方，似咱们这般的客人，便算是受召而来，出门时也得自己找路出去才是。”

    小檀声音清亮的接道，“娘子，这难不成便是唐人高门大户的规矩婢子虽然是在胡商家中长大的，却当真不知原来唐人大户有这般的礼数婢子回去跟姊妹们告别时，倒要好好说说这新鲜事。”

    琉璃淡淡的一笑，“你莫乱说，大约也便是河东公府是这般的礼数罢了。”

    主仆三人一路说一路便往外走，走了没多远，便有管事娘子打扮之人急急的从后面追了过来，赔笑道，“大娘走得好急，抬檐子的奴婢们只是略走开了一步而已，请大娘稍等。”

    琉璃脚步顿都不曾顿一下，“不必麻烦了，我倒也记得路。”

    管事娘子额头见汗，却又不好拉琉璃，只能一面引路，一面赔着不是，琉璃脚步甚快，待后面抬檐子几人气喘吁吁的赶到时，却已是看得见河东公府的二门。

    在二门上刚刚上了马车，小檀的脸就垮了下来，“娘子，咱们难道便由着她这么欺负一万贯，她怎么说得出她就是吃定了如今阿郎被贬，那几户人家断然不敢跟她相争罢了要不，让婢子回去问问安家阿郎们”

    琉璃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又说傻话了，舅父那边钱帛自然是不缺，但若真接手了，不是自找祸端么你记着，她是大长公主，咱们如今只是待罪之身，鸡蛋还能往石头上碰我只是没料到她竟会吝啬至此若是以前也罢了，横竖不是咱们的财产，多了少了又如何只是如今唉，这也差得太远了些”

    一旁的阿霓紧紧的皱着眉头，“娘子，你说阿郎是当真是被人陷害的，他当真不曾与人私议过昭仪之事”

    琉璃叹了口气，“你家阿郎是什么性子，你们也该知晓一二，他可是胡乱说话之人平日可曾对昭仪有半个字的不敬又怎么会突然去跟外人说昨日他便说起过，他去政事堂时所遇之事颇有些古怪，结果半夜便被召入了宫里，今日消息回来，我才明白，哪里是古怪，他分明便是落入了太尉几个设下的局只是无可辩解，圣上才不得不发落他。至于去西州，你莫忘了，苏将军领兵会去何处我若猜得不错，圣上只怕心里也是信他的，才让他去了那边。”

    阿霓低头想了半日，双眸闪亮的抬起了头，“娘子，奴婢自然是要跟您去西州，只是爷娘还在，请娘子开恩让奴婢过去给爷娘磕个头，奴婢去去便回。”

    琉璃往窗外看了一眼，扬声道，“阿古，咱们往西走，走宣阳坊东门那条道回府。”

    阿霓忙谢了，琉璃摆了摆手，又笑着看向小檀，“你莫急，你嘴角伶俐，待会儿回了府，让阿古带你到中眷裴几个叔父家中报个信，就说后日午初，请叔父婶娘们到家庙前议事，记得把今日之事和大长公主的出价也说一遍，省的她们到时抱怨我。待办完此事，明晨你也带上几色礼物，和阿琴一道去几位舅父那边告个别。”

    小檀努力笑得若无其事，“多谢娘子体谅”又忙道，“娘子莫听那大长公主胡言，他们唐人不知，咱们难道也不知，西州不过是平日热一些、风大些，却极是繁华的，又不似长安这边规矩大，更是自在。更莫说长安这边看不到的瓜果，那边便是拿来做米面吃也使得”

    琉璃微笑道，“我自然知道。舅父不是说过，那边的市坊，比西市也不差什么。”她的小舅父便常年来往西州与长安之间，大舅父在西州也有店面宅院，二舅安四郎虽然店面都在长安，却也常贩些丝绸过去。西州于长安唐人而言，是可怖的蛮荒之地，但在安家人看来，却几乎是故乡热土。

    小檀忙点头应和，又说起了西州那边的珠宝香料如何物美价廉，琉璃连连点头，阿霓此时却颇有些心神不宁，半句也没听进去，车子又行了一段，缓缓停在了宣阳坊的坊门之外，她忙站了起来，“娘子，婢子去去就回。”

    琉璃掀起车帘，看着阿霓脚步匆匆的跑向了坊门，没多久背影便消失在了门内，才微笑着扬声道，“咱们回去”

    苏府的上房里，苏定方长叹了一声，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唯一的爱徒，“纵然如此，西州长史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那边情势复杂，安西都护鞠智湛身为高昌王裔，根基深厚无比，你虽然官居不过六品，到了那边却也只在他一人之下而已，更要处处谨慎才是”

    于夫人的眼睛早已红了，低声道，“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你老师又不是第一回去西疆了，这次就算形势差些，他又不是主帅，你何必要搭上自己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琉璃，她性子刚强，身子骨却是弱的，好容易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如今竟要跟着你去吃这样的苦”

    裴行俭脸色微变，垂眸不语，苏定方皱眉道，“事已至此，多说何益大娘也没那般弱不禁风，西州更不是什么虎狼之地。”

    于夫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们要建功立业，自然哪里都是好的那种风沙之地，琉璃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只怕一出门吹也吹跑了，还不如虎狼之地”

    苏定方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于夫人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依我说，守约既然是被诬陷的，说不得过两三年便回来了，琉璃不如留在长安，若是怕那些人烦扰，便住到咱们家来，看谁敢来扰她”

    苏定方冷冷道，“若是两三年回不来呢若是要十年八年呢”

    于夫人不由一窒，随即便道，“你也说了那边情势复杂，便是守约两三年回不来，也等立稳脚跟了再来接她，岂不更妥当”

    苏定方沉吟了片刻，似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到底还是皱眉道，“这是守约和大娘两人之事，你我争来吵去作甚”

    于夫人忙转头去看裴行俭，只见他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顿时又后悔起来，忙道，“唉，我也是瞎操心，我记得琉璃的母族似乎就是那边过来的，或许她去了反而无事。时辰不早，你也熬了两天一夜了，回去赶紧歇息，明日我再去看你们，有什么为难的尽管跟我说，我横竖是个闲人，帮你们收拾打点大约还做得。”

    裴行俭微微欠身，“多谢师母。”

    苏定方便问，“家庙和陆侍郎那边你都去了”

    裴行俭点了点头，“弟子前日便去过家庙，适才来这边前，也去陆侍郎府上给他们叩了首，明日再与琉璃一道去拜别库狄丈人。”他还让阿成给李淳风送去了一坛清酒，想来这一切都是李公意料中事吧。

    苏定方看了他一眼，“如此甚妥，你走前便不必再过来了，想来不过一年半载，咱们师徒便能在西疆相见。”

    裴行俭站了起来，撩衣跪倒，行了一个顿首之礼，“恩师保重。师母保重。”

    于夫人揉着眼睛没说话，苏定方叹了口气，“你也一路小心。”

    裴行俭缓缓站起，转身走出门去，到了院中，清清楚楚听见身后苏定方的低声劝慰声，“好好的你哭什么”于夫人带着哽咽的叹息声，“我心疼守约，更心疼琉璃，守约是个什么苦处都放在心里的，琉璃又是那样的身子骨，跟我学管账都能瘦成那样，怎么吃得了那种苦”

    裴行俭只觉得脚下突然有千斤之重，要用尽全力才能一步一步走出去，好容易到了门口，翻身上马，心神有些恍惚的到了自家门口。门房的奴仆忙上前牵住了马，神色比平日要惶然许多，却还是照例回禀道，“今日午前河东公府请娘子过去了一趟，没多久娘子便回来了，适才应国公府的杨老夫人又亲自上了门。”

    杨老夫人昨日应当是袁公瑜去她那边告了状，她才连夜入宫的，今日过来，是兴师问罪的么裴行俭心里顿时一凛，忙加快脚步往里走，刚刚走到上房的院门口，就见小檀坐在院外的台阶上，两眼通红，一面抹眼泪，一面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的低声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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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诛心之语 断腕之殇

﻿    一眼看见裴行俭，小檀忙不迭的站了起来，几下擦干了眼泪，勉强扯了个笑容，“阿郎回来了。"blank">

    裴行俭眉头微皱，“你在此作甚”

    小檀小心的看了他一眼，“杨老夫人在上房跟娘子说话，我，我怕闲杂人等来冲撞了。”看见裴行俭眉头更紧，忙道，“杨老夫人来时脸色还好，并没有气恼的模样。”

    裴行俭心头一松，忍不住看了小檀一眼，“你可是舍不得长安的家人”

    小檀赶紧摇头，“小檀并无家人。”说着眼圈又是一红，“婢子无能，今日跟着娘子去了河东公府，大长公主指桑骂槐，百般刁难，竟是要拿一万贯硬买了那些产业去，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娘子竟是白白受了场气，后来婢子又去了族中的几户人家，各个也是变了嘴脸，说的话婢子不敢转述。”明明是大长公主无耻，这些人竟然都怪到娘子头上，最好的也是一番冷言冷语，差的更是就差破口大骂，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琉璃去河东公府果然是受气了，裴行俭胸口一闷，默然片刻才淡淡的道，“你去收拾一下，这模样给客人看见只怕不大好。”

    小檀忙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裴行俭也迈步走了进去，踱到了院落一角的大树下，空荡荡的院子里比昨夜似乎还安静几分，上房里的话语声从蓝白绞缬门帘里隐隐传了出来，裴行俭听了几句，不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正待离开，就听杨老夫人道，“这事便罢了，原是举手之劳，难得你有这份心只是裴守约此去西州，你自己如何打算”

    琉璃道，“谢老夫人关怀，琉璃已经安排好了，后日处置完族中事务，琉璃便会随夫君离开长安。”

    她的声音坦荡荡的，似乎还带着笑意，裴行俭突然想起于夫人的话，只觉得胸口一阵酸胀，一时不由呆住了。

    杨老夫人声音微沉，“你竟要跟他一道去西州”

    琉璃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自然如此。”

    杨老夫人冷笑了一声，“你说的倒轻巧我问你，你可知西州是何等地界我却是亲眼见过从西州回来的武将。那边赤地千里，终年酷热，动辄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因此人人都只能像鼠蚁般掘地而居，几个月不得沐浴也是常事。我见的那武将，不过去了三年，竟像是老了十岁，你这般娇花弱柳般的人物，若去个三五年，回来只怕就无人再认得你更莫说什么烽火频起，民风蛮悍，一有叛乱便是首当其冲，真是身陷那种乱局，任你什么身份才貌都是玉石俱焚”

    屋里一片沉默，似乎琉璃也被惊住了，杨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愈发沉重，“你一直便是个心实的孩子，看你今日这般安排，便知你是一心一意为裴守约着想。只是你可知晓，此次裴守约去西州，全然不是陛下的意思，是他自己求着要去那边建功立业的哼，建功立业，想的其实不过是自己的荣华富贵、名声前程你想想看，他说此话之时，可曾有一丝一毫为你想过”

    “且莫说我朝官员贬黜于蛮荒之地时，有多少官眷便是死在当地，棺木都运不回来，你便是命大有福的，能熬到他功成名就，只怕也熬成了一个地道的盘荼鬼他可曾想过你的种种苦处怜惜过你的性命身子他只想着如何成就功业，又把你置于何地”

    裴行俭怔怔的站在树下，这些话一句一句便如重锤一般砸在他的心口，自从他在政事堂踏出那一步之后，就一直不敢去细想。而琉璃越是处之泰然，他心里便是越是难过不安。此刻才恍然明白过来：他其实早便明白，自己这样做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朝廷恩师，却对不起她她说想去西疆，也不过是因为知道自己想去。她这般不图名利，不计祸福，全心全意信着自己，可自己又为她做了什么难道便是这样把她亲手推入凶险艰苦之境

    屋里的琉璃久久没有做声，那种静默就如巨石般黑沉沉的压了下来。还是杨老夫人放缓了声音道，“大娘，你对我们武家原是有恩有义的，这份情义昭仪也一直都记在心里，今日便特意与我说了，你若留下，宫里或应国公府任你住，她也知晓你性子不爱拘束，待宫中局势稳了，她自会找个由头封你个夫人，说来如今这由头便不错到了那时，长安城里还有谁敢再轻贱于你你哪里去不得，又何必去那种地方吃苦”

    裴行俭耳边突然响起了李淳风的话，“你的这位夫人服紫只怕犹早于你”，他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微凉的笑意：原来，如此

    琉璃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听上去变得有些低沉，“老夫人和昭仪的好意，琉璃感激不尽，只是他终究是我的夫君，琉璃不能弃他而不顾。”

    杨老夫人冷冷的道，“分明是他弃你而不顾在先再者说了，我朝官员被远黜，妻子便和离的，又不是一家两家，难不成你还没受够临海大长公主与那些裴氏族人的气还想长长久久的受下去以你如今的品貌，日后的身份，潘安宋玉也嫁得，你怕什么昭仪难道还会看着你形单影只不成便是你此刻实在放不下，也该先留在长安，多想一想，多看一看，只怕不用半年便想明白了，那时去封书信定了此事又有何难”

    裴行俭脸上的笑容更苍凉了些，是啊，她这样的女子，便是端严如裴子隆，高傲如裴如琢，都是一见动心的，甚至圣上也曾想过原先她不过是身份略低些，日后这身份一变，什么样的男子嫁不得为什么一定要跟着自己吃苦受气，到头来，再追悔莫及自己当年已经害了琪娘，难道如今还要再害了她

    他闭上双眼摇了摇头，自嘲的一笑，转身便往外走。身后杨老夫人声音依然在隐隐传来“你好好想一想，切莫一时心热，害了自己一生”这声音仿佛梆梆的敲在他的耳膜上，他的步子不由越走越快，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小檀净过了脸，又拿冷水敷了敷眼睛，这才走出了屋子，却见院子里空无一人，阿郎不知去了哪里。她正四下张望，却见上房门帘一动，那位应国公府的婢子挑起了门帘，随即便是琉璃扶着杨老夫人送了出来，杨老夫人脸色有些肃然，琉璃也是愁眉苦脸，心里不由大奇。

    她忙赶了上去，便听杨老夫人一面往外走，一面便低声道，“你年纪还小，好些事情还看不明白，待你到我这年纪就知有些东西原是靠不住的”

    小檀听得越发不解，一路走到门外，杨老夫人才停住了脚步，皱眉道，“后日我会让顺娘过来，她也惦记着好些日子不曾见你了，颇有些话要与你说，我说的话，你也要好好想想才是”

    琉璃叹了口气，低声道，“琉璃能有今日，全靠老夫人提携，您的话，琉璃定会仔细思量。多谢老夫人”杨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脸色微微舒缓了些，“我也不过是不忍见你自己往火坑里跳罢了”

    琉璃又深深的行了一礼，杨老夫人摆了摆手，上车而去。琉璃眼见着她的车消失不见，回头走了几步，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长长的出了口气，愁苦的表情顿时一扫而空。

    小檀不由奇道，“娘子，杨老夫人与您说了什么”

    琉璃挑了挑眉头，笑道，“还能说什么，不过是西州是个大火坑，一定不能往下跳，不然死无葬身之地”心里却有些纳闷，杨老夫人既然知道裴行俭是被长孙无忌算计的，怎么会跟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恨不得自己立时便与他和离了好这里面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小檀哈哈大笑起来，“这话也就是唐人会信，难不成西州那么些人都是火坑里长大的依我说，娘子这一去，再不用受裴家这些人的闲气，也不用去应酬那些满脸假笑的官家娘子，只怕自在得多”

    琉璃笑着点头，从她这身子论，有一半的血脉根源便在西域，而前世里，她又不是没去过西北采过风，那时跟着老师同学吃馍馍睡通铺，苦是苦一些，但那风光之壮美，天地之广阔，却足以令人心胸都为之一宽，比憋在长安跟人勾心斗角总要强上百倍

    主仆俩说说笑笑到了上房，小檀才“咦”了一声，“阿郎怎么没在。”

    琉璃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小檀拍了拍自己的头，“适才阿郎回来过，或是见你在招待老夫人，便走了。”

    琉璃忙问，“阿郎何时回来的”

    小檀仔细回想了片刻，“便是娘子送杨老夫人出来前不到一刻钟。”

    琉璃一怔：他可别是听见了杨老夫人后面那番话和自己的虚与委蛇吧忙道，“你去寻寻看，他忙了一整日，也该回来歇息片刻。”

    小檀点头离去，没多久，门帘挑起，阿燕青丝微乱、额角见汗的走了进来，看见琉璃便道，“娘子，婢子已经把库房里日前清点好的布帛和金银器皿都拿到金铺里换成了碎金和金锭，共得了二百三十余金。”

    琉璃点头不语，她早就算过，能带走的全部身家便是这一千多贯，大概到西州买宅子奴婢还是够的幸亏高宗和武则天都爱赏人，不然就靠裴行俭那点俸禄，大概路费都攒不齐。

    阿燕又道，“婢子将库房其他物件也略整理了一下，有些实在一时无法处置，这是册子，请娘子过目。”

    琉璃摆了摆手，“不必了，我心中有数。除了你们这几个愿意跟我去的，这宅院和奴仆们，我都会交给义母。咱们只剩一日多的时间，既然钱帛已经处置好，便该整理行装了，你们每人都要备上两件厚实的裘衣靴子，若是没有，便赶紧去买。还有常用的药材，只怕也要备些。”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不是很早，“这些明日再说，你再叫几个婢子进来，也好收拾了。”

    阿燕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是和三四个小婢女一人抱着一个大皮袋走了进来，见琉璃有些发愣，笑道，“娘子不曾出过远门，这被袋原是专为远行收拾行装而用，婢子今日去换金时就买了一些回来，还有几个轻便的箧笥，都是路上用着最是便利的。”

    只见这唐代特产的大号真皮旅行袋，展开足有五尺多长，比平日出门装东西用到的照袋足足大了两倍，比睡袋只怕也小不了多少，看着倒也结实，琉璃不由多瞅了几眼，这才转身进屋指挥着几个人将要带走的四时衣物打包。

    屋里正热闹间，阿霓也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眼神闪亮，满脸喜意，琉璃便笑道，“来得好正缺人手你就回来了，快来帮忙。”阿霓一怔，也笑着上来收拾。

    平日里琉璃只觉得自己不算讲究，这一番收拾下来才发现零碎之物居然也攒了不少，半个多时辰下来才收拾了不到一半，裴行俭的衣物倒是已经收拾妥当，暂时用不上的收了袋口做好标记放到了一边，路上大约用得上则收入了一个三尺来长的照袋之中。

    只是小檀竟是一直未归，琉璃渐渐有些心神不宁起来，好容易才听见外面似乎传来了她的声音，忙走了出去，却见裴行俭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正是小檀。琉璃还未开口，小檀便笑嘻嘻道，“娘子，适才奴婢找了一圈，才在车马院里找到阿郎，又帮着阿郎去收拾了一番外书房，这才回来晚了。”

    这还是琉璃今日第一次看到裴行俭，他显然在外面忙了一天，一袭青色的袍子上略有灰尘，神色从容如常，眸子黑黝黝的看着自己，嘴角还带着熟悉的微笑，只是脸色比平日却明显白了几分。想到他这两天大概都不曾合眼，琉璃不由心头微疼，皱眉道，“你着急什么，明日再收拾也来得及，你先好好歇一歇，到晚膳时我再叫你起来。”

    裴行俭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琉璃也不管他，扬声吩咐几个婢女下去，回头便拉着裴行俭进了里屋，“快躺下歇着，我听小婢女说了，你昨夜便没合眼吧”说着把裴行俭按到床上坐下，又弯腰帮他脱了软靴。刚刚直起身子，腰上一紧，已被他揽入怀中，耳边是他低低的声音，“琉璃，陪我躺一会儿。”

    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些东西与平日不大一样，琉璃叹了口气，温顺的在他身边躺了下来，裴行俭侧身将她紧紧的搂在胸口，闭着眼睛，久久不语。琉璃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听他低声道，“琉璃，你怎么一直没有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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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梦断魂伤 无可阻挡

﻿    对啊，她怎么忘了这个茬按理说，他半夜被召入宫，清晨便被接旨被贬，这时分才回来，自己怎么也应该问他一声才对。"blank">

    裴行俭搂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琉璃忍不住道，“小檀说你早便回来了，怎么又去了车马院”

    裴行俭开口时声音微涩，语气却十分平静，“我听见杨老夫人在和你说体己话，不好多留，便先出去走走。”

    琉璃支起身子，仔细的看了他一眼。裴行俭依然闭着眼睛，面容有一种雕塑般的宁静感，让她几乎想伸手沿着轮廓线轻轻抚摸一遍。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突然睁开了双眼，定定的看着她，眼神幽深，琉璃一呆，脱口道，“她的那些话我才没往心里去，只是如今有求于她，不好说什么。”

    裴行俭依然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良久之后才微笑起来，“我知道，我都听见了。你真是聪颖，这么快便能想出这样周全的好法子。”

    琉璃耳朵根有点发烧，她想这个法子，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了，从开始有了这个念头，到一步一步筹划到今天，再做不周全才是怪事她忙转了个话题，“我实在有些不大明白，长孙太尉为何会突然算计你而且今日杨老夫人对你，怎么似乎有些恼怒”

    裴行俭笑容淡了一点，“长孙太尉选中我，也是如今的情势使然，又不欲见我入吏部而已。至于杨老夫人她琉璃，今日圣上问了我，昭仪面相如何。”

    琉璃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支起身子直视着他，看着他的表情，顿时明白过来，不由长叹一声，伏在了他的胸口。

    裴行俭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一丝起伏，“我回禀圣上说，昭仪面相贵不可言，福寿双全，只是刚强太过，子女缘薄，因此，可以成为天下任何男子的贤内助，却不适合为帝王之妻。圣上当时龙颜大怒，想来杨老夫人也是知道此事了。”他声音低沉了下来，“琉璃，我不能欺君，亦不能欺心，如今令你这样为难，是我对不住你。你怎么怪我都是应当的。”

    琉璃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又不要在朝为官，有什么好为难的难道真的很稀罕去当那劳什子的夫人么可他自己怎么办他明明不是一个不知变通的人，可在这种要命的事情上，却比石头还顽固唉，这个不能算他犯错，只能算犯傻这下可好了，明明是主动请缨，也变成了罪有应得

    想了半日，她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怪你说起来，杨老夫人今日并不曾真的恼我，再说她便是恼了我又如何”她抬头向他笑了笑，“你难道忘了，过了这两日，咱们就要去西州”

    裴行俭搂着她的手臂突然收得很紧，仿佛直接想把她揉进胸口里，琉璃有些透不过气来，一句“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顿时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呼。裴行俭忙松开了手，琉璃叹道，“你想闷死”话音未落，裴行俭翻身覆了上来，低头封住了她的双唇。

    他的吻带着一种异样的急切和贪恋，琉璃微觉诧异，只是当那种熟悉的清冷香气以熟悉的温柔交缠在唇齿之间，依然不由自主伸手环住了他。良久之后，才听见他停了停，低声在她耳边道，“傻琉璃，以后，你不许这样胡说。”

    琉璃轻轻笑了一声，“你怎么也忌讳起这些了”

    裴行俭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闭着双眼，半晌才微笑起来，“你便是太爱胡说了，以后还是要忌讳些才好。”

    琉璃忍不住笑道，“我在旁人面前谨慎得很，从来也不胡说。”

    回答她是又一个深吻，辗转深入，渐渐的有些烫人。他的手指从琉璃的衣襟里伸了进去，带着同样的烫人温度，慢慢加大了力道，琉璃头脑顿时有些迷糊起来：太阳还没有落山吧这算昼寝么，他以前还从来不曾这样

    入秋后换上的缃色绸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帐上大朵大朵的银丝菊花轻轻的震动着，掩住了越来越浓郁的春色，却掩不住夹杂在细碎呻吟中一声声低低的呼唤，“琉璃，琉璃”声音温柔得近乎悲哀。

    当房间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时，窗外的日光已渐渐变得暗淡，琉璃知道自己该出去吩咐阿霓准备晚膳，却一动也不想动。裴行俭的手依然在一下下的抚摸着她的背脊，只是已换成了哄孩子般的轻柔，“累了吧你睡一会儿，待会儿晚膳好了我来唤你。”

    咦这怎么有点像自己刚才说的话琉璃很想说不，但是或许他的怀抱太过温暖，声音又太过温柔，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终于睡了过去。

    待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首先映入眼帘依然是裴行俭的面孔，对上她的目光，那张脸上露出了笑容，“醒了”

    琉璃眨了眨眼睛，才想起睡前的事情，忙抬眼去看，却见屋里早已闪动着烛光，忙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裴行俭立刻用被子包住了她，“仔细冻着，你才睡了一个时辰，晚膳已经做好了，我现在就让她们送上来，你慢慢穿衣裳。”说着起身走了出去，身上早已穿得整整齐齐。

    难道他适才一直穿着衣服躺在一边看着自己琉璃一眼看见自己的衣裳便在放在枕边，叠得不大规整，却放得很仔细，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心衣，不由呆了好一会儿：就算因为武昭仪的事内疚，他也不用体贴成这样吧

    待她收拾妥当出去时，阿霓正带着小婢女往外拿食盒，看见琉璃屈膝一笑，“娘子歇息好了，晚膳已经布放妥当。”而阿燕则默然行了一礼，低头走进里屋收拾铺盖。琉璃耳朵根都有热起来了，强自镇定着走到案几前坐下，案上瓷盘都布好，不过是最家常的烤羊肉、芝麻胡饼等几样，香气却依然诱人。她看了几眼，突然有些想叹气：于夫人送给自己的两个厨娘正经手艺不错，自己出的那些点子，她们总能做出来，而且做得比想像得还好，可惜不能把她们带到西州去，不知西州饭食那边是什么风味

    耳边传来裴行俭关切的声音，“想起了什么了”

    琉璃回过神来，笑道，“也没什么，只是想到后日此时，咱们还不知会在何处用餐，真想把厨娘也一路带去才好。”

    裴行俭微笑不语，半晌才道，“快些吃吧，胡饼凉了便不香脆。”

    琉璃倒真是有几分饿了，吃了两个小胡饼，又喝了一碗汤，回头看裴行俭，却是手里拿着一个胡饼出神，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行俭一怔，低头咬了一口胡饼，大概吞得急了，突然呛咳起来。琉璃又好气又好笑，忙一面给他拍背，一面便让阿霓端了杯热水过来。

    好容易止了咳，裴行俭却也没了胃口，桌上的盘子一样略动了点便放下了竹箸，琉璃想了想，索性便让人把杯盘都撤了下去，又吩咐让厨下重新做一碗热汤饼上来，裴行俭摇了摇头，“还是做一份冷淘罢。”

    这都中秋了还吃冷淘琉璃不由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没过太久，一碗青瓷碗装着拌着碧绿香叶的雪白冷淘便送了上来，裴行俭这次倒是慢慢的全吃了下去，待阿霓收拾了东西下去，帘子还未落下，便伸手揽住了琉璃。

    琉璃想起阿霓刚才的笑容以及阿燕眼皮都不抬的满脸镇定，忍不住皱眉推了他一把，“都是你不好，让阿燕她们都看我笑话了，以后再不许这样”

    裴行俭低头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不会这样。”

    琉璃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脸，“想起什么了怎么笑容都没一点了”想去西疆是一回事，可真被这样贬出去了，自己都有些别扭，他心里大概也是不舒服的吧

    裴行俭淡淡的笑，“想起了你第一次陪我用饭。”说着握住琉璃的手，低头轻轻吻上了她的指尖。裴行俭的手很凉，嘴唇竟也有些凉，比琉璃的指尖几乎还要凉上几分。

    只是想起当日的情形，琉璃只觉得脸上依然忍不住有些发热，指尖一阵酥麻，忙想抽手回来，他的手却握得很紧，半响才抬起头来，“你也累了一天，要不要沐浴晚膳前我便让她们准备水，如今想来已是好了。”

    沐浴当然要，琉璃点了点头，却听他低声补充了一句，“我帮你。”

    琉璃抬头瞪着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闪动着戏谑之色的熟悉笑脸，却发现他虽然在笑，眸子却黑沉沉的，令人完全看不透里面的情绪。她皱起眉头，几乎想搬着他的脸仔细看看，身子突然一轻，却是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向净房走去。

    开什么玩笑琉璃忙用力推他，裴行俭低头看着琉璃，认真的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不是在开玩笑琉璃心里突然有些不安，“守约，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裴行俭怔了怔，微笑道，“还能有什么想到要走了，有些舍不得。”

    琉璃轻轻的出了口气，她其实早就开始舍不得了，舍不得自己的这第一个家，舍不得自己一点点亲手布置好的每一个地方。比起她来，裴行俭是猝不及防的要离开，而且是离开他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长安城，他的感慨应该更深一点吧。她伸手环住裴行俭的脖子，抬头在他的唇上轻轻的啄了一下，“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待咱们到了西州，我给你布置一个更好的”

    净房的热气扑面而来，裴行俭的身子突然僵了一下，琉璃眯了眯眼睛，想开口问他，他的吻已猛然落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狂热和柔情，她心里刚刚冒出来的那个小小疑问转瞬间便被冲得无影无踪。

    “娘子，娘子”远远的似乎有一个顽固的声音在往耳朵里钻，琉璃努力睁开眼睛，绸帐外已是满屋的阳光，她不由捂着额头叹息了一声。

    门外果然是阿燕的声音，“娘子。”

    琉璃应了一声，“什么时辰了”声音里的沙哑和慵懒，却把她自己唬了一跳。

    “已快巳正了。”

    老天，再躺下去便到中午了琉璃忙坐了起来，身上是一阵异样的酸软，她忍不住咬牙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枕头，昨日他一定是疯了，便是新婚之时，他也不曾这样温柔又这样贪婪过，自己是什么时辰才睡去的三更、四更最后的印象是他轻轻吻着自己的额头，低声呢喃着“好好睡一觉，醒来便什么都好了”之类的话语。好好才怪，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之后容易疲倦嗜睡，却还这样他倒是起得早，自己还要不要见人了想到昨夜的光景，她的脸上忍不住发烧，一面腹诽，一面便伸手拿起了一旁的衣服。

    好容易收拾妥当，拉开帐子，琉璃正想扬声让阿燕打水进来，却突然看见窗下的案几上，分明整整齐齐的叠放着几张白麻纸，上面还压着裴行俭最喜欢的羊脂玉镇纸。

    耳边仿佛有鼓声咚的响了一下，琉璃鞋都没穿便快步向窗边走去，脚下一个踉跄，伸手扶住了案沿才没有摔倒，却也顾不得什么，伸手便推开镇纸将第一张纸拿了起来。

    上面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字迹，有些潦草，又涂抹过几笔，和他平日整洁的风格颇有出入。琉璃看着抬头那水墨淋漓的“琉璃卿卿爱鉴”六个字，只觉得耳边的鼓点越敲越急，一行行看下去，读到最后一行，不由闭上眼睛久久无法思索，一时也分辨不出胸口翻腾的到底是惊愕、愤怒还是痛楚。

    他竟然就这样走了他竟然说对不起自己，不能害了自己，所以要把自己留在长安，让自己静下心来好好考虑清楚、抉择一次他让自己抉择什么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门外阿燕略带急促的声音把她惊醒了过来，“娘子，要不要打水进来”

    琉璃定了定神，声音干涩的答了一声，“等一等。”

    信笺的下面，是两张一笔一划都整整齐齐的文书，琉璃紧紧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一遍，读到落款的日子，几乎立刻就想把这张纸撕成粉末，却只是狠狠的把纸展平、叠好、塞进了袖口，又对着第二张文书发了会儿呆，这才扬声道，“你们进来吧”

    阿燕和小檀端着热水、盐杯、葛巾等物走了进来，抬头便看见琉璃坐在窗边案几旁的月牙凳上，脸色苍白，眼睛却是亮得惊人。两人对视了一眼，却听她淡淡的道，“阿郎是什么时辰走的”

    阿燕心里一惊，忙道，“阿郎天未亮就起了，让奴婢们拿了他的两个行囊送到了外院，又吩咐说于夫人大概午初登门，让奴婢们巳正前再唤娘子起来。”

    他从来都是思虑周密，从来都是算无遗策，所以，他昨夜才会然后一早便给自己留下这样一张日期写在半年后的放妻书他以为这样一来，自己就会欢欢喜喜的去当武皇后宠爱的长安新贵，再找个中意的小白脸嫁了么原来在他眼里，这便是自己最好的出路

    琉璃的脸腾的烧了起来，只是这一回，是因为愤怒。

    小檀端着水盆走了出去，看看琉璃的脸色，阿燕忍不住轻声问，“要不要奴婢去外面把阿郎叫回来。”

    琉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用去找，他已经离开长安了。”

    阿燕不由脸上变色，失声道，“阿郎这是”看着桌上的几张字纸，顿时明白了几分，忙问，“娘子，如今咱们怎么办”

    琉璃默然不语，阿燕还想再问，帘外传来了阿霓的声音，“娘子，车马院的阿古求见。”

    阿古没有跟裴行俭走还是，他还没走琉璃腾的站了起来，“让他进来”走到外间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昨夜收拾在一边的那几个行囊，有两个已经不见，留下的那一块空缺几乎刺得人眼睛生疼。

    阿燕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娘子，阿郎似乎并没有带多少钱帛走。”至少那些金锭和碎金都是自己收着的，阿郎问都没有问过。

    琉璃默然无语，他在放妻书上已经写得很明白，所有家产都留给自己

    院子里，阿古依然站得身形笔直，看见琉璃出来，沉默的行了一个揖礼，也不待琉璃发问便语气生硬的道，“阿古受郎君所托，留下替娘子效命，娘子若有吩咐，尽管分派，只是阿古绝不会随娘子去他人府上为奴，请娘子见谅。”

    他竟让阿古也留了下来给自己效命只是阿古显然并不乐意，话里的意思是自己以后改嫁他便会离开胸口的怒火似乎熄灭了一些，更多的是一种窒息般的沉重，琉璃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看着阿古动作利索的转身离开，琉璃突然这院子空得有些异样，抬头看了看，秋日的树叶只略稀疏了一点，晴空却显得格外的高远清明。她突然想起，自己最初来到这个时空的日子里，也曾在窗子破漏的缝隙里无数次的看见这样的天空，那时她的梦想，不过是能在天空下自由自在的呼吸。这个梦想如今就在她的眼前，她只要走出一步，就能触摸到。

    没有人能阻挡她走出这一步，曹氏不能，大长公主不能，武则天不能，他裴行俭也不能

    心里有些东西慢慢安定了下来，琉璃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转身想吩咐阿燕，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响，一位婢女匆匆的跑了进来，看见琉璃便行礼道，“娘子，门外有一位陆娘子求见。”

    陆娘子，陆瑾娘来了琉璃低头想了想，微笑起来，“快请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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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上半部大结局）有仇报仇 请君入瓮

﻿    或是由于当年裴行俭母子均依附于河东公府，中眷裴的家庙就立在永嘉坊离河东公府不远的一处僻静小街上。"blank">

    从午时差一刻开始，中眷裴在长安的几户人家便纷纷坐着马车赶到家庙附近，低声议论着进了庭院。庭中早已设了席案等物，诸人在院中按照长幼顺序落座，各个脸上多少带了些气愤的颜色。

    眼见已快到午初时分，裴守约夫妇却依然不见踪影，众人脸上的怒色不由更浓，有人已冷笑道，“好歹我们也是长辈，他裴守约架子倒是不小真当他这宗子是万年不会变么”

    堂中几人相视一眼，心里都有数，今日裴守约把家产拿出来之后，这宗子只怕也该换换人了若不是他怕了西眷裴的那位临海大长公主，放言要卖了产业，偏偏节骨眼上又犯了这种大事，何至于将近百万贯的产业生生变成了万来贯那位大长公主算计了二十多年都未得逞，这一回竟让她这般轻易如了意他们此次前来，不过是要见证这一万贯如何用在族人身上，否则谁会应邀来看这恼人的一幕

    门外传来了一声马嘶，众人忙往外看，没过片刻，四位侍女打头，缓步走进来的正是临海大长公主，只见她穿着一身明艳的满地锦绣黄色衣裙，云髻高耸，一支兽头吐珠的金玉步摇耀眼生花，整个人看上去华贵无比。

    中眷裴族人相视一眼，还是站起来迎了上去，纷纷行了礼。大长公主雍容的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这么见外做甚”

    郑氏站在最前头，心头暗恨，却只能赔笑道，“大长公主体谅，我等却不能不识礼数。”

    大长公主笑吟吟的瞟了她一样，“是么你们原是最识得礼数的。”说着便转头看着身边的郑宛娘，“你也多向婶婶们学着点儿，看清楚了，记清楚了，如此日后才不会惹来笑话，引来祸端。”

    这边中眷裴的人脸上的颜色顿时更难看了两分。

    大长公主落了座，这才四面望了几眼，“咦，今儿你们那位宗妇怎么还不见人影难不成是裴守约昨日离了长安，她今日便不敢来了”

    郑氏吃了一惊，脱口道，“裴守约已经走了”

    大长公主笑道，“你们竟不知么他昨日清晨便带了两个人坐车走了，如今人只怕都在一百里之外今日过来的，自然只有你们的那位宗妇。”

    中眷裴族人相视了一眼，都有些诧异，大长公主心里冷笑，那库狄氏嘴上说得好听，到底还是自个儿留下了。这两日也就是苏家的那位于氏和陆琪娘的妹子上过她的门，裴子隆的夫人遣人送了几色程仪，再就是前日那位杨氏上门问了一回罪，听说送杨氏出门时她几乎没哭出来陆琪娘的妹子才多大于氏那边她也派人盯着了，一点动静没有，今日的局势她已尽在掌握

    中眷裴族人顿时低声议论了起来，裴安石的眉头更是皱了起来，想了半日冷笑了一声，他以为这一走就可以一了百了么

    嗡嗡声中，突然有人道，“库狄氏来了”

    众人忙往外看，只见那库狄氏步履从容的从门屋走进了庭中，身上是最简单的白色短襦和石青色长裙，脸上脂粉未施，双颊也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只是肌肤如雪，褐眸无波，看去竟有一种如泉激冰裂般的清冷。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不由笑了起来，看来她也知道今日讨不了好，索性便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来，骗得了别人，难道还骗得了自己她刚想开口，突然注意到琉璃身边除了两个婢女，还有同样一身素淡打扮的陆瑾娘，眉头不由一皱。

    对上大长公主的目光，陆瑾娘扬眉一笑，明艳的脸上灿烂得似有阳光掠过，大长公主心里微微一沉，目光却越发轻蔑不过是个小小校尉之妻，今日竟也想翻出花来只怕是把她家中库房都翻过来，也凑不出万贯家财

    琉璃已走到众人面前，曲膝行礼，“见过大长公主，见过诸位叔父婶婶。”陆瑾娘也行了一礼，默然退到了一边，中眷裴中有两个女眷认得她，都暗自吃惊纳闷，不由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大长公主却上下看了琉璃几眼，嫣然一笑，“快些免礼了，才多久不见，怎么大娘可怜见儿成了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守约走了多久呢，啧啧，难不成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琉璃站直了身子，微笑着看向她，“大长公主说笑了。说来也不过琐事缠身，今日又去了几位长辈家里，因此才来晚了一步，请恕罪。”

    大长公主笑着点头，心里却不由冷哼了一声：长辈，不就是她的本家和苏家么难道她以为那边还能有救兵不成

    琉璃并不迟疑，目光在中眷裴族人脸上略扫过一眼，便含笑道，“今日琉璃斗胆请诸位叔叔婶婶过来，原是为了商议处置守约在洛阳的那份家产。因家产太过庞杂，守约与我实在无力经营，早已定下要转手出去，如今他出守西州，此事更需尽快解决，此事也无甚可议，无非是九处田庄、十二处店铺，外加二十名庄头和掌柜的身契，价高者得，今日便交割明白。”说着从身后的阿霓手中接过了一个雕漆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叠文书契约，微笑着送到了郑氏面前，“婶婶，请您拿着做个见证。”

    郑氏本来一看见琉璃，心头就冒火，可当这朱色的盒子递到她面前，却神使鬼差的伸手接到了手里，想到自己拿着的是至少八九十万贯的产业，手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忙死死的扣住了盒底。

    琉璃退后一步，含笑道，“这些产业原说是一起转手最好，但若各位叔父婶婶愿意接手，依我来看，拆开也未尝不可，别的不说，那些庄园，如今有个千来贯大约便可买下，不知各位叔父婶婶可愿意帮守约这个忙”

    千来贯钱就能买下一处洛阳附近的大庄园，中眷裴的几位族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笑微微看着诸人的临海大长公主，目光在那个轻飘飘的漆盒上流连良久，终于还是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财帛土地再是动人，终究要命去享受的不是

    琉璃等了半日，脸上的笑容慢慢的变淡，轻声道，“难道诸位叔父婶婶便无人肯出手”

    裴安石心头有些烦躁起来，冷冷的道，“正是”这位库狄氏不就是想借他们的力来对付大长公主么她难道当自己这些人都是呆的

    琉璃一怔，垂下了眸子。临海大长公主轻声的笑了起来，眼角有掩饰不住的得意飞扬了起来，“看来，还真是无人肯帮守约这个忙了，唉，谁叫我养了他一场呢说不得也只好帮你们这一把了。”她懒懒的挥了挥手，“叫人抬进来。”

    有侍女应声走了出去，随即便有两个健仆抱着两个不大的箱子走了进来，往地上一放，又打开了箱盖，里面是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临海公主淡淡的道，“这里面是两千金，足足有一万多贯了，若是你们不嫌少，那些庄园店铺我便帮你管起来罢”

    琉璃看着那两箱子金锭，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临海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愿意助守约一臂之力，琉璃感激不尽。只是洛阳的良田，一亩便值数贯，便是一处庄园说来也不止万贯，如今这般转手，琉璃着实有些愧对族人，不知公主可否商量一二”

    大长公主皱起了眉头，“这话我听不明白，我也不知什么价钱不价钱，只是你既求我来帮你这忙，我便来帮了，尽力而已，你们族人若觉得少，多出些便是”说着目光冷冷的扫向了中眷裴的诸人，“诸位以为如何”

    她的目光冰冷刺骨，被她看到的人不由自主都闪开了眼睛，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可一股气憋在胸口，无论如何也无法点头称是。沉默中，就听坐在最外侧的刘氏“哼”了一声，大长公主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却见她目光漠然的看着家庙堂舍的大门，脸上的表情甚是讥诮。

    想到今日之事传出去，自己的名声终究会有些受损，大长公主心里微闷，转头冷冷的瞪了郑宛娘一眼。郑宛娘一惊，忙走上一步，皱眉硬邦邦的道，“既然大娘已说了价高者得，又无人肯出更多，何必再浪费时辰就此交割清楚也罢”

    说着挥了挥手，两名健仆立刻把箱子抬到了院中间，郑宛娘上前几步，便要从郑氏手中接过了那盒子，大长公主轻轻的出了口气，脸上再一次露出了笑容，郑氏却觉得两只手忍不住都有些发颤，几乎无法放手。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凝聚在了那个小小的雕漆盒子上，眼见郑宛娘的手指便要触到朱红色的雕花，院子里却突然响起了一个极为清脆的声音，“且慢”

    众人一愣，就见一直默然站在一边的陆瑾娘不紧不慢的走到了院子中间，目光流转，粲然一笑，“不是价高者得么我出二万金，是不是便可接手这份产业”

    郑氏下意识的抱着盒子后退了一步，郑宛娘呆了呆，收回了手，中眷裴的诸人看着院中的陆瑾娘，几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琉璃显然毫不意外，回身看着中眷裴的诸人，轻声道，“诸位叔父婶娘以为如何”

    中眷裴族人的目光都瞟向了那位一脸震惊，按在案几上的双手青筋毕露的大长公主，互相看了一眼，十几个人都纷纷点了点头，虽然无人开口，但嘴角的笑意却有些压抑不住：他们是不敢得罪这位大长公主，但有人肯拿十倍价钱来得罪她，总不能怪到他们头上

    琉璃笑着欠了欠身，“多谢叔叔婶娘体谅。既然如此，这笔产业便按两万金转给陆家娘子了。”说着便要去拿木盒，却听大长公主厉声道，“且慢”

    琉璃还未开口，陆瑾娘已应声道，“不知大长公主有何指教”

    临海大长公主目光落在陆瑾娘的身上，眼里的寒意几可凝冰，陆瑾娘眉头都不曾动一下，也淡漠的看着她。大长公主心里微沉，念头急转：自己这几日不但派人盯着裴府，苏府和库狄氏的本家那边也都派了人手，就怕她会去找到那几位舅父求助，可库狄氏这两日却不过是去送礼顿首全了礼数，并未久留，之后两边也均无异动，显见并无援手之意。至于这陆瑾娘，不过是长安中等官宦人家的女眷，一夜之间筹集到两万金，便是自己也要花些气力，她怎么可能做得到难不成这是库狄氏的缓兵之计

    她越想心里越定，慢慢坐了回去，懒懒的一笑，“我怎么记得是说今日要当面交割清楚，你说的两万金却不知此刻在何处”

    陆瑾娘看了琉璃一眼，沉默片刻，才回头看着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明鉴，瑾娘虽然年轻，此等事情也不敢信口开河，既然说是两万金，自然一钱也不会少，否则，又何以在长安立足”

    大长公主松了口气，笑得更加和煦，“此言差矣，今日之事，大娘说得明明白白，是众人见证，当场交割，不然你说两万金，我说三万金，岂不是成了笑话”她眼光瞟向了琉璃，“大娘，若不是你这话，我今日又岂能携金前来中眷裴先人的神位在上，你消遣我等也不打紧，难道连祖宗神位也不放在眼里了”

    琉璃脸色微变，低下了头，“琉璃不敢，琉璃并无此意，只是以为，若是略缓一刻”

    大长公主断然道，“略缓一刻难不成就不是缓了家庙之中，祖宗之前，焉有儿戏之理”

    琉璃突然抬头定定的看向大长公主，“难道略缓一缓也决计不成”

    大长公主冷哼了一声，“自然不成。”突然心里一动，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却见琉璃和陆瑾娘已相视而笑，陆瑾娘扬声道，“叫他们进来吧”

    一个婢女快步走了出去，不大功夫，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只见两队健仆抬着箱子走了进来，足足十个木箱一字排开放在庭中，打开时前面几个是整齐的金锭，中间是碎金，最后两个则是金盘金碗之类的器皿，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泽。

    陆瑾娘气定神闲的看向院中诸人，“时间有些仓促，让诸位长辈见笑了，只是每箱两千金，分量决计不会有丝毫不足。若短了一钱，瑾娘愿十倍偿之。”

    大长公主呆呆的看着眼前这十个箱子，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落入圈套了此刻自己再开口说出二十万贯也已是来不及，可是陆瑾娘，她怎么敢她怎么能难道是眼见琉璃从看着箱子出神的郑氏手里接过盒子就要递给陆瑾娘，她双手一按案板站了起来，冷冷道，“慢着”

    琉璃脚步一顿，惊讶的看向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有何见教”

    大长公主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目光凌厉的盯着陆瑾娘，“你是替谁出面”小小的陆瑾娘，绝对不可能有这种手笔，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看中了她对自己有恨意，挑唆着她出面接手这些东西，毕竟以十万贯出头的价钱拿下洛阳那边的产业，与白拣也没有太大区别，钱帛动人心，有这样的一笔产业在眼前，说不得也会有人猪油蒙了心，想不出面便占了这便宜去

    陆瑾娘垂下眸子，微笑着行了一礼，“请大长公主见谅，此事瑾娘不能回禀，总之当场交割，价高者得，至于谁得又有何要紧”

    琉璃也笑道，“正是”

    大长公主的脸色便如结了寒冰，目光在院中诸人脸上一一转过，冷笑了一声，“这好歹是裴氏的产业，在裴氏家庙中转手，却是连谁接手都不知，这算什么好歹我也是西眷裴的宗妇，总不能看着你们如此胡闹，辱没了裴氏的名声此人若是什么藏头缩尾的鼠辈，甚或是下贱的市井中人，日后传将出去，你们谁能担起这个责任”她的目光凌厉得就如刀刃，冷冷的声音清晰的回荡在院子之中，众人都皱起了眉头，心知她是成心找茬，却也不敢当面驳斥回去。

    看着陆瑾娘和琉璃，大长公主的声音越发冷厉，“陆娘子，今日让你出面之人若是不来，我裴氏的产业绝不能胡乱出手，此事便只能作罢，日后再议”这长安城里，敢当面得罪她的人就那么几个，都绝不可能为这库狄氏出头，拖过了今日，她再也不能心慈手软，定要让那库狄氏知道什么是追悔莫及

    一片沉默中，门屋外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唉，这又是何苦来不过是想躲个懒而已，却连累母亲挨了骂”伴着这声音，门屋里袅袅然走出一个身穿鹅黄色衫子的娇媚妇人，有人顿时认了出来：正是那位武昭仪的亲姊姊。

    却见她脸上满是不耐烦，走到大长公主跟前行了个礼，凤目微挑，“大长公主，您看我母亲是市井中人还是缩头的鼠辈可配接手裴氏的产业”

    琉璃已上前几步行礼，“到底还是麻烦夫人了。”

    武顺娘笑着点了她额头一下，“都是为了你这小滑头，我跑这一趟倒是寻常，却连累母亲背上了骂名，让昭仪知道了还不定怎么埋怨我”

    大长公主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裴守约不是因为得罪了武昭仪才被发配的么杨氏不是还上门兴师问罪了么怎么今日她们反而会出头帮库狄氏的忙

    中眷裴的人也骚动起来，交头接耳了几句，女眷们便纷纷上前跟她娘见礼谁不知道圣上已经铁了心要让这位夫人的妹子当皇后但凡跟她家走得近的，都是官路亨通。没想到裴守约虽然得罪了昭仪，昭仪却对库狄氏依旧如此照顾。想起一日前对那位库狄氏派来的女婢的无礼，不少人心里已开始后悔起来，郑氏忙拉了琉璃笑道，“昭仪和夫人真是大人大量，大娘好福气。”

    琉璃笑着提高了声音，“如今杨老夫人愿出两万金接手这些产业，诸位叔父婶婶可有异议”

    中眷裴诸人自然纷纷应和，莫说两千金变成两万金的好处，就冲可以交好到那位武昭仪，此事也再合算不过。有人更没口子的夸赞起杨老夫人如何大方、大度，就差没说她拿了这十来万贯买下这份产业是仗义疏财。

    眼见琉璃已把那木盒双手奉给武顺娘，武顺娘一脸漫不经心的翻了翻便要交给身后的婢女，大长公主双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自己谋划了这么多年，费了这么多心血，婆媳反目，大病一场，还搭上了名声，难道就是为了让库狄氏借着这机会轻轻松松转手送给了那姓武的狐媚子

    想到武家和琉璃日后能得的好处，她再也忍耐不住，扬声道，“等等。”

    众人都转头看着她，目光里除了诧异，还隐隐有些嘲讽她是大长公主又如何这位武夫人却是未来皇后的亲姊姊，她那一套，难不成还能用在武夫人的身上

    武夫人挑了挑眉，“大长公主还有何事见教”

    大长公主公主稳了稳神，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按说有杨夫人接手，原是大娘的福分，只是我听闻武昭仪最是节俭怜下，杨老夫人也一直清雅自守，这猛不丁拿出两万金，只怕也是不易。这些产业到底是裴氏族人所有，若是因为这些外人小辈的一点琐事，连累了昭仪的名声，守约和大娘岂不是罪上加罪此事若让御史或是太尉他们知晓了，说不定还会是一场风波。不知夫人以为如何”细论起来，出高价争夺他人家产，到底不是什么好事，如今这节骨眼上，她们难道便不怕议论、不要名声了

    武夫人略微睁大了眼睛，突然掩着嘴大笑起来，大长公主脸色顿时变了，脸色一沉就要发怒，好容易忍住，声音却冷了下来，“武娘子，此事有何可笑”

    武夫人半晌才止住笑，“大长公主多虑了，我母亲自然一时是拿不出这许多的，这些有一多半还是从许学士那边暂借了过来，怎么借些金银来助人，也会有御史来管御史们都太闲了么”

    大长公主强忍着气，冷冷的道，“这毕竟是裴氏的产业却是不适合老夫人这般的外人来插手”

    武夫人嘻嘻一笑，“彼此彼此，不劳费心。”

    大长公主气得全身都哆嗦起来，眼睁睁看着武顺娘掂了掂手上的盒子，丢给了婢女，又拍了拍手，“总算了结了一桩麻烦事”

    琉璃目光在中眷裴诸人脸上转了一圈，只见人人都是面带笑容，不少人眼光已经瞟向了那十个箱子，不由笑了起来，“今日之事，麻烦诸位叔父婶婶作证了，琉璃感激不尽琉璃也该告辞了，请诸位叔父婶婶保重。”说着便深深的行了一礼。

    众人不由一愣，郑氏第一个道，“大娘此言突兀，这两万金该如何处置还未论，怎地就要走了”她走了不要紧，这两万金却要留下来

    琉璃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突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叹了一声，“瞧我这记性”说着便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文书，轻轻一扬，“诸位叔父婶婶明鉴，此事守约走之前已有文书交代，如今边关告急，军费吃紧，无论产业转手得了多少钱帛，都要以中眷裴的名分献给朝廷充作军资，以尽我族身为大唐臣民之责，以分圣上操劳边事之忧”

    这么些金子全部捐给朝廷做军费偌大的庭院里一时静得可怕，人人都有些不大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琉璃双手将文书恭恭敬敬的交给了郑氏，转头便对武夫人行了一礼，“琉璃还要厚颜劳烦夫人一次，请夫人这就遣人将这两万金送往皇城。”

    郑氏呆呆的看着手里的文书，早有几个人人凑了上来，的确是裴守约的字迹印章，的确写得清清楚楚，刘氏淡淡的点了点头，“这样一来，倒也干净”裴安石心头却是又惊又怒，忍不住脱口道，“裴守约也太过胆大妄为，此事怎么能由他一人做了主”

    中眷裴族人正待附和，突然听见站在一旁的陆瑾娘冷笑了一声，“今日瑾娘真是开了眼界。有人变卖自己家的私产，以族中的名义捐给朝廷为军费，却被族中的朝廷命官说成胆大妄为看来我朝的御史还真是太闲了些，武夫人，您若见到昭仪时，请代瑾娘向昭仪请教一番，这到底算是哪门子的道理”

    裴安石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一时怒火上头，却忘了在场的不光有自己的族人，还有外人，更有圣上的宠妃之姊，他嘴唇发抖，想辩解几句，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余下的中眷裴族人面面相觑，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武夫人懒洋洋的笑了笑，“好，我明日入宫，便帮你问上一问。”又摆了摆手，“来人，把这些箱子再运上车，送到皇城尚书省去，便说是中眷裴捐的军资。”

    眼见那些箱子又被一个一个抬了出去，中眷裴的人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大长公主脸色早已变得铁青，看向琉璃几个人的目光便如真正的刀子一般。

    武夫人似乎有所感觉，转头看了大长公主一眼，一怔之后便对展开了一个明媚的笑颜，“大长公主明鉴，我母亲自然不会贪图他人家产，只是难得裴氏夫妇有这样的心胸，偏偏听说您手头又不甚宽裕，因此才舍了面子四处连借带凑，总算攒足了这两万之金，不为别的，只为成全他们夫妇这片忠心而已。原本我都不欲出面，以免被人说沽名钓誉，没想到大长公主还如此顾虑着裴氏的名声，昭仪的名声，也只得出面分辨一二，请大长公主见谅。顺娘替母亲和昭仪多谢大长公主了大长公主真是深谋远虑，毫无私心，我等是万万不及的。”说着当真笑盈盈的行了一礼。

    看着眼前这张充满讥讽之意的娇媚笑脸，大长公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裴守约夫妇是一片忠心，将功赎罪，杨老夫人是不计前嫌、为国分忧，那自己是什么是鼠目寸光、自作自受的小人是跳进自己挖的坑里的呆子是长安城最大的笑话恍惚中，仿佛这院子里的阳光突然全照进了眼睛里，她眼前变得金光闪耀，随即便是一片漆黑。

    眼见大长公主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站在她身边的郑宛娘仿佛吓得呆掉了，直到大长公主的头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撞出咚的一声闷响，才跳起来尖叫，“快，快把大长公主抬上车”

    河东公府的侍女仆人乱哄哄的涌了上来，七手八脚把大长公主抬了出去，郑宛娘满脸急色，却还是上前来跟琉璃低声道，“阿家便是太爱操心，上回太医便说过她再动不得气，受不得累今日只怕是中了暑，只是地方却也太不巧了些，还请大娘隐瞒一二。”

    琉璃呆了一下，几乎笑了出来，这郑宛娘原来也是一个妙人家庙这种地方自然是不能随便晕倒的，传出去便是冲撞了祖先神灵，既然如此，便是这时节也要回府再以中暑的名义请大夫，想来花的时间不会少吧她认真的点了点头，“大长公主为了别人的家产，的确是太辛劳了些，我等做晚辈的着实感激得很”

    武夫人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郑宛娘好容易才保持住了脸上的僵色，低头匆匆的走了出去，陆瑾娘本来也笑了起来，突然却转头看着中眷裴家庙的堂门，眼里渐渐有泪光闪动。

    没过片刻，中眷裴的人便逐渐散了个干净，郑氏是最后一个出门，赔着笑走到了琉璃和陆瑾娘的跟前，“大娘，你叔父并非觉得守约的处置不妥，只是一时说错了话，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大娘就莫见怪了。以前之事，大娘也莫往心里去才好。”又看着陆瑾娘笑道，“陆娘子，你家姊姊最是宽厚不过，今日之事她若见了，定然也是以宗族大局为重的。”

    琉璃笑而不语，陆瑾娘冷冷的点头，“正是，宗族大事原是要紧。”看见郑氏神色一松，又笑了起来，“只可惜我那最是宽厚的姊姊已经死在了宽厚二字之上，我与裴氏再无一丝关系夫人请回吧”

    郑氏脸色顿时便白了，只是对着陆瑾娘那明亮锐利的目光，却也说不出什么，转头去看琉璃，却见一旁武夫人的已看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郑氏心里一突，低头默默的走了出去。身后传来琉璃清冷的声音，“婶婶慢走。”

    武夫人看着郑氏的背影，摇了摇头，又长长的叹了口气，看向琉璃，“亏你忍得了”

    瑾娘也叹了口气，“琉璃，大恩不言谢。”

    琉璃轻轻的握了握陆瑾娘的手，“今日原该我谢你才是。”在她原本是想请苏府的罗氏来帮忙，但瑾娘却显然是更好的人选，而且帮了杨老夫人这一次，于她日后更不会有什么坏处。

    瑾娘摇头道，“自然是我该谢你，这一日我不知盼了多久”

    琉璃还要开口，武夫人已有些不耐烦起来，“你们谢来谢去要谢到明日么”又看向了琉璃，“今日之事一了，你再无牵挂，不如进宫来陪我如今宫里你想怎么玩都好，再没人敢说你一个不字”

    见琉璃并未接话，武夫人笑了起来，“又让昭仪猜对了，你果然不爱在宫里呆着，那也不打紧，你爱住哪里都好，这大长公主若是再敢找你麻烦，你便告诉昭仪，咱们想个法子让她再也嚣张不了你且放心，今日这两万金说是中眷裴捐的，可你的功劳咱们都看在眼里，昭仪定会设法给你请封，日后长安城中也不会有人再敢给你气受”

    琉璃突然退后一步，跪倒在地，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肃拜礼。

    武夫人顿时吓了一跳，忙道，“你这是做什么”

    琉璃抬头微笑，“启禀夫人，昭仪与老夫人、夫人的提携之恩，援手之德，琉璃没齿难忘，只是琉璃决心已下，今日便会离开长安前往西州，只能请夫人向昭仪和老夫人转达这份谢意。琉璃永世不会忘记昭仪的大恩，也会让夫君牢记为人臣子的本分。琉璃这就拜别，请夫人保重。”

    武夫人一呆，想开口说什么，只是琉璃的神色虽然平静，却有一种绝对不可动摇的坚定，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琉璃向武夫人深深的行了一礼，才站了起来，转头向陆瑾娘点头，“你也保重。”随即对阿霓轻声道，“你的身契也在那个盒子里，你便留在长安替我伺候老夫人吧。”说完一笑转身，干脆利落的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武夫人跺足叹息，“就知道她是个呆子”

    门外，阿古正坐在大车之上，看见琉璃出来，眼睛顿时便亮了，待琉璃上了车，忙道，“娘子，咱们可是这就出城”

    小檀从车里探出头来，笑嘻嘻的抢白道，“难不成还要吃过饭睡一觉了再走”

    阿燕也笑着扶了琉璃在车中坐下，刚刚坐稳，车子便震动着驶了出去，随即变得平稳起来。这原是府里最大最好的一辆马车，装下所有行囊和她们三人还颇有余裕。阿燕只觉得一颗心多少跳得比平日急了些：娘子真是胆大，这长安城的官眷们，没有男子相陪，绝不敢离开长安十里，她却要带着两个婢女一个车夫往西州去

    车外阿古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娘子，看天色今日月光定然不错，只要赶上一夜的路，最多咱们后日便能追上阿郎”

    琉璃伸手打起了车帘，马车在长安宽广的大路中间飞奔，将高高的坊墙不断的抛到了后面，道路两边，八月的槐树依然苍翠，从叶缝中能看见碧蓝如洗的天空。她轻轻的笑了起来，“谁说我要追他安家的商队在城外三十里处等咱们，咱们去西州做商贾去”

    第四卷 西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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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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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丝路黄昏 有客东来

﻿    立冬前后，凉州地界上的西北风一日比一日凛冽起来。"blank">

    凉州姑臧县外不远的交道口，正是西域道北路和南路两条线的交汇之所，早些日子还是客商云集的繁华之所，如今却冷清了下来。无论是官家修置的云威驿，还是商户经营的云威店，门前都是车马稀少。

    眼见一轮金红色的日头已挂到了邸店外那棵歪脖柳的树梢上，掌柜老秦抬头扫了一眼厅堂，十来张高足案几边，只有不到一半坐了人，他忍不住走到门口，掀开毡帘，探头往东边望了望。东边的两条大路上，均有零星的行人顶着风往这边走，却不见车队的影子。

    伙计四虎跟着老秦眺望了几眼，嘟囔了一句，“今日生意总该会好些吧”

    老秦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自是会好”今日按说会有大生意上门。不过，这样好日子也不会太多了。如今已近十月，从长安往西去的客商日渐稀少，到了十一月之后，从敦煌和西州过来的客商也将难得一见这邸店里人满为患的好日子，要到明年开春才能重现。

    远远的扬尘中似乎出现了车马的影子。老秦盯了几眼，认出打头的两匹马都是腿长体健的良马，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不由精神略振，眼见那车马越来越近，却是“吁”的一声停在了几十步外云威驿的门口。

    原来是住驿馆的正经官家人那驿馆光良马便养了几十匹，更莫说房舍精致、院落整洁，但凡身份能住驿馆的，谁会来邸店看一眼老秦顿时没了兴致，一面往回走，一面吩咐了四虎一句，“多盯着些，莫让客人觉得失了礼数。”

    厅堂里渐渐飘起了羊汤的香味，坐在前厅里闲话的几个客人都来了精神，只有两位往天竺去的河东僧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身子背了过去，不知念起了什么经。一位搂着美人坐在厅堂正中的胡客便大声道，“老秦，今日厨下可是杀了活羊”

    老秦认得这位正是常年从西州贩卖女奴去长安的米大郎，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面上却立刻堆满了笑容，“大郎一猜便中今日是立冬，自然要给各位客官做些好的，除了羊汤，还有羊肉角儿和羊肉馄饨。”

    米大郎哈哈大笑起来，顺手在怀里美人的胸口重重的拧了一把，“今日原是唐人的立冬节，你若乖巧，待会儿便让你开开荤”

    他怀里的女子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被他这一拧，一双碧绿的眸子顿时涌上了一层雾气，脱口用栗特语应了一句。米大郎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厉声道，“与你们这些贱人说了多少回，你们是要去长安伺候贵人的，须得讲长安官话，当我米大郎的话是耳旁风么”

    绿眸女子脸色顿时吓得惨白，战战兢兢的用长安话回了一句，“下次再不敢了。”

    米大郎一把将她推了出去，“滚回去今日不许吃饭让阿红那贱人出来陪我”

    绿眸女子身子扑到了另一张案几上，撞得脸色有些发青，头也不敢回的应了声“是”便匆匆跑向后院。

    老秦心里叹了口气，做女奴生意的客商原也不少，但像米大郎这般次次让人看着堵心的却不多，听说他在西州那边是有靠山的，因此如今那边战火渐起，他这次带来的十几个女奴倒更加出众，可怜落到他手里了就听另外的食案边也有人叹道，“大郎也太不怜香惜玉了些。”说话也是店里的常客，贩卖丝绸的唐商吴六。

    米大郎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倒是怜香惜玉，这一个还没开苞，一百匹绢便给你如何”

    吴六摆手不迭，“在下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和他坐在一起的女子顿时笑得花枝乱颤，亲昵的伸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呆子，不过一百端绢，你横竖要回长安的，到那里至少赚五成，这等便宜都不占么”

    吴六摇头，“吴某不过小本生意，哪里敢沾口马这一行再说，占别人便宜，何如占叶奴的便宜便是某的便宜，也只好教你占了去。”

    叶奴捂着嘴笑，“你惯会说这些话，一年能记得找奴一回儿便谢天谢地。”

    坐在另一边的女子也笑，“叶奴姊姊的抱怨阿桂听得耳朵也起茧子了，这番莫饶了他”

    米大郎的目光在两位妓女身上转了一圈，在更加年轻丰腴的阿桂胸口停了停才转开，又等了半日，却不见后院有人出来，眉毛顿时立了起来，坐在食案另一角的大汉“忽”的站起，“我去看看”

    没多久，后院便传来了男子喝骂与女子两声凄厉的尖叫。老秦忙低头扒拉算筹，两个妓女相视一眼，摇了摇头，墙角僧人念经的声音也似乎更急了一些。就见那大汉将一个十五六岁的红发女子抓着头发硬拽了进来，那女子也不知哪里受了伤，嘴角带着一丝血迹，一双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却紧紧的咬着下唇。

    大汉把女子往米大郎坐的宽条凳上用力一按，“阿红带到了。”

    米大郎看着这女子，冷笑了一声，“耶仑的拳头你也尝过滋味了，还想尝尝某的手段你要么便乖乖听话，要么某便少赚一点今夜成全了你，自己选罢”

    这名叫阿红的女子一呆，米大郎顺手将她一把拽到腿上，正想说话，就听门口的四虎大声说了句“客官可是要住店”。

    老秦忙从算筹上抬起了头，厅堂里众人的目光也看向大门，却见从门口毡帘一挑，走进来两个年轻男子，头前一个年纪略大，瘦高身材，穿着深青色的圆领夹袍，后面一个则是不到二十的少年人，两人都是手上空空。老秦忍不住瞪了四虎一眼：这像是住店客人的模样么估计不是来前厅喝酒，便是到后院寻人问货的

    果然那位青袍男子淡然一笑，开口竟是一口标准的长安官话，“不住店，听闻你家老酒酿得甚好，特来叨扰。”

    四虎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了，笑着挠了挠头，往里让这两人。青袍男子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眼，挑了门边靠墙的一张食案。别人也罢了，那位叫阿桂的私妓眼睛却是一亮，站起来便扭动腰肢走了过去，还未到跟前，那少年却站起身来挡在了她面前，“我家郎君不喜欢生人打扰。”

    阿桂有些扫兴，在青袍男子脸上下死力盯了几眼，见他眼角都没扫向自己，不由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嘴里嘟囔了一句，“痨病鬼，架子倒大”

    少年脸上顿时露出了怒色，青袍男子摆了摆手，“阿成，坐下”

    叶奴忙站起来上前拉了阿桂一把，低声道，“莫乱说，那位多半是官家人”阿桂唬了一跳，满心不敢置信，却也不敢置疑叶奴的眼光，坐下来偷眼看了那边几眼。却见青袍男子向四虎要了一壶酒，两样下酒菜，谈吐十分谦和，至于那痨病鬼似的苍白脸色、八辈子没走过运似的淡漠神情，更是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落第的举子，和平日里见的那些官人哪有半点相似

    她正想得出神，就听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声，唬得抬头一看，那位米大郎满脸怒色的站了起来，一面狠狠的擦着嘴，一面骂道，“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惹得某兴起，今日便让你做个贞洁鬼”

    那位阿红跌坐在地上，捂着脸，一声儿也不吭。眼见米大郎又是一脚踢了过去，将阿红踢得滚出去两步，上前一步还要动手，吴六忙笑道，“大节下的，大郎何必扫了兴还是让老秦赶紧上羊汤上酒要紧。”

    老秦也站了起来，满脸是笑，“都是我怠慢了，四虎，让厨下快些端了热汤上来。”

    米大郎这才冷哼一声，对耶仑皱眉道，“把这贱人拖下去，晚上再收拾她”

    耶仑沉着脸过去一把拖起了阿红，阿桂暗暗皱眉，她虽然在这店里呆了不到一年，却也听说过米大郎的心狠手辣，曾活活冻死过不听话的女奴，这红发女子看来下场不妙

    她的目光下意识又瞟向了那“官家人”，却见他本来眉头微皱的坐在那里，当红发女子挣扎着面向他站起时，却突然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不错的盯在她的脸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视线，出神良久，突然端起了酒杯，也不知怎么喝的，转眼便下去了两杯。坐在一边的少年脸色都变了，“阿郎，快莫喝这么急，仔细”青袍男子愣了一下，摇头笑了笑，慢慢放下酒杯，又抬起头来若有所思的看了米大郎一眼。

    原来也是个好酒色的阿桂心里哼了一声，转头不再看他。却见叫耶仑的大汉气咻咻的从后门走入，在米大郎身边重重的坐了下来，提起眼前的酒壶，倒了一大杯，一口便喝了下去，米大郎也喝了一大口，抹了抹还有些疼的嘴唇，发狠道，“这贱人，今日若不收拾了她，米某也枉在这道上走了三十年”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喝了起来，又说了些如何在如今乱局中寻隙物色更好的奴婢，如何在长安西市托些门路高价出手之类的话，面前一壶酒很快就喝了个干净，正待开口叫伙计再上，却听墙边那个青袍男子扬声道，“掌柜，再来一壶”

    两人吃了一惊，忍不住转头看去，只见那青袍男子把面前明显已空的酒壶往前推了推。老秦也呆了一下，才亲自拿了壶酒走了过去，笑道，“郎君好酒量”

    青袍男子淡淡的笑，“丈人酿的好酒，比西市的三勒浆还要香些。”

    米大郎与耶仑相视一眼，米大郎便笑着接了一句，“这位郎君莫不是常去西市”

    青袍男子点了点头，“正是，原先不轮值时两三日便要去上一回。”

    米大郎忙笑问，“不知郎君在何处当值”

    青袍男子淡然道，“其时不过在卫府当差，芝麻小吏，不值一提。”

    米大郎立时笑容更暖，绞尽脑汁找了几个话头与此人闲话，青袍男子却颇有些矜持，并不十分爱接话，不一会儿便有些冷场。

    青袍男子又喝了口酒，突然叹了口气，转头跟少年道，“不知还要多久才到西州，一路都是这样闷喝，好生无趣，争如长安时与同僚们握槊赌酒来得痛快”

    米大郎眼睛一亮，忙道，“米某也正觉无趣，若是郎君有兴致，咱们不如便博个彩头”

    青袍男子却笑了笑，“裴某不与生人相博。”说着露出了几分傲然，“赢得多了，他人面子须不大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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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上） 愿赌服输

﻿    第2章（上） 愿赌服输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云威店的厅堂里四墙上的油灯却都已点亮，大门挂着的毡帘不知为何被门槛带起了一角，缝隙里透入的北风寒意刺骨。只是此时整个厅堂里却无人能感觉得到。几乎店里所有的人都站到了靠墙的食案边，连后院的两个厨子都跑了出来，扎着两只油手伸着脖子往里看。只有那两个河东僧人还坐在屋角，也不念经了，坐在那里发呆，时不时看过来一眼。

    米大郎的额头上已满是汗珠，两只手死死的握着拳头。坐在他对面的那位裴九郎却是一脸气定神闲，随手一洒，三枚铜钱纷纷滚落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笑道，“老阳”，拿回手里再洒了一遍，依旧三个铜钱都是背面的“老阳”，随即微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两句，睁眼笑道，“这次得的是雷天大壮之相，相中有乾，主阳，按理应在左手。”

    米大郎眼睛眨了一下，一口气憋着不敢松，却听裴九叹了口气，“只是常人却不知此卦乾在其下，故此，银钩乃是在大郎右手才对”

    米大郎脸色顿时大变，紧握的双手几乎要颤抖起来，不情不愿展开右拳，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银钩。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吸气之声。

    裴九郎淡淡的一笑，“大郎，这已是第十八局，咱们有言在先，裴某与人做藏钩之赌，例不过二九之数。承让，请先坐下来喝几杯。”

    米大郎嘴唇颤抖，眼睛一瞪便想说个“不”字，可看看眼前这张完全看不出情绪的脸，还有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就如随时能活过来的那三枚铜钱，突然一股恐惧从足底升起，不由自主便坐了下来。

    耶仑脸色比米大郎还要难看几分：他们又不是雏儿，什么赌场没去过？但这藏钩之戏最是简单，却也最做不得假，如果不是眼前之人真的身负奇术，怎么可能连着十八次都算中？

    厅里的众人又呆了片刻，这才低声议论起来，不时偷眼看着那位依然泰然自饮的裴九，人人脸上都浮现出了几分畏惧之色。

    米大郎呆了半晌才道，“裴郎君，在下输你多少？”

    裴九郎的语气不急不缓，“裴九原说是一缗一局，到第六局上，大郎便加到了十缗，最后三局又加到了百缗，算来正好是四百零五缗。”

    米大郎脸色顿时有些白了，四百多贯虽然不算太大的数目，但他怎会随身带这许多钱帛？身上的碎金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贯钱，自己一时赌性大发，怎么忘记了这个茬？

    裴九看了他一眼，笑得十分随意，“出门在外，原不会有人带这许多钱帛，大郎若有他物可抵，裴某倒也不会强人所难。”

    米大郎眼睛一亮，笑道，“裴郎君此去西州，身边可带了婢女？在下原是做奴婢生意的，不如就拿两个绝色婢子抵了这四百缗如何？”

    裴九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才道，“大郎若实在不方便，也只好如此。”

    米大郎见他价都未还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转头吩咐了耶仑一句，耶仑没一会儿便带了两个女子过来，正是适才的红发女子和先前绿眸的那个。那绿眸女子身量丰满，相貌却寻常，红发女子倒是雪肤褐眸，容貌清丽，只是如今半边脸都是肿的。店里有人便嗤笑了一声——谁没听见这米大郎一个多时辰前还要一百端绢便卖了这个绿眸女子，至于这位红发的，更是他下了决心要打发的一个，这两个加起来也好抵四百贯？只怕一百贯都不值

    米大郎狠狠的瞪了发笑之人一眼，才回头看着裴九，只见裴九眉头皱得更紧，心里不由发虚，他在长安门路不多，所贩女奴多是直接卖入平康坊，这阿绿早已破身，笨嘴拙舌，又不擅歌舞，卖不出价来，阿红则是性子顽固暴烈，一个不好还会惹祸，此刻若能乘机处置了，倒是少了好大的麻烦……

    想到此处，他陪笑道，“这位阿绿的妙处不在相貌，郎君一试便知，至于这阿红，性子是差些，容貌却是好的，难得出身高贵，若是早个半年，只怕花四百贯连她的手指都摸不到，也就是郎君这般贵人才降得住她。”

    裴九目光在两个女奴身上转了一圈，叹了口气，“裴某急着赴任，着实不愿带着女子上路，耽误行程，还添了花销。”

    米大郎不由大急，想了一想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啪”的拍在桌上，“裴郎君，这里是五金，尽够两个奴婢去西州路上的花销了，你看如何？”说着紧盯着这裴九，眼里多少带了些凶气。

    裴九一怔，呵呵的笑了起来，摇头道，“大郎误会了，不如这样，裴某也不要大郎的这五金，大郎横竖要去长安，裴某这便修书一封，这两个婢女一并托付与你，届时送到长兴坊苏将军府上，你开春回西州时带上苏将军的回信，到西州都护府找裴某便是。裴某必有重谢。”

    米大郎闻言不由大喜，“此言当真？”

    裴九笑道，“裴某无事哄你作甚？”转头便对老秦道，“劳烦老丈借笔墨一用。”

    米大郎收了金锭，笑逐颜开，“米某行走西域长安这些年，还不曾见过九郎这般爽快之人”说着摇头不止，只觉得生平赞人从未如此发自内心过。

    裴九笑了笑，又正色道，“这两个女子虽是奴婢，却也是裴某孝敬将军的一点心意，就劳烦米大郎略照顾一二，莫有折损，令裴某失了面子。”

    米大郎自然拍胸脯保证下来，他去长安最恨的便是口马行那边被人把持，他纵有绝色胡女，也只能卖到烟花之地，若能结识一两个长安贵人，能把这些女子卖入贵人府中，所得何止多出一倍？大不了剩下这两千多里路，自己把这两个供起来便是，又能多花几个钱？

    绿眸女子早已听得明白，满脸都是惊喜，那位阿红本来拧着头，此刻也忍不住回过头来，惊讶的看着裴九。裴九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才转过头去，怔怔的有些出神。

    这边老秦已找出了笔墨纸砚，磨了小半砚墨汁，巴巴的端了上来，裴九回过神来，略一思索，提笔一挥写下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了米大郎，笑着抱了抱手，“有劳了。”米大郎哈哈大笑起来，满屋子人也都松了口气，就听一个厨子突然大叫了一声，“糟糕”撒腿便往后院跑，老秦也慌得跟了过去。

    片刻之后，老秦苦着脸从后门走了进来，大声道，“今日羊肉角子不能奉上了，只有羊肉碎饼汤，便算小店做东，请诸位一人喝上一碗。” 厅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笑声。

    米大郎也嘿嘿直笑，又转头瞅着阿红和阿绿道，“若不是裴九郎，你们俩个焉得有今日？还不赶紧过去陪着裴郎君喝上两杯？”阿绿忙笑着走了过来，阿红略一犹豫，也转身走了一步。

    裴九却皱眉摆了摆手，“多谢大郎美意，只是裴九不惯有生人相陪，让她们下去吧”

    米大郎诧异的看了裴九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眉清目秀少年，目光在少年的脸孔和腰身上一转，脸上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米某唐突了九郎恕罪，恕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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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下） 所为何来

﻿    第2章（下） 所为何来

    裴九从容淡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愕然之色。

    阿成先是纳闷的看了看米大郎，回头刚想给裴九满上酒杯，突然醒过味来，脸腾的涨得通红，张嘴就要骂，裴九忙苦笑着摆手，“阿成，休得无礼”

    阿成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上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米大郎笑嘻嘻的挥手让两个女奴退下，阿绿和阿红相视一眼，又偷眼打量了一下阿成，这才转身离开，米大郎回座前更是回头看了阿成两眼，意味深长的啧啧了两声。阿成气得手都哆嗦起来，险些没摔了酒壶。

    裴九手撑额头叹了口气，“阿成，你，不如先回驿馆罢”

    阿成把酒壶重重的往案上一放，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后门毡帘一挑，一阵凉风带着肉香透入厅中，四虎和另一个伙计拿木盘端着一碗碗热汤走了进来，厅堂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说笑打趣之声不绝。

    这面糊碎肉汤的模样虽不好看，味道却着实不坏，汤碗送上时，阿成还绷着脸，待喝了几口，也忍不住点头赞了一句。裴九却依然只是略尝了尝，便又倒了一杯酒。阿成忙道，“阿郎，你也多用些吃食再喝，若是又醉得狠了，路上眼见就要下雪，说不定更会耽误了日子。”

    裴九淡淡的道，“我心里有数。”

    眼见裴九一杯接一杯的将这第二壶也喝得所剩无几，阿成想了半晌还是鼓足了勇气道，“阿郎，其实这一路上三十里一驿馆，并不算十分辛苦，咱们所见来往西州之人也甚多，听说那边也极是繁华。依阿成看来，娘子也未必便不肯来，不如咱们到那边略安顿下来，待到明年开春便修书回去，阿成愿走这一遭，和古叔一道将娘子护送过来。如此一来，阿郎身边也好有人照料。”

    裴九眼神已略有些迷离，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早已留书，到了明年春日，她便已是自由之身，不会再受我连累。”

    阿成大吃了一惊，这才明白这一路上自家阿郎镇日里沉默寡言，时不时借酒浇愁，竟不止是因为贬黜边地，不由脱口道，“阿郎这又是何苦来？娘子未必有此心”

    裴九依然笑得淡淡的，“正因她无心，我才更不能害了她。我此次得罪的是大唐最不能得罪之人，要去的是大唐最艰难凶险的去处，连千叔我都不忍带去，何况是她她若是有个……”

    他蓦地收口不言，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阿成，我带你来，一则因为你年纪还小，又是打小跟着阿古打熬过筋骨的，二则西州这边良贱之别不似长安森严，我若能打开局面，过得两年便可放你为良，日后你自可成家立业，甚或挣个军功，胜似在长安世代为奴。只是，他人却不能与你相比，西州纵然繁华，到底风土迥异、寒暑酷烈，更何况局势动荡，几年之内只怕难以改变，他们在长安好端端的，又何必跟着我吃苦受累？”

    阿成眼圈微红，用力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纵然如此，阿郎也不该如此仓促留书，等上两年也是好的，若是过两年阿郎被召回了长安，娘子却已……岂不是……”

    裴九手上一顿，良久才摇头道，“两年？没有十年八年绝无可能，或许你我这一世都回不了长安，难道也让人等下去？你家郎君命数坎坷多劫，还是少害些人罢至于留书……”他轻轻的笑了起来，“若非如此，又怎么能，一了百了？”

    阿成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想起几年前阿郎那段醉生梦死的日子，只觉得心里憋闷得难受，看着眼前的酒壶，许久才憋出一句，“阿郎，今日阿成也想喝两杯”

    裴九笑了起来，扬声道，“掌柜，烦劳再上一壶酒，多拿个酒杯。”

    米大郎和耶仑的第二壶还没下去，闻言回身赞道，“九郎不但神机妙算，酒量也是如此了得，米某甘拜下风”又拍着案板叫道，“老秦，今日难得痛快，快些把这案几条凳撤了去”耶仑忙站起来往后走，众人轰然一声叫好，七手八脚便把厅堂正中空出一大块。

    却见耶仑领着十几个妙龄花容的胡女从后院了进来，有的怀里抱了琵琶、手鼓，有的臂上挽了披帛，手上则或持圆毯，或握金铃。那拿了乐器的几位在空地边沿随意或立或坐，坐在当中的，正是那位阿红，手里抱着的琵琶分外精美，神态也比适才放松了许多。

    两个披帛女子将圆毯放到地上，自己脱履站了上去，随着手鼓“咚咚”两声，两人的双袖同时高高扬起，阿红五指一划，清越的琵琶声蓦然响起，那两人的身子便如风舞飞蓬般随着转了起来，先是慢转，随着手鼓和手鼓节奏转得越来越快，衣袖披帛都化成了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彩圈，琵琶声激越处，两人在旋转中摇摆腾跃，身姿百变，双足却始终没离开小圆毯一步，端的令人眼花缭乱。

    老秦拿了酒壶与酒杯送到裴九的桌上，颇有些自豪的笑道，“这胡旋舞长安只怕还难得一见。”

    裴九笑着点了点头，“的确难得一见。”

    阿成到底是少年心性，看了片刻也神采飞扬起来，端着酒杯就喝了两大口下去，不一会儿脸便红了起来。

    一首胡旋曲终，喝彩声里两位舞女退到了一边，脸上都是香汗淋漓，随即曲风微变，鼓声节奏略缓，琵琶声也变得柔媚起来，原本站在一旁的四个女子分成两队走到空地中间，举袖摇铃，相对而舞，腰肢慢扭，秋波暗送，说不尽的妩媚动人。

    阿成红着脸笑道，“阿郎，这个我见过，是拓枝舞”

    裴九点头不语，一面端着酒杯缓缓而饮，白皙修长的手指却随着乐声轻轻的敲打着节拍。

    待得拓枝舞曲罢，整个厅堂的气氛早已热烈起来，乐声再度响起时，鼓点欢快，琵琶悠扬，众人轰笑一声，不但本来跳舞的六个胡姬走到了空地当中，米大郎、耶仑、吴六和叶奴几个也下了场，竟是挽手跺脚的一起跳了起来，口中不时和着节拍嘿哈两声，舞姿矫健，与长安西市上元节的踏歌毫无二致。

    裴九手指一僵，脸色更白了几分，阿成却转头笑道，“阿郎真是好眼光，我看那个红发婢琵琶弹得甚好，苏将军府上还真无此等人才”

    裴九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阿成，你凡事要多想一想才好。”

    阿成笑道，“阿成知道，阿郎心善，不忍看这婢子枉死，横竖苏将军迟早是要建府添人的，多两个胡婢招待宾客也多份体面。”

    裴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我要送给恩师的并非婢子，而是那一位”他看着场中欢叫扭摆的米大郎，脸上露出了阿成最熟悉不过的笑容，“你没听见此人的话么？能在如今的西域乱局中弄到绝色女奴，自然不是一般的地头熟悉、人脉深厚，如此人才不送给恩师，岂不太过可惜？”

    阿成张大了嘴，看了看笑得和煦的自家阿郎，又看了看那位跳得欢畅的米大郎，呆了半晌，忍不住同情的叹了口气，“原来那两个婢子……”

    裴九淡然道，“顺手而已，恩师见信便知我的意思，自不会为难她们。”

    阿成点头，“遇到阿郎，也算是她们的运道。”

    裴九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或许是她们的运道吧，自己原不用费神赌那一场，可谁叫那个女子居然也生了一双那样的褐色眼睛？

    乐曲声中有人高声唱了起来，厅堂里越发热闹，连老秦都被人拉了进去，扭腰拍手跳得十分快活。正欢腾间，突然门口有人大声道，“店家店家快出来领一领车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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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上）无计可施

﻿    第3章（上）无计可施

    老秦本来正跳得欢快，听到这声大喊，一拍脑袋原地蹦起三尺，转身一个箭步冲将出去，门帘一卷人影便已不见，两个伙计也慌忙忙的跟着跑了出去。

    众人相视几眼，渐渐停了舞步，乐声也消歇下来，就听门外人声马嘶，竟是十分热闹，马车辘辘，从堂舍边的院门直奔后面而去，过得片刻，老秦笑吟吟的亲自引着两人走了进来。

    来人也是胡商，打头的一位年纪并不大，虽是生得卷发黄须，穿着一身石青色条纹胡服，看去却有几分唐人的气度，后面那个则上了些年纪，神色稳重，看举止似乎是管家之流。

    米大郎皱起眉头上下打量那两人，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三人走到案台前站定，年纪大些的胡商便问，“老秦，我们要的房间与货仓你可都留了出来？”

    老秦笑道，“老康你也太瞧不起人早间你们的人便快马过来下了定金，我老秦老是老了些，却何至于连这等大事也忘了？”又对后门扬声叫了句，“快些把馄饨煮出来”

    老康笑呵呵的道了声谢，老秦忙摆手，又问，“你们怎生这般晚才到？我这边早便煮好了羊汤，做好了馄饨，倒是盼了半日，只怕你们今日耽搁在路上了。”

    年轻胡商笑着插话道，“可不是耽搁了？这北道着实难行了些，今日过一处关隘时，大车竟坏了一辆，前后无处可退，车队便生生耽搁了一个多时辰，若不是如今路上车少，咱们这些人只怕骂也被人骂死了。”

    老秦也笑了起来，“正是，如今走北道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路上的邸店也少了，你们这般的大车队还能行走，若是人少些的，哪里敢？错过宿头不是玩的。”

    老康叹道，“若不是今年天气冷得早，想着走北道能近个几百里，咱们也不走这边，这是十郎第一回带车队去西州，总不能真耽搁了……”

    每年此时去西州的车队？难怪那老的看着如此眼熟米大郎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随即便“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三人不由转头看了过来，老康怔了一下，立刻笑着弯了弯腰，“米家大郎，好巧”

    米大郎大咧咧的一挥手，“果然是巧真真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车队”

    那位十郎似乎并不认识米大郎，老康低声与他说了几句，才微笑着向米大郎点头致意。

    这边老秦便忙着将厅堂重新布置出来，米大郎眼珠一转，也不叫那十几个胡女回去，让她们都四人一案的坐了下来，只道要吃些汤饼才好回去，厅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嘻嘻哈哈的欢语娇笑之声。

    老秦心知米大郎是有意如此，也只能赔着笑请另外几位客人略挤挤，好给新到的客人让出地方来吃些热汤。

    裴九皱了皱眉，举杯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阿成便站了起来，“店家，结账”

    说话间，门帘又一次挑起，两个戴帷帽的女子和一个年轻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米大郎瞟了一眼，见并不认识，便也懒得多看，听见阿成这声，忙回头对裴九笑道，“长夜无聊，九郎何不再多喝几杯？都算在米某账上便是”

    却见裴九梦游一般慢慢站了起来，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突然没有了任何表情，就如戴上了一张光滑僵硬的玉石面具，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某处。

    米大郎不由吃了一惊，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只见新进来的三人已站在那位十郎身边，两位女子并未脱下帷帽，从背后看只能看出略矮些的身量还算窈窕，个子略高些的因披了一件厚披风，身形都不大看得出来。倒是那个年轻男子转了半张脸过来，看去似乎不到二十，虽是黑发黑眸，却是轮廓深秀，眉目如画，竟是一位异常俊美的胡人少年。

    米大郎忍不住叹道，“九郎好眼光，这少年确是绝色。”

    阿成本来看着裴九也正吃惊，听了这话再也忍耐不住，转头怒道，“你胡说什么？”又担心的看了看裴九，“阿郎”

    米大郎摇了摇头，不以为意的笑了起来，这位少年自然也算清秀挺拔，但比起那个胡人少年却还差了不少颜色，难怪他生气。

    裴九对这一切都恍若不闻，依然只怔怔的看着新进来的那几个人，脸上的僵硬慢慢褪去，嘴角微微微扬起，目光却极为苍凉，似悲似喜，看去说不出的古怪。

    米大郎不由暗暗心惊：这裴九虽然脸色差些，生得却是俊的，爱个美少年也不算什么，只是如此气度不凡之人，怎么会看见一个绝色的胡人少年竟会露出这副失心疯了般的表情？难不成那是他的老相好？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胡人少年一眼，却见那位少年明明半边脸对着这边，想来也看得见裴九，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奇怪的神色，心里不由越发纳闷。

    裴九似乎已然有些回过神来，迈步缓缓的走了过去，米大郎满心好奇，下意识的便跟出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止住了脚步，却忍不住探着脖子直往那里看。

    十郎与新进来的三个人说了几句话，便对老秦道，“你们最好的房间可是已然收拾出来了？烦扰掌柜这便让人烧了热水，准备浴桶。”老秦笑道，“自然早收拾出来了，是在后面的东院正房，伙计已带了这位娘子的婢子前去整理，热水和浴桶稍后便送到。”说着便想叫伙计来领路，突然看见裴九神情奇异的走了过来，不由一呆。

    几个人看见老秦神色不对，也纷纷回头，身量略矮些的女子顿时惊呼了一声，裴九已走到身量略高的女子身后两三步处，见她回头，走上一步，目光深沉得几乎可以透过面纱落在里面那张脸孔上，半晌才低声道，“琉璃，怎么会是你？”

    戴帷帽的女子沉默良久，扬起头来，清冷的声音里一丝波澜也听不出来，“敢问这位郎君高姓大名？”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吐出这样陌生的话语，裴行俭只觉得嗓子发紧，眼睁睁的看着她转头吩咐了一声“我们走”，就要离开。

    阿成听到那一声惊呼，早已醒悟过来，忙抢上来行了个礼，“见过娘子，见过阿燕姊姊。”

    琉璃淡淡的道，“你认错人了。”脚步未停的走向了后院。

    阿成挠了挠头，呆在了那里。

    站在一边的十郎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叉手行了一礼，“这位可是裴长史？在下安家行十。”

    裴行俭苦笑着还了一礼，“舅兄何必如何见外？”

    安十郎笑容可掬的摇了摇头，“裴长史此言差矣，这一声舅兄，十郎万万不敢当。”

    裴行俭一呆，只觉得生平所学、满腹计谋至此已全然无用武之地，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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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下） 大错特错

﻿    第3章（下） 大错特错

    浴桶已经被伙计们抬了出去，屋里氤氲的水汽却还没有完全消散。琉璃坐在床前的高脚凳上发呆，阿燕仔细用葛巾拧着她的湿发，眼见已经差不多半干了，才松松的挽了起来，轻声道，“娘子，要不要婢子把您的晚膳端到屋里来用？”

    琉璃目光茫然的看向她，半响才突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阿燕心里叹了口气，刚要转身，门“砰”的一声开了，小檀冲了进来，叫道，“娘子娘子，我看见阿郎和阿成了他们、他们就在前头厅堂里”

    阿燕瞟了她一眼，淡淡的道，“娘子早便看见了”

    小檀眨了眨了眼睛，张着嘴半日没合拢，她下车便抱着东西直接来了后院布置房间，自行简单沐浴洗漱，适才方有空闲到前面吃碗热馄饨，没想到居然看见阿郎跟十郎几个坐在了一处，把她给唬得馄饨一口都没吃便跑了回来，怎么阿燕姊姊和娘子却是这样一副风轻云淡的神情？

    阿燕轻轻拉了她一把，“咱们去把娘子的晚膳端进来。”

    小檀满腹困惑的跟着阿燕走出门去，还没下台阶便忍不住问，“阿郎和娘子到底怎么了？我这一路都没明白”

    她和裴行俭到底怎么了？听着门外隐隐的声音，琉璃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她也很想问这个问题，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个男人认定她是吃不得苦受不得累、凡事不能和他一起承担的温室花朵？

    屋里的水汽渐散，琉璃在窗下的条案前坐了下来，白亮的铜镜里映出的那张面孔不像前些日子瘦得那么明显了，这种坐着马车的长途跋涉当真比想象的更艰苦，却也比想象的更有趣，她已经学会了骑马，拣回了大半两年多没碰的琵琶，如果不是阿古太过锐利的眼神，大概连学过的歌舞都能温习几遍……

    “剥、剥”门上响起了两声轻叩，邸店的伙计这时候怎会来？琉璃纳闷的看了一眼，随即便听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温润声音，“琉璃，是我。”

    琉璃腾的站了起来，下意识的便想立刻过去把门栓扣上，好容易才忍住了，冷冷的扬声道，“夜深不便，裴长史有何见教，请明日再说。”

    门口沉默片刻，传来一声叹息，“我是送馄饨过来的，阿燕她们也饿了，不如让她们先吃，我放下馄饨便走，可好？”

    该死的，他永远知道怎么说话最让人无法拒绝琉璃只觉得胸口小小的火苗腾的燃了起来，声音更加冷了两分，“我不饿，劳烦阁下先回去罢”

    门口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长到琉璃以为他已经走了，自己慢慢的坐了下来时，门却突然被推开，裴行俭手里拿着一个食盒，神色平静的走了进来，把食盒往屋子里的高足案几上一搁，又把里面的碗、箸都拿出来在案上放好，才抬起头来笑了笑，“被冷风吹了一日，不饿也要吃些热的，再放一会儿就凉了。”

    琉璃愣愣的看着他，适才在厅堂里，隔着面纱她只看出他瘦了不少，却没有发现他的脸色变得这样苍白，一个多月而已，他怎么会变成这种模样？

    裴行俭只是看着她微笑，“琉璃，你瘦多了。”

    琉璃垂下眼帘，心里又是愤怒又是难过，半晌才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用最平静的语气道，“你出去我便吃。”

    裴行俭毫不犹豫的点头，“好。”

    看着被*脆利落关上的木门，琉璃慢慢走到食案边坐了下来，白色粗瓷碗里漂浮着葱花和圆滚滚的馄饨，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入嘴热热的，却吃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饶是如此，她还是把这一碗吃了一半多才放下，胃里暖暖的感觉把胸口的那点郁结驱散了不少。她放下竹著，长长的出了口气，无论如何，吃饱总是第一位的。

    门轻轻的又是一响，琉璃简直有想叹气的冲动，只是眼角瞟到那位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自己的身影，还是眼皮不抬的站了起来，动手把碗、箸都放回食盒，盖上盖子，这才望着他笑了笑，“有劳了。”

    大约是在风地里站得久了，裴行俭的脸色更差了一些，进门看了一眼那个空了大半的瓷碗，嘴角便微微扬起，听到琉璃的话，笑意反而更深，“荣幸之至。”

    看着他白里透青的脸颊，琉璃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吃饱了的好心情一扫而空，“琉璃承受不起裴长史此言日后也请长史自重，不要来此，以免令人难堪”

    裴行俭嘴角的微笑变得有些发苦，“琉璃，你要恼我多久，才肯让我照顾你？”

    照顾？又是照顾？琉璃脸色更沉，“裴长史言重了，琉璃焉敢恼你？日后我要在西州市坊立足，或许还要仰仗长史治理有方。今日偶遇，不过是意外，裴郎君不必挂在心上”

    裴行俭闭上双眼叹了口气，“琉璃，我知错了。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错待了你，是我小瞧了你，只是，你又何必如此自轻？你便是从此再不看我一眼，我又怎会让你受那样的委屈？”

    琉璃不由摇了摇头，有些讽刺的笑了起来，“裴郎君，你从不曾小瞧我，你是高看了我，以为我有那种高雅之量，能在长安那等繁花似锦之地，风雅应答之场如鱼得水。其实我性子疏懒，生平所愿，不过是不用整日仰人鼻息、勾心斗角，不过是能做些自己喜爱之事。”

    “琉璃原非名门淑女，亦不觉得身处市坊便比身处宫廷高门要轻贱委屈，此来西州，是因为此处天高地远，足以容身，与裴长史并无干系，请裴长史自便就好，不必多虑”

    看着裴行俭怔住了的模样，她不由长长的出了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一些，这些话她也许早便应该说了，她以为他会明白，没想到自己全然想错了，也让他想错了自己……

    足足过了好几息的时间，裴行俭突然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琉璃，自今日看到你时起，我便知道自己错得厉害，却不曾想到会错到这等田地，你怎样恼我都是应当的，我以小人之心度你，又怎能奢望……”

    他自嘲的一笑，上前几步，拿起了食盒，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微笑道，“琉璃，其实我不但小瞧了你，也高看了我自己，我一直以为只要你过得好，我便是一生都见不到你也是无妨，可今日看到你时，我才发现，自己心里竟是欢喜更多一些。”

    裴行俭出门的动作又轻又快，连冷风都不曾放进来多少。琉璃慢慢的坐了下来，想着他刚才的最后几句话，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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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上） 西北雄城

﻿    第4章（上） 西北雄城

    天边刚刚透出一点鱼肚白，云威店的后院里便渐渐热闹了起来，先是走动说话之声，渐渐变成车滚马嘶。

    米大郎一手拎着皮囊，一手揉着还有些发木的脸走出了房门，耶仑正等在门口，忙伸手接过了皮囊，“大郎，奴婢们均已上车，吴六他们也已备好马，在前面厅堂里等着大郎。”

    米大郎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迈步便往厅堂而去，从后门挑帘进去，目光随意一扫，突然亮了起来，满面堆笑的向其中一张食案走去，“裴长史来得好早”一眼瞟见同坐一案的安十郎以及那位相貌俊美的穆三郎，笑容里顿时多了几分会心。

    看见这张意味深长的笑脸，裴行俭默了一下脸上才露出笑容，“大郎也早得很。”

    米大郎跟安十郎点头一笑，大咧咧的在裴行俭身边空着的条凳上坐了下来，也不管坐在另一张食案旁的阿成回头瞪他，目光只是不时往穆三郎脸上瞟。

    穆三郎眉头微皱，低头几口吃完了手中的胡饼便站了起来，“裴长史，表兄，我去后面看看车马。”

    米大郎笑嘻嘻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回头又看裴行俭，却见他头也不抬的专心用膳，忍不住嘿嘿一笑，转头对安十郎道，“此次到了长安，米某先将裴长史的信送到，便去找令尊，若是日后你们安家肯在西州接手，我能弄到的贱口，且不止这一些。”

    安十郎笑着点头，“自然，家父定是求之不得，日后少不得烦劳大郎”此事昨夜喝酒时便已谈拢，这米大郎虽然脾气暴躁，人品粗鲁，本事还是有的，与突厥各部尤为熟稔，只是路途上却无人帮他打点，在长安根基又浅，安家的情形却恰好是相反，两下若能联手，自然事半功倍。

    米大郎哈哈大笑，“小郎君客气了，米大郎是粗人，要说谢，还是应该谢过裴长史才对”说着便转头对裴行俭笑道，“说来长史真是米某的贵人，若是有酒，米某还要多敬长史两杯才是。”

    裴行俭抬头微笑道，“大郎不必客气，日后裴某说不定亦有仰仗大郎之处。”

    米大郎顿时眉飞色舞，拍着胸脯叫道，“裴长史若有差遣，米某便是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裴行俭微微一笑，正想开口，突然看向了米大郎的身后。

    米大郎忙回头去看，却见是三个年轻女子从后门走了进来，当中一个褐发褐眸，容色极为清艳，难得的是相貌虽是一看便是胡女，身上却有一种最为唐人所赏的秀雅之气，看去便有说不出的韵味——这种容色，若是口齿清晰性子伶俐的，只怕卖个两三百金也不在话下忍不住赞叹的点了点头，“十郎哪里找的绝品？”

    话音未落，米大郎便觉得后脖子一寒，回头才见裴行俭淡漠的看着自己，虽然脸上并无表情，却让他心里不知为何一抖，安十郎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起来，“这是舍表妹。”

    米大郎恍然大悟，摸着后颈笑了起来，“米某唐突了，长史恕罪，十郎恕罪。”原来这便是裴长史的夫人，自己还当是怎样的一个夜叉，以至于夫君赴任也不肯带她去，见她追上来又会吓成那样，当众被呛了一句也只能给舅兄陪笑，没料到竟是这样的美人儿，倒是看不出半分戾气来——只是女人，原是不可貌相的

    他正想着，只见这位女子向十郎点头一笑，“表兄，我先上车了。”没多看裴长史一眼便走出门去。

    果然不是一个善茬米大郎心里嘀咕了一句，看了看有些失神的裴行俭一眼，同情的叹了口气——别人没留意，他可是注意到了的，昨夜喝酒时，这裴长史对那位穆三郎明显比对待别人用心，有意无意套了许多话，从家住何处，与安家关系如何，成没成亲，到去西州的打算都问了一遍，心思可想而知怪道他看见自家夫人和这穆三郎时竟是那样一副又是欢喜又是难过的模样，他这性子，与鞠公子大约能说到一处去……

    一时早膳用毕，众人来到门口，各自上了马，米大郎颇有些不舍向裴行俭行了个叉手礼，想了想还是拨马上前一步低声道，“长史放心，待米某回了西州，长史喜欢何等绝色少年，米某定都帮你弄来，以报长史引荐之恩”眼见裴行俭看着自己有些说不出话来，这才大笑着拍马而去。

    裴行俭望着这位米大郎长笑而去的背影，半晌才叹出一口气来，拨马走了几步，停在了一辆熟悉的大车后面。

    阿古早便等在车后，见裴行俭过来，忙抱手叫了句“阿郎”

    裴行俭点头一笑，“我已与安家十郎说好，这一路便跟着车队了。”

    阿古顿时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踌躇道，“那只怕今日还要在凉州城里耽误半日。”

    裴行俭看了看前面的车子，微笑不语。阿古也摇头笑了起来，莫说耽搁半日，只怕耽搁两三日，阿郎大约也不会在乎，说来阿郎和自己当真都小瞧了娘子，这一路上好几次风餐露宿，娘子一个从未出过长安的娇弱女子竟然比小檀、阿燕还处之泰然，车队里常年行走的几个胡婢也不过如此。这等心性着实令人佩服，便是气性大些，也怪不得她。

    领路的快马甩了一个响鞭，阿古忙回到前座，安家的车队缓缓移动起来。当先是快马探路，中间是十几辆坐人或运货的双轮马车，混杂着二十多匹健马，马上坐着头戴各色胡帽的商人和腰佩弯刀的护卫。三四个胡婢坐在马车前面，不时与人大声说笑。没走多久，有人便高声唱起了凉州曲，车队首尾立时都有人应和起来，悠扬的歌声在旷野上远远的传了出去。

    裴行俭和阿成一时都有些听住了，一支凉州曲唱罢，不知是谁领头，又唱起了阳关曲，歌声多少变得有些苍凉，唱到第二句时，“铮”的一声，从前面的大车里传出了激越的琵琶之声，应和的歌声顿时愈发响亮起来。

    阿成不由一呆，车里是谁在弹琵琶，难不成……是娘子？如此弹奏于路途，是不是有些不大妥当？他忍不住偷眼看了看裴行俭，却见自家阿郎有些惊讶的看着前面的车子，脸上慢慢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从云威驿一直往西，地平路阔，每隔五里，路边便是一个足有四五尺高的方形土柱子，车队穿过一处小镇，又路过两处这样堠子，眼前远远的便出现了一座大城，方头两翼，远看便如平野上一只巨大的鹰隼，形制奇异雄伟，正是大唐西北第一雄城凉州。

    安十郎打马上前，对裴行俭笑道，“我等还须到凉州府衙交验‘过所’，听闻凉州的司仓参军近日极不好说话，只怕会耽搁得久一些。守约不如先到西门附近的酒肆相候？”他虽非官家人，却也知道贬黜之官通常不愿与沿路的官府相交，以免横生事端，被人抓了把柄。

    裴行俭沉吟片刻，抬头笑道，“无妨，我与你同去便是，昨日听米大郎说起那位苏参军，或许是我的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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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下）人心险恶

﻿    第4章（下）人心险恶

    “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自打三十多年前大凉王李轨重建这座河西都会后，凉州城便愈发繁华起来。饶是这等霜冷风寒之时，日上三竿后城门下依然是一副车水马龙的景象。

    安家商队跟着东城门前排起的长队慢慢向前移动，眼见离城门还有几十步，有人打马迎了上来。

    安十郎忙催马赶上几步，在马上弯腰行礼，“六叔，怎地今日劳烦您来迎？”

    这位安六叔大概四十出头年纪，一把卷卷的浓密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同样浓密的眉毛此刻则紧紧的锁在一起，“你们来得倒比往年还早几日，只是如今情势着实不大好，前头来往西去的几拨人还不曾有人拿到过公验，这两日都已陆续就地发卖货物了。”

    安十郎不由吃了一惊，他早知如今负责公验的那位凉州司仓参军有些贪苛，昨日听米大郎和邸店的老秦说起此人近日又变本加厉，但以安家的人脉，办妥这样的事情最多打点些金银而已，怎么连六叔都是这样一副神情？他忙道，“六叔，你也知晓，咱们商队与他们不同，一则要去西州收购奴婢香料药材，开春再回长安，二则咱们这些货里还有都护府贵人们订的，若不能按时送到，日后安家如何在西州立足？”

    安六叔叹了口气，“这些我自然知晓，听说是如今突厥叛乱，朝廷已下令正月出征，严控铁器铜器良马等物过关，那苏参军也不知怎么地，拿着这由头反复严查，连丝帛都不让带了，还将两个多带了几把佩刀的康国人送入了大牢，竟是送礼也不收，咱们萨宝因此特地去拜见过长史，长史只道这苏参军是甚么将军之子，他亦无法。”

    裴行俭此时已带马走上前来，闻言先是向安六叔抱了抱手，“见过六叔，敢问那位苏参军的名讳可是上南下瑜？”

    安六叔有些意外的看了裴行俭一眼，又看向安十郎，安十郎忙笑道，“这位是安西都护府的裴长史，正是从长安去西州赴任。”

    安六叔眼睛一亮，随即便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还礼不迭，“不敢当，不敢当长史太过客气。”说着便眼含欣赏的看了安十郎一眼，这侄子当真青出于蓝，竟与一位长史兄弟相交想了想又道，“那位苏参军似乎是这个名讳。”

    裴行俭苦笑着看了十郎一眼，点头不语。

    安十郎多少有些尴尬，这位裴守约与大娘之间的情形，他自然猜得出一二，虽说夫妻赌气不是大事，但自己身为娘家人自然只有帮着妹子的道理，大娘如今不认这位妹夫，自己可以与他同行，却不能先松了口，忙转了话题，“守约，你与此人可熟？”

    裴行俭微微皱起了眉头，“见过一两面，此人的确是兵部一位中郎将的幼子，性子……有些执拗，未必肯给我这面子。”

    安家叔侄刚刚升起的希望顿时被浇灭了一半，安十郎想了想道，“总归还是试一试再说，既然禁运丝帛，六叔，侄儿这次带的四车丝帛就烦劳六叔先收了，按凉州市价发卖，叔父抽两成，小侄回凉州时再行理账。府衙那边，也要劳烦六叔带小侄过去。”说着看向了裴行俭，“守约你……”

    裴行俭笑道，“我自是随表兄去府衙，此事似有些古怪，我先要设法到打听一二才好。”

    说话间，安家商队已进了城门，先是往西走了一里多地，在一家商肆前卸了四车丝帛下来，连护卫的弯刀也先交给伙计保管，双方又在清单上按了手印。

    阿成便忍不住对裴行俭悄声道，“我原听说这些胡商是父子兄弟也明算账的，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咱们唐人自然不会明面上算账，最多也不过是私下里算计而已。”说完忍不住看着不远处那辆车子，深深的叹了口气——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阿成不由一呆，直到那边交割妥当，车马重新前行时，才叹道，“阿郎这样一说，倒也在理。”

    这凉州城与别处不同，当年的大凉王宫、如今的姑臧府衙，是设在城的顶南头。车队走了足足有三四里地才到。裴行俭勒马四处打量了一番，向安氏叔侄拱了拱手，带着阿成转头离开。

    安六叔带着车队从西边的一处侧门进去，走过长长的夹道，才来到一处极宽阔的院落之前，院前早已有另外一队牵了七八匹骆驼商队等在那里，安六叔忙上前打听，才知今日已被驳回一拨，这一队的几位胡商正在里头公验。

    正说着话，就见院里出来了一队兵丁，上来便从骆驼拽下货囊翻检，器皿破裂之声、呵斥声、恳求声顿时乱纷纷的响成了一片。

    琉璃下车时，已是两盏茶功夫之后，前头那队胡商的货物都已乱七八糟的散在地上，一些药材被放了到一边，带头的商人竟是被直接带走，安六叔被剩下的几个胡商围在当中，好容易才脱身出来。琉璃已在安十郎那边得知他的身份，忙上前见礼，安六叔心头略觉奇怪，一时却也不及细想。

    一位门吏皱眉走了出来，“安家十郎可在？上面唤你们去公验”

    安十郎忙转身笑道，“正是在下，烦劳您了。”不动声色的将一枚萨珊银币塞到了门吏手中，门吏脸色顿时舒展了些许，低声道，“进去回话时当心些，切莫顶撞。”

    安十郎笑着道了谢，领着一行人进了院门，商队里的几位胡商拿了各自的过所到堂上回话，余者都等在庭院里。此事这一路上业已办了若干回，琉璃只觉得气氛颇有些不对，忙问那几个胡婢到底出了何事，那几人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旁的兵丁不少人眼睛便在琉璃脸上身上溜来转去，琉璃心里颇不耐烦，只是知道公验时多半要查验男女人口，没有戴帷帽的道理，只能装作不见。

    此次查验过所的时间竟是出奇的长，足足过了一刻来钟，堂屋的毡帘才挑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脸色阴沉的走了出来，出门便沉声道，“过所上注明的家眷奴仆均已在此？”

    安六叔夹杂在胡商差吏中跟着此人走了出来，忙上前一步赔笑道：“启禀苏参军，除了看马的车夫，余者都在。我们安家商队已走了几十年，最是规矩不过的。”

    苏参军冷笑一声，“规矩？若是规矩就不该此时出关谁知你们运送的东西，会不会落在突厥人手中？”

    安六叔听着话头不好，只能笑道，“参军说笑了，便是借小的这胆子，小的们也不敢。”

    苏参军哼了一声，对身边的差吏道，“去清点人口货物，给我查仔细些”说着目光冷冷的扫视了一圈，突然看见琉璃，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略一思量便手指一指，“那位胡女是谁人的家眷？”

    安十郎心里一突，忙道，“启禀参军，那是舍妹。”

    苏参军脸上玩味之色顿时更浓，挑眉笑道，“你妹子？我怎么看着不大像，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逃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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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欲加之罪 判若两人

﻿    逃婢鸦雀无声的院子里，苏参军的话音清清楚楚的传到了琉璃耳中。她不由有些愕然，随即便觉得滑稽无比，差点笑了出来。

    安十郎脸色一变，“参军有所不知，舍妹不仅是良家子，且是官家女眷。”

    苏参军讶然的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官家女眷是屈支国的官家女眷还是突厥可汗的官家女眷不然如何会混迹于尔等兴生胡的商队之中”

    看来这位竟是存心找碴了安十郎心头冒火，强自按捺着情绪赔笑道，“启禀参军，舍妹是大唐的官家女眷，小的姨父官居承务郎，舍妹与我等同行，不过是取个沿途有人照应。”

    安六叔也忙道，“参军明鉴，安家并非小户，在大唐已有三代，此等大事绝不敢欺瞒参军。”

    苏参军不由有些意外，转头仔细看琉璃一眼，只见她身上的石青色胡服样式寻常，细看质地却十分精良，腰上那条镶玉石朱砂色腰带似乎不是凡品，更兼脸上不但没有惧色，反而似笑非笑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适才见她美貌秀雅，正是刺史最喜爱的胡婢格调，只想拿下了再做打算，一入大牢，谅她也不敢不依，没想到却是个有来历的不过，这承务郎只是从八品下的散官，大概不过是朝廷优待胡人头领的恩赏，这等人家的女儿也不算什么，自己堂堂参军，总不能在这些商贾面前失了颜面想到此处，他手指一点，“叫她上来回话。”

    两个兵丁巴不得一声，走过去便要拉扯琉璃，阿燕和小檀忙上前挡住，阿燕一掌拍开兵丁之手，便怒道，“大庭广众之下，便敢对衣冠女眷动手，此处当真没有律法了么”

    两个兵丁一呆，回头便看苏参军，苏参军眉头顿时立了起来，“小小贱婢，也敢出言不逊，辱骂朝廷，把她拿下”

    琉璃再也忍耐不住，喝了一句：“住手”拨开小檀和阿燕，抬头看着苏参军冷冷的道，“参军此言何意小女子在长安时，也曾在太极宫、国公府、将军府小住，竟从不知质问一个参军便是辱骂朝廷参军要拿我的婢女，也请另找个由头。”

    苏参军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个的牙尖嘴利的可惜你口气也太大了些，未免便吹得破了宫里、将军府、国公府岂是你这等人随意出入的你当是在你的蛮荒小国么”

    琉璃淡淡的道，“琉璃不知什么蛮荒小国，只知自己生于长安，长于长安，承蒙右屯卫将军苏公不弃，认为我为螟蛉之女，因能画上几笔，又得应国公府杨老夫人赏识，携我入宫在咸池殿为武昭仪效力了两年。参军若是不信，我的车上倒还颇有些宫中之物，都是昭仪赏赐，一看便知。”

    苏参军不由呆住了苏定方、武昭仪他纵然三年未回长安，却从邸抄上读到过，那位原本跟父亲同级的苏定方刚刚才拜将封公，且正是此次出征突厥的前军总管，至于什么武昭仪，记得似乎是皇上的宠妃。胡人多善舞，亦多能画者，入宫为画师并不稀奇，难道眼前这个胡女竟是这般来历

    他踌躇着皱眉往下又看了一眼，只见另一边的几个胡婢脸上多少都露出了些惊奇之色，心里不由一动，嘿嘿的冷笑了两声，“你说这些大话唬谁你若真是苏将军的义女，又曾入宫伺候贵人，怎会无缘无故去往西州难不成也是要去贩卖丝绸这话说出来，你身边的胡婢都不信，还想蒙骗本参军，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拿下她”

    那两个兵丁得了这句，又转身上前，阿燕和小檀虽然阻挡，却哪里挡得住，撕扯了两下，小檀忍不住尖叫起来。

    安十郎忙叫道，“使不得快快住手”回头便急忙忙的道，“参军明鉴，舍妹句句属实，长安人人皆知，舍妹库狄氏为苏将军义女，得昭仪厚爱，便是小的姨父也是因此得了圣上一块家风忠谨的匾额，安家敢拿凉州所有产业与族人性命担保，舍妹之语并无半句虚言只是舍妹性子谦谨，不愿与商队的下人们多说而已。”

    这边一个兵丁已推开阿燕，上来想扯琉璃，琉璃早拔下了头上的银簪握在手里，毫不犹豫对着伸过来的那只大手手背上便扎了下去，那兵丁顿时惨叫着跳了起来。正乱着，门口一条人影一阵风般冲了进来，两个兵丁眼前一花，听得闷雷般的一声“滚”便先后摔了出去，当真是滚出去足足一丈多远。

    苏参军本来听了安十郎的话心头已乱，突然看见这一幕，更是唬了一跳，怒喝道，“谁人在此撒野好大的胆子”

    只见来人已转过身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高大汉子，一双眼睛里的寒光竟是如有实质，苏参军不由自主便退了一步。大汉这才冷冷道，“谁敢对我家娘子无礼好大的胆子”

    苏参军心头有些乱了起来，安家并非小商户，在长安、凉州都是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既然敢说拿族人性命来担保，此话只怕假不了，这位大汉看身手也绝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得起的，只是事到如今再往回转，自己的面子却往哪里搁更别说落下闲话，图谋之事更是难成他转念间便拿定了主意，厉声道，“你家娘子便是官家女眷，既来公验，也需照实回话，你一个奴仆，敢对官差动手，我拿了你说到御前去又有何妨来人，把这奴仆绑了”

    兵丁们见了适才那一幕，多少有些怯了，互相看了一眼，却没人迈步。

    阿古眼睛一眯，寒光更盛，“谁说某是奴仆，你未出世时，某便已在裴都督手下冲锋陷阵，两个小兵敢冒犯我家娘子，某出手护主难不成还犯了律法”

    琉璃淡然接了一句，“叔父，不如烦劳您将凉州长史请来，这偌大的凉州总得有人来分辨道理，也免得我被人认定是冒充官家女眷，家中护卫也被人认作奴仆之流。”

    苏参军心里顿时一突，自己竟又没有占到理莫说长史与这安家关系似乎不错，便是刺史来了，只怕也不敢得罪苏大将军的义女、宫中昭仪的红人，真要分解起来，此事要如何了结才好

    安十郎与安六叔相视一眼，安六叔便大声笑道，“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闹大参军也是忠于职守而已，如今分解清楚也便罢了”

    苏参军顿时暗暗的松了口气，面上却依然是淡淡的，“如今乃非常之期，从严盘问来往商贾，不过是苏某的职责所在，既然有安家担保这位娘子乃我大唐的官眷，让她退下便是苏某也不再追究她的奴仆护卫冲撞官差之罪。”说着看了安六叔一眼，“只是，这出关之货品，还是要仔细搜查”

    安六叔不由有些愣住了，不知这位苏参军到底是想找个台阶下，还是依旧要难为自己，正想说话，就听有人道，“苏兄果然一片忠心，裴某佩服得紧。”

    院门口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青袍男子，神情温润，笑容可掬。苏南瑾愣了一下才抱手道，“这位莫不是裴兄”突然想起半个月前收到的邸抄上记录的那一条消息，眼睛不由一亮，脸上的笑容顿时从三分变成了十分，快步走了下去，“守约，你是何时来的凉州”

    裴行俭看了看头发披散了一半的琉璃，眼神微暗，转头再看着苏南瑾时，脸上的笑容却更是和煦得几乎醉人，“守约也不过刚到凉州，一别经年，子玉竟是风采殊胜”

    两人互相见了礼，又寒暄了两句，裴行俭便笑道，“裴某原是在云威驿前遇见这支商队，听闻他们正好也是去西州，倒是省了裴某出关时再寻人带路，因此想之结伴而行，这才寻了过来，不想竟能遇见子玉，当真是意外之喜。”

    苏南瑾微微一愣，立时又笑了起来，“原来如此，真是巧了说来子玉在凉州也难得一遇故人，今日能见裴兄，真真是喜出望外守约兄定然还未用膳吧横竖也近午时了，这几车货品细细查看，也需花些时辰，小弟便让人先查验货品，咱们到外面小饮一杯，回头再办完这公验事宜如何”

    裴行俭忙摇头道，“子玉有所不知，裴某此来之故一言难尽，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酒却还是不喝的好，若是有人多嘴，裴某倒是无妨，只怕连累了子玉”

    苏南瑾高高的挑起了眉头，满脸惊诧，“此话怎讲难道”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守约也太谨慎了些，这凉州不比长安，难不成还有许多故旧认得出你再者说，你我何等交情，这千里相逢，难不成一杯酒也喝不得了谁不知守约最会品酒，这凉州美酒与京兆不同，若不喝上几杯，你也枉来这一遭走走走，你若再跟我见外，便是看不起我苏南瑾了”说着不由分说拉着裴行俭便往外走，一面便回头吩咐差吏道，“你们给我细细查验外头的车马货物，莫要遗漏，却也莫要损坏”

    眼见这位适才还一脸桀骜的苏参军揽着裴行俭的肩头，说笑着走出门去，一院子人都有些面面相觑。阿燕忙帮琉璃把头发重新挽好，小檀仔细的插回了银簪，低声笑道，“娘子下手倒有准头只是比起古叔来还是要差些，古叔今日实在威风得紧，那个参军吓得脸都变色了阿郎怎么与这种人有交情”

    琉璃笑了笑没说话，转头看着门口有些出神：这件事情实在有些诡异，那为苏参军的热情来得诡异，裴行俭的笑容和煦得更是诡异他到底又是在唱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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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乡故人 自求多福

﻿    正午时分，几辆马车上的货都已打开检查又重新装好，院子的差役们明显有些百无聊赖，安六叔早已打发人去给车队补充水草干粮，见此情形，忙又买了些芝麻胡饼回来，笑嘻嘻的先送到了他们手中，随后才分给自己人，院子里这才时多了几分活力。

    琉璃越站越冷，恨不得缩回车里才好，却到底有些不大放心，阿燕和小檀劝了两次无果，只好给她拿了个皮手笼过来，饶是如此，她也觉得脚上渐渐发僵。

    直到午时已过，院门口才再次出现裴行俭的身影。他喝得似乎不少，脸颊微红，眼神也有些迷离，只是进门看向琉璃时，眉头却微微一皱。

    苏南瑾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脚步都有些不稳了，一名小吏忙上来扶他，却被他重重一推，“我自己会走”说着便微晃着走上台阶。

    安六叔忙跟上了几步，赔笑道，“参军，适才差役们都已查过，小的车队里并无违禁之物。”

    裴行俭也拍了拍苏南瑾的肩头，“子玉，你也知朝廷的规矩，为兄路上不便耽搁，不然定要留下与你痛饮三日”

    苏南瑾呵呵的笑了起来，“守约放心，小弟这便去办”挑帘走到堂里，几位胡商相视一眼，忙都跟上。

    裴行俭并未进去，却是返身几步走到了琉璃跟前，“你怎么等在外面快上车暖暖去脸都快青了。”

    琉璃早已松了口气，听到这话不由一怔，垂下眼帘，默然转身往外便走。裴行俭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安十郎笑容满面走到身边时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他手上捧着的过所笑道，“办妥了”

    安十郎笑着点头，“还是守约你面子管用”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转了话题，“咱们今日便出城”

    安十郎看了看天色，“倒还来得及，适才你们出去喝酒时，车队该买的也都已买好，如今白日一日比一日短，谁知何时会变天多赶半日路也是好的。”

    说话间另外几位胡商也陆续走了出来，最后一个出来的却是苏南瑾，望着裴行俭笑道，“守约兄这便要走”

    裴行俭点头叹道，“正是，皇命不可违，前面三千里路，只怕再也难遇故人也不知何时才能与子玉再痛饮”说着一抱手，“多谢款待，我这便告辞，子玉多多保重”

    苏南瑾眯着眼睛也叹了口气，“守约何必如此客气咱们日后自有再会之期，守约一路善自珍重才是”说着一路将裴行俭送到门口，目送他翻身上马远去，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是欢畅，终于哈哈大笑起来，转身快步走向堂屋，厉声吩咐道，“我有要紧公务处置，谁也不许进屋打扰”

    一出府衙，安家商队的马车便转弯向西而去，安十郎与赶上来的裴行俭说了两句话，正准备吩咐人走得快些，路边却突然冲出了一个女子，高声叫道，“可是去西州的车队”恰恰拦在了琉璃的马车前，饶是阿古反应敏捷，车子也摇晃了一下，裴行俭和安十郎脸色都是一变，安十郎带马上去怒道，“你是什么人，不要命了么”裴行俭则忙对着车内问，“琉璃，你要不要紧”

    车里静了一下，才响起阿燕的声音，“娘子不打紧。”

    裴行俭松了口气，这才看向拦车之人，只见那人不过十五六岁，看打扮似乎是个唐人婢子，此刻脸色也吓得发白，哆嗦了两下才道，“你们、你们可是过了公验能出城了”

    安十郎没好气的道，“与你何干”

    婢女忙道，“我家娘子有急事要去西州，原在康氏商队中，只是康氏如今出不得城，货物都就地发卖了，娘子因此想另找一家车队搭伴而去，若是郎君肯伸援手，我家娘子愿以十金相酬”

    安十郎断然摇头，“如今四处都在严查，岂能让生人入商队”他正待不理，从路边酒肆里又快步走出一人，先弯腰行礼，才抬头笑道，“我道是谁竟过了公验，原来是十郎，难怪难怪。”

    安十郎只得下马还礼，“四郎，好久不见，这婢女说的娘子竟是你们商队的”

    康四郎点头笑道，“正是。我也知十郎的顾虑，只是这位娘子并非寻常人家，她原是宫女，在宫里呆了七八年，出来时家人却全去了西州，只能托身商队去寻家人。我反复查过，文书都是全的，这才答应了她，如今遇上此事，我原是要退了酬金，她却分文不要，只要我荐她入旁的商队一道西去便好，我也只能来碰碰运气。这两日里便只有你们商队出衙是往西行。这位娘子一路上都十分本分，骑马娴熟，也吃得苦，她的归乡文书早已在府衙盖印，只是单身上不得路，又是思家心切。十郎若能成全，倒也不比带车丝绸得利少。”

    安十郎不由踌躇起来，一路上添两个人，并不会增加多少麻烦，到了西州便能净赚十金，所得的确不少。他正想回头去问裴行俭，就见酒肆门口走出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穿得十分素净，生着圆润甜美的面孔，微笑着向这边行了一礼，举止落落大方，竟是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裴行俭也看了那女子两眼，眉头微皱，正待叫安十郎过来，就听车里琉璃低低的惊呼了一声，忙转头道，“怎么了”

    琉璃此时正在揉眼睛，听见这声问，不假思索道，“怎会是她她是”蓦然住口不言，想了想才道，“她的确是宫中女官，可她不该出宫，更不该去西州”

    裴行俭略一沉吟，点头道，“我知道了。”安十郎也拨马过来，问道，“守约，你看此事可能应允”

    裴行俭不动声色的笑道，“既是熟人所荐，若是还有空车，与她们行个方便也罢。”

    安十郎这才过去对康四郎道，“既是如此，我便信你了。”又对那婢女道，“再往前行便要出关，路上极是辛苦，你们却莫抱怨”婢女忙不迭点头应了，飞奔过去一说，那个女子也笑了起来，又向安十郎行了一礼，这才回身拿起包袱，戴上帷帽，便有商队的伙计帮着抱了被囊出来，安十郎指挥着放在一辆卸掉丝绸空出来的车上，那女子过来又行礼道谢，“多谢安家郎君援手大恩。”声音竟也十分清甜。

    安十郎顿时有些不自在，忙摇手道，“商队行旅图快，你莫抱怨辛苦便是。”

    女子道，“郎君放心，奴并非不识好歹之人，绝不会给商队添加烦扰。”说完微微欠了欠身，转身上车，风姿竟是优雅入骨。

    安十郎摸着脑袋摇了摇头，转头看见好几个同伴也看得入神，不由笑了起来，扬声道，“快些出城，莫要再耽误时辰”

    车队顿时加快了速度，出了城门方与六叔告了别，一路快马加鞭向西而去，好在凉州城外大路十分平整，到了天黑前，终于赶到了城外三十里的驿馆邸店。琉璃戴好帷帽下车时，前面的车上，那位女子也刚刚下车，琉璃放慢了脚步，看着她的背影出神良久，身边却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你还冷不冷你先去房中，我待会儿送些热汤饼给你我有事要跟你说。”

    琉璃一怔，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含笑双眼，她下意识的便想点头，随即便警醒过来，只是还未摇头，裴行俭已补充了一句，“是今日那位苏参军之事。”

    想到午间那一幕，琉璃已到嘴边的一个“不”字无论如何再说不出口。裴行俭已走到门前，伸手打起了毡帘，回头看着她。琉璃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了进去，心里暗暗发狠，待明白中午那事儿到底是怎么一番缘故，再轰他出去也不迟

    安十郎照例已安排好了房间，琉璃梳洗了一遍，没过多久，门上便响起了轻叩之声。

    眼见阿燕和小檀都退了出去，裴行俭一脸平静的拿着食盒走到房中的高案前，琉璃忍不住道，“你有什么事，先说。”

    裴行俭抬头笑了笑，“你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琉璃坚决的摇了摇头，裴行俭看着琉璃，无奈的叹了口气，“那我便长话短说，这位苏参军是左屯卫中郎将苏海政的幼子，与我只怕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我去之前，先到外面酒肆和门房打听过，他在凉州任参军正好已三年，因此近日才如此严苛，不但连扣了好几个胡商，还弄了个绝色胡婢送给刺史”

    琉璃眨了眨眼睛，“什么因此”为什么正好三年便会如此她怎么听不大明白

    裴行俭一愣，笑了起来，“我忘记说了，按律我朝官员三年或四年便是一转，以苏南瑾的出身与职位，若能有些许政绩，今年年前便可像裴子隆般调回长安为官。只是苏南瑾性子狂傲严酷，虽然无人敢惹，却也无人说好，他大概是有些急了，便借着如今朝廷严控铜铁出关的由头，为难出关胡商，图的是捞一个抓住突厥探子的功劳，至于送绝色胡婢给刺史，也是为了在考评时得个优字”

    琉璃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又困惑的皱起了眉头，“那他为何要给你这面子，放安家商队过关难不成他并不清楚你被贬黜之事”

    裴行俭摇了摇头，“他正是知道了此事，才如此亲热琉璃，你大约也听说过，皇后的舅舅柳刺史被贬的路上，扶风县令便上奏参他议论宫中之事，因此立刻又被加贬了千里，而那扶风县令却得了嘉奖。这抓住贬黜官员的短处上奏，何尝不是立功的捷径”

    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他淡淡的一笑，“此刻，那位苏南瑾参我的奏章，只怕已然出了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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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约法三章 故人心思

﻿    琉璃吃了一惊，“你这是”看着他带着淡淡嘲讽的笑容，突然醒悟过来，“你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你让他参你什么了”

    裴行俭叹了口气，“我怎会让他参我什么似我这般失意之人，好容易在两千里外遇见故旧，又喝得多了些，自然难免说些实话，顺口抱怨了一番长孙太尉和褚相，虽不好说出内情，嘀咕几句自己被贬去西州全是拜这两位所赐，也是人之常情不是”

    琉璃恍然大悟，听他说得无辜，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如此一来，他便会立刻上书参你诋毁长孙太尉与褚相，而这奏章圣上拿到手一看，还不认定这位乃是太尉一党”

    裴行俭面带憾色的点了点头，“此其一也，其二么，各地官员奏章均要先经尚书省，苏南瑾的这封奏章语涉长孙太尉和褚相，他们自然也会知晓，所谓疑心生暗鬼，这两位宰相多半会疑心这苏南瑾知道了内情，以他们爱惜羽毛的性子，又岂会乐意让不相干的人知晓此事他这样一门心思要升迁回京，所谓欲速而不达，古人的话原是该多听一听的。」”

    也就是说，这位苏南瑾一封奏章同时得罪了皇帝和朝中的两大巨头下场会如何倒也不难想象琉璃不由哑然失笑，“你这可算公报私仇”

    裴行俭剑眉微挑，“他这种人，为官一任，祸害一方，为了自己的前程，连子民的身家性命都不顾了，不送他这样一份大礼，难不成还眼看着他继续胡作非为更何况他竟然敢”突然停了一停，转了话题，“这汤饼冷了便不好吃的，你快坐下先用一些。”

    琉璃看他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心头暗暗好笑，却到底还有些放心不下，“这位苏参军自然是活该，只是他参你诋毁太尉褚相，会不会连累到你”

    裴行俭看着她轻轻摇头，“你放心，圣上见到这奏章，知道我对太尉不满，只怕会更放心些；至于长孙太尉和褚相，又岂能为了我这已是贬到五千多里外的一个小卒去触怒圣上你快去吃，有什么事用完饭再问我也不迟。”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深邃，琉璃突然有些不敢直视，垂下眼帘转过身去，正想过去坐下，忍不住还是转头问道，“你怎么想起今日要告诉这些”

    裴行俭笑道，“我等你用完了再告诉你。”

    琉璃简直想白他一眼，又觉得太像打情骂俏，却也不好赶到他外面去吹凉风，索性背对他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汤饼和一碟小菜，看样子做得还好，只是她此刻哪里辩得出滋味来尽量安静迅速的吃落肚里，用手绢擦了擦嘴，站起来转过身去，“我用完了。”

    裴行俭站在那里，姿势似乎都没有变过，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不用这么急。琉璃，从前原是我想错了，日后有什么事，但凡能与你说的，我都不会再瞒你。”

    琉璃不由脱口道，“那什么是不能说的”

    裴行俭沉吟了片刻，“军国大事不能外传者，他人阴私不便告人者，还有，我自己也没有五成把握之事，说出来徒乱人心者，只这三样。”

    琉璃看着他沉静的面孔，坦然的目光，心里不由自主的一松，一时却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

    裴行俭的眸子依然凝在她的脸上，“琉璃，你也要应我一件事。”

    琉璃顿时警醒了两分，“什么事”

    裴行俭叹道，“这一路上，你可否不要再去府衙公验出城时你的车子跟着我便是，不必再用那劳什子的过所。我着实不愿再有今日之事。”又忙补充了一句，“虽说那些参军不会个个都如此，可如今的天也太冷了些。”

    小心眼便小心眼，偏偏还不肯直说琉璃努力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淡淡的“嗯”了一声。她又不傻，难道因为要跟他赌气，非得去那种地方吹冷风

    裴行俭脸上顿时露出了明亮的笑意，琉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的话都说完了”

    裴行俭怔了怔才道，“这今日那女子到底是谁，你能告诉我么”

    自己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琉璃懊恼的皱起了眉头，“她姓柳，原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最是手段狠辣、言语刻薄，宫里之人多半都怕她得紧我依稀记得听人提过一句，圣上处置厌胜之事时她还在皇后身边，按说以她的身份，此刻不是被软禁在立政殿，也该在掖庭服役，她再是有本事，又怎能安然出宫，更莫说能拿到文书到西州去”

    裴行俭微一思索便笑了起来，“她自是没这本事，可有人却是有这本事的。”

    琉璃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唉”了一声，她真笨的确，除了武则天，谁还有这等本事细想起来，当年邓依依在立政殿莫名其妙的滚落台阶，王皇后会拣着那个时候来看小公主，还有这次厌胜事件，哪里是几个普通宫女能做到的自然是因为皇后的心腹里有武则天的人王皇后其实性子十分自持，她的坏人缘，一半是她那位母亲所赐，一半也来自这个太过厉害的柳女官吧

    裴行俭也低声叹了一句，“武昭仪的手段当真了得。”

    琉璃忙道，“即是如此，武昭仪把她送出宫来并不稀奇，怎么会偏偏让她去西州会不会”

    裴行俭摇头道，“不必多虑，此事与咱们无关，这位柳女官应当是在咱们之前离开的长安。”

    琉璃奇道，“你怎么知道”

    裴行俭笑道，“你想想看，准备合适的文书、安排人秘密出宫，再找到合适的商队，原不是一两日便能办妥的。再说，这柳女官已到凉州至少两三日，若走南路，比我们出发还晚却能早到三日，寻常商队怎会有此等速度若走北路，路上则必定要超过你们，安家表兄又如何会跟那位康四郎说好久不见再说，她去西州若是与你我有关，又怎会胡乱找到安家商队，连来历都不打听”

    琉璃点了点头，疑惑道，“那她去西州作甚”

    裴行俭道，“这我如何知道不过，她着急去西州不似作假，按理此人的性子应当十分谨慎忍耐，但今日为了取信于表兄，竟公然抛头露面，想来不是有急迫之事，便是有牵挂之人。若让我猜，我会选后者。”看着琉璃皱眉思索的模样，他忍不住笑道，“你若实在想知，要么寻个由头去私下问她，要么到了西州让表兄安排人跟着她，大概都不难知晓缘由，何必此刻费神”

    琉璃淡淡的瞟了他一眼，说得倒轻巧

    她却不知，灯光下看去，这一眼看上去十足是眼波流转。裴行俭心里砰的一跳，拳头一握，才控制住了几乎要自动伸出去的手臂，琉璃犹自嘟囔了一句，“我问她她便会说哪里有这般容易之事”

    裴行俭心里一动，“我倒觉得，你只要如实告诉她，你为何会去西州，多半便能从她嘴里得知她为何会去西州。你若不信，咱们不妨打个赌。”

    琉璃想了片刻，突然展颜笑道，“我信”跟裴行俭打赌除了李淳风，跟他打赌的那些人是什么下场，她又不是不知道，没事找这种不自在作甚

    裴行俭看着她绽放的灿烂笑容，只觉得胸口发涨，牙根发痒，半晌才叹了口气，“琉璃”

    琉璃收拢笑容，努力正色道，“明日还要赶路，夜深了，你也该好好歇息。”

    裴行俭怔了半响，只是看着琉璃虽然板着脸，却明显变得温暖愉悦的眼神，终于还是微笑起来，“好，早间风寒，你记得多穿些。”

    阿燕和小檀回来时，琉璃依然正坐在床前发呆，嘴角却微微扬起。阿燕和小檀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小檀便上来帮琉璃解开盘了一日的发辫，随口道，“那位宫里出来的娘子倒是知礼的，让婢女先付了掌柜的几百钱，多的只道是请几位郎君喝酒，适才看见她又亲自去向安家郎君道谢，不知说了什么，安家郎君只说不敢。”

    这是无事献殷勤琉璃眉头微皱，又想起了裴行俭胸有成竹要打的那个赌，想了想还是吩咐道，“你们多注意她一些。”

    阿燕立刻应了声好，小檀却困惑的眨了眨眼睛，“娘子，这是为何”

    与这间房子不过隔了两堵墙的另一间屋子里，小芙也在困惑的看着柳女官，“姊姊，你何必自降身份和这些商贾客气”

    柳女官幽幽的叹了口气，“你我能离开那里已是天幸，难不成还要时时惦记着以前的身份。说不定到了西州，我们的境况还不如这些胡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寻得着寻不着长安横竖是不能再回了，你看这安家商队全用良马大车，又能过公验，绝不是寻常商户，在西州想来也有家族店铺，谁知我们日后会不会有求于人如今自然怎么谦下都不为过，你忘了昭仪当年在我们宫里是怎么待人的”

    小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忙道，“还有一事，小芙适才出去送食盒回灶上时与那车队里的一个胡婢闲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们能拿到过所，是因为商队里有一个什么大唐官家人，凉州的参军原也是要刁难他们的，见了那人才变了脸，再没难为半句便痛痛快快的放他们走了”

    柳女官的眼睛顿时一亮，“那官员难不成也是去西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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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沉年旧恨 此生所愿

﻿    从凉州往西，路边的景色越发荒凉，从车窗里放眼看去都是枯草荒树，连羊群都难得一见。好在道路极为平整，从午前开始，又有一处近六十里的平缓下坡，因此这一日天色还未黑，安家车队便到了歇息的邸店前。

    小檀照例先抱了包裹下去，琉璃活动了一下手脚，才让阿燕掀开车帘，却见前面那辆车上，一个戴着帷帽的苗条身影也不紧不慢的下了车，回头大约是看见了琉璃主仆，立时停下了脚步。

    琉璃心里微微一突，这日午间歇息打尖时，她特意避开了这位柳女官，后来阿燕回报说，柳女官倒也罢了，她身边的那位小芙却是一顿饭功夫便与车队里的几个胡婢都打得火热，有意无意的打听了许多事情，回头还撞了阿成一下，赔了几句不是，却发现两人原来都是洛阳人

    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琉璃暗自思量着往前走了几步，柳女官已优雅的行了个礼，“这位娘子有礼了。”琉璃只得停步还礼。柳女官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奴家姓柳，闺名如月，有缘同路，还未请教安娘子如何称呼”

    见面就报闺名琉璃怔了一下才道，“奴是家中长女。”

    柳如月仿佛完全没有听出琉璃话里的保留之意，声音里的笑意丝毫未变，“原来是大娘，大娘这是第几回去西州”听琉璃答是头一回去，语气便越发亲切起来，又是问琉璃在长安时住在哪个坊，又是满口感谢安家的援手之恩，没说几句，便自然而然的与琉璃并肩细语，从厅堂的前门进了邸店。

    裴行俭与安十郎都已在店内，裴行俭回头看着与柳女官一道进门的琉璃，脸上露出了笑容。

    柳如月脚步一顿，裴行俭已走上几步，低声对琉璃道，“我看过了，这家邸舍房间有些简陋，你要不要去驿馆住想来要比这边干净敞亮些。”

    琉璃摇了摇头。裴行俭便回头对安十郎道，“十郎，帮我也定一间。”

    琉璃忍不住道，“你为何不去驿馆”

    裴行俭微微一笑，“你住哪处，我便住哪处。”

    琉璃白了他一眼，这人怎么越发油嘴滑舌起来了听见身后柳如月脚步轻盈的走了过去，想到这话多半正落在她耳里，简直恨不得踩裴行俭一脚才好，裴行俭却笑着退开了一步，“我去厨下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待到了后院的南房，琉璃才发现这间邸舍到底远离城池，外头虽然不大显，里房间里面布置却着实有些简陋，屋里唯一的高案并未上漆，被褥也都是旧的，小檀正在换上琉璃的铺盖。

    她们这一路来有早已习惯了此等小店，不过裴行俭只怕还是第一回住这样的地方吧琉璃心里忍不住有些好笑起来。果然刚刚洗漱完毕，三人坐下还没说几句话，门上便响起了轻叩之声。小檀嘻嘻的一笑，跟阿燕扮了个鬼脸，却听门外传来的一个清甜的女声，“请问大娘可在”

    她来做什么琉璃犹豫片刻，才向着同样露出意外神色的小檀点了点头，几息的时间之后，这间屋里便多了第四个满脸意外的人。

    柳如月呆呆的看着琉璃，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响才道，“库狄画师怎么会是你你怎会”她见过眼前这个人的次数虽然不多，却不可能认不出这张脸。

    琉璃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柳阿监别来无恙。”

    柳如月默然良久，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原来世间真有这等的巧事还偏让我赶上了。”

    琉璃点头一笑，“我在凉州城见到柳阿监时，也是如此感慨。”说着便向身后摆了摆手。

    阿燕和小檀相视一眼，静静的退了下去，小芙满脸担忧困惑的看了柳如月几眼，又警惕的看了看琉璃，这才退到门外。

    柳如月的神色已变得镇定，“库狄画师，你怎会突然离开长安去西州”

    琉璃笑而不语，这句话她也很想问好不好只是想到裴行俭说的话，还是微笑着答道，“阿监可是中秋前便离开了长安你有所不知，中秋的次日，裴明府便因不慎被长孙太尉设计，落了个罪名，索性向圣上自请去往西州赎罪。”

    柳如月一怔，“难不成外面那位官人便是你的夫君只是你们”

    琉璃淡淡的道，“他与我是先后离开长安，前日才在路上偶遇。”

    柳如月脸上露出了几分恍然，摇头一笑，神色顿时放松了许多，叹了口气才道，“库狄画师既能算出我离京的日子，或许也能猜到我能出宫的缘由”

    琉璃心中微汗，面上只淡淡的点了点头，“以前有些事情我都不大明白，见过柳阿监后才豁然开朗，却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何偏偏也会去西州”

    柳如月神色里多了几分苦涩，“库狄画师放心，此事与你并无干系，论理我已不该是留在这世上之人，出了宫莫说柳氏家族绝不会容我，长安洛阳这等繁华之地，也不是我这样借病遁逸之人可以立足的，自然是走得越远越好。西州便是我最不可能被识破身份之地，再者，那里或许还能找到我的一位故人。”

    她的故人琉璃疑惑的看了柳如月一眼，柳如月淡淡的一笑，“如月也不怕据实相告，我曾听闻那位柳氏也打过你的主意，只是库狄画师吉人天相，而如月却不曾有这种运道。库狄画师请想，若你与裴官人两情相悦，却被那位柳氏逼得只能入宫，或许便能明了为何我在宫中会是那般行径。”

    原来如此琉璃并不觉得十分意外，一时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柳如月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在说着不相干的人，“算起来，我是那位柳氏的隔房侄女，当年家父虽未出仕，靠着祖产家中还算衣食无忧，十三岁那年，母亲又给我定下了婚事，是我的打小便认识的一位表兄，那两年我日日绣着嫁衣被面，有时竟然还会觉得无聊，却不知”

    她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我记得是十五岁那年的正月人日，离成亲还有三个多月，我和母亲照例去给姑母柳夫人请安，谁知那位平日眼角都不瞟人的姑母却突然拉着我问长问短，又送了一对羊脂玉的镯子给我，母亲欢喜极了，可我却觉得心里害怕得很。”

    “果然没几日，我便发现父母都有些不对劲，悄悄去偷听了两回，才知道原来柳氏找到了父亲，说太子妃身边正缺一个得力之人，看我聪明乖巧，有心抬举我，让我进东宫伺候太子。我父亲自然是动心的，母亲却不大愿意。我那时年纪还小，一听这话吓得什么似的，当天就偷偷逃出去找表兄，表兄他，也年轻气盛得很，立时便登门去找我父母讨个说法闹了一场，我便被禁足在了家里，到了第九日上，姨父就来退了婚。我说什么也不信，后来才知道，柳氏不知怎么的也找到了表兄家中，许了不少好处，表兄死活不依，他当时刚刚得了一个出身，便说不做这官也罢，不曾想转天便得了文书，他竟是被派到陇右道的甘州这边做牧丞”

    “如此一来，姨父再不敢犹豫，他来退亲时，表兄已离开了长安，临行说，身为男儿连未婚妻子都保不住，他永生再不会踏足长安一步。”

    “从知道这句话的这一天起，我便发誓，穷我这一生，必要让这柳氏身败名裂，要让她们母女，也尝一尝这痛不欲生的滋味”

    尽管说着这般怨毒的话，柳如月的语气却依然淡得不能再淡，琉璃只觉得倏然心惊，柳如月漠然看了她一眼，“你可是觉得我小小年纪立下这等誓言，是心肠太过刻毒”

    琉璃摇了摇头，换了自己，大概也会同样恨透了柳氏吧她忍不住问，“你的表兄，如今就在西州”

    柳如月微笑着点了点头，容色里多了几分柔和，“说来王氏不过是个寻常蠢妇，我入宫时正是萧氏有孕，她也有些急了。可我跟她说了一夜话，她便打消了让我伺候太子的念头，此后还愈发相信我。只是入宫十年，我一时也没忘记过关注表兄的下落，前年才得知，大约是那柳氏作祟，他竟被越派越远，如今已是派到了西州。当年武昭仪进了立政殿，我和她私下的约定便是，我助她达成心愿，她得势之日，便助我离开皇宫，我会走得远远的，永不回长安。”

    她看着琉璃一笑，“不瞒你说，我今日过来，原是见那位要去西州为长史的官人对你的态度亲密，便想与你交好一番，到了西州，也可让你帮我求他查找表兄的下落，我只知表兄如今多半依旧在西州牧马，到底不知该如何去找，或许只有通过官家才有几分把握，却没想到竟是你或许这也算我时来运转”

    她的意思是，求我帮她这个忙琉璃思量了片刻，抬头直视着柳如月，“我也不大知晓官家的规矩，不过此事我会告知裴长史，若能助你一臂之力，想来他也不会推脱。”

    柳如月嫣然一笑，“库狄画师，有你此话我便放心了，你或许不信，如月在宫中十年，若说佩服，第一佩服的是武昭仪，若说羡慕，第一羡慕的却是你。”

    琉璃不由有些意外，柳如月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温暖，“因为太极宫里，在我所知之人中，只有你是能留在宫中，能得那种富贵，却不屑去要的，而你竟也真能得偿所愿，如月只愿老天能给我你一半的运道，此生此世，便再无遗憾。”

    起身将柳如月送出门时，琉璃才发现天色竟已近黄昏，目送着那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院子侧门外，她不由有些出神：这位柳如月做过的事情自己也颇听说过几件，她手里的鲜血只怕也足以染红立政殿的台阶了，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番缘故，若是当年自己也被逼得进了宫，做了王皇后身边的宫女，会不会也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

    多半，会

    琉璃突然觉得有点冷，刚想转身，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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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过天青 来日算账

﻿    一件带着暖意的披风，随着叹息声落在了琉璃肩上，“在想什么这样在风地里站着，连披风都不穿”

    琉璃下意识拢住了披风，刚想回答，突然醒过神来，摇头道，“没什么。”

    裴行俭看了看她适才凝视的方向，“她要找人，我会尽力而为。”

    他怎么知道琉璃震惊的回头看着裴行俭，裴行俭指了指隔壁的屋子，“厨下刚做了羊汤，本想拿一碗来让你趁热喝，走到门口才听见有人说话，只好在隔壁间等了一会儿，如今汤都凉了，要不要我再去盛一碗”他也不想听，奈何这屋里的隔板实在薄了点，自己的耳力大约又太好了点，明明都进了隔壁间，依然把那些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琉璃看了看裴行俭身上并不厚的夹袍，摇头道，“我不爱喝羊汤。”回身便往屋里走，裴行俭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四下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邸店上房竟也这般简陋”

    琉璃瞟了他一眼，“有墙有顶、有床有褥，这还简陋”

    裴行俭一怔，摇头笑了起来，“我又说错话了。我听十郎说，你这一路上全然不似头次离京之人，若论毅力韧性，寻常男子固然及不得你，那份安然，更是他自己头次上路时都做不到的。我越听便越觉得，自己原先竟错得那般厉害。”

    看着他眼里浓浓的欣赏，琉璃只觉得有些心虚：她本来就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好不好念头微转，只能淡淡的道，“那又如何”

    裴行俭走上一步，突然伸手握住了琉璃的两只手。琉璃忙往回抽，哪里抽得动半点忍不住皱眉道，“放手”

    裴行俭低头凝视着她，“琉璃，我不会放手。以前我只想让你过得平安喜乐，不用再去品尝世间任何辛劳苦楚，因此才放手把你留在了长安。如今我才知道，你半点也不比我差，我能放弃的东西，你根本就不曾真的放在眼里过，我能走的路，你能走得更好更安之若素，因此，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要走上哪条路，我都不会再放手。”

    琉璃心里一阵酸楚，半晌才能开口，“当初你想放便放，如今想不放便不放，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裴行俭叹了口气，把琉璃的手拢在一起按上了自己的胸口，“都是我的错，是我想错了你。今日听了那位柳阿监的话，我在想，其实我待你，与魏国夫人待她，又有什么不同魏国夫人只怕至今还觉得自己是抬举了她，给了她前程；若不是你过来，我只怕如今也会以为自己所为是对你好，给了你安乐，所谓自以为是，莫过如此我知道你恼我，只是我这里，实在是太想你”

    “这一个多月里，我不知胡思乱想了多少事情，不知后悔了多少次，如果早知道和你在一起只能过一百一十九天，我会把每一日都当做一年来过，会把所有可以和你一起做的事情都做完，这样日后回想起来也会少些遗憾。我以为这些遗憾，这一世都不会有机会再弥补，我也想过，你若嫁了他人，我这一生，只怕也不能再踏入长安一步。可老天竟然把你又带到了我眼前，让我牵住了你的手，琉璃，你让我如今怎么能松得开”

    琉璃的手紧紧的贴在裴行俭的心口，隔着夹袍也能感觉得到那一下又一下又急又重的砰砰震动，顺着手心似乎一直能传到自己的心里，把那里填塞着的愤懑、伤心、委屈震得松开了一条小小的口子，比起柳如月来，自己到底是幸运的吧，不用和他分开十年、生死不知，不用像她这样希望渺茫的去往西域她的手忍不住轻轻的颤了一下，下一刻，她已被裴行俭紧紧的揽在了怀里。

    琉璃的身子微微一僵，只是那瞬间将她包围的熟悉气息，那久违的温暖感觉，却让她伸出去的手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只能下意识的揪住他的衣襟，却再也无法将他向外推。

    他的吻轻轻的落在下来，先是头发、额头、脸颊，小心翼翼得仿佛是在亲吻着世上最珍贵脆弱的宝物，终于覆在了她的双唇上。

    随着他几乎烫人的气息一道侵入的是纷乱的回忆，琉璃突然想起的竟是西市酒楼的雅间，他隔着案几捧着她的脸亲吻，带着入骨的怜惜和伤痛，也是这样动作温柔而气息火烫，那是她第一次尝到他的味道，热烈里带着缕奇异的冷香，令人沉醉迷恋，而此刻她才知道，这种迷恋比她自己想像的还要深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抱住了他。

    裴行俭的身子明显的震了一下，亲吻停顿了一秒，随即便变得狂热，辗转深入，渐渐让人无法呼吸

    晚膳是很久以后才被裴行俭送到床边的，琉璃已穿好了衣裳正要下床，却被裴行俭轻轻的按回了被子里，“你歇着便好，我来喂你。”

    琉璃惊诧的看了他一眼，见他真的准备放下食盒，忙道，“我自己会吃。”开什么玩笑，她手脚又没断，总不至于让他干出这么夸张的事情。

    裴行俭笑了笑，转身将食盒放在高案上，琉璃双脚踩到地面，才觉得当真是有些发软了，裴行俭回身揽住了她的腰肢，低声笑道，“如今知道逞强了，刚才你怎么那样”

    这个混球琉璃顿时牙根发痒，恼羞成怒的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裴行俭吸了口冷气，随即笑得更可恶了些，“看来当真还有一些力气，唉，还好，我也放心了。”

    琉璃还要用劲再拧，裴行俭哈哈一笑，弯腰便把她横抱起来，放到了条凳上，“快用晚饭，你还不饿么”自己也在一边坐了下来。

    粗瓷碗里盛着的不过是最寻常的羊肉汤面，葱花都没有撒，小小的一碟酱菜也分不出到底是哪一味。只是或许真是饿了，那股热腾腾的香味，却让琉璃觉得自己已好久不曾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放下竹著时几乎想满足的叹口气。便听裴行俭已然叹了出来，“这家邸店虽然屋子是简陋了些，厨子却当真不错，我怎么觉得比咱们家的厨娘还要强些”

    琉璃心里不由偷笑，面上淡淡的道，“腹中饥饿时吃东西总是格外香些。”

    裴行俭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摇头叹道，“难怪我会觉得今日你也格外香甜。”

    琉璃脸上发热，咬牙便要教训这个显然有些疯了的家伙，裴行俭已笑着闪到一边，快手快脚的把东西都收拾进食盒，放到了门外，回身却又坐到了琉璃身边，不待琉璃伸手便把琉璃抱到了自己腿上，看着她深深的叹了口气。

    琉璃微觉诧异，“你叹什么”

    裴行俭轻轻摇头，“只是觉得老天待我着实仁厚，简直有些不敢置信而已。”停了半晌才低声道，“我原以为，日后大概只能指望隔三岔五做梦时能这样抱着你陪着你，到醒来后，也能多欢喜上半日。”

    琉璃胸口发涩，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一个多月，自己固然难受，可他大概更不好过吧，不然也不会瘦成这样，只不过“还不都是你自找的”

    裴行俭轻笑着在她头发上吻了吻，“没错，都是我这个傻子自找的。琉璃，你怎么这么好”

    好她其实不过是突然有些感慨，有些恐慌，就像柳如月说的，绣嫁衣的时候，她会抱怨无聊，却没想到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时光，人生如此无常，若是琉璃心里突然一动，抬头看着他，“我可没那么好，你欠我的，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裴行俭怔了一下，随即笑容里便带上了几分宠纵，“那你说，该怎么罚我”

    琉璃瞅着他，“你要赔我三件事。”

    裴行俭有些疑惑的笑道，“哪三件”

    琉璃低头想了半日，“第一件”见他凝神倾听，才笑出了声，“还没想好待我想好了再说”

    裴行俭挑起了眉梢，“你戏弄我”

    这是危险的信号琉璃赶忙摇头，“自然不是，现在说出来岂不是便宜了你我要慢慢想几桩让你为难之事让你头疼，这才能消了心头之气。”这三件事，至少有一件她已经想好了，只是，如今还太早，说出来也太破坏心情

    裴行俭满脸都是愁苦的神色，“原来是要钝刀子割肉，早知如此，我是失心疯了才会得罪娘子你。”

    琉璃得意扬扬的一笑，眼睛愈发明亮。裴行俭呆呆的看着她，胸口发热，低头又吻了下来，渐渐的气息有些不稳，突然抱着琉璃站起来几步走到床边，将她放了下来，弯腰又脱下了她的鞋子，琉璃顿时清醒了过来，忙推他，“别闹了明日”

    “明日怎样”裴行俭不坏好意的看着她，随即笑着在她额头上一吻，拉过被子将她裹在里面，“你好好歇着，我去打些热水来。”又低头在她耳边笑道，“我倒不介意明日把你抱到车上去，只怕你睡醒后又饶不了我”

    他笑着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里似乎都带着轻快的笑意，琉璃简直想一个枕头扔将过去，却还是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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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上伐善谋 千里迎客

﻿    从凉州往西三百余里，便是删丹县城，这里原是丝绸之路青海道与主道交汇之所，若在夏日，自有络绎不绝的商队翻过祁连山而来，如今已入十月，雪封的山道上人踪皆无，一度喧嚣繁华的小小城池也变得安静起来。"blank">

    安家车队在城里最大的邸店歇了一夜，一早便离城而去。琉璃蜷在车里，正有些犯困，就听车窗上响起了轻叩声，“琉璃，你快些出来”裴行俭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琉璃精神一振，忙拢了拢披风，待大车靠边停下，便低头钻了出去，还未来得及跳下车，腰上一紧，已被裴行俭探臂揽到了马背上。

    琉璃吓了一跳，“你”

    裴行俭却回身指着侧后方，“你看”

    琉璃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抬眼一看，顿时便呆住了：远方删丹城的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巍峨山脉，旭日已升，顶峰上的皑皑积雪被阳光一照，反射出奇幻瑰丽的光芒，映衬着冬日清澈的灰蓝色天空，壮美得难以形容。

    琉璃良久才透出一口气，“这便是，祁连山”

    裴行俭拨转马头，看着远处这脉雄山点了点头，“正是，以前只读到过星旗映疏勒，云阵上祁连的诗句，今日才知道这祁连山竟是这样一副磊落奇丽的风光”

    云阵上祁连没听说过，不过她知道“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的天山，说的便是这祁连山。仰头看了半晌，琉璃只觉得手有些发痒，忍不住叹了口气，“若能画下来便好了。”

    裴行俭声音含笑，“今日却不大容易了。日后若有机缘，咱们便在删丹住上几日，让你画个够。说来我见过不少你画的花鸟人物，山水却是见得极少，也就是那副夹缬上有几笔，还真想看看这天山到了你笔下，会是怎样的风景。”

    说话间，阿燕、小檀也钻了出来，对着后面的祁连山赞叹不已，连阿古都回头看了半日，突然开口道，“说到祁连山，阿古倒也听过几句，亡我祁连山，令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裴行俭哈哈一笑，“阿古当真不失军旅本色”

    琉璃想了片刻，“这两句话倒也耳熟”

    裴行俭笑道，“是匈奴人做的歌，汉元狩二年由春至秋，霍去病领兵转战河西，在祁连山下荡平匈奴，活捉单于及王族、将军超过百人，杀敌四万，降敌四万，自此河西归汉，匈奴人便做了此歌哀叹，这一年，霍去病不过十九岁”

    琉璃悠然神往，轻声道，“匈奴不灭，何以家为，霍去病也算得上千古第一名将了罢。”

    裴行俭微笑着摇了摇头，“名将固然名将，第一却是未必。”

    琉璃诧异的回头看了他一眼，裴行俭凝视着远山，剑眉微扬，“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因此，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兵家第一；其次则伐交，便如汉时班超，我朝王玄策，不费朝廷一兵一卒，而扫荡域外，率众来归，一举而平百年后患，虽不似冠军侯马踏匈奴的功绩彪炳，若以兵家善伐而论，却在他之上”

    琉璃看着他眉宇间难得一见的飞扬神色，把整张面孔都映衬得英气勃勃，和远处的山脉竟有一股说不出的神似，一时不由呆住了，裴行俭低头笑道，“怎么可是觉得我的话太书生意气”

    琉璃回过神来，摇头笑了笑，“你怎会是书生意气此去五千里，说不定正是你大展身手的时机，我便等着看你如何伐谋伐交可好”

    裴行俭眼睛愈发明亮，轻声一笑，“好你抱紧些”搂住她的手臂微微一用力，带转马头，扬声对阿古道，“走，我们追前面的车队去”脚上一磕，骏马立刻奔驰了起来。琉璃忙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明明是朔风扑面，却觉得鼻端只剩下他清朗温暖的气息。

    之后几日，因天晴风息，琉璃每日倒有一半时间在车外，与裴行俭并辔而行，喁喁细语。裴行俭虽也是第一回踏上这西北塞上，但他胸中自有书卷，又愿意请教十郎、老康等人，因此一路上的风光典故竟是如数家珍。

    从删丹城往前再走半日多，便能看见匈奴民歌里所唱的那座焉支山，其名却来源于山上盛产的红蓝花，可用于制做胭脂而祁连山下则是有着西北最好的马场；因此匈奴人才有妇女无颜色，六畜不蕃息之叹。焉支山北麓便是著名的甘州，因立城之时便本着“断匈奴之臂，张大汉之腋”的雄心，又名张掖，繁华之处虽然比起凉州来略有不及，却也自有一番生机。

    只是过了甘州，景物便颇有些不同，路上所经的肃州、居延，固然不似之前人口稠密、市井兴旺，路边的景色也变成了大片的荒漠戈壁，偶然还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脉上露出了长城与烽火台的奇妙剪影。

    荒原上刮起的西北风一日比一日凛冽，车队里的人渐次换上了厚实的裘衣，但路上所见的驼队却渐渐的多了起来。

    琉璃一问才知，原来由敦煌入高昌，一路皆是荒原瀚海，不甚起风的冬季竟是最适宜的季节，只是从凉州到敦煌这一千多里地再往后天寒地冻便不好走，而似安家这般家族遍及丝路沿途几座大城、可以随时更换车马加快速度的商队又是甚少，驼队原本便慢一些，更要早些出发，因此离开凉州后路上便几乎无人，反而是越近敦煌，遇到的商队便越多。

    安十郎却也不敢轻心，带着商队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一月前到达了敦煌城下。

    自打出了肃州，裴行俭因外面风寒，便不让琉璃再出马车，只是听说了“敦煌”这两个字，琉璃哪里还呆得住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头探脑往前张望，裴行俭哭笑不得，只得让她穿严一些，伸手将她从马车前揽上了马背。

    远处的敦煌看去规制不大，南北城墙不过两里多长，城墙却是足有两丈多高，城墙角上巍然耸立的角楼更是高达四五丈，一眼看去，倒更像是一座土黄色的巨大碉堡，全然没有想像中西域名城的万种风情。

    琉璃眯着眼睛，竭力想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却越看越是陌生，终于忍不住回头问裴行俭，“这敦煌城里可有一座鸣沙山”

    裴行俭怔了怔才道，“你说的可是那座沙鸣声可闻数十里的奇山”

    琉璃忙点头，裴行俭笑了起来，“山自然是有的，可这城才多大沙山怎会在城中我记得似乎是离了足有二三十里地。”

    琉璃顿时有些怅然若失，这样看来，眼前的这座城池和她曾经到过的敦煌其实并不是同一处城市

    裴行俭自然觉出她情绪变得低落，却以为她是因为看不到鸣沙山而沮丧，忙低声道，“十郎跟我说过，商队在敦煌要清理货品，更换驼队，还要去庙宇中上一炷香，只怕要耽搁上两日，你若不累，不如明日我陪你去那鸣沙山看一看”

    琉璃轻轻的叹了口气，看见了又如何呢此时的鸣沙山、月牙泉跟她曾经见过的、画过的终究不会一样了，“算了，太远了些。”

    裴行俭松了口气，“也好。最近赶路辛苦，好容易有一天空暇，你还是多歇着才好。”琉璃虽然从不抱怨，略有风景可看便兴致勃勃，但手脚却一日比一日冰凉，若是这天气再冷下去，接下来这一千多里又是连马车都坐不了他搂着琉璃的手臂不由紧了紧。

    琉璃回头微带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想起什么了”

    裴行俭笑道，“在想敦煌里有哪家饭铺做得好，我看你这一路吃得都少，这两日定要多吃些好的。”

    琉璃叹了口气，“只要不是羊肉，做成怎样都好。”

    裴行俭不由失笑，“你这样一说，我也发现自己当真是吃得有些腻了。”

    两人随意说笑着，眼见便到了敦煌城下，太阳已向西坠，等待入城的驼队却还排得很长，裴行俭微微皱起了眉头，“城门人杂，你先回车里歇着。”

    在车队前面的安十郎，此刻也正是等得有些不耐烦，却见从城门奔来一匹枣红马，骑者远远的便笑道，“十表兄，你们可算来了”

    安十郎也笑着迎了上去，“十六弟，一年不见，你倒是生得越发威武了。”

    安十六郎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个子生得高，面貌却还嫩，下巴的胡子丁点也舍不得剃去，听了这话便笑眯了眼，“哪里能跟十表兄比，十表兄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家父日日拿着你教训我”

    两人寒暄了几句，安十郎便指着身边的长队问，“今日这是怎么了我算着并不是什么节庆，难不成这边也和凉州似的严查出关商贾”

    安十六郎带马走近几步，压低了嗓门，“并是不为商贾，却是西州那边派人过来迎接朝廷新遣过来的一个什么唐人官员，这几日每个从东门进城的商队都会多问几句，今日来的商队又多，这一问便比平日更慢了些。”

    安十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行俭正把琉璃又送上了马车，不知在低头叮嘱着什么。他心里不由一动，对十六郎笑道，“我们商队里这回也有唐人，你略等等，我去问一声便回。”说着拨马到了裴行俭身边，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西州的那位麴都护竟然派人千里迎客裴行俭看着那扇高高的城门，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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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上）敦煌惊艳

﻿    一进敦煌城门，车外的风声突然便消失了，在蓦然密集起来的车马声、人语声、驼铃声里，还交织着从好几个方向传来的琵琶清响和欢歌笑语。

    琉璃忙挑起窗帘往外张望：黄昏的敦煌街道竟然依旧是一副熙熙攘攘的情形，半点没有日落而息的自觉，除了进城的车马驼队，还有穿着唐人衣冠的士庶男女行色匆匆的走过，琵琶声则大约是从探出坊墙的高楼上传下来的，透着一股奇异的明快。

    待到马车转过街角，进了一处坊门，坊内道路两边更是邸舍接檐、酒肆林立，路旁行人摩肩擦踵，各种酒肉香料的味道隔着窗纱扑面而来。

    琉璃突然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回了西市，仔细看了几眼，才发现这里两边的店铺并非像西市那般一览无余，只是进出的客人明显比西市还要杂上几分，各种肤色打扮的男女老少都有，看得人几乎眼花缭乱。琉璃暗暗告诉自己，不必少见多怪，这才是敦煌只是当看见两个面色酡红的僧人脚步微晃的从一家酒肆走出来时，还是忍不住揉了揉了眼睛。

    马车行得并不算快，好一会儿才将那两个僧人抛在后面，往前又行了一段，拐进了一处略窄些的街道，眼鼻耳终于都清静了下来。沿路院墙高耸，几处乌头门都极为高大，看去似乎不是平常人家。

    她正看得出神，只觉微微一震，马车停了下来。小檀忙打起帘子，琉璃带上帷帽，弯腰出来，还没来得及抬头多看一眼，几个婢女已涌到车前，问安的问安，放踩凳的放踩凳，搀扶的搀扶，转眼间琉璃便发现自己坐上了一抬四人的肩舆，平平稳稳的向门内走去。

    她忙左右看了几眼，天色已有些暗了下来，带着帷帽更是触目一片昏昏，只看得见不远处裴行俭和安十郎在与人行礼寒暄，另一架檐子则抬向了自己后面的那辆马车。想到裴行俭适才的叮嘱，她定了定神，端正的坐在了檐子上。

    进门大约走了一箭多地便转入屏门，路边的景致顿时为之一变，琉璃知道这是进了内院，随手摘下帷帽略打量了一番，却见花园不大，树叶凋零，流水冰封，饶是如此，看去依然是十分精致秀雅，林泉布置颇见匠心，似乎比大慈恩寺也不差什么。

    片刻后，眼前便到了一处林木掩映的小院，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快步迎了上来，檐子刚一落地，为首的一个便笑着上来行了礼，又扶住了琉璃的手，“夫人一路辛苦，请随飘飘到里面歇息。”

    飘飘琉璃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这女子大约二十出头，高鼻深目，头发却是乌黑，愈发称得肌肤如雪，红唇如火，端的是个美人，琉璃含笑还了礼，又看了看她身上穿着缀金丝联珠对鹿纹的大红织锦披风，一时有些拿不准她的身份，只能微笑道，“有劳娘子了。”

    飘飘声音清脆的笑了起来，“夫人客气了，奴姓风，夫人叫我飘飘便好，奴只是与世子相熟，有时来帮世子招待女客，夫人有什么缺的，直管吩咐飘飘便是。”

    她的意思是，她只是那位安西都护、天山公麴智湛世子的，外室可是，说话间这副坦然的样子却也不大像琉璃心里狐疑，和她一道进了院子，屋里暖气扑鼻，琉璃忍不住轻轻一颤，风飘飘忙道，“快上些热酒来。”

    琉璃顿时唬了一跳，摆手道，“热水便好，我喝不得酒。”

    风飘飘惊讶的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笑道，“那便拿一杯烫烫的水上来。”又回头对琉璃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热酒最是驱寒，咱们敦煌人便是幼童也喝得两杯，夫人若不惯，那便多喝些热水，再用些点心，待身子暖了，屋后的汤泉池已备好，夫人不妨一试。”

    还有温泉泡琉璃眼睛不由亮了起来。

    半个多时辰后，当琉璃从那座青石围砌、花瓣漂浮的温泉池走上来时，只觉得这几千里的风尘都被从里到外濯洗了个干净。待换上新衣，又将拧得半干的头发重新挽了个髻，在镜子里看到一张白里透红的面孔，自己都忍不住叹了口气。铜镜前放着一排羊脂玉瓶，盛着各种香味宜人的面脂口脂香粉，其中那瓶面脂尤其细腻润泽。琉璃拿在手里把玩了半响，帘子一挑，风飘飘笑盈盈的走了进来，一眼看见琉璃手上的瓶子便笑道，“娘子好眼光，这面脂是都护府特制的，最是滋润淡雅，娘子初到这边，正要多备一些才好，世子已吩咐飘飘分样装好，送到娘子的车上了。”

    什么琉璃不由惊异的看了她一眼，风飘飘又忙笑道，“我们世子最是心细手巧，面脂的方子便是他琢磨的，这院子里的亭台布置也均出自世子之手。娘子适才洗浴的其实不是汤泉，只是世子喜欢长安的热汤，便特意做了这么一个池子，用暗道引水出水，看去便宛如天然。这样的汤池院里还有几处，因此敦煌人给这世子别院起了个诨名，就叫汤泉院。便是来往敦煌的诸位可汗王子也是轻易不能进来的。这几日因等着裴长史过来，更是一个闲人也不许进。”

    琉璃心里越发诧异，这个世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这样的能耐见风飘飘期待的看着她，忙感激的笑了笑，“如此厚爱，如何敢当”

    风飘飘摇头笑道，“长史与夫人万里而来，长史又是天子近臣，何等尊贵，世子自前年离了长安，一直心心念念的片刻不忘，听说裴长史这等人物要来，高兴得什么似的，又怕出了敦煌道路艰苦，长史与夫人不惯，这才带了我等过来相侯。”又叹道，“都道英雄美人，见到夫人，便知裴长史是何等英杰了，难怪世子景仰”一路便不重样的滔滔然讲了下去。

    琉璃自觉口齿也不算笨拙，此时却也只能笑道，“风娘子再说下去，我只怕路都不会走，只能借风娘子的名字一用，飘飘然了。”

    风飘飘拍手道，“娘子哪里话，这交河城谁不知我风飘飘最是直肚直肠的，娘子您看看铜镜，便是莫高佛宫里画的天女菩萨也不过这般。”说着又从剔红漆盒里拿出一个翠色的花钿递给琉璃，“夫人的颜色不必用脂粉来污，倒是这花钿还称夫人的裙色。”琉璃只好呵开鱼胶贴在了眉心，这才穿上貂裘，和她一道坐上檐子，一路迤逦着往亭台深处而去，刚刚转过一处假山，就见前面院子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健仆美婢来往穿梭，笑语欢歌和琴瑟笛箫之声一阵阵的不断传了出来。

    再走近些，才见院子里竟是支了一个极大的帐篷，毡帘高挂，琉璃一眼便看见随意坐在上位的裴行俭，穿着自己做的那身竹叶纹夹袍，大约也是刚沐浴过，眉目愈发显得清爽。她嘴角微扬，又随意扫了一眼主位，不由便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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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下） 盛宴风情

﻿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打扮不胡不汉，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方胜纹翻领窄袖锦袍，似乎因为太热，领口略散，隐隐露出一片白皙如处子的肌肤，头上束着不知镶了何种宝石的银冠，在灯火颇有些流光溢彩，整个人闲适的半靠在凭几上，嘴角略含笑意，越发衬得身段修长、眉目秀逸。」若说五官俊美，比起穆三郎或许还稍逊半分，但这三分清贵三分不羁加上十二分的风流，却让人几乎可以倒吸一口凉气。

    琉璃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风飘飘已应声笑道，“那位穿锦袍的便是我们世子，因生得面如冠玉，名讳也有一字谐了玉音，在西州，人人都唤他玉郎。”

    玉郎为什么不直接叫檀郎算了琉璃只能微笑着点点头，心里暗暗琢磨：能被叫做这名字的男子该欠下多少风流债檐子平稳落地，风飘飘走过来扶了她的手，一道向庭院走去，门口有人高声道，“长史夫人到，风娘子到”

    满帐篷的人目光顿时都转了过去，帐篷门口有婢女殷勤帮两人脱下了外面的裘衣，风飘飘系着大红满地金的八幅长裙，浓睫红唇，艳丽得犹如一团火焰，琉璃却是一条深碧色修身竹叶裙，雪肤明眸，清澈得就像一湾碧水。

    喧哗的帐篷里突然静了一下，随即才响起了一声低笑，“飘飘，今日你可算被比下去啦”一口河洛官话竟是十分醇厚动听。

    风飘飘眼风一扬，“世子今日倒是难得跟奴说了句真心话”

    帐篷顿时响起了一片笑声，那位麴世子长身而起，笑着向琉璃行了一礼，“夫人请上座。”

    琉璃微笑着还礼，“多谢世子。”转身走到裴行俭身边，先微微欠身，才绕到榻后，与他并肩坐了下来。裴行俭含笑看了她一眼，转头对麴世子笑道，“多谢世子款待周全。”

    麴世子伸出食指摇了一摇，凤眼微眯，眼角轻轻挑起，“崇裕算得什么世子更莫谈一个谢字，守约也太见外了些”

    原来他的本名叫麴崇裕，这见面一个时辰就对裴行俭以字相称了，却并不让人觉得唐突，难道是因为人生得太美的缘故琉璃暗叹了一声，目光随意扫了一圈，才发现帐篷里除了这位麴崇裕，还有两位面生的俊秀男子，打扮体面，却看不出是什么身份，而安家商队里安十郎和另外两位胡商都在座，却独独少了一个穆三郎

    风飘飘早已曼步上前，神态自若坐在了麴玉郎的侧后方，伸手又给他满了一杯酒。麴崇裕轻轻拍了她一下，这才举掌一击。没过片刻，一长队妙龄婢女笑盈盈的走了进来，将七八道精美的菜肴依次布置在各人眼前的案几上，从驼蹄羹、炙虾盘，到鹿熊双拼、绣丸鸡碎，无一不是长安时下流行的菜色，而当中的那个六寸鎏金银盘里，盛的竟是一盘雪白晶莹、薄如蝉翼的生鱼脍。

    在敦煌的冬天吃到这道菜琉璃不由暗暗咋舌，裴行俭已笑道，“竟有如此佳肴，多谢玉郎费心了。”

    麴崇裕轻轻一笑，“守约哪里的话，若不是二位万里前来，这些菜色寻常人只怕也品不出个好字，便如这鱼脍，霜刀吹白雪，金盘砌轻霜，此等妙处又岂是庸人能体会到的倒是崇裕要多谢两位才是。说来这敦煌的菜肴，比长安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若说有略有可取者，也不过是美人和美酒耳。”说着便举起了面前的酒杯，蘸甲相酬，“今日略备薄酒为守约软脚，望守约莫嫌粗陋。”

    裴行俭笑着谢过，一饮而尽，帐篷里顿时热闹了起来，麴崇裕转头也敬了安十郎等人一杯，安十郎又站起来谢过麴玉郎这两年的照拂。琉璃刚想多喝了两口驼蹄羹，风飘飘也移步过来，亲自给琉璃满了杯酒。

    好容易喝过这一轮，麴崇裕便击掌两下。帐中本来便立着一部乐伎，原本曲音悠扬婉转，随着这两声掌击，顿时转为明快。帐外随即响起了清脆的铃声。两队头戴绣花卷边虚帽，身穿紫罗薄衫的女子翩然而入，那玲声竟是来自帽檐下缀着的一串串金铃，而紫裙低系，罗衫却只到腰上，衫下缀着细细银蔓花钿，飘荡间纤细柔软的腰肢若隐若现。

    三声鼓点敲响，两队舞女随着节拍两两相对、翩翩起舞，舞姿欢快妙曼。琉璃自然认得这是正宗的拓枝舞，长安倒也能见到，但能跳出这份柔中带刚的风情者，却不会太多，舞女的打扮舞态，更是比寻常拓枝舞撩人得多。一曲眼见便要舞罢，舞女们的舞姿变得越发柔曼，最后两声鼓响，轻旋中她们上身的罗衫都被狂风吹落般半褪下来，露出一片雪白的香肩，又各自回眸一笑，斜身轻拜，这才缓缓离去。

    看见对面两个胡商眼睛就像粘在那片香肩上一般直勾勾的跟着舞女一路向外，琉璃有些想笑，转头看见裴行俭也目光也转向外面，不由微微一怔，心中微动，垂眸喝了口酒。

    麴崇裕目光在帐中轻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分欢悦，低声吟道，“云动金铃脆，腰舞银蔓长，”声音转高，“诸位，请满上眼前此杯”

    裴行俭似乎已回过神来，也笑着举起了杯子，“曲终秋波远，犹留紫罗香，这拓枝舞裴某也曾见过几次，此次却当真是大开眼界。”

    麴崇裕修眉一挑，笑意直入眼底，“好句久闻守约文采风流，果然名不虚传。想来西州山水，也该因守约而增色”

    裴行俭笑着摇头，“风流二字，焉敢在玉郎面前提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起了诗赋，又说到长安的歌舞宴席，曲江风景，越说越是投机，琉璃静静的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位太极高手姿势优雅的你来我往，看着姿态风流舒缓，旁人却万万插不进一招半式，风飘飘打起精神好容易添了两句，麴崇裕却回身微笑着斜睨了她一眼，又指了指面前的酒杯，风飘飘端起来仰头饮下，掩嘴坐了回去。

    这一顿宴席，直吃了一个多时辰才罢，还是麴崇裕先笑道，“守约一路辛苦，今日虽未尽兴，还是早些歇息才好，明日再来打扰。”

    裴行俭自是含笑谢过，风飘飘亲自将两人送到琉璃适才歇息过的院落，好容易各自梳洗完毕，婢女们都退了下去，琉璃才笑着看了他一眼，“你又在唱哪一出了”

    裴行俭伸手揽住了她，把她散下的长发往后拢了拢，低声笑道，“怎么我哪里做得不好了”

    好，哪里都做得好，又领情又识趣，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太过疏远，包括对自己，全然是一副相敬如宾的标准好夫君模样，不是对他极为熟悉的人，自然看不出异常来，可是琉璃忍不住“哼”了一声。

    裴行俭脸上笑意更深，“你可知这位世子在长安可是大名鼎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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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美人如妖 岁月如刀

﻿    “守约，前面便是瓜州城。”车窗外隐隐传来的声音，让昏昏欲睡的琉璃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绝不会听错，那是麴崇裕的声音。

    麴崇裕相貌俊美，却多少有些偏于阴柔，偏偏一把嗓音比裴行俭还要醇厚低沉三分，配在一起自有种奇异的魅力，只是自打裴行俭告诉了琉璃这位玉郎兄的光辉事迹以来，她现在每次一听见这个声音如有韵律般念出“守约”两个字，便只想冷哼出两个字“妖孽”

    可不是妖孽因生得一副好样貌，自打麴崇裕十六岁起，便颇有贵女不顾身份青睐于他，他竟毫不理会，一门心思觊觎那些有身份的清贵少年，好容易娶了个美貌妻子，又是一举得子，众人还以为他收敛了，他却到处宣称祖宗保佑，再不用对着女人这样一个人，居然毫不猥琐，反而气度风流、心思聪慧、谈吐文雅，老天是何等的不开眼

    据说他是只喜欢美少年的，不过琉璃多少有些不放心：对于一个喝了酒连长孙延都敢调戏、以至于被赶回西州来吃沙子的家伙来说，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何况裴行俭也说了，“此人绝不简单，我都有几分看他不透”，万一

    琉璃忍不住伸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张望，却见茫茫戈壁中，远处一座雄城拔地而起，稍近处是迤逦的驼队，而马车前方，两个身穿裘袍的挺拔身影正并辔而行，一眼看去，就像一幅构图绝佳的图画。

    她叹了口气。

    小檀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叹道，“这瓜州城竟也不小”

    远处的这座城池与敦煌大小规制都有些相似，只是城墙明显比敦煌城还要高，四周的角墩更是足有六丈，看去几乎便是四座雄壮的高塔从这往西北五十里，便是玉门关，想来此城之用，与两百多里外的敦煌不同，应是以御敌为先，也难怪城墙修得这般高大坚实。只是对于琉璃而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池与她记忆里的瓜州丝毫没有可重叠的地方。至于她印象里最深的锁阳城，从舆图上看，此时似乎根本还不曾出现

    琉璃正看得正出神，马车颠了两下，她和小檀的头不轻不重碰到了一起，各自揉着额头笑了起来，阿燕皱眉笑道，“小檀还不快坐好了，你当这是先前的路呢撞疼了娘子不是玩的”

    自打从敦煌出来，道路便越来越不平整。好在琉璃所坐的马车也换成了一辆麴崇裕从西州带来的特制马车。刚坐上时还不觉得什么，一走起来才发现，比寻常马车平稳了不少。下车时，琉璃才发现马车的两个车轮上竟巧妙的包裹了一层皮革。阿古也在围着马车打转，只道这马车平稳绝不止轮子包了层革这么简单，简直恨不得拆开看看是怎么回事看了前面的人影一眼，琉璃放下车帘，出神良久，守约说得对，麴崇裕这妖孽的确不简单

    一刻多钟之后，这支混合着骆驼、骏马、大车的队伍便进了瓜州城，只见城桓分内外两重，外城是驻军之所，不大的内城才是民居所在，亦是按市坊划分，胡商酒肆依然处处可见，却远不及敦煌的繁华了。

    麴氏此处的别院是在内城最靠西北的一处坊里，虽然不算太大，依旧十分精致舒适。琉璃见天色还早，原想出去转上一圈，却被风飘飘一句话便打消了念头，“娘子可想用些热水出了瓜州，这一路上便再不得沐浴了。”

    一千里没有澡洗琉璃顿时恨不得泡进热水里再不要出来。

    待裴行俭回到房中时，琉璃的头发刚刚半干，还未挽起。见他回来，阿燕和小檀都行了一礼便退下下去。裴行俭伸手拿起梳子，一面帮琉璃梳通头发，一面便笑问，“今日怎么这般早便沐浴了也不等我一等。”

    等他琉璃白了铜镜里的他一眼，“你如今这般忙，我怎知道你什么时辰回来”

    裴行俭手上一顿，轻声道，“琉璃”

    琉璃笑道，“我知道只是一个人在车里有些闷罢了。”到敦煌前，便是坐在车里，裴行俭也常会隔着车窗和她说上几句，可这几天，白日里两人加起来只怕也没说十句话。

    裴行俭轻轻出了口气，声音多少有些歉疚，“到西州安定下来了便会好些。”

    琉璃笑道，“好。其实路上有什么事，我问风娘子也是一般，她知道的比你还多。”裴行俭的打算自然没错，如今西州那边情势不明，这麴崇裕周到得无可挑剔，却不知到底是什么打算，裴行俭待她越是如同寻常官宦夫妻，她自然越是安稳，就如他自己表现得越是毫无锋芒，便越有利于日后回旋。

    眼见头发已经梳好，琉璃自己动手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今日在哪里用晚膳”

    裴行俭笑道，“你快换上衣服，今日瓜州的长史宴请麴玉郎，我推了个不想去，适才进门前我便看见坊里有一家酒肆似乎不错，不如咱们一起去尝尝”

    琉璃眼睛顿时一亮，随即便奇道，“你不怕”

    裴行俭笑着捧起她的脸，低头在额头上一吻，“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也是，他们是新婚不到一年的夫妻，又不是怨偶，裴行俭若对自己过于冷淡，更是说不过去琉璃高高兴兴换上了红色大毛昭君套，两人从后院一路出去，出大门没走太远，果然临街便是一家极大的酒肆，里面的布置除了案几板凳都高些，比长安也不差什么。

    裴行俭要了间楼上的雅间，里面却也是高案高凳，伙计用不大地道河洛话笑嘻嘻的问两人要什么酒菜，裴行俭问了几句后，随意点了几样这里的招牌酒菜，那伙计便笑问，“客官可要尝尝咱们这里的锁阳粥，如今这时节，倒是正好可吃了。”

    裴行俭抬起头来，“什么粥”

    伙计顿时眉飞色舞，“客官是头一回来瓜州吧您有所不知，这锁阳原是沙海人参，又名不老药，但凡有锁阳之处，雪都是积不住的，冬季吃上一些最是滋补驱寒，咱们这瓜州城的锁阳便最是出名，旁处再不会有这般好的，若不吃上一碗锁阳粥，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滋补驱寒裴行俭心里一动，看了琉璃一眼，只见琉璃呆呆的看着那伙计，神色几乎有些茫然，裴行俭奇道，“怎么你听说过此物”

    琉璃却转头问那伙计，“除了瓜州，还有何处有这锁阳或是有哪处诨名唤作锁阳城”

    伙计自豪的一笑，“别处自然也是有的，却再无哪里能似瓜州这般既生得多，又生得好”想了想又道，“小的不曾听过锁阳城，许是有人以此打趣瓜州横竖这西北千里，除了瓜州也再无一处是以锁阳闻名的。娘子可要尝一尝”

    琉璃怔怔的点了点头，伙计这才笑着离开了，裴行俭伸手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轻声唤了一声，“琉璃”

    琉璃抬头笑了笑，“守约，我想去外面看看。”

    裴行俭有些困惑看着她，却只是点头道了声，“好。”

    站在酒肆的台阶上，抬头向四周望去，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远处的三面城墙和两个角楼轮廓都越发清晰，街上的行人多数脚步匆匆，却也有人悠闲的走向酒肆饭铺。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街对面的人家有几户已点燃了门口的红色灯笼，到处都能看见一道道深青的炊烟在暮色里笔直的飘向高空。

    而一千多年之后，这里将只剩下四面被风化腐蚀得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四面高高的土堆，一处倾塌了半边的角塔，以及无数高高低低的土坑，爬满了青色的骆驼刺。导师说，这是人类文明被岁月侵蚀后留下遗迹，有着最淳朴悲壮的残缺美。

    一千多年之后，她就在这片土地背着画夹走来走去，力图找到一处最能体现这种残缺美的视角，或许便在此刻踏足的地方坐了下来，因为这里最是靠近唯一剩下的那处西北角塔。但那时，她眼里的这些土堆跟别处风化的沙土石崖没有什么两样，她看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岁月沧桑感觉现在，这感觉就充斥在她的胸口，涨得几乎要溢出来

    一只胳膊紧紧的搂住了她的肩膀，琉璃回过神来，转头看见了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睛，琉璃向他笑了笑，“我看好了。”眼眶却不争气的一热，赶紧低下了头。

    裴行俭一言不发的紧紧搂着琉璃的肩膀走上门去，关上雅间的门才扳转她的身子低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发哑，“琉璃”就在刚才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感觉，她明明还在自己身边站着，却好像已经离自己很远，好像随时会突然消失在夜色里，这种感觉实在糟透了

    琉璃走上半步，把头埋在裴行俭的胸口，紧紧的抱住了他。

    裴行俭长长的出了口气，伸手抚摸着琉璃的长发，胸口的那点不安消散了许多，“你想起什么了”

    琉璃默然半晌，抬头微笑着看向他，“守约，我梦见过这个地方，不过在梦里它叫锁阳城，所以我要再看一看，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裴行俭讶然的挑了挑眉，“真是这个地方”

    琉璃肯定的点头，“是，就是这座城池。”

    裴行俭凝视她半晌，点了点头，神色里却依然有些疑惑，“是何时梦见的”

    琉璃叹了口气，“很早以前，我还梦见过敦煌，梦见那里的鸣沙山，我梦见过这片戈壁，因此，适才我在想，或许我是命中注定会来这里。”

    裴行俭怔了一下，才恍然的微笑起来，胸口一热，低头抵住了琉璃的额角，“傻琉璃”她的舅兄们原是常年走这边的，她多半不过因为听说过，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他倒宁可相信她这有些傻气的说法，那便是上苍可怜他半生孤苦，才把她送到了自己身边。

    门上轻轻叩响了两声，伙计的声音有些迟疑，“里面这位客官可是姓裴有人相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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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蓝颜祸水 前路漫长

﻿    锁阳粥是最后才端上来的。青色六棱瓷碗里，雪白的米粒衬着褐色的锁阳薄片，还洒了几颗红色的枸杞，颜色竟是配得颇为雅致。

    琉璃却突然想起了锁阳初露地面时的那副见不得人的卖相，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裴行俭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她忙努力收了笑脸，“什么沙海人参，看颜色倒像是树根子，当真有那么些好处”又抬头对穆三郎笑道，“表兄请用。”

    穆三郎略有些拘谨的点头，“多谢大娘。”又忙忙的补充，“多谢裴长史。”

    裴行俭微笑道，“都是自家人，三郎莫见外。”

    穆三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微带羞涩的笑意让那张原本便俊美得无可挑剔的面孔越发显得动人。琉璃对他的那点火气不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可怜的家伙，自打商队进了敦煌便被十郎严密的藏了起来，吃饭睡觉一律与护卫们一处，白日一出门脸上便包块布，好容易今日麴崇裕不在家才能出来透口气，大概实在是憋得狠了吧，所以才一听说自己和裴行俭也在酒肆里便找了过来

    三个人默然喝完粥，穆三郎长长的出了口气，“裴长史，听十郎说，明日出了瓜州，你们便与麴世子先行一步”

    裴行俭点头，“麴世子的意思是，如今一日比一日冷，我们这些从长安来的人只怕在外头受不住，明日我们便全部换马，车子一概不用，这样一日能行一百多里，最快七八日便能出大海道，驼队却是走得太慢了些。”

    穆三郎默然片刻，举起了面前的酒杯，“三郎祝长史和大娘一路平安。”

    裴行俭笑道，“不过分别几日便会在西州重见，你们人多货重，路上又要走上半个月，大海道如今虽然沿路都有驿站，到底荒凉，更要谨慎留意些才是。”

    琉璃也皱眉道，“你只来过一次西州，说来比我们也强不了许多，还是应该多跟十表兄讨教讨教。”一起走了这几千里，便是生人也生出几分亲情来，何况穆三郎性子单纯，一路对琉璃又是照顾有加，在琉璃心里，倒是真有几分拿他当弟弟看了。

    穆三郎笑了笑，没做声，低头看着案面，掩住了眼睛里的那几分不舍。

    走出酒肆的大门，琉璃抬头看了一眼，正是月初，夜色漆黑，城墙角楼早已半点影子都看不到。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跟在裴行俭身后往回走，听他与穆三郎客客气气的说着废话，眼见别院大门就在眼前，身后却响起了一阵马蹄之声，有人高声笑道，“前面可是守约”

    这个妖孽怎么这般早便回来了琉璃不耐烦的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马蹄声中，几支火把转眼来到近前，当先一人自然是那位麴崇裕，还未到三人跟前便笑容满面的跳下了马，目光在穆三郎和琉璃身上一扫，对裴行俭笑道，“守约好雅兴，竟与夫人”突然回过神来般看着穆三郎，脸上慢慢露出了奇异的神色。

    琉璃心中一凛，裴行俭已走上一步，“世子回来得好早。”

    穆三郎本来呆呆的抬头看着这行人，突然听到这声世子，忙不迭后退了一步，低下头来。

    麴崇裕心不在焉的笑了笑，“座上俗人太多，便托了句明日要早起告辞回来了。”说着笑着向裴行俭身后看了一眼，“这位是”

    裴行俭笑道，“是内子的兄长。”

    麴崇裕“喔”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丝憾色，“原来如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长眉一挑，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不知这位小郎君如何称呼”

    琉璃本来已略松了口气，见了他的神色一颗心不由又提了起来，裴行俭也怔了一下，眉头微皱，“是穆家三郎。”

    麴崇裕看着裴行俭笑道，“我怎么记得尊夫人似乎”

    琉璃应声笑道，“世子莫怪，三郎与我虽不同姓，因两家住在一处，自小便如亲兄妹一般，守约也是拿他当亲兄弟看待。”

    麴崇裕笑吟吟的看了穆三郎一眼，见他缩在裴行俭身后，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脸上的笑意不由更深，“难怪，果然是好人才，却不知三郎明日是否与我等同路”

    琉璃心里更是一沉，心里暗暗恼火，这麴崇裕果然是个难缠的，只怕多半已猜到穆三郎不过是小小的商人，所以之前才刻意避开他，这般追问到底，难不成是准备

    裴行俭微笑着答道，“内子因比我晚出京一步，家人才特意托三郎相送过来，他又是少年心性贪玩得紧，索性便一路跟着玩到了这里，如今我等要走大海道，到底太过辛苦，我便打算让他回去，今日去酒肆便是为了送行，他会带着伴当回敦煌舅家过冬，来年开春再与十郎一道回长安。”

    麴崇裕大笑起来，“守约也太多虑了些，你看我可像能吃苦之人，你且放心，让三郎跟着咱们一起去西州便是，路上绝不会让他吃半点苦头。”说着又看了看穆三郎，“三郎，你看如何西州风景与这边大为不同，便是腊月，也温暖得紧，更莫说各种风光景致，都与长安大不相同。”

    穆三郎早听安十郎警告过多回，此时哪里敢说一个“好”字，嗫喏了半日才憋出一句，“多谢世子好意，三郎不惯骑马，还是就此回去的好。”

    麴崇裕眸子一闪，只沉吟了片刻便点头道，“也罢，守约，若是咱们都换了马，虽是省了时间，也的确太过辛苦，不如明日咱们还是跟安家一道儿走”不待裴行俭回答便笑道，“我这便去吩咐下人重新准备。”说着把马缰往身边的侍卫手中一扔，大步走了回去。

    琉璃愕然看着麴崇裕的背影，又看了看眼睛睁得老大的穆三郎，简直想长叹一声，却见裴行俭也出神的看着麴崇裕的背影，神色竟是少有的严峻。

    琉璃走上一步，低声问道，“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裴行俭微一沉吟，摇了摇头，“不打紧，你和三郎回酒肆等我，我去府里找一趟十郎。”说着竟也是大步走进门去。

    穆三郎愣在原地，半晌才抬头看着琉璃，“大娘”

    琉璃心中也是困惑不安，只是看着这双忽闪忽闪、满是惶然的眼睛，忙努力镇定的笑了笑，“听裴长史的，咱们回酒肆”

    在雅间里，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坐了大约两刻钟，裴行俭便推门而入，穆三郎腾的站了起来，“裴长史”

    裴行俭脸色十分镇静，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放到了案几上，“这里是你的盘缠，十郎道，你的货物他都会帮你处置，你现在便到这坊里的康家住上两日，后日再从这里回敦煌，住在安家等他便是，他明年二月自会回敦煌。”

    穆三郎神色颇为不安，“如此一来，是否会连累长史和十郎”

    裴行俭淡淡的道，“麴家早已不是高昌王，安家他也不是想动便能动的，更莫说我这朝廷命官，你躲开些，咱们并未撕破脸，自然便不打紧。”

    穆三郎松了口气，“是我太不谨慎，给你们添了这些烦扰。”

    裴行俭笑着摇了摇头，“举手之劳，咱们这便过去。”

    虽然时辰并不算晚，瓜州的街头却颇有些昏暗，裴行俭不时停下脚步辨认巷口方向，走了足足两炷香的工夫才终于找到一户门口写着“康宅”的人家。

    琉璃站在阴影里，眼见裴行俭上前拍响了门环，跟开门之人说了几句，递上了一样东西，又过得片刻，便有人迎出来，将穆三郎带了进去，她不由便往来路上看，总觉得阴影里似有人窥视，正心里打鼓，裴行俭已回身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冷不冷”

    琉璃轻轻摇头，默然与他走了一长段路，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样真不打紧”

    裴行俭淡然道，“打紧又如何”

    琉璃叹了口气，的确，打紧又如何难不成真的眼睁睁看着穆三郎这样处置，说来也没什么，但她心里隐隐总是觉得不对，此事若是安十郎所为便再正常不过，却有些不大像裴行俭的做事风格。想了半日只能道，“我心里有些不大踏实。”

    裴行俭握着她的手掌紧了一紧，突然道，“琉璃，若是我护不住三郎，或是因为他彻底得罪了麴世子，你会如何”

    琉璃怔了一下，半晌才道，“你若想护住谁，自然便护得住，你不想得罪的人，自然也不会真的得罪。”

    裴行俭呵呵的笑了起来，突然停下脚步解开裘袍将她整个人包了怀里，“你放心，不会有事。”停了停又道，“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住你。”

    这是哪跟哪啊琉璃疑惑的抬头看他，夜色里他的神色有些模糊不清，但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却全然不似开玩笑，琉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风的夜晚，街头安静得惊人，良久之后，裴行俭的声音才低低的响了起来，“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疑心这条路大约比我原本想的还要难行一些。”

    琉璃抬头看了看天空，有几颗星斗静静的挂在漆黑的夜幕中，她往裴行俭的胸口靠了靠，伸手搂住了他的腰，“你忘记我刚跟你说过，我梦见过这个地方。”

    “我原本有些不解，上天为何会让我做这样一个梦，可如今，我慢慢明白了。守约，你要走的路是你本来便该走的，而我，会陪你一直走下去。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会走得比你原本想的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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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虚与委蛇 自告奋勇

﻿    渐渐明亮起来的曙光里，麴氏别院的门口，车马骆驼渐渐排成了长队，护卫已经上马，几个驼夫在检查水囊和货囊，几个商人则等在门口，不时往里看上一眼。

    清晨的院子里，地面上结了一层白色的薄霜，鸟雀似乎也被冻得没了声音。琉璃站在裴行俭的身边，却觉得有些燥热起来，也不知是因为身上这身太过暖和的石青色大毛胡服，还是心底里翻动着的那一点不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毛茸茸的一身，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裴行俭的身上也是一袭石青色的裘衣，毛锋却半点不露，大约因为身材修长挺拔，看着半分不觉臃肿，反而多了份沉稳飒爽。

    身后传来一阵靴子声响，琉璃忙回头去看，几个人从通向内院的门中大步走了出来，打头一人正是麴崇裕。只见他竟是穿了一身银白色的胡服，束着碧玉腰带，袖口领边露出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一张脸便如玉雕一般，琉璃不由一呆他们今日是要走那著名的大海道好不好这妖孽没事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麴崇裕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院中的裴行俭，似乎微微一怔，脸上便展开了一个优雅之极的笑容，“守约今日出来得好早”

    裴行俭也微微一笑，走上几步拱了拱手，“玉郎早”

    听见动静，一直等在门口的安十郎忙转身走了进来，“世子，商队现下都准备妥当了，可是眼下便出发”门口的另外几位胡商也忙进来行了礼。

    麴崇裕目光向门口一扫，秀美的眉毛明显的皱了起来，却转头对裴行俭笑道，“守约，你家那位三郎怎么不见人影”

    琉璃心里一紧，裴行俭似乎也没料到他竟然直接开口便问，停了半拍才笑道，“快莫提他三郎胆子最小，听说要走大海道，死活不肯去，昨夜便去了城里的族人家中，此刻城门已开，他只怕已是出城回敦煌了。”

    麴崇裕脸上的笑容突然凝住了，看向裴行俭的目光变得有些晦暗难明，半晌突然大笑起来，“守约你多太虑了崇裕不过是见三郎谈吐不俗，人品俊秀，想略尽一番地主之谊罢了，他不肯去西州，与我直说便是这般不告而别，却把我麴某当什么人了”说着轻轻摇头，神色里几乎有些伤感。

    裴行俭怔了怔，也笑了起来，“玉郎此言差矣，此事与玉郎何干三郎原是家中独子，从小娇惯了些，听见大海道三个字便吓得什么似的，我劝他回来与十郎商量商量，他也一句不听，偏要立刻便回敦煌，这才让玉郎见笑了。”

    麴崇裕轻轻的挑起了眉头，“三郎竟是如此性子原来是麴某太过唐突，吓到了他倒是我的不是了也罢”他摇头笑了笑，看向裴行俭，“依守约之见，今日咱们是与商队同行，还是自行骑马先去西州说来今年冷得有些早，再过些日子只怕随时会下雪。”

    裴行俭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惊讶，怔了片刻才道，“谨凭玉郎安排。”

    麴崇裕抬头看了看天色，轻轻一笑，“天时如此，还是顺势而为吧守约，你稍待片刻，我让人重新备下车马，这般天气，咱们还是早些到西州为好”说完竟是转身便走了回去。

    这样也行这位世子爷的主意当真是比水车还转得快一院子人不由都有些愕然。

    安十郎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待院子里再无麴氏之人，才上前一步对裴行俭低声道，“多谢守约”这位麴世子什么都好，做买卖更是一把好手，偏偏在这上面时不时会发个疯若是自己第一次带队来西州，便这样丢掉了个表弟，自己回去该如何交代才好

    裴行俭摆了摆手，淡淡的一笑，“十郎跟我何必还如此客气”

    安十郎长长的出了口气，“世子要重新换车马，只怕且要些时辰，商队却不好久等，须得早些走才好，守约，我先行一步，咱们西州再会，你路上多多保重”又转头对琉璃道，“你路上更是当心些，万万莫逞强，那地方病了不是玩的。”

    眼见安十郎匆匆出门而去，琉璃不由怔怔的有些出神，裴行俭转头看了她一眼，故意走上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认真的点了点头，“表兄是妥当人，看你如今的脸色，便知他给你置的这套衣裳当真不错。”

    琉璃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叹了口气，“除了出门会被人当成黑熊，的确好得很”

    裴行俭哈哈的笑了起来，“你也太瞧不起黑熊了一些，世上哪有瘦成这样的黑熊”

    琉璃正欲反唇相讥，门口却响起了一个略带急切的声音，“库狄夫人”柳如月带着小芙快步走了进来。

    琉璃不由奇道，“柳阿监”

    柳如月也不客套，走上前开口便道，“我原是昨夜便想来找夫人一趟，听说世子改了主意才未去打扰，怎么安家郎君说，今日咱们还是要分开来走”

    琉璃怔了一下，心里涌上了几分歉疚自打进了敦煌，柳如月便轻易不露面，她竟也把这位柳女官忘了个干净如今商队走大海道，几个胡婢都已留在敦煌，她一个女子与那么多陌生男人日夜在荒原同处，的确有些不大方便，可是若带她与麴崇裕一道走，似乎更是不大说得过去，更别说那位麴世子本来便有些古怪，如今又多少得罪了他，日后在西州还不定会有怎样的一番困局，又何必把她搅进来

    柳如月见了她的神色，忙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库狄夫人请放心，如月和小芙虽然久在宫中，却并非弱不禁风之人，一路上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琉璃苦笑道，“阿监见谅，此事却不是琉璃怕麻烦，实在是有些不便之处，我家表兄最讲信誉，既然答应将阿监带到西州，便不会食言，你跟着商队走，路上虽然艰苦些，日后却会少几分烦扰。”

    柳如月不由默然，她在宫中十年，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这几日也暗地里留神看过，想来麴家本是高昌王室，在高昌经营了一百多年，如今又是龙回大海，对朝廷派来的官员只怕不会那么推心置腹，说不定日后会有一番龙争虎斗。只是，她来西州本是一场豪赌，找不找得到他，是否能和他在一起，在一起后能不能在西州立足，都是未知，如今的情势，或是自己去碰运气，或是把赌注压在裴氏夫妇身上

    她本便是杀伐决断之人，立时便拿定了主意，声音更低了几分，“夫人的意思我都明白，如今的情势我也略有几分猜测，或许差不太远。夫人原是好意，只是如月日后仰仗夫人之处甚多，愿一路追随夫人左右，为夫人分忧”

    她看着琉璃的眼睛，轻轻的点了点头，琉璃不由有些愕然，刚想开口，柳如月已转身便走到裴行俭面前，深深的行了一礼，低低的说了几句，又扬声凄然道，“奴归心似箭，请长史成全”又转头看向琉璃，“夫人，非是奴厚颜，如今让奴单身一人与商队同行，实在不妥，这名声传出去可如何是好请夫人体谅”

    她的声音清婉，又带着几分哀怨，莫说院门口的人纷纷看了进来，后面也有好几个人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裴行俭目光深沉的看了柳如月一眼，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琉璃，“柳娘子所虑甚是，你看”

    琉璃简直想捂着额头长叹一声不要演得这么狗血吧她还未开口，小檀最是快嘴，见这柳如月突然来了这样一出，忍不住大声道，“你这娘子好没道理在凉州时便是我家娘子好心才容你与我等一路，你若是不曾换了安家商队，还在康家商队中，难不成也不肯与他们一道走大海道怎地就成了我家娘子不体谅你”

    裴行俭脸色一沉，“不得无礼”

    柳如月忙道，“康家商队里本有女眷，我在凉州相求时，也是看在队中有女眷的份上，如今却成了如此奴单身一人，也不知父母兄长是否还在，处处不得不当心一些，还请长史和夫人怜悯一二。”

    琉璃怔怔的有些说不出话来，裴行俭已淡淡的道，“这位娘子，你去把行囊收拾下来，我们这一行几十人，怎么也能容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

    柳如月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颤声道，“多谢长史成全，多谢夫人成全”向裴行俭行了一礼，转身奔了出去，不大会儿便和小芙一人抱了一个被囊进来。门口顿时嗡的一声议论开来，安十郎从外面排开众人走了进来，皱眉道，“这位娘子是何道理安某何时说过不带娘子去西州”

    柳如月敛眉点头屈了屈膝，“安家郎君，多蒙一路照顾，奴的旅资已付，就此告辞，生死与安家郎君无涉。”

    安十郎不由愕然，“此话怎讲”

    琉璃皱眉挥了挥手，“表兄请先行吧，赶路要紧，莫耽误了时辰，着实不值。”

    安十郎看了看院子，实在不大明白怎么转眼间闹了这么一出，怔了半晌只能一跺脚，转身大声道，“咱们走”

    院外马嘶驼铃之声顿时响成了一片，院里裴行俭负手站在院中，神色颇有些肃然，琉璃和小檀、阿燕远远的站在一角，柳如月和小芙则站在外院门口不远处，一时无人开口，气氛颇有些尴尬。

    好容易外面的驼铃声越行越远，一片寂静中，突然有人笑道，“夫人还在院中么快随飘飘进去歇上一歇，飘飘还有好东西要送给夫人咦”穿着一身大红色胡服的风飘飘从里面的门中一步跨了出来，看着院子里这副情形，满脸的笑容都变作了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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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夫当关 千里荒原

﻿    迎面吹来的风似乎越来越大了。」毛茸茸的手笼里，琉璃挽着缰绳的手指在一点点的变得僵硬，背上却有薄薄的一层汗水浸了出来。

    想起裴行俭的再三叮嘱，她忙放松身体降低了马速，和她并骑的风飘飘立时也带了带缰绳，回头看向琉璃，“夫人可是累了”

    琉璃下意识的随口答了声“不累”，可发出的声音一大半被脸上厚厚的貂皮面罩闷在了里面，一小半则消失在了迎面吹来的风里。她只得又用力摇了摇头。

    风飘飘的脸上却只蒙着一层白叠布，身上的大红色胡服也十分利落，看见琉璃摇头，眼睛一弯，笑声依然清脆，“夫人若不嫌弃，飘飘带夫人一程”

    琉璃看着她矫健的身姿，又低头看了看穿得活像个球的自己，顿时有些自惭形秽，刚想说声“不必麻烦”，风飘飘的马已贴了过来，喝了一声，“夫人坐稳了”琉璃只觉得腰上被带了一下，大红色的人影一闪，背后已多了一个人，随后一双手从侧面伸过来拉住了缰绳，马肚上一震，这匹枣红马一声嘶鸣，重新平稳的奔跑起来。

    虽然一路上和裴行俭也同坐一骑过，但被一个女子这样琉璃只觉得一滴冷汗滑落额角，却也只能一手扶住马鞍，另一只手全缩回了手笼里，转头大声说了声，“多谢”

    风飘飘声音含笑，“夫人客气了，若不是一路上可以为夫人效劳，世子何必要带我等过来”这种天气骑快马穿越大海道，速度最难把握，太快太慢都是不成，且身子越弱的人便越不能出汗，这些长安来的娘子只怕没几个能办到，看模样这位库狄夫人又是身子最弱的一个。

    她回头看了另外几匹马一眼，向后挥了挥了手，没过片刻，骑术略弱的柳如月和阿燕马后也多了一个西州侍女，马队的速度顿时又恢复了平稳。

    往前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前方便出现了一条大河，一丈多宽的河面被冻得结结实实，河边有不少光秃秃的胡桐与焦黄的杂草。一行人沿河岸而上，远远的便能看见两个一大一小的黄色方块。

    风飘飘笑道，“夫人，前面不到十里便是玉门关”

    那座春风不度的玉门关这就到了么琉璃有些吃惊，早上因重新准备车马，出发得并不算早，如今刚刚到午时。算来这五十里路一个多时辰便到了，中间还歇了一回马力。

    马队又奔驰了一刻钟，玉门关已清晰可见，却见这座雄关便设在河西岸，把守着过河的要道，四面城墙看去都不过几十米长，高却足有一丈多，又挖着一圈十几米宽的壕沟，越到近前，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便越是逼人。

    而远远看着大些的那个黄色方块，却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城池，离玉门关西南角不过几十步远，依稀看得见城门口有行人来往，无数炊烟从城墙中袅袅升起，看去充满了宁静的人间烟火气息，和雄峻的玉门关相映成趣。

    风飘飘道，“那便是晋昌城，人口不多，午间咱们多半要在那里打尖歇息片刻。”

    待到马队进了晋昌城时，琉璃才发现，此处与瓜州略有几分相似，也是内外双城，只是人口又少了许多。麴崇裕带的随从足有二十多个，不少还是骑控双马，几十匹马顿时将一处酒肆围了个严严实实。风飘飘带着琉璃直接上了楼上的雅间，只见麴崇裕和裴行俭也是刚刚落座，麴崇裕解开披风，露出里面一身驼色的胡服，只领口略出一圈深色貂毛，头上则戴着一个深色的貂皮抹额，整个人看去虽不如早上一身雪衣那般风骚入骨，却多了几分英秀爽朗之气。

    琉璃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默默无言的在裴行俭身边坐下，不用酝酿情绪脸也垮下来。

    裴行俭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淡然的低声道，“待会儿会上锁阳酒，你多喝两口。”

    琉璃没精打采的点了点头，麴崇裕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溜，脸上露出了笑容，“夫人辛苦了。”

    裴行俭笑道，“她辛苦什么倒是辛苦了风娘子，守约在此谢过。”

    此等小城自然不会有什么出色的菜式。一时饭毕，众人从雅间出来，就见楼道口，柳如月带着小芙站在那里，抬头看见几个人，上前行了一礼，“多谢世子和风娘子照顾，多谢裴长史与夫人体谅。”动作优雅、声音清甜，风飘飘都呆了一下。

    麴崇裕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果然是个知礼的，你要谢，多多谢过裴长史便是，与我何干”

    柳如月半低着头，轻轻一笑，“世子说得是，多谢裴长史，多谢库狄夫人，只是奴这番也是给世子与风娘子平白添了麻烦，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请两位见谅。”说着又屈了屈膝，退后一步让开了道路，微微低头站在一边。礼仪恭谨，却不觉得有半分谦卑，只让人觉得柔和舒服之极。

    麴崇裕眼中的玩味之色顿时更浓了一些，转头看了一眼，只见裴行俭看着柳如月若有所思，语气却颇为淡然，“不必多礼，你也算是西州子民。”库狄氏垂眸不语，看不出脸色如何，倒是她身后的一个婢女狠狠的瞪了柳如月一眼，愤慨鄙夷之情颇有些形于颜色。麴崇裕不由眉头微挑，低声对裴行俭笑道，“守约当真胸怀博大，爱民如子，崇裕佩服之极”

    裴行俭微微一怔，麴崇裕已大笑着走下楼去。风飘飘也看了柳如月好几眼，待下了楼便低声道，“这个刘娘子看着倒不像寻常宫女。”

    琉璃叹了口气，“我也不大清楚她的来历，只是在凉州偶然相遇，动了恻隐之心，却忘记了那种地方最不缺的便是资质绝顶却恨无出头之日的女子。”

    风飘飘欲待再问，琉璃已从袖子中拿出了手笼，“多谢你送我的这手笼，比寻常的果真要暖和许多。”

    风飘飘也笑道，“这是狐皮所制，原是暖手些。”

    一行人再度上马，出城往西，沿着河岸边走了一段，在一处岔道上转向了戈壁，道路很快便不甚清晰，极目所见，前方是一片辽远无比的荒野，连树木都难得一见。天地茫茫，除了偶然出现又被超过的驼队，便再也见不到任何人烟。荒野里的风一阵疾，一阵缓，不时发出凄厉的怪声，令人几乎有身周已不在世间之感，唯有路边每五里便出现的土堆，提醒着人们，他们的确依然走在大唐的驿邮之路上。

    马队一直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半个时辰歇一次马力，遇到每隔三十里左右会出现的驿馆时，则进去略加休整。琉璃虽然多少适应了一些，到底体力还是不支，风飘飘立时便换马过来。这一个下午，马队走了足足九十里地，道路渐次从一马平川的戈壁荒野，变成了高低起伏的荒山，马匹速度自然减缓，小跑中颠簸得更是厉害，好容易才终于在天黑前到达了一处驿馆。

    琉璃下马时，只觉得身子都是僵的，脸更是早便木掉了，小檀和阿燕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是风飘飘扶着琉璃走了几步，这才略好些。

    只见这驿馆是一处不大的两进院子，房屋看去并不算旧，驿馆的驿长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两个驿卒也多少有些无精打采，其中一个将水井房屋给侍女指了一遍便拖着腿走了出去。房间的铺盖也不知多久没洗过，有些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琉璃却是第一次住驿馆，只听说驿馆房屋比邸店要好许多，看到这副情形，不由诧异不已。风飘飘笑道，“此处的驿馆不能与外头相比，不过是守个水源应付差事，哪里都去不得，被捉驿来这里当驿长的，只怕和坐监牢也差不太远，哪里还耐烦管你铺盖如何”几个西州侍女拿了干净的布绸过来，将铺盖重新包了一遍，有人便烧了热水，琉璃净了手面，又歇了半晌，这才缓了过来。风飘飘站了起来，不顾琉璃推让，伸手在她腰背上按摩敲打了一番，手上劲道极大，一面便笑道，“这一路太过颠簸，不是如此痛上一痛，夫人明日只怕更是酸疼难忍。”

    如此折腾到吃过饭，琉璃便把小檀和阿燕都轰了回去，让她们互相敲打松泛、好好歇息，自己也坐在了屋里最温暖的炕上，看着空荡荡的四墙发了会儿呆，想到明天多少有些犯愁，这样思来想去不知不觉竟抱着被子睡了过去。

    本来便只烧得半热的炕渐渐的凉了下来，她迷迷糊糊的缩紧了身子，突然身上被子微动，随即便被搂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琉璃舒服的叹了口气，往那个怀里缩了缩，头顶上响起了一声深深的叹息，“你怎么被子也不盖好便睡了，凉着了可如何是好”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了看裴行俭，又看看自己身上，懊恼的叹了口气，“我没想睡的，什么时辰了”

    裴行俭笑道，“吃过饭也没多久，幸亏今日回来得早，不然你只怕真会冻着了，傻琉璃，下回你别等我，多睡一会儿是正经。”又低头看了她一眼，“今日可是累得狠了”

    琉璃摇了摇头，“累倒还好，只是颠了些，还有些冷。大约过两天惯了便好。”

    裴行俭没说话，只是手上却楼得更紧了些，半晌道，“明日我来带你。”

    琉璃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他今日不是扮了一整日面瘫么怎么突然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裴行俭低声笑道，“你没听过床头打架床尾和么再说我原是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要讨好你一番也是常情。”

    琉璃心里一松，想了想又道，“那过上几日，咱们是不是还要拌个嘴，赌个气”

    裴行俭笑道，“不吵啦，至少在大海道里咱们再不赌气，这种天气这种地方，你还是在我身边，我的心里才能踏实一些。明日你便这样”在琉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样也行琉璃忍不住笑出声来，突然觉得前面这一千多里的大海道，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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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海道碎雪 西州迷踪

﻿    风渐渐的停了，天色却更阴沉了些。麴崇裕抬头看了看压得低低的云层，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伸手摘下貂皮面罩，转头高声吩咐道，“前面不歇马了，一口气过了山口再说”

    马队前方的裴行俭略带了带马缰，回头问道，“怎么是要变天了么”

    麴崇裕点了点头，“正是，只怕过一阵子便要下雪。好在前面十里便是这座山的谷口，谷口外面是二十多里的沙砾戈壁，出了戈壁便算出了大海道，守约你看”他本想催马上前，从裴行俭的怀里却突然钻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头面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闪亮眼睛，忽闪忽闪的看向麴崇裕，随即便拉下了面罩，“麴世子，是真的呀真的要出这大海道了”声音甜得有点发腻。

    麴崇裕脸上的笑容一丝都未变，“正是，若是路上顺利，到天黑前便能到一处村镇。”手上却是一缓，任由裴行俭的马跑到前面，风里隐隐传来细碎娇媚的女子声音，“真好总算”

    麴崇裕心里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他见过各种讨厌的女人，却没见过这么麻烦粘人、撒娇卖痴的先前看着还算安静规矩，结果自打裴守约同意带上那位娘子一道上路，立时便露出了真面目，头一日甩了一日的脸子不说，从第二日开始，更是死乞白赖的一步不离裴守约，一日里最多象征性骑个二三十里马，便非要裴行俭带她，否则连马都不肯上。若他是裴守约，早把她丢下马去了，哪有这好性日日带着个毛球惹人笑话只是看着裴守约镇日里无可奈何的模样，自己原本是最该松一口气的，不知为何更多的却是恼火。

    或许是那位库狄氏实在烦人，或许是自己原先太过高估了这位裴守约莫说自己在长安十几年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几日相处下来，他也不过当得起温和妥当四个字而已从长安传回的消息看，他是因为一笔好字入了圣上法眼，接着又娶了武昭仪宠爱的胡人画师，因此才平步青云的。看他同意带上那名宫女之时，虽然满口冠冕堂皇，起码还算有些担当，如今想来大约是他的夫人当时没真的拉下脸来拒绝而已堂堂男儿，若是宠爱妻子也罢了，如此惧内，真是这般人物，就算是皇帝有意安插入西州来的耳目又如何

    麴崇裕冷冷的看了前面一眼，前方的黑色骏马上，那个背影沉稳而挺拔，他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即使所有的理智都告诉他，此人不足为惧，但只要看到他，心底里的那种莫名的危险感依然驱之不去，如果不，还不是放心的时候，起码现在还不是

    琉璃从裴行俭的肩头上探出半个头来，看了几眼远远落在后面的麴崇裕，低头时已是乐不可支，这些天下来，她总算是找到了这位妖孽的死穴，每次自己只要故意笑得甜一点，语气放得娇一点，这位虽然不至于脸色大变，却一定会跟见了鬼似的闪得飞快哼，他敢接着跟裴行俭套近乎，自己就敢接着恶心他

    裴行俭拿下巴在琉璃的头上蹭了蹭，“小坏东西”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琉璃轻声笑道，“谁坏我可全是听你的，如今咱们俩名声是全毁啦这些人多半都在笑你惧内，说我不知尊重。如今连风娘子看着我都笑得怪怪的，柳阿监还要每日哀怨的看我几眼才能算完事，连阿燕和小檀都吞吞吐吐的劝了我两回，说是要为你的名声着想”

    裴行俭的声音里满是笑意，“那又如何房相惧内的名声天下皆知，难不成有人便能因此瞧不起他这天时越来越冷，若把你冻出个好坏来，多少名声能换回来再说，如今他们越是瞧我不起，咱们便越是安稳。只是为了这安稳，如今也只能委屈你了。”

    琉璃往裴行俭的怀里缩了一缩，心里暖烘烘的，其实受委屈怎么会是自己在外人的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内宅妇人，娇痴一些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坏名声，倒是裴行俭，宁可别人觉得他无用、惧内，也不希望让人看出来自己是他的软肋，不希望日后别人要对付他时，首先会想到利用自己只是，他为何会对西州的局势估量得这般严峻难道就因为这个雄孔雀般在大海道上也一日换身新衣服的麴世子

    裴行俭的一只手臂突然揽住了她，低声道，“小心，坐稳些。”

    琉璃忙抓住了马鞍，马背往前一倾，已是到了下山道。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是崎岖难行，马匹到后来几乎只能碎步往前走，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来到平地，穿过了一处山口，眼前便出现了满是黑色细碎砾石的戈壁滩。

    琉璃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眼睛上却是一凉，她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是一片雪花沾在了她的睫毛上。没多久，一片片小小的雪花便飘落了下来。众人都带住了马，各自下马活动腿脚，有人便笑道，“咱们的运气当真不错”若是在山路上遇到下雪，麻烦就大了。

    最后这二十多里地一马平川，马蹄声声，踏碎风雪，虽然飞雪中天地间一片朦朦胧胧，却也能看见身边荒凉的戈壁上渐渐出现了一小篷一小篷的枯黄的草丛和稀稀落落的低矮灌木，待到一大片树林终于出现在视线中，众人忍不住已欢呼起来。

    在这样一片荒野中足足走了十天，任谁也向往着暖烘烘的屋子、盛满水的浴桶和欢歌笑语的寻常人家了。

    琉璃先是一阵高兴，随即却有些怅然起来，除了刚刚成亲那几天，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天天和裴行俭腻在一处过，这一路上虽然天寒地冻，路上时不时便是一段颠簸之极的山路，可有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能听着他时而正经时而胡扯的低声笑语，也真不觉得有什么打紧了。出了大海道，她便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这样天天霸着他缠着他当个娇痴小女子的感觉，当真不错

    她忍不住深深的叹了口气。

    裴行俭笑了起来，“娘子明鉴，在下日后定然时常带娘子出来。娘子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琉璃轻轻的“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定然会往北走，是不是”

    裴行俭一本正经的点头，“娘子的教诲在下牢记在心，日后便是赴汤蹈火，也要往南走”

    两人都戴着面罩，一路走一路低声斗着嘴，细碎的雪花飘落在两人的帽子上、肩头上，渐渐积了薄薄的一层，只是露在风雪中的两双眼睛里，却都盛满了温暖的笑意。

    马队穿过树林，一片小屋出现在这片冬日的绿洲之中，看摸样似乎是一个不大的村落，几个孩童听见声响奔跑了出来，突然认出马队中骑着穿着银色斗篷、骑着白色大马的麴玉郎，一起欢呼了起来，“玉郎来啦玉郎来啦”

    麴崇裕哈哈大笑，“待会儿到徐娘子的客栈来，请你们吃枣糕”孩童们欢呼着跟着马队撒腿便跑，不少成人也走出门来，笑呵呵的向着马队挥手。

    马队从村落旁掠过，在绿洲尽头一栋敦厚的两层小楼前停了下来，土楼看着颇有些年头了，背后不远便是一个高高的沙丘。琉璃四下看了几眼，心道，这客栈里面若也有一个美貌的老板娘，门口倒是可以直接挂块招牌龙门客栈偏偏这家门楣上写的却是“大沙海”正思量着，就听见门内传来了一阵清朗的笑声，“世子爷，快些里面请，我家小棋已经惦记你的枣糕好久了”

    难不成真是金镶玉琉璃不由唬了一跳，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清秀妇人携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笑嘻嘻的走了出来。

    麴崇裕把马缰往随从手中一丢，微笑着走上几步，“徐娘子怎么越发年轻了看着倒像是小棋的姊姊。”

    徐娘子大笑起来，风飘飘也从后面提马赶到，跳下马脱下披风便抱住了那个叫小棋的小姑娘，村里的孩童们也跑了过来，闹哄哄的挤了进去，那麴玉郎当真让人拿了一包枣糕出来，发到几个孩子手上，店里的几个伙计也迎了出来，牵马的牵马，抬行囊的抬行囊，与随从们说说笑笑，客栈里外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琉璃看着人群中笑得格外放松的麴崇裕，只觉得眼前之人似乎突然间变得有点陌生了，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裴行俭，只见他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神却若有所思。

    麴玉郎与徐娘子说笑了几句，转头看见裴行俭，便笑道，“徐娘子，今日你却要打起些精神来，这位裴长史和夫人乃是长安来的贵客，这是他们到西州的第一顿饭，是好是坏便看徐娘子你的手艺了”

    徐娘子忙笑着过来行了一礼，“果然是长安来的贵客，气度便与众不同。小女子的手艺招待来往的客商、牧马的群头也便罢了，哪里入得贵人们的眼贵人们平日吃得精细，小女子手艺粗糙，请多多担待才是。”

    裴行俭微笑着欠了欠身，“有劳徐娘子。”琉璃便笑道，“娘子说得是，咱们已是吃了整整十日的沙子，可不是精细得很只是如今听见细字便心惊，正要请娘子多做几碗粗些的肉啊鱼的才好，便是整只的也不怕”

    徐娘子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携着琉璃的手便往里走，“夫人好生风趣，外面天寒，快些进去坐。”

    看着琉璃的背影，裴行俭眼底的笑意还未到嘴边，已变成了一声颇有些无奈的长叹；麴崇裕不屑的挑了挑眉，转头看着裴行俭时，却是一脸最真挚不过的笑容，两人同时道了声“请”，又相视微而笑起来。

    在这家大沙海客栈休整了一夜，第二日马队出发时，人人都变得精神了许多。雪早已停了，略走一段，路上便见不到半点雪痕。道路变得十分平整，马队穿过大阿萨镇，两个多时辰便来到柳中县，此地所酿葡萄酒闻名西北，众人却并未停留，用过午膳便又一路向东北而去，越走便越热。到了第二日，众人都换下了皮毛的外套，琉璃也选了一套利落的群青色丝绵胡服，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这一日的下午，灰白色的太阳刚过中天，众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琉璃正在纳闷，风飘飘在马镫上站了起来，挥鞭一指，“夫人，你看，前面便是西州”

    琉璃忙抬头去看，只见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山谷，两条河流围绕着一座高高的山崖交流而过，一眼望去倒是一片青山绿水，却哪有城池的半点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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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迷宫之城 接风之宴

﻿    足足三十米高的悬崖上，只能隐隐约约的看见几角飞檐，再近一些，才能发现这片高崖的东面分明有一道大门，相对而立的高大双阙中，一条长长的台阶直通崖底的河谷。」而河谷中的一顶华盖，数十道人影，已列出夹道相迎的阵势，让人不得不相信，大唐西域最繁华的西州城，就在这片四面绝壁的土台之上。

    仿佛嗅到了家园的气息，几十匹骏马都撒欢般的一口气冲下了河谷。西州随从中已经有人用胡语开着粗俗的玩笑，又有侍女笑骂了回去。

    虽然已是十一月中旬，沿路的天寒地冻在这片土地上却化作了略带燥热的炎风。河谷之中，河水依旧清澈见底，草木犹有茵茵绿意。马队在一道石桥上呼啸而过，下桥没几步，马蹄踏处已变成了绿草如织的平坦河岸。琉璃抬头张望了几眼，近在眼前的狭长土崖看起来就如一条停泊在河谷中的巨轮不知那甲板上又是何等风情。

    离迎接的人群还有几十步，众人一齐勒缰下马。麴崇裕引着裴行俭快步走了过去，而在那顶紫色华盖下，一位须发半白的男子也在众人拥簇下缓步走了上来。

    琉璃落后了十几步，看着前面那群男人互相行礼客套，滔滔不绝的说着世上最必不可少却又最没营养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在那位西州之主麴智湛身上打了好几转，他长着一张让人难以记住的圆脸，一丛胡须倒是半白半黑，给这张脸平添了几分喜感，身子明显有些发福，行动间也带着一股颤巍巍的慢条斯理劲儿。

    她忍不住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那位身材挺拔，笑容优雅的麴世子，心里忍不住冒出了一个八卦的恶劣念头。

    不待她多想，迎接的人群中，几位打扮体面的女子笑吟吟的向琉璃走了过来，风飘飘忙向琉璃笑道，“这些都是都护府的官家女眷，最前面的那位是祇夫人，乃是麴都护的如夫人。”

    如夫人既然跟着麴智湛一道来迎客，想来绝不会是寻常的侧室。琉璃不敢拿大，忙快步迎了上去，这位祇氏看着三十出头，穿着绯色小团花的襦袄长裙，相貌极为清婉，笑着对琉璃说了声，“长史夫人一路辛苦。”琉璃忙敛衽行礼，“有劳祇夫人了。”

    一时另外几位夫人也都上来见了礼，什么严都尉家的郭夫人，梁骑尉家的卫夫人，王明府家的麴夫人看容貌都是正宗的汉人女子，礼仪谈吐、衣饰打扮均与长安贵妇也无甚差别。那位最年轻的麴夫人生得异常美貌，长眉入鬓，凤眼微挑，琉璃只觉得眼熟，见她满不在乎的一笑，才想起是与那位麴玉郎有三分相似。

    眼见众位官员已拥簇着麴氏父子和裴行俭登上了那道高高的台阶，祇夫人也亲热的携了琉璃的手，一路往上而去。却见那台阶宽不过五尺，往上走了足足几十级才到达双阙对立的大门之中，入门之后，眼前顿时开朗，一个长约七八丈，宽约十余长的平实瓮城出现在门后，藏石坑、瞭望塔等防御之物一应俱全。

    穿过瓮城，便是一条大道随着斜坡向上而去。沿着大道继续往上走了百余步，道路才渐渐转为平坦。琉璃原本以为还在山崖之间，走了几步才赫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座巨大的黄土迷宫之中：脚下分明已经是休整过的平直道路，路边还有平民打扮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好奇的向自己一行人张望，然而道路两边却依然是山崖般敦实的高大土墙，一时让人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走在一条幽深的街道上，还是一条宽广的壕沟里。

    大约是看见了琉璃脸上的迷惑神情，祇夫人轻声笑道，“让库狄夫人见笑了，这西州城最是风大，因此修屋时多是掘地而居，十年前那位郭都督索性重新修整了一遍，将所有街道也都向下挖掘了一番，莫说库狄夫人，我们这些人几年前回来时也唬了一跳，好些日子出门都找不着路。不过这样一来，却也当真是少了好些风吹日晒之苦，夫人住久了便知。”

    说话间众人从小街转到了一条极为宽阔的主路上，两边是依然是高达丈许的生土墙胚，道路一头通向一座极大的庙宇，一头通向人流稠密的市坊，而道路中部的前面不远处，是一栋门屋极为高大的官署，正是西州都护府。

    进了府衙，沿着斜阶往下，是一处宽阔的地下庭院，男子们进了官署后院的一处厅房之中，祇夫人则带着琉璃穿过后门沿着一条小巷走了几十步，到了另一处院中，只见院子分内外三进，所有屋子都是双层，院中略有几处花木扶疏之所，房屋则是木板护墙，虽不如府衙的房屋高大雄壮，却多了几分精致，想来这才是麴氏平日起居之所。

    祇夫人转身笑道，“库狄夫人一路风尘仆仆，若不嫌寒舍简陋，便请在此沐浴歇息片刻，稍后我等再为夫人接风洗尘。”

    琉璃身上又是汗又是灰尘的正不自在，闻言不由一喜，当下笑着谢过了，自有婢女领着她们主仆进了客房。进了里屋，一扇六曲仕女屏风后，那个正在散发着热气的香柏木浴桶，顿时让琉璃险些没热泪盈眶。

    这一路上，大海道里自不必说，滴水如金，就算是建在有水源处的驿馆，也概无浴桶供应，能用热水擦身便已是奢侈，而大沙海客栈里那个浴桶比脚盆也大不了太多，又怎能跟眼前这个相比

    脱下衣服，琉璃一步一步走进浴桶，憋了口气深深的沉入水里，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变得暖洋洋的，幸福的小泡泡一串串的向水面上冒了出去。

    待琉璃从浴桶里恋恋不舍的出来，从里到外换上了一身簇新衣裳，只觉得全身少说也轻了七八斤。也不待头发拧干，她便把小檀和阿燕也轰去沐浴。饶是阿燕这般稳重的人，也只略一犹豫就笑容满面的跟着麴家的婢女快步向净房而去。看着那两人的身影，从背后看也是满头满身的灰暗，想想自己此前的形象，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

    都护府官署的后院的上房里，裴行俭与西州的几位官员已从长安城的天气谈到了柳中县的瓜果。主簿梁延怀笑道，“裴长史下回去柳中，定要尝尝他们的葡萄酒才是，下官在长安时也常饮柳中贡酒，却决计比不上当地饮用时的风味。”

    裴行俭笑着点头，“受教了，下回一定细细品尝。”神色里多少有些疲惫。

    麴智湛看了外面一眼，清了清嗓子，梁延怀却正说到长安的一次御宴，先皇如何赏下葡萄美酒，长孙太尉又是如何被人打趣，说得眉飞色舞，竟是并未留意。

    坐在次席上的麴崇裕眉头一皱，轻轻的哼了一声。厅堂里顿时变得一片安静，梁延怀说了两句，突然感觉不对，抬头看见麴崇裕的眼神，脸色不由微变，忙讪讪的收了话头。

    麴智湛这才呵呵一笑，“裴长史奔波数千里，只怕也颇有些疲倦了，不如先行洗尘之实，再赴接风之宴。”

    裴行俭欠了欠身，“多谢麴公体谅，有世子一路相迎，在下不敢妄谈辛苦。”

    麴崇裕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略带懒散的笑容，“守约不敢谈辛苦，我却是受不了这一身的泥土了。”

    另一位主簿严海隆便笑道，“是我等冒昧，见了长史尽顾着高兴，竟是一点眼色也无。”说着众人便纷纷起身告辞。

    麴智湛笑道，“诸位晚间再来便是。”又转头对麴崇裕道，“玉郎，不如你带长史去沐浴更衣。”

    眼见诸位西州官吏在向麴智湛行礼告辞后，又郑重的向麴崇裕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裴行俭微笑着垂下眼帘，“多谢麴公。”

    麴崇裕的宅邸就在都护府府衙所在的长安坊中，有夹道与都护府想通，裴行俭一进门便略觉有些异样，府里清一色都是俊秀的小厮，一路竟是直入内院，到上房前才迎出来几个容貌清秀的婢女，却是一言不发的行了礼便退到一边。

    麴崇裕淡淡的吩咐道，“你们带裴长史前去沐浴去，好好伺候”

    裴行俭摇头笑道，“不必，我自行沐浴便好，玉郎何必如此客气”

    麴崇裕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守约放心，我最恨妇人多嘴多舌、不守规矩，这些婢子虽然生得不算绝色，却绝不会像旁的妇人那般啰嗦，伺候起人来更是规矩得很。”

    裴行俭还想婉拒，麴崇裕笑嘻嘻的挑起了眉头，“莫非守约也似我一般，喜欢让小儿郎伺候沐浴也罢，来人啊”

    裴行俭一怔，忙苦笑着摆了摆手，“玉郎莫开玩笑，守约遵命便是。”

    麴崇裕哈哈大笑起来，轻轻一挥手，眼见裴行俭无可奈何的摇头一笑，随着四个婢女转身走向了净房，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奇妙的笑容。

    一个多时辰后，安西都护府的庭院里已是灯火辉煌、乐声悠扬，庭中设起了两处帷帐，西面的帷帐里坐着西州府的官员，东边则坐了十来位女眷，帷帐里设着长条的高足案几，两旁各放了一条宽面的长凳，各人面前则搁着一个漆制食案，里面是各色精美的点心，看模样与敦煌的宴席点心倒有七八成相似。

    琉璃坐在言笑晏晏的祇夫人身边，安静的听着身边这些女眷们你来我往的说笑打趣，偶然被问到时才笑着说上两句。

    虽然只坐了一刻多钟，她已经清楚的感觉到，这些西州的官家女眷竟似比长安人更看重门第出身。言谈中，随口带出的便是我们敦煌祇氏如何如何，你们西平郭氏如何如何，又是什么武威孟氏竟向敦煌张氏求娶嫡女琉璃立时便有些头大起来。

    侧对面的郭夫人正在谈着平西祇氏的一桩轶事，琉璃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往外看了一眼，暗暗纳闷裴行俭身为主客怎么还未露面，就听身边的祇氏笑道，“库狄夫人，不知如今的长安时兴哪种妆容”

    琉璃回过神来，微笑着答道，“如今最时兴的大约是翠色重眉，斜红便要画得细些，花钿大伙儿却爱贴金缕的雨滴形。”

    众人顿时都来了兴趣，有问裙子是七幅还是八幅，又有问发髻可出了什么新样式，琉璃便逐一细细的答了，想了想又道，“说到裙子的绣样，我原先在宫中给昭仪做绣样时，宫中都爱用对鸟对鹤，我却喜欢用折枝花穿蝶，如今倒是穿蝶的式样更时兴些，不知西州这边时兴的是什么”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讶色，有的便私下换了个眼色，祇氏笑道，“这边最爱的还是对兽的图案，说来库狄夫人在长安便是有名的巧手慧心，为皇后淑妃都是做过裙衫的”

    琉璃心里有些吃惊，只得笑道，“祇氏夫人过奖了，琉璃也不过是偶然效力过一回而已。”帷帐里那些原本听说琉璃乃是华阳库狄氏之后多少变得有些轻视的目光，顿时又重新热烈了起来。琉璃暗暗叹了口气，这些官家夫人原是自己最不爱应酬的，但眼下却也不能让她们太看轻了去。

    坐在琉璃对面的麴娘子依然是淡淡的，上下略扫了琉璃一眼，轻声一笑，“这重眉金钿既是时兴，不知库狄夫人为何不用我等也好开开眼界。”

    琉璃摇头笑道，“我有自知之名，重眉金钿，原要生得富贵才相称，我若是这般妆点，只怕脸上便只剩下一对眉毛，美味在前，若是教诸位夫人倒了胃口，岂不是我的罪过”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祇氏哈哈大笑，摇头叹道，“库狄夫人这是哪里话你这般容色若是还会让人倒胃口，我等岂不是都不能在宴席上露面了”

    正说笑间，就见院子的侧门口人影晃动，裴行俭和麴崇裕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麴崇裕穿了一件绯色的长袍，顾盼神飞，裴行俭则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圆领袍，不知是不是袍子颜色过于鲜亮，脸色看着比平日还白了几分，神情也不如平日沉稳。

    琉璃心里微微一紧，听见西边有人高声笑道，“玉郎今日却是来迟了，该罚一杯”麴崇裕扬眉一笑，不急不缓的走了过去，拿起酒壶倒满一杯，仰头便喝了下去，顿时一片赢得彩声。

    女眷这边有人笑道，“镜娘，也就是你家夫君敢灌这样世子的酒”

    麴镜娘依然是淡淡的笑了一笑，但眉梢眼角却明显多了几分欢悦之色。

    没过片刻，麴智湛也从后院踱了出来，客套一番之后，酒宴开席，各色珍馐佳肴流水般送到各人面前的食案上，院中胡姬翩翩起舞，帐内众人推杯换盏，一时欢歌笑语不绝于耳，直闹到一轮圆月升上中天才罢。

    琉璃心中有事，好容易才等到宴席散去，正想询问，一个婢女却匆匆过来跟祇夫人低声回禀了几句。

    祇夫人抱歉的看向琉璃：“库狄夫人，长史适才喝得多了一些，已被扶到客房歇息了。”

    他喝多了琉璃霍然站了起来，裴行俭的酒量她还是略知一二的，绝不是轻易能喝多的人，怎么会突然喝多了她刚要开口，帷帐的门口，一个绯色的修长身影略有些步履不稳的走了进来，“库狄夫人，抱歉抱歉，今日全是我的不是。”

    麴崇裕伸手撑住了案几，抬头笑嘻嘻的看向琉璃，那张白皙的面孔染了几分酒色，竟有很有些艳如桃花的意思，“崇裕原本还想着，让守约今夜到我那边歇息的，秉烛而谈、抵足而眠，如今却是不大方便了。”

    跟他抵足而眠琉璃心里道了声阿弥陀佛，面上只淡然笑了笑，“世子客气了，守约在这边客房歇息也是一样。”

    麴崇裕呵呵的笑了起来，“夫人此言差矣两边怎会一样这边客房的婢子哪里及得我那里的一半不过是些庸脂俗粉耳我那里的婢子却是最会伺候人的，今日我便让她们好好的伺候了守约沐浴，守约想必是终身难忘，终身难忘”说着目光在琉璃脸上一溜，见她脸色凝滞，笑得更是开怀，“夫人不必谢我，我与守约一见如故，但凡他喜欢的，我决不吝惜”

    祇夫人忙道，“玉郎，你今日也喝多了，休得再乱说，快回去歇息才是”

    麴崇裕睁大了眼睛，“我何曾乱说，此事也是乱说的库狄夫人回去一问守约便知”

    琉璃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裴行俭绝不会是那种会在几个陌生婢女面前便把持不住的人，但想到他今日进门时的脸色，心里还是有些乱了起来，只能转身看向祇夫人，“夫人，我想过去”

    祇夫人笑道，“正是，我这便带你去。”又提高了声音，“来人，扶世子回去休息。”

    琉璃头也不回的跟在祇夫人身后离开了庭院，只是在她的身后，麴崇裕那得意洋洋的笑声却依然一阵阵的钻到了她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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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示之以弱 诱之以饵

﻿    掀起客房内室的锦帘，一股酒味顿时扑鼻而来，明晃晃的烛光中，只见裴行俭正仰面睡在屋中柏木大床的外侧，一只脚还耷拉在床沿上。"blank">

    琉璃快步走到床前，只见他的脸色潮红，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原本的满腹疑惑只得放到了一边，弯腰将他的脚搬到床上放好，又拉好被子，回身到外屋略洗漱了一遍，麴家的两名侍女已送来了另外的热水和醒酒汤。

    把婢女们都打发了下去，琉璃这才拧了把热巾，走到床前将裴行俭的脸上手上都仔细的擦了一遍，放下布巾，正准备费些力气帮他把那件已是半皱的外袍脱下来，只是低下头刚刚解开第一颗扣子，背后一紧，整个人便跌入了一个几乎有些火热的怀里。

    裴行俭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我还从不知道，我家琉璃竟是这般贤惠。”

    他又是装的琉璃不由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的捶了他的胸口一下，“你又哄我”

    裴行俭轻轻的“唉”了一声，“我怎生哄你了那些西州官员一个个的过来敬酒，我少说也喝了两三升，再不装一装，便真要醉了，难不成让你在西州的第一夜便对着个醉鬼听一夜酒话”

    琉璃想了想，不由笑了起来，“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一身酒味”

    裴行俭放开她，起身脱了外袍，远远的扔到了一边，“洒了些酒在袍子上而已。”

    琉璃起身要给他端醒酒汤，裴行俭按住她，自己过去一口气喝了，又倒了杯水漱口，这才回身上床，侧身将琉璃搂在怀中，长长的出了口气，“你的身子总算暖和了。”

    琉璃心里顿时一片柔软，在大海道那十天里，她的脚冷得就像冰块，自己都不敢去摸，可每天夜里他都要先把自己的脚放在怀里捂热她轻轻的“嗯”了一声，“西州竟似比长安还要热些。”说起来如今的长安便不冷，一年里也就是最冷的那一个多月会有冰封，没想到西州竟还要温暖几分，对她这个畏寒的人来说，十足是福音。

    裴行俭的手指在琉璃的长发间滑动，“这里原是炎热多风，不然也不至于要掘地而居。”

    这便是掘地而居么琉璃来之前早已做好了住窑洞的打算，结果西州这种地上地下两层楼的房子却比她想像中的要强上不少，“我看这屋子冬暖夏凉，倒也不错。”而且窗子奇高，墙壁奇厚，隔音保温的效果一定也很好。

    裴行俭没有做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双唇正要下移，琉璃心里一动，侧脸躲开了他的亲吻，裴行俭不由一怔。

    琉璃抬头看着他，“今日你在麴世子那边”她不是不相信裴行俭，却也绝不打算因为一时的难以出口便埋下心里的疑惑怀疑的种子若不及时碾碎，说不定便会疯长成一棵带毒刺的荆棘。

    裴行俭看着琉璃认真的眼神，嘴角的微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是不是说了让他那几个婢女伺候我沐浴的事情”

    琉璃点头，“他说他的婢女与众不同，你会终身难忘。”

    裴行俭脸色一沉，冷冷的哼了一声，“他是这么跟你说的或许的确如此”

    琉璃疑惑的看着裴行俭，他的神色里没有任何不安，却混杂着愤怒和嘲讽，这是怎么回事

    裴行俭低头看了看琉璃，叹了口气，“其实也不算什么，说出来你别害怕。”

    害怕她为什么要害怕琉璃越发不解起来。

    裴行俭声音越发的低了下去，“今日的确是他的四个婢女伺候我沐浴的，你也知道长安那边婢女们伺候人沐浴的规矩，要打水擦背，我见她们的架势也是如此，便让她们出去，可这几个人竟是一言不发的跪了下来，我让她们起来说话，结果”他顿了一顿，“她们抬头张开嘴，却是舌头都被割掉了半截。”

    四个妙龄女子跪在地上抬头微微张开檀口，露出的却被割掉了半截的可怖舌头琉璃只觉得自己的嘴里一阵恶寒，身子不由一颤，裴行俭忙搂紧了她，像哄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口气说了下去，“你别怕，听我说完。我当时也唬了一大跳，只得听任她们伺候我沐浴，结果这几个婢女挽起袖子，我才发现，她们的胳膊上也全是陈年的烫伤和鞭伤，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想到麴崇裕平日里那张轻柔优雅的笑脸，琉璃只觉得背上都是冷的，忍不住低声骂道，“混账”难怪裴行俭脸色不好，任谁看到这种骇人的场景，发现那个亲切斯文、无微不至的世子本来面目竟是如此阴毒变态，在这种反差之下，只怕都难以镇静下来。

    裴行俭的声音里只有嘲讽，“其实混账的不是他，他只是聪明过头了一些而已。”

    什么意思琉璃惊讶的看了裴行俭一眼，他的宽慰的向她笑了笑，“你莫担心，我若看得不错，这些事只怕与麴崇裕无关。”

    “你也知道，我是在河东公府长到十岁，从小便见惯了临海大长公主的侍女，我仔细看过，麴崇裕的那几个婢女虽然看着胆小谨慎，骨子里却绝没有那种如履薄冰的惶然。再说我曾跟着阿古和恩师打熬过筋骨，外伤自然是见过一些，那些婢女们的伤也绝不是这一年半载里落下的。也不知这些婢女他是在哪里买到的，唬人的效果倒当真不错。”

    琉璃迷惑眨了眨眼睛，这些婢女是麴崇裕买的，麴崇裕只是故意吓唬他他早就看出来了。也就是说，他连进门时那种不自在的脸色都是装出来的裴行俭笑着低头在她的眼睛上一吻，“你再这样看着我，我话都说不下去了”

    琉璃好笑的推了推他，“我见你脸色不好，担心了一夜，原来你尽是哄人”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既然有人成心要吓唬我一番，指望我自此循规蹈矩，我若是不因此变得有些失魂落魄，岂不是太不识趣”

    琉璃想来想去，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只孔雀到底想做什么”

    裴行俭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无论他想做什么，看在他如此尽心尽力，连你都要照顾到的份上，我自会做个好客人，让他好好开心上一段日子”

    这种笑容琉璃默了一默，裴行俭的这种笑容有多可怕她还是知道一点的，每次有人惹了自己，他都会想到他刚才眉宇间的怒色，一股暖流慢慢涌上心头，她在裴行俭的胸口上蹭了蹭，“这有什么好恼的，我才不会信他胡说，他多半只是看我不顺眼。倒是你莫大意了，这里到底是他的地方”那只孔雀笑得太嚣张太得意，不像在耍阴谋，倒是更像故意在气她。

    裴行俭低头封住了她的双唇，半晌才轻声道，“不许再提他。”

    “你现在谁都不许想，什么事都不许想，琉璃，我都忍了十多天了”

    琉璃还未开口，比平日更炙热的吻便密密的落了下来，没多久，别说麴崇裕，她连自己都想不起来了，满心满身里，都只剩下了眼前这个温柔而霸道的男人。

    “琉璃。”

    耳边熟悉的柔和声音让琉璃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裴行俭的笑容近在咫尺，琉璃有点不适应的揉了揉眼睛，脱口道，“你怎么未去上朝”额头上顿时挨了轻轻的一个弹指，“傻琉璃”

    自己真是睡傻了琉璃揉着额头往外面看了一眼，高高的窗子倾泻进来的光线颇为明亮，“什么时辰了”

    裴行俭漫不经心的道，“怎么都过了辰时吧适才听见外面的动静，似乎有人来访。”

    已经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来访琉璃忙要起身，裴行俭轻轻按住她摇了摇头，“不急。”脸上的笑容有点淡淡的，“我原是喝多了些。”

    琉璃疑惑的看着他，觉得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外面的确有隐隐的动静的传来，她可没生了裴行俭的顺风耳，实在听不清到底是什么人，想来不是祇夫人便是那只孔雀。她到底还是起身一件件的穿上了衣服，裴行俭却依然靠在床头，笑着指了指丢到一边的外袍。

    琉璃摇头一笑，只得起身下地，开门让阿燕找件新的外袍出来，小檀便回道，麴世子适才来过一趟，刚刚才走，说稍后再来打扰。

    果然是他是来检验挑拨离间的胜利成果么琉璃忍不住哼了一声。

    待到两人梳洗完毕，又用过早点，随着回报的声音，麴崇裕果然笑吟吟的出现在了门口。裴行俭忙站起来迎了一步，“听说世子早间便来过，守约失礼了。”

    麴崇裕笑着看了他一眼，“守约怎么今日客气起来了昨日原是我的不是，不曾约束那几个小子，才让你喝多了些。”

    裴行俭笑了笑，“同僚们也是一片热心。”神色温雅一如平日，只是眼帘微垂，有意无意的躲开了麴崇裕的目光。

    麴崇裕笑容更是笃定了几分，又看向琉璃，“昨夜崇裕酒后胡言，失礼了，请嫂夫人莫怪。”

    琉璃心里发狠，面上却笑得十足甜腻，“哪里的话呢世子多虑了，世子原是好意，我正该替守约多谢你才是，哪里敢怪罪”说着走到裴行俭的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守约，你说是也不是，嗯”

    裴行俭笑了笑没做声，琉璃便掩着嘴吃吃的笑了起来，麴崇裕只觉得胳膊上寒毛倒立，看着她微露红晕的双颊和波光流转的眼睛，想到早间来时这对夫妻还高卧未起，心里倒是明白了几分，不由暗叫了一声晦气，只得也呵呵的笑了两声，赶紧换了话题，“夫人不见怪便好，崇裕此来，却是想问一问，你们昨日也看过一遍这都护府附近的情形，不知如今可有打算在何处安家”

    裴行俭还未开口，琉璃便抢着笑道，“多谢世子费心，我们已在曲水坊置下了一处宅院，今日便要搬过去呢。”

    麴崇裕不由一愣，想了想才道，“曲水坊那坊里倒有一多半是胡商，以守约的身份，是不是不大合适”

    琉璃笑得眉眼弯弯，“是么那倒是正合我意守约也不会介意的，守约，你说呢”

    裴行俭笑着点头，笑容多少有些尴尬，琉璃却半分不觉，眉花眼笑道，“听说那里离市坊最近，一定极是热闹方便的。”又忽闪着眼看向麴崇裕，“世子，那曲水坊离府衙远不远”

    麴崇裕简直想后退两步，忍了忍还是笑道，“还好，隔了三个坊。”

    琉璃满意的点头，“那便好横竖西州也就这么大，守约上衙也不过多走几步而已。守约，我们现在便过去看看好不好”说着便拉裴行俭的袖子，又转头笑着问麴崇裕，“世子，您要不要一道过去”

    麴崇裕忙摇了摇头，“今日我还有些杂务，不如稍后再来打扰。你们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叫人来知会我一声便是。”

    裴行俭点头笑了笑，态度里多了几分疏离和恭谨，“多谢世子。”

    琉璃却遗憾的拖长声音叹了口气，“世子怎么这般忙若您和我们一道去，那边一应用品都是全的，中午正能请世子吃顿便饭。说起来，守约也好久没吃过我做的饭食了。”

    麴崇裕只得道，“日后再领也不迟。”

    琉璃又掩着嘴笑了起来，“一言为定世子，您喜欢吃什么”

    麴崇裕顿了顿才道，“崇裕并无偏好。”眼见琉璃眨着眼还要问，忙道，“崇裕便不打扰两位了，你们先忙，不必送我。”抱了抱手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日分明快了不止一拍。

    眼见帘子落下，那靴声也迅速远去，琉璃绷着脸走进内室，一进屋忍不住便捂着嘴闷笑起来，裴行俭跟着她走了进来，伸手将她按在自己胸口，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小促狭鬼”又低声道，“麴崇裕此人只怕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你还是莫惹他的好。”

    琉璃得意的扬眉一笑，“他报什么报我请他吃饭么”让这死孔雀昨天恶心人，今天又想来看笑话，她若不恶心回去，谁知道他以后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都护府的侧厅里，麴崇裕重重的坐在案几后的高凳上。等候在侧厅里的风飘飘正想双手送上手中的信封，看见他的表情，不由吃惊的站了起来，“世子裴长史他”难道裴长史夫妇居然给世子难堪了

    麴崇裕皱了皱眉，“裴守约已经买了一处西州的宅院，在曲水坊。”

    风飘飘惊讶的挑了挑眉，那里紧靠市坊，是胡商聚集之所，西州官员还无人住在那里，西州的屋舍又不比别处，小巷幽深，生人显眼，若是没有相邻的屋舍，实在不好安排人手如此一来，倒是的确不大好控制他们的行踪了。

    她想了想道，“无妨，看他们落户之处，我让人出面，在附近买处小宅，只是急切不得，需要些时日而已。”

    麴崇裕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安排便是。”

    风飘飘小心的打量着麴崇裕的神色，轻声道，“世子，有一言飘飘不知当讲不当讲。”

    麴崇裕抬头淡然看了她一眼，风飘飘不敢迟疑，“飘飘这一路上也留心看过，这裴长史气度虽然上佳，不愧是名门子弟，但性子却多少有些懦弱，那库狄氏则是口齿伶俐、性情娇纵，全然不似有城府之人。裴长史之贬，虽说的确有些古怪，只怕里头的内情未必与咱们西州相关，世子略提防些原无大错，却不必似今日这般为这样两个人伤神。”

    麴崇裕沉默半晌，点了点头，风飘飘又道，“昨日的宴席飘飘也打听过，那库狄氏谈吐庸常，诗词之才、家谱之学都是一窍不通，话里话外不过在炫耀她曾入宫为贵人效劳之事而已。此等妇人，不过庸脂俗粉，便曾讨得宫中贵人欢心，又有何可忌惮之处”

    想到适才在眼前晃动的那副娇痴嘴脸，麴崇裕的眉头忍不住又皱了起来，重重的哼了一声，岂止是庸脂俗粉，简直就是

    风飘飘奇怪的看了看麴崇裕，这位世子爷生平最恨女人多嘴粘人、撒娇卖痴，但说来这库狄氏与裴长史新婚不久，她在夫君面前如此到底也属平常，世子怎么会如此压不住火气她忍不住道，“此等妇人世间原是常见，世子何必为此动肝火”

    麴崇裕不由一愣，的确，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几日经常为了这样一个庸脂俗粉便轻易动怒，这岂是他平日的所为揉了揉了眉心，他闭上眼睛沉吟半晌，心里突然掠过一丝明悟：自己或许是在裴守约的身上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也是身边有那么个讨厌的女人，也是这般的无可奈何他不由自嘲的笑了起来，心绪顷刻间恢复了平静，睁开眼时眼神已是清澈无波，“你来这里，是长安的邸抄到了吗”

    风飘飘松了口气，双手将信封送了上去，“这是最新的邸抄。”

    麴崇裕打开信封，取出几张黄麻纸，只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微变，“啪”的一声将纸拍在了案几上。

    风飘飘瞪大了眼睛，却不敢发问，半晌，麴崇裕才抬起头来冷冷的一笑，“朝廷，当真要变天了。”又指了指邸报，“十月中，皇帝下旨废后，此时此刻，只怕那位武昭仪，已然是大唐的皇后算起来，八月擢李义府贬裴守约，九月贬褚遂良擢许敬宗，十月废后立后，皇帝此次竟是势如破竹，日后这大唐的朝廷，长孙太尉的话只怕再也做不得数”

    风飘飘“啊”了一声，“那咱们”

    麴崇裕点了点头，“父亲和伯父在长孙太尉身上投下的钱帛，自然是从此打了水漂，只是咱们如今既然已在西州，却也不是朝廷似从前般想捏便捏的”

    风飘飘皱起了细细的眉毛，“世子，依您之见，此事与裴长史来西州是否有关”

    麴崇裕沉默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吐了口气，“我只怕想错了，如今回想起来，自七月起，朝廷便有此迹象，我当时并未重视，只当且有一段时间周旋来往，若是如此，西突厥叛乱一起，皇帝找个由头派人前来监察西州和我等或有可能，却没料到，此次皇帝竟是动了真格的那么裴守约此来虽然蹊跷到了极处，却多半只是巧合。”

    看着风飘飘依然有些疑惑的神情，他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讥诮，“在大唐皇帝陛下的心中，我们这小小的西州，若与长孙太尉相比，只怕连芝麻都不是在他雷厉风行对太尉出手之时，怎么可能还有暇想到西州上来”

    风飘飘恍然点头，轻声道，“如此，咱们对裴长史是否还须理会”

    麴崇裕淡然道，“话虽如此，小心终无大错，待会儿等主簿们来了，我会吩咐下去，官署之中依然按以前的布置行事，裴守约身为长史，按理说是总揽西州政务的角色，若让他做得好了，这西州日后到底是谁说了算咱们这些人在长安那么多年，难道还没受够仰人鼻息的滋味”

    风飘飘笑道，“政务之事，非飘飘能置喙，我其实想问的是，那位姓刘的宫女该如何处置她如今一门心思只想求着裴长史帮她寻找家人，却不肯跟我明说，我只能先将她安排在自己家中，这样却不是长久之计。”

    麴崇裕略一沉吟，冷笑了一声，“今日我原是带了几处房契去客院的，都是长安坊里的院子，既然裴守约用不上，你让她住到那处最小的院落里便罢。若是裴守约经了昨日之事，自此知情识趣，并无异动，此事我们便不必再多管，若是他竟然不肯安分，说不得我们也只好成人之美了”

    风飘飘应了一声“是”。麴崇裕不再说话，拿起邸抄一目十行看了下去，看完思量了片刻便扬声道，“来人”

    一位官吏应声走了进来，麴崇裕将邸抄丢到他手中，“多抄一份出来，待裴长史来官署便给他屋里送一份。”

    风飘飘看了看这位官吏的背影，又看了看麴崇裕，麴崇裕淡然道，“王皇后被废，对我等来说，自然不是好消息，不过对裴长史来说，只怕更糟一些，他如今回长安的唯一指望，便是他那位据说甚得武昭仪宠爱的夫人了。他日后待这位夫人，恐怕会比如今更畏惧一些。”

    风飘飘点头笑了笑，“飘飘这便去安置那位宫女。”

    麴崇裕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声“慢着”，沉吟了片刻笑了起来，“我怎么把此事都忘记了”他眼睛变得闪亮，“他们会住进曲水坊，自然是因为安家的缘故安家咱们府衙用的公文纸，是不是太好了些如今均田制下西州民众赋税这般沉重，咱们也该开源节流才是”

    风飘飘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犹豫道，“世子，您这是要给裴长史出个难题”

    麴崇裕微笑着瞟了她一眼，“不，我是要撒一个饵，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只要他吃了这一口，此后就不愁他不慢慢跟着我的鱼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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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岁月静好 雄心勃勃

﻿    站在这方不大的庭院里，琉璃心里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这处位于曲水坊南门的宅院，是一处两进半的院落，房屋自然多数都是双层。西州的房子原是盖房之时便向下挖出一间，沿着外郭又挖出相应的空隙用以透光通风，中间留下的一尺多厚的生土便是房屋的墙壁，待这一层挖好门窗，铺上楼板，平地里起上一层，便成了两层小楼。天时好时可以在二楼起居，若是到了夏日炎炎或大风肆虐的日子，便往楼下一躲。横竖这座城市的街道、庭院都是向下挖出的，除了采光略差些，倒也不会有住进了地窖的气闷。

    和西州的寻常民居一般，这处宅院门庭并不宽阔，亦无花木之盛，外院的几间屋子的生土墙上只抹了一层同色的黄泥，内院房舍的外壁也只涂了一层浅黄色细泥，一眼看去，这座两年前新修的院落，竟有一种百年沧桑般的古朴沉穆。

    一旁的管家老何悄悄看了沉默不语的琉璃一眼，心里有些忐忑，满脸陪笑的道，“好教娘子和阿郎得知，咱们这院子极是难得的，院子敞亮、房屋结实倒在其次，院子里还有口深井，井水清甜，最是便利不过”

    老何的口音多少有点古怪，琉璃琢磨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有些纳闷的看着他：有井很了不起吗老何忙笑道，“娘子有所不知，咱们这西州虽不似别处缺水，平日里寻常人家也是要自己去东门下面的河中取水，或是向水车买水，这院中有井的人家十户里也不过两三户而已。安家在西州的几处宅院里，数这口井最好。”

    裴行俭转过身来，点头笑了笑，“这却要多谢舅父的厚爱了。”

    老何悄悄的松了口气，昨日那位大汉转交的主人家信上写得甚是明白，这宅院和院子里的几个下人，都已经转手给了眼前这对官家夫妻，听说这位阿郎是什么长史，满西州只比麴都护小上一级，又是从长安来的，他和老伴十足担了一夜的心，没想到两人竟是这般年轻俊秀，说话又这般和气。

    在院里前后转完了一圈，琉璃和裴行俭挑帘进了主屋，只见屋子颇深，两扇高窗都打开了一多半，整个房间便显得明亮了许多。墙上涂着一层光洁的白泥，地下则铺着毡毯，外间设着坐榻屏风等物，而西屋里，一张六尺宽的箱式床上挂着浅青色的绸帐，配着簇新的深青色被褥，虽不奢华，却十分洁净。

    琉璃怔怔的看着这间屋子，只觉得那种奇异的感觉更浓了一些。

    老何在她身后笑道，“因为十郎按说过几日便会过来，因此屋里前几日便清扫干净了，昨日又细细的收拾过一遍，用具一概都是新的，娘子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吩咐老奴一声。老奴马上去换。”

    琉璃回过神来，点头笑道，“都很妥当，你先去吩咐厨下备好午膳，再把西州这边我们需要送礼的几家族中长辈名单列出来，待我们备好礼品，你便带着上阿燕一家家的送到，说我改日再前去拜访。”

    安家原本就是以西州为根基，如今主要的几支虽然都去了长安、凉州等地，西州却还有两支坐镇。自打永徽二年麴智湛带领一拨西州旧吏从长安回归故里，这边便越发繁华起来，几个月前，连二舅安静智也把夹缬店开回了西州。

    老何笑嘻嘻的领命而去，腰杆明显直了两分。

    琉璃又转头对阿燕和小檀笑道，“外面西厢房那三间屋子，你们自己随意去挑吧，回头收拾收拾行囊看还缺些什么，吃过午膳小檀和我一道去市坊”

    小檀欢呼一声便跑了出去，阿燕也笑着行礼退下。裴行俭走到琉璃身边，“你倒是布置得快，只是安家的那几户族人，为何是你改日前去拜访，不是咱们去拜访”

    琉璃一愣，说来这些族人血脉已远，并不是正经的长辈，自己身为安家的女儿，去结交一番还说得过去，可裴行俭身为西州长史，便是这一方土地的父母官，以晚辈之礼去拜访胡商裴行俭见她呆呆的看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发什么呆待会儿送礼时递话时记得捎上我。”

    他不是开玩笑琉璃诧异的看向他，“你刚来西州，难道不用处理公务、结交同僚”

    裴行俭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自然不用，如今我最大的事便是陪你。”

    琉璃想了想，隐隐明白了几分，顿时便有些欢喜不起来了，那只死孔雀又是拉又是吓的，多半便是不想让裴行俭插手西州的事务，西州本是麴氏经营了一百多年的根基所在，大唐接手统共也不过十几年，如今又回到了麴氏手中，而且听那些官员家眷的谈吐，这些西州大族之间竟是盘根错节她正想得出神，裴行俭揉了揉她的眉头，“你难道还信不过我这些事情都不用你烦心，我自有分寸咱们这些日子便好好的走亲访友、吃喝玩乐，好不好”

    裴行俭的脸上一丝阴云也没有，眉梢飞扬着自信，和在西州官员面前那副温雅谨慎的模样判若两人，琉璃看着他，不由笑着点了点头。

    裴行俭便问，“你适才在院子里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琉璃思量了片刻，自己也有点困惑，“也没想什么，来之前我其实不曾想过这处院落会是什么模样，但今日进来一看便觉得亲切，哪里看着都顺眼，这屋子里的布置说来寻常得很，我却是越看越喜欢，也不知是为了”

    一语未了，裴行俭已伸手把她揽在了怀里，半晌才深深的叹了口气，“傻琉璃，你不明白这是咱们的家，是咱们的第一个家，我也是越看越欢喜”

    琉璃恍然微笑起来，是啊这是他们第一处自己买的院子，没有阴谋的算计，没有华丽的陷阱，只有干干净净让人安心的味道，家的味道她把头埋在裴行俭的胸口，深深的吸了口气，任凭他身上那种清爽温暖的气息把自己从里到外的包围起来，在这个陌生而古怪的地方，有他，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院落，似乎便没有什么是值得担心的了。

    屋子里一片安静，隐隐能听到外面街道上水车的叫卖之声，窗子里透进的明亮光线里，细小的飞尘在无声的飞舞，仿佛在雀跃着见证这一刻的静好时光。

    曲水坊的南面，便是西州城的唯一的市坊，从南到北的一条主街不过一百多米长，若与西市相比自然是小的可怜。只是走在这条主街上，琉璃却觉得眼睛耳朵都有些忙不过来：身边人来人往，有胡商操着一口地道的河洛话招呼客人，也有汉人在用满口流利的栗特语讨价还价；店铺密密麻麻，一色都是向着街道大开门窗的二层小楼，在卷起厚厚的毡帘下，各色香料绸缎珠宝应有尽有，看去比西市似乎还要花样繁多一些。

    琉璃一眼就看见了一个波斯的翼狮角杯，拿在手里顿时再也放不下来，没走几步，却又看见了一把罗马风格的金箔纹像玻璃壶待她反应过来该买的东西还一样没买时，这些没用的东西早已装了一照袋，甚至还买了一把埃及风的兽足高脚凳。阿成扛着一堆杂物愁眉苦脸的转身走了回去。

    琉璃心虚的看了跟在后面的裴行俭一样，却见他笑吟吟的向自己点了点头，转头又与店里的掌柜攀谈起来。

    小檀轻轻的拉了拉琉璃，“娘子，咱们带的银钱已用了一半，要不要婢子回去再拿一些”

    琉璃忙断然摇头，她的那二百多金，买了院落下人，又进了两车的货物，如今剩的已不算太多玩物丧志，她怎么把来市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从家具铺出来，琉璃不敢再乱逛，一路从市坊的南门走到北门，日常衣食住行之物却集中在这边。她一样样问了过去，发现这里的布帛价格大约是长安的两倍，酱、醋价格相当，盐却比长安便宜了一半多，另外黍米面粉等物各有高低差价，瓜果野味则是物美价廉她自是看得眼花缭乱，裴行俭却也颇有兴致，亲手挑了两样果酒，又买了一条鹿腿。

    一行人正往前走，琉璃眼角一扫，突然看见一家店铺门口的木筐中放着一堆白色的东西，顿时眼睛一亮，压了压心跳，才不急不缓的走了过去。

    这家店铺门面极小，店主是位手脚粗大的中年汉人女子，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门口出神，看见琉璃过来，目光又落在门口的木筐上，脸上才堆出一个笑容，站了起来，“这位娘子是要看白叠里面有纺好的。”

    琉璃点点头，伸手小心的抓起了一把松软的白叠，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这正是她要找的东西：棉花

    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这个时代的西域应当是已经有了棉花，之后却花了好几百年才推广到敦煌等地。至于被称为白叠布的棉布，她在西市里也曾留心过，却发现几乎只是一个传说，至少她便从未见过实物。如今她终于看到这后世里最普通不过的东西，也许是找到了一件值得一做的事情琉璃只觉得手指上的分量沉甸甸的不对，是的确有些太沉了

    琉璃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手指略一拨，便发现棉花里的棉籽数量比想像中的要多上许多，而棉花的棉朵则似乎太小，仔细观察纤维质量似乎也很可疑，她忍不住抬头看向店主，“还有没有更好的白叠”

    店主忙道，“娘子这是哪里话，这白叠便是最好的了，不信您去别处看看，哪里还能有这么松软大朵的。”

    琉璃心里微微一沉，难道此时的棉花品种还未改良过想了想又问，“您为何不把白叠里的这些籽去掉”

    店主惊讶的看了她几眼，笑了起来，“娘子不是西州人吧这白叠去籽何等费力，若是有那把子气力去了籽，自然是要拿来纺布的，怎会还拿出来卖”

    也就是说，此时还没有棉花去籽的设备一些模糊的印象浮上心头，琉璃怔了好一会儿才问，“这白叠如何卖”

    店主笑道，“便宜得紧，这是上等的白叠，八文一斤。拿来给下人做做冬衣冬被是最好不过的。”

    裴行俭早已静静的看了半晌，听到此处才开口问道，“这白叠平日里都是用来做里絮的”

    琉璃摇了摇头，没有去籽的棉花做衣服被子，那得多沉“我在西市时，曾听说过西州这边有白叠布，想来是用来纺布的。”

    店主满脸是笑，“白叠布原是西州才有，比绸缎吸水透汗，又比火麻布柔软舒适，娘子可要看看”

    从半圆形的门走进去，小小的店铺里只放着一张高足案几，上面整齐的叠放着若干匹白叠布，多数是本白色，只有两匹染成了靛蓝，琉璃拿起来看了两眼，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发愁布料织得极为粗糙，手感只比普通的火麻布略好一点，更别说跟丝绸去比，这样的东西哪里能用来做衣服做抹布倒是差不离。她不抱希望的问了一句，“这白叠布什么价钱”

    店主看到琉璃的脸色便心知不妙，只能打叠起精神笑道，“这批白叠布织得细密，算是上等的，十五文一尺。”

    十五文一尺琉璃还没反应过来，小檀已惊呼了一声，“比绢绸还贵”

    没错，十五文一尺，四十尺一匹，也就是要六百钱一匹，比西州的生绢和绸缎都要贵出一大截更别说和长安去比，若加上运费，这样一匹粗棉布，在长安要卖出定制夹缬的价钱来才不赔本琉璃不由哑然失笑，难怪她在西市几个月都没见过白叠布，疯子才会运这玩意儿去长安呢

    裴行俭也惊讶的走上一步，拿起一匹白叠布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皱眉道，“此物为何这般昂贵西州有多少人种植可是极难成活”

    店主叹了口气，“种的人倒有一些，好活得很，你看外面那生白叠，原是不值钱的，山那边天气寒冷，大伙儿多是用白叠来絮被而已，只是纺起来极难，也就是西州城的一些贵人爱用这白叠布来做脸巾和袜子，才有巧手的妇人费心费力的纺将出来，因此都是论尺来卖的。”

    琉璃心中盘算，她若记得不错，一斤棉花至少能纺出半匹多粗布来，但一斤棉花只要八文，半匹粗布却要三四百文，这其中的差价她抬起头来，微笑道，“劳烦裁十尺下来。”

    店主原以为这笔生意要泡汤，突然听见这声吩咐，不由眉开眼笑，“娘子果然是好眼光，咱们西州人都知道，白叠虽是看着不起眼，论舒适却是绸缎都比不过的，若是不浆洗，越穿还能越柔软，娘子多用几回自然便知道好处。”手上便忙不迭的拿了尺子来量了十尺本色白叠布，仔细的裁下叠好，双手送到了小檀的手里。小檀一面给钱，一面稀罕的摸了摸，“倒是厚实得紧。”

    琉璃笑而不语，只对裴行俭道，“回去我便给你做几双袜子出来，只怕比细麻的要强。”

    裴行俭略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琉璃，点头笑道，“好，你给自己也做两双，也好知道这西州的白叠布的好处。”

    从白叠店里出来，琉璃心中有事，一路默默盘算，又随手买了些日用之物，挑了些上好的细绫，正想转身回去，裴行俭却道，“琉璃，前面有家夹缬店”

    夹缬店琉璃抬头一看，可不，不远处一家店铺前的木牌上赫然写着“夹缬”的字样，看去好不亲切。她和裴行俭不由相视一笑，一起走了过去。

    一走进店门，熟悉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三面墙上那或红粉相间，或蓝白交杂，或做三彩五彩的夹缬，让整个屋子显得一片花团锦簇，琉璃略扫了一眼，便看到了一幅熟悉的婴戏图，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身走向掌柜，“这位老丈，借问一句，您的东家是安家哪支”

    掌柜略有些诧异的看了琉璃一眼，“这位娘子莫不是认得在下的东家这夹缬店刚开不久，东家正是长安的安家四房，东家的夹缬在长安也是赫赫有名的。”

    琉璃笑道，“我姓库狄，舅父的如意夹缬倒也是去过几回的。”

    掌柜惊讶的张大了嘴，随即便满脸绽开了笑容，“娘子可是一笔好丹青的库狄娘子小的久闻大名了，这店里好几幅夹缬还是娘子的手笔，都是再受欢迎不过”

    琉璃笑道，“老丈过奖了。”

    掌柜拍腿笑道，“小的全是诚心实意，娘子有所不知，这西州贵人的喜好和长安颇有些不同，如今托官家招工匠入西州的福，染坊也有了，雕工也找到几个好把式，只是能画夹缬的画师却实在难寻，这西州的画师多是画佛像的，画出花鸟也和佛爷似的，只能敬着娘子若能”突然拍了拍头，行礼不迭，“娘子恕罪，小的老糊涂了，东家说过您是有福的，如今已是贵人对了，娘子怎么来了西州何时来的”

    这掌柜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的风格倒是与久未见面的那位安家六郎有五分相似，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是随夫君过来的，算上今日才是第二天。在长安时，倒也曾听舅父说过在西州开了家新店，不知六表兄如今可在西州”

    掌柜摇头，“六郎前些日子已经回长安了，他的性子原是呆不住的，只怕过些日子会让三郎过来。”

    琉璃眼前顿时便出现了安三郎那两撇阿凡提式的胡子，点头笑道，“三表兄性子沉稳，主意又多，听说如今西州商机日多，倒是让他来主持局面最是稳妥。”

    掌柜点头不迭，“可不是，自打麴都护回了西州，祇家、张家的好些贵人也都回来了，前年麴家玉郎回来后，当年便开了好些工坊，来往客商过所时也再没刁难过，比先前便利了许多。这两年西州城里少说也多了百来户富贵人家，客商更是添了两三成，连房子、米面都涨价了，正是开店的好时机，唉，却不知突厥那边”突然间看到正凝神听他说话的裴行俭，忙不迭的又行礼，“这位可是大娘的夫婿小的有礼了。”

    裴行俭微笑点头，“老丈不必多礼，不知老丈贵姓，在西州住了几年”

    掌柜笑道，“小的姓史，原是西州人，年轻时走过几趟长安，如今老了，承蒙安家郎君厚爱，给他看看店铺。”

    裴行俭笑着闲谈了几句，话头便转向了这两年西州新添的工坊，掌柜道，“原来这市坊对面是女市，最是见不得人的龌龊去处，玉郎回来后便改做了工坊，从敦煌、肃州那边引了几百号汉人工匠过来，如今皮匠、木匠、泥匠、铁匠各种大小工匠竟是一应俱全，手艺也是极好的，如今西域各州府多有来买。”

    裴行俭笑着点头，琉璃突然想起一事，忙问，“不知这工坊里，可有专做器具的能手”

    史掌柜不由愣了一下，皱眉想了半日，“娘子问的可是能做机关器械的大匠，想必应是有的”突然一拍大腿，“听说麴家玉郎便是极有能为的巧手，我听那几个雕工说过几句，竟是把他夸得如鲁班转世一般。”

    麴崇裕算了吧琉璃顿时扫了兴，裴行俭看了她一眼，顺着掌柜的话又问了几句，掌柜的话顿时滔滔不绝的流了出来，正说得兴起，就听外面响起了当当的铜锣声，竟是到了闭市的时分。

    待得回到家中，琉璃看见早先买回的那些宝贝，兴致才略高了些，正拿着那个翼狮角杯摆弄，裴行俭笑道，“我看你是把这些店铺里几十年无人问津的东西都搜罗回来了，这羊做得这般怪模怪样，却是用来做什么的”

    琉璃心道，什么羊，这明明是波斯银器里最典型的长角翼狮好不好只能笑道，“杯子自然是拿来喝酒的，这角便正好是把手。”

    裴行俭拿在手里试了一试，点头道，“倒也巧妙，只是到底看着古怪了些。”

    琉璃笑道，“如今这个家中，我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且有你觉得古怪的时候”这是她亲手买的院子，没有那么多盯着自己的目光，而那些西州的官眷大约也不会自降身份来这边做客，她总算不用顾忌太多，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琉璃只觉得有股热切的东西在心口几乎就要喷薄而出。

    裴行俭笑着点头，“在下拭目以待。”想了想又道，“你想找的大匠，若是过些日子，我大约还能想些办法，只是你到底想做什么”

    琉璃坚决的摇了摇头，“不告诉你”

    裴行俭惊奇的挑起眉头，琉璃笑道，“你没有五成把握的事便不会告诉我，如今这事我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说来作甚”

    裴行俭看着琉璃得意的笑脸，有些哭笑不得，正想换个法子把她的话逗出来，就听小檀气咻咻的跑了进来，“阿郎，都护府的官吏给您送公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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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纸墨陷阱 首度交锋

﻿    粗织的白叠布拿到手上，几乎有一种麻布的质感，琉璃对着光仔细看着布的纹路，发现最大的问题大概是纤维太短，杂质太多，只能纺出粗纱直接用于织布，如今西州的棉花品种的确不好，但也不至于连细纱线都纺不出来，却不知到底还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裴行俭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这白叠布难道有何不妥”

    琉璃回头笑了笑，“倒也不是不妥，只觉得可惜，这白叠布御寒吸水，按说穿着应是舒适的，偏偏如此粗糙都护府给你送什么公文来了”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是长安的邸抄，一个月前，圣上下诏，皇后王氏与淑妃萧氏被废为庶人，亲族流放岭南。”停顿片刻又道，“此时此刻，我们只怕要改口称武皇后了。”

    王皇后和萧淑妃终于还是被废了而且还是一个月之前。琉璃怔了一下，脑海里首先浮现的，竟是初见萧淑妃时那根涂着丹寇的纤纤玉指，还有中秋宴上王皇后惊鸿一瞥的端丽身影，自己若是没有记错，她们大概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说不定此刻已不在这个世上。琉璃默然垂下眼帘，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裴行俭叹了口气，握住了琉璃的手，“你不用怕我不高兴，此事，原是意料之中。”

    琉璃抬头笑了笑，是啊，武则天当皇后么，太在意料之中了，所以她不是怕表现出高兴来让裴行俭心里不舒服，而是实在找不到任何惊喜的感觉。

    裴行俭有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多了些疑惑，琉璃想了片刻才道，“王皇后其实性子还算中正，若不是原先的魏国夫人”那位柳氏夫人真是害人害己，如今先是被夺了封号，接着又被流放岭南，也算是恶有恶报，倒是那些王氏族人，却是不得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裴行俭摇了摇头，“你便是心肠太软，有些事，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也不过是命数而已。以后，你要记得叫王庶人，莫叫人抓了短处。”

    琉璃点点头，抛开了这些思绪，转了个话题，“他们巴巴的给送这个来作甚”

    裴行俭微笑道，“自然是好心的来告诉我一声，我在长安那边只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不安好心的死孔雀琉璃轻轻哼了一声。

    裴行俭不以为意的一笑，“如此一来，我正好多陪陪你。”

    这话从何说起琉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是新鲜出炉的大唐皇后所宠爱的画师，不由哑然失笑，一眼却又看到裴行俭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卷厚厚的文书，指了指问道，“这便是邸抄”

    裴行俭笑着把文书往案几上一放，“邸抄若有这么厚还了得这是都护府的一本账目，说是让我先过目，过两日好去议事。”

    这么快让裴行俭看账目琉璃不由有些意外，刚想开口，裴行俭已笑道，“据说如今西州赋税的欠款年年累积，都护府也该开源节流一番才是，这原是最得罪人的差事，由我来做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你先收拾物件，我也翻一翻，看看有什么头绪。”

    原来如此裴行俭在案几前坐了下来，凝神翻阅着手中的账目，神情安静而专注，一本最俗气的账目拿在他的手中，竟然也有几分诗书的高华气韵，琉璃不由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拿起剪刀，按照刚才已经画好的袜子轮廓，裁下了几片白叠布，穿针引线的缝了起来。刚刚缝好一只袜子，只觉得窗外的光线已经黯淡下来，她忙又起身点燃了蜡烛，放到裴行俭身前的案几上，自己也在一边坐下，换了一根青色的线，打算在袜边绣上一圈小小的云纹。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琉璃抬起头来，裴行俭微笑的面孔被烛光映照得分外温暖，“不用绣了，鞋袜舒适便好，要这般精致做什么仔细费眼睛。”

    琉璃端详了一下，自己绣的云纹最多只能算凑合，这双白叠布的袜子离精致更是差得不知道有多远，此时的富贵人家的袜子是怎么讲究都不为过的，难不成真让他和庶民般穿着本色无华的袜子不过此时肯定是无法再绣下去，她笑着把袜子放到一边，“这么快便看好了”

    裴行俭看了一眼已经合上的账本，“都护府的支出无非人、物两项，于人而言，表面上虽然的确有些朝廷外员领了俸禄，但西州五县二十四乡，朝廷并未指派官员下来，却不能无人管理，只能由都护府派人摄职，给这些摄职官发放禄米、配给杂役也是应当。我粗略算了算，只怕比朝廷应给的要少五成，绝无再减之理。”

    琉璃点头，她虽然对这些事情是纯粹的外行，但也明白裴行俭这位长史如果走马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是减掉属下本来就不丰厚的待遇，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么“既然如此，不减不成么”

    裴行俭微微一笑，“也不是不成，只是此事既然已经知会我，又说了让我拿主意，麴崇裕自有法子令我不得不去做，其实若是纯是此项，倒也不是无法可想，我总觉得似乎另有蹊跷”

    琉璃一怔，那该如何是好裴行俭却突然皱起了眉头，“琉璃，你可知道十郎商队带的货品中可是有纸张、墨锭等物”

    琉璃想了想，点头道，“你怎么知道”记得刚出长安时在路上遇到过两场秋雨，十郎最着紧便是那一车益州黄麻纸，一共说是三百贴，也就是足足三万张，她还问过十郎，几千里路运这么多纸过去做甚，十郎说是她猛的醒悟过来，不由睁大眼睛看向裴行俭。

    裴行俭出了口气，点头道，“果然如此这些账目里在俸禄和杂用钱粮外，支出还有日常杂物一项，其中最大的一笔便是纸，我朝各地官府公文最常用的是益州杭州等地的细麻纸，西州亦然。按账册上的记载，每年要用上好的益州黄麻纸三百帖，而每帖要八百多文，算来是长安价格的一倍多，倒也不算稀奇。只是本地的粗麻纸，却只要五六十钱一帖，只要将这项一换，相差便有两百多缗，足以养活两百名杂役。墨也是如此，上等之墨与下等之墨，差价可达十几倍，日用所费又多，略省一省，一年也有几十缗的富余。”这笔账并不难算，这样一换，决计是一条节流而不得罪人的好门路只是对他而言，却是一个挖好了的深坑。

    琉璃不由呆住了，“难道没有别的法子”

    裴行俭轻轻拍了拍账册，“若从这账册上来看，只怕没有更好的法子了，麴崇裕也不会给我时间去想别的法子。”

    也就是说，只能用换纸墨来节流，可是这样一来，十郎从长安运来的黄麻纸就全部白费了，这年头，莫说读书人本来便少，寻常人家根本不会买这种纸回去用，便是富贵人家也不会用得太多，若是原样运回去，便是运到敦煌，还要饶上许多运费，真真是血本无归了，只怕十郎这一趟所有货物所得之利，填上这个窟窿后也不会再剩太多，这又是他第一回带商队琉璃只觉得心头一团乱麻似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裴行俭的声音却依然平缓，“我若猜得不错，麴崇裕是等着我过两日自己提出这法子，或是让别人提出，逼着我不得不同意这法子，待到十来天后十郎到了西州，再等着我去求他，如此一来，一则我自己出尔反尔，威信扫地，二则，欠了他的人情，日后自然不容易还；或者，我不肯去求他，便是得罪了你和安家，更是孤立无援，他自有后手让我只得依附于他。”

    二百五十贯钱，将近五十金琉璃想了半日，只觉得肉疼，还是咬咬牙道，“不如咱们把那车纸买下来，慢慢寄卖”

    裴行俭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琉璃的皱得紧紧的眉头，“傻瓜你来西州是要开纸店的么你放心，还有两日，我自能想出法子来。”说着长身而起，拖着琉璃便往外走，“天都快黑了，也不知今日的鹿肉烤得如何，你陪我去喝一杯好不好”

    他有法子他能有什么法子琉璃疑惑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到了第二日，裴行俭却只是晨间去都护府坐了半日，午后回来便又拉着琉璃到市坊中去转了一圈，倒是找到了一处卖纸张笔墨的铺子。只见铺子里卖的都是本地纸坊所产的粗麻纸，一帖五十五文，一管笔十五文，上墨一百四十文，下墨才十文，果然和裴行俭所说相仿。店内亦无书可卖，只有几卷手抄的佛经，用的倒是好纸，只是要好几缗一册，价格着实有些离谱。店主见琉璃咋舌，便笑道，“读书人何等金贵一字字将这佛经抄将下来，又要花多少心血时日这价格已是十分公道了。”

    原来不是纸值钱，是字值钱，就像棉花和棉布琉璃想到自己的大计，暗暗叹了口气，却听裴行俭问道，“怎不见有历谱卖”

    店主笑道，“这位郎君，如今都什么时日了今年的历谱谁还肯要至于明年的，咱们西州可不出历谱，至少正月底才能从敦煌那边进过来。”

    裴行俭神色里露出几分感兴趣的模样，“今年的历谱若是有，我倒想看一眼。”

    店主忙回身找了半日，翻出一本，拍干净灰尘，递给了裴行俭。琉璃还从未见过民间的历谱，忙也凑过去看，却见是用细麻纸订成的薄薄一卷，用工工整整的小楷手抄而成，每日下记着干支宜忌等几个字，排版装裱都十分寻常，与朝廷发放的画卷式历谱几乎不可同日而语。

    店主便笑道，“这已是极好的历谱了，今年正月里卖了三百多册出去，那时要二百八十钱，二月间还要一百多钱，如今客官若是想要，三十钱拿走便是。”

    琉璃正想还给店主，裴行俭却笑着说了声“好”。

    琉璃只得让小檀上来付了钱，待离开店铺，却忍不住道，“家中的历谱不是昨日便找出来么你买这卷废纸做什么”

    裴行俭扬眉一笑，“自然是有大用处。若是事情正如我所料，十郎的那二百多贯便要着落在它的身上。”

    琉璃怔了片刻，隐隐间有些明白了他的想法，越想却越是不对，“这法子如何行得通一则明年的历谱还未出来，便是有纸，却上哪里抄去二则，待到拿到历谱再抄出来，时辰上只怕也来不及了，适才那店主不是说二月间便不值钱了。”

    裴行俭笑了起来，“那若是正月之前呢，能值得多少你忘了我曾跟谁学过数算之学若是观测天文，补漏拾遗，重新制定历法，我或许力不能逮，但拿着如今的历法，推算明年每一日的干支凶吉，这又有何难历谱要的便是一个快字，只要咱们在正月前制了出来，难道只有西州一城之人会买历谱，来往的客商会放过这大好的商机”

    琉璃恍然大悟难怪他上来就问历谱，多半是早便打好了主意，昨日才会那般胸有成竹她忍不住瞪了裴行俭一眼，“你又瞒着我”

    裴行俭笑道，“我昨日只是有这个念头，但一则不知历谱的价格，二则也不知民间有多少人会买历谱，再者最难之事，却是不知尽安家之力，能找到多少能抄写之人。不然我便是算出了历谱，正月前又能抄出多少本来此事还要去安家长辈家中拜访之后，才能算出大概来。总之，按那店家的价格，这一车纸只要能用出一小半，十郎便不会太亏。若是不成，我再另想法子便是。”

    琉璃从裴行俭手里接过历谱看了一眼，这一卷大概要用十几张纸，按他的说法，是不是至少要抄出一千本来每本历谱总得有三千多字，要一个月的时间抄出来至少也要二十来人才成吧琉璃正想询问，前面却有人笑道，“裴郎君，库狄娘子，今日两位怎么有暇又来市坊了”

    琉璃抬头一看，原来是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夹缬店前，那位爱说话的史掌柜正笑嘻嘻的跟两人打招呼，两人只得停步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还未走出多远，琉璃突然心里一动，抬头对裴行俭说了声，“你稍等我片刻”转身一阵风般跑了回去。

    裴行俭愣了一下，不知她又想起了哪一出，只得也慢慢跟了过去，到得夹缬店门口，只听见琉璃充满喜悦的一声欢呼，“太好了”

    史掌柜站在店铺当中的空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位眉花眼笑的库狄娘子：他没听错吧听说自己这夹缬店生意不好，这个月没有接到多少活计，她怎么会高兴成这样

    安西都护府的府衙里，正厅背后最大的一间屋子，便是裴行俭办公的所在。已近午时，平日里正是众人收拾物件、准备出去用午膳的闲散时分，但此刻屋里坐的二十多位县令、主簿、参军，屋外的几十号杂役，却没有一人想起这一出。

    麴崇裕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如闷雷一般响在了众人的耳郭里，“都护吩咐我过来转告一声，明年的开销怎么也要省下三十万钱才是，至于如何省，却要烦劳裴长史来拿个主意了。”

    三十万钱，也就是三百缗，难不成他们这些摄职官拿得还不够少他们虽然不指着这些俸禄过活，但也不能欺人太甚不少人看向裴行俭的目光里，隐隐带上了几分敌意他是朝廷命官，日日坐在屋里发呆也有足额的俸禄和职田，却要克扣他们这些人的

    只有麴崇裕依然是笑容可掬，“裴长史，这支出的账目，你也看了两日，不知如今可有什么高见”

    裴行俭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目光中的压力，看着众人笑了笑，“裴某新来乍到，哪有什么主意，还望诸位同僚群策群力，才好不辜负都护的期望。”

    屋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半晌之后，还是高昌县县令王君孟第一个开口，“说来都护府的开销并不算多，论理麴都护还领着西州刺史，应有州官州吏配置，咱们这边却是全是都护府官员兼任，人力省无可省，此其一；其二，原先柴都护、郭都护在时，西州官吏远所得比如今多了好几成，现下府中当差者，职田几乎不曾分过，俸禄、杂给也只是朝廷命官的半数，便是程粮钱等支出亦比朝廷定额为少；外面那些杂役更不用说，一人一年也不过千来钱，再要少了，他们如何养家糊口因此，如今节流固然应当，若是节得狠了，人心浮动，却是得不偿失。”

    王君孟乃是高昌国世代相丞王家的嫡子，又是麴崇裕的妹婿，身份与众不同，他一开口竟然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屋里自是人人点头。

    麴崇裕平日最给王君孟面子，此时却淡然道，“你说这些，难道都护便不知晓只是明年朝廷必然征伐突厥，西州的赋税又欠非一日之寒，若不开源节流，明年一声要交军资，是各位捐献还是再提前收它三年五年的租庸”

    众人一时不由默然。主簿严海隆忙笑道，“都护深谋远虑，原不是属下们能比，下官以为，虽然各位同僚和所用杂役之费已是省无可省，但平日府中的杂物开支或许有可商榷之处，例如笔墨纸砚席褥之物，虽是不甚起眼，只怕其中却是有文章可做。”

    麴崇裕挑了挑眉头，看向裴行俭，“裴长史这几日已看过支出的账册，不知严主簿所说这几项，开支大约有多少”

    裴行俭拿起手边在账册翻看了片刻，才抬头道，“将近六百缗。”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好几个人都有些意外，万没想到这些不起眼的东西竟要花去这些钱。

    严海隆点头笑道，“正是。下官若是记得不错，早几年还要多些，当年西州的纸张便是粗纸也都要从敦煌买入，前年世子在西州开了纸坊，这才半数以上都换了本地之纸，只是发往朝廷、与外州县来往以及诸位所用，还是照例用了益州黄麻纸，若是统统换成本地粗麻纸，只怕便能省下两三百缗下来。”

    平日办公用差一点的纸，这又有什么好犹豫的众人立刻纷纷附和起来，“严老此言有理原是该换本地纸张才是。”

    严海隆又笑吟吟的列举了以下墨换上墨、暂停更换席褥毡毯等项，算下来时，却正好是三百余缗，麴崇裕点头不语，随即便郑重的看向裴行俭，“长史以为如何”

    一屋子人期待的看向裴行俭，裴行俭怔了一下，才笑着点了点头。包括麴崇裕在内，人人都松了口气，气氛顿时变得轻快起来，在房门口伺候的差役往外比了个手势，院子里顿时也响起了一片念佛之声。

    直到一屋子人说说笑笑的散去，麴崇裕才懒洋洋的站了起来，与裴行俭并肩走到门外，满脸都是惬意，“难得这桩差事竟是迎刃而解，守约，今日可有暇一起出去喝一杯”

    裴行俭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客气的微笑，“多谢世子好意，内子今日特意准备了烤鹅，却是不好不回去用膳了。”

    麴崇裕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也罢守约，此事虽是暂时是定了这个主意，落实之务还要着落在你的身上，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来找我便是。”

    待麴崇裕回到自己的屋子时，高昌县县令王君孟已等在了门口，见到麴崇裕便笑道，“玉郎神机妙算”

    麴崇裕冷冷的一笑，“这也用算我原本有些担忧这裴守约或许知道安家车队里有我们要的麻纸，拿着官家脸面之类的话来搪塞我等，今日看来他却是一片懵懂，只是打定主意不当出头鸟，却不知咱们原本就不打算让他出这个头”

    王君孟笑着点头，“正是，这几日我也让人留心着他们夫妇，不是在市坊里乱买物件，便是拜访安姓的胡商，倒是悠闲得很。”

    麴崇裕凤眼微挑，悠然道，“且让他们再悠闲几日，最多再有十日，只怕他们连觉都睡不好了”半晌又补充道，“还是让人略盯着他们一些。”

    只是接下来这十日里，裴行俭却似乎越发悠闲起来，每日下了衙，连门都不大出了，倒是那位库狄氏日日都会兴致勃勃的买些东西进来，今日买四五个奴仆，明日买七八匹绢纱，后日又运了些家具木头麴崇裕得到回报，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来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初二，当安家商队几十匹骆驼组成的长长队伍出现在西州城外时，西州城里顿时有了一份过节般的热闹：与平日来往的客商不同，每年此时来到西州的安家商队，携带的除了寻常的货物，还有不少西州大户人家点名要的稀罕玩意儿，更别说商队里的胡商和护卫原本便多是西州的儿郎，早有亲眷们翘首以盼。

    在西州城东门下面的河谷里，卸货运货的奴仆、前来迎接的亲族，以及凑热闹的闲人挤做一团，人人都喜笑颜开，只是当裴行俭得到消息也来到河谷中时，却是意外的对上了一张有些发青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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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奇思妙想 血光之灾

﻿    麴崇裕难得的穿着一身素面的浅青色圆领袍，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斯文清雅了许多，看着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的安十郎，神色歉然，“此事虽说是裴长史的安排，却也怪我近来太忙了些，竟是把你的这车货给忘了个干净，如今你还是先与长史商议一番，若是有补救之法，我定然尽力而为。”

    安十郎脸色略有好转，看着裴行俭，目光带上了几分期待。裴行俭怔在那里，眉头紧锁，半晌才道，“十郎，此事你怎么从未与我说过”

    安十郎心里顿时一沉，他也不是刚出道的雏儿，隐隐便觉出了几分不对，有心想多问裴行俭几句。裴行俭却转过头，出神的望着从骆驼上卸下的一袋袋的货品，别的货物一样样运上了城门，惟有装纸张的十几个皮袋，在地上堆得越来越高。

    安十郎看着裴行俭的脸色，心底凉意更甚，却听麴崇裕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决然，“也罢这些益州黄麻纸，照旧先放到府衙里去守约，此事原是我考虑欠周，才教你这般为难，待我回去后，便向父亲陈情一番，后日把同僚们召集过来，大家再商议商议，难不成真找不出别的节流法子若是实在不成，我，我便去求父亲收回成命”

    裴行俭只怔怔的看着那堆皮袋，突然抬起了头，“多谢世子，只是事到如今再更弦易辙，只怕对都护，对世子，都是名声有碍，守约不敢因私而害公”

    安十郎本来心里已是一松，听到这话，脸色不由便白了，裴行俭却转头看向他，“十郎，这些纸张都放到我的院子里去，你放心，此事因我而起，自然也会因我而终，绝不教你难做便是”又向麴崇裕拱了拱手，“多谢世子美意。”说着便上前便吩咐人将装细麻纸的皮袋都运到曲水坊南门的裴宅去。

    安十郎一时愣在了那里，他自然不愿意这么几千里运过来的细麻纸又原样运回去，这种纸张原是官府生意，官家一旦不要那便是血本无归。但若让裴行俭一力担下来，却更是不妥。做生意原是宁可赔钱也不能得罪官家，如今亲族中好容易出了一号能在西州说话算数之人，为了两百多缗便得罪了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麴崇裕眉宇间掠过一丝讶色，略怔了一怔，转头对安十郎叹道，“守约这又是何苦，他一个六品的官员，要几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到二百缗你还是劝劝他，莫要那般固执，我等好歹同路一段，同僚一场，便是舍些面子不要，又有何要紧”

    安十郎叹了口气，“多谢世子一片好心，我这便去劝劝他。”说着走上几步，低声跟裴行俭说了几句，裴行俭却只是摇头，神色固执，待健仆们将十几皮袋的纸张都运了上去，更是向麴崇裕拱了拱手，便转身拉着安十郎一路进了东门。

    看着裴行俭挺直的背影，麴崇裕的眼睛不由微微眯了起来，风飘飘本来在人群中与相熟之人说笑，此时也走了过来，轻声道，“世子，裴长史竟是要自行担下此事么”

    麴崇裕眼睛里有明亮的光芒一闪而过，“此人性子虽然平庸，事到临头竟是颇有骨气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风飘飘轻轻的皱起了眉头，“那咱们”

    麴崇裕目光闪动，突然轻声一笑，“说来原是我等考虑不周，按裴长史的品级，应有庶仆十二人，西州自然没有这许多人力，却也该从府中杂役里给裴长史挑几个做庶仆了不是”

    风飘飘脸上露出了意外之色，都护府杂役虽然收入不多，却也是为官家当差，因此能当杂役者，多与西州几个大家族沾亲带故，一旦当上了裴行俭的庶仆，吃穿用度都由裴长史说了算，若是被他收服了去，岂不是让他平白多了助力她只当世子会以西州人力紧张为由，不给裴行俭配上庶仆，如今

    麴崇裕笑得十分优雅，“原先我是不曾留意过府里的杂役，前不久一番询问之下，倒是找到了好几个人才，正该好好给裴守约效力才是。”

    “还有，那位宫女记得说是四处在寻找家人的，如今可有了消息”

    西州的主街上，安十郎跟在裴行俭的身后，有心想说服裴行俭打消那个念头：麴世子都递过台阶来了，为何不就势走下去如今这般处置，自己既是吃了大亏，又驳了世子的好意只是看着裴行俭肃然的脸色，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暗暗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让琉璃来劝说他一番想来也只有琉璃，才能说服他。

    西州原本不大，两人步履匆匆，曲水坊自是转眼便到，健仆们陆续把十几个皮袋都堆放在了前院里，裴行俭神色漠然的看了片刻，又让人给了赏钱，带着安十郎便进了后院。

    一进院门，安十郎正想开口，却见裴行俭的神色突然放松了下来，转头对自己微微一笑，“十郎放心，其实这些纸张的用处，我和大娘早已有了主意，只是此事未成之前，不好教人知晓，倒是让十郎忧心了一路，全是守约的不是。”

    安十郎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裴行俭笑道，“你跟我来”

    从后院的小角门出去，便是围着宽敞天井的六间后罩房，原本是安家存货之处，有夹道直通外面的大街，只是此刻夹道之门紧锁，天井里却是一片古怪的忙碌景象，十几个工匠分做四处，在临时搭好的案台上或敲敲打打，或精雕细刻，而琉璃也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胡服，头上包着深色头巾，在一处案台前低头端详着手里的一张大号麻纸。

    裴行俭笑道，“琉璃，你看谁来了”

    琉璃抬起头来，看见安十郎，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安十郎却是一怔不过二十多天不见，她明显消瘦了许多，眼下有两道显眼的青痕，脸颊上还有斜斜的一道墨迹，随着笑容生动的舒展开来。

    正在忙碌的众人也都抬起头来，好些人脸上的墨痕更多，看见裴行俭便叫了起来，“阿郎，字纸印出来啦”

    琉璃快步走到裴行俭和安十郎面前，扬了扬手中的字纸，眼睛闪闪发亮，“这回总算成啦再过十几日，十二块雕版定能全部做好”

    众人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有几个便道，“我手头这块后日能出来。”“我这块明日晚间便能出来。”

    裴行俭接过字纸看了一眼，笑着点头，“果然成了，比上回的又要好上许多”安十郎也好奇的凑过来仔细一看，却原来是一张历谱，用细线分出两列共三十个细长的格子，每列上用大字记着一日的干支，略小些的字则是当日吉凶宜忌，十分清晰明了，字迹大小一致，笔画更是工整漂亮得出奇。格子外框上还有一圈简单的卷草花纹，整张字纸看上去竟有一种前所未见的规整悦目。

    他越看越觉得有些异样，“这是怎么写出来的怎么能写得这般齐整好看”

    琉璃的笑容越发璀璨，指了指放在案台上的一块黑色木板，“是它写出来的”

    安十郎忙走到案台前，却见这块木板比纸张略小，板上浅浅的凸起处是一个个整齐的阳文反体字，有两人便笑嘻嘻的走了过来，拿出小刷子在板上细细的涂了层墨，仔细的贴上一张白纸，又拿起另一个干净的大刷子在白纸上刷了两遍，揭开后翻转过来，赫然便是与他手中这张一模一样的历谱。

    安十郎不由目瞪口呆。

    琉璃得意的对裴行俭眨了眨眼睛。字自然是裴行俭写的，他得先在打好格子的夹缬店专用薄纸上写好字，将纸贴到木板上，刻工沿纸反面透出的字形轮廓刻好线，雕工再一点点剔除掉刻线外的木板，这才能做出印刷用的雕版来。

    安十郎上下看了好几遍，注意到这张历谱打头一排分明有“乙卯年历谱”的字样，突然醒过神来，叫道，“你们，可是打算拿这些黄麻纸做明年的历谱来卖可这历谱”

    裴行俭笑道，“十郎放心，守约在长安时曾跟着太史令学过两年天文数算之学，这种简单的历谱绝不会算错，如今头四个月的雕版这两日便能做好，日后还会更快一些，大约半个月后，便可以做出明年的历谱来。”

    安十郎脸上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看裴行俭，又看看手里的字纸，再看看那块雕版，仿佛有银币从眼前哗哗流过，半晌才叹了口气，“守约，你是怎么想得出来的”若是半个月后便可以印出明年的历谱来，莫说西州各县，便是运到敦煌去也不比当地的历谱晚出，而那些手抄的历谱，论样式论纸张论墨书，怎么能跟他们印的这种相提并论

    裴行俭笑着看向琉璃，“我自然是想不出来，全是大娘的主意。”

    安十郎瞪着琉璃，张了张嘴却有些说不出话来，琉璃扬眉笑道，“我曾在夹缬店做过画师的。前些日子突然想到，做夹缬的木板既能刻出那般繁复的花样，大约也能用来雕字，没想到试了几次，居然便成了说来还要多谢安家的这些长辈，如今不但二舅的夹缬店里四个雕工全在这里，他们还帮我找了七八个原先做过家具和陶器刻工的客户，不然哪能有这般快。”

    安十郎只有点头的份，默默算了片刻才道，“我这便找几个可靠的人的过来，今日既然第一块雕版已出，便可以开始印纸制谱，先按两千六百份翻制，贩卖之事全包在我的身上，待历谱销完，所得钱帛我们对半而分”

    裴行俭一怔，笑着摇头，“不用如此，这些不值什么难不成我们做这些还是为了与民争利”

    安十郎神色肃然，“守约此言差矣，我们昭武人做买卖最讲公道，我不过是派些人手，用几处店面而已，这历谱是守约你算出来的，雕版是大娘想出来的，我安十郎岂能占你们的便宜”

    裴行俭正待推辞，琉璃已笑道，“可纸张全是十郎出的历谱也全要你去售卖；表兄，你莫不成是因为守约的身份，才这般谦让不如这样，销完之后你分我们三成便是，你若连这也不肯，我便只好找族叔们来做此事了。”

    安十郎思量片刻，叹了口气，“也罢，大娘，你和守约便三分占一，你们这番心意，十郎铭记在心”

    三分之一么，那么除去这些天的雇工与用料，还会有两百多缗的收入，而且也能让西州和敦煌这些地方的人，都能用上有史以来字迹最漂亮的历谱琉璃不由笑了起来，转念却又想起了另外一事，“还有一事要拜托十郎。”

    安十郎忙道，“大娘请讲。”

    琉璃笑道，“真到印制历谱之时，这院子只怕太过狭小，还是搬到宽敞些的地方才好，再者，这雕版印历谱全是十郎的主意，日后我和守约再也不会过问”雕版的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她还是闷声发大财的好。

    安十郎有些不解的看向琉璃，琉璃笑着一摊手，雪白的手掌上也是墨迹斑斑。他还未开口，裴行俭已笑道，“十郎先看看这些雕版，我和大娘待会儿再过来。”说着携了琉璃的手便走回了内院。

    琉璃奇道，“你做什么我还未跟表兄说清楚”

    裴行俭笑道，“待会儿再说也不迟”把她拉到屋里，从壶里倒了点水出来打湿了手帕，一只手捉住了琉璃两只手，另一只手便用帕子细细的擦干净了她脸上的墨迹。

    琉璃看着手帕上那黑乎乎的一片才反应过来，想到刚才自己得意洋洋的献宝之时，居然是这样一副形象，不由哎呀一声，“你怎么不早些提醒我”

    裴行俭语气无奈，“我倒是想早些说，只是实在没机会插进嘴。”见琉璃脸都有些涨红了，才笑道，“你放心，十郎看见那雕版，便再看不见你脸上的墨我么，我倒觉得，你适才那样子，比平日更好看一些。”

    琉璃看了看依然满是烟墨的手，无力的白了他一眼，好看是像花瓜一般好看么突然想起一事，“忘记告诉十郎了我这两天都在试墨，发现松烟墨最是好用，别的墨便要差许多”

    裴行俭忙拉住她，叹了口气，“你洗净手再去也不迟，如今十郎来了，你该做的也都做好了，要好好歇着才是，也不看看自己熬得眼睛下面都青了”

    琉璃倒了半盆水洗净了手，低声嘟囔道，“谁知道会那般麻烦”她原以为有夹缬店现成的材料和人手，自己以前又刻过阳文的印章，做个雕版还不是再容易不过谁知从制版时的刀法刻法，到选择用墨，再到转印纸张都有好些麻烦，幸好这些工匠多数颇有经验，裴行俭也常有妙思，大家边试边改，慢慢找到诀窍，足足十天的时间才做成功了这第一块雕版。

    裴行俭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琉璃，难道咱们真要与十郎分利”

    琉璃用新制的白叠布手巾擦干了手，“自然要收，不然你心里过得去了，十郎心里如何过得去”看见裴行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走到他身边，抬头认真的看着他，“我喜欢做这些事情，守约，日后我想和表兄、舅父他们合着做事。”

    裴行俭惊讶的看着琉璃，琉璃也直视着他，心里多少有些没底，裴行俭的性子虽然宽和，骨子里却多少有些清高，对钱帛又看得极淡，十有八九不会认为做生意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刚才他不还说他不会“与民争利”么可是，既然来了西州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再也没有那么多牵制顾虑，她怎么能甘心继续无所事事实在不成，他还有三件事情没答应自己呢

    裴行俭沉默半响，却摇头笑了起来，拉着琉璃坐在了榻上，“琉璃，以前我只知道你喜欢丹青，竟不知你这还有这许多奇思妙想，你喜欢做什么，想做什么，如今可否都跟我说说”

    琉璃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心里一暖，轻声道，“其实我也没想得太清楚，只是觉得自己如今可以多做些事。譬如这雕版印字，其实开始不过是灵机一动，但这十日里眼见着把雕版一点一点刻制出来，我心里的欢喜真是无法形容。如此一来，一则解决了十郎之事，二则西州乃至敦煌等地之人，也可以用上更好的历谱，怎会是与民争利分明是利人利己还有那白叠，我总觉得应当可以织出更好的布帛来，或许还有别的事情，此刻我还想不大出，但我总想去做一做，试一试，我不想整日闷在家中，只能与那些官眷来往应酬”

    裴行俭凝视着琉璃的面孔，目光越来越柔和，终于微笑着点了点头，“你既然喜欢，便去做。只是就如你适才叮嘱十郎，如今这些日子，有些事还是莫让外人知道是你的主意才好，若是遇到为难之处，也定要告诉我；再者，不许太累着了，你一做事便什么都忘了，拦都拦不住，以后再不许这样。你能不能应了我”

    琉璃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欢悦的笑脸，用力点头，裴行俭叹了口气，笑着揉了揉琉璃的头，“你要记得应过我，若是做不到，看我怎么罚你”

    琉璃睁大了眼睛，“你会怎么罚我”

    裴行俭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你若敢把自己累着，我会让你天天早上都睡不醒”

    琉璃又好气又好笑，啪的一声打开了裴行俭的手，“不跟你胡说了，我去看表兄去。”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裴行俭也笑着站了起来，“走，咱们一道过去，我想了想，十郎若是要把东西搬过去，人也带过去，须得掩人耳目才好，我倒是有个主意”

    这一日太阳刚刚西斜，曲水坊的裴宅通往后院的夹道门便突然开了，安十郎沉着脸，指挥着十几个男仆将许多沉重的皮袋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一趟趟的运到了街对面不远处安家的一处空宅中。

    有好事者上来询问，安十郎便淡淡的道，“这宅子既已经卖给裴长史，后面的库房自然也该腾出来，不然岂不是占了裴长史的便宜”那副神情语气，全然不似谈论自家亲戚的模样。

    待到两三趟把物件都运完了，那位裴长史的夫人倒是亲自送了安十郎过去，自己也在那边宅子呆了许久，直到天色快黑才一脸郁色的回了家。

    第二日，那位长安来的裴长史因为替都护府节省开支，断了自家亲戚财路，又非要自己全担下来的事情，便在都护府和市井中流传开来。自然是窃笑者有之，感叹者有之，只是当都护府的六名杂役听说此事之时，心头滋味又是格外复杂一些他们刚刚接到安排，自己此后便是裴长史的庶仆。庶仆的所得钱粮原比杂役为多，事情却更清闲，按说自是天大的喜事，可这位性子迂腐至此，这要是跟着他

    眼见几个都护府里有名的疲赖人物交头接耳的走了出去，管事不由松了口气：这几位爷背后的靠山都是极硬，因此虽然有的一贯嚣张跋扈，有的喜欢偷鸡摸狗，却也无人敢过于管束，如今这般打发走了，终于少了好些头疼之事

    六名杂役中有一个名为白三，祖父原是麴家的管事，因在军中立了大功而被放为良民，他自小跟着父祖练过功夫，只是时常贪杯，性子又太过急躁，因此一直不得重用，但杂役却是人人都怕他。另外几人都在说笑之时，只有他神色冷淡。听到有人说道，这位长史至少性子是个好的，只要伺候好了他日后说不定也会有一番前程。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前程这位长史自己有没有前程还两说”

    几位杂役都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他冷冷的道，“你们是不知长安那边的规矩，若是有前程之人，焉能到咱们这来，说不定过些日子，又打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白三原是比别人有见识，众人听他这般一说，不由泄气，有人便嘟囔道，那还不如好好捞上几笔，省的不赔本白三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正是，过了这一遭，谁知以后会如何”

    几个纷纷点头，来到裴行俭的面前时，虽然是努力做出规矩矩的模样，眼光还是忍不住瞟来瞟去。裴行俭却只看了他们几眼，又温言问了几人姓名，便让阿成领着他们收拾行囊，从都护府杂役院搬到刚刚腾出来的后院外房间。

    待到裴行俭自己处理完公务回去，六个人都已安置妥当，人人都有些欢喜，唯有那白三站在天井里目光锐利的四处打量，满脸都是挑剔。眼见裴行俭进来，也只傲然的行了个礼，便一言不发站在那里。

    裴行俭却似乎对他有了兴趣，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突然道，“白三，你这两日只怕会因腿脚失利而有血光之灾。”

    白三郎怔了怔，哈哈大笑起来，目光里几乎有些不屑，“长史玩笑了，白某这双腿脚上倒也下了二十多年的功夫，倒是不曾不利落过。”

    裴行俭仔细看了他一眼，突然手掌伸开，里面出现了三枚铜钱，在案几上随手洒了两遍，铜钱又蓦然消失不见，抬头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不信咱们不妨打上一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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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机人算 如梦初醒

﻿    腊月初六，原是西州人开始去城北寺庙施舍香油钱帛、领取驱疫香药的日子，可当白三郎一瘸一拐的跟在裴行俭身后走进都护府之时，却再也没有人记得两日后的腊八节了。"blank">

    人人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白三郎头上隐隐透着血迹的布带，和那张宛如被霜打了般的丧气面孔，却让他们不得不相信，那个昨日还在到处嘲笑裴长史故弄玄虚、信口开河的小霸王，竟真如裴长史所料，遭上了血光之灾

    白三郎倒也罢了，无人敢触他霉头，这一日午前，裴行俭的另外五个庶仆却成了都护府里的最忙碌的人，一刻不停的有人来找他们去做各种事情，却每每一出门便被拉到了一边，“你们那白三，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几人的表情却一律是惊魂未定外加茫然无措他们也很想知道白三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不好昨夜睡觉前还拍案饮酒、仰天大笑，就差指名道姓的大骂一墙之隔的裴长史是胡说八道，可早起时便成了这副头破血流的德行回头看了看门帘低垂的长史房，他们叹气的声音比旁人更是复杂三分。

    长史房里，裴行俭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微笑着看向白三郎，“你今日身子不爽，我这里横竖无事，不如你回去歇息两日，等头上好些了再来便听差便是。”

    白三郎一张原本有些黑红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长史当我白三是何等人说的话难不成还能吞回去白三日后这条命便是长史的头上破些算什么就是脑袋掉了半边也要当完差再去躺尸”

    裴行俭笑着摇了摇头，“此言差矣，那个赌不过是我与你开个玩笑而已，裴某原是有心提醒你一声，却是话赶话的才说了那些，你又何必太过当真”

    白三郎脸色变得异常肃然，“白三虽是粗人，也绝不敢拿那种毒誓当玩笑裴长史你心存仁厚，白三再没心肝，也是感激不尽的”

    裴行俭无奈的笑了笑，“既是如此，你腿找张胡床坐下便是，有差事我再吩咐你。”

    白三断然摇头，身子倒是站得更直了一些。

    待到午前，都护府衙召集诸位官员杂役发放面脂澡豆香药等应节之物，府中的杂役庶仆都挤到了对着正厅的杂务房里，白三郎一进门，屋里便静了一静，有和他极相熟的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三郎，你这头上”

    白三郎冷冷的看着他，“夜里跌了一跤，有甚么好问的”

    屋子里更是一片肃静，待白三郎离开，议论声才哗的响了起来那位裴长史竟是半点也没有算错，白三郎当真是因腿脚不利在第三日上招来了血光之灾可谁不知白三腿脚功夫了得居然会在自己屋里摔得头破血流，这不是劫数是什么

    正议论得火热，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裴长史”

    众人转头去看，只见一身墨绿色襕袍的裴行俭，从对面的主厅里走了出来，步履从容神态舒缓一如往日，然而屋里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默然目送着他缓步走远，只觉得那个身影里，突然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高深莫测。

    都护府偏厅的门口，锦帘被挽起了一半，麴崇裕也在看着裴行俭的背影，目光有些怔怔的，“白三适才真是当众这么说的”

    他身后站的小吏低声的回了个“是”。

    “那你私下问过他没有”

    小吏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小的跟在他后面出去，立时便寻机问了，白三却道他头上的伤乃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教我不要再问。”

    麴崇裕沉吟了片刻才接着问道，“那我吩咐他做的事呢”

    小吏低下了头，小心的回道，“白三跟小的道，他原本是想尽心尽力完成世子吩咐之事，可是如今既然立了毒誓，实在不敢再冒犯裴长史，请世子任意责罚，他绝不敢有怨言。”

    麴崇裕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什么毒誓”

    小吏忙道，“小的也是今日才知，初三那日裴长史不但说白三会有血光之灾，还跟白三打了一赌，道是白三若是平安无恙，他在西州一日，白三便可领着庶仆的钱粮，任做什么他都再不过问；只是白三若真是遭了血光之灾，也须如实告诉大伙儿，这血光之灾到底是如何而来，省得旁人疑心是他弄的鬼。”

    麴崇裕不由一怔，这赌约来得好生奇怪小吏已接着道，“白三当时便满口答应，又怕裴长史反悔，拿话挤兑了裴长史几句，裴长史便发了个毒誓，他若是言而无信，日后便教他做白三的仆从白三自然也赌咒发誓，他若是做不到，便把自己这条烂命给裴长史。如今看来，也不知怎么地”

    麴崇裕断然道，“不必说了”

    小吏唬了一跳，顿时低眉敛目的一声也不敢吭。

    麴崇裕长长的出了口气，“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不必再去问白三，暂时也莫理会他，只是从今日起，裴长史那边有任何动静一定要详细回报给我，我若早知”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道，“裴长史的确是一见白三便打了这个赌”

    小吏忙点头，“小的问得明白，确是如此”

    麴崇裕挥了挥手，待到小吏退了出去，才抬眼往外看去，裴行俭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转角处，他却依然盯着那墙角出神。良久之后，屋里里才响起一声低低的自言自语，“我知道不奇怪，他怎么能知道难道这世上，当真有神算之术”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算之术”

    琉璃望着眉飞色舞的安十郎，只觉得有些好笑，“只怕不过是碰巧吧”

    安十郎眼睛都睁圆了，“哪里是巧守约的便本事你竟不知，他能算天文历数，能连算十八次藏钩，这一回算出这白三有血光之灾又算得了什么想那初五夜里，我不正是去你们府里喝酒了么那一日天气甚好，又无刮风下雨，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摔成那样可见是命数里有这一劫”

    琉璃却听得有些纳闷，“什么十八次藏钩”

    安十郎更是惊讶，“你竟不知咱们在凉州城外遇到守约那次，他刚刚跟人赌过藏钩，用三枚铜钱连算了十八次，没一次算错那米大郎是何等嚣张跋扈的人物，对守约也敬得什么似的，只怕对麴都护，对昔兴亡可汗也不过如此了。”

    裴行俭还能算这个琉璃难以置信的摇头笑了笑，安十郎嘿了一声，笑道，“你难不成还想替他瞒着今日腊八节，西州人便是去庙里请香药、领腊八粥时都在议论守约，也不知是商队里谁嘴快，他一连算对十八次藏钩之事也被传得沸沸扬扬，我听着时已是连赢了四十八次了，过两日还不知会是赢多少”

    这西州当真是太小，统共才不过一万多人，有个风吹草动便全城皆知，想来如今裴行俭早已化身为西州城崭新出炉的神棍了吧琉璃越想越是忍俊不禁。

    安三郎却回身拿了一个小小的皮袋在手里，“按说今日沐浴的香药，自己去寺中请才算心诚，只是你怕人多拥挤，我便代你请了一些，你回去和守约也一人用上一包才好。”

    琉璃倒也知道，西州人大多笃信佛教，当年玄奘西去取经之时，便是与当时的西州之主、高昌国王麴文泰结拜成了兄弟，如今西州城里最大最豪华的建筑并非都护府，而是城北的那一片寺庙，平日里香火旺盛，四方信徒来往不绝，腊八节前更是人山人海。而西州人腊八沐浴用的香药，取的是祛除万病、洗涤罪障的意思，当下便笑着接过了，“多谢表兄。”

    安十郎笑着摆手，“这算什么，倒是你送的这几瓶面脂当真是好东西，外头一缗钱一瓶都买不到，你阿嫂定然欢喜。”

    琉璃不由有些意外，“这些面脂难道外面还有卖的”不是只有都护府有么

    安十郎笑着叹气，“自然有卖，只是少有罢了，麴世子亏得不行商，他若做起买卖来，只怕这半边西州城的店铺都会归了他。”说着又感叹了一番麴玉郎如何目光精准，几次让安家带的货品物件，都转手一变便卖了高价，又如何让西州工坊的出品越发出色

    琉璃听到麴崇裕的名字便有些没好气，更不爱听人夸他，忙换了话题，“如今雕版已出来几块”

    十郎笑道，“如今已出来七块雕版，大概再过六七日便全能得了，这三块也雕得越发好”说着便出去拿了几张进来，果然比先头几块更显精致圆熟。

    琉璃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今年是来不及了，如今这版式只能算是简洁大方，其实还完全可以带上画图裱上绢帛，定然比宫里发放的历谱还要雅致也可以用普通纸张配上带图画的历注，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得懂她又问了些装订之事，出了两个主意，这才拿了香药包回到家中，裴行俭正在东屋里写字，听见琉璃回来，放下毛笔走了出来，“十郎那边雕版可是出来多半了”

    琉璃笑道，“你又算出来了你这两日里又在耍什么滑头，却一声也不吭，倒让我适才听得一头雾水”

    裴行俭笑道，“你是说那位白三之事此事有什么好说的此人一看性子便是桀骜不驯，吃不得激，那日刚搬到后罩房又是四处打量，目光看的地方都不对头。我便知他打了什么主意，索性激他跟我打了一赌，又让他得意了两日，到最后一晚才让他栽了个跟头。”

    琉璃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忙道，“什么不对，怎么栽跟斗”

    裴行俭笑道，“我少年时性子顽劣，在崇文馆时常翻墙入馆的捉弄人，自然看得出来，那白三腿上似有功夫，目光打量的又是上房跳墙的落脚之处。想来麴崇裕巴巴的送了这几个庶仆过来，打的便是这探听虚实的主意吧因此我才让他们给十郎送信，约十郎初五晚上过来喝酒议事。白三头两夜已经试着跳墙入院，还十分小心，我都没理他，到了初五夜里，他竟是直接过了墙，阿成这才在他的几个落脚处都抹了些油，又故意惊了他一回，他慌张之中跳墙回去，脚上打滑，自会摔个头破血流”

    原来是这么回事琉璃不由哑然失笑，“你倒是胆子大，若他不过来，你又能如何他若是换了地方过墙，你岂不是也落了空”

    裴行俭摇头一笑，“他那种胆大莽撞好逞强的性子，怎么可能不过来至于换地过墙，一则合适的落脚之地原不是仓促间找得到的，二则阿古已经在墙那边等着他了，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让他有血光之灾有何难处倒是让他心甘情愿听我差遣，还值得算计一番。”

    琉璃疑惑的看着他，裴行俭便又笑着把打赌之事说了一遍。

    让人心甘情愿往坑里跳，跳完了还觉得是自己对不住裴行俭琉璃突然有些同情白三：好端端的做啥不好，要跟裴行俭打什么赌想了片刻又问，“我今日还听说你曾与人打赌藏钩，那又是什么道理”

    “藏钩”裴行俭想了想才笑了起来，“原来是那一回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卦象，自然是要算的，但真正算的，乃是人心，须知每个人紧张、恐惧、欢喜之时，都会有蛛丝马迹可寻，以算卦为名，言语试探，便不难看出些端倪。真正算卦推象是极耗心力之事，我相人尚算有所心得，于此道上却不过是初窥门径而已，哪里便能百算百中了”

    也就是说，都是骗人的琉璃无语的看着裴行俭，半晌才叹了口气，“我会记得永不与你打赌。”

    裴行俭哈哈大笑起来，“又说傻话了，你还能输什么给我”

    琉璃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接下来几日都是风平浪静，只是琉璃在长安时便托安家帮她买了一车漆器随商队而行，如今已是发卖完毕，安十郎送了两百多缗过来，除交给十郎运货的费用外，倒也得了三成多的利，琉璃顿时觉得手头宽裕起来，又到市坊里淘了若干玻璃器皿、帘幕锦褥等物，将上房仔细布置了一遍。裴行俭便笑她，“你也太勤快了些，我如今每日回家，都觉得自己走错了院子。”

    转眼到了十二月十七日，琉璃起了个大早，裴行俭在院里松散过筋骨回来，只见她已穿得整整齐齐的坐在食案前出神，不由有些好笑，“你担心什么那历谱十郎不是拿过来给咱们看过了么比敦煌出的寻常历谱强得何止一星半点”

    琉璃笑了笑，心知他说的都是实情，可此刻的心情却有些像交了毕业作品等着老师检阅，不听到一个明明白白的答复，怎么也安心不下来。

    裴行俭拿她无法，只得看着她吃过早点，又叮嘱了几句，才摇头一笑，挑帘出门而去。外院门口，六名庶仆早已恭恭敬敬的等在一边，见裴行俭出门，齐声问了句安。白三头上已换成了寻常的胡帽，神色最为恭谨。

    一行人从曲水坊步行到都护府衙，不过短短一里来路，路上竟走了两盏多茶的功夫，莫说以前见面不过远远一拱手的同僚，便是寻常西州百姓，看见裴行俭也多是笑着上前行礼，转头便窃窃议论起来：这位裴长史昨日又算出一位张参军丢的官仓钥匙是在西方有水处结果却是上衙前落在了府衙西边的汤饼铺中；而几个主簿玩笑着想难为他一把，却也被他掐指一算便道是匪正之相，让他们莫开玩笑，顿时让那几个都傻了眼自是说者津津有味，听者啧啧有声。

    白三几个听得一两句议论，腰杆不由挺得愈发笔直，裴行俭却依然与平日并无两样。待到了衙中，迎面却看见大队的杂役正嘻嘻哈哈外走，领头的正是高昌县令王君孟。裴行俭不由有些诧异，回头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三嘿嘿一笑，“年年此时都是如此，要去那欠了租庸的人家催缴一次，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如今这西州欠租庸的人家十户里只怕有八九户，但凡不是太出格的，躲一躲求一求也便过去了。谁叫咱们西州地少正经按制去交，一家人难不成喝西北风去”

    裴行俭回首看着那一群人的背影，默然片刻，这才回身进了自己的屋子。他这长史并无分管之事，论理原该总掌西州政务，调度诸位官员，只是西州都护府却一如既往，众人有事依然直接向那几位身为麴都护幕僚的主簿回禀，裴行俭也就成了全府最闲的一个人。他也不以为意，成日便在屋里看书写字，只是最近这几日，倒也有人上门来闲谈几句，或求一字，或言一惑，裴行俭都是温言相对。只是不知怎地，在众人眼里，他的温和淡远里却似乎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味道。

    这一日午时未到，原该带着衙役在西州城中催缴欠租的王君孟却匆匆的回了府衙，直奔麴崇裕的屋子而去。司仓参军张高正在屋里回话，看着麴崇裕淡漠的脸色，背后汗水已打湿了一层中衣。

    见到王君孟脸色异样的快步走了进来，麴崇裕这才挥了挥手，张高如蒙大赦的退了出去，回头看了看麴崇裕的屋子，脸色变得有些沉郁不就是裴长史帮自己找到了钥匙时自己感激了他几句么世子至于这般给人脸色看

    屋里的麴崇裕也皱起了眉头，“到底出了何事”

    王君孟把手头一个卷册放到了他面前的案上，“你自己看看。”

    麴崇裕打开只看了两眼，脸上不由露出了惊讶之色，“明年的历谱这才什么时辰哪里卖的”

    王君孟语气有些沉肃，“是安家的店铺在卖，只说是从长安带来的，今日一早便开始卖了，我去时说是已卖了半屋子，多是去庭州和敦煌的行商买去的，如今那店铺门口便如寺庙前一般热闹，三百文一本，人人都在抢。”

    麴崇裕打量着手中的册子，点头道，“此时出的历谱，又做得如此齐整，三百文的确便宜，这字也太俊了些，纸也是好的”突然间反应了过来，抬头看着王君孟，神色里颇有些震惊。

    王君孟重重的吐了口气，“你也看出来了这是益州黄麻纸那一车纸，安家竟拿来做了历谱”安氏带的货物在城下便是查验过的，哪里有什么历谱想到前几日安十郎的那幅恭恭敬敬却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难怪那次我故意试探安十郎几句，他只道不必麻烦你我，他已有法子处置这些纸张，原来竟不是托词我只是想不明白，便算他在长安时托人算出了明年的历法，这才半个月光景，怎么能找到那么多人抄出来你看看这字迹，只怕你我都写不出来，我特意多看了几卷，竟然每卷历谱上的字迹都是一般的出色”

    麴崇裕目光锐利的翻动着历谱，突然道，“不是写的”

    王君孟奇道，“怎么不是写的难不成还是变出来的”

    麴崇裕把历谱往他手上一递，“你仔细看看，绝不是写的。”

    王君孟自打拿到历谱，认出是益州黄麻纸来，就有些心乱，此刻定神细细的看了几眼，顿时也发现了异样，那字迹虽然漂亮，笔锋却太过齐整干净，的确不大像是写出来的

    麴崇裕拿起自己的印章啪的一声在纸上印了下去，丢到王君孟跟前，“所有的历谱，都是这般印出来的”

    王君孟愕然看了看那张盖了阳文大印的纸，又看了看历谱，脱口道，“若是如此，那要花多少功夫，又上哪里找那么大的玉石来刻要花多少工夫”

    麴崇裕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才长叹了一声，“我怎么就从没想过可以用这种法子安家能在半个月内刻出来，怎么会是用玉石多半是木头用这种法子，做一本两本自然不合算，若是做几百本几千本来，却比用手抄强了多少去这却是提醒了我咱们也可以用这法子来做书做谱，倒是一条绝妙的生财之道”

    王君孟奇道，“你也要印历谱来得及么”

    麴崇裕冷冷的瞟了他一眼，“今年哪里来得及虽然此事的确是有些可惜，看在安家想出了这般绝妙的主意，今年便由他去”说着挑眉笑了起来，“至于我要印的，乃是佛经”

    王君孟不由也连连点头，如今的佛经，薄薄的一本便要一两贯钱，西州人又最是信佛，有些人家便是忍饥挨饿也要买本回去供奉，安家可以用三百文来卖这历谱，想来做成木头字印也不会太过困难，若是能印出几百上千本佛经来，其中利润可想而知

    他正想点头，却见麴崇裕猛的又抓起了案几上的历谱，脸色慢慢的变得铁青。王君孟忙道，“怎么”

    麴崇裕“啪”的一声将历谱拍到了案几上，声音冷得渗人，“我们都被裴守约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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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石二鸟 不敢置信

﻿    从西州都护府后门出来，一条幽深的小巷径直通向长安坊的几户庭院，大约因为庭院多数都是空置，平日巷子里便很少有人来往。"blank">

    小芙早守在了门口，听到这声音，忙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高个男子穿着墨绿色的圆领夹袍，神色淡淡的向她点了点头，便举步跨进院子。门吱呀一声关了，过得片刻，斜对面的一处院落的院门却悄然打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闪身出来，匆匆向小巷另一头跑去，软底靴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来。

    拐了一个弯，少年从小巷里跑到坊间的大路上，又走了几步，便进了一扇刷成朱色的大门，一路往里直入内院上房，掀帘低声道，“世子，人已经进去了。”

    麴崇裕穿着一身绯色的交领袍子，虽然正是年节，脸上却明显清减了些，倒是多了几分棱角分明的锐气，听到这声回报，脸上露出了一个惬意的笑容，端起面前的酒杯，“我也该去招待那位安家十郎了。”

    风飘飘也穿着一身大红的衣服，笑着欠身，“玉郎一石两鸟、神机妙算，飘飘佩服得紧。”

    麴崇裕有些不耐的微扬眉梢，“你怎么也满口谀词了我也配叫神机妙算，只怕是生生被人耍了那么久，今日不过讨些利息而已”说着把酒杯一放，站了起来，衣袂飘飘的走向前院的书房。

    书房里，安十郎正坐得有些不耐烦，抬头四下打量着这间书房的布置。西州的房子寻常人家只是用黄色粗泥抹上一层，讲究些的用淡黄色细泥，只有安家这样的富户才会用白色细泥，而麴崇裕的书房抹着细泥却是白里隐隐透着点点青色，似乎还有些异样的芳香，安十郎正想凑近多看几眼，就听屋外一阵脚步声响，深青色的门帘一挑，麴崇裕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笑吟吟的走了进来，“真是抱歉，突然有些俗务要处置，让十郎久等了。”

    安十郎忙站起身来恭谨的行了一礼，“不敢当，在下见过世子。”

    麴崇裕轻轻一笑，“坐下说话便是，何必跟我如此客气。”

    安十郎依言坐了下来，心里有些打鼓：这麴世子突然把自己从市坊叫来，自己只当他有急事要吩咐，却没想到先被晾了这么久。他刚想开口询问，麴崇裕已微笑着展开了手里的书卷，安十郎看见那熟悉的版式，心里不由微微一沉：来了

    麴崇裕停了片刻，才笑道，“十郎也认出来了吧崇裕前几日无意中看到了这历谱，十分喜欢，打听之下，才知是十郎所售，却不知这历谱是如何制出来的，为何能这般齐整望十郎指教一二。”

    安十郎定了定神，抬头笑道，“其实说来简单得很，只是用木板先把字样雕出来，再刷墨印在纸上。”守约早说过，麴崇裕或许会找到他的头上，届时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直言相告便是。

    麴崇裕点了点头，语气越发清雅，“我猜也是如此，只是十郎也知晓，我这人最是好奇，这两日也试着用木板雕过，却怎么也找不到窍门，这字该如何在板上印成反文，什么样的木板才经得起刀雕墨蚀不知十郎可否教我”

    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问出来看着麴崇裕含笑的面孔，安十郎顿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麴崇裕静静的等了一会儿，轻笑着挑了挑眉，“怎么，十郎竟是不肯指教你放心，崇裕绝不会让你白白相教，只要十郎如实相告，崇裕便会奉上百金相酬，如何”

    百金安十郎心里迅速算了一遍，这次卖历谱共得了七百多缗，去掉三百多帖黄麻纸、几十块松烟墨，外加人力物件费用，尽得也有八十金左右，可如果把这雕版的诀窍告诉了麴崇裕，以他的人力物力财力，这门生意哪里还有自己染指的份想到裴行俭之前的吩咐，他恭恭敬敬的低头笑道，“不瞒世子，此事其实在下也不是十分清楚，有些事情还需请教他人。”

    麴崇裕点头一笑，“也好，十郎尽管与他们好好商量，崇裕随时恭候佳音。”

    走出麴崇裕的府邸，安十郎茫然的站了一会儿，第一个念头竟是去找琉璃要用什么木板，怎么转印，他也不是十分清楚，横竖物件都是从后罩房那边运过来的，若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想来也只有琉璃清楚吧这生意上的事情，平日裴行俭也是从不过问，都是琉璃与自己商量安十郎抬腿便往曲水坊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裴行俭的叮嘱，还是转身往都护府而去。

    眼见已快午时，都护府的杂役们自有领饭之所，而不爱吃府衙饭食的官员们，有人便直接回了不过几步之遥的家里，也有人三两个约着到外面酒肆饭铺小聚一顿。安十郎还是第一次来都护府找裴行俭，一路问着找到了长史房前，却见房门紧闭，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个杂役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侧头看了安十郎几眼，安十郎忙抱手问道，“敢问您可知裴长史去了何处”

    杂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懒洋洋的道，“裴长史此刻不在府中”

    安十郎一愣，站在那里心神不宁的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往外便走，那杂役顿时唬了一跳，忙道，“你找长史何事”

    安十郎心中有事，只摆了摆手，便低头匆匆的走了出去，杂役有心想追上去，急走两步又停了下来哪有追着告诉别人裴长史去了后门，而且从年前便经常去的呆了半晌，只得垂头丧气的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过一盏多茶功夫后，气息未定的安十郎便出现在了琉璃面前。听得他把事情说了一遍，琉璃也有些怔住了，低头想了半日，断然道，“答应他”

    安十郎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道，“这怎么成你也知道，光今年的历谱，便得了八十金的利，怎么能为了区区一百金，便把这些窍门都告诉了麴世子”

    琉璃叹了口气，“十郎，此事其实诀窍并不算多，只是他们一时都没有想到夹缬上来。我们用的木板，都是夹缬店里先浸泡数月又彻底干燥过的梨木，比寻常木料要坚韧得多，雕字时才不会出现裂纹断痕，而模字也是写在夹缬店专用的薄纸上，这样才能在反面也清清楚楚的现出字迹来，这两条旁人一时想不到，难不成还一世都想不到麴崇裕那里能工巧匠甚多，迟早会想明白这两点，届时我们拿什么与他讨价还价”

    “你回头便跟他说，百金就百金，但有两点，一，他印佛经我们不管，也不会去做，但历谱的生意，他同样不得插手；二，日后我们会需要用一两个会做机关的大匠，请他给我们行个方便。”

    安十郎忍不住一拍大腿，“正是，我这些日子忙得昏头了，怎么没想到要印佛经这佛经若是印起来，才真真是桩大生意。”

    抬头对上琉璃无奈的眼神，他不由一怔，低头思量了片刻，心情慢慢低沉了下去，“我们只怕没有这么大的人力来印佛经。”他们不比麴崇裕，有西州的工坊为后盾，可以名正言顺的招迁工匠进来，他们就那么四个雕工，七八个刻工，若想印一本略厚点的佛经，只怕得要半年一年的功夫才能做好雕版，而那时说不定麴崇裕早已摸索到了诀窍

    安十郎越想越是沮丧，忍不住道，“既然麴崇裕迟早能知道那诀窍，我们提这两条，他只怕不会答应。”

    琉璃笑着摇头，“我猜他多半会应，他迟早能想得到的诀窍，在敦煌，在庭州，难道旁人就都想不到他如今之所以急着找你，正是要抢时间，我们早日告诉他，他便可以早日把佛经印出来，只有比旁人都早，他才能财源滚滚。我们横竖是做不了这生意的，能分文力气不出便得百金，又能保障日后在西州专做历谱，还能得他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安十郎连连点头，心中佩服不已，“大娘，你若是安家男子，这族中日后的萨宝，定是你的”说着便站了起来，“我这便与麴崇裕说去”

    这一次，他到了麴崇裕的府邸，却是立刻便见到了麴崇裕，两下言笑晏晏，没过半个时辰便谈妥了种种细节，麴崇裕竟是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口，目送着他离开，回头时便脸色阴沉的一路走进了后院。

    风飘飘早便等在门口，见到麴崇裕的脸色，不由吓了一跳，“世子，那安十郎不是收了您的百金，怎么”

    麴崇裕冷笑一声，“他倒是答得痛快，只是提出日后他不做佛经生意，我们不做历谱生意。还说什么要借两个大匠给他用。”

    风飘飘想了片刻，越发纳闷，“大匠之事有些古怪，只是前头那条不是世子您早便料到的么”

    麴崇裕负手抬头望着天空，一时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晌道，“我是想过，若不是看出历谱上的字迹定是出自名家，想到安十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离开长安前料到这番变故、求人算出历谱，更不可能想出这等绝妙的刻板之法，我只怕到如今还以为裴守约是个俗物。但我还是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是一时灵机一动，还是早便深谋远虑，这才想了今日这法子，一则可以让安家十郎发现他常去后巷，生出猜忌；二则也看看他到底是何许人也若他真是机智，十有八九会料到我要印佛经，会答应此事，也会提出独占历谱生意。”

    风飘飘奇道，“那世子您不是都料对了么”

    麴崇裕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可是安十郎，适才根本就没有见到裴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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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将计就计 见招拆招

﻿    静静的小院里，茶水咕咕沸腾的声音清晰可闻，一只白嫩的小手将已经三沸的茶水从炉上移了下来，分在两个越瓷的茶杯里，又用漆案捧到了院子另一角的棋盘边。"blank">

    裴行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笑着点头，“小芙好手艺。”

    坐在他对面的柳如月却紧皱着眉头，犹豫半晌，落下了手中的白子。这才转头端起了茶杯，连喝了两口。待她放下茶杯，裴行俭的目光在棋局上扫了一眼，“你不该冲这一手，我只要在透点处促一子，你这局便输了。”

    柳如月一怔，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懊恼的神色，裴行俭淡淡的道，“无妨，你再换一手便是。”

    柳如月叹了口气，“我现在才知道，世上最无趣之事，便是棋不逢对手”说着提起刚刚落下的黑子，又中规中矩的长了一步。

    裴行俭随手便应了一招，小芙忙给他又添了一杯，裴行俭专心的喝了半杯下去，点头道，“西州的水当真是不错，就是市坊里好茶实在少了些。”

    柳如月的眼睛还落在棋盘上，“寺庙里的法师们也是有好茶的，西州也真是奇了，最好的东西都在寺院里，我看有些人家平日连做菜的油都用不起，却要捐香油给寺院，长安人信佛的也多，却不曾到这般地步。”

    裴行俭略有些意外，“柳阿监难道连这边的寺庙里面也去过”

    柳如月自嘲的一笑，声音低了几分，“我如今四处寻找家人，自然是要多多去求佛祖保佑，横竖钱帛还有一些，讲经也听过几场，要做个虔诚的信女大约比做个爱下棋的才女倒是更容易些。”

    裴行俭笑着微微欠身，“是裴某烦劳柳阿监了。”

    柳如月笑道，“哪里的话若无长史鼎力相助，我一介孤女，要在西州找人，谈何容易，好在小芙煮茶的手艺还过得去，不然每次要劳烦长史与我来下棋，如月更是于心难安。唉，今日不下了，没想到裴长史长于双陆，更长于弈棋，如月执白先行亦是过不了中盘，还是甘拜下风的好。”说着便把手头的白棋往棋盒里一丢。

    裴行俭伸手不急不缓的将棋局上的棋子一颗颗拣回棋盒，清脆的棋子相击声掩住了他的声音，“柳阿监此言差矣，若无阿监相助，裴某又怎好做许多事情明日，我便会出城去附近的几处屯军的守捉和烽铺，帮你询问方兄的下落。”

    柳如月怔了一下，抬头看着院墙，半晌才叹了口气，“在长安时，总觉得到了西州便能没想到来了这边才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裴行俭默默的拣着棋子，待棋盘已空，才缓缓开口，“柳阿监请放心，方兄才貌出众，定然不会泯然众人，况且西州不过数万驻军，一处牧监，假以时日，自然能找到。”

    柳如月的笑容里有几分怅然，却还是站起来深深的行了一礼，“有劳长史。”

    裴行俭喝完了手中之茶，这才拱拱手，转身离去。小芙关上门，长长的出了口气，看见柳如月依然有些怔怔的，走上几步笑道，“裴长史都说了，明日便出城去找方公子，西州才多少人姊姊也莫太忧心了。我看裴长史是位正人君子，必会言而有信。”

    柳如月不由哑然失笑，“这位裴长史，君子大约是君子，正人却未必。”

    她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不远处的一处格外高大的楼宇，转身往屋里走，放下帘子才叹了口气，“我虽想不出裴长史要做什么，但如今连咱们的名字都是假的，他却借着帮我们找人的名义把西州户籍查了个遍，自然是另有打算。如今要出城，十有八九也有如此依我看，那位麴世子对他的提防之心只怕比咱们原先想的还要深，虽然说这一回他是将计就计，但以麴氏在西州的根基，我实在想不出这位裴长史能如何打开局面”

    “不过，只要他能帮我找到表兄，别的我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临近小院的高楼上，窗下站着的少年目送着裴行俭的身影消失在小巷里，转身下楼，直奔麴崇裕的宅子而去。一进后院，就觉得有些不对：麴世子脸沉如水的站在院子里，风娘子居然也是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他犹豫了一下，还未开口，麴崇裕的目光已冷冷的扫了过来，“怎么样了”

    少年忙道，“还是老样子，裴长史进去和刘娘子说了几句话，便开始下棋，今日下的换成了围棋，下完棋喝完茶便走了，比上一回多呆了两刻钟。走前刘娘子似乎还行礼感谢了一番。”

    麴崇裕眉头皱得更紧，风飘飘走近一步，低声道，“世子，您说，这裴长史去刘娘子那边，竟次次只是下棋，他是不是也是故意”

    麴崇裕声音冷淡，“若不是次次下棋，倒更像是做戏裴守约出身名门，在长安也甚为自持，岂能一到西州便成了色中饿鬼我自然想过他是做戏，但那宫女的来历我仔细查过，的确是安家商队在凉州偶遇的过客，在路上与裴守约夫妇也并无来往，实在不大可能拿自己的名声做儿戏，甘心成为他们夫妇的棋子”

    “再者，裴守约若要做戏给我们看，去那院里已是足够，可他居然为了这位查了足足几天的西州户籍，不但让随从帮着看，自己也一本一本的看，这等笨事干来何用听说他今日还吩咐了白三几个备马，说是明日要出城寻人，他若有心与我周旋，如今正应守着西州，多与同僚百姓来往才是，却突然为个单身女子做起了这些事情，神算也不算了，名声也不要了于他有百害而无一益哪桩事情像是聪明人做的”

    “若不是这些事情来得太过蹊跷，我也不至于今日还要试他一试，却没想到”

    良久之后，他才转过身来，脸色阴沉无比，“立即快马传书，让长安那边查清楚库狄氏的所有事情，越详细越好”

    “还有，明日请安十郎去木工坊，他既然收了我这百金，就该把这刻板之事说个清楚，我倒要看一看，这位库狄氏到底会不会出头”

    裴行俭回到家中时，琉璃正在厨下和小檀、厨娘兴致勃勃的做着加味枣糕。这枣糕在西州十分流行，当日麴崇裕便曾拿它送给大沙海的孩童们解馋，琉璃吃过一回，才知道原来是将干枣、核桃和入面粉蒸熟而成，口感倒也香甜。琉璃记得以前曾吃过一种加了无数干果的新疆糕点，便想着若把葡萄干、杏干等也加到枣糕中去，或许会更好吃些。

    厨娘一面揉面，一面便问，“可要再加些干牛肉进去我看阿郎与娘子都爱吃这个。”

    琉璃笑道，“那倒不必，我们也不过是吃个稀罕。”

    厨娘点头叹道，“正是，杀牛马都是要吃官家棍棒的，也只有耕牛受伤不治了，才能报了官府宰杀，平日里哪能轻易遇到”又皱眉叹道，“今日还听店家说起，那个杀千刀的牛犊贼又在安西乡偷了两头去，那家人偏偏倒霉，先头还病死了一头，如今哭得什么似的，怎么那么多差役也抓不到这个贼子，莫不是真是有什么法术”

    小檀也点头道，“我也听说了，人人都在说此事，想那牛犊又不是铜钱，可以放入袋中拿走，若不是那贼有些名堂，怎么会这两个月连偷了二十头都无人发现”

    琉璃忍不住道，“他若真有这法术，偷什么不好，偏要偷牛犊子难道他做贼不过是因为太爱吃牛肉了么”

    三个人说说笑笑之中，眼见厨娘终于将一个花花绿绿、煞是好看的圆形糕点放入了蒸屉，琉璃不由满足的叹了口气，一抬头却看见裴行俭正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笑吟吟的，她笑着走了过去，“你回来多久了用过午膳没有这枣糕却要晚膳时才能得了。”

    裴行俭笑道，“才从外面用过饭回来的，听说你在这边便过来看看。”琉璃便笑问，“又吃到什么好东西了”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内院，一踏入上房，裴行俭脚步却不由一顿案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锭锭黄金。

    琉璃见他看到了这匣金子，笑道，“这是麴崇裕用来买雕版秘诀的，一共一百金，我要给十郎一半，他死活不肯收。”

    裴行俭的脸色顿时变了，转身看着琉璃，“到底是怎么回事”

    琉璃吃了一惊，“也没什么，今日麴崇裕找到十郎，说是要出一百金买雕版秘诀，我想着其实也不过是用夹缬专用梨木和薄纸这两样讲究，又不是能一世都瞒得住人的大秘密，便让十郎答应了此事，又和他约好，日后他印佛经，我们印历谱，两不相干怎么，此事有什么不妥当”

    裴行俭默然良久，闭目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

    琉璃奇道，“你疏忽什么了”

    裴行俭伸手将琉璃揽在了怀里，“琉璃，对不住，是我太大意，我虽然和你一起做了几天雕版，却没留意过还有这些讲究，后来也没有跟十郎交代清楚，有些事情，你和十郎自然是想不到的，都怪我”

    琉璃越发纳闷，“什么怪你”

    裴行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叹道，“如今，麴崇裕已经知道这雕版的主意，是你出的了。”

    琉璃一怔，转念间才明白了几分，“难不成他今日出这一百金，不是想买秘诀，而是想试探到底是谁出的这主意”

    裴行俭轻轻摇头，“他早认定是我出的主意，今日不过是想一箭双雕，没想到却成了歪打正着这两日，他多半还会接着来试探你我，我若不让你出头，摆明了便是忌惮他对你不利，可是若让你出头，我又实在不放心”

    琉璃想了想问道，“他难道会杀人灭口还是会不择手段来害我”

    裴行俭沉吟了片刻，“眼下倒不至于，最多便是想法试探你的虚实，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琉璃松了口气，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会搬弄什么是非，我心里有数，让他挑拨挑拨又如何至于试探虚实，你放心，我自有法子让他试探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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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变本加厉 喜忧参半

﻿    西州城的西南一片，如今早已全是工坊，厚实的土墙后，是被分隔成一处处方正院落的各种作坊，走在坊间棋盘错落般的小巷里，各种声音气味从两边不断袭来，大多都谈不上令人愉快。

    转了好几个弯，巷子深处出现了一处独门独户的院落，领路的小厮敲了敲紧闭的大门。片刻之后，门开了一条缝，看门人探头看了看小厮的面孔，才打开了大半边。

    小厮忙回头笑道，“夫人里面请。”

    琉璃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阿燕紧紧的跟在她的身后，目光有些警惕的四下打量。却见里面是一处不小的院子，前面的天井两边都是隔成小间的房屋，穿过中间的过堂才是后院。而在堂屋当中，赫然是一个穿着碧水般长袍的身影。听到脚步声，悠然转过身来，一抹若有如无的笑容把原本就十分俊秀的容长面孔映得更是动人。

    “劳烦库狄夫人了。”

    琉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声音比平日多了好几分娇糯，“世子好生客气既然收了世子的足足一百金，这些事儿，可不是我应该效劳的”她今日穿了一件粉色宝相花纹的襦袄，配着同色长裙，外面是件白色兔毛的半袖，整个人都有些粉嘟嘟的，倒是与这声音十分相配。

    麴崇裕下意识的便想皱眉，到底只是将眼帘微微垂了下来，“夫人奇思妙想，崇裕佩服得很，只是有些细处尚琢磨不透，还望夫人指教。”

    琉璃得意洋洋的一挑眉头，“这雕版之事再简单不过啦世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便是”

    麴崇裕微笑不语，用手往后一引才道，“夫人这边请。”

    琉璃跟着他穿过堂屋走到后院，只见安十郎已在院中，身边的一张台案上摆着木板等物，又有几个工匠正在忙碌，看见琉璃抱歉的笑了笑，“世子问得细致，这些事情我也不大明白，只能让人去请你了。”

    琉璃笑道，“无妨，收人钱财，原该与人解惑。”

    麴崇裕平日并不忌讳与人谈论钱帛，却也不曾见过这般开口闭口便把金子钱财挂在嘴上之人，心里的不耐顿时往上翻涌，也不再客套，伸手指向台案上的木板，“按夫人所说，这木板要浸泡数月再彻底阴干后方可使用，适才十郎带了一块过来，果然好用了许多，却不知是何道理再者，这样的木板又要去何处购置”

    琉璃摇头道，“是何道理我却不知，只知夹缬店里所有的刻花木板都须如此处置过一遍，不然雕刻时便容易毛边。这般的木板西州城里大约也就是夹缬店里还有一些。”

    麴崇裕不由惊讶的挑起了眉头，“夹缬店”

    琉璃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忽闪了几下才道，“自然是夹缬店我原先曾在夹缬店里做了半年的画师，看惯了刻板染布，这才想到木板雕的花既能染布，多半也能雕出字来印书，没想到还真是如此这次雕版所用，自然便是夹缬店的木板和薄纸，若不是世子相询，我还不知别的木板和纸张居然不成。”说着又欢乐的笑了起来，“没想到世子这般大方，竟然肯出百金来问这样一桩小事”

    麴崇裕呆了一下，看着这张娇滴滴的浅薄笑脸，只觉得胸口发闷，好容易才挤出一丝微笑，“原来，如此，真是巧了”

    琉璃笑盈盈的点头，“可不是巧了世子，您可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麴崇裕暗地里深吸了一口气，并不答话，却转头看着台案上那块一尺多宽、三尺来长的梨木，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大片莲花，好容易才定下神来，心里盘算，这样一块木板至少能锯成七八块书板，有个二十多块，也就够印两三本佛经了，随口便问安十郎，“不知夹缬店里，这样的木板还有多少”

    琉璃抢着笑道，“还有大约三十块。”安静智既然要开夹缬店，刻花木板自然是要带够的，店里足足带了六七十块，印历谱不过用掉了几块而已，不过如今这情形下，自然不能说实话。

    麴崇裕松了口气，“好，我全买下来”

    琉璃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又笑道，“世子真会开玩笑，都卖给你，那夹缬店还做什么买卖”

    麴崇裕一怔，半晌才道，“那便卖二十块与我。”

    琉璃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世子真会说笑，这夹缬最费花板，若是有人定制四色夹缬，便要做出六块三套花板，剩下十块，两次都不够做的，如何还能开门”

    麴崇裕听着这银铃般的笑声，只觉得脑袋都是涨的，语气不由自主的变得淡漠起来，“只要夹缬店将木板先卖给我，我会让人去敦煌立刻进这种木板过来，来回只要一个月，到时还以双倍。这一个月停了生意的损失，我也会双倍补偿”

    琉璃拍手笑道，“世子果然大方豪爽”回头便问安十郎，“不知夹缬店一个月不接定制的生意，五十缗钱够不够补偿”

    安十郎早听得傻了，他也听雕工们抱怨过，如今夹缬店生意不好，到西州开了几个月，也没做成几笔定制的生意，雕工成日无事可做，如今一个月不接哪有什么损失但此时也只得道，“倒也足够了。”

    琉璃便眨着眼睛看向麴崇裕，麴崇裕立刻赶苍蝇般挥了挥手，“回头我便拿一百贯送到府上”

    琉璃脸上绽开了甜美的笑容，“世子既然如此体谅，我也不好教世子吃亏，回头便让此次做印谱雕版的两个雕工到这边来效命一个月，若是我不在这边之时，世子有难解之处，大约也可以问问他们。他们虽然有些粗笨，这雕版的事务大体上倒也知晓一些。”

    麴崇裕原本早有打算要多问琉璃几句，试一试她的深浅，又想过要提那宫女几句才好，可此时听到不必再问她，只觉得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刚想开口说好，到底还是忍了一忍，“也好。只是夫人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先帮崇裕看看，这几位工匠做的可还妥当”

    琉璃掩嘴笑道，“世子好生客气呀，这又有什么不好的”莲步轻移，走到正在贴字纸的工匠面前，只看了一眼便皱眉道，“这纸上为何没打竖格，这般写出来的字如何能大小一致、位置齐整”

    那工匠怔了一下，才抬头看了麴崇裕一眼，这字稿没打格子，跟他有什么关系琉璃却恍若未觉，又走几步，指责了一句雕工凿除木头的手法不对，又批评刻工下刀太深，声音娇细，态度炫耀。安十郎只觉得不对劲，看了看与平日大相庭径的琉璃，又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阴沉的麴崇裕，突然福至心灵，走上两步笑道，“大娘，平日你也只是出出主意，不爱看人做这些粗活，这般一说，他们越发不知该怎么做了，不如咱们早些把那两个雕工叫过来，让他们一道切磋便是。”

    琉璃嗔道，“这不是世子的吩咐么我若不说，世子又当我是藏私了。”说着叹了口气，幽怨的看了麴崇裕一眼。

    麴崇裕顿时头皮发麻，狠狠的忍了一忍，才微笑着开口，“十郎说得是，倒是崇裕考虑不周了。此地嘈杂，原不是夫人该来的，夫人尽管回去，叫那两位雕工过来便是。”

    琉璃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这只怕他们说不明白罢”

    麴崇裕忙笑道，“若真有不明白处，崇裕再遣人去府上请教便是。”

    琉璃想了想才轻轻一笑，“也罢，这里气味着实难闻，也嘈杂得紧，我若是呆久了，只怕会有些气闷，世子您若有疑难之处，千万莫与我客气。不然我拿了世子那一百金，心里也是有些不安的呢”

    麴崇裕微笑着欠了欠身，“如此甚好，夫人请先回吧，崇裕不便远送，请夫人恕罪。”

    琉璃也盈盈还了一礼，曼步走了出去，安十郎笑道，“世子，在下这便去找那两位雕工。”说着抱了抱拳，也跟了上去。

    麴崇裕不待他们走入厅堂，便转身走回案台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好不憋闷原以为这库狄氏能想出这般主意，自是才智过人，没想到不过是因为在夹缬店做过画师，才偶然间想起了这一出早知如此，何必浪费人力快马传书到长安他也曾以为自己明白了心结所在，便会变得心平气和一些，没料到每次见到这位库狄氏，她都能让自己的厌恶加深几分，虽说这样一来，倒是不用分心来担忧这个女人了，可那位宫女的事情，自己竟然也忘记提上一提

    他心里喜忧参半，出神了好半晌，才转头吩咐了带头的大匠几句，带着人走出了工坊。到了晚间闭城之前，派去缀着裴行俭的两个人方才回来，回报道裴行俭的确是在找寻一个名叫方岭的人，此人应该是不到三十岁，而且多半是领着牧监上的差事。他们不敢跟得太近，转过几处山头后便跟丢了裴行俭那一行人。

    方岭麴崇裕点了点头，隐隐记得风飘飘提过一句，那位宫女一时找不到父母兄弟，便想起有这么一个表兄当年是在牧监上当着差，只怕还好找一些。

    自大唐十五年前接手高昌，便陆续把死囚重犯之流发配到此地，又派了几万兵丁前来屯田，自然也有家眷跟随过来，据说那位宫女的家人便是如此过来的。他们并非西州本地人士，颠沛流离，有好些还搬去了庭州等地，一时找不到是再正常不过。麴崇裕本待将此事放到一边，想了想却还是道，“既然有了名字身份，你们便去西州牧监那边悄悄打听一回，若有此人的消息，立刻回报。再去看看裴长史是否已经归来。”

    麴崇裕此话原是随口说过便罢，倒是听说裴行俭竟是第二日下午才回来时，颇有些意外。不想过了几天，手下竟然回报道，打听到那位方岭的消息了，消息竟是颇有些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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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春色凶猛 异想天开

﻿    第26章 春色凶猛 异想天开

    西州的春天来得格外摧枯拉朽。仿佛只是一觉醒来，昨日还不能离身的轻裘夹袍便再也穿不住。城下的河水随着雪山消融而愈发丰沛，河岸上的绿色也一日日的鲜嫩浓郁起来。二月中旬，当一封三百里加急的告示，将大唐改元显庆、立新太子、大赦天下的消息送到西州时，环绕西州的河谷里，各色的野花早已争相绽放，将大片大片的草地染成了一袭袭织锦绿绒地衣。

    若不是那随着温暖春阳而到来的春风，琉璃真会觉得，西州的春日比长安的来得更美不胜收。只是这一日的清晨，当窗外呼啸着的尖锐风声将她再次惊醒，看着高窗里透进来的那点朦胧清光，她不由叹了口气：又起风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何西州的街道都要往下挖掘，西州的院落庭院为何都那般小巧，而都护府和寺院的宽敞庭院则比寻常人家挖得更深——每隔几日就要刮起的这种暴烈的春风，在平地上绝对可以把人直接吹走，只有躲在这深壁高墙之间，才算有点保障……

    黑暗中，裴行俭搂着她的手臂紧了一紧，声音里带着一点初醒的沙哑，“又被吵醒了？”

    琉璃“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早知如此，咱们真该住在长安坊。”

    裴行俭低声笑了起来，“怕我在道上被吹跑了？放心，就这不到一里路，吹不坏我。不过，今**别出门了，在家歇着便好。”

    琉璃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许再出城。”自打正月起，这一个多月里，他在城外呆着的时间便远远超过在城里，时常还会在外面过上一两夜，前日连风飘飘都上门拜访了一回，话里话外透了一点讯息，琉璃只能一脸官司的把她送了出去，回头与裴行俭一说，裴行俭却只是淡淡的一笑，“他们终于沉不住气了么？”

    听见裴行俭良久没有出声，琉璃轻轻的推了推他，“这样的大风天里在野地里不是玩的。”听说在一些风口上，成年的牛马被狂风吹走也不是稀奇事。

    裴行俭仿佛回过神来，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放心，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麴崇裕如今心里已然犯疑，多半会拿件事情绊住我，不让我再出城，我只是在想，他会把政务分到我的头上？”

    琉璃忙问，“你可想到了会是政务？”

    “或许是刑讼，或许是赋税，不过，无论他让我管，我都会让他后悔莫及。”裴行俭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波澜，但琉璃却知道他是有些生气了，忍不住道，“你怎么不高兴了？”

    裴行俭沉默片刻，开口时却换了一个话题，“昨日我把方岭之事告诉了柳阿监。”

    琉璃吃了一惊，“她怎么样？”

    “我也不知，她只是客客气气的谢了我，我也赶紧告辞走了。”

    琉璃深深的叹了口气，原先从柳如月的讲述里，就能听出那个叫方岭的男子性子极为强硬刚烈，没想到这些年一再挫折到被支使到了西州，他却依然半点没变，三年前的秋天，牧丞刁难他，让他大风天里出营去寻两匹失马，他突然暴怒而起，挟持牧丞一道出营，从此再也没有归来。有说他和牧丞在狂风之中同归于尽的，也有说他杀了牧丞亡命天涯的，但无论如何，是再没有下落了。琉璃原先便隐隐觉得，也只有这般刚强的男子能配得上心性坚韧的柳如月，裴行俭头两次出城时，也暗暗希望过他能找到人，没想到却是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她的心情不由低落了下来，蜷在裴行俭的怀里一句话也不想说，裴行俭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我也不想说出此事，只是一则麴崇裕的人也去询问过牧监的人，想来早已知道此事；二则我出城太过频繁，他定然看出我别有打算，既然会让风娘子找到你，只怕立刻回头也会找到柳阿监，让他们来说破更是不妥。”

    琉璃低声道，“我知道。”停了片刻又道，“所以大风天里，你再不许出城去，上一回我便足足担心了一夜。”

    裴行俭安慰的拍了拍她，“以后再不会了，我也是没想到半路上会遇到起风，只能先找个地方躲着，你也知道，如今咱们时间不多……”

    琉璃心里叹息，裴行俭似乎担心麴崇裕查出来，这些日子突然变得十分紧张，不是往外面跑，就是伏案到深夜，做的事情似乎与田地政务有关，她莫说帮忙，就是看都看不大明白，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不给他添一点麻烦。

    喁喁细语中，窗外朦胧的亮光渐渐转为清明的曙光，两人起身梳洗，吃过了早膳，裴行俭放下竹著，突然笑道，“差点忘记告诉你，咱们这边又要来一名大唐官员。”

    喔？琉璃感兴趣的抬头看着他，裴行俭脸上的笑容多少有点微妙，“琉璃，你还记得凉州城的那位苏参军么？他的父亲苏海政，已被任命为伊州都督，估摸着一个多月之后便会走马上任。”

    伊州？琉璃倒也知道，此地位于敦煌与西州之间，在大海道的东边，地方不大，人口也不足万人，伊州都督虽然也从三品之官，却远不如在长安担任四品中郎将。琉璃越想越有些困惑，“难道这任命与上回的事情有关？”

    裴行俭摇头一笑，“如今谁能知晓？或许朝廷只是准备对突厥用兵，苏海政还算军中宿将，领了伊州都督，来这边做些准备也是顺理成章。若圣上有重用之意，他这一仗立下战功，回朝便能拜将；若非如此……”

    琉璃明了的点了点头，如果这一仗打完之后还留在了这边，那就多半是高宗不想让他回到长安了。也就是说，那位苏参军的一封奏章不但害了自己，还害了自己的父亲，毕竟此时虽然武则天早已登上皇后宝座，她的长子李弘也已被立为了太子，但长孙无忌却依然屹立不倒，或许此时高宗心里最忌惮的，便是军中有人倾向于这位太尉，“那位苏参军会如何？”

    裴行俭笑了笑，“我如何知道？或会随父入伊州也未可知。”

    眼见上衙的时辰已到，屋外的狂风却一点消歇的意思都没有，琉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裴行俭笑道，“我如今皮粗肉厚，不怕这些”这些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裴行俭的眉宇间明显多了些风霜之色，琉璃却觉得，他看上去比从前更显英气。她只能笑着点了点头，“你路上还是要当心些。”

    裴行俭低头看着他，神色里多了几分郑重，“十郎已经走了，这些日子你不要再随意出去，还有那边工坊，你……能不去便别去了。”

    琉璃笑着点头，“放心，那位麴世子也不会有兴致再来找我”

    前几日麴崇裕的确让人请琉璃去过一回，他那边到底人多，如今第一本佛经的几十块雕版都做好，说是要请教上墨之事。十郎上次带的那几匣上好的松烟墨顿时派上了用场，被琉璃好不为难好不勉强的卖了个黑心高价，乘机又提了大匠的事情。麴崇裕气得眼神都不对了，却好歹还记得轻描淡写的问了句，“夫人当初如何知道崇裕要印佛经？”

    琉璃便诧异的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娇笑起来，“世子说话真有趣，如今这市坊里，除了佛经还有能印来赚钱？呆瓜才想不到呢是不是？”

    麴崇裕的脸立时就有些发绿。琉璃走的时候，只觉得背后发寒，大约是被他用目光砍了无数刀……

    看着琉璃得意的明亮笑颜，裴行俭不由也笑了起来，低头在她额角上一吻，“我知道你能气人……你也要当心些，莫把他气昏了头。”

    琉璃嘻嘻一笑，把麴崇裕气昏头才好呢，省的他这一招又一招的难为裴行俭。

    待到裴行俭走后，她进了书房，将明年历谱的几种版式又修了一遍，放下笔时才惊觉已快午时。正准备问问阿燕午膳准备得如何，小檀却匆匆的走了进来，“娘子，阿郎打发人回来说，他有事，要晚些才能回来，还说麴都护已让他管着刑讼之事”

    刑讼？琉璃点了点头，心里已明白了几分，西州地广人稀，民风淳朴，汉人家族宗法制度森严，大点的事务都是由宗族来决定，胡人若有纷争更不会闹到官府中来。所谓刑讼之事，多是些市井里偷鸡摸狗的小事，那个据说偷了二十多头牛犊的古怪飞贼，便算是西州人人皆知的大案了。管着这样的事情，可谓既无权又无趣，却会被琐事绊住手脚，不能天天去外面“调查民情”了。

    此事倒也在裴行俭的意料之中，只是不知他会如何应对。

    琉璃心知此事多想无益，自己吃过午饭，看了会儿书，又给裴行俭新做的春袍绣了一角竹叶纹，眼见天色将黑，风声渐息，裴行俭还未归来，不由有些担心起来。他这第一日接手刑讼之事，难道就闹出了幺蛾子？

    …… …… ……

    都护府的长史房里，白…燃了烛台上的几只蜡烛，渐渐暗下来屋子顿时明亮了起来，司法参军朱阙的脸色在烛光下愈发显得红涨：“裴长史，此案不能如此草率这舅甥争牛案里虽然也有二十头牛犊，但事情来龙去脉却十分清楚，想那张二也算是本地乡绅，若说他借着照料外甥乔六家的牛群，贪墨了去年以来牛群新得的二十头牛犊，虽无明证，却也合乎情理，但若说他便是那在西州各处偷了二十多头牛犊的贼人，却决无此等可能”

    裴行俭不紧不慢的放下了案卷，“那依朱参军之见，这贼人的二十多头牛犊如今去了哪里？难不成都飞了？此案已拖延了足足三个月，西州满城都是流言纷纷，人心惶惶，衙门里差役出去了那么多回，可曾抓住一丝线索？如今这线索就在眼前，朱参军却说决无此理，想来朱参军对案子已是胸中有数？”

    朱阙忙摇头，“下官对此案也是一头雾水，只是下官断案也有几年，这偷牛案太过蹊跷，而年前的张氏乔氏争牛案却十分简单，两者应无关联。”

    裴行俭神色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点了点头，“朱参军断案细致谨慎，裴某也是久闻的，只是太谨慎却也不成，你既然说争牛案十分简单，为何到了今日还是久拖未决？”

    朱阙叹了口气，“说来的确简单，以乔六牛群中有母牛四十多头，一个春天应能得二十多头牛犊，绝不会全部没有成活，可这牛犊却不是只有乔六家的牛群会生，张二咬定是他向突厥牧民买的，如何便能断定他是撒谎？他又有一转的勋官在身，不好轻易动刑，他不松口，此案如何能结？”

    屋里的几位主簿也连连点头，“正是事涉勋官，最是麻烦。”只有麴崇裕还是漫不经心的坐在那里，随手翻看着手头的文书。

    裴行俭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勋官又如何？区区一转的勋官，难不成就动他不得了？朱参军，那乔六乃是为赶考而离乡，回来却被亲族贪墨了财产，这案子若是如此拖延下去，岂不是教西州学子寒心？令百姓笑话？我给参军一个月的时间，不知参军能否将此案审结？”

    朱阙看了麴崇裕一眼，一梗脖子，“下官愚钝，只怕无此断案之能，正想向长史请教，该如何尽快结案？”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说来也不难，想那张二，不过区区乡民，见过世面？带到堂上来吓唬一番，谅他也不敢不招说不定两案便一起破了”

    麴崇裕感兴趣的抬起了头，“长史此言怎讲？”

    裴行俭笑道，“这两个案子在我看来实在无甚出奇只是如何叫张二在公堂上自承罪状，有些棘手而已，其实也不过狠狠心的事，世上哪有不怕打之人？至于那偷牛之贼，依我之见，必是张二无疑，这两案也不过是一个案子而已”

    屋里几个主簿相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这裴行俭也太异想天开了吧？无错不少字张二怎么会跑去一家一家的偷牛，他又岂是随便打得的？麴崇裕却沉吟着点了点头，“裴长史此言倒也有些道理，不知若是让裴长史断案，需要几日。”

    裴行俭呵呵一笑，“我却不是审案之人，若我是朱参军，便明日贴出告示，后日开堂审案，必要叫张二这飞贼在西州百姓面前认罪伏法”

    麴崇裕眼睛一亮，拍案而起，“好那便一言为定，吩咐下去，明日府前便贴出告示，说长史已抓到了窃牛贼，要开堂审案，也好叫西州百姓，看看长史的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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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急转直下 百口莫辩（100票加更）

﻿    日上三竿，无风的西州城被阳光照得一片黄澄澄、暖洋洋，颇有阳春三月的温暖气象，而西州都护府外面的大街上，更是有了几分盛夏的燥热统共一万来人的小城，至少有一半人涌到了这里，把一条原本还算宽阔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blank">

    只是都护府的门口，差役们横眉怒目的脸和不时挥起的棍棒，顿时将众人的脚步牢牢挡住，差役们的身后，平日敞开的栅栏大门也早已合得严严实实，只有少数人会在被盘问几句后放入门去，有打扮体面的官员、乡绅，也有举止斯文的学子，只是当一个头发凌乱、身上裹着件破旧袍子的年轻人也被放进去后，有人便鼓噪起来，“为何那人进得，我等便进不得”

    一个差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能给牛羊治病么你能分辨牛犊的牙口品类么没看见长史贴的告示除了本案相关的乡绅学子，牛羊贩子兽医之流也能进府听案，若不是便给我滚远点”

    高墙上，有小孩尖声叫道，“出来啦”人群哗然一声，随即慢慢安静了下来。

    都护府大院里，正厅台阶上摆放着一张高案，台阶下则雁翅排开站了十几名差役，挑头的正是白三，阿成静静的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而院子两侧，一侧搭起了帐帘，帘内坐着都护府的官员们，另一侧则站了几十名被允许进府观案的民众，多是张二的族人和乔六的同窗，各自聚做一堆，也颇有几个牛羊贩子和兽医，零散的站在两堆人中间。

    身穿墨绿色襕袍的裴行俭神色沉静的走出正厅，在案几后坐了下来，目光在院内诸人脸上缓缓扫过，不少人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一个平和的声音随即在院子里响起，“将人带上来”

    声音还未落下，都护府大堂侧厅的窗边人影微动，麴崇裕悠然的坐了下来。从支起的窗棂下，只能看见裴行俭的半边身影，院中的情形却是一目了然，眼见穿着一身锦袍的张二被差役带了上来，大喇喇的站在那里，他的嘴角顿时弯成了一个惬意的弧度，“看来这张二倒是不用咱们操心了。”

    王君孟站在他的身后，点头笑道，“正是，虽然裴守约的那几个庶仆把人看得牢实，可张二是何等人物敦煌张氏的嫡支子弟，便算不成器些，也不是寻常人惹得起的裴守约想吓他，只怕是打错了主意。”

    仿佛为了印证两人的话，院子里的张二在听到“堂下报名”的惯例问话时，傲然扬头看着裴行俭，语气里没有一丝恭敬，“启禀堂上，某，高昌县，尚贤乡，武骑尉张山远是也。”

    裴行俭神色平静的看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原来是张骑尉。来人，看座。”

    院子里，几个打扮体面的张氏族人相视一眼，脸上不禁都显出了几分得意，还算这个长史识相十几士子模样的年轻人则是愕然之后，便露出愤愤之色这一案等了这么许久终于开堂了，没想到这新来的裴长史却也是个欺软怕硬

    帷帐里的都护府官员有的有些意外，有的则摇头笑了起来，朱阙便低声嘟囔了一声，“如此一来，还怎么审”

    张二呵呵一笑，抱了抱拳，“多谢长史”在搬来的高椅上端坐下来，目光左右一扫，飞扬之情溢于言表。

    都护府外，有眼尖之人隔着栅栏门看得清楚，便叫道，“那姓张的坐下了”

    “哗”的一声议论声顿时在人群中响了起来，张二乔六争牛之案，虽然不似那窃牛飞贼闹得满城风雨，但经过昨日的告示后，也已是无人不知，众人更是好奇此案跟窃牛的怪贼有何关系：此案十分明白，张二家中的那二十头牛犊多半便是乔六的，去年并无牛瘟，好好的一群牛犊怎么可能全死了只是敦煌张氏势大，张二又是勋官，都护府里无人愿意为了一个白身的学子得罪张家罢了。而新来的这位裴长史，宁可自家吃亏也要担下节流之事，又有神算之术，大概是个清明的。却没想到，此刻还未开审，他就已然对张家人另眼相待了

    一时满街的人群中，失望的叹息、鄙夷的冷笑，处处可闻。

    都护府的院子里，裴行俭的声音依然是不急不缓，“今日请张骑尉来此，原是有一事需张骑尉前来分解。生员乔其雨有诉云，他赴长安赶考，家中牛群托予骑尉看顾，约定一年之后，所得牛犊对半而分，如今张骑尉却不遵前约，吞没了他家牛犊二十头，反而向他索要一年放牧所得，不知张骑尉对此作何解释”

    张二坐着叉了叉手，“启禀长史，那乔六分明是赖账不成，便来污蔑于我我念舅甥之情，尽心尽力帮他看护牛群，只是去年天时不好，牛犊无一成活，与我有何干系既然无牛犊可付，他原该付三头母牛给我以做看牛之资，他却看中了我今年春天新买的一群牛犊，非说全是他家的，此等贪婪无行、诬告长辈之人，长史正该将他罪上加罪，流放千里才是”

    话音未落，一位士子便怒道，“胡说，分明是你见乔六落第、父亲又病了，明知他等着卖牛以还来回盘缠和药费，却故意乘火打劫世上怎会有你这样黑心的长辈”

    张二“腾”的一声便站了起来，戟指骂道，“哪里来的小混账，也敢在公堂上当面诬赖于我”

    那士子还要回嘴，站在堂下的白三已踏上一步，厉声喝道，“肃静”他声如洪钟，顿时把满院子人都唬了一跳。

    裴行俭神色不悦道，“张骑尉，此乃公堂，你若不想坐，那便撤座”

    张二怔了一下，抗声道，“是那小儿郎污蔑于我”

    裴行俭并不接话，只淡淡的道，“撤座”

    有衙役上来便搬走了高凳，张二顿时呆住了，那群士子则各个脸上露出了笑容，谁知裴行俭又道，“来人，把适才胡乱插言之人轰出去”

    两个差役走上前来，不由分说便把刚才发话的年轻人推出门去，又“咣”的一声关上了栅栏门。

    裴行俭冷冷的看了下面一眼，“谁再乱说乱嚷，休怪我不客气”

    院子里立时变得肃静起来，士子们和张氏族人相互瞪了几眼，脸上都有些忿然，却也不敢再开口。

    窗下的麴崇裕手指撑着下颌，微笑着点头，“各打五十大板，这一招，倒也漂亮”

    王君孟却“哼”了一声，“我倒想看看，他怎么能把张二定做是窃牛之贼张二何等身份，说他窃牛，谁肯相信那些牛犊分明就是乔六的，此事尚贤乡人人心中有数，只是无人敢得罪张家，出来替乔六说话罢了难不成，他还真敢对张二上刑”

    麴崇裕轻轻的一笑，“若是如此，那便太好了”

    王君孟瞟了站在堂下的几个差役，也笑了起来，“正是，今日只要裴守约敢动刑，哪怕只打十杖，有老黑在，那张二便休想活着出这院门届时不知敦煌张氏肯不肯忍这口气，放过这位裴长史”

    眼见院子里已彻底肃静下来，裴行俭才重新开口，“张骑尉，依你之言，这二十头牛犊绝不是你家外甥乔六的，可是如此”

    张二站在那里正有些不自在，闻言忙用力点头，“自是如此”

    裴行俭问道，“不知这二十头牛犊，却又是从何而来”

    张二挺了挺胸脯，傲然道，“不过是去年深秋时有突厥牧民经过我乡，我见他所牧牛犊甚好，便买了二十头我乡的保长、里正，还有乡邻均可作证”

    裴行俭点点头，“把几位也带上来。”

    没过片刻，裴行俭的几位庶仆便分别带着几个乡绅模样的人走了上来，几人都是衣衫整洁、气色红润，互相见了都点头示意，又向张二笑了笑。张二心里顿时踏实了下来。

    裴行俭按例又问过了几人的名字身份，便微笑着问道，“适才张骑尉有言，他去年秋日在突厥牧民手里买了二十头牛犊，不知尔等可知此事”

    几人前日突然被差役从家里带走，本来还有些慌乱，但到了府衙，却并未入狱，而是分别单处一室，吃喝用度半点不缺，此时又见裴行俭问得客气，也都纷纷笑着点头，“正是正是这些牛犊都是张骑尉从突厥牧民手中所买。”这西州的牛羊买卖都要订立市券的，唯有从突厥牧民手中购买，是无人可查，无券可查，官府也奈何不得。

    裴行俭笑容里露出了几分轻松，“好，按我朝律例，三人以上为证者，则可为定论，如此甚好，也不必再麻烦审理了。”

    张二笑得嘴都咧开了，“长史果然明察秋毫”

    士子们相视一眼，都有些难以置信连原告问都未问一句，这位长史居然就要结案了有人忍不住便狠狠的“呸”了一声。一旁的张氏族人自是相视而笑，而另外几个牛贩兽医之流，脸上都露出了几分鄙夷无聊的神情早知是这样走一番过场，他们来看这热闹作甚一个衣着破旧的年轻人更是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裴行俭却恍若不闻，扬声道，“来人，拿笔墨纸砚来”随即便看向张二，笑得和煦之极，“既然要结案，还劳烦骑尉将购买牛犊的经过写下来，何时何地向何人购买，花了多少钱帛，此人大致年貌名字，写好之后，按下手印，此案便了。”

    有杂役果然便抬了案几过来，又在上面放了笔墨纸砚，张二笑嘻嘻的伸手拿了笔，略一思量，刷刷刷的写了起来。

    帘帷里，都护府的官员都是相视苦笑若让他们断案，结果大约也不会相差多少，却绝不会如此草率，如今叫了这么多人进来观看断案，外面大街还围了那么多人结果不但窃牛贼影子都没见，争牛案也是草草了结，如此一来，莫说裴长史，便是他们出去也要被人指脊梁骨

    侧厅里，王君孟已忍不住哈哈大笑，“玉郎，此人竟然如此草包，倒是浪费了我等那般安排”麴崇裕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眼见张二已写完供状，按下手印，他脸色一变，猛的站了起来，“不好”

    王君孟吓了一跳，看着麴崇裕已然有些发青的脸，“怎么了”

    麴崇裕咬牙看着院子里张二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跺脚道，“这蠢货上了裴守约的当”

    王君孟愕然看了看院子里的张二，又看了看麴崇裕，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上了当。

    裴行俭此时已然将张二的供状拿在手里，上下仔细看了一眼，笑容更是暖若春阳，“有劳张骑尉了请一边退下，稍待片刻便好，白三，你快去把凳子搬来，伺候好骑尉。”

    那些士子顿时再也压抑不住，嗡嗡的议论起来，各个神色都有些愤恨。裴行俭脸色顿时一冷，“谁再敢胡乱说话，莫怨本官判你一个藐视公堂”

    停顿了片刻，裴行俭才看向适才说要作证的那几位乡绅，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诸位都是亲眼看见了张骑尉买牛，不知如今可还记得当时之事”

    那几人忙都点头，“自然记得。”

    裴行俭呵呵笑道，“当真都记得果真都是好记性。”

    几人也都笑着点头，有一个便道，“那是”裴行俭却立时道，“不必说了”随即便笑吟吟的道，“来人，把这几位乡绅带下去，让他们分别把事情经过写下来，那张骑尉是在何时何地买牛，价格几何，卖牛之人相貌如何，年纪几许，逐一写个清楚，在供状按下手印再带回堂上”

    那几人顿时有些愕然，裴行俭满面笑容，柔和醇厚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回荡在院子里，“诸位不必担心，你们既然都记得清楚，下去写明白便是，只要各位的供词与张骑尉大致无甚出入，那论理减盗牛一等，该杖一百、徒一年的伪诈之罪，自然也不会落到各位身上。”

    众人的脸色顿时都变了。此事张二自是早便托人暗示过，当时他们也一口答应了下来，可前日那差役们来得突然，几个人又都是分开照看的，这细枝末节的东西，哪有机会去相互对证难道就这样乱编一通，胡乱写下来可这位长史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若是对不上，那便是伪诈之罪

    张二眼睛一瞪，立刻便要站起来，却觉得肩头一沉，又狠狠的跌坐了回去。

    白三郎低头盯着他冷笑道，“长史吩咐你坐下，不得开口，你最好听话，不然，我白三的拳头可不认得什么骑尉不骑尉”

    张二张了张嘴，看着头顶上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感觉到肩上那铁爪般的力道，到底还是不敢再有异动，脸色顿时便有些灰了。

    他这模样，落入院中几个证人眼里，众人心里不由更是一冷，隐隐间明白此事只怕难以善了。当初应了张二此事之时，原想着不过到公堂走个过场，卖个人情，谁知事情会突然急转直下到如此地步难不成真为他，挨那一百杖，流放上一年

    有人略机灵些，立刻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上官明鉴小的只是听张二说过此事，并未亲眼目睹，因此也不知内里究竟如何，适才一时糊涂应了上官，是小的不是，望上官恕罪”

    他这一开头，余下之人哪里还敢犹豫，纷纷跪倒磕头，只道并未见过此事，无法作证，只求上官饶恕。

    裴行俭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转头看向张二，“张骑尉，你看这如何是好难不成还得让差役立时去贵乡重寻证人”

    张二再是迟钝，此时也知道事情不妙，就算自己此时再提出证人来，也来不及再对口供，想了想只能站了起来，冷冷道，“此事原是某的不是，事隔数月，这些乡邻记不清了也是有的，只是牛犊的确是某从牧人手中所买，与那乔六绝无关系”

    裴行俭笑道，“好有你此言，本官便放心了。”说着转头看向院中，“你们谁是保长，谁是里正”

    保长和里正相视一眼，走上两步，“小的们便是。”

    裴行俭微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供状，“不知你们谁人见过那突厥的牧人”

    两人此时哪里敢嘴硬，立刻都摇头，“小的不曾见过。”

    裴行俭又看向另外几人，“你们是张骑尉的邻里，你们可曾见过这卖牛的突厥牧人”

    众人一起摇头，裴行俭笑着看向张二，“张骑尉，不知你能举出何人见过卖牛的这位突厥牧人”

    张二想了片刻，刚才他是胡乱写的时间地点相貌，只怕找到谁也不可能对上这份口供，心里不由恨得发痒，冷声道，“张某是在野外偶然与此人相遇，随手买下牛犊便赶了回来，不曾有他人见过。”

    裴行俭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微冷，“你的意思是，数月之前，有一突厥人独独与你在野外相见，又卖了你二十头牛犊”

    张二点头道，“正是”

    裴行俭哈哈大笑起来，“张都尉，你此言甚是有趣，如今正是西突厥叛乱的非常之时，若有突厥牧人到我西州腹地来放牧，是何等动静如今保长里正乡邻一概不知，可见那突厥人定然是悄然而来。却不知你到底给了突厥人什么好处，以至于有突厥人单单找到你，又单单给了你二十头牛犊此事事关重大，又涉及你这勋官，我不敢自专，说不得只有请你在都护府住下，等我大唐总管领兵到来之时再行审理，或是请你到西州的天山军军营中去分辨个清楚”

    张二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摆手道，“不是不是如此你莫血口喷人”

    裴行俭好笑的看着他，“张骑尉，不知本官是怎么血口喷人了是你说自己的牛犊是向突厥牧人所买，是你说这牧人除了你无人见到，这二十头牛犊如今就在你的院子中，此事如此蹊跷，难不成不该上报朝廷定夺”

    此时此刻，莫说张二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满院子人也无不愕然，谁也料不到事情突然会扯到叛乱之上裴长史竟是要把张骑尉打做突厥的探子么而这些话的确是张二自己亲口所说西州的官员们便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裴长史这是要立功还是要立威

    看着张二那张已经没有人色的脸，连院中的那些学子心里也有些嘀咕起来：这张二的确可恶，但如此便令他永世不得翻身，裴长史的手段也太狠辣了一些

    有几个张氏族人忙涌了上来，高声道，“上官明鉴，我张氏从不曾做有负朝廷之事，张骑尉也绝不会是私通突厥的叛党”

    裴行俭依然是笑微微的，“喔，你们也知道如今军中正在严查私通突厥叛党之人你们若肯替张骑尉作保，不如便和张骑尉一道去军中分辨一番”

    那几人顿时便再也开不得口，讪讪的退了几步，“小民绝无此意”

    张二脸色越发惨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贪了几头牛犊，转眼间竟成了突厥的探子，这事情到了这等地步，若是去了大唐驻扎西州的天山军军营之中，军中之人是何等辣手作风，他自是百口莫辩

    侧厅的窗下，麴崇裕也是满脸的惊诧裴行俭这是要唱哪一出杀鸡给猴看吗告之西州官员，日后谁敢与他作对，谁便是张二的下场他心头急转，霍然站起，推门而出，长声笑道，“裴长史，请听我一言”

    一院子人目光顿时都集中到了麴崇裕身上，他穿着一身浅黄色的长袍，大步走来之时，摆动的衣角被阳光一找，泛出柔和的金光，张二一看见他，顿时便像见了救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世子救我张二绝不曾私通突厥，那些牛犊也不是突厥人给我的”

    裴行俭也站了起来，墨绿色的长袍微微飘起，脸上的笑容依然柔和清远，“世子有何指教”

    麴崇裕看了张二一眼，叹了口气，“裴长史有所不知，敦煌张氏乃是我西州大族，族风严谨，忠心可鉴，若说他们子弟私通突厥，西州人谁人肯信。张骑尉这牛犊来历或有不明，却绝对不会是突厥人的贿赂崇裕愿给他担保”

    张二顿时松了口气，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的磕了个头，“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裴行俭似乎怔了片刻，微微惊讶的挑起了眉头，“世子竟然肯为此人担保裴某便相信世子这一次”转头看向张二，“张骑尉，你这牛犊，当真不是从突厥人手中所得”

    张二此时哪敢犹豫，忙点头不迭，“的确不是，若有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裴行俭长长的出了口气，“那便你烦你告诉本官，你这牛犊到底是怎么来的”

    张二一呆，此话却要他如何回答

    裴行俭等了片刻，脸色越来越冷，“你是不说么也罢，你不说我也知晓，这二十头牛犊不是小数目，绝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这几个月来，高昌各乡丢失的牛犊不多不少，恰恰也是二十来头，你这牛犊若不是从突厥人手里所得，则必然是贼赃”

    张二本来已经松了口气，听到这话不由吓了一跳，跪在地上连连摆手道，“不是，绝不是”

    裴行俭笑容淡漠，“你不认也是无用，那盗牛的飞贼本官早已捉拿归案也已招供得明明白白”他目光在院子里诸人的脸上缓缓扫过，“不知诸位可有兴致看看这盗牛贼如何与张骑尉当堂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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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血口喷人 惊人手段

﻿    自打院子里头传出那句“以至于有突厥人单单会找到你”的喝问，都护府门口的差役们便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起来，一个个退在门边，竖着耳朵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动静，闲汉们乘机便靠近了栅栏门几步，院子里的情形，一波一波由他们嘴里不断向后面传去，无数议论与感叹像涟漪般传遍了整个人群。"blank">

    看不出年龄，看不出高矮，被拖出来的那个汉子几乎只剩下了一个人形而已。身上的袍子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褴褛的一条条粘在一起，散乱披下的长发和斑斑血污让那张脸更是惨不忍睹，便是这样远远看上一眼，也足以让人倒吸几口凉气。

    “啪”的一声，中年汉子将这个满脸鲜血的盗牛贼扔到了离张二只有一步多的地方，张二本来满肚子不服，有心责问一句，可眼睛一瞟过去，便下意识的立刻扭转了头，只是那股令人胆寒的血腥味却依然猛的钻进了他的鼻子，让他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麴崇裕也“腾”的倒退了一步，皱眉看向裴行俭，“此人怎会如此”

    裴行俭抬眼看向将人带过来的阿古，“这贼子，怎么伤成了这等模样”

    阿古叉手回道，“启禀长史，此人身有功夫，小的带他归案时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腿，适才他又满口胡言乱语，小的只好略教训了他几下。”

    麴崇裕看了阿古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似乎只剩一口气的盗贼，心里好不狐疑，他早已派人把裴行俭的庶仆、随从们都盯住了，都护府里各处也都有人看守，这中年汉子他还有些印象，记得是裴行俭从长安带过来的一名车夫，平日里并不随他出入，这盗贼却是他从哪里抓出来的而且还无声无息的带进了都护府裴行俭手下难道还有此等能人

    王君孟早已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紧锁，忙招手叫人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匆匆领命而去。

    裴行俭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只是点了点头，便看着那盗贼扬声问道，“你是哪里人士如今可肯认罪”

    盗贼的声音也是十分的嘶哑含糊，却还能勉强听得明白，“小的是西州人，小的认罪。”

    裴行俭满意的点点头，接着问道，“你既然认罪，那你所盗的西州各乡牛犊二十余头，这些贼赃如今都在何处”

    盗贼毫不犹豫的伸出了一根血糊糊的手指头，直直的指向了身边张二，“我的牛犊全在他家他家那二十头牛犊，都是小的所得。”

    张二唬得几乎跳了起来，“你胡说我根本不认得你，更没收过你的牛犊你、你为何血口喷人”又忙眼巴巴的看向裴行俭和麴崇裕，“世子明鉴，长史明鉴，莫要相信此人胡言乱语下官的确从来不曾见过他”

    麴崇裕感兴趣的一挑眉头，裴行俭声音却蓦地变得严厉起来，“张山远那二十头牛犊，你既不是向牧人买的，又拿不出市券，如此来历不明，自然便是贼赃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若是还是一味抵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当大唐的律法当真便治你不得么”

    张二自打听说要把他交到军中处置，早已是心烦意乱，眼前这血淋淋的一根指头更是让他六魂无主，听得这一声怒喝，再也顾不得什么，高声叫道，“我说，我说这二十头牛犊不是贼赃，乃是我家外甥乔六的牛群所生，是我不合一时贪心，想尽占了这些牛犊去，因此才编了买自突厥牧人的谎言，至于这盗牛之贼所言，当真全是诬赖，下官决计不曾收过贼赃，望长史明察”

    麴崇裕本来正想开口，听完张二此话呆了呆，猛然间醒悟过来，眉宇间顿时全是懊恼之色，忍不住沉声道，“张骑尉，你想清楚了再回话”

    张二又是摇手又是点头，“下官想清楚了，下官想得明明白白，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想贪墨了自家外甥的牛犊，绝不曾与人合伙盗牛，下官再是糊涂，又怎敢做这种事情世子请信我这一回下官以后再也不敢了”

    麴崇裕微闭双眼，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吐不出来，脸都有些白了。帘帐里，都护府的官员们相视摇头，有两个出自敦煌张氏的，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将进去。朱阙不由自主的拍腿叹道，“裴长史好手段”

    裴行俭轻轻的出了口气，目光在院中里诸人面上一扫，只见张氏族人都是满脸羞愧懊恼，士子们脸上则露出欣喜的笑容，而那几个牛贩兽医，多是一脸好奇好笑，也有人脸色淡漠、眼里全是嘲讽，他不由微微一笑，招手叫过阿成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回头看向张二，“张骑尉，这回你真的想清楚了这些牛犊的确都是你外甥乔六的牛群所生。”

    张二点头不迭，“的确如此，下官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绝不敢再有一字虚言，我愿把所有牛犊都还给乔六，只求上官信我这一回，饶我这一回”

    裴行俭点头不语，突然对那盗牛贼道，“乔六，你看此事该如何了结”

    院子里顿时一静，乔六谁是乔六

    那盗牛贼翻身而起，一口吐出了嘴里含的两个干枣，声音变得清亮起来，“多谢长史明察，学生状告舅父，实在也是无奈之举，只要舅父肯还我十头牛犊，让学生还清借贷的盘缠与家父所欠的药费，在下恳请长史不要追究舅父的罪责。”说着从坏里掏出一块布巾，几下便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迹，又把头发往后一拢，露出了一张端正的面孔。

    张二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亲外甥，不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行俭点了点头，含笑看向乔六，“很好，不知你如今还欠了多少盘缠药费”

    乔六恭恭敬敬的答道，“启禀长史，学生已卖了牛群，如今只差三十缗钱而已，若能得回十头牛犊，便足以还账。”

    裴行俭微一沉吟，坐回高案之后，声音沉肃，“张骑尉，今日之事，看在你外甥乔六为你求情的份上，本官便不再追究。这二十头牛犊判你尽数还给乔六再者，你是我大唐的勋官，做出此等事情，岂不是令子民寒心今年尚贤乡修整水利之事，也须由你一力承担下来，日后你要造福乡里，多行义事，以弥补今日之过”

    他目光淡淡的扫过那作证的五人，“你们五人，是非不分，目无法纪，既然来了都护府，也不能白来一趟，每人回去后出六缗钱，替乔六还了此债，里正与保长之职，即日起另择贤良”

    张二松了口气，用力点头，“下官遵命，多谢长史宽恕”那五人相视一眼，也纷纷点头，各自都苦了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院中几个士子相视一眼，“哈”的一声笑了起来，有人高声道，“裴长史断案如神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院外的人群中，也猛的爆发出一阵欢呼喝彩，渐渐的整条街上都是一片欢腾。听着那越来越响亮的欢笑之声。张二几人固然都灰了脸，麴崇裕脸上的微笑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有差役快步走向王君孟，低声回禀道：“明府，属下查过了，今日都护府内外的确无人进来。”王君孟看着院子里的乔六，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的确是没有外人进来，只是原告被乔装打扮了一番而已，可现在知道此事又有何用

    良久之后，外面欢呼之声才渐渐停歇。裴行俭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阿成，朗声道，“今日争牛之案已断，盗牛之案亦然也该了断如今太子新立，大赦天下，原是普天同庆之时，本官已然算出，今日那盗牛之贼便在这院落之中，念在皇恩浩荡，本官也愿给此人一次改过之机。只要在我数三下之内，此人自行出首，我便赦他不受杖责流放之苦”

    闹哄哄的院子里立时安静了下来，人人都吃了一惊，学子们和张氏族人皱着眉头互相打量，又满是怀疑的看了看那几个牛贩兽医，连衙役们都在相视愕然之后，满院子乱看：盗牛贼就在院子里可这院子里人人都是有来历的，谁会是盗牛贼

    院落外，人群在一阵窃窃私语后也屏住了呼吸：裴长史用这般妙计逼得那个张家人不得不当着外甥的面，承认自己贪了他家的牛犊，已是天人般的手段，难道今日还能把盗牛贼真的也算出来怎么可能

    麴崇裕眉头微皱，眼光也在院中诸人脸上扫了一遍，只见人人脸上都有讶异、疑惑、不安等种种神色，一时却看不出太多端倪来。帘帐里诸位官员再也坐不住，纷纷离座而出。

    裴行俭缓缓的站了起来，脸上的微笑笃定无比，目光平和的看向院内有些骚动、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人群，伸出了第一根手指，“一”

    帷帐外，朱阙低声嘀咕了一句，“长史又要做什么”裴长史适才的连环之计，的确是让人叹为观止，可此时的举动又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难不成他真的能把那盗牛贼算出来

    院子内外早已变得一片寂静，裴行俭并不算大的声音便显得分外清朗，“二”

    一阵微风吹过，院子里帘帷轻扬、衣角飘动的声音几乎都清晰可闻，栅栏门外的差役们都已转过头来，睁大眼睛往院子里看，连闲汉们已不知不觉的凑到了他们跟前，也记不起要呵斥上一声。

    眼见裴行俭笑微微的就要伸出第三根手指，院子里的人群中，一个身影猛的冲出一步，跪在了院中当中，“我便是盗牛之人，请长史饶恕”

    片刻沉寂之后，“哗”的一声惊叫便以都护府门口为中心，迅速的传遍了整条大街，孩童们在高墙上跳得尤其起劲，“出首了”“偷牛贼真的出首了”

    跪在院子里的人深深的低着头，撑在地上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只是那凌乱和破旧的衣服还是让几个同行一口叫了出来，“韩四，是韩四”

    “韩四”听到这个名字，院外的人群也骚动了起来，在西州城里，这位韩四也算的上是一号出名的人物，医学世家，却双亲早亡，平日以做兽医为生，手艺是出名的好，人是出名的怪，家里还是出名的穷。他是孤家寡人一个，平日不修边幅，也不与邻里来往，西州人若是请他去治牛羊，十回有六七回他都不会去，倒是那些打扮寒酸的胡人牧民找到他家，他却每回都立刻跟着走了。这般做派，自然人人都不大喜欢。

    此时的人群里有好几个家中牛犊被盗的苦主，正这两日听到消息特意赶来的，便跺足骂道，“我道是谁偷了我家的牛犊，原来是这个杀千刀的货记恨在心”纷纷的挤到了最前面，性急的便高声喝骂起来。

    这个叫韩四的人慢慢抬起头来，一张年轻的脸上满是黯然，只是听到喝骂声时，转头看了几眼，脸上多了几分怒色。

    裴行俭神色平静的看着他，“你既然出首，便报上姓名，所犯罪状，你所盗之牛犊如今又都在何处”

    韩四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颤音，“在下韩景之，是西州城的兽医，自打去年十一月起，在下从高昌县各乡村盗得牛犊二十二头，都已经死了，牛骨便埋在城下河谷西南头我家牛棚的附近。”

    麴崇裕脸色阴沉，一挑眉头正想说话，裴行俭已扬声道，“白三，你带几名认得地方的差役，去韩家牛棚，将牛骨起出，看看数目是否对得上”

    白三一声得令，随手点了几个差役，正要往外，却见门口的那一排差役已被人群挤到了栅栏门前，白三摇了摇头，转身便向院子的后门走去。

    西州城修在悬崖峭壁的高台之上，城门下台阶陡立，除非南门的吊桥放下，平日牛马之类都难以入城，因此在河谷外的高地上多修有牛棚马圈，也有专人看管，马圈数目颇多，牛棚却没有几个，并不会难找。眼见有衙役要出城去起牛骨，不少人便也乱哄哄的跟着往城外跑去。

    院子当中，韩景之正在一笔一笔的报着盗牛的时间、地点和数目，声音倒是渐渐的变得平稳起来。文书伏案奋笔记录，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又下去让韩景之签名按了手印，转身恭恭敬敬的双手奉给了裴行俭。

    裴行俭看了供状一眼，点头不语。麴崇裕却再也忍耐不住，走上一步，冷冷的道，“韩景之，你身为兽医，不助人救治牛马，却偷盗他人牛犊，不知是何道理”

    韩景之抬起头来，脸色微微涨红，“启禀上官，兽医也要穿衣吃饭，这些人家请我去医治牛马之时，都是火急火燎，用药便要用最好的，可一旦帮他们治好，不是怨我出手晚了，便道我是凑巧而已，拖着不给诊费，有的连药费都不给，我盗牛的这十几户人家这几年里都欠我了的诊费药费在下实在是气愤不过”

    另外几个兽医中有人便高声道，“启禀长史，这些事情小的们也听说过，韩四所言确是实情，那些人家的确是赖了他的费用。”所谓同病相怜，平日里他们也不喜欢韩四，但此时却不能不出头做个证。在西州，他们做兽医的远不如医师尊贵，遇到不讲理的牛羊大户，多是无法可想。韩四是家中无人不得不转行做了兽医，算是半路出家，加上不善言辞，脾气怪异，又是单户，更容易被人欺负。

    门口的那几个苦主有的怔了一下，有的便高声骂了回去，“韩四治死了我家两头牛，没教他赔钱便好了，还要给药费”

    裴行俭淡然道，“韩景之，你盗牛之举虽然事出有因，又值大赦天下，本官已答应你不受刑罚，但牛犊与诊费的差价，你须还与这十几户人家。”

    韩景之想了一会儿，脸色有些惨淡，“在下回去便卖了祖屋，还上此账”

    裴行俭看了门口那些犹自大骂不休的几个人一眼，扬声道，“来人，将此事来龙去脉都书写清楚，连同失牛苦主的名单，抄出一份来，贴在府衙门口，好教西州人人知晓”

    门口的叫骂之声戛然而止，他们身后的人群中却爆发出了一阵阵的哄笑。院子里众人脸上多也露出了笑容。裴行俭笑着看向司法参军朱阙，“案情至此已是审理明白，至于善后之事，便请参军处置可好”

    朱阙点头不迭，“长史尽管放心这些细枝末节之事，交给下官便是”

    眼见朱阙带着衙役将韩四等人都带了下去，院中一干学子乡绅也由衙役们带领着从后门出了府衙，西州的官员们再也忍耐不住，纷纷围拢了过来，有性急者便对裴行俭道，“裴长史，前面一案我等都看得明白，只是这后来之事您是如何算出，今日这韩四定会到堂出首”

    麴崇裕的脸上早已没有太多表情，目光从门外欢呼赞叹的人群缓缓转到院中这些满脸钦佩之色的西州官员身上，嘴角慢慢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正待转身离开，突然听到此话，不由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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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神威赫赫 困局绝境

﻿    眼见家门就在前面几步，琉璃眼睛一亮，笑着点头道了好几声“再会”，便逃也似的快步走进院门，一路径直进了内院，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回头看见小檀也是一脸狼狈抱着篮子小跑进来，不由笑了起来。

    小檀拍着胸口，满脸心有余悸，“娘子，这两日咱们还是莫要出门了”

    厨娘正在井边打水，闻言抬头笑道，“莫说娘子，老奴这几日都不敢多出门，只有一样好，如今若是去市坊买肉酱瓜果，竟是人人都不肯收钱的”

    琉璃一怔，看了看小檀的篮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鸡蛋、干枣、青菜，苦笑道，“如此该给还是要给了才好。”

    厨娘顿时苦了脸，“难不成日日出门买菜，都要为了给钱撕扯一路”

    想到适才那一路上遇到的热情笑脸，琉璃捂着额头叹了口气，“也罢，过几日，大约便会好些。”如今离争牛盗牛案已过去了好几天，西州略大点的案子都审完了吧热情的西州人迟早都会习惯于他们有个神棍长史

    回到屋里，琉璃环视一眼已经被自己闲极无聊时折腾过好几回的屋子，叹了口气，裴行俭让她这些日子少出门，如今看来是白吩咐了，她想出门也不成今日她不过是去了趟夹缬店西州这边与长安流行的纹样颇有些出入，更喜欢联珠对兽这一类的具有西域风情的图案，她前阵子无事时便试着画了几种出来，到底不知是否入得了西州人的眼。适才到了夹缬店一问，掌柜倒是满口感谢，说是都有人订了，但转头便开始两眼放光的赞叹裴长史是如何神威赫赫，“那石大是何等疲赖人物，祸害了西州多少人家，被裴长史不动声色看了半刻，便什么都认了”

    好容易告别了史掌柜，回来的路上，上来问好寒暄的妇人竟是越来越多，才几百米的路，她足足走了两刻钟才到家

    随手翻了一会儿书，眼见太阳西斜，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琉璃放下书本迎了出去。只见裴行俭挑帘进屋，脸上隐隐带着几分倦色，琉璃倒了杯水递到他手里，“又是审了一日的案”

    裴行俭将水一口气喝了下去，才道，“今日倒是不曾有什么案子要审，日后大约也不用我再审了。”

    琉璃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裴行俭微笑着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语气有些漫不经心“麴崇裕今日找到我，说是西州刑讼之事已是无可担忧，倒是赋税之上还颇有些难题，希望我这做长史的能出手整顿一番。”

    琉璃想了想，隐隐记得裴行俭提过麴崇裕不是让他管刑讼，便会让他管赋税，西州的赋税难道有很大的问题裴行俭看着琉璃困惑的脸色，笑了笑，“西州的赋税之累已是积重难返，任谁也不可能解决得了。一个处置不当，便是民怨沸腾。”

    琉璃顿时有些担心起来，“那该如何是好”

    裴行俭轻轻一笑，“无法解决，便不解决，你放心，我自有法子。”

    看着裴行俭轻松的面孔，琉璃轻轻的皱起了眉头，人人都道他妙算无双，可他之前的那番反复考量、周密布置又有几个人看得见不过对着自己，他却总是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裴行俭笑道，“待会儿有个你一直有些好奇的人或许会上门拜访，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琉璃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韩四”

    裴行俭笑着点了点头，还未开口，就听外面响起了小檀的声音，“阿郎，有个姓韩的郎君要拜会您。”

    裴行俭笑道，“请他在前面的堂中稍等。”

    琉璃奇道，“你怎么知道他今日会来，难道又是算出来的”

    裴行俭一怔，有些哭笑不得，“我适才回家时，见他在外面徘徊，看见我想上来又躲开了，你想想看，他总不能是来咱们这坊里出诊的”

    也是，这个古怪的家伙是个兽医琉璃笑了起来，“怎么不是来出诊的，这不是便过来看你了么”

    裴行俭哈哈大笑，拖起她的手便往外走，“既然如此，便让他看看咱们俩才是”

    前厅里，穿着一件半旧交领袍子韩景之正略有些不安来回踱步，见到裴行俭和琉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呆了一下才行礼道，“见过长史，见过长史夫人。”

    裴行俭点头一笑，“不必多礼，请坐。”

    琉璃打量了一眼，只见这位韩景之不过二十多岁，大约是常年风吹日晒，皮肤微黑，五官分明，一双不大的眼睛极有神采，只是眉头似乎习惯性紧锁，神情间便少了几分开朗，看着既不像著名的兽医，也不像著名的大盗。

    韩景之依然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犹豫了半晌，突然深深的一揖，“多谢长史让我保住了祖屋我、我不知如何报答”

    琉璃看了看韩景之身上那件边角有些破损的袍子，这位西州城最穷的兽医果然名不虚传，要让他去还那二十头牛犊，可不是只能卖祖屋了好在那些欠了他诊费的都是大户，宁可损失几缗牛犊钱也不肯被张了榜去，千求万求的，裴行俭才颇为勉强的同意了他们“概不追究”的要求，撤去了府门口的公文，韩景之大约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才上门来道谢的。

    裴行俭笑了起来，“你不必把此事挂在心上。”

    韩景之抬起头来，神色极为认真，“我过几日便会挂牌行医，会把钱还给那些人”

    裴行俭微觉意外，“你要行医”

    韩景之用力点了点头，“我家世代行医，只是家父早逝，无人指点，只能靠医书自行摸索，这七年，我虽以医治牛马为生，也曾为几百位请不起的医师的牧民看病下药，前段时间又验查过了家中所传药方，我不会让韩氏蒙羞，也不会让长史失望”他似乎不大习惯于长篇大论，说完这些话，脸有些涨红了。

    裴行俭看了他片刻，终于笑着点了点头，“你既有把握，便祝你得偿所愿。”

    韩景之松了口气，咧嘴一笑，一口雪白的牙齿顿时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裴长史，您日后若有驱使，我一定听命。”

    裴行俭笑道，“好我有一事一直不明，还望你不吝赐教。”

    韩景之忙道，“请说。”

    裴行俭神色平和的看着他，“你为何要盗那些牛犊”

    韩景之睁大了眼睛，“长史怎么知道”

    裴行俭微笑不语。韩景之怔了半晌，郑重的行了一礼，直起身子时叹了口气，“启禀长史，其实我是拿那些牛犊来试药。我家医书上记了些古方，看着有些古怪，我不敢胡乱用在人身上，去年才偶然想到，可以弄来牛羊，多灌一些，若是无事，大概便可用于人。”

    琉璃不由有些惊讶，搞动物实验这位兽医居然能想到这一招

    裴行俭也意外的挑起了眉头，“为何要用牛犊，不用羊羔”

    韩景之又沉默了片刻，“因为，牛肉好吃。”

    琉璃默默的低着头，直到这位韩景之告辞而去，帘子刚一落下，她便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袖子里闷笑不已。裴行俭回头看见她的模样，也摇头笑了起来。

    琉璃好容易才止住了笑，抬头道，“原来天下也有你算不到的事”这位韩景之的脑子真不知是怎么长的，说糊涂吧，他却想得到，拿鲜草把牛犊引上栏车，灌上安眠药，当病牛公然拉回西州城下；若说精明，他自己爱吃牛肉也罢了，居然还觉得只有拿着平日少见的牛肉来送人才有诚意，把曾经帮过他的西州各乡牧民都谢了一遍也不管牛犊偷多了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裴行俭叹气，“自然有，今日他说的这两个理由，我便是做梦也没想到过”

    琉璃绷不住又笑了起来，“无妨，全西州的人都不曾想过，其实你根本不是掐指一算，便算到这韩四会自投罗网。”

    裴行俭笑着看向琉璃，“你知道便成。”

    琉璃走到了他的身边，伸手刮了下他的脸，“也就是你脸皮会这般厚，明明是看出这位韩四不是心胸狭窄爱报复的人，偏偏要故作高深，上回那些同僚问你怎么断出的盗牛案，你居然说天机不可泄露害得我如今连门都不敢出了”

    裴行俭只觉得脸上痒痒的，笑着握住了那只捣乱的手，“不如此，何以立威”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笑容渐渐变淡了一些，“其实，所谓天机，无论泄露不泄露，总有人能猜得出来”

    青铜花枝烛台下，麴崇裕默默的看着桌上摊开的西州地域图，半晌才抬起头来，自嘲的轻轻一笑，“原来如此”

    王君孟走上了一步，“你看出什么来了”

    麴崇裕指了指帛图上的十来个细细的红点，“我把失牛的村落都标了出来，你看”

    王君孟仔细看了一眼，红点散乱在西州城四周，各个方向都有，却看不出什么名堂，麴崇裕似乎也没指望他看出来，淡然道，“这些地方，离西州城，都不到一日的路程。因此，盗牛之人定然住在西州。”

    王君孟愕然看着麴崇裕，此事不是人人都知晓了么盗牛贼就是韩四，裴行俭神机妙算，让他不得不自行出首了，而且他家平日用来收治病牛的牛棚边，也的确起出了二十二个小牛头，就因为此事，西州如今人人都已把裴行俭当神仙看

    麴崇裕冷冷的一笑，“裴守约根本不是算出来的，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其中关窍我都已经想明白”

    他指了指地图，“裴守约定然早已留意了此案，看出盗牛贼一定住在西州城，而且牛犊这般大的东西，岂是随意偷得走的此人连偷二十多头都无人发现，自然是平日里便走乡串户、常带着牛犊来往的，想来不是牛羊贩子，便是兽医因此才不曾露出马脚。你可记得，那日审案前贴出的告示里说了，官府要连审争牛、盗牛两案，除了张乔两家的亲朋故旧可以到府里听案，熟知牛羊牙口品种的西州百姓也可到场旁听、帮助长官辨别牛犊”

    王君孟怔了片刻，恍然大悟，“裴守约是故意如此安排，钓那韩四自己上钩”

    麴崇裕点了点头，“若我是韩四，明明自己安好无损，官府却说要审理盗牛之案了，明明那些牛犊自己都已经吃掉分掉，官府却说都已寻了出来，还要找人来辨别，岂能不过来看个笑话热闹”

    王君孟接着道，“待韩四自投罗网，裴守约再虚言一诈，他便上了恶当”

    麴崇裕摇头，“并非如此，我记得那日裴守约数三个数之前，我曾见到他的随从就站在牛贩兽医的人群之中，想来裴守约早已发现韩四神情不对，让自己随从给他透了底。他若不自认，也会被裴守约的随从当场扭住，到时更是法网难逃，不如配合裴守约来个自行出首，以免流放之苦。”

    王君孟跺脚叹道，“原来如此此事说穿了，半点不奇，却让裴守约如此装神弄鬼了一回”

    麴崇裕冷哼了一声，“半点不奇，你能想得到么你能把那日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么连我都被他算计，当着西州人的面保了张二那货你没看见，西州官员如今看裴守约的眼神都和从前不同了更莫说那些无知愚民不是如此，我又怎么会出此下策，让他去掌管税赋之事”

    王君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沮丧之色，想了片刻后还是抬头笑道，“裴守约说来不过是有些小手段，可这西州的税赋，根本就是无法可解，西州一万多户，谁没欠个三五年的租调他又不是当年的郭都护，能用兵丁入户强收，便是后来那位宗室重臣柴都护，不也是无法，只能由大伙儿欠下去，我就不信他能变出金山银山来”

    麴崇裕脸色却十分沉重，“若不是如今局面难以扭转，你当我愿意动用此事来为难裴守约咱们一回西州，便置办工坊、优待行商，将全州上下官员腰带都勒得紧紧的，所为何来”

    王君孟一呆，“玉郎”

    麴崇裕摆了摆手，“我心中有数，今年唐军必然西伐，西州库房所余，实在不够军中粮草的确需得催缴些租调。这等得罪全州百姓之事，裴守约不做，谁来做你说的不错，他再是计谋过人，对着这西州的赋税，却也绝无解决之道”

    他白皙如玉的修长手指在西州地域图上缓缓划过，脸上露出了奇妙的微笑，“当年那位天可汗灭我高昌，郭都护更是以铁血手段，数年内便将西州从上到下推行了唐制，只道是将大唐恩泽遍布西域，却不知是把我西州子民逼得无路可走，我如今倒要看一看，这位裴守约能在这般绝境中怎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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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必死之局 有所必为

﻿    看着案几后的裴行俭越来越沉凝的脸色，仓曹参军张高再也坐不安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blank">

    张高对这位族兄兼上司本就忌惮，吓得立刻坐了下来。

    裴行俭对这一切似乎全未留意，半晌才从文书上抬起头来，肃然看向张高，“张参军，西州的税赋竟然拖欠到了此等地步”

    张高“腾”的站起，脸色微红，“启禀长史，此事说来话长”

    张怀寂也站了起来，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张高的话，“长史，西州的赋税早在贞观年间柴都护统领西州之时，便已开始拖欠。永徽三年年初，麴都护奉命抵达西州时，西州仓中已是无钱无粮，这三年以来，上至都护，下至杂役，西州都护府的支出一减再减，才勉强维持了目前的局面，但赋税也是一年年的拖欠了下来，因此才需要长史整治一番”

    裴行俭皱眉看向张怀寂，“以参军之见，该如何整治才是”

    张怀寂目光严峻，“西州民风彪悍，不用重典无以震慑之，长史应以拖欠最重的武城为点，使出雷霆手段，就如当年的郭都护一般，拒不交租调者，翻倍以家产充公，杀一儆百，令四野刁民胆寒，才能扭转这拖欠之风”

    裴行俭思量了片刻，点了点头，“参军此言似乎有些道理。”

    张高唬了一跳，想说点什么，看见张怀寂看过来的眼神，又讪讪的低下了头。张怀寂这才脸色微松，“长史，非常之期，只能用非常手段，不然大军一到，粮草无着，岂是儿戏长史身为西州统领政务之官，必然会落得个重罪。”

    裴行俭叹了口气，点头道，“参军所言甚是”

    张怀寂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正想再接再厉说上几句，裴行俭已笑着看向了他，“既然如此，此事我便交给参军，想来参军定然不会令我失望，令都护失望”

    张怀寂不由呆住了，顿了一息的时间才忙道，“长史此言差矣，下官何德何能，焉能当此重任此事自然只能由长史出面，才能迎刃而解”

    裴行俭笑得风轻云淡，“张参军何必过谦你出身西州名门，如今又是统领六曹的行参军，论根基论人望，哪一点输于裴某适才你那般言之凿凿，自然是胸有成竹，难不成还能是故意出此下策，来陷我于不义”

    张怀寂怔怔看着裴行俭，完全不明白这个平日里最是温和不过的长史，为何突然间变得如此言辞锋利，只能忙不迭的摇头，“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只是”

    裴行俭断然截住了他的话头，“不是便好，去武城催缴赋税之事，就请张参军负责，既然要以家产相抵，我便限你在七日之内，将武城的那五百户家底摸清，七日之后便开始追缴。”

    眼见张怀寂还呆立在那里，他微笑着站了起来，上前扶住张怀寂的手臂，笑吟吟的把他送出了门去，“参军还是早些回去准备，裴某静候佳音”

    张高与刘悦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裴行俭回头温言道，“你们坐吧，张参军，这几年都是你负责这赋税之事”

    张高刚要坐下，忙又挺直了身子，想起这几年的为难艰辛，正要争辩，裴行俭轻轻的叹了口气，“当真是辛苦了”

    张高一呆，看着裴行俭温和的眼神，想到这几年来自己落下的埋怨，鼻子突然有些发酸，赶紧低下了头去。

    裴行俭拿起张高和刘悦整理出来的那份文书，语气感慨，“如今，西州平均每户欠租、欠地税三年，欠调五年，西州却能做到仓有余粮余帛，都是两位的功劳。只是今秋之前，大军将到，却不得不劳烦两位跟我一道来应对眼前的难局，你们下去后也想一想，如何才能过了眼前的难关。”

    张高和刘悦相视一眼，胸中都有些激荡，只是想到眼下的局面，终究只能低头应个“是”字，默默的退了下去。

    裴行俭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将手中的文书整理清楚，放到了一边，起身走出门去，正待往府外走，守在门口的白三却低声道，“长史，有人找您。”

    裴行俭一怔，随着白三的目光扫了一眼，才看见转角处露出了一个单薄的身影，见裴行俭已然看到了自己，转眼间便不见了。

    裴行俭看着那转角处，想了想才道，“你们先出去吧。”

    白三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招呼了另外几个人便向府外而去。有人忍不住低声道，“你们谁曾见过住在都护府后巷的那个女子，难不成能比咱们夫人还要生得俊”

    白三嗤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什么话咱们做男人的哪个不是这样那女子不用比夫人生得俊，只要不是和夫人生得一模一样便是足矣”

    他们的声音虽低，裴行俭却也听了个清清楚楚，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站了片刻，到底还是转向后门，轻车熟路的拐入了那条巷子，心里多少有些纳闷。只是当大门打开，一眼看见院子里的柳如月，不由脚步便是一顿。

    半个月不见，柳如月那张甜润秀美的圆脸已经瘦得颧骨毕露，刚刚换上的春衫看上去空荡荡的，就像是穿了别人的衣裳，只是一双眼睛还是极为清亮，看见裴行俭进来，微微屈膝欠身，动作也依然优雅之极。

    裴行俭垂眸还了一礼，想了想才道，“裴某曾告知阿监，方兄的相貌裴某不曾见过，无法断言，但阿监应是有后福的，还望阿监放宽心思，多多保重。”

    柳如月淡然一笑，“长史放心，如今我已想通了，对我而言，他不过是去了更远些的地方，若是有缘，迟早能相见，若是无缘，也有来生可期。今日冒昧请长史前来，乃是有一残局想请教长史。”说着比了个请的手势，自己转身坐在了院中那张放好了棋盘的案边。

    只见棋盘上至少一半之处都已布满了棋子，略看一眼便能发现白棋明显处处占优，黑棋却只是挣扎求存。柳如月也不多言，随手拿起白棋，便在棋盘上下了一子，这才抬头道，“前日出门，我才听说，都护府这几日已在西州五县十八乡都张贴出了告示，说长史您要出面整顿赋税，追缴西州人历年所欠的租调。”

    裴行俭端端正正的坐在了棋局的另一侧，拈子应了一着，“诚然如此。不知阿监有何见教。”

    柳如月淡淡的道，“不知长史可知自己如今要面对的是哪种局面”

    裴行俭默然片刻，微笑道，“便在今日，西州都护府的参军已报上了历年的账目，西州各县情况类似，拖欠的租调数目都十分惊人。若是逼着他们补齐所欠，大概十户里有六七户只能流亡他乡。”

    柳如月点了点头，“长史知道便好。我听说此事后，昨日借着上香询问过大佛寺的法师。这才得知，西州的赋税拖欠由来已久，自郭都护殒命西州、柴都护接手时便已开始，麴氏重返西州之后，更是愈演愈烈。这三年来，都护府每年不过收取三成租调，其余之数，说是年年催收，其实不过是年年做个样子罢了，因此才到了今天的田地。如今却这样大张旗鼓来让长史整顿，其用意不问而知。”说着便轻轻点了一目，一小片黑棋顿时被吃死，黑棋的局面更是难看。

    裴行俭并不介意，思量片刻，便在另一处长了一步，“阿监所言，我都略有耳闻。”

    柳如月毫不犹豫便在黑棋的棋路上一断，“那长史可知，这局面是因何而来”

    裴行俭一怔，笑道，“略有所知，愿闻其详。”

    柳如月的神情有些沉重，“长史若与上了些年纪的西州人多谈几次，便能略知郭都护当年在西州推行唐制的狠辣手腕，当时不过两年多光景，便让西州上下变得与大唐其他州郡一般无二，城中立市坊，乡村皆均田，政绩报将上去，自然令先皇大悦，然而西州人却是苦不堪言”

    眼见裴行俭已经应了一手，她下子一挡，这才接着道，“长史自然知晓，按我朝制度，每户丁男授田百亩，每年纳两石粟的租、两丈绢的调，此外还有每亩两升地税，以百亩田之数而言，每年交四石粟米、两丈绢帛自然算不得什么，不过长史，你可知西州所谓均田，每丁实际得田多少”

    裴行俭神色平静的落了一子，“我曾用一个多月的时间跑遍了西州人口最多、最少、最富和最穷的几个乡，平均算来，真正能用之田地，多者十几亩，少者也不过十亩左右。”

    柳如月吃了一惊，手里的棋子差点掉了下来，“长史你都已经知晓了”

    裴行俭仍然看着棋局，点了点头，“自然都知道了。我朝授田有广乡、狭乡之分，狭乡田少则赋低，然而郭都护好大喜功，授田以沙地荒丘充数，竟把西州定为广乡。西州自古耕地难得，加上贞观年间，大批流民与边军陆续迁入西州，土地越发紧张，新近授田之丁，能得十亩便算不错，莫说民众，便是西州那些勋官也多是有勋无田，白白挂个名头而已。”

    “我还知西州地气温暖，一年两熟，瓜果易得，牛羊可牧，因此虽然得田只有十余亩，若在丰年，四石之租税倒也勉强交得出来，只是一遇灾荒，多数贫户便难以为继，且西州种桑养蚕颇为不易，调之一项更是难以交足，往往要花钱去买外地高价绢帛上交，以至于西州欠调的状况比欠租更为严重。”

    “郭都护性情奢侈，手段厉害，当年西州人便是卖房卖地，也不敢拖欠。他之所以身死异域，一半固然是叛军的计谋，另一半的原因也是因为民怨太深。柴都护接手后，面对的便是这种两难的局面，若是继续催缴，则怕民怨沸腾，不催，都护府，特别是军中的钱粮又无以为继，因此也就紧一阵缓一阵，西州拖欠租调的苗头已是初露。这几年麴氏一面安抚民众，一面修建工坊、宽待行商，开源节流之下，虽然只收了三成租调，好在西州这两年也未大动干戈，倒是维持住了目前的局面。”

    “如今西州民众所欠租调已远比当年更多，且是贫富皆欠，我若是强行动手催缴，一旦激起民愤，大约比郭都护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不催缴，今秋大军一到，西州无足够钱粮供应军中，我这负责赋税之事的长史自然是罪无可恕。”

    “所以，这一局棋，我应也是死，不应也是死，是谓死局，便是棋力如你，也可以令我不得翻身”

    裴行俭放下手里的黑棋，叹了口气，“我输了。”

    柳如月怔怔的看着他，“长史，我原以为你是初来乍到，不知就里，才会贸然接手了赋税之事，我手头有一样宫中的秘药，可以令人突然病倒，外人看不出端倪，本想献与长史，可长史既然都已知道了，为何还要应这一局”

    裴行俭淡淡的笑了起来，指了指面前的棋盘，“因为棋局已然在此”

    “西州的赋税已是死局，麴家又能如何，他们身为高昌王室之后，岂敢对均田之制度，租调之赋税，说半个不字我今日固然可以装作得病，甚或故意受伤，以躲开此局，明日呢我只要真正当这西州长史，这一局迟早便得接手。再说，今日之局固然已是死局，可若是拖下去，局面只能更糟，来日他人接手，一旦处置不当，我大唐在西州十几年的经营便会毁于一旦”

    “阿监想来也知道，今秋大唐与西突厥贺鲁部必有一战，阿史那贺鲁十万大军正严阵以待，届时西州便是唐军的后营，若是这个后营因钱粮赋税的隐患，被有心人挑唆，酿成动荡，前军又如何能打胜这一仗”

    “因此这一局，我只能应战，绝无逃避之理。”

    柳如月困惑的皱起了眉头，“那长史的意思是”

    裴行俭伸手在棋盘上随意一拨，“此局的确是死局，无法可解，只能破之”

    柳如月不由唬了一跳，“裴长史，你这是你可知，此事或许能破局，可对你自己却有百害而无一利”

    裴行俭呵呵一笑，长身而起，“世上之事，总不能全然计较于对自己有利或是有害，该做则做，该担则担，裴某身为西州长史，此事我不来做，又教谁来做柳阿监的善意，裴某心领了”

    小芙的茶却还没来得及煮好，忍不住叫道，“长史请稍等”

    裴行俭笑道，“今日就不偏小芙的好茶了，前两日裴某也得了好茶，想起倒是许久不曾煮给家人品尝，今日风和日丽，正是煮茶的好日子。”

    眼见裴行俭笑着拱了拱手，毫不犹疑的大步走出门去，小芙不由有些莫名其妙，轻声问道，“姊姊，这长史究竟是要做什么”

    柳如月怔了半响，看着被裴行俭随手一拨，已经混做一团的棋盘，轻轻的叹了口气，“他是要，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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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风雨前夕 一触即发

﻿    小小的院落里，数十个大小花盆里的绿色都已生长得蓬蓬勃勃，加上在风中微微飘荡的葱绿色撒花门帘和浅绿色窗纱，洋溢着一股春日特有的生机。"blank">

    “咕噜噜”，茶水沸腾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裴行俭伸手拿起茶釜、分茶、移盏，简简单单的动作，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琉璃略等了等，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大约是因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喝茶，当这种带着清香的咸咸苦苦的味道在舌尖上流过时，她竟突然觉得多了一种亲切的感觉。

    裴行俭也在低头喝茶，脸上前些日子常见的倦色一扫而空，眉宇间又回复了原先的清朗舒展，整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却有一种稳如磐石的笃定。琉璃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今日想起回来煮茶了”

    裴行俭放下茶盏，“也没什么，府衙里的事差不多处置完了，今日柳阿监突然请我过去，看见她那个妹子在煮茶，才记起前两日有人送了我一匣大佛寺的好茶，突然想起好久没有煮茶给你喝了，你喝着如何”

    琉璃笑着点头，看见裴行俭眼里的笑意，又有些觉得好笑，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根本就尝不出茶叶的好坏么只是听到柳阿监三个字，停了停还是问道，“柳阿监怎么样可是有事要咱们帮忙”

    裴行俭摇头，“她看着精神还好，请我过去只是听说了我要整顿赋税之事，说是可以送我一种装病的宫中秘药。”

    装病裴行俭怎么肯装病琉璃不由轻轻摇头，“柳阿监也是一片好意。”

    裴行俭抬眼看着琉璃，半晌才道，“为何你不劝我躲开此事”

    琉璃怔了一下，不明所以的看向裴行俭，她为什么要劝他躲开他来西州，不就是为了治理一方、稳固后防的吗难道还拦着他，说这样做有风险做什么事情没有风险反正她也习惯了。

    裴行俭的目光似乎一直看进了琉璃的眼底，嘴角的微笑越来越深，突然伸手将她额前垂下一缕秀发拢到了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轻柔的划过，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你也要当心些，过几天我出去时，阿古会留在府里，你若要出门，一定要带上他。”

    他的手指上带着茶叶的淡淡清香，微笑和声音也比平日多了份异样的柔和，琉璃怔怔的看着他，随即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裴行俭笑得淡淡的，“没什么，以前我一直怕时间来不及，如今倒是放心了，大约再过几日，他们便会在武城那边准备好，我定不会让他们失望。”

    阳春三月，正是春耕过后田间活计最繁忙的季节，只是在离西州不到半日路程的武城乡的各处田间地头，那些往日里被人们精心伺候的绿苗青秧，如今却是无人肯去多看一眼。每个村落里，无论是悍妇闲人，还是老丈幼童，不是躲在家里翻箱倒柜，便是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半个月前，一道官府的告示便如惊雷般将整个西州震荡了起来：新任长史裴行俭要整顿西州税赋，催缴历年所欠的租调而七天之前，更是定下了追缴拖欠之事便从拖欠最严重的武城乡开始。

    随着消息一天天的变得越来越确切，人们不得不开始相信，这一次，不是那些好说话的西州本地差役来乡里走过一个场，而是大唐派来的官员要动真格的了那位断案如神的裴长史，竟也不过是郭都护那一路的货色，一个吸血自肥的贪婪之辈

    这几天来，当那些面无表情的西州衙役和府兵在村长里正等人的带领下，闯进武城乡各家各户的大门，让他们重新统计清楚的赋税欠单上按上手印，又将家中田地车马奴婢余粮等逐一登记在册时，不少人已几乎看到了这些东西将被官府缴没一空的可怕前景。

    人心惶惶中，有的单身汉已经将家中不多的那点衣裳细软打包，打算看势头不对便一走了之，哪怕就此变成个逃户，也比去吃牢饭强。更多的人家却在不安中渐渐的生出激愤来这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大唐的官员竟又要开始折腾西州人了么

    也不知是谁先说起“刑不罚众”：武城乡的土地原比别处要贫瘠，也没有像样的牧场果园，日子自然比别处更艰难，有几户人家如今能一口气拿出十几石粮食、十几匹绢帛来交上几年来所欠的赋税官府难不成还能把大家都赶到野地里去听说这次来催缴的是张怀寂张参军，敦煌张氏世代居住西州，想来是不会对大伙儿赶尽杀绝的

    然而到了三月十一，就在官府收缴欠税的前一日，“张参军坠马，明日由裴长史亲自带人来收缴”的消息，便像是在被大雪压弯的枝条上又加上了一块石头，又像在油锅里溅上了一点火星，在一片近乎绝望的惶恐中，武城乡民众胸口的那把怒火反而腾的烧了起来，原先的传播与地头村口的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群情汹涌。

    “正是，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总比活活的饿死强”

    听得不远处人群中爆出的这一嗓子，一名脸孔圆圆的年轻差役站了听了一会儿，才一脸若无其事的转身走到村头的另一头，向另一名差役说了几句，后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小仙儿，平日你弄弄鬼也罢了，如今这话可不是乱说的”

    被叫做小仙儿的差役皱起了眉头，“都什么时辰了，我还开这种玩笑不信，你去听一听，说的都是什么好话而且是越来越出格了武城这地方是什么民风，你还不知道如今这情形看着竟是不好了，你还是赶紧让府衙里多派些府兵来才是，明日没有两百号人，只怕弹压不住不瞒你说，我心里直跳得慌，决计不是闹着玩的。你想想，便是让上头虚惊一场，也比真出事了咱们却未回报过强”

    那名差役思量片刻，点了点头，“我便信你王小仙这回”说着到解开村头树上系着的一匹马，翻身上马，一溜烟的向西州城方向去了。

    王小仙望着远去的飞尘，低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又念了两句“无量天尊”，只是佛爷和天尊们显然都很忙，没有听见这位小差役的祈祷，他从吃过午饭一直等到日头西沉，西州那边竟没有丝毫消息传回来。王小仙又到村头转了一圈，那围聚的人群似乎并没有减少，男子低沉的抱怨混合着妇人尖锐的诅咒，听起来越发让人心慌。他忍不住站在路口伸长脖子往西州城的方向看，好容易远远瞧见有几十匹快马过来，还没来得及高兴，马队竟是在大路上一掠而过，直奔武城方向而去。

    王小仙呆呆的看着远去的马队，半晌才跺了跺脚，走回村里给他们几个差役安排的屋子里。原本到这处小村落来办差的四五个人，已只剩下了他一个。他转了一圈实在呆不住，换了件便服又走了出去。

    这一夜，村头聚集的人群直到三更才慢慢散去，越来越响亮的咒骂声传遍了整个村子。王小仙半夜后才溜回了自己的屋里，呆呆的看着对面依然空着的木床，心头充满了惶然。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大亮，村子里的几十户人家便有了动静。没多久村头便聚了百十号男女。大约是前一夜骂得累了，此时没有人再肯多说一句话，只是在刚刚发白的天色里，沉默的走向几里外的武城。

    王小仙走在人群的最前面，身后的一片沉默并没有让他觉得松了一口气，反而觉得背上越发有些不自在起来，没走多久便忍不住觑了身边的村正一眼，“今日不是各家的户主去武城听命便好么怎么跟来了这么些人”

    村正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上几分，淡淡的看了王小仙一眼，“王衙役，若是今日你的父兄去武城，你能不跟去看一眼么”

    王小仙怔了一会儿，一张白净的圆脸像包子般皱了起来，“我家便是尚贤乡的，过两日也要收到那边，家里也欠了十石的粟米，十丈的帛布”

    村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咱们西州人，谁家不是差不多光景除了那些做着买卖、牛羊成群的大户，谁家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粮食布帛前些年到了交租调的时候，谁家不是勒紧腰带从口里省出来的刚刚宽松了这两年，却又碰上这样的煞星”

    王小仙神色微动，迟疑道，“裴长史只怕不是这样的人，我在都护府里亲眼见过他神机妙算，把那个盗牛贼真的算了出来，平日看着也再和气不过了。他原是刚到西州，不知就里也是有的，若是大伙儿今日好好跟他说说，让他明白大伙儿的苦处，想来不会不讲道理罢”

    村正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想讲理，只是今年是什么年头，这些官爷，哼，难不成还能把咱们这些人的死活看得比他的前程更重”

    这些日子来，唐军已从长安发兵，今秋便要与贺鲁部开战，西州必须筹备军粮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各县各乡，王小仙不由便想到自家人为了让自己吃上这一碗饭做的事，又想想裴长史身上那件墨绿色的官衣，一时不由默然无语。

    距离武城那七八里地的路不到半个时辰便到。曙光里，两山之间那小小的一座城池分外显出了几分肃穆。只见在东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已经零零落落的站了一些粗布麻衣的人影，有人认出了王小仙身后的这些人，走过来招呼了一番，王小仙也在人群背后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连忙走了过去，只是看见那几张脸孔上并不轻松的神色，脸上的笑容顿时便凝住了。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空地上聚集的人也愈发多了起来，不过五百户的武城乡，需要上交税赋不到四百户，此时却到了足足一千多人，多是高大的汉子和半大的小子，也有少数打扮利落的妇人，看去便是黑压压的一大片，连空地前方略高处放着的那张高足大木案，也被衬得像玩具般的不起眼了。人群中，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声音虽然不大，但那股压抑的愤怒之意，便是站到了离人群老远的地方，也清楚的感觉到。

    随着太阳跃然而出，武城的东门缓缓推开，阳光中，几十个人从城中策马而来，直到他们在空地前翻身下马，王小仙才认出，当先一个正是裴长史，陪在他身边的高大男子则是武城城主范羔，仓曹和户曹两位参军也跟随在侧，后面那二三十人则是都护府和武城的差役，最后三十人才是一身戎装的府兵，手扶腰刀冷着脸往人群边一站，刚刚轰然而起的议论声立时静了一静。

    王小仙忙往城门处又看了几眼，的确还有人在往这边走，却看得出都是平民装束，他不由便是一愣：今日怎么才这么点人难道西州那边压根就没有收到自己的告急如今来的这些府兵和差役，比前几天派到这边来登记财产时还要少了一倍多他又看了看身边的人群，那一张张越发阴郁的脸孔让他的心顿时一点点的提了起来，他忍不住向另一个老差役靠近了几步，却听见对方也低低的“唉”了一声，声音似乎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

    从武城的方向陆续走来的，是一些打扮比农户体面许多的西州人，在空地上占据了靠东一角便默默等候。一袋袋的文书也被差役从马鞍上解了出来，有几册格外厚实的便被小心的放到了高案的中间。

    太阳已经慢慢的升了起来，阳光勾勒着案几后的晃动的人影，当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上一步，在案几后站定时，一千多人的空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武城城主范羔雄浑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出了老远，“今日把本乡所有课户传来，所为何事，尔等想来早已知晓，本乡租调地税拖欠不是一日，如今局势动荡，军粮吃紧，正是西州上下一心，共度难关之即，西州裴长史如今就在此处，望各位识清大体，莫以为此次还可以蒙混过关”

    说完，他回身向裴行俭拱了拱手，声音几乎不比适才小多少，“裴长史，武城乡三百八十二户课户已按照您的吩咐将拖欠数目清算完毕，家产登记在册，如今人已到齐，请长史发落”

    一个修长的身影往前走了一步，越来越刺目的阳光中，没人能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静静站立着的一千多位武城人，一时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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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十面埋伏  石破天惊

﻿    裴行俭静静的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似乎一点开口的打算也没有。初升的阳光照在那些高高抬起的粗黑的脸庞上，把他们压抑在眉宇间的愤懑和敌视映照得纤毫毕现。然而随着沉默的时间一点点的延长，人们脸上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愤怒渐渐变成了疑惑和不安，有人似乎是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不自在的垂下了眼帘。

    范羔疑惑的看了裴行俭一眼，却发现自己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不由又扫了一眼下面那三十名府兵和四十多名差役，眯了眯眼睛这些人不是来自武城本地，就是立即就要开始收缴欠税的尚贤、安西两乡，家中也欠着粮食布帛，此时，他们心里的不安，只怕不比这些欠税的课户少太多吧待会儿只要乱起，这些人必然是指望不上的，而自己要做得的，不过是保住这位裴长史的一条小命，却也不必让他回去得太过完整

    不过，这位裴长史如今一言不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道他算出麴世子半个时辰后便会带人赶到，收拾局面想到关于这位裴长史长于神算的那些传言，范羔心里有些不安起来，走上一步，沉声道，“长史，您看这时辰已是不早，咱们是不是也该早些开始清缴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算太大，但前面的人群自然听得清楚，许多人的目光不由投向了这位平素颇有威望的城主。

    裴行俭也转头看向了他，范羔这才看清他脸上淡淡的微笑，不由一怔，裴行俭已不急不缓的开了口，“范城主所言甚是，依城主之见，应当如何开始清缴”

    范羔愣了一下，突然想起那个两日前不得不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的行参军张怀寂，忙恭敬的欠了欠身，“下官鲁莽，请长史恕罪，下官一切听长史的吩咐行事。”他今日的目的，是让裴行俭成为那个挑破武城百姓最后一丝侥幸的枪尖，可不是自己去傻傻的当那杆枪世子此次安排周密，绝不能坏在了自己身上。

    裴行俭含笑看了他一眼，“此言当真”

    范羔心里微松，忙肯定的点头，“下官原是为配合长史而来，焉敢越权行事”

    裴行俭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淡漠，“好，那裴某便斗胆请城主稍安勿躁”范羔没来由的心里一寒，退后一步，下定决心再也不开口。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范城主居然在裴长史面前如此谦卑不少人看向裴行俭的目光里，不觉又多了几分忌惮。

    裴行俭这才向下面扬声道，“请各位村正里正到前面回话。”他的声音温厚而清晰，不带一丝火气。武城乡的十几个村正与里正却不敢怠慢，忙忙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在案几前站定行礼。

    裴行俭点了点头，“诸位不必多礼。”

    村正里正们纷纷抬起了头，离着两三步的距离，他们这才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裴长史，他面孔清俊，神情温润，并没有一丝想像中的阴冷可怖，又见他微微低下头，开始翻动案几上那几摞厚厚的文书，村正们的目光不由也落在了那些文书上，立时认出正是几日前各家各户按上手印的赋税欠单，刚刚放松些的心弦顿时又紧了起来。

    裴行俭片刻后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困惑，“诸位，裴某有一事不解，还望各位老丈指教武城乡的百姓半数已在此，看去都是勤力朴实之辈，并非刁民，为何赋税之欠却会如此严重”

    村正们顿时便愣住了，这话教他们从何回起难道说你大唐的制度太过苛刻众人面面相觑之下，一时竟是无人开口。范羔也吃了一惊，刚想说话，又警醒的闭上了嘴。站在靠前些的农户也听清了这个问题，低低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难不成这裴长史真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晓

    裴行俭等了片刻，见无人回话，声音略提高了一些，“诸位身为村长里正，原有协助官府收缴税赋租庸之责，武城之拖欠，比别处尤为严重，可是因为各位的失职之故”

    此话一出，村正们再也沉默不下去，跟王小仙一道过来的那位村正姓周，平日性子便有些急躁，忍不住应声道，“小的们岂敢失职，实实是赋税租庸之数目太高，若是按数缴纳，只怕武城乡一半人家已做了逃户小的们也是无法可施”

    裴行俭惊异的挑起了眉头，“竟是如此么”转头便看向范羔，声音里多了几分肃然，“范城主，武城拖欠税赋，真是因为税负太重为何不曾听你说起过”

    范羔愕然看向裴行俭，只能回道，“启禀长史，武城的税赋是郭都护时定下的，多年来一直如此，下官以为长史已然知晓”

    裴行俭断然道，“裴某自然知道此事为郭都护所定，却不知这等税赋会令武城一半百姓倾家荡产，请问范城主，村正此言可否属实”

    看着裴行俭蓦然变得冷肃的面孔，范羔心里急转了几圈，想到麴世子要将局面激化的再三叮咛，斟酌了一番词句，这才回道，“是否属实下官也难以断言，只是郭都护在时，课户从不曾拖欠过税赋。”

    人群中不由“哗”然一声，人人看着范羔的眼神都变得有些不善了，听这一问一答，裴长史明明是不知就里，但他范城主难道还能够不知道这般一说，是打算像那个郭都护一般抄家拿人的催逼钱粮吗

    范羔听到这一声，心里知道不好，刚想再开口，裴行俭已转头却看向了适才开口的周村正，“敢问这位老丈，便如范城主所言，同样是这些赋税，为何郭都护时不曾拖欠，郭都护一走，才六七年光景，竟拖欠了半数以上难不成真是后来的两位都护心善，有刁民成心相欺”

    周村正听见范羔的话，原就憋了一股火在心里，闻言抗声道，“郭都护在时，的确不曾有人胆敢拖欠税赋，只是不少人家几年里便穷得精光，还有人索性做了逃户，或是托身于官宦人家为客户谋口饭吃。柴都护到时，也曾登记过各家产业，见实在无法催缴，才容大伙儿缓了一缓，这三四年间麴都护仁慈，我等才略积了些米粮钱帛，长史既然也令人登记过，不妨看看，有几户人家不卖掉牛马田园便拿得出十几石粮食、两三匹布帛”

    裴行俭皱眉道，“裴某也曾听闻西州不甚适宜种桑养蚕，庸之一项原是艰难些，只是每丁百亩田地，这一年四石的粟黍，为何也交不出来”

    这声一问出来，人群中立刻有无数个声音叫嚷了起来，“哪里有百亩的田”“那沙丘也是做得数的”“我们这里，有十亩便不错了”

    裴行俭目光看向了眼前的众村正，众人忙点头不迭，“正是，当年郭都护均田时，是将沙丘荒漠之地也算上，真正能种之田地，别处或者还多些，我们武城这边，一丁不过十亩而已”

    裴行俭沉吟半晌，转身直视着范羔，“范城主，若是此言当真，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范羔自打适才说了那句话便有些后悔，听见这一声问，心里倒是笃定起来，裴行俭以为这样一来便可以把火烧到他的身上么这样的场面世子早便料到了当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请长史明鉴，村正所言，的确并非虚言，这也是麴都护四年里只收三成租庸之故，然而今时不比往日，军粮筹集事大，若是听任租粮、地税拖欠下去，则军粮如何着落没有军粮，您身为西州总揽政务之长史，如今又负责清缴赋税之重任，一旦上面追究下来，此等责任长史可承担得起”

    “长史此时的确可以放手不催，可试想他日大军开到，西州仓中无粮，那时长史再想替百姓说话，难不成军中总管们还能听任士兵饿着肚子拼杀届时长史与西州官员不但要受累，百姓的所欠税粮还是照旧要如数缴纳，且一旦到了那等田地，更是无可回转，长史的一片体谅之心，只怕反而是害了大家”

    他声音洪亮，一字字清清楚楚的落在了众人耳朵里，刚刚还有些喧闹的人群顿时便安静了下来，此事人人心中都有数，但此时听到范城主如此清晰明白的剖析出来，不由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范羔停了片刻，又朗声道，“七日前，裴长史曾有令，须在今日之内，开始清缴武城历年拖欠赋税，下官这才将武城百姓都召集到此处，也好教他们明白，长史之命不可违，大唐制度不可坏长史今日或可一走了之，回头再下清缴之令，只是这番出尔反尔，岂不是教属下们无所适从”

    “长史，课户们之欠单在此，家中产业之清单亦在此，您决心早已下，此时又何必再来问属下您早收也是收，晚收也是收，便是您不收，来日军中也会据此而收，您如今犹豫不决，不过是令武城子民心存侥幸，回头又让我等更是为难”

    人群里，许多人的脸色已然变得难看起来，范城主说得再明白也不过了，今天这位裴长史如果不收缴钱粮，日后定然下场悲惨，就算他今天放大家一马，回头该清该拿时也绝对不会手软，适才那番问话，也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那大唐的官员、军队，何尝会管他们西州人的死活嗡嗡声中，有些性急之人便往前逼进了几步，东边把角那一块的几十个打扮体面之人，看了看明显情绪不对的人群，脸上不由露出疑惧之色，脚下便往外溜出了几尺。

    骚动中，裴行俭一声也没有出，伸手按在了那两叠厚厚的欠单之上。

    人群中，几个大汉相视一眼，其中一人提气高声叫道，“大伙儿莫被他骗了横竖没有活路，咱们不如”他正待要按有人事先吩咐的那样叫出“把那些欠条和账簿都抢了烧了，才能不被这些唐人逼死”裴行俭的身后突然有人走上一步，厉声断喝“住嘴长史还未决断，你们想做什么”

    白三的声音比范羔还要洪亮几分，加上那一身的气势，顿时便把那人剩下的话都噎了回去。另外几人愕然片刻，还想吵嚷出来，裴行俭已抬起头，声音朗朗的道，“来人”

    他身后的几位庶仆立刻走了上来，裴行俭声音里有种金石般的决然，“点火，把这些欠单都给我烧了”

    一时间，偌大的空地上那一千多人，几乎无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几个庶仆也有些意外，只是跟随裴行俭这两个月来，在他们心目中，这位长史早已是天神般的人物，脚下只略微一顿，便依言上来把文书都搬到了地上。

    人群这才“哗”的一声沸腾起来，范羔脸色已是大变，厉声道，“裴长史，裴长史你这是要做什么”

    裴行俭神色平静，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城主提醒得对，此物若是留着，迟早会令武城百姓不得安生，只有一烧了之，才能让大伙儿安居乐业，不但武城的要烧，全西州的欠单，裴某都会烧掉，让西州子民从此不必再背赋税拖欠之债”

    说话间，一位庶仆已打上火石，凑到文书边上，纸张是何等易燃之物，顿时腾的便烧了起来。范羔不由目瞪口呆，忙上去想踩灭火苗，白三已一步跨上，挡在了他的面前，“范城主，今日赋税之事是由我家长史主管，你想做什么”

    有人高声叫道，“烧了，真的烧了”声音都变得嘶哑了。这高足案几本来就布置在平地前高出一块平台上，火光自是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渐渐从不敢置信，变成了欣喜若狂。

    范羔被白三挡住，前行不得，只能高声叫道，“这如何使得你们快，快上去灭了火”

    差役们和府兵此时也回过神来，却无人肯挪动一步他们家中也欠了赋税，如今裴长史要一把火烧掉西州人历年所欠，自己为何要去拦着

    裴行俭的声音依然是稳稳的，“把这些赋税的账册也烧了”

    范羔不由目瞪口呆：他不但要烧了欠单，竟然还要烧了账册他是当真要免了西州人的赋税之欠，还是已经算出世子今日早已布置好，就是要使人烧掉这些东西，索性他自己便先放了这把火可是，乱民所烧，和他自己令人去烧，怎么能是一回事，这位裴长史难道是疯了

    几人动手之下，四百张欠单和一整袋的账册，转眼间化成了越来越高的火焰，那火光似乎直接照到了一千多人的脸上，让每个人的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

    只有范羔的脸色越来越黑世子待会儿就要到，他该怎么跟世子说看了看依然神色平静站在那里的裴行俭，他忍不住怒道，“裴长史，今日这把火放起来容易，只是大军到时，我看你如何跟他们交代”

    正要欢腾起来的气氛，顿时被这一句怒喝压得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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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与君无涉 一劳永逸

﻿    裴行俭徐徐转身，看着范羔微笑道，“此事，与范城主无干，裴某今日既然敢做，来日自然敢当，不劳城主费心”

    范羔指着下面的人群道，“那他们呢，大军无粮，难道不还是要从他们身上出裴长史难道能保证届时我西州子民不用为交军粮而被搜刮一空”

    裴行俭摇头，声音清清朗朗的传出老远，“范城主此言差矣我大唐军队出征是为了保民，而非害民；要剿灭突厥叛党，不但是要令贼人伏法，更是要令西疆平定，所有大唐子民都可安居乐业。"blank">

    “再说这均田制度，大唐推行此制，为的乃是令天下耕者有其田，人人勤力便可得温饱，却不是要令百姓为了虚名而食不果腹、家徒四壁。西州既无百亩之田，早便该按实授之田收取赋税，郭都护、柴都护当年所为，原是不知就里，而麴都护心存仁慈、体谅百姓，只是多少有些误会了前面两位都护的用心，因此才未曾调整赋税。”

    “今日我烧这欠单，是因为西州百姓根本就不曾拖欠赋税，早便应该按亩计租，按户纳税，又何必留着这些欠单，令大家心中不安”

    范羔呆呆的站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倒说得轻巧刚想开口，却听一声欢呼声不知从人群中什么地方响了起来，随即欢叫喝彩之声便轰然响起，震耳欲聋，良久不绝。东边把角上那些住在武城中的大户户主虽然不至于欣喜若狂，却也大大的松了口气，烧掉的欠单里自然也有他们的那份，那十来石的粮食、几匹布帛根本便不在他们心上，可一场动荡能就此弥于无形，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一波波的欢呼声中，火光渐渐的熄灭了下去，只有灰屑被风一吹四下飘扬。看着那一堆灰烬，人人胸口都不禁澎湃不已。离火堆最近的，正是那十几位村正和里正，眼见裴长史负手站在那里，神情沉静坚毅，在阳光中几乎令人无法直视。最是性急的那位周村正，只觉得胸口的激荡难以抑制，突然猛的跪了下来，“小人先前误会长史了，请长史恕罪，多谢长史救我等于水火之中”

    他这一跪，身边的那几个村正里正也立时跪了下来，纷纷道，“多谢长史”

    裴行俭忙上前一步就要将他们扶起，后面的人群突然静了一静，随即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转眼便黑压压的跪倒了一大片，“多谢裴长史”的声音越来越洪亮。

    范羔侧身让开半步，脸色沉得有些发黑这位裴长史，竟是要拿西州的赋税来市恩于民吗他倒是打的好算盘他冷冷看向了裴行俭，却见他微微一怔，突然对着跪倒的人群深深的还了一礼，随即才直起了身子，“大家不必谢我，都起来说话”

    眼见人群呼啦啦的站了起来，裴行俭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诸位请听我一言，裴某今日所为，不过是做了身为西州长史应做之事，不值得诸位如此相谢。须知西州如今已经大唐疆域，诸位也已是大唐子民，从今往后，西州赋税也将推行真正的大唐制度，令人人有其田，户户得温饱，有钱有地者，要多尽子民之职责，孤老贫弱之人，则可尽承圣上之恩泽”

    “其一，租调之量，从今日起，按实际田亩而出，每丁男出租三斗，每丁女出调半丈。日后每丁授田，亦按西州旧制，每丁授良田四亩，部田六亩，沙丘荒漠之地，此后一律不计”

    也就是说，不但以前欠的粮帛作废，以后也再不用交那么多了人群中压抑不住的发出了欢喜的低呼。裴行俭伸手向下压了压，众人忙都闭上了嘴，只听他又接着道，“至于地税，诸位或许有所不知，永徽二年时，圣上便曾下旨，令诸州以户缴纳地税，分天下课户为九等，从上上等到下下等各缴粟米青麦等五石到五升不等，西州自当如此据这几日清点，我已将武城几百户课户分好，其中上户约为一成，每年交粮为五石到三石，中户约为三成，每年纳粮两石到一石，下户为六成，每户纳粮七斗到五斗。”

    此言一出，许多人心里便忙忙的算计起来，六成都是下户，那自己大约也是，那么日后一年的地税与租调加起来，只要交八斗到一石的粮食、半丈的布帛，比如今麴都护按三成实际收取的一石二斗还要少一些，这是何等的好事那些富足些的人家，则需要交一石三斗到两石三斗的粮食，与如今持平或是略多一些，却也比原来按理要一年交四石的租子，两丈的布帛要强得多麴都护虽说不曾年年催逼着尽数交上，但看武城主那模样，却是一定要秋后算账的若按裴长史所说，此后便只要交上这些便可高枕无忧了，又何乐而不为

    这笔账原不难算，片刻的寂静后，便有人叫道，“这样交好，按此交租税，我等日后绝不会拖欠粒米寸布”赞同声随即便此起彼伏。

    只有站在东角上那几十个人相视一眼，神色略有些不悦，有人却低声道，“咱们便是按上上户缴又如何虽是比如今该交的多了一石米，却还省了一丈半的布帛，算起来还略省几十钱横竖这把火已是帮咱们省下不少了，总比让这长史催缴得西州大乱，咱们什么都做不成要强”他们这些人，原不会把这几石粟黍放在心上，只是不快于要比旁人多交而已，这般转念一想，心下倒也平了几分。也有人点头道，“我等愿意按此缴纳”

    裴行俭的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看着这一张张露出真心笑容的面孔，轻轻的吐了口气，他早已反复算过，按如今这个法子交，武城的所收粮食恰好能和现在持平，富裕的乡村还能略增加一些。至于布帛这一项，如今实际所收其实也不过半丈，并无区别。只是因为可以比现在还少交些粮食的人家占了六成，而与先前的苛刻数目相比，便是上上户也并没有吃亏，大伙儿如今才会觉得如此欢欣鼓舞说来能取得这般效果，第一要感谢的倒是这位范城主，若不是他今日做出这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来再三催逼，这武城百姓又怎会有如此死里逃生般的欢天喜地

    范羔心里略微一转，也大致算出了这笔账来，脸色不由变得越发难看，裴行俭这般一改，官府似乎并不吃亏，但麴都护与世子先前所做的一切，这些愚民们还会有谁会念好便是今日的自己，也成了衬托出他裴长史爱民如子的跳梁小丑他带着怒意的眼神，扫过欢笑的人群，落在了裴行俭的身上。

    裴行俭却仿若一无所觉，笑着向这十几位村正招了招手，“各村诸户分等的单子我这几日都已列好，请各位看看是否还合适若是拿不准，可以多叫几个村中素有威望之人上来一道看看。若有不合适之处，便与我说道说道。”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卷文书，每一张上都记着武城十来个村子每户人家所分之等，一一念了名字让各村村正上来领了。

    有些村正并不识字，忙找到村中识字之人将名单念出来，也有人求助到站在一边同样笑容满面的差役。整个场地里顿时便热闹了起来，数十上百人一堆的围着这些人，说笑催促之声不绝于耳。

    只听那户主的名字与分等一个一个的念了出来，大多数村落里都是少有上户，一些颇有奴婢牛羊果园的富户才会被定为中户，大多乡民都是下户里的上等，只有无奴婢牛马之产的贫户才会是中等下户，不用交地税的下下户则都是贫弱无依的鳏寡孤独，所谓不患贫而患不均，众人听到后来，更是心平。

    范羔冷冷的看着越来越欢腾的人群，终于忍不住沉着脸走到了裴行俭身边，“裴长史，下官有一事不明”

    裴行俭笑微微的看了他一眼，“城主但说无妨。”

    范羔眼睛微眯，“长史如此一改，于西州都护府或无大碍，然秋季军粮之备，该如何解决，长史不言，下官心里终究难安，还望长史指教”

    裴行俭的脸色极为平静，“范城主信也罢，不信也罢，此事裴某心里并无着落，不过事在人为，还有半年时间，大约总能想出办法。”

    范羔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道了声，“你”却不知该说什么了眼前这位竟是胆子大到了如此田地

    裴行俭笑道，“范城主，你既然肯问我这句实话，裴某也有一句实言相告，今日之事，原是必有这一把火才能了局，我不放，自然也有人来放，于我并无区别，只是若是由我来烧这把火，他们”他的目光转向下面欢笑的人群，“却至少能保得日后安居乐业，范城主，你身为武城城主，难不成愿意带兵来捉拿你的子民，或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永世生活在这赋税拖欠的恐惧之中”

    “在范城主的心里，就不曾对他们有过一丝怜悯”

    范羔怔怔的站在那里，突然间只觉得舌尖上有千斤之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怎么不怜悯了按照麴世子的计划，这把火一烧，会由他与世子一道出面，自掏腰包来帮武城人交上那四千多石的粮食与一千多匹布帛，如此一来，裴行俭就算今日逃得无恙，西州的税赋也休想再催缴下去，大军到时照样无粮无帛

    没想到裴行俭却自己放了这把火于他而言，虽然得了民望，却依然无法解决来日的困局，但西州百姓，的确是从此不必再受重税之苦。看他今日连分等的单子都已列好，便知这两日他下了何等功夫，只是算计的，却不是他自己

    范羔半晌才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刚想说点什么，却见远处尘土飞扬，脸色顿时一白，世子来得太迟了

    裴行俭也抬头看了那边一眼，微笑起来，“他来得倒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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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付之东流 后发制人

﻿    两百匹骏马一路急驰而来，尘土飞扬，大地震动，便是正在兴奋中笑骂不休的武城人也终于惊讶的抬起头来。」

    马是腿长体健的突厥战马，人是全身戎装的西州府兵，奔驰间气势惊人，当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上一名绯衣骑客，火焰一般的衣袂在阳光下飒飒飞扬，转眼间便到了空地边上，只是一眼看见乱哄哄的人群前那位正笑吟吟抬头看过来的裴行俭，不由一勒战马呆在了那里。

    范羔狠狠的咬了咬牙，快步迎了上去，“世子，您怎么来了”另外两百匹战马也整整齐齐的停在了白马之后。场地上的武城人顿时有些面面相觑世子麴玉郎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气势汹汹的府兵

    麴崇裕有些茫然的目光转到范羔的脸上，顷刻间便恢复了清明，冷冷的扬声道，“范城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昨日有人回报说，武城人心不稳，要多派些府兵过来维持秩序”

    人群中的王小仙本来正兴高采烈的大声念着周家村的单子，因念错了两个字，又被村民打趣了一番，见马队过来时自然也和旁人一般转头呆看着，直到听见这一声，才吓得一个哆嗦。略一犹豫，还是排开众人走了过去。

    麴崇裕已经翻身下马，一张白玉般的面孔不知是沾上灰尘还是心情阴霾，比往日要阴沉许多，只是听到范羔压低声音三言两语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慢慢的却变得更白了。

    裴行俭站了片刻，见范羔已退下一步，才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微笑着抱了抱手，“世子一片苦心，在下感激不尽。”

    一抹异样的红潮顷刻间涌上了麴崇裕雪白的脸颊，身子也是微微一晃，范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世子，请往这边走。”

    麴崇裕闭了闭眼睛，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是我多虑了，没想到长史竟有这般手段气魄。”

    裴行俭轻轻点头，“世子一直是多虑了。”

    两人目光碰撞在一起，一时都没有做声，只是旁边却突然响起了一个期期艾艾的声音，“启禀世子，昨日、昨日是小的听村民议论时说了些过激的话，一时有些拿不稳，这才让老黄回去报信请世子责罚”

    麴崇裕转头看着这名年轻的差役，脸上虽然没有表情，眼神却冰冷刺骨。王小仙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讷讷的说不出话来，麴崇裕却突然吐了口气，脸上有自嘲的笑容一闪而过，“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小仙呆了一下，万没料到自己让世子虚惊一场，却这般轻松就过了关，赶紧道了声，“多谢世子”低着头倒退几步闪到了人群中。

    麴崇裕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带笑的面孔犹自散发着喜悦的光芒，看上去几乎有些刺眼，他怔了半响，突然轻声一笑，“裴长史，你说错了，我不是多虑，而是虑得太少，看得太轻。”

    裴行俭沉吟片刻，还是轻轻摇头，“世子本不必如此，在下所求，与世子所求，其实并无差别。”

    麴崇裕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长史此言大错特错，长史之所求，与崇裕之所求，全然是南辕北辙，只是长史这把火，却把你我想走之路，都烧断了，断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长史这般气魄，崇裕万万不及只是崇裕也请长史好自为之，他日莫要懊悔，也莫要令今日这些视你为父母的西州民众，后悔莫及”

    裴行俭声音平和，“问心无愧，则何悔之有”

    麴崇裕转过头来，上下看了他一眼，眉头轻挑，“也是，长史神机妙算，手段惊人，原是不用我等操心。”

    裴行俭目光沉静的看向他，“世子有所不知，其实裴某对能否回长安并不在意，若世子不愿再入长安，想来也自有其他法子，又何必如此苦心行险”

    麴崇裕的脸色突然变得僵硬无比，漠然看了裴行俭一眼，甩开范羔的手，转身走回马边翻身上马，提缰挥鞭，竟是一言不发的绝尘而去，那两百名府兵立时也跟了过去。这马队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只留下一片扬尘。

    裴行俭沉默的看着远去的马队，直到那个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飞尘之间，才转身看向空地上的人群。在突然而至的府兵马队前变得沉寂的人群，早已重新活跃起来，王小仙正苦着脸跟身边的人解释着什么，在不时爆发出的笑声中渐渐脸红耳赤。

    裴行俭的脸上不由也露出了笑容，回身看向范羔，“范城主，今日善后之事，两位参军会留下来协助城主，裴某也要先行一步。”

    范羔心中正五味俱陈，闻言不由一怔，“裴长史这是”

    裴行俭微笑道，“麴世子走得太快，裴某本想与他一道回西州。”

    眼见裴行俭带着西州的一干庶仆、衙役上马，武城人呼啦一下都围了过去，得知他是要回去向都护禀告今日的事由，再拟定公告遍发西州，有些急性的便要一同过去向麴都护陈情，被裴行俭笑着劝住了，“麴都护爱民如子，怎会不知各位的苦处”又再三保证，乡民但凡有事均可去都护府找他，众人这才恋恋不舍的让出一条道来，目送着一行人远去。

    范羔站在土坡上，看看前面那群依然翘首远望的武城人，又看看身后默然低头忙碌的两位西州参军，只觉得阳光分外灼人，而春风犹有寒意，一时也不知身上到底是冷还是热，呆呆的怔在了哪里。

    只是对于绝大多数西州人来说，一日之后，当那张盖着西州都护府大印的告示贴遍西州五县二十四乡，当西州人历年的税赋欠单和账册都在火光中化成了飞烟，这个春天顿时变得无以伦比的温暖明媚。随即而来的家产登记和九等分级，虽然多少引起了些争议，那个遥遥坐镇于都护府的裴长史却像一颗定风珠，只要提一提这个名字，便可让大多数风波消弥于无形。

    当然也有例外。

    在长安坊的那座世子府上，“裴长史”三个字已然成了禁忌，世子麴崇裕虽然除了去木工坊的时间越来越多，其余看起来还大致正常，但这个府里人人都知道，这三个字在世子面前决计提不得。

    因此，这一日，当王君孟匆匆找到府里，面带怒容的说了一句，“玉郎，你若再不管一管，西州府便成了那裴守约的天下”麴崇裕还未开口，一旁的风飘飘的脸色先变了。

    麴崇裕的目光根本就不曾从手里的雕板上挪开，语气淡的不能再淡，“是他的天下又如何”

    王君孟不由有些愕然，他也知道麴崇裕的心情，若不是眼见着西州官员渐渐的有事便找到了长史房，而裴行俭每日发布的政令也在有条不紊的施行下去，他也不会硬着头皮来这一遭，略一犹豫，他还是皱眉道，“玉郎，税赋之事，军粮一日不筹齐，就一日胜负未分，你又何必灰心”

    麴崇裕把雕板递到了王君孟的手里，“你看看，这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最后一块板，如何如今木工坊里已经上墨翻印出一千册，过几日另一本也好了，乘着浴佛节前沿着敦煌一路销到长安，不出三个月，少说也有两三千缗的收益。”

    王君孟怔了半晌，忍不住道，“玉郎，你到底在想什么”

    麴崇裕抬头笑了笑，“自然是想着多赚些钱帛如此，便是有朝一日回到长安，至少也有金银铺地，美人环伺。”

    王君孟神色一黯，随即便怒气上涌，“玉郎，当年在长安之时何等憋屈，也不见你颓废至此如今都护身子硬朗，再过十年八年，谁知事情会如何”

    麴崇裕好笑的看着他，“正是莫说十年八年之后，半年之后会是怎样一副光景都不知晓，此刻你又急个什么”他把雕版轻轻的往案几上一搁，“这几个月以来，你我费尽心思出的招数，到头来，都变成了他裴守约一路向上的垫脚石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继续上赶着去给他铺路”

    王君孟眉头紧锁，“难不成咱们如今便坐视裴守约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州长史”

    麴崇裕毫不在意的挑了挑眉，“怎么你想抢来做一做待到两三个月后，唐军过来时，好担上这军粮无着的罪名”

    王君孟顿时哑然，风飘飘忙笑道，“正是，听说唐军这次有十几万，按理，西州少说也要出五六万石的粮食，裴守约既然一把火烧掉了西州人欠的十万石欠租，想再变出来只怕比登天还难，世子不过是懒得理他而已”

    麴崇裕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也不必替我说这些场面话。早知如此，我便应在大海道里劫杀了他哪怕引起朝廷的震怒，总强过眼看着咱们几年来的心血付之东流，日后最大的凭仗化为乌有只是大错已成，再杀他废他又有何益西州照样是人人皆可接手，西州人也不会再在意麴家的去留”

    “既然如此，我倒想看看，这位裴守约还有什么手段既然他肯唱戏，为何咱们不能坐下来好好看上一场除非他能唱得天衣无缝，不然，我们又何必急着出手，让那位裴守约找到可乘之机”

    风飘飘与王君孟相视一眼，心底都松了口气世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也是，一动不如一静，军粮筹备是何等大事，等着那位裴长史出招时使几个绊子，不比自己绞尽脑汁的想主意强

    风飘飘眼珠一转，笑道，“世子，你原说这几日不是大事，不要来烦扰你，只是”

    麴崇裕没好气的道，“有话直说”

    风飘飘笑嘻嘻的从怀里取出了一个信封，“这是长安那边送来的，看标记应是上次世子吩咐细查的那位库狄氏的消息。”这个信封她已经揣了一天了，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总算找到了眼下这机会。

    麴崇裕漫不经心的接在手里，随手便丢在案几上，却恰恰落在了那块雕板之上，他怔了一下，神色微凝，拿起信封便揭开了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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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如梦初醒 功德无量

﻿    薄薄的白麻纸上，密密的小楷写了整整三张，麴崇裕修长的手指看上去比纸似乎还白上三分，只是翻到第二张时，突然有些不稳起来，到了第三张更是蓦地收紧。

    他很快便把三张都看完，又反复看了两遍，慢慢的笑了起来，越笑越是欢快，那几张纸却是在手指间被狠狠的揉成了一团。

    风飘飘和王君孟悄悄换了一个眼色，王君孟清了清嗓子，笑道，“玉郎，适才我还遇见了都护，都护问起了你，说是两日没看见你了。”

    麴玉郎恍若不闻，只是顺手又拿起了那块雕板，笑着看了半晌，轻声道，“我真是这世上最蠢的蠢材居然能相信这样的法子，会是一个愚昧妇人想得出来的。”

    风飘飘思量片刻，还是轻声问道，“莫不是长安那边查出这库狄氏不简单”

    麴玉郎把手里的纸团往风飘飘身前的案几上一丢，“不是不简单，是”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不简单”

    风飘飘忙拿过纸团，展平了一页页看了起来。王君孟忍不住道，“如何不简单了”玉郎不是一提到这位库狄氏便一脸不耐烦么这种女子难不成还能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情来

    麴崇裕语气淡漠的道，“你可还记得长安的那位临海大长公主”

    王君孟点了点头，“自然记得，虽没见过，听说是宗室里极有权势的一个，那一位有人不是说她是小临海么”

    麴崇裕冷笑着点了点头，“你猜猜临海大长公主如今怎样”

    王君孟茫然的摇了摇头，麴崇裕看向了风飘飘手里皱巴巴的那几张纸，“她被人算计了八月间大病一场，连御医都惊动了几个，九月底才刚刚好一点，却又被人羞辱了一番，大半私产落入他人之手，跟了她几十年的二十多个管事也悉数被卖，十月里便一病不起，如今整个人已然废了。”

    王君孟不由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谁有这么大本事能算计她谁又有这么大胆子”临海大长公主，在宗室里也一等一的身份，嫁的又是裴相的长子，听说心机手段也是极厉害的他还想问下去，突然看见麴崇裕的目光所指，顿时醒悟过来，“你是说，是那位库狄氏决无此理”

    麴崇裕冷笑道，“我也宁可是自己看错了可长安的消息说得清清楚楚，此事是临海大长公主病倒后才慢慢流传开来的，你也知道裴守约是洛阳裴家的遗腹子，当年大唐高祖皇帝剿灭王世充后，将他家财产归还了他们母子，却落到了临海大长公主手里，据说他原先十年的不得志与先头夫人的死，都与此事脱不开关系”

    说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此次裴守约被贬，临海大长公主便打算乘机霸了那笔财产，库狄氏却是转手贱卖给了武皇后的母亲，又把所得的十几万缗全部上交朝廷做了军费临海大长公主因此大病一场，后来略好一点又与武皇后的母亲争执起来，被她当面羞辱了一番。王庶人一被废，她便彻底病倒，起不得身，话也说不清楚了”

    王君孟微微张开嘴，半晌才想起要合上，却没发现自己依然在一个劲的摇头，“一个女人，拿着十几万缗设这个局”

    风飘飘已把三张纸大致看了一遍，轻声叹了口气，“不是十几万缗，咱们的人特意向裴守约的族人打听过，说是近百万缗，不然，武皇后的母亲如何肯接手临海大长公主又何至于念念不忘，宁可和宫中宠妃的母亲对上却没想到，对上的是，皇后”她秀丽的眉毛微皱，“只是世子，我怎么觉得，此事说不定是裴长史的手笔”

    王君孟也忙点头，“正是，说不定是裴守约布局，借库狄氏之手而已，这等手段，这等气魄，岂是妇人所为”

    麴崇裕淡淡的看了风飘飘一眼，“那万年宫雨夜救驾，一把火救了成百上千的宫人，难道也是裴守约布的局芙蓉宴上用一个婢女就逼得那位河东公世子夫人与临海大长公主反目，也是裴守约借她的手何况裴守约是因为什么被贬的，怎么会转眼又求到武皇后的母亲那里去”

    “这个局做得不但是报了旧仇，绝了后患，更是给他们夫妻日后留下了一条路”

    王君孟听得愕然，忙从风飘飘手里拿信笺，一目十行看了下去，合上字纸时，几乎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此信为何来得如此之晚”若是能早一个月，哪怕早半个月，他们也不会把西州赋税交到裴守约的手里他们夫妇可以拿着上百万缗的家产来设局，到手的十几万缗也可以全部充作军费，一把火烧掉十万石欠租又算得了什么

    麴崇裕出神良久，“我如今才明白，难怪裴守约会借着帮那宫女刘氏找人，遍阅西州户籍，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在算计西州的赋税了；难怪我一得知雕板出自库狄氏之手，他便天天莫名其妙的往城外跑，原来只是在诱我早日出手，以免我们探到消息起了提防心从敦煌起，他们夫妇便已开始演戏，你我便是那看戏的傻子，还笑他人太傻”他摇了摇头，脸上全是自嘲的笑容。

    风飘飘忙道，“世子也不过是一时大意，才中了他们的圈套，如今知道也不算晚，既然他们夫妇喜欢演，便让他们演去横竖眼下的筹集军粮军资，日后还要组织人手、统筹运输，都不是什么好差事，您乘机歇歇，如今天眼见便热了，索性避到山北的别院去，眼不见心不烦，便是有什么事也找不到您身上”

    麴崇裕“哈哈”的笑出声来，“到山北别院去我为何要到山北别院去从今日起，我倒要认真看看，这夫妇两个，还能把我等戏耍到何时飘飘，从现在起，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晓。要看戏，我便要看个清楚明白”

    风飘飘赶紧应了个“是”，略一犹豫又道，“若是如此，飘飘倒还真有一事要回禀，世子可还记得那位库狄氏曾说过要借咱们的大匠用前几日又遣人找到我说了此事，因世子也吩咐过由她，我便让一个黎大匠过去了，今日晨间他回来取物件时回禀了一声，那库狄氏让他做的东西十分古怪，说是什么要做来轧去白叠絮里的籽。他试了两日，有了些头绪，却总是差了一些，还想向您请教。”

    麴崇裕有些纳闷，“什么白叠籽”

    风飘飘忙解释道，“白叠是咱们西州一种田产，结的果中有许多白絮，可用来织成粗布，做手巾、袜子原是好的，只是白叠花絮中籽太多，去籽又十分费劲，织出的白叠也不够细致，因此西州人多是贫户偶然种些来取絮入冬衣冬被，略去些籽便可用，虽然沉了些，倒也保暖。”

    麴崇裕沉吟着问道，“也便是说，若是做出物件可轻易去了白叠籽，用来纺布便要容易许多便是絮冬衣冬被也不会那么沉重了那白叠日后用处岂不是大了”

    风飘飘恍然点了点头，懊恼道，“我怎么没想到”

    麴崇裕的目光不由又扫向了那雕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半晌道，“传我的话给那位大匠，让他过来见我，若是不成，我便亲自过去看看问题到底出在何处”

    风飘飘不由愕然，“世子，您这是”

    麴崇裕淡淡的瞟了她一眼，“这里面的玄机，只怕比雕板还要大，我不亲眼看看绝不放心，若真如我所想，便更不能听任此事把持在他们手里”

    风飘飘小心的看了麴崇裕一眼，“那库狄氏”

    麴崇裕冷冷的道，“他们夫妇不是都是喜欢装模作样的么既然如此，看看他们能装到何时，岂不也是有趣得紧”他低头转动着那块小小的精致雕板，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后牙处的咬肌却清晰的凸了出来。

    裴行俭走入自家的院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木架发呆的琉璃，忍不住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把她拉了起来，顺手又帮她理了理略有些散乱的鬓发，“那位大匠走了么你还在想这个什么轧车”

    琉璃一脸郁闷的指着木架，“应该是这般两根木条来回搓动，棉白叠籽便能从木条间被打出去，为何却总是差一些”为什么别人发明火药、肥皂、玻璃都是玩儿似的，她手边有西州最能干的大匠，原先上纺织史课时又见过古代棉花轧车、吊弓这些东西的实物，也知道它们的工作原理，可如今要正经造一架最简单不过的棉花轧车出来，却是折腾了几日还没成倒亏得她听裴行俭说如今可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高兴了那半天

    裴行俭笑了起来，“若是这般简单，西州人都种了这么些年，怎么也没想出来你别急，慢慢试，大约总是能成，那大匠昨日不是说了，他也觉得多半能成么他今日怎么没在”

    琉璃没精打采的道，“似乎是风娘子遣人来说有事找他。”转头又去看那两根木条，实在不明白这机子看起来和印象里的并无差别，为什么棉花籽会打不出来。

    裴行俭眉头微皱，想了片刻，回头看见琉璃又在低头看着木条发呆，不由又好气又好笑，牵了她的手把她一路带入了内院，随口问道，“你午间吃了什么”

    琉璃想了半日，还是茫然的摇了摇头。裴行俭叹道，“你应过我什么”

    琉璃顿时有些心虚，想了想道，“不是你说的么，这白叠去籽的木车若是能做出来，对西州都护府和几万西州人都是莫大的好事，若能织出强过细麻布的细白叠，更是功德无量再说，你的军粮不还是一点着落都没有么”她以前只想着绢绸虽然细滑，有些衣物还是棉布的更好，若能把细棉布织出来，大家也能穿得舒服一些，却没想过在这个时代，布帛就是钱，如果真能改进棉布的纺织技术，种植棉花比种桑养蚕要容易多少简直是让西州人能直接从地里种出钱来

    裴行俭笑着摇头，“军粮的事自有我来操心，如今也算略有些眉目了。至于这白叠，如今已快四月，咱们那两顷职田里倒是种了不少白叠，但若让西州人都多种些，怎么也要到明年，你且有一年的时间，急什么再说”他略停了片刻才道，“有人说不定比你更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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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愿者上钩 所为何来

﻿    看着院门口，面含微笑、风度翩然而来的麴崇裕，琉璃突然很想揉揉眼睛。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颜色极正的葱绿色交领袍子，领口袖边都饰着精致的卷草纹金丝织成，腰间一根碧玉巡方带，还挂着一个满地银丝绣的香囊，被阳光一映，琉璃顿时仿佛看见一只孔雀正在徐徐开屏。

    裴行俭迎了一步，微笑着抱了抱手，“世子，好久不见。”

    麴崇裕优雅的欠身而揖，“长史日理万机，崇裕不好打扰。”

    裴行俭笑容谦和，“不过处置些琐碎杂务，哪敢与世子相比”

    麴崇裕的眼角微挑，“这些琐事的确烦心，说来崇裕如今能偷得许多闲暇，还应多谢长史才是。”说完又向琉璃行了一礼，“听说夫人又有了奇思妙想，这才冒昧前来打扰。”

    琉璃微笑还礼，“求之不得。”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还有特地新做的粉色衫子没穿呢，可昨日裴行俭一听到黎大匠回报麴崇裕要来，便说他多半已经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了，估计打扮得再粉嫩，也很难再看到那张强忍不耐忍到发青的脸，真是太可惜了

    麴崇裕也很想揉眼睛，他进门便看到裴行俭身边是一个素淡的米色身影，这时才看清这位库狄氏不但只穿着一身素面胡服，脂粉钗环也是一律俱无，打扮清爽，言语简洁，她这是懒得装模作样了他们夫妇是已然觉得胜券在握他眯了眯眼，突然有些不耐再客套下去，看向裴行俭微微一笑，“裴长史，不知黎大匠所说的轧车何在”裴行俭是聪明人，便算是原先不想让他过目，如今也应当知道，没有他的首肯，那位黎大匠是不会帮他们做出轧车来的。

    裴行俭果然并不迟疑，伸手往前院的西屋一引，“世子这边请”

    西屋的门窗都是大开，门帘高高卷起，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放了台案、木料等物，看上去便显得格外敞亮。黎大匠正蹲在一个木架前调着转轴，旁边两个小工弯腰看得出神，直到麴崇裕走进门来，三人才醒过神来，黎大匠忙站了起来，“世子您快过来看看，这两根木轴相辗，力道似乎总是略差一些。”

    麴崇裕看见木架，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大步走了过去，袖子一挽，修长的手指在架上轻轻抚过，又在转轴处敲了几下，凝神道，“你们先转一转给我看”

    这轧车原是最简单不过的装置：在一个木头方架子里安上两根紧挨着同样大小的圆木，圆木两端各安上一个转轴，将未经处理的棉花送入圆木缝隙中，两边转轴同时向相反方向转动，棉花籽便会在转动中被碾落，而棉花则被转木带到前面落下。只是这架轧车不知怎么的，力道却总是差一些，圆木太近便会转不动，略远又碾不干净棉籽。

    此时两个小工摇动转轴，黎大匠把放在一边的生白叠送到了圆木中间。眼见着还带着小半棉籽的白叠落入了轧车前放这的小篮里，麴崇裕不由轻轻点头，半晌才看向琉璃，“库狄夫人，这法子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琉璃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架轧车，头也不抬的顺口答了一句，“偶然想出来的。”

    麴崇裕顿时有些接不上话来，只得低头看着轧车，思量良久，心里渐渐的有了主意，这才抬起头来，“裴长史，库狄夫人，这轧车要将籽轧尽并非太难之事，只是不知做出来后，两位准备如何处置”

    琉璃怔了一下，还未开口，裴行俭已笑道，“若是好用，自然是让官坊里多做一些出来，发往西州各乡各村。”

    麴崇裕不由一呆：裴行俭竟然想的是

    琉璃皱眉道，“不急”

    麴崇裕看了她一眼，不知怎地，竟觉得松了口气。白叠的前景如何，他昨日一番询问之下，已知道得清清楚楚：别说那五六百钱一匹的粗白叠，当年高昌王宫的织坊还曾做出过专供王室高门所用的精细白叠，在市坊里可卖到过两三缗一匹，只是随着高昌灭国，便再也不曾出现。而这白叠本身却是极贱，耐旱耐瘠，寻常人家都是随手种于田间地头，四个多月便能结果，只是因为去籽太烦难，才少有人用以纺纱织布，日后若能以轧车去籽，再想法子把精细白叠重新做出来，日后这白叠哪里还是白叠，分明便是铜叠银叠

    他们夫妇，难不成还真能是那种视这银叠如粪土的人物

    琉璃走上两步，弯腰将轧过的白叠拿在手里细细的看了几眼，这才开口，“这轧车即便是能做好，也不过是能让人省些事，去籽的棉花还是太过硬实，杂质也太多，真要让白叠派上用场，只怕还要做出专门的弹车来，将这些白叠弹得松软匀净，才好用来絮衣絮被或是纺纱织布。那时便是寻常丁女织的粗白叠，定然也会比麻布细软许多。”

    裴行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向麴崇裕，“世子，若真是如此，日后西州各乡是否可用白叠来代绢帛如此一来，一则西州乡民不但可织布为衣、夹絮御寒，也可免去年年交调帛之负累，二则，西州都护府也不用再年年花大笔银钱粮食去换那些千里迢迢运来的绢帛，不出三五年，则西州富足可期”

    麴崇裕一时只觉得嗓子发涩，预备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早已想好，这两人眼下决计不会有开织坊的手笔，若库狄氏的法子好用，他便像买雕版一样，重金买下这轧车，再花些心思把做出细白叠来，想比起雕版来，更是长长久久、一本万利的生意但眼下莫说裴守约，连库狄氏的意思竟然都是

    听着裴行俭那一口一个西州，他只觉得心口越来越是憋闷，一股邪火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心思转了几圈，淡淡的道，“长史所言甚是只是将轧车做出送入各乡的主意，还应更妥当些才好。”

    裴行俭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之色，麴崇裕已一口气说了下去，“库狄夫人想来对那弹车也已有了腹稿，只是能想到是一回事，能做出又得另当别论。崇裕不才，于机关木工上还略有心得，愿助夫人一臂之力，然则这轧车弹车的处置，崇裕也有一番主意，还望长史与夫人能听我一言。”

    裴行俭肩头微微放松了下来，笑道，“世子但言无妨。”

    麴崇裕的神情十分郑重，“这些轧车弹弓之物，必须由官家掌握”

    琉璃不由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接口问道，“那寻常乡民如何用得上”麴崇裕果然开价了，可这个要求实在有些苛刻。她做这些东西出来，可不是要让麴崇裕垄断在官府手里来挣寻常小民血汗钱的

    麴崇裕声音淡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是什么意思琉璃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裴行俭已开口道，“世子的意思是说这些物件不能流落于民间，还是要令白叠纺织之术不能流出西州”

    麴崇裕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自然是后者，长史把我麴某看成什么人了自古以来，中原的桑蚕之术，又何尝许胡人轻得长史需知，物以稀为贵，西州不过弹丸之地，良田稀少，滴水如金，白叠于此地，或是休养生息的大计，于中原，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小术。一旦流出，则无以为贵，其中利害，长史自能明辨”

    琉璃心道，谁说是小术，过几百年，中原也人人都穿棉布好不好刚想开口，“过几百年”几个字突然又一次从心头流过，不由便是一呆。

    麴崇裕又淡淡的添了一句，“若是长史不肯，崇裕自不会啰嗦，这便告退。”

    裴行俭沉吟片刻，看了一眼台案上的生白叠，点了点头，“世子所虑不无道理，此事便依世子所言。”

    麴崇裕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便一言为定”裴行俭夫妇既然能做出这样一副为了西州心地无私的样子来，他若提什么金银，岂不是愈发落了下乘但无论如何，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心血手艺，白白便宜了那些唐人

    琉璃忍不住看了裴行俭一眼，他料到了麴崇裕会来做什么，也当真几句话便激得这孔雀答应了帮忙，却没想到麴崇裕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吧他到底还是想不到，这个叫白叠布的稀罕物日后会风行到何等地步原来有些东西，果然是不可能改变的

    裴行俭含笑的目光在琉璃脸上一掠而过，转到了轧车之上，“既然如此，这轧车应如何改动，世子想来是已有了主意”

    麴崇裕眉梢一扬，走上一步，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两根圆木中上面的那根，脸上已多了一种异样的光彩，“此处不应用两根粗细一般无二的木轴，这一根应该细一些，这样搅动之间缝隙更小，才能有足够的碾力再者，也该用更硬的木料，打磨得也要更光滑些，才不至于转动困难。”

    黎大匠一拍大腿，“世子所言甚是，我怎么便没想到还是世子目光如炬，多谢世子指点”

    麴崇裕微微一笑，语气笃定无比，“去拿一根一半粗细的梨木过来，刨得光滑些。”

    细上一半硬度不够琉璃心头原本早已有些模糊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忍不住道，“慢着，不是梨木”

    几个人都有些惊讶的看了过来，琉璃皱眉沉思不语，麴崇裕的目光里渐渐带上了一丝嘲讽，“不知库狄夫人又有何高见不是梨木，那该是什么木”她不会疯到在这玩意儿上用檀木吧

    琉璃抬头看着麴崇裕，露出了一个轻松笑容，“为何一定要用木料”她伸手指向那根木轴，“换上一半粗细的铁棍”

    麴崇裕不由怔住了，他怎么没有想到，论硬度论碾力，铁棍不比木棍强得多下意识脱口道，“铁棍你怎么想到用铁棍”

    琉璃微微欠身，笑得十分谦和，“自然也是要多谢世子指点，世子都已经说得那般明白了，我虽然愚笨了些，怎会还想不到”

    麴崇裕看着眼前这张与裴行俭至少有三四分神似的笑脸，默然片刻，转身盯着木架出神，心里突然有些茫然：自己处心积虑走这一趟，到底是所为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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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锤之威 长安来客

﻿    一入四月，西州的天气便蓦地热了起来，尤其是在工坊那一片，挥汗如雨的工匠、噪杂的声音和古怪的味道，一道被闷在了一个个的狭小的院落里，让那份在日益暴烈的阳光下升腾起来的干热，愈发的令人难耐。

    麴崇裕站在一张案台前，目不转睛的看着几个工匠将面前的大弹弓拉上了牛筋弓弦。待到两边绞紧，他才一挽袖口上前拨动弓弦，拨了两三下，皱眉片刻，沉声道，“去那边试试”

    院子里的另一张案台边放着前日刚刚做好的两架轧车，案面上则堆满了用轧车去过籽的净白叠，几个工匠将这张足有四尺长的大弓抬到了案边，一人扶弓，一人拨弦，用力大了，白叠便被弹得四处飘飞，用力太小，又似乎不起作用，黎大匠只得亲自去试了片刻，慢慢找到了些窍门，拨得片刻，被弓弦弹过的白叠果然变得松软干净了许多，只是拨弦的指头上却也被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他只得停了下来，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苦笑道，“世子，只怕要带上扳指才成。”

    麴崇裕断然摇头，“大而不当，带上扳指也是无用”说着下意识的望了院门一眼，脸上露出了几丝不耐烦。

    他刚才试弹时便觉出拨弦太过费劲，便是他这般练过弓马的也拨不了太多下，何况寻常匠人依照他自己的意思，要弹松白叠，做个寻常的小弓来弹便是了，偏偏库狄氏却坚持要做出这种四尺大弓来，还要用最结实的牛筋来做弦，真该让她来看看这玩意儿有多中看不中用

    黎大匠也转头看了看院门，低声嘀咕了一句，“库狄娘子怎生还没来今日说了要试这弹车的”

    麴崇裕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不由嘲讽的一笑，“一个妇道人家，吃不得苦也是寻常。”这种天气，这种地方，连风飘飘每次来了说完话都恨不得拔腿就走，那库狄氏前日能呆上一整天也算是做足了样子。

    黎大匠摇了摇头，“库狄娘子倒不是寻常妇人。”他身边的小匠人忙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黎大匠也立刻醒悟过来，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假装没有看见麴世子那横过来的冷冷眼光。

    静默间，只听院门上响起了几声轻叩，小匠人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喜色，跑过去开了门，语气里充满了恭敬：“库狄娘子”

    麴崇裕目光一瞟，无声的冷笑一声，从门口快步走进来的琉璃带着一个打扮齐整的婢女，身上竟穿了件海棠红的绣花罗衫，头上的那支金玉步摇随着她的步子乱晃，脸上还施了脂粉，倒像是来赴宴的

    琉璃却显然没有注意到麴崇裕，看见案台上放的大弹弓，眼睛便是一亮，走过去端详了几眼，又按了两下，满意的点了点头，到底是工坊里东西齐备，人手充足，这才两天，便把四尺大弓做出来了，用料十分扎实。

    麴崇裕再也忍耐不住，语气冷淡的道，“库狄夫人，这弹弓你准备怎么用”

    琉璃听到他的声音，微吃了一惊，这才抬头看向麴崇裕，却见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最简单不过的白纻圆领袍，头发上包着软脚幞头，袖子高高的挽起，与平日那一身的风流富贵气度判若两人，难怪刚才压根没看见他这是连着两天沾了一身白叠学了乖还是被自己讽刺了一句转了性不过，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琉璃想了想还是笑道，“自然便是这般直接用来弹白叠。”

    麴崇裕笑容嘲讽，“这般大弓，要弹好这一案的白叠，夫人准备找多少军中力士来相助”

    琉璃奇道，“此话怎讲世子以为该怎么弹”

    麴崇裕淡淡的一笑，“崇裕自然不知，因此才向夫人请教”

    黎大匠忙走上一步笑道，“库狄娘子，小的适才试过，用倒是好用，只是拉起来太过费劲，没几下手指便生疼，只怕还是弓力太大，不合用。”说着又拉了几下弓弦，“这弓弦倒是结实，力道却太大了些。”

    琉璃看着黎大匠前后拨动弓弦的手势，心里暗暗摇头，你这是弹棉花么分明是射箭好不好，能弹好那才叫奇怪了面上却只能皱起眉头，沉思不语。

    麴崇裕脸上嘲色更浓，“夫人惯有奇思妙想，定然不会让工匠们失望”

    黎大匠也斟酌着道，“娘子，这弓只怕是大得有些过了，不如换个略小些的，寻常人家才好用。”这样的大弓固然可以一次弹更多的白叠，可用不动也是枉然这拉弓用的力量又不是能想法子解决的。

    琉璃又沉吟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目光一扫，在放工具的案台上看到了一柄不大的铁锤，走过去便操在了手里。

    黎大匠不由吓了一跳，“娘子，这把弓做着不易，不好用重做便是，何必要砸了它”

    麴崇裕眼角微扬，笑容清冷，“砸了也好，省的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这里是要做床弩去攻城”

    琉璃懒得理他，拎着铁锤走到大弹弓前，一锤便垂直的砸在了弓弦之上，弓弦上下震荡，顿时把弓弦附近的白叠弹得松软了许多，琉璃待得震荡稍停，又是一锤下去，几下之后，便把弓弦附近的白叠都弹得松软洁白，这才笑盈盈的把锤子一扔，“这般用，世子以为如何”

    麴崇裕不由怔在了那里，对啊，利用重物压弦上下而弹，是何等省力，他怎么就没有想到看着台案前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他只觉得胸口就像猛地堵上了一块石头，耳边又传来一声黎大匠的大声感叹，“着啊库狄娘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今日跟琉璃过来的正是小檀，从进门起麴崇裕的那一脸讥讽早已让她心中不快，此时忍不住对黎大匠笑道，“我家娘子何等聪慧，岂是寻常人等能比拟的”

    琉璃心里顿时有些发虚，只能低头将适才飘到自己身上的白叠拍了下来，语气尽量放得平静，“这铁锤似乎太过沉重，大匠不妨做个包着铁块或铅块的手锤出来，只怕更好用些。”

    黎大匠此时心里满满的只剩下佩服，点头道，“正该如此，小的这便去做”转头便兴冲冲的案台上拿工具材料。

    麴崇裕呆了半晌，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只觉得心头的灰暗比看见裴行俭烧剩的那堆灰烬时似乎还要浓郁几分，一时连话都懒得再说，几乎想一走了之，却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来。

    琉璃拍掉了身上的白叠，又看了看案面，随口便问黎大匠，“我才两日没来，怎么就有了这么多去籽的净白叠”

    黎大匠正在低头找着合适的木块，闻言笑道，“世子将轧车改了改，如今可以用脚踩转轴，省力快捷了许多。”

    脚踩的琉璃忙走到新做的那架轧车边上看了几眼，忍不住点头，“果然强了许多，世子好心思”语气里的赞叹倒是货真价实，她能想出轧车和大弹弓来，是因为早就知道了，麴崇裕能想到把手摇改成脚踩，却当真是靠他自己，这孔雀虽然自恋得厉害，在这方面当真有些天赋。

    麴崇裕声音淡漠，“库狄夫人何等聪慧，崇裕望尘莫及。”

    琉璃一怔，回头看了小檀一眼，小檀也笑着扮了个鬼脸，麴崇裕心里怒火不由一拱，语气越发冷淡，“库狄夫人今日也有暇来宴客，我等倒是荣幸得很。”

    他倒是把这话原样送回了琉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笑道，“今日确是有亲朋自长安而来，不好失礼，只是哪敢与世子相比论到好客，只怕西州也无人敢与世子相比”要说天天打扮得像要去相亲，大唐不敢说，西州决计再无一人能是麴崇裕的对手。

    麴崇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淡然点头，“原来如此，倒是耽误夫人招待亲友了。”而且还是长安来的亲友心里突然微动，瞟了琉璃一眼，“夫人气色甚佳，想来是听到了不少好消息”

    好消息么除了自己那位父亲大人已然老树开花，正经的好消息的确是有一个，不过么琉璃转开目光，强压住了嘴角的笑意，“借世子吉言。”

    麴崇裕心里微微冷笑，感慨的叹了口气，“说来当年我也曾赴过芙蓉宴，没想到那位临海大长公主竟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琉璃惊讶的挑起了眉头，临海大长公主她还真把这个人给忘得差不多了，忍不住问，“她如今是什么下场”

    麴崇裕一愣，库狄氏竟不知道临海大长公主的状况，那她刚才笑得那么古怪作甚难道又是在装模作样心思微转，当下三言两语把大长公主几个月来的情况说了一遍，却见琉璃先是静静的听着，随即便一本正经的点头，“我也没想到她会落得如此下场。”竟是不再多话，走到黎大匠身边专心的看他做起手锤来，又提了两句建议，黎大匠自然点头不迭，“娘子放心，这手锤大约明日便可得，娘子届时再来看便是。”

    琉璃笑道，“那我明日再来。”说完便直起身子对麴崇裕微笑道，“世子，今日家中还有客人，若是无事，我便先告退了。”

    麴崇裕只觉得满心困惑郁闷，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道了声“夫人请便”，待琉璃走后，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一口闷气无处发作，一眼看见白叠中那个黝黑的铁锤，拎起来便在弓弦上砸了几下，那嗡嗡的声音顿时回荡在院子里，良久方歇。

    曲水坊的裴宅比平日热闹了好几分，琉璃刚进院门，管家老何便笑道，“娘子可算回来了康娘子都问过好几遍了。”

    三表嫂难道还有话跟自己说琉璃忙往里走，上房里，康氏果然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看见琉璃满面是笑的站了起来，“你这主人，倒把我等都丢下了”

    琉璃忙忙的告了罪，四下看了一眼，不由奇道，“三表兄呢”

    康氏笑道，“莫提他，被你家长史拉进东屋里已说了半日的话，我还纳闷，这两个竟是一见如故了不成”

    裴行俭把安三郎拉到书房里说话还说了这么久他们两个有什么好说的琉璃看着那虚掩着的书房门，不由纳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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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万事俱备 居心叵测

﻿    堂屋里的食案早已布好，虚掩着门的书房里却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琉璃走上一步，想敲敲门，犹豫片刻，还是转头走了回来，却见康氏正看着案面发呆。

    纯银包边的黑檀木食案上，错落的布着七八个碗碟。碧绿的韭菜、嫩绿的豌豆、焦黄的烤肉和雪白的豆腐，都放在带着些许蓝色斑点的透明玻璃碗中，正中是一个色彩斑斓瑰丽的彩色玻璃圆钵，里面盛着热腾腾的羊羹，一旁的两个金箔玻璃盘中放着刚出炉的小古楼子、玉面尖和各色西州的干鲜瓜果，裴行俭和安三郎的座位前还摆着两个淡彩玻璃杯和一个彩绘双耳玻璃壶，红艳艳的酒色把壶上的金发美人映得愈发活灵活现。

    看见琉璃走过来，康氏出了一口气，指着案面笑道，“这些琉璃器真真好看，放在一起便像画儿似的，怎么下得了箸去”

    琉璃笑了笑，“不过是从市坊里寻到的一些小玩意儿，图个新鲜好看罢了。”这些罗马玻璃器在西州便是稀罕物，在长安自然更是罕见，也不会有人烧包到拿来装菜盛饼其实她自己平日里也舍不得。只是西州的饮食原与长安差别不算太大，今日又赶上她要去工坊看看弹弓的进度，厨娘仓促间做的这些家常菜肴，与安家的日常膳食几无区别，她也只好拿这些玻璃盘碟来充充场面。

    康氏细看了半响，啧啧摇头，“这般稀罕的琉璃器，怎好拿来盛热物若是裂了岂不是可惜得紧”

    琉璃一怔，不知该怎么解释这是罗马产的钠钙玻璃，与中原的铅钡琉璃成分不同，并不会怕热易碎，只能笑道，“阿嫂放心，我都试过了，这些却是不怕热的。”

    康氏顿时想起自己似乎是听人说过，天竺那边来的琉璃与寻常的有些不同还想再问，就听书房的木门吱呀一响，安三郎和裴行俭前后脚走了出来，裴行俭也罢了，依旧是平日里温和舒展的模样，安三郎却是眼神闪亮、满面红光，两撇胡子看去都比平日翘得高些。

    康氏笑着迎了一步，“还以为有九郎陪你说话，你都不知饥饱了。”

    裴行俭忙笑着欠身，“阿嫂莫怪，是守约的不是，拉着阿兄说话，竟是忘了时辰。”

    安三郎嘿嘿的一笑，“这样的不是，我倒是想多沾几回”

    四人一面说笑，一面在食案边按宾主落座，安三郎一眼扫到食案上，不由也是一呆，裴行俭微笑着看了琉璃一眼，起身给安三郎的玻璃杯里满上了一杯葡萄酒，“这是柳中的三年葡萄酒，三郎不妨尝上一尝。”

    安三郎却低头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明显不是中原式样的玻璃杯，端起来饮了一口，叹道，“果然好酒这杯盏可是天竺那边过来的”

    裴行俭点头，“三郎好眼力，她便是喜欢这些物件，不知买了多少来。”

    安三郎看了这屋子一眼，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这间屋子里的布置与众不同，六曲檀木屏风的帛面上是精致的手绘胡女图，地上铺着米色底赭红兽纹的大食地毯，墙上挂着弯角羊头油灯，高案上的花瓶里，居然插着两根七扭八曲的黑色树枝，每一样都颇不寻常，偏偏布置在一起，却丝毫不觉突兀，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风韵。

    安三郎此时心情甚好，大口喝酒，赞不绝口，又吃了一个玉面尖，点头道，“这面馅端的鲜美”

    康氏看着他这一刻没歇下的笑脸，忍不住问，“九郎今日与你说了什么，怎么这般高兴”

    安三郎笑而不语，看了裴行俭一眼，裴行俭笑道，“是我有事烦扰三郎相助。”

    安三郎忙道，“哪里是我来相助此事莫说于我，便是于安家，于西州行商都是极大的好事”

    裴行俭见琉璃和康氏都好奇的看着自己，笑着解释了一句，“今秋大军到后，军粮之事，我想让三郎带着行商们随军送粮。”

    琉璃还有些不明所以，康氏脸上已露出了惊喜，“难不成是让安家揽下此事”

    安三郎瞟了她一眼，“这话糊涂，安家纵然有三头六臂，如何揽得下这桩事情不过是牵个头，让西州常年来往的本分行商都进来，咱们统计行商这边的大致存货和各军仓的短缺数目而已”商人原都愿意做朝廷的买卖，按裴行俭目前说的价钱，这笔军粮自然有不小的利润，安家又是牵头的，其间的好处不言而喻他此次来西州，原本便不是为了开两家小店，而是要把安家的生意在西州做大扎稳，没料到迎头便是遇到了这样千载难逢的良机

    琉璃顿时明白过来，这等于是把军粮的官方任务变成了一桩生意，让行商们去收粮送粮，安家原本便隐隐是西州行商之首，出面组织自然最合适不过。只是，商人逐利，没有钱如何使得动安三郎夫妇不知就里，她却是知道的，都护府里并无多少钱帛，裴行俭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琉璃不由困惑的看向他。

    裴行俭却无意多说，只笑着问琉璃，“今日玉面尖里的熊肉倒是肥美，你是何时买的”

    琉璃也知道眼下不是发问的时候，只是想到这熊肉的来历么，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哪里是买的，是那位韩神医送的”

    裴行俭一怔，摇头笑了起来。韩四如今已是正经挂牌行医，可惜他名声在外，有钱些的人家谁肯找一个偷遍西州的兽医来看病眼下来找他的，依然多是那些看不起寻常医师的猎户牧民，送些肉食瓜果便是诊费，遇到难得的鹿肉熊肉，韩四便会送到这边府里来，琉璃知道他也不宽裕，每每让阿琴带人去看看那屋里所缺，回赠些柴米油盐之物。

    康氏好奇，忙问这“神医”是怎么回事，听琉璃说了一遍他的光辉事迹，笑得说不出话来，安三郎却道，“你知道什么我跟长安凉州几处的医师们打过几年的交道，看此人的做派，日后真是神医也未可知”

    琉璃点头道，“听阿琴说，这位韩四性子虽然怪，对病人却是极好的，看病的手段也颇为高明。”

    安三郎略一沉吟，便问了他如今行医的地方，“我想把药铺也开起来，倒恰恰是缺了个坐堂医。”

    琉璃笑道，“请他容易得紧，阿兄多备些牛肉便是”

    裴行俭一口酒正好在嗓子里，顿时咳了起来。

    几个人说说笑笑用过了饭，安三郎便兴冲冲的告辞而去，道是要找西州的几家族亲一道商议此事。康氏却对琉璃道，过两日便是佛诞节，要与琉璃一道去大佛寺上香，琉璃自是点头应了。

    眼见安氏夫妇已然走远，琉璃忙拉了裴行俭问，“这军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今真已有了主意”

    裴行俭微笑道，“原先还只有五六分把握，跟三郎谈了这半日，此事已有八成。让行商随军，开军市、送军粮并非没有先例，说起来，行商无论是收粮还是送粮，比官府原是更神通广大，但往年弊端也多，一是账目容易混乱，支出太大，二是远近军仓丰欠不均，容易误事，今日我与三郎已就这些细处商议出了几个主意，想来不会再有此弊端。如此一来，看上去粮价虽然略高，但官府省了多少运粮的人力若是此时便开始着手准备，想来今秋之军粮，必然不会有短缺之忧。”

    琉璃点头，这个很好理解，市场行为必然比政府行为灵活高效嘛，只是，“都护府如今有多少钱帛”

    裴行俭淡然道，“大约还有一千多缗铜钱，两千来匹绢帛。”

    也就是说还差得老远琉璃突然有些懊恼，早知如此，真该把武夫人给的两万金留下几千才好

    裴行俭笑着看了琉璃一眼，“又有傻念头了，那些钱是一文也留不得的”说着牵住她的手便往院内走，“你莫担忧，这些事我自有分寸，倒是给穆家三郎的贺礼，你看要送些什么好”

    琉璃拍了拍额头，笑道，“正是我竟是差点忘了，三郎说明日便有行商去长安说来你也算是做了一回月老，咱们的礼断然不能太轻了。”穆三郎在瓜州临时避到了康家，没想到这一避之下却与康家的小女儿有了缘分，康家原是昭武九姓里的显姓，这一家又甚是富裕，消息传回长安，穆家自是也乐见其成，如今康家的家主已带着女儿和穆三郎前往长安了，路上还遇见了安三郎夫妇，用康氏的话说，那康家妍娘也是“粉雕玉琢般的人儿，和穆家三郎真真是一对璧人”麴崇裕若是知道自己还做了这样一桩好事，大约脸色会愈发精彩

    琉璃还想问问裴行俭到底有什么主意筹钱，裴行俭却笑道，“北边那大佛寺你还没去过当真是值得一看，有些地方竟修得比大慈恩寺还有气势，壁画也极好。”

    比大慈恩寺还好琉璃自然知道，西州虽是小城，寺院却有数十处之多，又以位于大道北端大佛塔后的大佛寺最为宏伟，只是她来西州之后，不是忙着做雕版轧车，便是被裴行俭吩咐最好不要出门，竟是时至今日也没去看过一眼。但想来西州全城也不比长安的一个坊大多少，大慈恩寺的气势她又是亲眼目睹过的，若说这样的小城中能有寺庙能与大慈恩相比琉璃不由狐疑的看了裴行俭一眼，他不是故意转移话题吧

    只是两日之后，当琉璃真正站在大佛寺的大殿门前，才发现裴行俭的说法竟是一点没错。

    四月初八，正值佛诞之日，满城佛幡飘舞，西州人几乎倾城而出，四里八乡的信徒更是早早便涌入城中，在大道两旁等候着行像的队伍。琉璃和康氏一早便由安氏的两位女眷陪着来了佛寺前，身边又颇有几个壮仆，却也是好不容易才穿过双塔对峙的夹道，走入寺院的南门。

    只见这寺院与西州其他屋舍一般，也是生土为墙，却远比寻常民居顶高檐深，前庭里也是两塔对峙，而主殿则位于后院北侧高高的台基上，厚实无比的墙体足有数丈之高，需要高高的仰头才能看见上面那舒展的深黑色屋檐。走进殿门，却见主殿正中是一座三丈多高的塔柱，四面开龛，里面大小佛像都雕得庄严肃穆，正面佛台上主像结跏趺坐，阴刻的衣纹流利简洁，面容上的微笑却略显程式。一看便知已是颇有些年头。而佛殿四面的墙壁上，从上到下全是各种说法和佛经故事的图案，多用赭黄、朱砂之色，不少地方竟还贴着金箔，一眼看上去只觉得华彩耀目。

    康氏早已请了香，见琉璃呆呆的看着墙上的壁画，心里不由好笑，忙轻轻的拽了跩了她，琉璃这才回过神来，心猿意马的上了香。只见两位安家的婶娘又往人更拥挤的西殿挤了过去，琉璃不由有些发憷，康氏却是满脸喜色，“西殿里可是那尊铜佛”

    一位安家婶娘回头笑道，“自然是，你们也要多施些功德才好”

    走进西配殿，里面自是愈发拥挤，满壁的金箔画，映衬着一尊灿然生辉的铜佛，更显奢华气象。几个人等了半晌才循序而进的跪在佛前，康氏默默祈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从钱囊里拿出一叠银币，恭恭敬敬的送入了功德橱中，两位安家婶娘则是各送了几枚金币进去。康氏见琉璃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忙压低声音道，“别处也罢了，这里还是施些功德才好。”

    琉璃心里纳闷，只得回身从小檀手中拿了半缗铜钱放了进去，康氏这才松了口气，两位安家婶娘却是回头诧异的看了琉璃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行人起身从侧殿门出去，康氏便低声对琉璃道，“你在西州这许久，难不成还不曾听说过这西殿佛像之事”

    琉璃茫然的摇了摇头，康氏“唉”了一声，“怪道你没准备我在长安都听阿翁说起过，这大佛寺已有百年光景，但这尊铜像却是十几年前都护府从高昌城迁入西州城时才立起来的，结果第二年便出了神通。那年西州酷热，郭都护又逼着大伙儿挖城，死了不少人，没两天这佛像便开始流泪流汗，顿时西州震动，周边都有信徒赶将过来，郭都护也怕了，这才停了白日的劳役。大佛寺原本是不如高昌城马寺的，从那之后才变成了西州第一大寺。前几年，柴都护来时，说要崇道抑佛，在大佛寺东边坊里修座道观，结果这佛像当年便又滴泪流汗，那修葺道观之事后来便不了了之”

    铜像会出汗会流泪琉璃忍不住走回两步，往里看了一眼，这尊铜像就放在配殿的主佛台上，四面空地上都挤满了信徒，看着不像是能悄悄泼水上去的样子，可这么大一个铜佛能像人一样出汗，却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她不由轻轻摇了摇头，一位安家婶娘忙笑着安慰她，“不知者无罪，只要心诚，日后再来补上也是一般。”

    这个么琉璃笑了笑没说话，那两位安家婶娘却是佛寺里的常客，带着琉璃几下便从墙边的一间小室绕到了东边的屋子前，守门的小沙弥一见她们，笑着撩起了门帘，只见里面堂舍宽敞，席褥精致，早已坐了几位女客，见到两位安氏婶娘，顿时熟络的打起了招呼，大约便是寺庙里给又身份的女客准备的歇息之所。琉璃刚刚坐下歇了口气，就听外面轰然一声，一屋子人都忙忙的站起来往外走，却是大佛寺的释迦太子像被请了出来，要装上宝车在西州城里游行上一圈。

    琉璃往门帘外看了一眼，适才便十分拥挤的寺院简直是人山人海，脑门不由发疼，对康氏苦笑道，“阿嫂你先去送送佛像，我有些不适，要歇息片刻才好。”

    康氏哪里肯出去，疾步上前跟两位安氏婶娘说了一声，返身仔细看了琉璃几眼，“你平日也要多吃些才好，到底太瘦了些。”

    过了约莫一盏多茶的功夫，外面的声响渐渐停歇，随着佛像出了寺门，适才还闹哄哄的寺庙立时清净了下来，鸟鸣之声清晰可闻。

    琉璃暗暗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阿嫂，咱们也出去吧。”康氏看了看琉璃的脸色，笑着点头说了声“好”。

    几个人刚刚走到门口，一个醇厚的声音从帘外飘了进来，“法师尽管宽心，大佛寺是何等庄严宝地，怎能由闲杂人等、凡俗事务来骚扰了宝刹的清净，若是有人居心不良，主持到都护府来找我便是”

    对琉璃而言，这个声音着实是太不陌生了，她不由脚步一顿，停在了帘子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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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时冲动 如此赌约（含粉红160加更）

﻿    眼见小檀正要伸手打起帘子，琉璃忙一步抢上，拉了她一下，又转头向康氏摆了摆手。"blank">

    大佛寺的上座、那位觉玄法师就在外面康氏不由眼睛发亮，立时便想出门行礼，却见琉璃神色凝重站在帘后，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由一怔。

    帘外不远处响起的声音舒缓而略显苍老，“多谢世子，此事原不怪他人，是本寺僧人无状，为小故诉至公堂，贻笑大方，本座别无所求，惟愿都护府审案时莫让太多闲杂人等旁听，以免流言纷纭，有损本寺清誉。至于那欠租一案，都护府秉公办理便好，本寺虽是方外之地，但既然牵涉到这俗世事务，却是无需世子法外开恩。”

    麴崇裕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此乃小事，麴家世代供养三宝，法师之命，无有不从，请法师放心，崇裕回去便会安排。只是今日崇裕舍经之事”

    那位上座呵呵的笑了起来，“舍经乃是一桩大功德，老衲感谢还来不及，焉敢置喙”说话间，帘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琉璃心头满是困惑，听这意思是大佛寺里有和尚要打官司，而麴崇裕主动过来保证不会让“居心不良”的人打扰佛寺他说的难道是，裴行俭他以为裴行俭是什么人这大佛寺的确是西州的头等丰裕之处，但裴行俭怎么会做这种借着打官司敲寺庙竹杠的事情

    康氏见琉璃还在发呆，走上一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压低了声音，“大娘可是认识外面之人”

    琉璃回过神来，“正是，外面与法师说话之人，是麴都护的世子。”

    西州这半年光景发生的事情，安三郎自然早已尽知，私下也叮嘱过康氏：麴家是不能得罪的，但与麴家相关的人于事，自家也绝不能再凑上去。康氏顿时有些了然，想了想低声笑道，“麴家倒是世代信佛的，今日想必也是来上供奉的。”

    琉璃点头，一旁的小檀忍不住道，“听适才麴世子的口吻，倒是与平日判若两人。”平日里他那副德行，尤其是每次看见娘子的轻蔑表情，真是看着就让人生气。

    康氏笑道，“大佛寺的上座觉玄法师何等威望，但凡是信徒，在法师面前自然是要恭敬些。你不知晓，在西州，多少人家肯花费百金求法师授菩萨戒”

    琉璃心里不由暗道，若非如此，这大佛寺怎么能烧包到冬日用炭、夏日用冰，还拿金箔来贴壁画，搞得自己生平第一次看见一幅画居然只能想到“值多少钱”这种问题。

    康氏估量着那位世子应当已经走远，这才道，“看这时辰，行像只怕就快归来了，大娘可要去看看咱们走远些，莫跟人挤了便是。”

    琉璃知道康氏笃信佛教，不好拂了她的意，点了点头，一行人往寺外而去。

    这浴佛盛会，原是在行像归来之后，将这尊释迦太子像放入灌佛盆的莲台之上，以五色香汤洒浴，僧尼念诵佛经愿文，乐手奏以梵乐，信徒撒以鲜花，以模仿当年佛祖出世时向四方走了七步，步步生莲，举指声称“天下天下，唯我独尊”，引来天女散花、天仙奏乐、九龙吐水的场面。待到琉璃等人到达寺外，行像的队伍果然已远远的走了过来。只见大佛塔前诺大的一片空地上，人潮如海，佛幡招展，鼓吹悠扬，信徒与僧尼时不时齐声念佛，那番气象庄严的热闹繁华，康氏看得几度热泪盈眶。

    琉璃站在高处，看着那尊在半身浸泡在鲜花香汤之中、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释迦太子像，脑子里想起的，却是后世一位禅宗大宗师的话，“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图天下太平”，不由越想越是可乐，好容易才勉强忍住了。

    足足半个多时辰后，浴佛盛会才告结束，却见人流数分，向各大寺院涌了过去。琉璃一问康氏才知，西州大小寺庙此时都会举办斋会，善男信女领斋之后可以布施钱财、祈福念经，“咱们安家年年都是在大佛寺中领斋的，原有专席，不如咱们一起过去等着几位婶娘”

    琉璃心里多少惦记着麴崇裕适才说的那番话，对康氏笑道，“守约今日休沐，我原说了回去给他做顿好的，不好教他白等。”

    康氏眼中顿时流露出几分惋惜不解，踌躇片刻才道，“今日若是回家抄经，也是功德无量之事。”

    琉璃心里苦笑，抄经么她倒宁可刻本佛经来挣钱面上只得含笑应了，带着小檀告别了康氏，一路往家而去。没走几步，却见路口醒目之处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布棚，上书“舍经”两个大字，棚子外面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从里面挤出来时，手里都高高的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琉璃好不纳闷，停下脚步看了好几眼，小檀忙拉住一个捧了布包的中年女子问道，“这位娘子，借问一声，那棚子里面是在做什么”

    中年女子满脸都是兴奋之色，笑眯眯的举了举布包，“好教小娘子得知，那棚里是有居士在行善事、舍经书，一缗钱便能请上一本，真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缘”

    小檀惊讶的眨了眨眼睛，“一缗钱请一本”

    中年女子笑道，“可不是，遇上便是造化我家原是早便想请一本经书了，可寻常一本经书便要两三缗钱，还没有今日的经书齐整。亏得我今日带了一缗，原是想领斋后舍给寺里的，没想到竟能请来一本经书小娘子若带够了钱帛，也赶紧去请上一本，里面剩的已是不多。谁不知道，今日请到的佛像经书原是分外吉利的”

    小檀还未怎地，旁边听到这话的几个人已叫道，“还有这等好事”忙忙的掏出钱囊数了一数，有两个人便往里面挤了过去，还有两个唉声叹气，直道早知该多带些铜钱出来才是。

    琉璃哪里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眼见棚前挤进杀出之人，比几个月前安家卖历谱时还要奋勇几分，只觉得哭笑不得：敢情麴崇裕适才说的“舍经”是这么个舍法，他去大佛寺说上那一番话，原来是一面卖人情，一面抢生意

    小檀看了几眼，不由也十分心动，转头对琉璃道，“娘子，咱们要不要也请一本奴婢这里倒还剩了半缗铜钱，三枚银币，算起来大约也能请到一本”

    琉璃瞟都没瞟她一眼，没好气的道，“回家”

    小檀有些愕然，只得一步三回头的跟在琉璃身后，直走出老远才猛的拍了拍额头，“婢子糊涂了咱家没有信佛之人，请一本经书回家有何用”

    琉璃默默的翻了个白眼，什么叫贪图便宜、冲动购物，小檀估计是不会懂的，但那位麴孔雀一定非常懂

    从西州北边的大佛寺到南面的曲水坊，原本只有一里来地，琉璃和小檀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足足走了一刻钟才到。待进了院门，琉璃的额头都有些微微见汗了，小檀更是一迭声要院中的仆妇赶紧打上些井水来，好解渴去热。

    阿燕听得声音，从灶房里探出头，“娘子回来啦。”又对小檀笑道“这才几月，你便热成了这般模样，真要入了夏，看你怎么过”

    琉璃笑道，“再打口井，让她住里边便是”

    小檀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正是，听说真到了夏日，咱们这里在屋顶上放个鸡蛋，一炷香的工夫便能熟透了，偏偏这西州城里连冰盆都无处买去，只怕真要住在井里才过得。”

    琉璃摇了摇头，“谁说咱们这里没有冰，你想用冰也不难”

    小檀忙惊喜的看向琉璃，琉璃一本正经的道，“只要你剃去一头青丝，进大佛寺做个比丘尼，不就有冰用了今日你不还要请经回来么，可见是有佛缘的”

    小檀张口结舌，想起今日刚刚听说大佛寺乃是西州城唯一有冰窖之所，不由嗔道，“娘子又打趣我”停了停又嘀咕了一句，“那是大佛寺，又不是尼庵”

    一院子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琉璃便问阿琴，午膳的冷淘可是已备好了，见阿琴点了点头，便准备往上房去。阿琴却突然“哎呀”了一声，“阿郎出去用素斋了，说是世子有请”

    麴孔雀琉璃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人怎么处处阴魂不散自己是不是要想个法子把他也气个中风，才能过上几天安静的日子

    与大佛寺一墙之隔的普照寺里，前院的斋饭早已开桌，每一桌都挤得满满当当，后院的禅房却是一片安静，每间屋里坐着三五不等的香客，各个打扮不凡。最里面的一间禅房里，案几上已摆上了四五样精致的斋菜，小小的银壶里，则是自酿的酒水。案几边只坐了两个男子，穿着米色长袍束着紫金带的那位正动作优雅的持壶给自己面前的酒盏里满上美酒，手上却突然顿了一顿。

    坐在他对面蒲团上的男子恍若不觉的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看着里面的酒水，点了点头，“色如琥珀，香似兰麝，世子说得不错，这普照寺酿的酒水，果然是难得的佳品。”

    麴崇裕淡淡的笑了笑，他适才背上突然起了一层寒栗，只是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也不及多想，依然稳稳的将酒水倒了满杯，头也不抬的道，“长史不是西州人，自然不知这普照寺虽小，斋菜和酒水却是西州第一，因此我每年此日都是先去大佛寺献上供奉，随后便来此用斋。”

    裴行俭微笑着点点头，“世子的眼光果然精准。”

    麴崇裕的眉梢不由微微一挑，眼里浮现出一丝自嘲之色，“长史这是在取笑我么”

    裴行俭抬头看着麴崇裕，“哪里，适才才下经过路口，见了世子的舍经之棚，心里实在佩服得很。”

    麴崇裕眼中嘲讽之色更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若论深谋远虑，我拍马也及不上裴长史。长史今日一路过来，岂不知西州人如今看待长史，与看待佛经也无甚差别长史的胸怀谋略，崇裕每一念及，便佩服得五体投地。”

    裴行俭摇了摇头，“世子何必过谦裴某初来乍到，不过是做了几件有些骇世惊俗之事，一时被大伙儿议论得多些，也是在所难免，但认真论根基论人望，却差世子远矣。记得当日途经大沙海，便是村中小童，也知世子之仁善。这几个月来，裴某屡见世子凡事均以西州为先，心里着实十分佩服。大唐官员虽多，能宅心仁厚、爱民如子如世子者，也是少有。”

    麴崇裕看了裴行俭一眼，见他的神色极为认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随口说了声“长史过奖”，又举起了手中的杯盏，“长史请。”

    裴行俭喝了一口，微微点头，“果然醇厚绵长。”见麴崇裕并不说话，他也随意喝酒用菜，偶然品评几句，谈笑从容，却是绝口不问麴崇裕请他吃斋所为何来，当真便如只是与好友来寺中小聚一般。

    眼见酒壶已换到第二个，麴崇裕忍不住微微挪了挪膝盖，给裴行俭满酒时漫不经心般道，“适才崇裕在大佛寺时，遇到了上座觉玄法师，法师还问起过，大佛寺僧人相讼之案，都护府何时开审，如何开审，却不知长史如今怎么打算”

    裴行俭也是一脸的不以为意，“此案在下不曾过问太多，听朱参军的意思是，此事不过是财物相争口角之辩的小案，只是既然事涉大佛寺，还是要谨慎一些，最好就如盗牛案一般公开审理，也好服众。”

    麴崇裕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露出了几分忧色，“如此，只怕不大妥当吧”

    裴行俭略有些意外，“依世子之见，此案当如何审理”

    麴崇裕正色道，“长史应当也知，西州信徒众多，大佛寺又是地位超然，如今寺中僧人传出争夺财物、互相诽谤之事，颇损于佛院清誉。”

    裴行俭眉头微皱，“世子的意思是，把此事压下”

    麴崇裕摇头道，“既然都护府已收到诉状，岂有不审之理但都护和觉玄法师的意思都是，为免口舌议论，审理此案时，除却相关之人，闲杂人等还是屏退才好。”说完目光便落在裴行俭的脸上，静静的等着他的反驳。

    裴行俭的脸上果然流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那都护的意思难道是，以后但凡涉及僧尼之案，都要照此而行”

    麴崇裕心里微松，“都护绝无此意，这一桩案子原是有些不同，两位方外之人在公堂上为些言语财物之事相争不下，实在不宜让信徒们瞧见。至于旁的案子却是不必如此，同是大佛寺之案，像欠租的那一桩，长史照常审理便是，不用顾忌于大佛寺。”裴行俭是想给他下套么他才不会钻

    裴行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世子所言，的确不无道理，在下回去便吩咐朱参军照此办理。”

    麴崇裕不由吃了一惊，顿了顿才道，“如此甚好，多谢长史。”看着裴行俭的眼神多少流露出了些许狐疑。

    从火烧欠单到如今，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眼前的这位裴长史居然日日都不慌不忙的在府衙里处理公务，每日发布的政令不是兴修水利，就是督促州学，仿佛根本就没想过要去想法子筹备军粮，身边的庶仆们则是四处乱窜，混迹于市井之中，三天两头的不见踪影。他自然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几天前得知大佛寺僧人相讼之事已被传得纷纷扬扬，而另一桩极简单的大佛寺告租户欠租的小案却被一拖再拖，才隐隐觉得不对若论财力雄厚，大佛寺自然是西州第一，裴行俭难道是把主意打到了这上面，因此才故意要令佛院为难可若是真是如此，他又怎会这般痛快就答应了下来

    裴行俭悠然的喝了口酒，抬眼笑道，“世子可是疑心在下耍奸世子放心，裴某虽然不信释教，却也不至于成心去为难佛院，定然会秉公执法，绝不会令佛寺与信徒们寒心。”

    麴崇裕顿时有些无趣，只得笑了笑，“长史哪里话，长史一心为公，原是人人皆知的。”

    裴行俭瞅了他片刻，突然呵呵一笑，“世子如此相问，还是有些不放心军粮之事吧昨日我已禀告过都护，西州府兵人手有限，差役也不多，今秋的军粮裴某打算交由西州行商收购运送，府兵略行押送之事即可，都护也已应了，此事想来已不必太过担忧。”

    麴崇裕心中微震，裴行俭竟是要挑明了说么随意点头道，“长史的主意甚妙。”此事他自然早已知晓，若让他来主持此事，也会如此处置。以西州行商们那番上天入地的本事，只要有利可图，做起事来原比官府更是可靠，只是，如此一来，钱又该从哪里出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只是崇裕有一事不解，还望长史指教。”

    裴行俭似乎早有准备，笑得异常坦然，“世子但言无妨。”

    麴崇裕的眼睛紧紧的盯在了对面这张神情从容的脸上，“不知支付军粮的钱帛，长史打算如何筹备”

    裴行俭微微一怔，随即便笑了起来，“世子原来是在担心这个。”他举杯饮了一口，眉眼间一片舒展，“此事裴某早已算过，今秋之前，必有西州贵人慷慨解囊，我等不用忧心，只要把钱仓备好便是。”

    这叫什么话麴崇裕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裴行俭是把自己当三岁的小孩么他的那些把戏，别人看不透，自己还看不透从白三的血光之灾到韩四的自投罗网，那些故弄玄机的背后，都是深不可测的心机和算计他还以为自己也和那些愚民一般，相信了那些鬼话这军粮需要的筹备的钱帛，少说也要两三万缗，西州顶尖的高门豪富十几年前都被唐人押到了长安，如今休养生息也不过数载，有几家能出得起这笔钱，谁又会疯到自动拿出这笔钱

    麴崇裕忍不住冷笑起来，“长史果然是胸有丘壑只是西州非比长安，似长史般挥手便能捐出十几万缗之人，麴某尚未听闻，长史不肯见教也便罢了，还是莫拿虚言来搪塞”

    裴行俭诧异的看了麴崇裕一眼，笑道，“世子此言差矣，裴某虽是不才，却何时曾拿虚言搪塞于人”

    麴崇裕冷笑不语。裴行俭叹了口气，“世子，你若实在不信，咱们不如赌上一赌”

    跟他打赌麴崇裕警惕的抬起头来，裴行俭却自顾自的一路说了下去，“今秋之前，若无西州贵人捐出这笔钱帛来，裴某此后便再不过问西州政事，自行上书请罪，世子你看如何”

    麴崇裕不由哈哈大笑，“长史不必多说，今秋之前，想来自有人相助长史，麴某岂敢不信”他裴行俭能把十几万缗拿来做局，库狄氏又是那么个厉害角色，想来身家不会太薄，安氏家族又是根基深厚，到时每家凑一些，拿出两三缗来只怕不是很难，又何必虚言相托于西州贵人。

    裴行俭摇头笑道，“世子莫不是以为裴某会自行筹钱，或是令亲眷相助，说来这也的确不失为一策，只是据裴某推算，这相助之人身份高贵，在西州一言九鼎、威望极高，裴某是万万不及的，若不是此等人物相助，自然算是裴某输了这一局”

    麴崇裕眉头微皱，身份高贵、一言九鼎，难道他说的是自己的父亲可父亲怎么会给他这笔钱低头略想了片刻，他忍不住道，“若是真有此等人物相助于长史，长史又要崇裕做什么”

    裴行俭微微一笑，“酒逢知己，原是人生快事，世子千里相迎之情，裴某没齿难忘，若是裴某凑巧赢了这一局，只要日后裴某请世子喝酒时，世子莫虚言推搪便是。”

    麴崇裕讶异的看着裴行俭，怎么也料不到他居然提出这样一个简单到极点的赌注，陪他喝酒自己又不是那刘氏宫女，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裴行俭也不着急，只是低头又慢慢的喝了一口酒，看着麴崇裕笑道，“世子有何疑惧，何不直言”

    麴崇裕沉默半晌，突然挑了挑眉头，“陪守约喝酒，崇裕真真是求之不得守约想怎么个喝法，崇裕都会奉陪”说着将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凤目微挑看着裴行俭不语，目光里三分是挑衅，七分是邪魅。

    裴行俭却是垂眸看着面前的酒盏，淡淡的一笑，“世子请记住今日此言。”

    他的语音分明一如既往的从容沉静，麴崇裕却觉得适才莫名而来的那股寒意似乎突然又蹿上了脊背，一个“好”字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正憋得难受，门上突然响起了两声轻叩，“世子，都护命小的来传话，请您尽快回都护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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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事不可为 横下杀心

﻿    偌大的堂屋里，四壁都不过是简单的涂了层白色细泥，只有案几后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张条幅，“若乘四等观，永拔三界苦”，两排行楷大字中规中矩，就如条幅下那张素净方正的黑檀木高案，以及案几之后那个永远慢腾腾、笑微微的男子。

    自打永徽四年开始，都护府的这间正堂，便是安西都护府里最清静的地方之一，除了文书需要最后盖印之时，平日里几乎无人会寻到这里。早两年幕僚和府官们有事便会去侧厅找麴世子，而最近一个月则是到后室问裴长史。似乎大家都忘却了，这间屋子的主人，才是安西都护府最高长官，而屋主自己也从来没想过要提醒大伙儿记起这桩事。

    因此，当麴崇裕掀起门帘，看见从案几上抬起的那张面孔表情甚为肃然，脚下不由微微一顿，随即才快步走了过去，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郑重，“崇裕见过父亲，不知父亲相召，有何急事”

    麴智湛的脸型和五官都过于圆润，微笑时面孔便显得十分模糊，此时眉头微皱，整张脸线条却明显锐利了几分，“听说你今日请了裴长史用斋”

    麴崇裕点了点头，“正是。”心底却不免兜上一片疑云，父亲找自己来，就为了这个父亲不会是又要

    麴智湛神情凝重，“你还没改变主意”

    麴崇裕顿时有些不耐烦，压了压火气才道，“父亲多虑了。今日崇裕不过是受觉玄法师所托，请裴长史审在理大佛寺僧人相争之案时，莫让闲杂人等旁观”

    麴智湛仔细打量了一眼站在面前如玉树临风般的儿子，语气变得柔和起来，“玉郎，父亲是否告诉过你，你们这一辈儿郎中，你和你祖父最为相像”

    麴崇裕脸色不由一变，声音高了几分，“父亲放心，崇裕与祖父不同，胸中并无雄心大志，生平所愿，不过是此生不必再回长安”

    麴智湛默然片刻，长长的叹了口气，“玉郎，父亲知道你在长安受的委屈，我的身子如今大约还能撑几年，便是有个万一，你还有三年孝期，待你回到长安时年事已长，只要小心谨慎，何愁不能太平度日”

    麴崇裕眉毛一扬，声音里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锋利，“太平度日就如父亲和伯父在长安那般，连妻孥侄甥都难以保全”

    麴智湛“腾”的站了起来，本来便白的脸孔顿时更白了三分，说了个“你”便再也说不下去，脸色渐渐转为灰暗。

    麴崇裕脱口说出这句话，心里就有些后悔，看见麴智湛的脸色，忙绕过案几，扶着麴智湛坐了下来，“父亲恕罪，儿子并无怨怼之心，若不是您和两位伯父忍辱负重，麴氏便不会有今日。只是父亲也当知道，伯父兄长他们如今在长安日子好过了许多，便是因为有咱们在这边，若是有朝一日，咱们已无需留在西州，咱们麴家还有什么指望”

    麴智湛的脸色慢慢的缓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麴崇裕的手背，“你说的这些父亲也都想过，因此你这几个月所作所为，我虽然不赞同，却也由你去了。可世上之事原是不可强求。那位裴长史若是等闲之辈也就罢了，可这两个月来，你看他哪一步不是谋定后动偏偏使出来时又是堂堂正正，这般手段，总教我想起十几年前，唐军兵临高昌城下的日夜，你那时还小，自然不知那种烈日照冰雪的气势”

    似乎是想起了当年情形，麴智湛的神色有些怔忪，半晌才重新开口，“玉郎，你胸中所学，胜于为父十倍，可为父好歹比你多活了几十年，事有可为，有不可为，裴长史如今的人望自不必说，这赋税一改，咱们在西州所布之局更是已被破了大半你莫非还看不清这局面”

    麴崇裕声音微闷，“若不是父亲对他言听计从，原本还有转圜的余地。”

    麴智湛脸色又沉了下来，“此事你难道不知圣上的户税之策早在永徽二年便已定下，柴都护当年要回长安，无心去管，你我又压了这些年，如今裴长史提出要遵从圣意，咱们拿什么拦着他便是拦得了一时，他不会上书请旨西州还有天山军，裴长史本是卫官出身，又在西州跑了一个月，他敢那样当众烧书册，自然会布下后手，咱们又真能拦得住他莫说赋税，他来西州后所提之策，哪一条能挑出毛病我不言听计从，又能如何”

    “玉郎，裴长史绝非池中之物，为父不愿与他交恶，便是你，与其和他这般日日作对，最后闹得不可开交，何不后退一步就算日后回了长安，也好有个助力你莫忘了，他的夫人与当今皇后颇有渊源”

    麴崇裕眉头微皱，忍不住道，“父亲只怕是高看他们了裴守约若真有见识，何至于被贬到西州皇后若真对库狄氏有垂怜之心，她又为何不留在长安他们如今自身难保，能不能回长安尚不可知，与他们交好又有何用”

    麴智湛面色更冷，“你是想说，你我都是蠢物，随便来一个唐人官吏，便可以把我等玩弄于鼓掌之间既然如此，你更该死了这条心，乖乖的等着为父百年之后再回长安”

    麴崇裕不由愕然，他自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并非如表面所见的那般庸碌，但十几年来，他何曾跟自己说过这样的重话

    麴智湛沉声说了下去，“这些话我也不是第一次与你说，前些日子，你和裴长史夫妇在做那些车械，我还以为你改了主意，今日才知你依旧日夜派人盯着裴长史，你是不是打算看他如何筹集军粮，好从中下手我劝你乘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唐军不出三个月必到西州，或许再过一两个月便会有军中主管过来催粮，届时若西州真无钱粮，裴长史固然难逃其罪，西州百姓只怕也有大苦头吃。如今裴长史已定下了由行商收粮送粮的法子，所虑甚是周全，缺的不过是两三万缗的钱帛，我已想过，实在不成，这笔钱便由我来出”

    麴崇裕猛的想起了适才裴行俭的赌约，忙道，“父亲”

    麴智湛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多说，三万缗虽然不少，麴家还是拿得出来，解了裴长史燃眉之急，这笔人情也还值得”

    他看着麴崇裕，越发语重心长，“玉郎，你已不小，当知成大事者不能意气用事。你的两位伯父和我屈身相事长孙太尉多年，才换来眼下局面，如今太尉已是日薄西山，朝中最炙手可热者，正是皇后一党。这裴长史虽说是得罪了皇后才被贬，转手却又送出了那么一笔巨额家产，皇后的亲姊还曾出面助库狄氏解决此事，可见其间依然有门路可寻。正因如此，库狄氏一个寒门胡女，可以让大长公主落得生不如死，你若能搭上这条门路，又何必畏惧回到长安”

    麴崇裕此时心里反复想的却是裴行俭适才的那番话今秋之前，必有德高望重的西州人捐出钱帛来原来他是早看清了父亲的打算，却又拿着这个来和自己打赌，他是真拿自己当白痴在耍

    麴智湛只觉得麴崇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忙道，“玉郎，你可曾听我说话”

    麴崇裕无声的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狂怒，心思急转之下反而笑了起来，“父亲所言甚是，只有一桩，今日裴长史还对孩儿道，他已有法子筹到钱帛，咱们此时若贸然提出相助，倒像是以虚言邀好，倒不如等上一等，看他到底有何手段。”

    麴智湛略有些意外，“他有法子筹到钱莫不是他想自己出”

    麴崇裕笑道，“听语气不像，不过说得倒是十分笃定。”见麴智湛还要说话，忙道，“父亲，以前得罪裴长史的是孩儿，说来要卖这个人情，也该由孩儿出面才是，裴长史若能筹到钱帛自是他的本事。若是不成，待得事到危急之时咱们再出手，所谓雪中送炭，才能事半功倍，父亲以为如何”

    麴智湛沉吟道，“你所说也不无道理，只是此事我意已决，事到临头之时，宁可咱们损失点钱帛，也不能真让裴长史因此问罪”他看了麴崇裕一眼，脸色更是沉凝，“钱帛乃身外之物，能买你日后平安，再多也不值什么。玉郎，你若真当我是你的父亲，便不许任性行事”

    麴崇裕脸色微黯，只能点头，“父亲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麴智湛神情微松，又叮嘱了几句。麴崇裕都恭恭敬敬的应了，见并无他事，才告退而去。刚刚走到侧厅门口，却听庶仆禀道，王君孟已等了多时。

    侧厅的帘子在身后一落下，麴崇裕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王君孟本来心里忐忑，一见他的这副模样，顿时脸色微白，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麴崇裕重重的在高案后一坐，语气冰冷，“你什么都不必说了，父亲平日虽不管事，若真心想知道什么，你原也瞒他不住。”

    王君孟顿时松了口气，人人都道麴都护是泥人般的性子，却不知这泥人发起火来有多可怕，只是看着麴崇裕的脸色，还是小心翼翼的道，“都护可是又劝你了”

    麴崇裕冷笑了一声，“何止劝我从今日起，那些盯着裴长史的人手都收了吧，父亲说了，若是大军到时裴守约筹不到钱帛，便由他来出”

    王君孟不由站了起来，“此话从何说起，那咱们岂不是”

    麴崇裕摆了摆手，“我已经劝说了父亲，要拖一拖再说，即使要出，也由我来出。”

    王君孟更是愕然，见麴崇裕脸色阴冷，想了想问道，“你是打算拖到他脱不了罪再出面”

    麴崇裕摇了摇头，“父亲不会让我拖到那时你还不知，今日他裴行俭还与我打了一赌”三言两语又把赌约说了一遍，“我还纳闷他为何如此好心，原来是看清了父亲的性子，料定咱们不得不替他背下此事”

    王君孟眉毛都立了起来，“裴行俭也欺人太甚难不成他收买人心，却要咱们来给他出这笔钱”

    麴崇裕沉默半晌，开口时语气却奇异的平静了下来，“突厥人最善突袭，唐军今秋这一战，想来会死很多人。”他看着微微飘动的门帘，目光漠然到了极点，“既然出了三万缗，咱们再多出一些又如何裴行俭的这条命，你觉得能值几万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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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无处发泄 漫天流言

﻿    佛诞节之后一连好几天，琉璃都不曾踏进过工坊一步康氏似乎下定决心要让琉璃迷途知返，镇日里不是拉着她去各大佛寺上香听俗讲，便是求她帮着抄经文，安家几个婶娘又一叠声的夸她抄的经文齐整，大有从此要让她成为抄经专业户的架势，琉璃不好直言相拒，又实在不胜其烦。"blank">

    琉璃呆了片刻，几乎热泪盈眶。

    裴行俭正准备出门，看见她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想了想还是对她道，“日后阿嫂定不会像这几日般来寻你出去，只是世人原是喜欢以己度人，你若不能勉强自己到底，不如第一次便直言拒绝。”

    琉璃闷闷的应了声“好”，道理她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康氏和几个安家婶娘的确是真心为她好，看着那些因为她日渐“上道”而发自内心喜悦的笑脸，那个“不”字在她的舌尖上便愈发的重如千钧

    裴行俭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也罢，你说不出便说不出，以后早些跟我说，我来做这个恶人便是。”

    这点小事还要他来出面么琉璃更是有些讪讪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裴行俭笑着转了话题，“你今日打算做什么”

    琉璃道，“这两日新的白叠布大约已是织出来了，我想过去看看”

    裴行俭略有些意外，“这般快我今日倒是走不开”

    琉璃看了看裴行俭，他穿得格外正式，一身龟甲花绫的墨绿色圆领襕袍，腰带上还系上了佩刀和算袋，像是有正经公务要办的样子，突然想起这几日听康氏提过，大佛寺有僧人告到府衙，似乎是新来的僧人被寺中老僧人欺辱诬陷，忙问道，“可是大佛寺的案子难不成又要在都护府院子里审案”想到上一回盗牛案的那番轰动，不由皱了皱眉，“只怕又会招去不少人”

    裴行俭微笑着摇了摇头，“此次审案，一个外人也不会有。”笑容里却颇有些意味深长。

    琉璃刚想再问，裴行俭已正色道，“麴世子这几日心绪不大好，你若在工坊遇到他，最好还是莫要与他计较。”

    麴崇裕心情不好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了琉璃只觉得有些好笑，但见裴行俭似乎并无玩笑之意，还是点头应下。送了裴行俭出门，回头便换了一身不容易沾絮的米色绸面胡服，带着阿琴直奔工坊而去。

    不过八九日未曾踏足，眼前的这座工坊却似乎换了个模样：前院里的案台又多了两个，更多的木工在忙忙碌碌的做着轧车和弹弓；后院那一间间原本空荡荡的工房里更是摆满了纬车、织车，数十个妇人在低头忙碌，吱吱轧轧之声不绝于耳。

    黎大匠不知去了何处，倒是相熟的小学徒一见琉璃便露出了笑容，“库狄娘子怎么好些日子没来大匠念叨你几日了。”

    琉璃笑道，“可是白叠布已然织出来了”

    小学徒笑道，“正是，娘子请跟我来。”

    前院的一间库房里，毡席上放着叠得齐齐整整的几匹白叠，还有几块碎布放在上面，琉璃忙拿起来摸了一摸，立时松了一口气。用弹弓除杂开松后的棉纤维果然匀净了许多，织出的白叠也明显比市坊上所见的白细柔软，足以拿来做日常的外衣或被面。她又对着光仔细看了几眼，只觉得杂质固然少了许多，但棉线似乎还不够均匀细长，点头道，“强是比先前强多了。”正想再问问小学徒棉线之事，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这种白叠也只配给庶人裁衣，离上好的白叠还差得远”

    死孔雀细棉布要是这么容易就纺织出来，敢情西州人都是白痴琉璃放下白叠，正待反唇相讥，裴行俭的话蓦然兜上心头，她吸了口气，回过身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世子所言甚是，这白叠的确还太粗，我看过了，是纺的线不够匀细之故。”

    一边的小学徒满脸佩服的点头，“娘子好眼光，这白叠不比蚕丝麻线，线略扯得细一些便会断掉，如今要好几台纬车纺出的线才能供一台织车所用，大匠也正想与娘子商议，如何能让纺线更容易些。”

    琉璃沉吟道，“不如你先带我去看上一眼。”又看向麴崇裕，“世子可有什么主意”

    麴崇裕站在门口，看着琉璃平静无波的脸色，只觉得就像一拳头打进了白叠堆里，不但无处着力，胸口反而一阵空落落的不舒服，语气不由更冷，“我哪里有什么主意，自然是等着听夫人的高见”

    琉璃微笑着道了句“世子客气了”，跟在小学徒身后便往外走，麴崇裕怔了半晌，还是皱眉跟了上去。

    后院一溜的工房，最边上的一间只放了张巨大的案台，案台上是已然弹得松软洁白的白叠，几个壮实的妇人正低头用手梳理棉花、搓出棉条。琉璃自然知道，将棉条放上纬车拉出的线会更匀，但这样用手搓么她拿起一旁已然盘好的棉条，认真的看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麴崇裕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心头冷笑，这先制条再纺线的法子是西州人用多少年的时间琢磨出来的，她一个到西州前没见过白叠的人，还真以为自己是生而知之么语气不由带了两分嘲讽，“不知库狄夫人又有何高见可是觉得这白叠条无用”

    琉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淡然答了句“不敢”，便转头问那小学徒，“今日怎么不见黎大匠”

    小学徒回头看了看外院，“大匠今日一早便去大佛寺还愿去了，按说早便该回来的，不知是不是路上遇见了什么事。”

    琉璃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你能不能帮我找些光滑的长棍要上下都差不多粗细，比手指略细一些的最好，木的竹的都成，草杆也可。多找几根过来，再找几把细齿梳。”

    小学徒虽不知琉璃为何突然要这种不相干的东西，这些日子以来却也习惯于她的突发奇想，笑吟吟的点头转身走了。

    麴崇裕疑惑的看了琉璃好几眼，想问一句要这东西有何用，出口时却变成了冷冰冰的一句，“原来夫人又有奇思妙想，大伙儿倒真要拭目以待。”

    琉璃心里原本还有些气恼，此时都化作了好笑这只孔雀看来心情还真是不好，因此才巴不得让所有人心情都变坏她偏不

    琉璃抬起头，笑眯眯的看向麴崇裕，“不敢当，只是偶然想起从蚕茧抽丝的情形，也想胡乱试上一试，让世子见笑了。”

    麴崇裕一怔，突然间不知如何接口才好，再冷言冷语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毫无风度，可立刻变得和颜悦色，岂不更是可笑一时只能胡乱点了点头，“夫人请自便”，只觉得再也呆不住，转身便往前院去了。

    前院里，十几套做好的轧车与弹弓都已收入库房，弹好的白叠放了整整一屋子，麴崇裕转了一圈，心里有数：按如今的速度，今年冬天西州的各村都能分到一套。以如今白叠的质地，想来明春开始，西州人便不用再用大片好地去种桑种麻，在沙田上随手种些白叠，便足以自用和交调他原本该松一口气，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更是烦闷得厉害。

    一位大匠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世子，如今旁的事情都还顺利，便是这纺线有些难处，一则太慢，二则，粗线倒还易得，这细线着实拉不出来，您看”

    麴崇裕皱眉道，“我知道了。”经过这几日，他已知要织出细白叠，关键便是纺线，可他对做纬车还能有些主意，如何纺线却是全然外行。

    眼见适才那小学徒兴冲冲的抱着一把蜀粟的杆儿去了后院，麴崇裕犹豫半晌，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只见屋里却见琉璃正低头做着什么，几个搓条的妇人都围在她身边，有人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往放纬车的小间而去，过了一会儿，便听见那屋里响起欢呼之声，有妇人笑嘻嘻的探出头来，“库狄娘子做的白叠条果然好用”这边屋里顿时也响起了一片嘻嘻哈哈之声，每个人都拿了根蜀粟杆忙了起来。

    麴崇裕忍不住走进了屋子，却见这些妇人手上都换了刷鬃毛的细齿梳，梳理白叠后，又往蜀粟杆上缠绕，最后做出几寸长的空心白叠条，忙不迭的送到了织房中。

    麴崇裕皱起了眉头，“这是做什么”

    琉璃回头看见那张一脸消化不良的脸孔，念头一转，越发的和颜悦色起来，“这样理过一遍，放到纬车上时拉的线便更易匀长，不过到底够不够做细白叠，还要去看一看，世子可要一同过去”

    麴崇裕顿了片刻，默然转身走向纬车房走去。纬车房里的几个妇人，正在用手摇纬车把新制的棉条相并，在纺轮上拉成细条来，又把细条相并，拉出纱线，如此两三次，所出的纱线才能用于织布，只是再想拉成更细的纱线时，还是“嘣”的一下便断成了两截，几台纬车上都足足试了好几次，却依然如此，有人便叹道，“好歹这拉出的线也比先头匀细些。”

    琉璃皱眉不语，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这细纱线的问题似乎与工艺已是关系不大，难不成是因为这种棉花纤维太短、质地太差，因此纺不成细白叠可麴崇裕不是说，以前高昌王室纺出的细白叠细软有如绸缎想了半日只能叹口气，“先将这些纱线织成白叠再说。”回头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日头已到中天，竟是快午时了，想来这白叠布一时半会儿也织不出来，还是对麴崇裕道，“世子若是无事，我便先告退，日后再过来。”

    麴崇裕正在琢磨若是把纬车也换成脚踩，一次是不是能多纺两根线听到这一句才回过神来，抬头看见琉璃微笑的平静面孔，心头一阵烦闷，声音冷淡，“夫人请自便”说完才蓦然想起，似乎这话已说了两遍。

    琉璃恍若不闻，淡淡的点头一笑，转身向前院走去。麴崇裕立在那里，只觉得胸中一股邪火无处发泄：这库狄氏早不转性，晚不转性，偏偏在自己下了决心要斩草除根之后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的，只觉得那些轧车、弹弓、纬车，无物不刺眼之极。正要掉头而去，大门突然一开，一早上都未露面的黎大匠一头大汗的走了进来，几乎与麴崇裕撞了个满怀。

    麴崇裕不由脸色一沉，“你这是从何处而来”

    黎大匠看清是麴崇裕，唬得忙行了个礼，“小的今日是去大佛寺还愿。”

    还愿还到这时辰麴崇裕眉头皱得更紧，压了压火气还是道，“日后还是早些回来才是。”

    一旁迎上来的小学徒也一面递水，一面轻声道，“今日库狄娘子还问起了您，说是日后再过来。”

    黎大匠一拍大腿，“哪里还有日后日后我在这边的寺里上香便是，再不去那边，什么大佛寺，那些僧人也不见得比咱们这些俗人强得多少”

    麴崇裕原本已走到门口，听到这话不由转过身来，“今日都护府审案，竟又让你们去听了”

    黎大匠忙不迭的摇头，“哪里让听整条道都被差役们封了，我便是在路上被堵了一个多时辰，来来回回倒是传了不少人进去，远远的只听着吵嚷，那些出来的人什么都不肯说，自然是见不得人的事，什么佛门净地”

    麴崇裕一怔，只觉得有些不对，不让人旁听，怎么闹得比让人听了还糟糕些可这偏偏又是自己去找裴行俭说的，他竟是心头那把邪火顿时烧得更旺了些，呆了片刻，到底还是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摔得山响。

    黎大匠正在喝水，被这一声吓得差点没把手里的水瓢扔到地上，忙低声问自己的徒弟，“今日库狄娘子又跟世子呛起来了”

    小学徒茫然的摇了摇头，“库狄娘子今日一句也没跟世子呛。”

    黎大匠看着大门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世子爷的性子真真是越发古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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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人间四月 十恶不赦

﻿    “大佛寺僧惠净入寺两年，自往山居，粮食、米面、铛锅、毡席一切家具皆为自备，无何乃被义朗打骂，道青等具见，惠净向寺僧陈情，义朗乃加诬云，诸窑财物失脱。"blank">

    眼前的这篇文书，字迹飘逸秀拔之极，内容却是唠叨琐碎之极。琉璃读了两遍，不由哑然失笑，说白了，就是一个只有两年资历的小和尚搬到佛寺外面的窑洞居住，却被大和尚打骂了，去寺里告状吧，又被对方诬告说了偷了东西，其实大和尚自己才偷东西，他去年偷了两车果脯木材的时候就被小和尚看见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来这两天西州城传得纷纷扬扬，据说官府和大佛寺都严格保密的两僧相争案，便是这么一地鸡毛蒜皮

    她扬了扬手里墨迹尚未干透的字纸，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裴行俭，“这便是大佛寺僧人的状纸你审了两日，便是审这个”

    裴行俭已收拾好了笔墨，放下袖子，笑吟吟的点头，“自然要审两日，这窑洞中是否丢过东西，那两车木材又去往何处，这打骂偷盗之事有何人见证，都要逐一审理明了。窑洞原在城外，传唤证人也要些时辰，一来一去可不是两日”

    琉璃奇道，“那审出什么事来不成”或许这里面另有玄机

    裴行俭一本正经的道，“这个叫惠净的僧人年纪虽小，性子却十分耿直，倒是不曾撒谎。因事不涉俗务，我还是让大佛寺的上座将两人领回，自行处置。”

    琉璃只庆幸自己没有喝水裴行俭花了两日的功夫，调动了那么多差役，还封锁了都护府前的大道，原来就是审出了这么个结果让满西州的人都以为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不由苦了脸，“阿嫂她们若是问起来，我可怎么答”昨日康氏便寻借口过来了一次，绕着弯子打听了半日。

    裴行俭嘴角含笑，“实说便是。”

    琉璃摇头，这种实话，听起来比假话还假，她拿着裴行俭亲手默抄下来的状纸都觉得是假的，何况别人只怕随便编点什么骇人听闻的，别人还肯相信一些。只是裴行俭那笑微微的神情琉璃仔细的看了他几眼，“你这葫芦里究竟埋的是什么药”

    裴行俭遗憾的摇了摇头，“我也是奉命行事，麴世子特意吩咐说，此事涉及大佛寺内务，莫让闲杂人等听了去，我不如此，又能如何”

    这也叫奉命行事琉璃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麴孔雀气成那样，倒让自己不要再招惹他。

    看着手中的文书，她惋惜的摇头，“你的字用来写这个也太可惜。”早知如此，她在听裴行俭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最无趣的状纸”时，就不说想看了。

    裴行俭从她手里将纸拿过，放到了一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我的字写出来给你看，有什么可惜”声音里竟有一种着异样的柔和。

    琉璃有些奇怪的抬眼看着他，裴行俭低下头来，满眼都是笑意，“今儿是什么日子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琉璃心头一暖，脸上不由也露出了微笑。是啊，今日是四月十七，他们在一起已经整整一年了，没想到他也记得这么牢。

    裴行俭低声道，“我这几日都有假，你想去哪里我陪你。”

    琉璃忙问，“哪里都可以去么”她自然有想去的地方，来了半年多，她还没有到西州城山谷之外的地方去过，连八百里火焰山也只是远远的看过几眼而已。

    裴行俭笑着摇头，“这几日自是哪里都可以去，只是五月前，我还是在西州城里更妥当些。”看见琉璃眼中的困惑之色，才解释了一句，“再过几日，大佛寺的另一个案子便要开审了。”

    琉璃依稀记得听人提过一句，似乎是有人租种了大佛寺的田地，却死活不肯交租，寺院无法，才告到了府衙里。此事听起来比两僧相争案还要简单无聊。她不由疑惑道，“可是又要封了道”

    裴行俭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不会”不待琉璃发问，已重新露出了笑容，“今日你是想自己骑马，还是让我带你”

    就像在大海道上那样么琉璃展颜一笑，“自然是你带我不过，你先别动。”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低头系在了裴行俭腰间的蹀躞带上。

    琉璃的头抵在裴行俭的胸口，裴行俭刚想伸手抚上那一头柔软的长发，她已直起了身子，眼睛亮亮的笑着看他。裴行俭低头把那小物件拿在手里，却是一套两枚玉印，上面用小小的银链相系，看去倒像是一对极精巧的玉佩。仔细看时，两枚印上分别刻了“守约”和“人间四月”几个字，一是朱文，一为白文，用的都是汉印常用的悬针篆，自有一种古朴雅致。

    “人间四月”，裴行俭低声念了两遍，只觉得简简单单四个字后面似乎有一股无尽的缠绵之意，低声叹了口气，“真好，刻得好，这四个字也好，琉璃，你怎么想起要刻这个”

    琉璃笑道，“不好么这是连珠对印，若是有一日，咱们不在一起，就各拿一枚做个表记，也好”一语未了，裴行俭的唇已封了下来，带着一股少有的狠意，半晌才放开她，“什么日子，你也敢这样胡说”

    琉璃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难道永世都不出门了，出门的时辰，咱们一人拿一方印，往信笺上一印，可不是表记”说着笑嘻嘻的拿起刻着“守约”二字的印，“我要这一枚。”

    裴行俭不由哭笑不得，琉璃的意思，难道是让他每写一封家书都要盖上“人间四月”这种印章么这也

    琉璃看着他的脸色，绷不住大笑起来。

    裴行俭顿时明白过来，瞅着她微微点头，“好，让你戏弄我”

    琉璃见势不对，抽身要溜，裴行俭已一把将她紧紧的揽在了怀里，低声笑道，“此刻知道怕了你不是胆子大得很么”

    琉璃只能用最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你答应了今日陪我出去的。”

    裴行俭挑眉一笑，“我改了主意了我忘了告诉你，我休的是田假，有半个月不用去府衙。”

    看着裴行俭已经变深的眸子，琉璃心里微慌，还想说点什么，身子一悠已被他横抱了起来，她认命的搂住了他的脖子：半个月的假自己这回玩大了该死的，大唐没事给官员这么多带薪假作甚

    直到两日后，琉璃才终于出了西州。裴行俭一反来西州后的谨言慎行，似乎完全放下了心头的负担，整日只陪着她四处闲逛。从高墙雄踞的高昌城，到延绵起伏的火焰山，以及距离交河不远的几处石窟，几日下来都看了个遍。

    纵马走在忽而山石高耸，忽而戈壁辽远的西州荒野上，偶然出现在天边的羊群与绿洲都有一种极不真实的画面感。只是美则美矣，在这样的天地茫茫间，琉璃走不了多久便完全辨不清方向，好在裴行俭似乎对道路极为熟悉，哪里有一处泉水，哪里有一条小道，都清清楚楚。只是琉璃偶然问起他如何知道时，他却轻描淡写的道，“冬日里走过一回。”

    琉璃只能无语望苍天。

    到了二十七日，裴行俭吃过早膳，却没有再提出门之事，琉璃这才想起大佛寺的那桩案子，忍不住问道，“是今日要审案了那案子难不成有甚么古怪”

    裴行俭点了点头，“昨日已经开审了。”见琉璃还要问，却皱眉道，“不是甚么干净事体，说出来白白污了你的耳朵。”

    这样简单的一桩案子里，还有风流韵事而且是和尚与佃户琉璃的一颗八卦心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裴行俭看着她睁大了眼睛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只觉得无可奈何，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不是我不与你说，人命关天，我又不想要那些人的性命，不过是图一个”他蓦地收了口，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琉璃恨得牙痒，却也记得他曾说过，他不说的三桩事里，便有事关他人阴私，和自己也没有过半把握的，却也无法再逼他，只能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下回有什么事，我也瞒着你”

    裴行俭看着她笑而不语，琉璃被他看得讪讪的，只得转头不理他，自己起身进了里屋，把刚收到的白叠布找了出来，裴行俭也跟了进来，见了白叠，忙拿起来细细的看了几眼，点头道，“这便是你说的细白叠比原先的果然强得多了，似乎也牢靠。何时做出来的”

    琉璃道，“昨日你洗浴时，黎大匠着人送了过来，你出来一打岔便忘了。”说着又拿起另一段不过几尺长的白叠给他看，“这块才是细白叠。”

    裴行俭拿到手上，只觉得出奇的轻巧细致，比绢绸还多了一份别样的柔软，点头叹道，“真真想不到，那样寻常的白叠，竟能做出这般精细的白叠布来。”

    琉璃微微皱眉，“的确比我原先想的还精细，只是听黎大匠传的话，如今虽是改过两次纬车，但纺线时十根细纱线会断八九根，做这样一匹细白叠费的功夫，竟是粗白叠的十倍。”

    裴行俭又把粗白叠拿在了手里，“如今这样的白叠，这可是寻常人家也能做出来的”见琉璃点头，便笑了起来，“这般的已是够用，倒也不必求精求细。”

    琉璃知道他所思虑的乃是寻常西州人的用度，对能不能做出这种精贵的细白叠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自己的想法当然有些不同，正想该如何适当表达一下自己突破技术难关的兴趣和决心，就听外面响起了小檀略有些急切的声音，“阿郎，都护府有急事找你。”

    裴行俭眼睛一亮，放下白叠走了出去，小檀又道，“朱参军遣人来回报说，那欠租案如今已变成了忤逆案。”

    忤逆案琉璃顿时吓了一跳，这个时代，忤逆不孝，那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怎么一个欠租的案子，跟这样的重罪搅合到了一起她看了裴行俭一眼，只见他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愕然，随即眉头一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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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忤逆大案 怒不可遏（含200粉红加更）

﻿    西州都护府的大门外，三丈多宽的路面又变得有些拥堵，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了栅栏门后，向门内探头探脑、指指点点。"blank">

    法曹参军朱阙坐在都护府大院的高案之后，神情倒还沉着，只是背上汗湿的官袍被风一吹，那种凉飕飕的感觉似乎直通心底。案几边站立成两列的差役们也一反昨日的慵懒，在众人的目光和议论里一个个站得笔直。

    高案的下面，两个女人依然在哭泣，男人在年长的妇人身边苦苦哀求，而适才还是众人目光焦点的那位僧人，默默的退到了一边，另一位年长的僧人则低声念佛经，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心有不忍。

    朱阙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往院门外一瞟，但愿裴长史今日在城内，不然这忤逆大案难道真让他来审毕竟是人命关天

    看着下面哭闹成一团的那一家三口和门口越聚越多的闲人，朱阙皱了下眉头，正想喝令肃静，就听身后传来了一句低沉的质问，“怎么闹成了这般模样”

    朱阙忙不迭的站了起来，麴崇裕脸色微沉的站在那里，那一身绯色圆领襕袍，却将他的眼睛衬得亮如晨星。

    朱阙忙走上一步，低声道，“启禀世子，这桩欠租案下官昨日审了半日，租户孔大郎只道可以补上地租，但定要退了租约，大佛寺负责这一片土地的僧人义朗则云，按去年所立三年租约，若要退租，则要双倍赔偿寺院，两人相争不下，还是法谦法师赶了过来，说是奉上座之命，孔家并不富足，若不愿租种寺院之地，补齐地租便是，不用赔偿。因此下官便令孔大郎今日带足钱帛，与大佛寺当堂交割明白。”

    “不曾想今日这孔大郎的母亲令氏也随了过来，只道自家世代信佛，能为佛院种地是福分，愿意继续租种，孔大郎不依，最后嚷出僧人义照对他妻子姜氏言语轻薄，他是不愿与之再有纠缠才拖欠地租，求的便是解除租约。”

    麴崇裕冷冷的点头。此事自是早有人禀报了他，他当时心头还是一惊，立时便想到了如今在家逍遥的裴行俭，没想到他目光往下一扫，只见院中两个僧人里一个须发已白，另一个年轻些的大约三十多岁年纪，身材伟岸，面目端正，正微低着头默然站在那里，而那个跪坐在地上的年轻妇人大约吓得傻了，头发散乱，不时大声抽泣，眼泪涕水糊了一脸，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如何，麴崇裕不由厌恶的皱了皱眉。

    朱阙继续道，“下官也唬了一跳，义照赌咒发誓自家冤枉，孔大郎却一口咬定义照言语不轨。下官便想着此事原是口齿之争，虽是难断，却也不必断，因此便想判了赔租解约便罢。谁知令氏却突然道，是姜氏不守妇德，屡次辱骂于她，如今还挑唆着丈夫诬赖高僧，要解了租约，好过那游手好闲的日子，她要告媳妇忤逆。”

    麴崇裕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低头哭泣的令氏和在一边苦苦哀求的孔大郎，冷笑了一声，“朱参军，此案你打算如何审理”

    朱阙为难的搓了搓手，“忤逆乃是大案，下官未曾经手过。按说应当多传些证人才好有个定论，只是他们一家三口偏偏是前年方从凉州远迁而来，平日也是依着山边的田地而居，并无亲族，亦无邻里来往，无人可以作证，下官也十分为难，已让人去寻了裴长史。”

    麴崇裕眼神更冷，却笑着点了点头，“也好，此等疑案，原该让裴长史来断才妥当。”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裴行俭大概不会料到会有这一出吧

    外面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欢呼“裴长史来了”就见人群“哗”的一分，一个穿着寻常青色袍子的身影穿过人群，快步走进了都护府的院门。

    朱阙不由长长的出了口气，院子中的哭泣恳求之声也蓦然停了下来，裴行俭大步流星走到了案几后面，朱阙忙上前见礼，正要回禀，裴行俭摆手道，“路上差役已与我大致说了，如今情形如何”

    朱阙苦笑一声，“孔大郎一直在哀求他的母亲，令氏不曾松口。”

    裴行俭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几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一贯从容不迫的脸上竟有一种肃杀之气。

    麴崇裕微笑着走上了一步，“长史来得好快，此案真真是不巧，倒是打搅长史休沐了。”

    裴行俭揖手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忤逆乃是大案，世子都被惊动了，下官焉能不到”

    麴崇裕瞅着他比平日明显沉郁的脸色，嘴角的笑容越发飞扬，“不知长史对此案有何高见”

    裴行俭摇头，“还未审理，焉能胡乱议论。”

    朱阙忙道，“长史既然来了，还是您来审理，这般大案，下官心中实在无底。”

    裴行俭也不推辞，在高案后坐了下来，朱阙便把涉案众人逐一指给他看，又给他看了记录下来的文书。裴行俭看完后也不开口，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那姜氏倒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哑着嗓子叫道，“裴长史，裴长史救命儿不曾打骂阿家，儿真真是冤枉的”说着连连磕头。

    裴行俭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了低着头不敢言语的孔大郎身上，沉声道，“孔大郎，你母亲告你妻子忤逆，你有何说辞”

    孔大郎身子一抖，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嘴里讷讷的也不知说了什么。

    裴行俭声音蓦地严厉起来，“大声回禀”

    孔大郎身子越发哆嗦得厉害，半晌才道，“小人的妻子平日性子虽然急了些，心地却是好的，不敢大逆不道打骂母亲。”

    他身边的令氏“嗷”的一声又哭了起来，边哭边骂道，“你是说是我黑了心要诬告阿姜么原来你是有了媳妇，便要逼死阿娘才甘心”

    孔大郎眼泪也流了下来，转头对令氏只磕头，“阿娘，你便饶了儿子和阿姜这一回，咱们换个村落好好过日子不行么咱们一定孝顺您”

    令氏停了片刻，声音越发悲凉，“换个地方，你说得轻巧屋舍怎么办，田地怎么办我这么大年纪了，好容易有个安稳日子，你们又要来磨我你便这般盼着我死”

    孔大郎忙道，“母亲请放心，儿子和阿姜都年轻力壮，难不成换个地方便养不活母亲”

    令氏放下袖子，死死的瞪着孔大郎，她大约四十出头年纪，头上梳着整齐的发髻，眉目平日大约还温婉，此时却颇有些凄厉。孔大郎不敢对视，低下了头。

    裴行俭转目看着默默立在一边的义照，声音放缓了一些，“义照大僧，听闻你时常奉命看管这片田地，想来与孔氏母子俱熟，却不知你可曾听闻姜氏打骂婆母之事”

    义照怔了一下，忙忙的合十行礼，“启禀长史，孔大郎有云，小僧曾对他娘子言辞无礼，故小僧不便对他家之事多加置评。”

    他身边的法师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裴行俭似乎却不打算就此放过，淡然道，“大僧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忤逆之案人命关天，大僧若有所闻，还是从实相告才好，也是佛门慈悲之意。”

    令氏和孔大郎几个人不由都抬头看着这位僧人，孔大郎欲开口说话，又死死的咬住了嘴唇，义照沉思片刻，恭谨的答道，“小僧不敢打诳语。小僧所住窑洞离孔家房舍颇有距离，平日亦无来往，倒是有时能听见姜氏训斥之声，用词颇为不雅，却不曾留意到底在训斥何人。”

    姜氏一下便瘫坐在了地上，惶然摇头，“儿不曾骂过阿家，一句也不曾骂过儿”

    孔大郎先是呆呆的张大了嘴，随即回过神来，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家娘子什么时辰训斥过阿娘”

    义照看了他们一眼，淡然道，“小僧不曾说女檀越训斥过尊长。”

    门外围观之人顿时“哗”然一声议论开来，看来这姜氏还真是时常辱骂婆母，不然他们夫妻心虚什么真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倒亏得大佛寺的僧人心存慈悲，还想给他们留个脸

    孔大郎死死的瞪着义照，胸口起伏，突然一跃而起，两步冲上，一头顶在义照的胸口。义照猝不及防，往后摔倒在地，孔大郎扑上挥拳要打，旁边的差役已反应过来，几个人冲上去便架住了孔大郎，一脚从后面踹在他的膝盖弯里，把他按倒在地。那边义照也爬了起来，脸色青白，按着胸口咳嗽连连。这边令氏长声尖叫起来，姜氏看见孔大郎的脸孔被按在尘土里，也忙叫道，“莫要打他莫要打他”

    裴行俭沉声道，“放他起来，不许他乱动”

    差役们闻言才松了手，只留下两人站在孔大郎的左右。孔大郎抹了抹脸上的尘土，依然恨恨的看着义照，只是到底不敢再扑过去。姜氏和令氏此时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裴行俭却默然看着下面的乱象，也不知在想什么。

    麴崇裕走上一步，淡淡的笑道，“这案子真真越发有趣了，不知裴长史该如何了断”

    裴行俭摇了摇头，“有悖人伦，莫过于此，何趣之有”扬声道，“令氏，你有何可说”

    令氏慢慢止住了哭泣，伏地回道，“启禀裴长史，小妇人的儿媳姜氏不守妇德，生性暴躁，时常辱骂于我，又污蔑高僧，今日小妇人是忍无可忍，才告发了这恶媳。小妇人的儿子好吃懒做，对小妇人无甚奉养，又纵容儿媳无礼，望长史为小妇人做主。”声音略有些颤抖，却愈发显得悲凉。

    孔大郎呆了一下，似乎万万没料到母亲不但没松口，反而添上了自己，高声叫了一句，“阿娘”嗓音已全然变音。姜氏也瞪大眼睛看着令氏，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全身都在发抖。

    都护府外诸人有性急的便“呸”了一声，这孔大郎为护着自己妻子竟能向僧人动手，可见平日定然也不是个孝顺的

    裴行俭语气沉肃，“令氏，你是要告儿媳忤逆，儿子奉养不周你可知忤逆乃是死罪，奉养不周要徒三年”

    麴崇裕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嗤笑，别的罪状也罢了，这忤逆不孝要入罪，便是村夫村妇也人人知晓的，他裴行俭还想拦着人告状不成

    令氏脸色发白，沉默半晌，颤声道，“小妇人着实是活不下去日后便是自己下地做活挣命，也胜过这般苦熬请长史做主”说着伏地痛哭。

    裴行俭看向姜氏，“姜氏，你”还未问完，姜氏突然眼睛一翻，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孔大郎并没有看姜氏，只张大嘴看着母亲，突然叫道，“母亲，你真是要阿姜死么你真要儿子流放三年你”

    令氏猛的抬起头来，盯着他，“你便这般不容我活下去事到如今，还是要忤逆于我么”

    孔大郎顿时说不出话来，脸色渐渐变得一片灰白。

    裴行俭皱眉半响，叹了口气，“来人，把孔大郎和姜氏收押，好生看管。”

    麴崇裕在一边看着他的脸色，嘴角眉梢都扬得高了几分，转头问对朱阙“此案如此明白，裴长史为何不当堂判决”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身边数人听见。

    裴行俭恍若无闻，声音平静的对下面的令氏道，“令氏，本官会秉公办理此案，你们一家原是外迁之户，并无亲族，姜氏忤逆，论律当绞，而孔大郎要徒三年，姜氏无人收尸，你今日回去便准备一口棺木，明日棺木运到，本官便判决。你这便下去准备吧”

    朱阙点了点头，低声对麴崇裕道，“还是长史考虑周全。”麴崇裕心情甚好，笑了笑也未做声。

    令氏磕头谢恩，抹着眼泪往外而去，门外看热闹之人，都自觉的闪出一条道来，不少人还同情的叹息了几声，裴行俭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神色里一片漠然。

    大佛寺的寺主法谦法师上前一步，合十行礼，“长史，孔家家门出此不幸，令檀越孤苦无依，大佛寺不愿再追究欠租，愿撤销诉状。”

    裴行俭点头一笑，“多谢大师体恤。只是此事既由贵寺诉状而起，明日还请义照大僧来做个见证，有劳了。”

    法谦微一犹豫，点了点头，与脸色好容易回转红润的义照一同告退而去。人群再次闪开极宽的一条路，不少人都神色恭敬的低头行礼。又见都护府里差役已经开始收拾院子，这才交头接耳的慢慢散去。

    麴崇裕收回目光，神色愈发愉悦，挑眉看了看从案几后站起身来的裴行俭，“长史这案断得干净利落，与以前大不相同。”那件鸡毛蒜皮的案子他生生拖了两日，这件忤逆大案他却是断得痛快不过再快却也挡不住此事流传了。

    裴行俭本来略有些出神，听了这话，倒是笑了起来，“此案原本极是明白，又无证人可询，自与他案不能相提并论。”又温言笑道，“不知世子今夜可是有暇”

    麴崇裕微微一愣，“长史有事”

    裴行俭点了点头，“下官得了一壶好酒，只是喝的时辰地方都会有特别的讲究，世子若是有暇，正想邀世子同饮。”

    麴崇裕长长的“喔”了一声，看着裴行俭，凤目微眯，眼神深邃，“守约还有此等雅兴我一定奉陪”

    时近五月，西州的白日已变得颇为漫长，好容易天色才彻底黑下来。残月还未升起，漫天的星斗却分外明亮。星光照在离西州不过十余里地的山壁上，让那些黑漆漆的窑洞便如一只只黑色的眸子，似乎都在默默注视着山脚下那处并不明亮的灯火。

    在一处离地面一丈多高的窑洞里，黑暗寂静之中，却隐隐有一缕酒香飘荡。裴行俭和麴崇裕都坐在窑洞口上，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酒囊，借着外面的星光，不时喝上一口。

    麴崇裕的玉狮子和裴行俭的坐骑早已被随行的府兵远远的带到了山后，带的酒囊也已经空了大半，麴崇裕终于不耐烦的叹了口气，“裴长史，你这酒自然是好的，不过恕崇裕迟钝，你选的地方时辰，我却看不出妙处来。”

    他的身上穿了一件披风，只是这野外的夜风一吹，那凉意似乎依然可以直入骨髓半夜三更来这种鬼地方喝酒，他真是疯了才会相信裴行俭的话

    裴行俭声音笃定，“世子莫急，在此喝酒，与众不同之处转眼便知。”

    麴崇裕冷冷道，“裴长史果然风雅，就夜风喝冷酒，也能悠然自得，崇裕佩服得紧。”而且大路不走，偏要偏鬼鬼祟祟的走小道，进了这窑洞，又是一坐半天，火褶都不让点，说是特意来喝酒，简直是见鬼，说是做贼倒是差不多。可这地方除了一片果园，几处菜园，一户人家以及无数荒废的窑洞外，什么都没有，难不成他们是来偷瓜的

    在窑洞外照进来的微弱星光中，裴行俭突然身子一动，指向一处地方，“来了”

    麴崇裕诧异的转头看了过去，只见那户人家的大门一看，屋里的灯光倾泻了出来，随即门又合上，有马灯的光线一晃一晃的向这边山壁而来。麴崇裕不由直起了身子，难不成裴行俭约了人半夜在窑洞相见

    只见裴行俭果然站了起来，“世子请跟我来。”一口饮尽酒囊里的残酒，丢下酒囊，轻巧的跳了下去。

    麴崇裕在进这窑洞时便知，这位外貌儒雅的裴长史居然颇有身手，此时也不甘示弱，翻身跳落岩下。

    裴行俭压低了声音，“咱们过去，莫惊动了他们。”

    麴崇裕心头一动，念头急转，突然有几分明白过来，猛地收住了脚步，“裴长史，你带我过来，可是发现今日的案子有古怪之处”

    裴行俭回头看向他，“果然瞒不了世子，不如世子稍候片刻，让下官过去看看便回”

    麴崇裕一声冷笑，知道裴行俭这句话是以退为进，可心里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涌了上来，默然片刻还是淡淡的道，“既然来了，一同过去便是。”

    窑洞下的小路似乎已多年无人走动，只是对于这两人来说，却不是问题，两人沿着山壁一路往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那晃动的马灯不久便接近了山崖最靠下面一处窑洞，在窑洞的灯光中无声无息的熄灭。

    麴崇裕此时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成，想到白天的一幕，只觉得胸口一团怒火“腾”的烧了起来。

    眼见离山壁上唯一有灯光的那处窑洞只有十几步远，裴行俭回身打了个手势，两人脚步愈轻，悄然接近了窑洞的窗口。

    只听女子的抽泣之声从窗子里隐隐传了出来，又有男子的声音道，“好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只是今日你也看见，你既然告了姜氏忤逆，你家大郎虽然孝顺你，却是要跟我拼命的。”

    那女声顿了一顿，才泣道，“若不是看出这一点，你当我忍心叫他流放三年那是我怀胎十月养下的儿子，如今看我便像仇人一般都是为了你这冤孽”

    那男子叹了口气，“心肝儿，我知晓你的难处，日后定会好好待你，我回头便跟上座禀告你孤苦可怜，没有这些田地租种，只怕活不下去，上座定然会允许你续租下去，说不定还会减些租子。咱们就在这里守着田地，一个外人没有，再不用似以前般偷偷摸摸，岂不是神仙般的日子”顿了顿又道，“你也不早些跟我说，那姜氏，你告个不孝也就罢了，何必要说忤逆”

    女声顿时锐利起来，“怎么，你舍不得你当我不知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哪日里不寻机跟那骚蹄子说几句，她一见你便脸红，都当我是瞎子么这还没上手的，自然是分外惦记些，你若不甘心，去官府告了我便是，咱们两条命换她一条如何，你”她越说声音越高，突然呜呜两声，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片刻之后，那男声才重新响了起来，“你说什么昏话一不做二不休，到了如今的田地，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今日连城里都不住要过来，便是要告诉你，明日无论怎样，你都不能心软。便是大郎嚷出咱们的事情，你也一口咬定他是为了救自家媳妇污蔑于你”

    女声带点迟疑，“若是那样大郎会不会”

    男声狠狠的道，“诬告父母，自是恶逆的死罪，大郎今日还算识相，我只怕他明日见姜氏要被绞杀，昏了头，什么话都会往外倒，你却绝不能心软，不但不能松口，连神色都不能露一点风出来，那裴长史听说是个极厉害的，今日他是后头才赶到，不然你我只怕还不会如此顺遂。”

    女声停了半晌，带上了哭音，“可是大郎”

    男人道，“我也不愿如此，只是事到如今，你若舍不得他死，那便是咱们永世不能在一起，你可舍得如今只要打发了那两个，咱们便是活神仙一般”说着说着，里面的动静变得古怪起来，那女子的哭音也渐渐变成了喘息，隐隐夹杂着“我依了你便是”“你这冤孽，谁叫我离不得你”，越说越不成调。

    裴行俭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却发现不对，回头才发现麴崇裕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就如突然化成了窑洞边的一座雕塑。

    裴行俭的眉头不由紧紧的皱了起来，要留下，那屋里传出的声音越发不堪，要走，却也不能把麴崇裕丢在那里，正犹豫间，就见麴崇裕的身影渐渐的有些颤抖，越抖越是明显，裴行俭心里微惊，忙走回几步，低声道，“世子”

    麴崇裕本来深深的低着头，仿佛被这一声惊醒，猛的抬起头来，借着窑洞窗口的灯光，可以看见他的脸色苍白如雪，一双眸子却是血红的一片。

    裴行俭心里一震，刚想说句什么，麴崇裕却突然一抖披风，拨开裴行俭大步走到窑洞的门前，抬腿一脚，竟是把整扇门都踹得直飞了进去。

    窑洞前人影微闪，漆黑的夜空里，顿时响起了凄厉之极的一声声惨叫。

    免费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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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刑不罚众 佛祖显灵（含300粉红加更）

﻿    西州的清晨来得格外早，卯时未到，东方就烧得一片血红，同样血红的还有从西州城南门台阶到都护府大门一路上的两抹拖痕和门前跪着的两个人。他们身上胡乱裹着的中衣和僧衣上都满是血迹，高高扬起的两张脸上虽然没有太多青肿，却也看不出一丝人色了。

    每日早间城门一开便去河谷里取水的西州妇人们连水都忘了取，围在府衙门口呆看，随即便是那些早起的闲人，有人突然叫道，“这不是昨日告状的妇人和那位大佛寺僧人么，这是”

    在两人身后看守的府兵脸上露出了轻蔑之极的表情，“奸夫淫妇，被咱们世子抓了个正着”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便“轰”然议论开来，人人都觉得匪夷所思，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蛇蝎心肠的妇人，又怎么会有这种禽兽行径的和尚但两人身上凌乱的衣物和脸上羞愧的表情却分明告诉众人，府兵所说并无虚言。气性大的闲人一口唾沫便吐了过去，随即变成了无数唾沫，夹杂着恨恨的叫骂，“猪狗不如”

    守在两人身后的几个府兵忙退开一步，却也没有阻止大伙儿，直到有人要上来踢他们几脚时才喝道，“世子和长史自有处置，尔等不得动手”眼见那两人要低头躲避，又冷冷的道，“抬起头来”

    府门前的人自是越聚越多，咒骂之声也越来越响亮，府兵们看着情势有些控制不住，忙要将两人拖到了府门的栅栏门后，身后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必拖进来”

    府门前的西州人顿时叫嚷了起来，“裴长史，世子，剐了这对奸夫淫妇”“剐了他们”

    裴行俭摆了摆手，转头吩咐道，“再出去三队差役，一队看管人犯，两队到外面驱散人群，凡老弱妇孺，绝不能留在门口”

    与他并肩而站的麴崇裕挑了挑眉，“守约倒是菩萨心肠，难不成还怕人伤了那对禽兽”他早已换下了那套沾了血的绯色袍子，只随意穿了一件寻常的玉色圆领襕袍，因一夜未睡，眼中尚有血丝，眉宇间却反而比往日更清爽了几分。

    裴行俭神情从容的负手站在那里，气度端凝，任谁都不会注意到那一身青袍已然微皱，袍角还留着些许尘土。他的目光落在外面那两个狼狈的身影上，声音平静，“世子，此二人虽然死不足惜，然则若按唐律，只能判相奸之罪，并无必死之理，当徒一年半。”

    麴崇裕一怔，嘴角浮出一丝冷笑，“长史当真是奉公守法对着这样两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也讲大唐律法，只是我若要先打他们一百杖再说，长史不会拦着吧”

    裴行俭摇了摇头，“行刑亦有行刑之道，两人只要伏罪，便再无加刑之理，若杖而致死，按律判者合该徒一年。世子何必因这种人而授人以柄”

    麴崇裕不由一窒，只是胸口本来已出了大半的那口恶气，不由又翻腾了起来，看了一眼门外那两个人，眼睛微微一眯，“长史准备如何处置这两位”

    裴行俭看着外面被驱散开的人群，淡淡的道，“等。”

    都护府外的大道上，差役们赶鸭子般把人群轰开，老幼妇孺被轰出老远，只是那些身强力壮、脚步灵活的闲汉们却不是轻易轰得走的，转眼间便又拢到了门口，差役们也懒得管他们。这样一来一回，闲汉们的火气反而更大，因过去不得，有人便从街边寻了土块石头，对准门口跪着的两人砸了过去，有人找不到可丢的东西，索性脱下了鞋子。都护府门口，顿时鞋底与石块齐飞，人面共黄土一色，有府兵和差役被殃及的，忍不住便破口大骂，比先前竟然更喧闹了十分。

    麴崇裕看得皱眉，这是要等什么等大伙儿拿鞋子把这两位砸死正不耐烦，却见道路北边一阵惊呼，随即便看见人群隐隐分开，一口棺材被人抬着向都护府而来。

    那黑漆漆的棺木所过之处似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人群渐渐的安静了下来，棺木店的伙计见到门口的架势也唬了一跳，正不知如何是好，裴行俭已朗声道，“这是谁人订的棺木。”

    令氏身子一抖，抬起已满是黄土和青紫肿块的脸，认出正是昨日自己满心欢喜买下的薄皮棺材，不由呆住了。那位棺材铺负责送货的伙计见询问的是裴行俭，忙恭恭敬敬的行礼回道，“禀告长史，这棺木是昨日一位姓令的妇人买下的，说是她的儿子儿媳忤逆不孝，棺木一早便要送到都护府门口来。”

    裴行俭点了点头，“有劳了，放在门口便是。”

    昨日裴行俭吩咐令氏去买棺木时，他的话并未有太多人留意到，可此刻这一问一答间，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妇人竟是这样迫不及待要害死自己的儿子儿媳眼见那黑漆漆的棺木落了下来，把两个狼狈不堪的人影衬得越发醒目，不知是谁先怒吼了一声，“打死这对狗男女”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的人群便像被点燃了般轰然一声响应，纷纷往前涌了上来。

    裴行俭沉声喝道，“所有府兵差役，回来关门”

    差役与府兵们本来便有些心惊，听得这一声，忙不迭的退入门内，咣的一声关上了大门。没有了他们的阻挡，愤怒的人潮转眼便将那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影淹没，起初还能听见几声尖锐的惨叫，渐渐便只剩一片混乱的喧闹。

    麴崇裕怔怔的看着，眉头不知不觉一点一点的舒展开来，耳边却传来裴行俭严厉的声音，“你们立刻从后门出去，转到大道上，两队巡回维持秩序，两队从后面驱散人群”

    麴崇裕回过神来，昨日起发生的事情顷刻间掠过心头，刚刚轻松些的心头不由泛上一股寒意，眼见差役与府兵们一路小跑奔向后门，略一犹豫，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裴长史原来是从昨日起几句话便布下了今日这一局，所谓刑不罚众，果然是高只怕这令氏之事，也是长史掐指一算早便料到了”

    裴行俭转过身来，神情甚是坦然，“世子谬赞，下官生性谨慎，收到状纸时便着人去探过此事，知道了里面的内情，只是原想着此事不过是风流孽债，不欲插手，却未料到那令氏竟会丧心病狂至此。”

    麴崇裕轻声一笑，心里依然有两分将信将疑，只是想起昨日分明听那僧人说过，他都不知令氏会告儿媳忤逆，若说裴行俭早便料到会有这一出，的确不大可能，更蹊跷的是，自己对唐律不大熟稔，适才一怒之下要杖毙这两人，裴行俭明明知道如此一来，自己便会留了个把柄在他手中，他又为何要拦住

    他正想再问一句，却见从后面快步走过来几位都护府的官员，想来都是上衙的道路被人群阻断，转从后门进来。

    几个人中朱参军最是性急，几步抢了上来，随便行了一礼便问道，“外面怎会这般喧闹，下官还听说，昨日那妇人与僧人竟是奸夫淫妇”

    裴行俭淡然道，“正是。世子慧眼如炬，昨夜亲自带人探案，将他们抓了正着，又带回府门示众，不曾想此事太过有悖人伦，引得群情激愤，府兵和差役们抵挡不住，只好退了回来，我已让他们出后门去驱散人群。”

    朱阙唬了一跳，指着外面道，“那是，那是”

    麴崇裕听到裴行俭将功劳都归在自己头上，心头更是不大舒服，冷冷的道，“此案只怕无须再审，劳烦朱参军处置善后事宜。横竖棺木令氏已然自己出钱买了，无须大佛寺再破费，让他们做对同棺而葬的鸳鸯便是”说着拂袖而去。

    裴行俭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倦色，“有劳参军了，昨夜我跟着世子奔波了一夜，如今也要回去休息片刻，参军若是有事，便遣人来曲水坊寻我。”说完竟也是转身走了。

    朱阙呆呆的站在那里，脑子一时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就听身边的同僚一声惊呼，原来从后门出去的差役已将人群驱散开来，露出了烂泥般倒在地上的两个血人此案果然是，无须再审。

    这一日，西州城变得分外热闹。街头巷尾，处处有人唾沫横飞的说着自己拳打奸夫、脚踢淫妇的壮举，若真如他们所言，大约再来十对也不够西州闲汉们动手。当都护府的差役们将那口沉甸甸的棺木运出城去时，更是引来无数人兴高采烈的跟随。

    便是各坊里的药铺，都分外忙些，有人在拥挤中脚背被人踩伤，有人在混乱中背后挨了老拳，还有的是被差役用棍棒敲肿了手臂。因此到了午后，街上突然传出曲水坊里新开的药铺“松柏堂”今日可以免费赠跌打药膏之事，顿时便有二十几个受了轻伤却舍不得医治的闲汉涌了过去，也无人计较这坐堂的医师乃是兽医韩四，各个都伸胳膊亮腿的上了一回药。

    到了第二日，这些闲汉发现肿痛之处果然比平日消退得快了许多，有人眼珠一转，便又到了松柏堂上，先让韩四换了膏药，转头笑道，“今日忘了带铜子，明日某再来交”

    韩四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位闲汉，那闲汉笑吟吟的拍了拍他的肩头，“你这般瞪我作甚，说来我偷鸡、你盗牛，原是该互相帮衬帮衬”正想转身便走，自己的肩膀却被人一拍，力道之大，几乎没让他一个趔趄坐到地上去。

    有人笑道，“忘记带钱有甚要紧，明日两倍来还便是。”

    闲汉听到这声音便暗叫一声不好，回头看见白三郎笑容满面的站在自己身后，更是吓得一个哆嗦。他们这些闲汉原是天不怕地不怕，可若是遇到比他们更横更无赖的差役，却是不得不怕的，何况白三乃是西州差役里的霸王，但凡有什么吩咐，连闲汉里最蛮横的汉子都不敢说句二话。

    当下他也顾不得肩膀生疼，苦了脸道，“小的见过三郎，三郎说笑了，请恕小的记性不好，小的身上原是带了些铜子的”说着便要从怀里掏钱。

    白三却按住了他的肩头，笑微微的摇头，“怎地又带了钱原来不是某在玩笑，是你成心消遣人来着”

    闲汉唬得连连告饶，“小的不敢，小的原是有眼无珠，三郎饶恕则个。”

    白三只斜睨着他阴森森的微笑，韩四的一张脸更是半分表情也无，那闲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腿肚子都要转筋了，只恨自己出门没看历谱，怎么招了这样一个煞星。正不知如何是好，白三却看向韩四，“韩医师，你看该当如何”

    韩四眉毛都没有抬一下，“膏药三日一换，二十钱。”

    闲汉不由一呆，这价钱当真不贵，就听白三笑道，“看着韩医师不与你计较的份上，你交了钱，某便饶你这一遭”

    闲汉提着的一口气这才彻底松了下来，看着韩四的那张木头脸，只觉得无比亲切顺眼，忙不迭数了二十枚铜钱放在案几上，陪笑道，“多谢韩医师。”又回头向白三笑，“多谢三郎。”

    白三不耐烦的摆手，“是韩医师肯饶你，与某何干。只是”他拖长了声音，住口不言。

    闲汉的心不由又提了起来，忙道，“三郎但有吩咐，小的定当从命。”

    白三这才笑了起来，“韩医师手段如何，你也试过，你用着好，莫忘了多与人说道说道，总比那些收了高价不顶用的地方强些。”

    闲汉立时笑了起来，“这是自然这等事体多与人说说，也是小的造的功德”

    眼见那闲汉笑嘻嘻的走了，韩四才抬头看着白三郎，神色依然是木木的，“多谢你又帮我打发了一个，只是也不必令他们做那些事。”

    白三懒洋洋的瞟了他一眼，“你既然是有本事的人，难道不想多帮几个人看病治伤，没人帮你宣扬宣扬，别人又如何知晓你的手段再说，此事原是安家三郎吩咐某做的，你当白某闲得无事，偏偏要来帮你”

    韩四原本便不长于言辞，被这一呛，顿时接不上话来，只得又低下头去，从案几下拿出一本极旧的医书，默默翻阅。

    这一日，白三郎在松柏堂里足足打发了三四个想占便宜的闲汉，也不知是不是闲汉们四处散播的消息起了作用，没过两日，到这松柏堂来看病抓药之人竟多了起来。那盗牛的韩四治得一手好跌打，药膏也比别家便宜，渐渐成了西州众人皆知的事情。到了端午这一日，来药店里买雄黄等物的西州人更是络绎不绝，喜得安三郎连连搓手。

    过了端午，西州便算是进入了盛夏时节，太阳明晃晃的照在西州城的土墙之上，到了正午前后，便是市坊门口也变得人迹罕见，只有城内的中心大道上偶然有行人经过，却都溜到了墙根的阴影里。

    对于这种干热天气，琉璃倒还颇为怡然，裴行俭端午前便重新去了府衙办公，这几日她也去过工坊两回，让黎大匠试着做的棉线拨车已被做了出来，这原是把纱线接长的简易工具，对于眼下的工坊来说正是得用，有些断的细纱线也能接长用于织布，只是这细纱纺起来到底还是费工费时，琉璃头疼了数日，也是无计可施。

    让琉璃颇有些难解的第二桩事却是麴崇裕。第二次去工坊时，琉璃恰恰遇到了这位世子，他的孔雀模样并无变化，待琉璃的态度竟是来了个大变，见她对纱线易断之事想不出法子来，竟是丝毫未冷嘲热讽，而是彬彬有礼间带着几分疏远，十足是贵公子的做派。

    琉璃心里纳闷，回头便问裴行俭，此人的心情怎么又空前的好起来了裴行俭只笑道，他也不知具体如何，大约是从前的闷气出了些许。琉璃摇了摇头，便把这事情抛到了脑后。

    这一日天气越发炎热，不到午时，小檀便嚷着要喝两碗西州的解暑酸粥。琉璃让她去厨房吩咐厨娘，自己拿出从工坊带回来的一端细白叠，打算给裴行俭做两身夏日的中衣。只是还未开剪，便听阿燕来报，康氏来了。

    琉璃忙放下剪刀迎了出去，就见康氏快步走进内院，脸色红扑扑的，满额都是汗水。琉璃不由吃了一惊，忙让小檀去打水过来，又让阿燕去取用井水浸着的酪浆。

    康氏忙摆手道，“莫忙莫忙，不知九郎可在家中。”

    琉璃笑道，“他已去了府衙，阿嫂若有急事，我这便遣人去府衙寻他，若事情不急，明日便是休沐。”

    康氏脸上顿时露出了踌躇的神色，半晌才道，“若说急，倒也不是十分着急”说着拉住琉璃的手低声道，“大娘，此事我也只能问你，不知九郎他对大佛寺那边是不是有些观感不佳”

    琉璃没料到她会突然有此一问，怔了怔才道，“守约平日不言怪力乱神之事，只跟我提过大佛寺倒壁画颇为可观。”

    康氏皱眉不语，安三郎与她说过，裴行俭不喜她成日拉着琉璃去佛寺，近来这两桩案子又都是经他之手，虽然不说格外严厉，却也没有半点法外施恩的意思，可见这位长史心里对信佛多半是不以为然的，更莫说是连连出事的大佛寺。

    琉璃见康氏神色沉重，也多少明白她心里的顾虑，忙笑道，“阿嫂也莫多想，守约的性子便是如此，对大佛寺虽无特别推崇，想来也不会有故意不敬的意思。”忤逆案尘埃落定后，她也曾问过裴行俭，是否早就知道那龌龊事情，裴行俭并未否认，只是他当初派人私下调查时，见孔大郎已发觉此事，决心退租搬家，想的不过是略助他一臂之力，却没料到后头会闹成这样。

    康氏听到“不会故意不敬”几个字，脸色略松，叹了口气，“大娘你还不知晓，那大佛寺的铜佛，今日又滴泪流汗了”

    琉璃“啊”了一声，当真是有些难以置信：这佛像还真有所感，又显灵了只是康氏特意走这一遭的缘由么，“阿嫂是要将此事告知守约”

    康氏脸上犹豫之色更浓，“大娘，你是有所不知，按说佛像显圣，是极难得的圣迹，若是往年，大佛寺早被踏破了门槛，可此次不知怎么的，今日从早间到如今，竟是并无太多信徒上门。我与安家几位婶子出了寺门才听说，不少人都在传，往日佛像显灵，是因为慈悲子民，可今日显灵，只怕是怒于大佛寺僧人无德。又有人说，那位被活活打死的僧人，毕竟是大佛寺的大僧，裴长史和麴世子竟未知会大佛寺一声，便下令让僧人与妇人同棺而葬，可见对大佛寺不满到了何等地步，若是大伙儿还去大佛寺捐献功德，只怕不但是误会了佛祖，还是得罪了官府。”

    琉璃恍然点了点头，大佛寺如今门前冷清，她自然是早有耳闻，原来西州人不但是失望于大佛寺的僧人品德，也是害怕得罪了麴崇裕和裴行俭，只是这种事情却不是自己能够插手的，她总不能劝裴行俭亲自出面发话，以消除忤逆案的负面影响吧

    她为难的看了看康氏，“阿嫂的意思我知道了，待守约一回来，我便将此事告知他。”

    康氏不由略有些失望，琉璃的意思明显是不会相劝了，心里到底有些不甘心，想了想道，“我也知长史他不信释教，只是佛像显圣，兹事体大，大佛寺原本家大业大，偶然出了一两个败类，固然令人不齿，却也难免，可世人若是因此便对佛祖也不敬了，却是何等荒谬长史他在西州一言九鼎，若是能说上一两句话打消那些人的糊涂念头，也是功德无量之事。”

    琉璃只能笑道，“阿嫂所言甚是，待得守约回来，我一定将阿嫂的话好好转告于他。”

    康氏心知此事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点头笑了笑，“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说着便又把上两次佛像显灵是如何轰动，连数百里外的伊州、庭州和许多西域小国、突厥部落里的信徒都纷纷赶来的盛况，描述了一遍，琉璃知道她的用意，含笑倾听，不断点头。康氏说了半日，这才起身告辞，临走又叮嘱了一遍才罢。

    琉璃看着康氏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在长安时便知道，安氏女眷都十分虔诚，可偏偏她和裴行俭都是半点不信的，要裴行俭出面帮大佛寺说话，这事儿只怕有些难度。

    待到午后，裴行俭回到家中，琉璃略一犹豫还是对他道，“阿嫂今日来过了。”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可是因为大佛寺铜佛显灵之事我也听闻了。”

    琉璃点了点头，“她说因为前些日子的忤逆案，西州人都在传佛祖显灵是怒大佛寺僧人无德，又说官府也对大佛寺十分不满，因此许多人都不大敢去。阿嫂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出面为大佛寺说几句话，打消这流言蜚语”见裴行俭已笑着看了过来，忙道，“我也知道此事为难，并不曾应下。”

    裴行俭笑容更深，“有甚么为难的明日一早，你便陪我去大佛寺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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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出人意表 混水摸鱼

﻿    夏日的清晨，西州城一片忙碌景象，妇人们三五成群的抱着水瓮去河谷中取水，汉子们乘着这早间的凉爽到坊间或城外做些活计，信徒们带着香烛香资去各大寺庙上香求佛，无事可做的闲人和午间开市后才会忙碌起来的商贾，则多半是在呼朋引伴的吹牛聊天。当裴行俭与琉璃从曲水坊出来，沿着大道一路往北而去之时，所到之处，一片问好声便纷纷响了起来，有人扬声笑道，“裴长史今日好早”

    裴行俭微笑着点头，“要去大佛寺上香，自然要早些。”

    听到这句话的人，顿时都张大了嘴，再看到他们后面跟着的小檀挎的篮子里果真放着香烛香资等物，更是揉着眼睛呆在了那里。

    从曲水坊到大佛寺不过半里多路，不大工夫便走到了，待得两人站在寺院的门口，身后已远远的跟了不少人，而那些原本想今日悄悄来上香的信徒们，则惊疑不定的收住了脚步。

    看门的两个沙弥一见裴行俭，脸色顿时一变，年纪略小的一个撒腿便往寺里跑，另一个则迎上来合十行礼，“小僧见过裴长史，不知裴长史今日有何贵干”

    裴行俭的声音格外温和，“清晨拜寺，自是为了上香。”

    沙弥一呆，抬头看了看裴行俭，只见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圆领袍，笑容温雅，身后还跟着夫人和婢女，带着香烛，的确是一副来上香的模样，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道，“长、长史里面请。”

    穿过佛寺的前庭，还未踏上大殿的台阶，大佛寺上座觉玄法师已带着两个弟子匆匆迎了出来。看门的小沙弥忙上前低声回禀了一遍，觉玄听到“上香”二字也是一愣，随即满面是笑的迎向了裴行俭，“裴长史和夫人有心了。”

    裴行俭欠身还礼，“不敢有劳法师相迎。”

    琉璃也跟着行礼，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名满西州的觉玄法师，只见他眉毛长须都已雪白，微长的面孔上，每一根皱纹似乎都写着“和善”二字，眸子却有着这个年纪的人罕见的清亮，看去倒是比那位玄奘法师更有高僧风采。

    觉玄法师并不多言，只是微微含笑的将裴行俭一行人引到了大殿之中。晨光已从殿堂高高的窗户间透了进来，大殿四壁的油灯依然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将本便金碧辉煌的壁画添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只是没有了往日里熙熙攘攘的香客，大殿多少显得有些空旷，连满壁的金箔都似乎少了几分颜色。十几位信徒本来在各个佛龛前上香祈祷，抬头看见进来的觉玄法师都是一喜，随即目光便凝滞在法师身后的裴行俭身上。

    裴行俭恍若不觉，在佛像前站定，转身从琉璃手里接过三炷香，将香头在佛像左边的烛火上点燃，待得轻烟飘起，才将三根香举至齐眉，三揖之后，插入香炉，整个动作竟是行云流水、一丝不苟。大殿里那种微妙的紧张气氛，顿时放松了下来，从僧侣到香客，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笑容。

    琉璃也跟着上了香。觉玄法师上前一步，正想开口询问，裴行俭已笑道，“听闻大佛寺铜像昨日开始显灵，裴某今日前来，还想做些功德。”

    他的声音不算大，在安静的大殿里却人人都听得清楚，觉玄法师眼睛微微一亮，双掌合十念了句佛号，笑道，“吉时未到，长史与夫人不如先喝杯清茶”

    吉时琉璃心头顿时有些纳闷，却也不好多问，裴行俭笑着谢过，一行人出门绕过一间小屋进了东边的厢房，正是琉璃上回到过的房间，门帘还未她的身后放下，隐隐便听得院子里人声响起，大约是那些观望了半日的香客们终于都涌了进来。

    觉玄法师转头吩咐弟子煮茶，过得一会儿，铜茶炉、银茶盒、鎏金盐杯、越瓷茶盏等物便在屋角安设完毕，一个年轻的僧人将茶釜放上了铜炉，垂目开始煎茶。

    裴行俭笑道，“多谢法师盛情，此情此景倒是让我想起了长安。我有一位表弟在大慈恩寺出家，拜在玄奘法师的门下。原先在长安时，我便常去寺里寻他吃茶，有两次竟还有缘遇到了玄奘法师。”

    觉玄的雪白的眉毛轻轻一抖，“裴长史原来与玄奘法师也有这般缘分当年法师路过高昌，老衲也曾有缘听得法师宣经讲道，真真是”他的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向往之情，半晌才叹息着摇了摇头，“能亲耳聆听法师纶音，真乃三生有幸，不知法师如今贵体可安”

    裴行俭点头笑道，“听说法师这几年都是夜以继日的译经，劳累过度时旧恙也曾复发过两次，平日倒还康健。”

    觉玄点头叹息，两人从玄奘谈到茶道，竟是越谈越是投机，待到煎好的热茶送到几人跟前时，不知是高窗里射入的阳光，还是煮茶时燃起的炭火，琉璃只觉得整个屋子都热了起来。

    觉玄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吉时转眼便到，檀越可需做些准备”

    裴行俭摇了摇头，还未开口，就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有人在帘外回道，“上座，麴世子已经到寺门口了。”

    觉玄立刻站了起来，抱歉的看了裴行俭一眼，裴行俭笑道，“无妨，论理裴某也该迎上一迎。”说着也起身往外便走。

    一行人到达大殿门口时，麴崇裕正不急不缓的登上台阶，一身衣袍竟比裴行俭的还要素淡两分，看见觉玄法师，立刻加快了脚步，上前深深的行了一礼，“崇裕见过法师。”

    觉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几分，“世子何必多礼”

    寺院之中，此刻早已颇有些信徒在等候着西殿的大门打开，见到裴行俭和麴崇裕，纷纷行礼，又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麴崇裕笑得比往日不知谦和多少，“崇裕早便该来了，昨日听闻贵寺又显圣迹，家父特意叮嘱，让我来表表心意。”又对着裴行俭笑了笑，“不曾想，长史竟比我还来得快些。长史难道也是信徒崇裕倒是不曾听说过。”

    琉璃一直默然跟在裴行俭身后，此刻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声：死孔雀这话摆明了就是给裴行俭下套，说信佛，为何以前从不曾来上香，说不信，一大早的过来岂不是别有用心

    觉玄似乎也觉得这一问不大妥当，眉毛一动正要开口岔过去，裴行俭已微笑着答道，“裴某愚钝，不敢与世子的慈心慧骨相比，不过佛寺乃世外清净之地，便是我等俗人，也会偶起向往之心，今日便来偏了法师的好茶，愿法师莫嫌。”

    慈心慧骨麴崇裕脸色顿时一僵。

    觉玄忙道，“长史哪里话，老衲求之不得。”见麴崇裕还要开口，忙念了一声佛号，“两位，请稍候片刻”

    早间还紧闭着的西殿门，此刻轰然洞开，琉璃忙往里细看，却见一块洁白的粗绸，将铜佛遮了个严严实实，数十位僧人在殿内齐声念诵经文，有法师拈香礼拜数次，在众僧的赞唱声中，白绸被缓缓揭开，那尊金灿灿的铜佛顿时露出了真容。

    觉玄回身道，“麴世子请，裴长史，长史夫人请。”

    裴行俭侧了一步，“世子是代都护而来，这头香还是请世子来上。”

    麴崇裕也不推脱，笑着欠了欠身，迈步走进了佛殿当中，燃香礼拜，将第一炷香插入了佛像前的香炉之中。

    琉璃此时无心他顾，目不转睛的只盯着那佛像看，却见那佛像身上似乎十分干爽，并无什么汗迹水迹。心里正纳闷，觉玄的声音已响了起来，“长史和夫人请上香。”

    琉璃只得收拢心思，随着裴行俭又上了一回香，待得插好高香，抬头再看时，却见近在眼前的佛像身上不知何时竟然隐隐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琉璃不由吃了一惊，殿内众僧高声念起了佛号，外面也响起了一阵骚动。她忍不住看了看裴行俭，只见裴行俭也抬头凝视着佛像，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麴崇裕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来人”

    琉璃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便见一位健仆双手抱着小箱子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送到了麴崇裕手上，麴崇裕缓步走到功德箱旁，打开箱盖，将里面那一枚枚光泽闪耀的金锭送入了功德箱内，回头对玄觉笑道，“法师，这一百金是麴家聊表虔诚的一点心意。”

    琉璃心里忍不住和门外的围观群众一同发出了“哗”的一声惊叹，却见麴崇裕的目光有意无意往裴行俭身上扫了一眼，心里顿时一动：自己带的那点铜钱完全不够看的

    只见麴崇裕一挑眉头便要开口，琉璃忙抢上一步，扬声对玄觉笑道，“如今世子的头香也上了，功德也捐了，都云众生平等，上座还是赶紧让外面信徒们进来也进来上香拜佛，沐浴光辉才是。”

    裴行俭本要说话，被她这一抢，嘴角不由微微扬了起来。

    这是她入寺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玄觉一怔，围在门口的众位信徒却立时应和了起来，“正是，正是，头香上便上了，我等也要上香。”

    琉璃笑嘻嘻的看向麴崇裕，“世子，你说是也不是”

    麴崇裕咬了咬后槽牙，脸上才露出笑容，“夫人所言甚是。”

    玄觉向看门的僧人轻轻挥了挥手，几位僧人往两边一退，外面等着上香敬佛的人顿时涌了进来，此时佛像身上的水珠已经变成了黄豆大小，尤其是微凹的眼眶内，水光欲盈，当真便如要流泪一般。进殿的信徒们顿时一个个热泪盈眶，上香的上香，磕头的磕头，不少人都转身向功德箱里投入金银铜钱等物，琉璃也从小檀挽的篮中取出了两缗铜钱，毫不引人注目的投入了功德箱内。

    麴崇裕眼角的余光扫到这混水摸鱼的一幕，牙根都是痒的，只是此刻殿内越发拥挤，闷热之中气味也难闻起来，他立不住身，退后一步向玄觉笑道，“崇裕不打扰法师了，这便告辞。”又看了裴行俭一眼，“长史可要一道走”

    裴行俭目光若有所思在殿中转了一圈，微笑着摇了摇头，“世子请便，下官还想再瞻仰片刻。”

    麴崇裕眉头不由微皱，只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妥，却也说不出到底不妥在何处，一时怔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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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老而弥辣 出师不利

﻿    整整一天，麴崇裕都有些心神不宁。"blank">

    处理完工坊的杂事，他坐在书房出了一会儿神，只觉得屋里的灯光似乎有些暗淡，抬头才发现高窗之外竟然不知不觉已转为了暮色。想吩咐人上晚膳，转念间又改变了主意，“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厮忙应道，“世子有何吩咐”

    “遣人去问一声，麴都护可是已然归家。”

    一刻多钟之后，换上了一身碧色衣袍的麴崇裕便走进了都护府后的小院。这院子布置与世子府类似，书房也设在外院的东边，麴崇裕挑帘进去，只见麴智湛穿着家常的细葛宽袍，散腿坐在碧竹凉席上，抬头看见自己，脸上露出了笑容，“你可用过晚膳”

    看着这张温和得近乎模糊的笑脸，麴崇裕心里突然踏实了下来，笑着摇了摇头，“正要来烦扰父亲一顿”

    麴智湛呵呵一笑，扬声道，“让厨下准备两个食盒，记得给玉郎做道鱼脍。”

    麴崇裕在下首的席子上坐了下来，也和麴智湛一般散开了腿，两只银丝绣边的白叠袜被碧竹称得分外显眼。

    麴智湛得意的伸了伸脚，他脚上也是一双白叠袜，只是白底上染了靛青色的云纹，“这白叠袜真真舒适，比当年王宫里的不差半分我便知你有这能耐。”

    这个事情么麴崇裕胸口微闷，着实不欲多说这个话题，笑了笑道，“父亲欢喜便好，儿子今日去了大佛寺，回来后左思右想，总觉得有些不对。”

    麴智湛笑容微敛，“我已听人回禀了，你离开之后，裴长史夫妇又在西殿里呆了两盏多茶的工夫。到了午后，消息传开，西州只怕有一小半人都涌去了大佛寺，一时颇有些乱相，幸亏裴长史早已派了三队差役在附近待命，立时赶了过去，才把局面稳了下来，如今西州的差役有一半都在大佛寺内外巡视，西州人人都已知晓，裴长史原来也是敬重佛法的。”

    麴崇裕脸色冷了下来，这位裴长史，果然事事都会拣巧宗儿

    麴智湛瞅了他一眼，笑着摇头，“你莫不服气，这裴守约虽比你大不了几岁，做事之老成，为父都佩服得紧。如今他这番做作，我也颇有些疑心，只怕他为的便是挟恩图报”

    麴崇裕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事情之一，“父亲，依你之见，前头两个案子会不会都是他做的局为的便是让大佛寺知晓厉害，而今日之所为，则是向大佛寺市恩”

    麴智湛沉吟半晌，皱眉道，“先头的案子如今想来的确有些蹊跷，裴守约心思缜密，从不做无用之事，无论是不是局，日前两案，已然令大佛寺畏惧，今日之举，则会令其感激，他若再用些手段软硬兼施，便是逼着大佛寺出了购买军粮的钱帛，也不无可能”

    麴崇裕心里更是一沉，默然片刻才低声道，“是崇裕一时考虑不周，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麴智湛叹了口气，“此事与你并无干系，想来裴长史在令那妇人买棺木之时，便已想好了所有后手，你以为在那般群情激奋之下，谁还能保住那对男女你即便不令他们同棺而葬，裴长史焉肯老老实实把尸首交还大佛寺不借你之手，他照样可借民之口玉郎，你莫想得太多，难不成他还真能掐指一算，便算到你你伯母当年的那些事”

    麴崇裕脸色顿时变了，“那女人与我没有半分干系他算不算得出与我何干”

    麴智湛看着他，语气变得极为沉肃，“玉郎，无论你认或不认，她都是给你这副皮囊之人，世间缘法，自有前因，怨恨在心，更成孽缘你从小也是熟读佛经的，如今她已得了她的报应，你又何必执着于嗔念，让自己不得解脱”

    麴崇裕低着头只不做声，麴智湛心里叹息，他的这个侄儿虽然已在膝下养了十几年，但有些事情，终究不是自己能解开的，只得转了话题，“如今你打算如何应对此事”

    麴崇裕神色放松了几分，想了片刻道，“如今佛像显圣，四方信徒来朝，所捐功德数目惊人，明日我便让两队府兵代替差役，日夜在大佛寺周边巡查，不得让任何人扰乱佛门清净；再者，加派人手盯着裴守约和他身边心腹之人，一旦有任何异动，都要立刻回报。明日我还会去大佛寺，与玄觉法师深谈一次，说明前次之事是我痛恨那僧人辱没了大佛寺的清誉，大佛寺乃西州诸寺之首，有麴家在西州一日，便绝不会允许有人把主意打到大佛寺头上来”

    麴智湛圆圆的脸孔上露出了欣慰之色，“明日你还是陪为父一道去，说来我也该去铜佛前上一炷香了。”

    麴崇裕展眉而笑，白玉般的面孔在灯光下几乎有光晕流转，“原来父亲也不愿裴行俭拿捏住大佛寺”

    麴智湛暗暗的叹了口气，眼前这张脸孔和那一张何其相似，血脉之痕，哪里是恨怨可以抹杀的只是，若不是这张脸，玉郎前些年也不会遇到那么些波折吧所谓孽缘，无过于此嘴里淡然道，“不过是三万缗钱，麴家可以帮他解这燃眉之急，却不能让他如此轻易便从大佛寺得手”

    麴崇裕默然不语，他固然不愿让麴家来背这笔账，却也不得不承认，麴智湛的话自有道理。

    门外有人笑道，“晚膳到啦”门帘一挑，祗氏带着四个婢女走了进来，进门便对麴崇裕笑道，“玉郎来用晚膳也不早说，厨下今日未备得你爱吃的鲜鱼，只有一坛干鲙，倒是还未开封的。”

    麴崇裕忙笑着起身谢过，两个婢女将食盒里的碟盘一一在麴崇裕面前设好，那雪白透明的干鲙放在青瓷碟里，看去分外爽口，就听麴智湛抱怨道，“怎么又是这个”

    麴智湛的面前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水，脸色也沉得有点发黑。

    祗氏笑道，“昨日不是没吃么医师都说了让你日日吃一些才好。”说着便站在麴智湛的案几前不动，麴智湛皱着眉端起碗一饮而尽，摆手道，“快拿下去”

    祗氏这转头向麴崇裕笑说了一声“玉郎慢些用”，带着婢女们退了出去。

    麴智湛苦着脸吃了两口肉羹，才舒出一口气来，“这妇人便爱拿根棒槌便认做针，那些医师的话也尽信的”

    麴崇裕夹了一箸晶莹的干鲙，抬头笑道，“庶母倒是细致人。”

    麴智湛笑了一声，瞅着他道，“你那府里也该添个妇人了，如今你远在西州，府里添几个侍妾，难不成还能让长安那边心生顾忌”

    麴崇裕坚决的摇头，“妇人难养，如今依然诸事未定，我实不愿回了府中，还要与她们周旋”见麴智湛还要说话，忙笑道，“我身边还有几个省事的婢女，若是日后诸事顺遂了，再纳妾也不迟。”

    省事的婢女麴智湛不由哑然，半晌才叹了口气，指了指面前的鎏金凤首壶，“这是我前几日得的青梅酒，你要不要尝一些”

    “这是什么酒”琉璃轻轻抿了一口，抬头望向裴行俭，这酒的味道像是米酒，却又多了一种甘甜。

    裴行俭笑道，“是柳中县令来都护府时带的青梅酒，他前次来送了麴都护一些，这次便送了我，味道倒也别致。”

    琉璃对酒兴趣不大，不过这青梅酒的味道清甜中带着微酸，夏夜饮来，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她喝了两杯，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却见裴行俭喝水般将面前的一壶都喝了下去。

    如今已入了六月，西州白日里当真是烈日如火，只是日头一沉，夜风却会立刻变得凉爽起来，夏夜里坐在凉风习习的院中，吃着各种甘甜的瓜果，喝杯清酒，看会儿星空，日子便有了一种山水画般的清远悠然。

    三更天的梆子从街上远远的传了过来，琉璃站起来收拾了果盘杯壶等物，回头却看见裴行俭依然坐在那里，不由奇道，“你还不睡”

    裴行俭摇了摇头，“你先去歇着，我还要等上片刻。”

    等琉璃纳闷的看着他。听见动静的阿燕从厢房里快步走了出来，接过琉璃手里的东西便往灶房去了，琉璃回身走到裴行俭面前，“你等什么”

    裴行俭呵呵一笑，伸手将琉璃揽到了自己的膝头上，低声道，“我在等阿古。”

    等阿古琉璃更是诧异。

    裴行俭的声音轻描淡写，“我让阿古今日入夜后去大佛寺探一探，看能不能探出那西佛殿到底有什么古怪。”

    琉璃恍然大悟，他想探的，应当是那个已经流了半个月的大汗，把西州人弄得疯疯癫癫的铜佛吧她不由脱口问道，“你也不信那是神迹”

    裴行俭的笑容有些嘲讽，“那铜佛也未免太善解人意了些”

    琉璃点头，她自然也想过，这铜佛每次都能在最好的时机出汗，的确太过蹊跷，只是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便没有多想下去。此时回想起那尊铜佛从光滑干爽到泪水长流、满身汗珠的诡异情形，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当日她离得很近，可以确信那佛像表面并无异样，所谓泪水，其实是佛像的眉目弧度恰好能把附近的水珠都聚集到眼窝处而已，但那尊佛像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冒出汗珠来，而且是从早到晚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往外冒

    裴行俭也是若有所思，“我那日已看过，铜像周身、佛殿之内，并无异样，但据白三回报，他带着差役在大佛寺里巡视时，后院被守得极紧，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去，我猜，那古怪之处应与后院有关，只是这半个月来，咱们都被盯得极紧，今日阿古才寻了个机会躲了出去，不知能探出什么。”

    琉璃奇道，“探出来又如何”

    裴行俭笑了一笑，“自然是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琉璃想了片刻，忍不住有些担心，“你是说，若探不出来，便解不了难题”

    裴行俭眉头轻扬，“这世上既然有设局之法，自然便有破局之路，此路不通，换一条便是，难不成还真有永世瞒得住天下人的手段”

    也是，这世上哪有能永远骗人的把戏琉璃心头顿时松了下来，陪着裴行俭坐了一会儿，睡意却是不受控制的一点点往上涌。

    裴行俭见她小口小口的打着哈欠，笑着站了起来，“你跟着熬什么，待有了消息，我第一个便告诉你”说着，便把琉璃拉进屋里，按着她躺在床上，又给她盖上了薄薄的丝被。自己也靠着床头坐了下来。

    琉璃看着床头那个沉稳的身影，心里虽然惦记着此事，眼皮却越来越沉，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待到一睁眼时，天光居然已是大亮。她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只见屋里屋外，裴行俭竟是人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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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煞费心思 狭路相逢

﻿    外院的偏房里，阿古的衣衫上的灰尘还未拍尽，眼睛里满是血丝，神情也极为凝重，“阿古明夜再去”

    裴行俭也皱着眉头，听了这话倒是笑了笑，“无妨，你先去歇着，我再思量思量，若能调开咱们家附近的那几颗钉子，我与你同去或更妥当。"blank">

    阿古摇头，“阿古不过是个车夫，还能混得过去，阿郎若是不在院中，只怕那些人立刻便会想到大佛寺。”

    裴行俭沉吟片刻，“实者虚之，总有法子让他们发现不了。”

    阿古依然摇头，“我再探一次便是，阿郎何必以身犯险”

    裴行俭正欲开口，突然听到窗外传来的脚步声，忙摆了摆手，没过片刻，琉璃从前门挑帘走了进来，看见屋里的人，松了口气，又上下打量了阿古几眼，眼睛发亮，“阿古什么时辰回来的可曾发现了什么”

    阿古看了裴行俭一眼，见他笑着点头，这才站起来回道，“小的回来了不过一盏茶功夫，这时辰外面最是热闹，不然倒是不好混进来。大佛寺那边，还不曾发现什么。”

    琉璃“啊”了一声，便去看裴行俭，裴行俭道，“阿古这次算是探路，大佛寺僧人行动十分谨慎，阿古入夜便潜了进去，西佛殿里一直有人守着念经，接近不得，后面的院子也并无什么异常，只是晾了些僧衣，连人影都没有几个，阿古守了一夜，都未发现异动。”

    琉璃皱眉想了半天，依然是不明所以，裴行俭笑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你昨夜睡得晚，还是回去补眠才是。”

    琉璃看了裴行俭一眼，他早已换上了出门的竹青色绫袍，看上去倒是神情清爽，容光焕发，半丝忧心的模样也无。只是若真是如此，他昨夜又何必那般坐等以他的性子琉璃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自有打算你也打算去大佛寺探一探”

    裴行俭怔了一下，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我耳力比阿古强一些，或许可以多探探觉玄大师身边那几位僧人的动静。”

    琉璃恍然，事在人为，若是表面上查不出端倪来，不如盯着几个关键的人，只是他堂堂一位长史，居然干这种事情，实在是有些荒谬。这事情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裴行俭看见琉璃微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出神，知道她定然不会回去歇息了，只能对阿古道，“你先用些早膳，好好歇息，有事待我从府衙回来再说。”说着便携住了琉璃的手，“你若不想再睡，便陪我用早膳去。”

    裴行俭和琉璃的早膳历来简单，今日也不过是胡饼、肉糜粥，两样小菜和一盘洗净切好的甜瓜，还有两个小小的银罐，则是装了酱和醋。琉璃随手拿了一块胡饼，正想往上面倒些酱，却被裴行俭按住了手，“你今日是要尝尝酸饼么”

    琉璃低头一看，不由哑然失笑，她手里拿的竟是醋罐。这两个小罐子式样原是一般无二，只是盖子上有些区别，圆钮的银罐放的是醋，方钮的才是酱。她换了一个小罐，却见裴行俭依然盯着那罐子，脸上突然间露出了一个奇妙的笑容。琉璃忙道，“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裴行俭笑着抬起头来，指了指这两个罐子，“我在想，那铜像，或许就是一个铜罐，大佛寺做的文章多半并不在其外，而在其内”

    也就是说，那铜佛很可能是空心的大佛寺是在佛像里面弄了手脚琉璃赞同的点头，她对自己的眼力颇有信心，她那天和裴行俭一道在西佛殿里呆了很久，仔仔细细的看过，铜像的表面的确没有什么异常，至少没有涂上别的东西。难道是有肉眼难以看见的极其细微的小孔，在佛像里灌满水之后便会往外渗出来不，不可能，这个时代还没有精湛到这等地步的金属制造工艺，那就是里面装了别的东西

    裴行俭已经三口两口的用完了早膳，看见琉璃还在皱着眉头，心不在焉的慢慢咬着胡饼，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头，笑道，“你莫伤神了，我猜那佛像之下定然有地道，届时多留意些，焉能破不了这题”

    琉璃向他笑了笑，低头喝了两口热粥，裴行俭已站起身来，“今日我会早些回来，记得做些罗阇。”

    琉璃点头，罗阇是西州人最常用的夏食，是一种酸粥，刚开始喝时会觉得味道怪异之极，但多喝两次，便会发现它的妙处，尤其是用井水浸凉了，在炎热的午后慢慢喝下去，当真能让人暑意全消。

    待裴行俭走后，小檀进来收拾盘碟时，琉璃便随口吩咐了一句。小檀头也不抬的笑道，“婢子如今也是一日都离不得这个，今日一早便把罗阇放入罐子，吊在井水里了，娘子什么时辰想用，取出来便是。”又叹了口气，“原来家中有口井有这般好处，怪道西州有井的院子比没井的要贵上五成，这西州又无冰可买，这没井的人家，夏日若想吃些凉的都是无法。”

    她一面说，一面快手快脚的收拾好了案几，用漆盘端起碗碟便往外走，刚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琉璃的一声惊呼，她唬了一跳，忙回头问道，“娘子怎么了”

    琉璃已霍然站了起来，眼睛闪亮，满脸都是笑容，“没什么，小檀，你今日立了大功”停了停又道，“你让阿燕去库房找一把铜壶拿出来。”

    小檀不由一呆，立了大功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立了大功还要再问，却见琉璃已经快步走回了内室，只得摇了摇头，一脑门官司的走了出去。

    内室里，琉璃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着叹气，又恨不得仰头大叫一声自己真够笨的，这么简单的事情，居然到现在才想明白

    裴行俭静静的坐在都护府后厅的案几后面，手头的文书半日也未翻动，目光却一直落在案头的一个银壶上。

    门外传来了庶仆的通报声，“长史，安家三郎求见。”

    裴行俭回过神来，忙道，“请他进来。”

    门帘一挑，安三郎笑吟吟的走了进来，他明显黑瘦了一大圈，却比以前更精神了些，看见裴行俭便欠身行了一礼。

    裴行俭站了起来，“这屋里并无外人，三郎何必多礼。”

    安三郎笑道，“今日乃是有公务来向长史回禀。”

    裴行俭看着他的神色，笑了起来，“筹到这许多粮草，辛苦三郎了。”

    安三郎惊讶的挑了挑眉头，随即呵呵一笑，“果真瞒不过九郎。”随即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账册，“这半个月来，从各县乡赶到州城的商贾大户甚多，给我等省了不少气力，今年天时尚好，西州各县收成都不坏，从敦煌，龟兹等地收粮的行商也都有好消息传回，如今，十万石的粮食都已谈妥，已经入仓的，也有五万多石，还有四万多石的大约月底便能陆续运到。草料也备好了大半。”

    纵然知道安三郎带来的定然是好消息，这消息也比预想的还要好些，说来居然还要多谢那尊大佛，裴行俭摇头微笑，握拳轻轻的捶了捶案面，“太好了”

    安三郎又笑道，“只是各家的粮仓如今都已经快满了，再过些日子再有粮草送到，只怕已装不下，不知何时可以动用官仓”

    裴行俭顿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用官仓收粮之时，便是要按约定先付各行商一半钱款之日，另外一半，要行商们将粮草送到军仓后，凭军仓的收条印章来这边支取。他的目光在案头的银壶一转而过，面上的微笑却十分笃定，“半个月后，开仓收粮”

    安三郎心头一松，他们做商贾的，最怕便是积压货款，这样的大笔购买粮草，动用的钱帛不是小数目，大军何时能到，何时送粮还未可知，总不能一直这么干等着，若是半个月后能如约得一半的钱款，成本便回来了大半，压力自然小得多。

    他双手把账册交到了裴行俭手中，一面便言简意赅的回报了行商们下一步的安排，裴行俭默默点头，安三郎原是心思细密之人，这些具体事务在他手里都是安排得井井有条，裴行俭听了半日，不由笑道，“真是多亏三郎了”

    安三郎笑着摇头，“哪里的话，这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的这话倒是发自内心，安家在西州固然颇有根基，但他毕竟只来过两次，如今有了这个机会，西州的商家大户几乎都参与了进来，事情虽然有些繁难之处，但用心去安排调度好了，他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不然他连开的香料铺和药铺，为何同行里不但无人敢使绊子，还有不少人主动前来示好他身后虽然有着裴行俭这层关系，到底也要显露些自己的手段，才能服众。

    两人又就着细节商议了几句，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回报道，“长史，世子让你赶紧去正堂，说是葱山道前军大总管苏将军派了一位参军事过来。”

    前军大总管苏将军安三郎眼睛顿时一亮，低声道，“苏将军的人来得好快”

    裴行俭也是面露喜色，对安三郎点头一笑，“三郎略等等我。”正要快步往外走，突然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安三郎顿时有些纳闷，却见裴行俭出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转头道，“三郎先坐着，待会儿若让你过去时，你言语上要当心一些。”

    安三郎不由奇道，“苏将军派的人难不成还有什么不妥”

    裴行俭微笑着摇头，“此苏将军，非彼苏将军”还要再说，门外已催促道，“长史，世子让你快些过去。”

    裴行俭不及多说，只是向安三郎点了点头，快步挑帘出去，跟在麴崇裕的随从身后，一路去了正厅，还未入门，便听见门内传来一阵不算陌生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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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言外风云 午后旖旎（加更啦）

﻿    随着一声“裴长史到了”的通传，屋内的笑声蓦然停了下来，裴行俭微笑着走了进去，就见麴智湛坐在案几之后，依然是惯常的满脸笑容。案几前的麴崇裕看见裴行俭，眉梢微扬的笑了起来，“裴长史来晚了，该罚”

    原本背门而立的那个高大身影略顿了顿，缓缓回过身来，一张脸孔似笑非笑，“守约，没想到这么快又见了。”

    裴行俭走了两步，抱了抱手，“原来是子玉兄，真是意外之喜子玉兄竟是随着苏将军来了伊州”

    苏南瑾目光落在裴行俭的脸上，眼睛下意识的微微一眯，自己父子如今被发配伊州，不都是拜他所赐自己原本还颇有些茫然，直到父亲详细追问了那天发生的事情，才一个耳光扇醒了他那位自称苏定方义女、武昭仪画师的胡女，竟然就是裴守约的妻子此事长安无人不知，偏偏自己已经一年多未回长安，才被蒙在了鼓里。裴守约当时不动声色，原来是布下了那样一个陷阱让自己跳进去可恨的是，此事还累及到了父亲，让他又一次被发到了这种蛮荒之地，而自己也变成了一名九品的伊州参军事

    苏南瑾微微吸了口气，才笑了出来，“正是，不曾想皇恩浩荡，准了我到父亲麾下效力。如今家父已被授了葱山道前军总管，此来西州，我是奉命查看备战之事，倒是要烦扰守约几日了。”

    裴行俭依然是笑微微的，“求之不得。”

    麴崇裕看了看裴行俭，又看了看苏南瑾，眼神颇有些玩味，轻声一笑，“苏公子，西州钱粮赋税之事，都是裴长史在管，公子有何事务，询问长史便是，我却是不大清楚的，不过公子若想知道西州哪种美酒最醇，何处歌舞最艳，崇裕倒是还能说上一二。”

    苏南瑾见裴行俭并未出声，显然是默认了此事，心头倒是微惊，适才麴崇裕说起不知钱粮几何，自己还当不过是自谦之语，他自然也知道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对裴行俭的手段越发心生忌惮，却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就此架空了麴氏父子

    心思转了几转，他还是笑道，“守约，咱们便先谈公事再叙私谊，不知西州为此次大军准备了多少粮草”

    裴行俭神色从容，“备了五万石粟米，一万车草料和谷料。月底便能齐备。大军到时，随时可运至军仓。”

    苏南瑾眉头顿时高高的挑了起来，“守约莫不是开玩笑西州有口近四万，才备了五万粟米，伊州人口尚不足一万，也备了两万多石，大军西征是国之重务，守约莫拿大军的粮草当儿戏”

    麴崇裕眉头一皱，他虽然明面上不曾过问此事，私下自然时时留心，近年来风调雨顺，西州粟米不过一百多钱一斗，敦煌等地则更低。裴行俭此次筹集军粮，出的价却是运到军仓后一石粟米价三百文，几乎翻了一番，这才惹得西州的行商们争相出手，他隐隐听闻是按着十万石准备的，怎么到他嘴里便成了五万石他正要开口，麴智湛已笑道，“玉郎，去吩咐一声，拿些梅子浆进来，苏公子一路辛苦，也要解解暑气才是。”

    麴崇裕一怔，看见麴智湛投来的淡淡目光，只得低头应了一声，走出门外吩咐随从。

    裴行俭的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半晌才叹了口气，“不瞒子玉，西州不比伊州地广人稀，当真是人多地少，我这两个月来都在头疼此事，高价收粮、动用行商，种种法子都试过了，原也是照着十万石备的，如今却只有五万石有些把握，若是加上夏收的租子和西州存粮，大约也就是六万光景。”

    麴崇裕回来时正听得此话，心头不由也狐疑起来，他忍不住看了父亲一眼，麴智湛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他心里一动，站在了一边。

    苏南瑾心里冷笑了一声，眼角一瞟，只见麴智湛仍是一副笑面佛的模样，似乎全然不觉得这粮草之事跟自己丝毫关系，麴崇裕则看着案几上的砚台发呆，也是满脸漠不关心的神色，心头更是一松，看着裴行俭也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此事我也知晓为难，只是此次大军有十万之众，程大将军给家父下了严令，在大军抵达之前，西、庭、伊三州务必以每口三石之数备齐军粮，违者以军令论处，家父这才令我来知会都护与长史，必得在七月之前，备齐此数。”

    十二万石裴行俭目光中露出了几分真正的愕然，一时没有做声，苏南瑾却笑了起来，“守约不必担忧，家父也知我与守约有旧，因此才特命我过来助你一臂之力。”

    裴行俭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子玉兄”

    苏南瑾微微扬起了头，“我此来奉命领三百精兵随行，守约先尽力筹集粮草，待到七月前入仓，所缺之数，我便派兵入乡征粮”

    “派兵入乡征粮”这六个字一出，连麴崇裕都惊讶的转过头来，这个词背后的残酷含义，西州人绝不会陌生。裴行俭脸色不由也微微一变，“万万不可，守约定竭尽所能交上粟米，只是十二万石”这个数目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

    苏南瑾叹了口气，“守约果然菩萨心肠，子玉佩服，只是军令如山，哪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守约你且放心，你先尽力而为，七月之前，若能如数交上自然最好，到时若有短缺，我便是拼上背个骂名，也不能坐视你被程总管军法处置”

    看着裴行俭皱眉不语的摸样，苏南瑾的心中不由一阵惬意：他在西州呼风唤雨，却没有料到还有这一招在等着他吧这是听闻裴行俭的那把火后，父亲苦思冥想才定下的计策，一口三石的数量也是父亲向程将军提出的，伊州人少，地却不少，两次强征之下总算收到了两万四千余石，但以西州的土地，要拿出这些粮食，却比登天还难。这样一来，先以军法之酷威慑，再以收粮之举市恩，同时也让裴守约好容易在西州建立的人望就此扫地，一石三鸟，便算是向裴守约先收一些利钱。

    裴行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子玉好意，我心领了，此事可否再容我几日”

    苏南瑾摇了摇头，“中元之前，大军必到，纵然我想帮守约拖上几日，但军法不容情，守约莫存侥幸之想”

    屋里的气氛顿时沉闷了下来，连麴智湛脸上的笑容都收了两分，外面倒是适时响起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世子，梅子浆可是即刻送上”

    麴崇裕笑着看向苏南瑾，“如今苏公子正事已谈完，还是先尝尝这柳中县的梅子浆罢”

    被井水凉过的梅子浆酸甜可口，入喉便如一根冰线便让人暑意顿消，麴崇裕又随口说了些采梅女之类的风花雪月之事，屋子的气氛慢慢放松了下来。

    裴行俭却有些立不住，沉吟片刻还是道，“麴都护，下官还是先去吩咐属下四处催催粮草。”又对苏南瑾抱歉的一笑，“子玉，我失陪了，待得有暇时，定然请你好好喝上一顿。”

    苏南瑾笑意轻松，“守约当真是勤于王事，让人佩服。”

    麴崇裕却轻佻的挑起眉头，“守约好生让人扫兴我还要给苏公子设宴接风，再说，苏公子是头次来西州看，也该有人有人带他游玩游玩才是，你难不成都要躲了去”

    裴行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只怕这些天下官都不会有太多闲暇，还要劳烦世子费心。”说着向三人抱了抱手，转身便走，快到门口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道，“下官差点忘了，说来苏公子也不是外人，苏将军便是毕国公当年的麾下爱将，两次随大将军出征西域，只怕西州也是来过的，苏公子家学渊源，想来对西州自不会太过生疏。”

    深青色的门帘悠然落了下来，苏南瑾一颗心却忽的悠了上去：自己来之前，父亲曾反复交代过，他曾在镇国大将军阿史那社尔麾下征讨高昌之事，绝不能对麴氏父子提起。毕竟阿史那社尔这个名字，对于麴家而言，可谓没齿难忘。当年阿史那社尔兵败薛延陀，率残部投奔高昌国，被国主麴文泰收留，后来又转投大唐，当上了大唐的驸马，谁料没几年便与侯君集一道率兵灭了高昌，麴文泰便是因此忧惧而死，此等国仇家恨，岂是十几年的岁月能磨灭的

    父亲的确曾随大军西征，只是当时他职位不高，立功亦是不显，原想着不会有人留意到此事，没想到裴行俭居然记得这些陈年旧事，又被他公然的挑了出来

    苏南瑾忍不住抬眼去看麴氏父子，只见两人都有些愕然，倒是麴智湛先叹了口气，“原来苏公子与西州还有此等渊源，当年我随唐军回长安，倒是不曾听闻令尊的名讳，想来那时令尊还声名不显。说起来当年高昌城破，侯君集纵兵抢掠，若不是毕国公还心存些旧情，约束麾下军兵秋毫无犯，我等不知还会落到何等地步，此事惨烈，不提也罢”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声。

    麴崇裕也是默然半晌，叹息不语。

    苏南瑾心里微松，看来这麴氏父子倒是明理之人，并不忌讳谈论此事，却也没有一味记恨。笑了笑道，“正是，当年家父不过负责军需，连高昌城都不曾进得，后来在沙州做了几年刺史，又随军征讨了一回龟兹，那回倒是转做了先锋，如今竟是回了伊州，也算是与西疆有些缘分。”

    麴崇裕展颜笑道，“那苏将军在西疆的年头，岂不是比我还要长些”

    一时这都护府的正厅之中，谈笑之声再起，比先前更是响亮了几分。只是麴崇裕盛情邀请苏南瑾到自己府中住下时，苏南瑾略一犹豫还是摆了摆手，“多谢世子盛情，只是苏某有兵丁随身，不好自己逍遥，今日还是出城回营中安顿一番才是。”所谓人心难测，他原本的确打算多与麴氏父子交往，这才好对付裴守约。只是如今却是不能不多留个心眼了。

    麴崇裕满脸憾色，又约定了明日宴请的时间，笑吟吟的把他送了出去，回头脸色便沉了下来，冷冷的哼了一声，对麴智湛道，“裴守约这离间之计也使得太过拙劣，阿史那社尔固然死有余辜，可他便以为我们麴家会对每一个曾发兵高昌之人都恨之入骨、老死不相往来若是如此，我们在长安还能活到如今父亲放心，儿子不会糊涂”

    麴智湛脸上的微笑早已收了起来，看着那飘动的门帘出神，“离间计拙劣不拙劣，要看对谁使，对付这苏公子，只怕这般便是足够。如今我们便是半点都不介意，他能信么”

    麴崇裕知道此言不虚，想了片刻才道，“这苏公子与裴行俭似乎结怨颇深，这十二万石粮食，似乎也是冲着他来的。儿子这便着人去打探一下，他们结怨究竟所为何事。再者，这十二万石裴守约到底能筹到几成，也需着人探听明白，所差之数，我会立即从公田补上，暂停西州官员米禄，再派人去南边诸国收购。”想到离七月不过二十几天光景，若是差个几万便是从周边运来也绝非易事，一时不由眉头紧皱，语气深寒，“他们这些唐人自己明争暗斗也便罢了，居然拿着西州人来作伐”

    麴智湛看着他叹了口气，“此事关乎西州子民，大佛寺那边，你依然要盯着，只要裴行俭所行无果，便立即让他来见我，出钱之事，由我来说收粮之事，更要立即着手做起来。”

    麴崇裕带点了点头，“儿子这便让人去办。”想了想又冷笑一声，“大张旗鼓的办”

    “十二万石”安三郎“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岂有此理此次我们这些人在西州收到六万石粮米，已是各出神通了，若要再搜罗两万出来，也不是搜不出来，只怕若是从外地运，此刻派人过去，收是能收一些，但时辰太短，一则钱帛花费太巨，二则也有些冒险。”

    裴行俭点头不语，他自然也知道，在西州本地收粮最是便宜，商贾们自然会竭尽所能，如今除了些富户外，只怕西州人家都剩不得太多粮食，再收便只能强收，“我算过了，西州各处粮仓还有几千石余粮，若加上公田职田所出，能凑上一万石，还有一万么”他正想说可以另辟蹊径，就见安三郎脸上突然露出了犹疑的神色，不由转了话，“三郎可有法子”

    安三郎不好意思的捋了捋胡须，“其实，咱们这些人实收的粮米有十一万石。”

    裴行俭怔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你们收粮时做了手脚是不是”

    安三郎忙道，“你也知晓军仓的规矩大，遇到不好说话的，克扣两成也是有的，我们也是无法，收时便留了些余量，这也算是规矩，好在这次收粮的价钱本来便比往年高了两成，因此农户们也不计较若是九郎有把握入仓时公平计量，只怕十一万石尚能有余。”

    裴行俭出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你放心，我来安排。”他的手指有意无意的转动着案几上那把银壶的盖钮，“让人不敢弄鬼，原不是什么难事”

    安三郎眼睛一亮，“这是更好”这样一来，他们这些行商也能多一成的收入，岂不是皆大欢喜他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却没看见裴行俭目光往北边的高窗扫了一眼，眉头轻轻一皱，随即才舒展开来，扬声道，“请仓曹参军和户曹参军过来议事”

    这一日，裴行俭回到家中时，已是快到午后的申初时分，一日中最热的时分刚刚过去，屋子里却比午间更闷热了一些。裴行俭进门便松开了衣袍上的蹀躞带。屋里静悄悄的，他挑帘走进内室，却见琉璃正靠在床头打盹，手里拿的一卷书大半已滑到了裙子上，衣裙微松，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衬着雪白的脸颊和长长的睫毛，竟是平日不曾见过的风情。

    裴行俭出神的看了片刻，琉璃的头却突然往下一点，又了倚回去，眉头还不舒服的皱了起来，那卷书也在一点一点的滑出手掌。他不由失笑，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拈起她散乱下来的一缕头发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扫了扫，琉璃下意识的伸手一挥，手头的书顿时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响，她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看见裴行俭近在咫尺的笑脸，不由一怔，平日清澈灵动的眸子里一片茫然。

    裴行俭胸口一热，低头吻上了这双眼睛，手上微一用力，将她揽入怀里，那根本来便有些松散的衣带在他的手指间迅速滑落下去。她的肌肤细润而清凉，却让他觉得自己体内的那团火烧得愈发难以自抑，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琉璃刚刚清醒过来的脑子顿时又有些迷糊，好容易才想到还有事情，忙往后仰了仰头，“守约，守约你等等。”他的双唇已封了上来，带着惊人的热度和不容拒绝的坚决。琉璃的理智无声的消失在他的缠绵的唇齿和火热的手指之间，伸手环住了他的背脊

    良久之后，裴行俭从床上起身时，琉璃只觉得自己连眼皮都懒得睁开，只是已经回到脑子里的理智实在不允许她像往常一般直接睡过去，咬牙还是坐了起来，裴行俭从壶中倒了水，打湿了布巾，回头看见她，倒是怔了怔，“你歇着就好。”

    琉璃笑道，“我有东西要送你。”

    裴行俭看着她倦色未退的脸，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你歇好了再送不成”

    琉璃坚决的摇头，“过一会儿便送不了”说着站了起来，略停了停才走到门外，扬声道，“小檀，快把井里冰着的青梅酒送过来。”

    裴行俭惊讶的挑了挑眉，实在不大明白，她为何如何着急让自己喝酒。跟着她走出去时，才注意到外面的食案上一排放着好几个壶，有精致的鎏金银壶、有彩绘的玻璃壶，还有一个朴实无华的铜壶。

    过得片刻，小檀便抱了一个水淋淋的瓦罐进来，琉璃让她把褐色的青梅酒逐一倒满了案几上那几个壶，又盖上了壶盖，小檀笑道，“娘子又要摆弄这些壶了”

    琉璃摆手不语，小檀好奇的看了几眼，才走了出去。裴行俭看了看这几个壶，又看了看满脸认真盯着壶看的琉璃，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也在案几边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只见最外侧的玻璃壶上似乎隐隐有水光流转，裴行俭吃了一惊，忙伸手摸了上去，只觉指尖微润，果然是有水，再看铜壶和银壶，看上去倒也不觉得有太大异样，只是用手指细细抚上去，分明也有轻微的水意。

    裴行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细细的把铜壶擦了一遍，确认手帕有湿痕，才怔怔的抬头看向琉璃，“琉璃，这是怎么回事”

    琉璃心里叹气，很简单，这是因为空气中的水蒸气遇冷重新凝结成水，只是要是照直这么说出来，自己肯定会被他当做生病烧糊涂了。她笑着摇头，“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日午间我用玻璃碗盛罗阇喝时，突然觉得碗上似乎有水。这才想起，在宫里若是夏日用冰时，杯盏便会发润，有时还会有水珠滴落。横竖西州井深水凉，我便索性拿井水来多试了几次，果然不管是玻璃壶、铜壶还是银壶，只要在里面倒满井水，过得一会儿，外面便会微润，午间在外面时，水意比这还要明显，想来若是放了冰块进去，或许会润得更厉害。”

    裴行俭的目光依然凝视着手里的那把铜壶，说话的工夫，刚刚被帕子擦干的铜壶颜色又变得有些润泽。中空的铜佛、西州唯一的冰窖他闭上双眼，摇头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怎么便没想起来”

    他睁眼看着琉璃微笑，突然把铜壶往案面上用力一顿，站起来一把她抱起，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笑声朗朗的传了出去。

    琉璃顿时有些头晕，忙搂紧了他的脖子，“莫转，快莫转了”

    裴行俭放下她，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琉璃，你又帮了我大忙”

    琉璃不敢撒手，闭着眼睛笑道，“你还不知恩图报，结草衔环，也免得我白忙这一日”

    裴行俭哈哈大笑，“娘子所言，敢不从命只是小的先还要从娘子这里借一个壶。”

    琉璃想了想笑道，“铜壶不借。”

    裴行俭笑着叹气，“就借半日。”

    琉璃摇头，“半刻也不借，除非”她笑嘻嘻的看着裴行俭，闭口收住了下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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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有心搅局 无力回天

﻿    午后，西州的上空，乌云迅速变得浓厚起来，云层间不时划过闪电的微光，随即便响起了滚滚的雷声，眼见天色朦胧，高空中似有雨幕笼罩，只是眼前的地面上却是依然看不到一滴雨水。

    琉璃站在屋檐下仰头看了半晌，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是这种雨水到半空就被蒸发干了的古怪天气么

    站在她身边的小檀抱怨道，“等了半日，又是一场鬼雨白耽误工夫。”说着抬腿便往外院走，刚走到院中，几颗硕大的雨珠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正砸在她头上。小檀“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几步蹿到了院门下面。

    下一刻，比黄豆还大的雨点稀稀拉拉的落在院中的硬土地面上，溅起的尘土形状竟是格外清晰，看上去就如一朵朵浅黄色小花在瞬间盛开又凋零。

    琉璃不由看得呆住了。

    一只手稳稳的揽住了她的肩头，裴行俭的目光也落在那些雨点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喜悦，“今日的雨倒是落下来了。”

    琉璃向他扬起了笑脸，“真是适宜出行的好日子”

    裴行俭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放心，雨停了便带你去。”

    琉璃嘻嘻一笑，拿把铜壶换场热闹看，这桩买卖真是划算。那个满脸刻着德高望重四个字的老和尚，变起脸来会是什么样子她等着看这一幕，已是等了足足半个月

    稀疏而硕大的雨点掉了一刻多钟便蓦然停了下来，天色慢慢变得清明，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照在西州城上，半湿的地面顿时热气蒸腾。好在雨后的风里还带着凉意，让这闷热多少散去了一些。

    裴行俭穿上了琉璃给他新做的细白叠圆领袍，白叠被染成淡淡的青色，袖口和领口包着颜色略深的棋格纹青绫，看去简洁素雅。琉璃也穿着淡青色衫子，配棋格纹暗花的青绫裙，裴行俭平素对穿着并不太在意，一看两人这一身也笑了起来，上前携住了琉璃的手，迈步往外走去。

    阿成早已等在了门口，手中拿着一个沉甸甸的照袋，小檀也换了身衣服，挽着装了香烛的篮子。琉璃看了阿成的照袋一眼，忍住了嘴角的笑意。

    大约是刚下过雨，日头又不甚酷烈，道上的行人倒比平日多些，待过了南门，香客打扮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每个人身上都是风尘仆仆，一看便知是赶了不少路。大佛寺的铜佛显圣每次都会持续一个来月，如今所剩时日无几，赶来进香的也以远途而来的信徒为主，虽不及前些日子的人山人海，却也依旧热闹非凡。

    裴行俭一行人离佛寺大门还有十几步路，寺外驻守的府兵中领队便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见过长史”

    裴行俭认得此人正是平素常跟在麴崇裕身边的心腹，也笑着点了点头，“祇队正辛苦了。”

    这位祗队正似乎没料到裴行俭居然一口便叫出了他的姓氏职务，倒是呆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长史好记性，不知长史此来可是为了上香”

    琉璃不由纳闷的看了这位府兵队长一眼废话么这不是虽然午后上香是少见点，但有了佛像显圣这事儿，从日出到日落来上香都不算稀奇。

    裴行俭也是笑而不语，祇队正拍了拍头，“下官糊涂了。”裴行俭点了点头，正要走开，祇队正又回头道，“尤十六，你不是有事要向长史请教”

    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府兵红着脸走过来向裴行俭行了礼，开口时多少有些磕巴，“长史，小的、小的阿弟半个月前放牧时不合贪睡，丢了一只马驹，家人遍寻不得，适才他们，他们说长史能算，让小的来问问长史，该如何去找那马驹。”说完之后更是满脸通红，眼睛都不知看着何处才好。

    裴行俭笑着摇头，“时日久了，此事不好算，况且我也未带卦钱在身，不如日后再说”

    祇队正忙道，“还不赶紧谢过长史”又对裴行俭笑道，“长史有所不知，这尤十六的阿弟原是替人放牧，若是寻不得马驹，便要白替人再看两年，他家近来多事，我等想帮也出不了力，这才厚着脸皮来求长史”

    琉璃听得几句，渐渐觉出不对来，裴行俭脸上的微笑不变，只是当这队正从尤十六扯到牧马监时，还是叹了口气，“队正高见，只是我还有事，回头再与队正探讨。”

    祇队正忙笑道，“看我糊涂了，真真是对不住长史，长史稍等，这边人多拥挤，下官这便领您过去。”

    刚到内院，另一队府兵的队正又热情洋溢的迎了上来，这次却是来回报，此次佛像显圣，引来的香客比前几年更多出了三成，幸而长史与世子安排得宜，三十多日来未曾有人受伤云云。

    这都是怎么了琉璃越发诧异，随即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守约，真真是巧，你怎么也来佛寺了”

    从寺门走进来的麴崇裕身上穿着一件绯色锦边的交领绫袍，头上还束着鎏金银冠，气息未定，双颊微红，当真是色若春晓之花。只是无论如何看不出半分拜佛的模样。

    刚才还口若悬河的队正立刻行了一礼，低头退了下去，裴行俭转身抱了抱手，“真是巧。”

    麴崇裕笑着走上几步，“不知守约此来，所为何事”

    裴行俭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还能所为何事”

    麴崇裕脸上倒是露出了些许诧异之色，“守约难不成真有心向佛竟是比我还来得勤些。”

    裴行俭摇头，“不敢与世子相比，内子偶然有感于心，要来参拜一番，我却是有些惦念玄觉大师的好茶了。”

    麴崇裕似乎这才看见琉璃，向她微微欠身点头，“原来是库狄夫人要来拜佛。”

    琉璃此时哪里还不明白适才那两个队正在弄什么鬼，听了这话，忍不住笑着还了一礼，“我也诧异得很，适才这两位队正为何如此尽忠职守，原来世子要来上香。”

    麴崇裕仿若不闻，转头便又跟裴行俭说起话来，一面说一面上了台阶，却见那位觉玄大师也从殿内转了出来，合十行礼，依然是一脸和善的微笑，“长史与世子今日竟是联袂而来，善哉善哉。”

    午后时分的西佛殿不比平日的熙熙攘攘，香客却也不少，琉璃上香之时，耳边是一片虔诚的赞叹祈祷，只是面对眼前不远处那座汗水流得越发欢畅的大佛，她只觉得手指痒得厉害，恨不得探出去摸一摸那佛像是不是冰凉，好容易才咬牙忍住了，又看了好几眼才恋恋不舍的出了佛殿。

    她的样子倒也无人留心，麴崇裕正对觉玄笑着道，“长史说大师的茶极好，崇裕今日也想叨扰一杯，不知会不会太过打扰”

    觉玄雪白的眉毛舒展开来，合十微笑，“求之不得。”

    依然是东厢房的雅间，烹茶的年轻僧人也依然手势优雅，动作熟练，连备下的茶盏都与上回一模一样，只是气氛多少有些不同，麴崇裕似乎对佛经极熟，与觉玄引经据典的说起了因果福报之事，自有一种水泼不进的优雅。琉璃固然不会开口，连裴行俭都只是笑微微的听着，半晌才回身向阿成点了点头。阿成转身悄然走到觉玄身边常跟着的年轻僧人旁边，低声了两句，那位僧人有些意外，也低声回了一句，见阿成点头，才笑着跟他一道走出门外。

    麴崇裕百忙之中也给身后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那随从脚步轻快的跟了门，回头便对觉玄笑道，“法师所言甚是，只是我倒记得玄奘法师当日曾说过，若不催邪，何以显正”玄谈妙语中，适才的那点动静，就像小小的雨滴落在湖面上，激起的那点涟漪迅速的消失不见，连水花都不曾激起一朵。

    大约过了两盏多茶的功夫，出门的三个人又悄然走了回来，阿成依旧拿着他的照袋，满脸微笑，眼睛都比平日亮一些。那位年轻僧人低着头，看不出神色如何，倒是麴崇裕的那位长随神色如常，向麴崇裕微微摇头，站在了他的身后。

    麴崇裕暗自松了口气，却见裴行俭低头喝了一口茶，突然开口道，“觉玄法师，裴某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都云佛法慈悲，法师当也知晓，如今西州便有一场莫测之事。”

    麴崇裕不由讶然的看向裴行俭，只见他一脸从容，含笑问道，“不知大佛寺可愿慈悲为怀，为西州子民做下这场善事”

    觉玄已然怔住了，倒是他的身边的年轻僧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他的脸上的皱纹突然一僵，微张着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还是麴崇裕眉头一挑，先笑了起来，“守约此言何意”

    裴行俭叹了口气，“世子想也知晓，那十二万石的粮草大限，下官不才，今夏的租税加上西州行商手里所筹，倒也凑齐了此数，只是都护府账上无钱，仓中无帛，总不能空口白牙开仓令行商交粮。下官想来想去，也唯有指望佛寺出力，来解救西州百姓这一回。”

    麴崇裕多少有些意外，这一个月来，自己布下无数人手，防的便是裴行俭这一招，可这一个月来，裴行俭与他身边之人都在忙着军粮之事，与苏南瑾倒是见了两次，却根本不曾靠近过大佛寺，今日自己才突然收到他再次上香的消息，还以为他准备了怎样的犀利说辞、巧妙手段，没想到，裴行俭却是这般简单直接的说了出来

    麴崇裕定了定神，摇头而笑，“此言差矣，佛门固然是以慈悲为怀，然则这钱粮之事，乃是我等朝廷命官分内之责，焉能推诿于方外之人守约为民筹划，一片苦心，崇裕也是佩服得紧，只是今日之事，的确太过唐突。”他笑着看向觉玄法师，“法师放心，此等官府事务，我麴家必然一力承担，不会教西州子民不安，亦不会打扰到佛门清净。”

    觉玄低头念了声佛，声音明显有些沙哑，“多谢世子。”

    麴崇裕扬眉一笑，端起茶盏惬意的喝了一口，正想再说两句，却听觉玄声音平缓的说了下去，“只是军粮之事，事关西州四万百姓，想来我佛今夏显圣，便是为了拯救西州子民度过此劫，我等又焉能不遵佛旨此次各方信徒所捐的功德，如今已有四万多缗，本寺将悉数捐做军粮之资还望长史成全”

    麴崇裕的一口茶顿时悉数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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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如坠云雾 胸有成竹

﻿    走出大佛寺的院门，麴崇裕努力端着的一张笑脸彻底的垮了下来，转头看了自己的随从一眼，语气不由带了几分严厉，“适才究竟出了何事”

    随从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并无异样，是裴长史的亲随向佛寺讨了些冰，说是长史夫人想用来冰些梅浆。”

    麴崇裕眉头微皱，西州井水深凉，西州人夏日要吃冰浆冰酒，不过吊入井中一两个时辰便可，但长安富贵人家夏日饮浆的确多喜用冰，以这位库狄氏的性子，想沾佛寺的光毫不稀奇，但若不是他们出去的这一趟出了问题，难不成这觉玄法师还真是收到了佛旨，而裴行俭早在两个多月前就算到了这一天

    不绝无此理

    麴崇裕脸色更寒，“你把前后的经过仔仔细细说上一遍，一个字一件小事也不许漏”

    随从唬了一跳，想了半日才道，“裴长史的亲随去找那位僧人时，我因站得近，依稀听到那位亲随是说，听闻大佛寺有冰窖，自家夫人想做冰梅浆，不知能否让他去冰窖里拿些。僧人便答，拿些冰自是不打紧，只是佛寺冰窖历来用以保存供物，外人不好进去。那位亲随点头，两人便一道出了门。”

    “小的跟出去时，便说也想看看冰窖，大僧只说寺有寺规。那位亲随后来拿了把壶出来，说装个半壶便好，大僧提壶自去后院冰窖取冰了，没多久便拿了回来。那位亲随又问了些佛像显圣之事，说是若不是前次来给这佛像上香，也不会知晓大佛寺竟有冰窖，怪道是西州佛门之首，佛祖格外垂青，如此夸赞了大佛寺几句，都是日常话，再没说旁的。”

    麴崇裕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便是这些了”

    随从想了想才道，“快到门口时，长史亲随还让大僧帮忙拿了壶，说是这壶原是寻常，但装了佛寺的冰便是与众不同，他只怕出汗滑手，万一砸了，佛祖岂不见怪还是装入照袋大家才把稳。那大僧还当真差点滑手摔了壶，亏得长史亲随手快用照袋接住了，小的也跟着笑了一回便回了屋。”

    不过是寻常玩笑，麴崇裕失望的摇了摇头，思前想后的走了一路，直到已然进了都护府正堂的门，依然是不明所以。

    麴智湛抬头看见麴崇裕的脸色，慢慢站了起来，“大佛寺出了何事”

    麴崇裕垂眸回道，“裴守约向觉玄法师直言相求，望佛寺出手解粮草之难题，觉玄法师竟是一口答应，还道佛祖此次显灵想来便是为了此事，因此要把这一个月所收功德悉数捐出。儿子劝说了几句，觉玄法师竟是铁了心要捐，裴守约已让府兵们去清点钱帛了。”

    麴智湛脸上也露出了愕然之色，“怎会如此，觉玄大师此前一个字未透可是裴长史暗中使了手脚”

    麴崇裕的声音更是低了下来，“儿子无能，查不到端倪。父亲以为，如今该如何应对”

    麴智湛摇了摇头，又坐了回去，“还能如何此事虽是出人意表，然则与你我，到底也无妨碍只是”他略停了片刻，声音变得肃然起来，“玉郎，我知你心高气傲，对裴长史颇不服气，只是事已至此，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为父要劝你一句，万万不可为了一时意气，树下一世强敌今秋大军到后，事务必然繁多，为麴氏计，为西州计，你还是放下心思身段，多与裴长史携手共事，若能摒弃前嫌固然最佳，至不济也要相安无事才好”

    麴崇裕默然半晌才道，“莫非技不如人，便只能束手待毙”

    麴智湛眉头一皱，随即才慢慢松开，淡淡的道，“人生在世，岂有永世一帆风顺之理也不过输得起和输不起之别罢了。为父蹉跎半生，论雄才大略远不及你祖父，论风采人望，亦远不及你伯父，唯一会的，也不过是如何去输，我原以为你在长安这十几年，大约也该学会一个输字，却没想到一个裴守约，便让你这般失了分寸”

    麴崇裕抬起头来，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麴智湛已挥手道，“你不必多说，为父口才原本不佳，认真辩起来，只怕不是你的对手，你只须下去多想一想，想清楚之前，莫再轻举妄动便是”

    麴崇裕只得低头应了个是，麴智湛见他神色落寞，不由放软了口气，“这半个月你也辛苦了，这几日横竖无事，不如去山北的别院歇个几日。”

    麴崇裕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这两日只怕便会有大事，今日去大佛寺前儿子才听说”一言未了，便听外面传来了通传之声，“都护，苏参军求见”

    麴崇裕不由愕然失笑，低声道，“便是这位苏公子之事，崇裕待会儿再回报。”说完转身出门，对正大步走来的苏南瑾抱手一笑，“子玉，里面请。”

    这半个月来，麴崇裕与苏南瑾厮混了好几日，他原是长袖善舞之人，兼之出手豪爽、人品风流，到了七八日上，苏南瑾便也不提要回军营，在麴崇裕为他收拾出来的一间小院住下，日日美酒佳肴，夜夜美婢娇娥，只觉得比在伊州更惬意十分，此时看见麴崇裕迎了出来，苏南瑾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原来玉郎也在，倒是巧了”

    麴崇裕把苏南瑾引了进去，一面便问，“子玉今日可是有事”

    苏南瑾点了点头，“确是有事相询与都护。”进门便向麴智湛行了一礼，“见过都护。”

    麴智湛笑眯眯的道，“苏公子请坐，这几日小儿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敬请见谅。”

    苏南瑾自然满口感谢，说了几句闲话，便话锋一转，“麴都护，适才裴长史遣人知会子玉，道是军粮已然备齐，明日便可入仓，让我过去督查，并接手西州粮仓，不知此事可是都护的意思”

    麴智湛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随即便又是满脸笑容，“裴长史负责西州钱粮，他既然说已然备齐，定然便是备齐了，想来一事不劳二主，烦劳公子这一趟，为的是省却日后再入一次军仓的繁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苏南瑾眉头一挑，“都护竟是并不知晓此事”

    麴智湛只是呵呵的笑，“让公子见笑了。长史谨慎勤勉，做事历来妥当，我便也躲了懒。”

    苏南瑾看了麴崇裕一眼，见他脸色淡淡的，心头更是大定，抱手笑道，“既然如此，子玉心中有数了，这便告退”

    麴崇裕忙道，“我送你出去。”一路将苏南瑾送到了门外，苏南瑾见左右无人，便笑道，“玉郎可想去看场好戏”

    麴崇裕心里一动，倒是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子玉的意思的”

    苏南瑾冷笑了一声，“我听闻裴守约这些日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倒是让西州行商们都疯癫了般鞍前马后的为他筹集粮草，想来今日既然敢让我去督查，便是胸有成竹了，却不知”他笑着转了话头，“这收粮非一日之功，你等着便是。”说着拱了拱手，昂首大步离去。

    麴崇裕看着他的背影在都护府外消失不见，脸色才冷了下来，转身回到正厅，对麴智湛冷笑道，“这苏南瑾倒是个胆大手黑的，看来我听到的消息没错，他是准备是分量上做手脚，听说是要克扣两成”

    麴智湛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沉吟道，“你如何打算”

    麴崇裕犹豫了片刻才道，“崇裕想着，总要让那苏南瑾收敛些才好，若是差个一成半成，咱们这十几天来，倒也收了些粮米，加上西州大户们的，大约万来石还是凑得出来。”

    麴智湛叹了口气，“玉郎，你还是想要与裴守约比个高低压他一头罢了，依我之见，你什么都不必做，寻个不起眼的人知会裴守约一声便罢。”

    麴崇裕不由一怔，“父亲，为何要去知会他，他既然让苏子玉接管粮仓，想来”他恍然醒悟过来，“父亲只是想让裴守约知道，此事并非我等的筹划”

    麴智湛笑着看了他一眼，“你都能想到之事，裴守约会毫无准备”

    麴崇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父亲的意思是认准那裴守约手段远超自己了，只是此事他用力吐出胸口的一团浊气，露出了笑脸，“父亲说的对，既然如此，咱们等着看他们如何过招便是。”

    麴智湛圆团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正的笑容，“正是，这样一场好戏。莫说你，便是为父都想去看上一看”

    清澈的淡褐色梅子浆里，晶莹的冰块载沉载浮，盛梅子浆的玻璃圆钵上迅速的凝结了一层水珠。琉璃自己动手，分了三小碗出来，笑道，“你们也来尝尝。”

    小檀和阿燕都喝了两口，小檀便道，“婢子觉得，这梅子浆虽比井水里浸过的凉一些，尝着似乎却也淡一些，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琉璃喝了一口，叹道，“我倒是尝出了些金银的味道。”

    小檀“啊”了一声，忙喝了一口，皱眉道，“婢子怎么尝不出来这金银是什么味道”

    阿燕便笑道，“都说西州水贵如金，西州城虽然略好些，这冰却也金贵得很，大约还真是分外值钱些。”

    琉璃笑而不语，这大半壶冰，换了四万缗的钱，莫说值得一壶金子，只怕一壶钻石也差不离了。

    小檀叹道，“也就是大佛寺这等地方，还能有冰可用。”又啧啧两声，“没想到一座佛寺居然一笔便捐了四万多缗出来，虽然比不上娘子手阔，倒也算得上惊人”

    琉璃不由哑然失笑，正想说话，裴行俭从外面挑帘走了进来，见了案上的冰梅浆，对琉璃笑道，“你倒是性急。”

    小檀和阿燕忙行礼退了下去，琉璃便上前帮他解了腰间系着的青带，一面问道，“忙了这半日，可是将佛寺捐的钱帛都清点妥当、收入官仓了”

    裴行俭摇了摇头，“清点自然是清点了，至于收入官仓么，”他低声笑了起来，“这些钱帛若是就这么收入官仓，岂不是太过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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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八面埋伏 军法处置

﻿    西州城四面悬崖，常年只有东门供人出入。」然而西州人都知晓，这座高台之城其实共有三处城门。除了日常出入的东门，西门为得胜门，每逢大军凯旋时方会打开，而对着河谷间最狭窄险要之处，还有一处南门，乌沉沉的铁木大门和吊桥，矗立在陡峭的悬崖绝壁上方，让人一望便起肃然之意。

    六月二十八日的清晨，当初升的阳光把西州染得一片金红，这扇沉重的大门竟是轰然洞开，结实的吊桥缓缓落在了对岸的岩壁之上。早已等候在河谷外开阔处的粮车，迅速排成了长队，人引马拉的从吊桥上进入城门，又停在了都护府南面的那片校场上。

    不大工夫，偌大的校场便横七竖八的停满了粮车。只是除了偶然的马嘶之声，竟是一片肃静，赶车的车夫们平日最爱闲扯磕牙，此刻一个个却都紧闭双唇，不时东张西望，心里暗自打鼓。

    数百名头定铁盔，胸配片甲的军士分列在校场的东、西两头，人数虽不甚多，身上散发的肃杀之气却似乎直冲霄汉。莫说是那些车夫，便是随车进来的行商，相视几眼后也不敢贸然开口，其中有些见多识广的一眼便看出这数百兵士打扮气度都与西州府兵迥异，是正经的唐军精锐。

    校场北面，是整整齐齐的几排粮仓，仓房前的空地上，称粮用的官斗官斛早已安置妥当，十几位同样一脸肃杀的军士负手而立，西州的仓曹参军张高与几位管粮的官吏陪在一边，心里多少都有些郁然这收粮入仓，原是州里最大的肥差，手头略变动些松紧，自有不少好处可得，如今随着裴长史的一道交仓的政令，自是都化作了泡影。而眼前这些军爷，显然不是好相与的，看那摆弄斗斛的手势便知，颇有几个是此道老手，还有那斗、斛的规制此番只怕不但糊弄不得，还要赔上小心才能了结这趟差事。

    随着一阵嚯嚯的靴声，一身戎装的苏南瑾带着十几位亲兵走到了粮仓面前，眼光一扫，脸色已然沉了下来，“裴长史怎生人还未到”

    张高忙笑着迎上一步，“裴长史适才已派人来知会了一声，因今日不但要收粮，还要给这些交粮的行商支付一半钱帛，他要去准备一二，稍后便到。”

    钱帛苏南瑾嘴角冷冷的一撇，他不就是从佛寺那里敲了一大笔么这位裴守约敛财的手段当真了得，当今圣上与皇后那般崇敬僧尼，他居然也敢对佛寺下手只怕日后对景揭了出来，还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再说了，今日之事，他以为是用钱帛可以揭过的么

    苏南瑾的目光从那几个军中定制的斗、斛上掠过，抬头看了看天色，冷笑道，“却不知长史要准备到何时才能妥当这收粮之事也是耽误得起的”

    张高忙道，“公子稍候，某这便差人去催一催长史。”回身指了个差役道，“你快去一趟，找到长史，便说苏公子已然到了，请他尽快过来。”

    眼见那差役撒腿便跑了出去，苏南瑾的脸色依然纹风不动，“时辰不早，有劳参军打开粮仓，这便开始收粮罢”

    张高一怔，苏南瑾的目光锋利的看了过来，“十二万石粮食，绝非两三日便可收完，若不抓紧些，待前军到时，此等重责，谁来担当”

    他身材原本高大，语气又咄咄逼人，张高不由退了一步，念及裴行俭之前“不得与苏公子冲突”的吩咐，还是讷讷的道，“那、那便依公子所言。”说着向管粮仓的小吏挥了挥手，小吏忙从怀中掏出铜匙，打开了当先的一栋四间粮仓。

    西州的粮仓自然亦是用减地留墙法在生土中挖掘而成，只是四面土生墙都是特意留得上薄而下厚，整个形制恰恰有如倒扣着的米斗，兼之进深颇长，又无高窗灯火照明，看去又颇像四张黑黝黝的饥饿大嘴。

    这粮仓一开，等候的粮车便有了小小的骚动，安三郎早已等在行商之中，当下向人群中的张二郎欠身行了一礼，“张骑尉，您先请。”

    这张二郎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因盗牛案而名闻西州的敦煌张氏子弟。他原非行商，只是此次收粮利润可观，又是与官府合作，有些大户乡绅也颇愿加入，安三郎自是不好拒绝。这张二郎大约是想着能表一表自家洗心革面的诚意，更是颇为热心，此次设法收了一千多石的粟米上来，比寻常行商还来得快些。安三郎几日前便与裴行俭合计过一次，今日第一个便安排了他去交粮。

    张二郎早等得不耐烦，听得这句呵呵一笑，抱手说了声谢，与安三郎一道走了上去。

    旁人也就罢了，那仓曹参军张高一见张二郎，心里不由叫了一声苦，这位族兄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冒了出来此时也不能多说，只咬牙对张二郎使了个眼色，张二郎有些愕然，左顾右盼的不明所以。张高暗暗叹气，回头便对苏苏南瑾笑道，“苏公子，此次送粮不仅有行商，也有西州大户，公子是否要下官引见”

    苏南瑾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让他们把粮米送上便是，谁有工夫与他们厮见”

    张高只得自己迎上两步，苦笑着低声道，“阿兄，今日您怎么第一个送粮上来了”

    安三郎笑道，“参军说笑了，此次送粮虽说也有几家大户，也有两三位不是白身，可有谁又敢立在骑尉前头”

    张二郎也是自得的呵呵一笑论身份论门望，他不第一个交，还能是谁

    这话自是在理，张高心里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阿兄当心，莫顶撞了苏公子。”挥手让粮车停到了仓前，自有马夫健仆上前卸下了几筐粮米，倒入立起的四个官斛之中。按规矩，待用官斛称量完毕、文书记上数目，便可重新装入米袋、运入官仓。

    只是这一倒之下，却是出人意表：那粮车上的四筐粮米，竟然都不够一斛之数，几个军士摇动了几下，木斛里的米面上便露出了一寸多长木板。有军士厉声道，“还差了两成，再添”几个张家的奴仆顿时都呆在了那里。

    张二郎原想与张高多说几句话，听到身后的动静，忙走了过来，见了这般境况，不由失声叫道，“怎会如此我这一筐恰恰是一石之数，只会有多，怎会不足”

    苏南瑾早已候在那里，闻言心里一喜，脸色却是一沉，冷笑道，“好大的胆子尔等奸商，竟敢偷工减料来糊弄军仓，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么来人，把这奸商拖下去，给我狠狠打二十军棍”所谓杀鸡给猴看，这一个撞上来的人，自然要狠狠教训一番，才好教这些商贾们老老实实，听任摆布

    张二郎不由愕然，待军士上来要扭他的手，才怒道，“谁是奸商我乃大唐武骑尉，谁敢动我”

    张高也忙拦在了中间，“使不得苏公子，这张二郎并非商贾，乃是西州大户出身，因军功封了勋官，不可轻易上刑”

    苏南瑾听得“武骑尉”三个字，早已怔住了，什么西州大户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但若眼前这蠢物真是武骑尉，事情便是不同，武骑尉虽说是勋官中最低的一级，却也算得上是正经的衣冠身份，不像商贾们，打了便打了，只要不出人命，便是裴守约来了，也说自己不得他念头转了几转，脸色阴沉的摆了摆手，“等等”

    苏南瑾的几名亲兵也知轻重，自是早已住手，得了这声命令，才退了下去。苏南瑾冷冷的看着张二郎道，“你既是大唐官员，便该带头守大唐法制，这军粮上也是能做得手脚的若是你再喧哗闹事，误了军粮入仓，便是我能容你，军法也须容你不得还不退下”

    张二郎呆呆的站在那里，看了看明显还空了一截的官斛，又看了看自家的粮筐，待要分辨，眼前这张脸孔上的严厉的确有些慑人，但若要就此认了，又如何甘心想了半日，一跺脚，“交完这四斛，剩下的给我拉回去”

    安三郎看了看那官斛，声音不大不小的跟了一句，“二郎莫怒，我等与二郎同进退”

    苏南瑾脸上怒气一闪，这位张骑尉胆子竟比自己想的还大若是今日让这些人把粮米又拉走，开仓收粮岂不是成了一桩笑话这第一个打的便是自己的脸，他冷笑了一声，厉声喝道，“谁也不许走”

    随着他这一声喝斥，校场两头的三百唐兵队列队列变化，脚步声中转眼间便把整个校场围了起来，随即“刷”的一声横刀出鞘，明晃晃的刀光眩人眼目，不少人都惊呼起来，便是张高也是脸色一变，忙叫了一声，“苏公子”

    苏南瑾冷厉的目光在张高、安三郎等人脸上缓缓转过，一字字道，“今日收粮，乃是军务，谁敢搅乱局面，便莫怪苏某以军法行事”有父亲麾下的这三百精兵在手，他若是让几个商贾翻出天去，日后也不必在西疆立足了

    众人一时作声不得，整个校场上，空气似乎都凝固起来。张二郎脸上满是怒色，但对上苏南瑾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目光，到底不敢造次。正僵持间，便听远远的有人道，“子玉兄，这是怎么回事”

    张高等人顿时松了口气，苏南瑾嘴角也扬了起来，转过身去，声音略提高了几分，“裴长史，今日你却是迟了”

    封住校场入口的军兵往两旁一分，身穿墨绿色襕袍的裴行俭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远远的便是一抱手，“子玉兄见谅，守约适才去处置今日收粮的钱帛之事了，来迟一步，只是这般剑拨弩张，却为何事”

    苏南瑾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安三郎与张二郎，笑容里满是讥嘲，“你们西州的商贾勋官们胆子大得很，我用军仓的官斛收粮，他们却嫌这官斛太大，当这里是自家后院，不肯交粮了。对于这些藐视军法之人，守约，你看要如何处置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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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佛慈悲 报应不爽

﻿    藐视军法裴行俭惊讶的看了张二郎等人一眼。

    张二郎早是一肚子不服气，看见裴行俭的神色，忙上前行了一礼，“下官见过长史，长史明鉴，我等怎敢藐视军法只是收粮之时，量得清清楚楚的一石米，还要略多些才放心入筐，到了这里却生生的少了两成，这粮米又如何去交”

    裴行俭的目光在官斛上一转，还是笑着抱了抱手，“张骑尉，好久不见，此次军粮之事多谢费心。骑尉放心，这斛斗之物，朝廷乃有定制，若有人故意增减，按律当杖五十，官吏监校不力者，亦当论罪，苏公子和诸位军士，焉有知法犯法之理你且稍安勿躁，等候片刻，自会有公论。”

    张骑尉心里虽然有些困惑，见裴行俭一脸从容镇定，依然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又不服气的看了苏南瑾一眼。裴行俭也转身对苏南瑾笑道，“子玉今日辛苦了。这些行商岂有敢藐视军法之礼此次收粮不易，还请子玉原谅则个。”

    苏南瑾眼睛微眯，嘿嘿的一笑，“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只是今日收粮之官斛，原是苏某从军仓中带出，历来为军仓所用这些无知刁民竟然横加指责，也不想想看，苏某为何要多收粮米不过是军命在身，不得不从严处事，以免让奸商得利，却寒了将士之心如今看在守约你的面上，我便不与他们计较，这收粮之事，却是片刻也耽误不得了”

    看见裴行俭再次转头看着那几个半旧的官斛，苏南瑾心里不由一声冷笑。这收粮时以大斛称量，原是军仓惯例，裴行俭便算搬出大唐律法又如何，便是揭了出来，自己如今是为军粮而来，只有军法皇命可以处置，大唐的将帅难不成还会搭理裴守约这般偏着商贾、揭破军中惯例的做法

    张骑尉性子本急，忍不住道，“某也曾从军杀敌，却不曾听说，这未入仓未付钱帛的粮米，便要算做军粮，我等交与不交，全在自家，若是军斛便是这等分量，我等今日便不交这粮米了，却不知犯了哪条军法”

    苏南瑾冷冷道，“军粮关乎军心，扰乱军心者，杀无赦。张骑尉若是执意要尝尝军法，苏某也只得成全你”

    他的声音洪亮而冷酷，传到粮车前方那群商贾们耳中，众人不由相视愕然，有位安家行商却道，“诸位莫怕，那姓苏的不过是伊州的九品官，也能在西州地面上撒野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有裴长史为咱们做主，咱们还能教他欺负了去”说完便扬声道，“谁说这是军粮，这都是我等自行购来的民粮，你可曾发过告示，可曾立下契约，见粮便要硬收，这是强抢抢不成还要杀人，这是什么道理”

    有此人带头，余下的行商立时也鼓噪起来，连张二郎都多了几分底气，冷笑道，“正是我这勋官这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从未听说军粮还有强抢之理，你要抢粮，我等西州勋官，就不会去寻都护做主，寻圣上做主么”说着又一指那斗斛，“这斛是大是小，送到长安去让兵部和大理寺一验便知，我便不信，大唐还没处辩得明这个理了”

    苏南瑾脸色不由变得铁青，这些西州人胆子也太大了若眼前之人是个商贾，他早下令拉出去砍了，有军令在身，也不过是捏死个蚂蚁一般，可一个七品的勋官，若无十足罪证，却不是他轻易能打能杀的。他目光一转，落到商贾人群中，戟指喝道，“把那个狂言惑众的，给我拉出来”

    他的亲兵正要上前，裴行俭却喝道，“且慢”

    苏南瑾目光冰冷，“裴长史，你是要护着他们”

    裴行俭微微一笑，“正是”

    苏南瑾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回答，脸色都有些发青了，眼睛一眯，“那大军到时粮草未备之责，也请你一并领了”

    裴行俭笑着摇头，“子玉此言差矣，正因不能让大军到时粮草未备，更不能打杀这些行商，须知今日此地所到粮草，不到军粮的一成，打杀了行商容易，剩下的粮草，子玉却想上哪里去收若是因此耽误了收粮，你我谁能讨得好去”

    苏南瑾心里一沉，的确，他固然能用雷霆手段震住这些商贾，此处却不是伊州，若无都护府配合，这些行商剩下的粮草都不交了，他也无可奈何，若是因此导致无人肯交粮，此事裴守约固然讨不得好，他也免不了责任

    心思急转之下，他索性冷笑起来，“守约，你若宁可短缺斤两要护住他们，我自是也不能拦着，只是这量米收仓之事，我也不敢过问，待大军到时，再做理论”不过半个多月，此次大军的西路军便要经过西州，父亲与苏定方虽然同为前军总管，可这西路军，程将军却是交给了父亲做主的，那时拿捏着裴行俭今日短缺斤两之事，再慢慢收拾他不迟

    裴行俭的笑容却依然笃定，“收粮事大，自是半点耽误不得，唯今之计，咱们既得让行商们交得心甘情愿，也绝不能让军粮短了斤两，才能办了这桩差事，子玉以为如何”

    不让军粮短了斤两，又让行商们愿意交苏南瑾笑容更冷，“守约难不成还有什么妙计”

    裴行俭摇头，“妙计倒是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今日收粮的，原不该是你我。这正经应当收粮之人一到，莫说这些商贾大户，便是全西疆之人，也无人敢短交一米一谷”

    苏南瑾一怔，“守约说的是谁”

    裴行俭微笑道，“子玉稍后便知。”随即便看向了张高，“张参军，烦劳你与我一道出去将迎人”

    没过片刻，原本一片肃杀之气的校场气氛蓦然变得诡异起来，只见校场外面浩浩荡荡的走来一支队伍，抬斗斛者有之，拿米袋者有之，还有不少人挑着装满铜钱的箩筐，看去倒有几分像是送彩礼的队伍，只可惜人人都是光头锃亮、僧袍飘飘。待得这群人放下手中物件，齐声咏唱佛号。莫说行商车夫，便是军士们也面面相觑，如坠梦中。

    苏南瑾早便呆在了那里，回过神来才忙走上几步，“守约，这是怎么回事”

    裴行俭却先对身边那位白眉白须的僧人笑道，“觉玄法师，这位便是苏公子，是伊州都督苏将军之子，奉都督之命特来督促粮草筹备之事。”

    觉玄合十行礼，“苏公子。”

    “子玉，这位是大佛寺上座觉玄法师，不但是西州佛门之首，当年与玄奘法师也有过交情。”

    苏南瑾听到最后一句，心中微震玄奘法师，那可是从先帝时起便备受尊崇的大唐佛门第一人，现今的地位更是如日中天，眼前这老僧居然他不敢怠慢，忙回礼道，“见过法师。”略定了定神又道，“不知法师前来所为何事”

    裴行俭微笑着代答道，“子玉想也听说过，此次购买粮草之资，乃是大佛寺捐出的功德。子玉既然怕这些西州商贾短了军粮，不如让大佛寺的高僧在这校场之中，自用功德钱帛买了粮草，再送入粮仓。须知这钱帛里有佛祖的慈悲，有信徒的功德，这世上又有什么人，不怕报应，敢短了斤两去”

    觉玄也微笑道，“正是，这信徒捐出的功德，我等原也要亲眼看着换了不差分毫的粮草，才算是不负佛祖的慈悲之意”

    让僧人收粮苏南瑾眼珠子几乎都瞪了出来，“此等俗务，不必劳烦法师”

    觉玄面色肃然的念了一句佛号，“此乃本寺分内之事，何谈劳烦”

    裴行俭也笑道，“子玉，今日之事论理，佛寺自拿钱帛，自买粮草，再捐入军仓，原是顺理成章。再说，佛寺自家收米，岂会短斤少两，好让外人欺瞒了佛祖去如此一来，你我不必担忧短了军粮斤两，这西州商贾再无借口说斗斛有差，便是兵丁差役们，也能躲个清闲，岂不是一举数得”

    苏南瑾张了张嘴，心知此事与自己的设下的埋伏南辕北辙，呆了半晌才把裴行俭拉到一边，憋出了一句，“军国大事，军仓重地，岂能让僧人掺和守约你也太过儿戏”

    裴行俭微微一笑，“子玉，你此话与我说说也便罢了，若是让旁人听到，说不得要落个谤上的罪名。”

    苏南瑾心头一凉，的确，莫说粮仓，皇宫里又不是没有僧人进出，当年先帝就曾再三让玄奘法师还俗，当今圣上与皇后更是笃信佛教，今年佛诞之日圣上还亲撰了大慈恩寺碑，听说轰动京城、盛况空前

    裴行俭看了他一眼，笑吟吟的道，“再说由佛寺出面向商贾收粮，再捐给军仓，正能显示佛祖庇佑大唐，便是总管和圣上听闻也只有欢喜，子玉又何必多虑”

    苏南瑾只觉胸口发闷，偏偏做声不得。眼见那些可恶的行商们交头接耳之下，各个脸上都露出了欢天喜地的表情，更是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只是佛寺出钱，佛寺买粮，这事的确天经地义，他拿什么拦着

    一片阿弥陀佛之声中，粮仓前的僧人们忙碌了起来。大佛寺家大业大，每年也要收上千石粮米入仓，来的僧人都做惯了此等事务，当下几人一组，量米、记账、入袋、收口，一气呵成。他们的米斛大小标准，西州商贾口中念佛不绝，听起来比僧人们更是响亮虔诚。没过太久，百来个粮袋便整整齐齐码放在了粮仓门口。

    觉玄法师转身走到裴行俭和苏南瑾面前，“裴长史，苏公子，您看这收好的粮米是否就此捐入军仓还是要再称量一次”

    苏南瑾目光慢慢扫过场内，极力压抑住了胸口的起伏，咬牙点了点头，“也罢，苏某信得过法师，这些粮袋直接记数入仓”

    裴行俭惊讶的看了苏南瑾一眼，“子玉不再称量一次”

    苏南瑾心里发狠，面上却只能笑了笑，“守约不是说了么，佛院行收米粮，总不能自己短了斤两，这西州行商也不敢欺瞒佛祖，自不必多此一举。”今日之事，自己是不得不咽下这口气了。大唐将帅自不会因为他收拾了几个行商而治他的罪，但若是公然和这样大笔捐钱购买军粮的西域佛门对上莫说圣上那边，只怕程将军都未必能饶了他。

    裴行俭神色间略有些疑惑，“子玉是觉得大佛寺称量的米粮绝不会短斤少两了”

    苏南瑾咬着后牙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自是如此”他裴守约还要怎样

    裴行俭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这便好说了”他转过身去，淡然道，“来人拿一袋佛寺称量好的粟米，倒入这边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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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兵不血刃 豁然开朗

﻿    眼见裴行俭身后的几位庶仆打扮之人答应一声便去抬米，苏南瑾忙提气便要喝上一声“且慢”，还未开口手臂上突然一股大力传来，却是裴行俭一把拉住了他，“子玉，你且想想看，先前那般争闹，都是为了这米斛，如今有高僧为证，咱们正要让这些行商们看看，我大唐军仓所用之斛绝不会有差错，好教他们心服口服，需知大军将至，不能让军仓背上使大斛坑蒙行商的名声”

    裴行俭平日说话不急不缓，此时却是一连串的话倒将了下来，待到苏南瑾回过神来想辩驳时，那几位庶仆竟是手脚奇快，军士们还眼巴巴等着苏南瑾发话，他们便已将斛中本有的粟米倒在一边，拆开一袋粮袋倒入空斛之中。只见那斛边，不多不少，依然露出了一寸多的木板。

    裴行俭脸上顿时露出了愕然的神色，看了看官斛，又看了看苏南瑾，声音低了三分，“子玉，这是”

    粮仓前突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明显还空了两成的官斛和站在官斛边上的苏南瑾。连觉玄法师都走了过来，看了看官斛，叹息着念了声佛号。

    苏南瑾脸上就如挨了一巴掌般腾的热了起来，眉毛一立便要发作。裴行俭却突然放开他的手臂，转身对着斗斛边上那些同样愣在那里的军士沉声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拿这种大斛来蒙骗参军”

    裴行俭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气，一字字冰冷清晰，“这军中的司仓，裴某也曾做过十年，什么鬼蜮伎俩不曾见过你们今日分明是拿了特制的大斛过来，为的便是刁难行商，好从中牟利若不是法师们来得及时，若不是苏参军以民心为重，此刻便会让你们得逞了去”

    “大战在即，粮草筹备是何等大事，你等身负重任，却不以军粮为重，为着一己私欲，败坏大军名声，往轻里说，是利欲熏心，往重里说，便是居心叵测”

    那些十来个军士原本是盛气待命，之前被僧人们这出人意表的一顿搅合，气势已降了一大半，此时再对着裴行俭如有实质的锐利眼神，更是心下发虚，不由都转头看着苏南瑾。

    苏南瑾此时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裴行俭这一句句诛心之语落在他的耳朵里，他升腾起来的怒气顿时被浇熄了一半，心里却越发清楚，决不能让裴行俭就此敲定了罪名，他目光一转，落到了僧人们所用的半旧木斛之上，寒声道，“裴长史请慎言，此事未必如此”

    觉玄法师愕然抬头看向苏南瑾，“苏公子此言何意难不成是我大佛寺捐出这数万缗的功德，为的是故意用小斛收粮，好短缺军粮，坑害大唐天军若是如此，便请苏公子带上这些米斛，将老衲等人解送到长安，老衲必要讨回个清白”

    苏南瑾脸色更沉，今日之事如此被揭开，必然不能善了，但若是拿了这些僧人，只怕

    裴行俭转头看着觉玄，声音缓了下来，“法师请宽心，法师在西州地位何等尊崇，如今圣上又尊崇佛法，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仗着手中的小小权柄，便污蔑法师这般德高望重、又一心为大唐出力的佛门高僧若是做下这般行径，日后谁还肯为军粮出资出力如此一来，西州震动，边域不安，大军未到，先丧人心，莫说军法不容，论国法，更是罪不容诛法师万万莫说说什么解送去长安，在下若敢如此，陛下第一个便绕不了我等。法师请莫着恼，不过是几个小小军士在贪赃枉法，何至于如此”

    苏南瑾的拳头紧紧的握了起来，恨不能抽出刀来，将面前碍事之人统统砍倒，或是拖将下去痛杖一百。只是，眼前的裴行俭是西州六品官员，其恩师苏定方即刻便到，此事闹大了，只怕父亲也遮掩不住，更别说这位老僧还是玄奘法师的旧识，他若出事，又关乎佛门清誉，那位法师大概也不会袖手旁观他只觉得一颗心越来越沉，胸口便如堵上了一块巨石。

    裴行俭已重新转身走到苏南瑾身旁，语重心长的道，“子玉，这等军中败类，我在长安也见得多了，还请子玉严惩不贷，以正军纪”他诚恳的看着苏南瑾，“今日若不严惩他们，小民无知，难免会疑心他们乃是受你指使，若是传出什么话来子玉，你莫因小失大，连累了苏将军的名声若子玉若实在抹不下面子，便由我来做这恶人如何”

    苏南瑾的眼眶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不敢对着裴行俭看，只能望向官斛便那些面色愈发惴惴不安的军士，狠狠咬了咬牙根，厉声道，“来人，把这些私用大斛之人拖下去，杖五十日后谁敢再行此不法之事，加倍严惩”

    那些军士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日之事，自己明明都是奉了他的号令，纵然泄露了机关，也不是他们的过错，或拉或关，做给外人看一眼便成，怎么还要真的拉下去受刑他们这几百人都追随苏将军多年，何曾被外人这样辖制羞辱过这苏公子不但不想法子抹平，居然还要拿他们作伐好洗清了自己

    苏南瑾身后的亲兵们也怔了怔，在军中，执行军法固然是常事，但如此行径，却是大忌。只是令行禁止原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略一犹豫之下，还是转身走到那些负责称量的军士面前，两人一个，推了就走。有人一面走还一面看了看苏南瑾的脸色，指望收到如何行刑的眼神，只见那位裴长史微笑着不知与他说了什么，苏南瑾竟是一眼都没有看过来。

    裴行俭此时说的却全是好话，“子玉果然深明大义，如此一来，我大唐天军名声不损，子玉也能于军中立威，收粮之事更是顺遂无忧，待军粮入仓，大战告捷，子玉的此等功绩，守约定会上表朝廷。”

    苏南瑾拳头更是握紧了几分，立威这样被外人逼着打了自己的心腹，若是让父亲知晓了脸上那火辣辣的感觉顿时又涌了上来，只是听到最后一句，心里不由又是一沉，裴行俭这是在威胁自己么他定了定神，在脸上用力扯出了一个笑容，“是我御下不严，让守约笑话了，上表之事再莫提起，我也只愿平平安安交了这差事便罢。”

    裴行俭点头一笑，“子玉莫过谦，只要此趟差事顺遂，自然人人都有功，若是出了漏子，又能逃得了谁”

    苏南瑾愣了片刻，有些说不出话来。

    裴行俭转身对着校场，扬声道，“今日之事，大伙都已看在眼里，都云大军未到，粮草先行，这粮草原是军中重中之重，一旦粮草不济，前军又如何退敌届时死的伤的，不都是我大唐的将士若是因小利私欲便忘却家国大义，置父兄于死地，弃朝廷于不顾，又与禽兽何异尔等须以今日为戒，莫要走差一步，遗祸家族，遗恨终身”

    他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一字字清晰的落在了围着校场的那数百军士耳里，配合着那噼啪响起的军棍声、闷哼声，就如重锤般落在众人心上。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落在了这个负手而站的挺拔身影上，一时竟没人看见一旁站着的苏南瑾的脸色已由红转青，牙关咬得几乎没沁出血丝来。

    “那些收粮的军士竟被真打了”都护府的正厅里，麴崇裕惊讶的挑起了眉头。

    回报的差役原本口齿伶俐，忙不迭的点头，“小的也留了心眼，往那边溜了溜，看得清清楚楚，那十来个人一出校场就被人按在地上，掀开后袍便打，夏日里衣裳单薄，打到一半便都见了血，到打完了，没一个还能动弹，都是被人架着拖将下去。不过那些汉子倒十分硬气，被打成那般模样也无人叫嚷，最多闷闷的哼上几声，听着倒比叫嚷还渗人些。小的在一边看着，竟是出了一身汗”

    麴崇裕摇头叹了口气，“这苏南瑾真真是愚不可及这样顾头不顾腚的，也敢去招惹裴守约”今日一早他便等在了都护府的正厅里，等着看这出戏，可真当这出戏被活灵活现的转述出来，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欢喜。挥手让差役下去，他转头看着父亲，“父亲果然料事如神。”

    一贯笑眯眯麴智湛，此时脸上没有太多笑意，只是微微摇头，“裴守约的手段比我料的更高，更可惧者，是他这分寸，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麴崇裕忍不住讥讽的一笑，“儿子倒觉得，他今日分寸拿捏得过了，若是让那苏南瑾一怒之下拿了觉玄法师，把事情闹大再收手，忍得几天，那被按在尘土里挨杖的便不是几个兵丁，而是苏南瑾了便是苏海政只怕也逃不出干系”

    麴智湛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如何让军粮变成一堆乱账让苏海政恨他入骨让觉玄法师暗生怨气让西州人都知晓唐军将士如此混账”他停了停，长叹一声，“玉郎，你做事便是太过意气用事须知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乃是兵家大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出此下策。经此一事，你也当知，裴守约此前原是留了许多余地。而那位苏公子，今日虽不曾被按倒在尘埃，在军中前程也是已然全毁。还平白落了一个把柄在人手中”

    麴崇裕不由默然，他又不是没在军中呆过，自然知道父亲此言非虚，军中自有一套看人的门道，身为将领，可以贪，可以狠，可以蛮不讲理，却不能没本事护住自己人，更不能被人如此公然羞辱却毫无办法，经过这样一番变故，那些兵丁纵然是苏海政最心腹的亲兵，日后对这位苏公子也不会再有半分敬重之心，亲兵尚且如此，何况他人有了这样一个贪小不得还打了自己人的名头，苏南瑾想在军中出头，几乎是痴人说梦。

    只是要让他就此认了裴行俭以前对自己是手下留情想了半晌，麴崇裕还是道，“虽说如此，两害相权取其轻，若不能乘机把苏海政扳倒，此次西路军听闻是以他为主，战场之上，略使些手段，便可以让他们师徒翻身不得”

    麴智湛摇头，“若我是苏海政，纵然以前有过这个念头，此事一出，也断然不敢如此行事，不然再大的功劳，被人一本参上去，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仇，值得如此行险便是心中再恨，最多便是找个由头把苏定方支得远远的，不教他立下寸功罢了。”

    麴崇裕无言以对，一时想起以前裴行俭的所作所为，难不成他当真是故意留了余地一时又想起自己欠裴守约的赌注，似他这般心机深沉之人，这顿酒里不知又会算计什么

    麴智湛见他怔怔的只是出神，只得道，“你先下去歇着，这军粮三两日也收不完，你且好打点大军过境的劳军事宜了，此事还是咱们出面的好。”

    麴崇裕回神应了声“是”，打起精神退了下去，将西州几位官员叫到自己房中，分别安排了一番。却见那几位脸上都颇有兴奋之色，心知南边校场发生的事情只怕已经在都护府里传开，肃容道，“今日校场之事，你们便当不曾听闻，见了那苏公子，依然要恭恭敬敬，须知他虽是惹了笑话，但他父亲却掌着此次的西路大军，若是被苏公子这般心胸的人记恨上，绝不是玩的再说出了此事，那位苏将军只怕心绪也不会上佳，你等劳军接待之时，更要加倍谨慎。”

    几个西州官员这才收了笑容，有人不免嘀咕了一句，“那长史既不是险了”

    麴崇裕听得这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关切之意，心中微闷，到底只装作没听见，又叮嘱了几句，便把人打发了出去。

    校场那边的差役又有人来报，苏南瑾已把三百精兵都撤了下去，自己也告辞走了，只留了几个人在那里登记数目，交接钥匙，他们一撤，校场内便是欢声雷动，不少西州人也跑去看了回热闹，那边收粮入仓倒是更快了几分

    麴崇裕淡淡的听着，只觉得心绪比之前更复杂了三分，待差役已然退下良久，他依然怔怔的站着出神。

    突然间，便听门外有人回禀道，“世子，工坊的郝管事求见。”

    郝管事麴崇裕意外的抬起了头，郝管事正是管着白叠织坊之人，那织坊他已有些日子没去，所谓熟能生巧，这粗白叠布比起一两个月前已是出得快了许多，质地也更精良，只是纺织细白叠所用的细线依然是成者不过十之一二，费工费时，便是那位库狄氏，旁的事上倒又想出了些法子，于这一桩却也无可奈何。他看着心烦，无事便懒得去了。

    今日这郝管事却找到了都护府，难不成是有了新法子麴崇裕忙道，“快让他进来”

    刚刚下了织机的两匹细白叠，静静的横在案几之上，琉璃看了几眼，倒是没看什么出异常之处，用手一摸，却立刻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柔软细滑。她忙展开一角，对着光细细看了一回，眼睛不由越来越亮，“这线纺得甚好，又匀又细，织时也不曾断裂”她转头看着黎大匠，“你们竟然试出来了，是如何做到的”

    黎大匠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是欢喜又是不安，“不敢隐瞒娘子，我等也不知是如何做出来的。”

    琉璃不由一愣，这叫什么话

    黎大匠苦笑道，“若是知晓，小的自然早便报喜了，还敢烦扰娘子来伤神入了夏之后，有些日子纺起线来时而越发艰难，时而又比先头略容易些，到了昨日午后更是异常好纺，差不多的细线都能纺成，大伙儿欢喜得不得了，一直到了今日清晨还是如此，织布时也不似平日似的易断，便纺了两匹这般的出来。只是”他摊了摊手，“日出没过一个多时辰，突然又慢慢的和往日差不离了。我等想了半日也不明所以，只得烦劳娘子过来这一趟。”

    还有这种事情琉璃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只能问，“你们所用白叠可是往日那些纬车可有什么改动”

    黎大匠只是摇头，“这些我等自是也想到了，验了一遍，与平日哪有半分差别”

    琉璃皱着眉头，拿着那匹今日早间织好的白叠布看了又看，的确是线的问题，只是这忽好忽坏的原因会是出在何处

    她正想再问两句，便听黎大匠叫了一声“世子”，回头一看，那快步走过来的，可不是麴崇裕想来是管事们觉得事有蹊跷，也回报了他。

    麴崇裕早知管事已着人请了琉璃，见她在此自是毫不意外，只是此时看见她那张神色从容的脸，不知为何心头的不舒服似乎比往日还多了几分，也懒得与她多说，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有劳库狄娘子了。”

    琉璃对他的冷脸早已免疫，当下也是不咸不淡的还了一礼，站在一旁，黎大匠少不得又把适才的话说了一遍，麴崇裕拿着新织的白叠，手指轻轻抚了一遍，点了点头，只是问了半日，照样不得要领，不由也皱眉怔了那里。

    琉璃见他已不发问，便对黎大匠道，“你们几个可有想过会是什么缘故便是胡思乱想的也不打紧，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若是再想不到，管事不妨把这院子里的人都问上一遍，有什么想法都记下来，咱们一条条看着，说不定能有所启发。”

    麴崇裕的目光百无聊赖的转向了外面，心里嗤笑一声：这些工匠们若能想出是什么缘故，管事们还能巴巴的跑来请自己不过是白费工夫只是这女人如今不该在家中等着消息么怎么倒是有心情到这里消磨时间了她便一点也不担心裴守约

    黎大匠果然略一犹豫便道，“小的们早便商议过了，自是有各种说法，早些日子偶然一天略好些，便有人说是因当日拜了菩萨，可第二日再拜却没了动静，也有说只怕天气热了，但细细看下来，日头越大，似乎越是不好织，若说是下雨方好织些，昨日这雨不过下了一刻多钟，转眼地都干了，这纱线却依旧是好织得紧，今日总是半点雨也无，头半晌也是好的”

    琉璃心头猛的一动，眼前变得豁然开朗：没错，就是如此

    黎大匠依然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匪夷所思的理由，琉璃却忍不住想狠狠的拍拍自己的额头，该死的，亏她学了几年的织染，居然忘记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黎大匠见琉璃和麴崇裕都有些神游物外，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小的们原是胡思乱想，让世子和娘子见笑了。”

    琉璃也笑了笑，正想说话，便听见麴崇裕淡淡的道，“库狄夫人今日倒是悠闲，想来是对长史放心得紧。”

    琉璃纳闷的看了他一眼，自己为何要对裴行俭不放心，念头转了两圈才记起，昨日裴行俭从大佛寺那里弄到了钱帛，说是今日要用来收粮，一大早便走了，可佛寺收粮，有什么可担心的想了想还是问道，“难不成大佛寺收粮，还有什么为难之处”

    麴崇裕一愣，看着琉璃的神色，才蓦然醒悟过来，她竟是半点都不知晓今日苏南瑾要为难裴守约，大约还以为不过是佛寺收粮，自己真真是多此一问他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有裴长史在，自是毫无难处”又指了指白叠，语气生硬，“夫人问了这半日，想是有了主意”

    他又吃什么枪药了琉璃瞟了他一眼，心里突然有了主意，点头微微一笑，“主意倒也谈不上，只有一事想向世子请教。请世子不吝赐教。”

    麴崇裕看着她的笑容，心头突然一凛，打起了精神，“夫人请问，崇裕但凡知晓，必然言无不尽。”

    琉璃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粗白叠的织法，如今已甚是容易，世子想来也会让西州人都知晓，可这细白叠若是也变得好织起来，不知世子会作何打算”

    麴崇裕心中警觉，想了片刻还是道，“寻常人家织这细白叠也无甚用处，若真能好织了，崇裕打算再开一座大些的工坊，专织细白叠。”

    这家伙，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琉璃点了点头，笑得越发斯文，“若是如此，我有一法，可让细白叠日日都如昨日一般好纺好织，功效强出如今数倍，不知世子可有兴趣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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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风水宝地 贵女临门（含240票加更）

﻿    她有法子她想出了法子麴崇裕一时说不清是惊是喜还是气。眼前的这张笑脸上，神色却是笃定得不容怀疑，他心思微微一转，突然有些后悔适才没有留神去听那黎大匠的唠叨，此时也无暇再去多想，只能笑了笑，“请夫人指教。”

    琉璃谦和之极的摇了摇头，“指教不敢当。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事这工坊之所以不易织得细白叠，原因无他，全是风水不佳之故。因此，若是能寻得一处风水相宜的宝地，纺得上好白叠，自会易如反掌。”

    风水宝地麴崇裕疑惑的看了琉璃两眼，实在有些拿不准她到底是胡说八道还是另有算盘，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一旁的黎大匠的目光里早已满满的全是崇敬，“库狄娘子还会看风水真真是了不得这工坊难不成真是风水不好不知于人可有妨碍”说着忍不住四下张望了几眼，越看越觉得这间工坊果然像是比旁处要差些。

    琉璃忙压了压嗓子里的痒意，一本正经的道，“黎大匠过奖，我于风水上不过略知一二，只是之前没往这上头想过罢了，这工坊的风水做旁的并无不宜，于人也无妨碍，唯独不宜于纺织白叠，须得换上一处才是。”

    黎大匠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要不妨人，怎么都好说。

    麴崇裕此时心里已前后盘算过一遍，裴行俭会算卦，这位库狄氏会看风水倒也不奇，她便是想装神弄鬼，横竖这纺线是做不得假的，不妨先听听她要说什么。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礼数周全的微笑，“崇裕竟不知夫人还身负此等奇术，失敬了，不知依夫人之见，应当如何寻到适宜之地”

    琉璃垂下眼帘，淡淡的道，“若是都护府的事务也便罢了，世子既是想自行再开个工坊，选址何处，事关重大，请容我再思量思量。”

    麴崇裕心里冷笑了一声，果然如此，她若不乘机漫天要价，倒真是出了怪事只是以这位库狄氏的本事，如今她越是拿乔，便证明越有把握，若真是换处地方便能让细白叠日出数匹，这背后的商机他的声音也变得淡淡的，“若真如夫人所言，崇裕愿以千金相酬”

    琉璃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突然笑道，“世子客气了，千金之酬”她笑着摇头，“日后再说也不迟，眼下我倒是有件事情要烦扰世子，还望世子通融一二。”

    麴崇裕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夫人且先说来听听。”

    琉璃脸上的微笑意味深长，“世子不必担忧，小事一桩，于世子不过是举手之劳，我想借黎大匠和这院里的几位工匠用上几日。”

    麴崇裕转念间便明白了过来，心口顿时一跳，转头对黎大匠道，“你先退下，我有事与夫人商议。”

    黎大匠忽闻库狄娘子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正眼巴巴的准备听下去，听得这一句吩咐不由好不扫兴，只得应诺一声，走出门去。

    麴崇裕这才看向琉璃，缓缓道，“夫人可是，也想也开一间工坊”

    琉璃笑吟吟的摇头，“我一妇道人家，开什么工坊只是表兄对我做的一些小物件有些兴致，我想请黎大匠几个去帮我做出来，若这几位实在繁忙，也便罢了，我另外寻人便是。”

    麴崇裕心头顿时雪亮：库狄氏是准备借着安家的人手商路自己开工坊了要做的自然便是这些轧车、弹弓之物。想来千金虽是不少，但比起年年生利的工坊，的确算不得什么。而这工坊里的种种，她比自己还明白几分，便是不借她工匠，只要找上几个略好些的木匠，她自然也能将这些东西全部做出来难怪这几个月来她竟是只字不提报酬，却是在这里等着自己也是，似她这般精明的妇人，如何肯眼睁睁看着自己独占了这门买卖如今她把话说得这般漂亮，要的不过是让自己无法说出这个“不”字来。以安家的财力人力，和她的本事，真要建起工坊来

    他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展眉一笑，“原来如此，说来是崇裕疏忽了，按说这白叠布能纺到今日这般地步，大半乃是夫人的功劳，如今崇裕想另开一间工坊，夫人想让贵亲也开一座原是天经地义，只是夫人也知晓，此事第一忌讳的便是外传，三郎再是沉稳，却难保过手之人不起别的心思。却不及这边全是官家记名的工匠，绝无外泄之忧。”

    琉璃神色里仿佛全是意外，愣了愣才道，“世子说的是哪里话我、我不曾想过要自己开间工坊。”

    麴崇裕轻轻吸了口气，让笑容变得更自然些，“请听崇裕一言。夫人既然说到风水宝地，崇裕便厚颜再烦劳夫人一事，只要夫人将此地指给崇裕，建起的工坊，便算夫人三成如何”她不开工坊，可安家开了与她开的有什么区别，有裴行俭撑腰，他只怕也奈何这安家不得，若是两家比来织来售，其后果绝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琉璃抬头看着麴崇裕，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起来，麴崇裕心里一沉，这个库狄氏竟是个狠的他咬了咬牙，“是崇裕考虑不周，当算夫人四成”

    琉璃怔了怔，笑着微微欠身，“世子如此客气，真真是让人受之有愧，却之又是不恭，那便多谢世子了。”

    麴崇裕不由松了口气，虽然四成之利有些可惜，但若能自此独占了这门生意，不必与安家对上，所得之利自是更可观得多。当下也客客气气的还了一礼，“不知夫人如今可肯赐教，这工坊应建在何处方才适宜”

    琉璃笑了笑，“河谷。”

    河谷麴崇裕有些愕然，“夫人此言何意”

    琉璃的笑容分外愉悦，“风水风水，有风有水，方能一切顺遂。工坊自的须得建在河谷近水之处。”

    麴崇裕看着琉璃，眉头微锁，眼神不善，脸上就差直接写上“我不信”三个大字外加一个感叹号他又不是三岁的小孩，看风水哪里会是这般儿戏之事

    琉璃淡淡的笑道，“河谷之中搭屋甚易，世子不妨试上一试，从轧车、弹弓到纬车织机都挪一套下去，若是不成，我还能厚颜领了世子的那四成之利”

    此事她自是有十成十的把握自打遇上细线纺织的难题，她一直想着的是如何改进工具技术，却忘了西州这干燥得离谱的天气，本身就是棉线纺织的最大障碍。西州的棉花品种先天不足，纤维太短，加上干燥的天气，更是加倍容易断裂。入夏之后天气多变，棉线纺织时难时易，十有八九便是因为空气湿度时高时低。而昨日一场难得的中雨之后，空气中的湿度开始大幅度上升，就算地面干了，湿度一时半会也不会立刻降低，这才让这大半天里棉布的纺织变得如此顺利。而说到提高空气湿度，西州城下那两条绕城的河流，不就是最好的天然加湿器

    麴崇裕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也罢，我便先搭两座木屋出来。”

    琉璃微笑道，“定然不会教世子失望。”河谷，两个字换四成利，她当然要保证这笔买卖顺利成交。

    眼见麴崇裕招人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琉璃便笑道，“世子且忙，只是不知黎大匠这几位今日可否跟我过去”

    麴崇裕一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夫人，此事既已谈妥，难不成还要让他们去帮安家做轧车纬车”

    琉璃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世子此言何意我不过是答应了表兄，给他做两把那种西国来的带背高凳，那物件似乎颇为精巧，大约总要些手巧的才能做出，这才想到要劳烦黎大匠。”

    她一开始说的借人，原来只是想做高凳麴崇裕一时也愣在了那里。

    琉璃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世子先是说千金相酬，又改成了什么三成四成，原来是”她摇头笑了起来，“世子总是这般多虑。”

    眼见琉璃带着婢女步履轻盈的走出了大门，麴崇裕依然呆呆的站在那里，今日之事，难道自己真是多虑了难道这库狄氏真的只是想做几把凳子出来，自己却以为她是要帮着安家做工坊然后就主动

    他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透不过气来。

    十二万石粮米，一万车草料谷料，足足花了十余个日夜，才全部收入西州的官仓之中。一桶桶的罗阇，从都护府的大灶房，日夜不停的送到粮仓之前。待得两排数十栋粮仓的钥匙和厚厚的一叠账簿终于都交到了苏南瑾手中，裴行俭倒也罢了，安三郎和张高几个已是熬得瘦了一圈。

    十天未见，苏南瑾看去比安三郎几个瘦得更明显，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阴沉沉的道了声“辛苦”，转身便往城外走去。安三郎看着那个多少有些肃杀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想说话又觉得不是地方。直到和裴行俭一道走入曲水坊的宅子里，才忧心忡忡的道，“九郎，我看那苏公子只怕是恨你入骨了，听说过几日他父亲便会率领大军到西州，你还是要多加提防才好。”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无妨，那位苏将军我也见过，外强中干，有勇无谋，不足为惧。”

    话音刚落，安置在前院西厢的针线房门帘一挑，琉璃笑嘻嘻的走了出来，“背后议人是非，非君子所为”说完又向安三郎行了一礼，“阿兄莫理这小人。”

    裴行俭顿时哭笑不得，安三郎忍不住哈哈大笑，真真是一物降一物，琉璃原先在安家时，怎么看不出竟是这般伶牙俐齿好容易忍住了笑才道，“还要多谢大娘昨日送的那两把高脚胡床，你三嫂说，坐着甚是舒适。”

    高脚胡床琉璃牙缝里吸了点凉气，只得道，“三嫂欢喜便好，过得几个月，三嫂身子重了，这种胡床比旁的原是要方便些。”孕妇么，当然是靠背椅坐着比较舒服。想了想又笑道，“阿兄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上好的细白叠，给婴童做些贴身衣物，比旁的都要强。”说着便让人取了两端细白叠出来。

    这细白叠安三郎也只是听闻过几回，此刻拿在手里，果真是轻白细软，摸着便觉得舒适，忙笑道，“这等稀罕物儿，你那未出生侄儿哪有福分用得”

    琉璃笑着摆手，“再过些日子便不大稀罕了，还是乘着如今还稀罕时送了的好。”

    裴行俭不由看了琉璃一眼，安三郎又推辞几句，这才笑容满面的告辞而去。琉璃和裴行俭进了内院上房，门帘刚落，裴行俭已伸手一把把琉璃带入怀中，“你是要提醒我，这几日都让你过得太安逸了么”

    琉璃忙举手讨饶，“冒犯长史虎威，下次再不敢了。只是天气炎热，长史还是先喝口梅浆，解解暑气可好”

    裴行俭低头在她耳边笑道，“你莫东拉西扯，你既是这般喜欢给三嫂送物件，不如咱们也生个孩儿”

    耳边的气息火热而声音低沉，琉璃脸上顿时有些发热，用力推了他一把，“你这一身的汗，去冲个凉再说正事。”

    裴行俭却伸手扣住她的头，将她按在胸口，笑得胸口微震，“正事我已说了，是冲了凉，便可以做正事么”

    琉璃又好气又好笑，在他腰上拧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裴行俭低声笑道，“你倒说说看，我哪句胡说了”

    琉璃无声的笑了起来。算起来，他们成亲也有一年多了，只是这一年来，日子便如过山车般忽上忽下，没几日过得安宁，她也一直没认真想过什么时候会有孩子这件事。只是此时让他这样一提，心里竟是突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康氏原有个九岁的儿子留在了长安，前些日子她身子不爽，却被韩四诊出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此后便日日都是在喜不自胜的准备着小衣小袄。若是自己也有了身孕，大概心情也是差不多吧若是她和裴行俭有一个小娃娃似乎想一想心都是软的。

    裴行俭也是久久的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抚摸着琉璃的长发，琉璃出了半天的神，到底还是收回心思，抬起头来，“今日你和三郎怎么回来得这般早可是军粮都已入仓了”

    裴行俭点头，略停了停也问道，“你可是已想出纺细白叠的法子了”

    琉璃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裴行俭这些日子都忙着收军粮，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她自然也没有与他提过那白叠之事。麴崇裕却是雷厉风行，三四日便在河谷的一处平地上搭出了简易的木屋。结果正如她所料，在河谷水边的木屋里，纺纱织布都变得容易许多，如今要织细白叠布比粗白叠也只是多两道工序，略慢一些，所费的白叠好要少上许多。如今那河谷已有一大片地被圈了起来，麴家的新工坊已是一日一个模样的初具规模。

    裴行俭见她双眼明亮，满脸都是一副你快夸赞我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怎么突然想出了法子来”

    琉璃笑道，“说来毫不稀奇，咱们去佛寺那日下了雨，工坊便回报说那一日多白叠甚好纺织，我才想起只怕这白叠只怕也是要借些水气也能变得柔韧，因此便让麴崇裕在河谷里起了木屋，试着纺了一纺，结果当真如此。”

    裴行俭恍然点头，又笑道，“那也是你心细，旁人怎么便没想通这一节。”

    琉璃笑得眉眼弯弯，“若是让旁人想到，哪里还能唬住那个麴世子”见裴行俭诧异的挑了挑眉，便连说带笑的将那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裴行俭听到后来，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个小促狭鬼，怪道今日三郎还说起什么高脚胡床，原来是这个缘故”看了琉璃一眼又问，“麴世子近日又得罪了你”

    琉璃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麴崇裕跟自己甩脸子倒是小事，可他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要害裴行俭，自己当然是逮着机就要气他一气，最好气得半身不遂，大家才好落个清静。

    裴行俭看着琉璃的表情，不由叹了口气，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揽在自己胸前，“琉璃，待此次西疆战事平息了，麴崇裕大约也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咱们什么事都不管，专心生四五个孩子可好”

    琉璃本来怔怔的听到，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着捶了他一下，四五个，他当自己是母猪么

    两人又说了几句没要紧的闲话，裴行俭正要去净房冲凉，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小檀的声音也比平日快了几分，“娘子，阿郎，外面有几位长安来的客人，领头的说是姓米，是替苏将军的送信过来的”

    义父让人送信过来了琉璃眼睛一亮，裴行俭想了想笑道，“我知道是谁，你不必出去，且让灶上多做几样菜出来，只怕今日要留客了。”

    琉璃点头，待裴行俭去了前院，便吩咐了小檀几句，正想着这番待客自然话长，苏定方人在军中，也不知该准备些什么送给他才合适小檀却又噔噔的跑了进来，“娘子，阿郎请你去前面一趟。”停了停，语气变得古怪起来，“苏将军还送了个女人过来。”

    苏定方送了个女人过来琉璃愕然，脱口道，“什么样的女子”

    小檀皱眉道，“是一个年轻美貌的胡人女子，婢子听了一句，说是什么让阿郎和娘子好生照看。”心头却忍不住有些忿然，阿郎固然是这苏将军的弟子，可娘子也是将军的义女，这几千里的送个美人儿过来，算是怎么回事

    琉璃也是一头雾水，定了定神，看看身上的衣衫还算齐整，顺手挽了条绛红纱的披帛便往外走，还没到堂屋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颇有几分刺耳大笑，“不是某要多礼，实在是没有长史，我米大郎便不会有今日”

    米大郎琉璃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印象，一时也拿不准，只得放缓脚步走了进去，却见裴行俭的对面站着一个形容粗豪的汉子，正挥手划脚的说话，突然看见琉璃，二话不说便是深深的一揖，“米大见过长史夫人。”

    琉璃忙看了裴行俭一眼，见他只是微微点头，便笑道，“大郎不必多礼。”目光一溜，已看到堂屋南边的榻上，安安静静的跪坐着一位妙龄女子，身穿一套石青色的胡服，金红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肌肤雪白，眉目秀丽，虽然颇有旅途风尘，却也不掩颜色。见琉璃进来，站起来行了一礼，却没有说话。倒是她身边的婢女低声道了句，“婢子见过夫人。”带着明显的胡人口音。

    这位女子的气度并不似下人，琉璃也微微屈膝还了一礼，裴行俭淡然道，“你把这位娘子请到内院说话，这里还有师母的一封信，你先看看便知。”

    琉璃知道不是问话之时，接过信便笑道，“这位娘子，请跟我来。”

    刚刚走出堂屋门口，她的身后便传来了米大郎带笑的声音，“裴长史，怎么不见上次那位小哥儿”

    裴行俭顿了一顿才道，“阿成在府衙里帮我处置些事务，稍后回来。”

    这位米大郎难道跟阿成很熟琉璃心里不由有些纳闷，却听身边那位婢女也与来人低声说了一句，用的竟是琉璃已然有些生疏的突厥语，她在心里默默的回念了一遍才明白过来，问的竟也是“怎么不见上次那个俊俏少年”。

    琉璃忍不住疑惑的看了身边这两位妙龄女子一眼，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她们难道和那米大郎一般以前便见过裴行俭可就算见过他，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如此惦记着阿成

    待进得后院，琉璃请这位女客坐下，阿燕已从捧了井水浸过的酪浆过来，琉璃便笑道，“我姓库狄，不知贵客该如何称呼。”

    红发女子抬眼看了看琉璃，目光里多少有些好奇，嘴角也露出了笑容，“多谢库狄夫人，我叫阿史那云伊，夫人叫我云伊便好。”一口河洛话说得竟是颇有几分水准，琉璃在西州已呆了半年多，什么荒腔走板的汉话没听过，听到这一句倒是吃了一惊，但更吃惊的还是那话里透出的信息：面前的这位女子果然是突厥人，而且是地道的突厥贵人阿史那这个姓氏，可不是人人都能冠在名字前面的

    她想了一想，笑道，“云伊一路辛苦，不如先去沐浴一番”

    阿史那云伊眼睛果然亮了起来，琉璃也不待她推脱，便让阿燕带了她们主仆去外面的净房，自己这才赶紧拆开了师母的信，一目十行的读了下去，读到最后，忍不住按着额角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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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贵客难待 军中暗潮

﻿    第55章 贵客难待 军中暗潮

    虽然已近中元节，西州的晨光依然来得特别早。寅正刚过，高窗外便有清辉透将进来。裴行俭轻轻起身，拿起床边早已准备好的襕袍，刚刚拿起蹀躞带，琉璃已睁开了眼睛，“什么时辰了？”

    裴行俭回身道，“可是我吵到了你？其实还早得紧，我今日要跟都护他们出城劳军，只怕明日才能归家，家中横竖无事，你再睡会儿。”

    琉璃怔了一会儿，苦笑起来，“怎么无事？我要把隔壁的那个院子收拾出来。”说着起身披上了外衣，点燃了蜡烛，帮裴行俭戴上幞头，整理衣襟，又在他的腰带系上了算袋等物。

    裴行俭揽住琉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有些事你交给阿燕她们去做就是，莫太辛苦自己。”

    琉璃笑着摇头，“不过是安排一个住处，能有多辛苦？”——只要被安排的那位贵客能合作一点，什么都好说。

    裴行俭叹了口气，似乎不知说什么才好，想了片刻才道，“大军过境，城门街坊都会戒备得严些，你莫忧心，以西州的防务，突厥人不会轻易来打主意；只是地窖里还是要多储些粮米，有备无患……”

    琉璃听着他细细的叮嘱，心头一片温暖，乖巧的点头应了，裴行俭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松开手，转身走出门去。

    他的脚步声刚下台阶，外面便响起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裴长史，听闻你今日是要去军中，可是会见到苏将军，能否……”话没说完，声音却慢慢的低了下去。随即便响起了裴行俭淡漠的声音，“裴某今日身有公务，恕不奉陪。”

    琉璃不由摇头苦笑，他这白脸唱得倒是轻松自在，唉她忙穿好外衣走了出去。院子里，裴行俭自是早已人影不见，阿史那云伊穿得整整齐齐，腰上还带着一把银鞘的弯刀，显见是早有准备，只是此刻却满脸都是沮丧之色，看见琉璃便如见了救星，抢上一步拉了她的手，“姊姊，苏将军带兵就在城外，咱们一起去见他好不好？我对这边道路最熟，定能助将军一臂之力，也好早日灭了贺鲁那贼子”

    这几天来，类似的话琉璃早已听了无数次，耳朵都快起了茧子，她心里叹气，面上只能笑着反握住了她的手，“云伊，你莫急，此次大唐雄兵十万远征西疆，为的便是扫平叛军，待有了消息，咱们定然立时便会送你回去，你想与家人团聚，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阿史那云伊的眼圈顿时一红，“不灭了贺鲁，哪里能团聚？你们总说这些话来敷衍我，不过嫌我是个累赘”

    琉璃心里实在有些不耐烦，一口气叹了出来，“云伊，你若不想当累赘，最好便是好好的等在西州城中，等着前方的消息，莫说大唐军纪严明，女子不能入营，便是你能去军营，两军对垒之际，你还能上阵杀敌不成？反而要苏将军拨出人手来护你，那才真真是累赘”

    阿史那云伊抬头怔怔的看着琉璃，似乎没料到一直对自己和颜悦色的琉璃会说出这样的重话来，眼泪一时都憋了回去。

    琉璃索性接着道，“你也知道，裴长史也要去军中，苏将军还是我的义父，可你看我可会闹着要跟去？裴长史若跟着义父去了阵前，我能做的，也不过是把家中打理清楚，深居简出，绝不会让他有后顾之忧。云伊，你在家中之时，你们部族中的勇士若是要出去杀敌，妻子女儿可会都在后面追着喊着要跟去？”

    眼见阿史那云伊慢慢低下了头，琉璃心里松了口气，这才放软了语气，“你先安心住下，今日隔壁的那个院子已是腾出来了，咱们待会儿便布置起来可好？”

    阿史那云伊默然半晌，才抬头道，“不必劳烦姊姊布置，姊姊只要在院子里扎个帐篷，我与婆遮能住下便好。”

    琉璃顿时很想望天。自己的那位义母哪里是送了个贵客上门，分明就是送了一堆麻烦

    于夫人的信里自然早已交代清楚，这位阿史那云伊，是西突厥泥孰部酋长的宝贝女儿，泥孰部与此次叛乱的阿史那贺鲁历来不和，去年被阿史那贺鲁打得一败涂地，云伊的五六位庶母、八九个姊妹以及许多部落女眷都沦为了贺鲁的阶下囚。混乱中也没人分辨她们的身份，云伊和她的那些侍女不知怎么的被米大郎一眼看中，想法花钱买了下来，指望贩到长安卖个高价，半路却被裴行俭一封信送到了苏定方府上。

    苏定方得知了阿史那云伊的身份，再三思量之下，决定将这位酋长千金送回西州，一旦与泥孰部取得联系，便将她送还——若能因此在西突厥部寻得一位盟友，自然对战事不无好处。只是这位酋长千金性子竟是极为倔强，一听说能回西疆，便心心念念的要报仇，要亲眼看见贺鲁的人头落地。她这身份轻不得重不得，还不好泄露出去，于夫人为了安抚她足足头疼了数月，如今换成琉璃接替的头疼。便说这住处，让她和自己挤在这个小院子里固然不大合适，若是住得远了，她心血来潮跑了怎么办？好容易说服隔壁的胡商卖了院子，她却居然要在院子里扎帐篷——她怎么不把自己父亲的名字贴在院门口算了？

    琉璃想了半日只能笑道，“住帐篷自然方便得很，只是西州的日头你们也知晓，午间只怕帐篷里能把人蒸得半熟，不如过两个月天气略凉些再说？”

    这几日里大约也见识过西州太阳的威力，阿史那云伊抬头看了看依旧万里无云的天空，讪讪的点了点头。

    那间隔壁的院子早已与前院打通了一扇门出来，用了早膳后，琉璃便和阿燕几个人一道动手，将那间小院收拾了一遍，添了许多家具物件，安家的口马行的掌柜又送了几个婢女仆妇过来，待把一切安置清楚，已是到了第二日的午后。阿史那云伊倒是十分满意，又死活拉着琉璃要按突厥人的规矩喝上三碗奶酒。

    琉璃哪里喝得了这个，正推脱不得，小檀一溜烟跑了过来，“阿郎回来了，说是有事与娘子说。”

    阿史那云伊顿时偃旗息鼓。琉璃按下笑意，对她叹了口气，“你先歇着，我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你。”

    内院的上房里，依然一身襕袍的裴行俭已然在坐着喝水，琉璃看见他便笑道，“你回来得正好。”

    裴行俭把她拉在自己膝头坐了下来，伸手拢了拢她的鬓发，“真是难为你了。”

    琉璃笑着摇头，“这两日还好，倒是没闹着要去找义父入军营了。你可是见着义父了，他身子还好？”

    裴行俭点头，“昨日倒是与恩师说了半夜的话，他的食量比原先还好些。”

    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异样，琉璃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可是有什么不妥？是不是义父要打的仗极危险？”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没什么不妥，恩师此次在西路军里负责押送粮草，想来倒是不会有什么危险。”

    琉璃不由有些愕然。苏定方和苏海政同为前军总管，就算西路军以苏海政为主，苏定方身为副手，也不该是负责押送粮草吧？无错不少字

    裴行俭见琉璃脸上已露出了担心的神色，笑道，“这两**在忙什么？”

    琉璃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多想，只得也转了话头，说起阿史那云伊要在院子里扎帐篷的事情，两人说说笑笑了几句，琉璃便出去让人备些水，好让裴行俭沐浴更衣。

    看着琉璃走到了门外，裴行俭这才长长的吐了口气，情形其实比他说的还要糟糕一些。西路军集中了伊、庭、西三州的精锐共三万人，但恩师身为前军总管，除了从长安带过来的不到一千名精兵，竟是无人可用。苏海政美其名曰，粮草乃决胜之本，需要苏定方这样的宿将来负责，实则根本就不准备给他任何上阵杀敌的机会。恩师倒是笑着说，他们师徒两个如何都负责运送粮草，可以师徒同心一回，但他心里的郁结，却是可想而知。

    只是这件事情，却不是智谋或勇力可以改变的，毕竟这或许不仅仅是苏海政的意思，那位葱山道大总管程知节未必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形——也许在他看来，恩师的背后，多多少少有着那位武皇后的影子……

    待到简单沐浴更衣之后，裴行俭已收拾起心情，只与琉璃转述了一些长安这一年来发生的趣事，琉璃却突然道，“守约，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不是事事都能由他人安排妥当的。你也好，义父也罢，总要多做些准备，所谓锥处囊中，我想义父天生便是那种一旦上了沙场，便会锋芒显露的人”

    裴行俭怔了片刻，不由笑了起来，“你说得是。”想了想又道，“恩师今日又说起了你，感叹你出长安前的那番所为，安排之周密妥当，深得兵法三味，天分只怕比当年的我还强些，又可惜了一番你怎么不是男子。”

    琉璃耳根有点发热，笑道，“义父便是爱胡说”

    裴行俭皱着眉一本正经的点头，“正是，你若真是男子，恩师倒是可以多一名弟子，我却该如何是好？”

    琉璃忍不住大笑，正想说笑两句，院子里却传来了小檀的回报声，“娘子，有人送迁居的鸡子过来。”

    琉璃掀帘笑道，“这是喜事，咱们的新邻居是西州的还是外头迁过的？”

    小檀的脸色极为古怪，“是、是娘子认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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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芳邻解语 战火初燃

﻿    窄窄的乌木院门对着小巷而开，只有一进的小小院落已被收拾得清清爽爽。房屋的外壁新涂了一层淡黄色的细泥，院中一张古拙的木案上放着盛满粟米的大釜，案边还有打开的木箱，装满了各色绢帛。堂屋的帘子高高卷起，几户临近人家的主妇正在屋中说笑，一看见琉璃都笑着迎了出来，“库狄娘子也来啦。”

    柳如月落后一步，笑吟吟的看着被众人拥簇着的琉璃，欠身行礼，“库狄夫人今日能来，真真是令蓬荜生辉。”她身上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衫子，比先前明显清减了些的圆脸上淡扫脂粉，看去更添两分娟秀可亲。

    琉璃忙笑着还礼，“柳娘子客气了，恭贺娘子迁居之喜。”

    跟在她身后的阿燕把手上的两端细白叠放到了院中的木箱里，细软洁白的布料顿时引来众人的注目，有人上前看了一眼，又伸手摸了摸，“这是什么料子，我竟没见过”

    阿燕笑道，“好教诸位娘子得知，这是细白叠布。”

    “白叠布白叠布哪能如此细软”“正是，白叠布我也见得多了，怎会是这般摸样”众人立时围了上来。

    阿燕便笑着跟诸人解释，这种细白叠布并非市坊上常见的，乃是麴家工坊新出，只怕过些日子市坊上才会有卖。几位主妇忙拉了木箱里的几种衣料对比，又是打听价钱，又是议论这样的布料要做什么衣裳才好看，一时倒也热闹非凡。

    一片欢声笑语中，柳如月引着琉璃走进了堂屋，只见这堂屋挂着米色的纱幔，坐榻上设着草青色的绫褥，看去精致淡雅，琉璃笑道，“以前之事还未谢你，我也一直不好登门，没想到转眼咱们却做了邻里。”

    柳如月摇头笑道，“如月不敢当。若不是长史相助，我又要到哪里去打听表兄的下落凑巧这处有人肯卖院子，我瞧着大小位置都好，便买了下去，托人修整了一遍，原想八月迁入，只是”她看了一眼外面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休的人群，再看向琉璃时神色已变得颇为郑重，“前日听闻大军已到城下，如月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夫人成全。”

    琉璃多少有些意外，顿了顿才道，“阿监不妨说说。”

    柳如月轻声道，“我想烦劳长史在军中打听一声，有无一个叫方烈的河东人，特别是在助战的突厥兵和战俘之中。”

    方烈战俘琉璃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柳如月轻轻叹了口气，“我家表兄若还活着，定然是杀了长官，大唐已容他不得，多半是”她停住了话头，片刻后才又道，“表兄自小性子便烈，我常与他玩笑，叫他方烈。我思量着，他多半已改姓埋名，但若提起这个名字寻他，他大约会猜到是我。”

    琉璃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阿监请宽心，我定会与长史说道说道。”西域这边小国林立，但部落最多的还是突厥，方岭既然不能留在大唐，的确很可能投入了突厥部落。突厥各部中如今有跟随阿史那贺鲁叛唐的，也有帮着唐军与贺鲁交战的，方岭便是身在突厥，到底会在哪一边却也难说。这事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如今的情形下，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柳如月嫣然一笑，欠了欠身，“多谢夫人。”

    琉璃赶忙还礼。两人分宾主落座，闲谈了几句，琉璃这才知道，柳如月如今已成了大佛寺的常客，颇认识了一些同样笃信佛教的西州女眷，她气度高雅，谈吐不俗，又写得一笔好字，这出宫宫女的身份也令人好奇，便有不少人请她抄写佛经，她一概都应了，一则能得些润笔之资，二则也可与这些女眷多些交往，几个月下来，对西州城里这些大户人家的女眷竟已如数家珍。

    琉璃听得佩服不已，忍不住点头，“阿监真是好本事。”

    柳如月笑容里略带了几分自嘲，“夫人过奖，这些不过是安身立命的小伎俩，但凡在宫中呆过几年的都不难做到。倒是裴长史，不过半年便在西州创下这般局面，那才真真是好本事。”如今回想起来，她当日真是杞人忧天，这位长史竟是智计百出，环环相扣，生生把一个死局扳转成可立于不败之地的活棋。自己这角色自然也是扮演到头，还是赶紧搬家，莫要碍了那位世子的眼。

    她想了想又问，“这几日，夫人府上似乎在打土动墙，是否过几日也要暖居”

    琉璃忙摇头，“非是要扩建宅子，不过是来了一位贵客，不好委屈了她，这才买了相邻的小院，算是权宜之计。”

    柳如月“喔”了一声，浑不在意般的看了外头一眼。

    阿史那云伊之事虽然不好外传，却也不算了不得的秘密，琉璃心头转了转，便三言两语把这位的来历说了一遍，“如今只说是我的妹子，说不得要住上数月。”又笑道，“日后阿监若是有暇，也请来寒舍小坐片刻。我那妹子不爱见生人，请柳阿监见谅。”

    柳如月笑了起来，裴宅的这番动静瞒不了人，这却是要借助她的口，去消了外人的疑心。她点了点头，“过两日夫人方便时，我自当回访。说来未出阁的小娘子，原是要娇养的。”

    两人相视而笑，见院子里的几位妇人已转身往屋里走，又默契的转了话头。

    过了一日，柳如月当真带了两样回礼登门拜访，琉璃忙把她引到了后院，又请了阿史那云伊过来。阿史那云伊正呆得无聊，听说有客人来，一阵风般的卷了过来，与柳如月见了礼，听说她是从长安皇宫里出来的，忙道，“柳娘子可曾见过那大唐的皇帝”

    柳如月看了琉璃一眼，笑微微的道，“皇宫甚大，我也只是远远的见过两次。”

    阿史那云伊感慨的点头，“长安真真是大，那皇宫若是骑马跑一圈，只怕要半个时辰”

    琉璃见她俩居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甚是投机，不由有些意外，自己起身吩咐人拿了凉过的酪浆上来，再转回来时，却阿史那云伊在兴致勃勃的追问柳如月大佛寺的事情，回头便拉了琉璃道，“阿姊，明日你带我去大佛寺看看罢”

    柳如月也笑道，“云伊若整日闷着，倒是容易胡思乱想，不如出去散散，横竖不离开西州，也没什么要紧。”她的目光在琉璃和云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们的模样一看便是姊妹，倒也不必与人细说。”

    琉璃看了看云伊明显比平日明亮的笑脸，想了片刻笑道，“你出去时要多看少说，可能做到”

    阿史那云伊忙不迭的点头，笑容越发欢快，一时说起她在长安只出过两次门，平日里也是在屋里呆着，西州城她老早便听说过，却不知是什么模样。

    琉璃越听越是汗颜，她并不擅长与年轻娇纵的女子打交道，看到师母的信又先入为主的觉得云伊难缠，这几日想的只是如何安抚住她，却没想过，像她这种性子的年轻女子，一天到晚的闷在屋里，除了想报仇还能想什么好好的性子也会变得偏执起来，而她越是偏执暴躁，自己又越不敢让她出门

    待云伊欢天喜地的走了，琉璃不由向柳如月感激的点头，“今日幸亏有阿监过来，是我疏忽了。”

    柳如月淡然一笑，“我在立政殿时，调教过不知多少女官和宫女，像云伊这种性子的女子，寻些事情来给她们做，慢慢的便好了。”

    此后数日，琉璃便带着云伊在西州各处都看了看，又让小檀教她做些菜肴，让阿燕教她些简单的女红，自己也教她画了几笔最简单的花鸟，若是柳如月有暇，还会过来与她闲谈几句，没出半个月，阿史那云伊的性子竟是柔和明朗了许多。连裴行俭一日晚间都忍不住道，“还是你有法子。”

    琉璃笑道，“她的性子本来便是如此，以前原是咱们错待了她。”

    裴行俭想了想也笑道，“是我疏忽了。”

    这话自己已经说过一遍了，而且也应该由自己来说，琉璃不由叹了口气，“粮草的事务你忙完了么”虽然唐军十天前便已开拔，但这一路三万人马的粮草却依然是全由西州提供，苏定方又是负责粮草，裴行俭自然分外上心，分派行商随军，调遣府兵押粮，这些事务极为繁琐，劳心劳力，他哪还有精力去想这种小事

    裴行俭的语气放得极为平淡，“大致已经处置妥当，过几日我要出门一趟，送些粮草给恩师。”

    琉璃吃了一惊，他不是应在后方调遣粮草么怎么又要亲自押粮送到苏定方那边了难道是粮草运输上出了问题

    裴行俭安抚的拢住了她的手，眼神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坚定，“你莫担忧，这次一切都顺利得很，只是我想去看看”

    琉璃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笑了笑，“我要给你备些什么”

    裴行俭凝视着琉璃，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明亮之极的笑容，伸手搂紧了她，“琉璃”

    琉璃笑而不语，眼前的这个男人看着温文，可有几个人知道他寒暑不缀的打熬筋骨，有几个人知道他骨子里的锐气战场对于他来说，也许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吧她为什么要让他为难

    裴行俭低头抵住了她的额头，声音柔和到了极处，“琉璃，你放心。我和恩师一起，定然不会有事。这一次西路大军，对上的会是贺鲁本部军马，我总要去看看，突厥骑兵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

    琉璃轻轻点头，裴行俭又道，“我会把阿成带在身边，阿古还是会留在家中，这些日子，你便不要出城了，有事交给阿古去做便是。”

    琉璃忍不住问，“你一个人去押送粮草么还是与别的同僚一道去”

    裴行俭笑得淡淡的，“明日我会邀麴世子同去。”

    琉璃不由有些意外，“他怎么会答应”西州城下的工坊刚刚建好，麴崇裕不是正准备大展手脚，多收白叠多纺细布么怎么会答应跑去做押送粮草这种既不会立下军功，也出不了丝毫风头的苦差事

    裴行俭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笑意，“他自是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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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炎炎秋阳 肃肃军威

﻿    已是八月中旬，出了西州地界，天气便迅速变得凉爽起来，只是走在毫无遮拦的碎石戈壁上，正午的烈日依然显得酷热难当。上百辆大车组成的队伍像一条长龙，缓慢而沉闷的迤逦在荒漠之中。

    队伍的最前面，麴崇裕无精打采的坐在他的玉狮子上，笠帽下的米色抹额已被汗水浸得半透，背上的绫袍也软趴趴的粘着肌肤，他抹了把汗，忍不住低声的咒骂了一句，“该死”

    这该死的忽冷忽热的天气这该死的慢吞吞的粮车他宁可在寒风里穿越十次大海道，也不想在烈日下像葡萄干似的晒上这么十天，每日都一身臭烘烘的让人恶心

    仿佛是要在他被烤得焦躁的心口上再添一把火，随着马蹄声响，麴崇裕的身后传来了一个从容清朗的声音，“世子，前面便是山道，先让粮车先歇一歇”

    麴崇裕冷冷的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不是说再走十几里便是军仓何必多此一举”

    裴行俭穿着一身染成竹青色的细白叠圆领袍，皮肤明显晒黑了一些，脸上身上也有薄薄的沙尘，整个人却显得神清气爽，闻言只是一笑，“世子何必心急，欲速则不达。”说着举起马鞭扬声道，“歇息一刻钟”

    “长史有命，歇息一刻钟”

    裴行俭的命令一声接一声的被传了下去。被晒得有些发蔫的府兵和车夫们纷纷下车下马，躲在马车的阴影里喝水斗嘴，或是活动腿脚。整个车队顿时多了几分闲适欢愉的气息。只有那些在车队四周巡视的快马，依然在提醒大伙儿，就在离这里一百里的鹰娑川，三万唐军和两万突厥精兵激战正酣。

    麴崇裕沉着脸跳下马背，从马鞍边解下水囊喝了几口，那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热的清水似乎缓解不了多少嗓子里的干灼。他狠狠的把水囊又挂了回去。

    一骑快马从前方的山路上飞驰而来，离着麴崇裕大约七八步便蓦然停住，骑者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启禀长史，前面十二里便是军仓，苏将军已在等候长史和世子。”

    麴崇裕的眼里飞出了两把利刃，将这名西州府兵戳得低下了头。裴行俭的声音依旧舒缓，“知道了，再探，将军若是问起，说粮车两个时辰后到。”

    十二里地，走两个时辰他裴行俭是想走两里歇一回么麴崇裕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裴行俭已悠然道，“最后这十二里山路，粮车只怕不好行。”

    麴崇裕往前看了一眼，沉默不语。他心里纵有再多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裴行俭的确心思细密，安排周详，从西州到这里足足有六百多里，十天来偌大一支车队在他的指挥下却是行止有度，安排之周全精确，仿佛他已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回。跟着车队的三百多名府兵没几日便习惯了遵从他的调度就如刚才那位

    一刻钟后，车队重新出发，入了这片丘陵，道路果然变得崎岖起来，大车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待到眼前的山道上终于出现了栅栏和战马的身影，日头果然已开始西斜。

    几匹高头大马立在山道边，裴行俭离得老远便翻身下马，快步迎上。麴崇裕也打起精神，下马走了过去。

    战马上，当先一人正是麴崇裕在西州城外便见过一面的苏定方。与身量高大、气势悍然的苏海政相比，这一位苏将军看上去沉默内敛，并不引人注目，但想到他是裴行俭的老师，当时麴崇裕的大半注意力还是放在了他的身上，可到最后也没看出他有何特别之处。此刻，在马上受了裴行俭一礼才笑着下马的苏定方，看起来几乎是慈眉善目。麴崇裕心里一面嘀咕，一面抱手行了一礼，“苏将军”

    苏定方笑吟吟的点头，“麴世子，一路辛苦。请上马随我来。”

    山道最窄处是一道沉重的栅栏门，两旁堆满了尖锐的拒马，待门口的军士打开栅栏，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夹在群山之间的平缓坡地，四面借着山势修建了简易的防御工事，营寨则只用空粮车和木栏简单布置了一番，从栅栏门到营寨，看不见一个兵士的身影。而在空荡荡的营寨中间，那一个个粮仓看起来就像一大盘热腾腾的玉面尖，几乎是唾手可得。

    麴崇裕惊讶的四下看了好几眼，实在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就是粮仓重地，忍不住转头问道，“苏将军，这军仓有多少守兵。”

    苏定方笑得有些漫不经心，“一千。”

    麴崇裕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倒是看不出来。”

    苏定方淡淡的道，“还有五百精兵驻扎在另一处。”

    麴崇裕不由挑起了眉头，“苏将军为何如此安置若是遇到敌军来袭，这些人手又如何守得住粮仓”

    苏定方呵呵一笑，“为何要守住这里人手虽是不多，便是千军万马来袭，也足以撑到一把火烧了粮仓。”

    麴崇裕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位将军看守粮仓的布置，就是把精兵放到一边好随时逃跑，万一出现敌情，留下的几百人则自己先放一把火把粮仓先烧了，这般作为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没多久，一行人已到了坡地上的营寨门口，大门开处，看去有些木讷的守卫们默然行礼退下，麴崇裕几乎已懒得多看一眼，只是到了中军大帐前，见到那些守卫的亲兵竟然也是一副懒散的模样，见到苏定方才一个个挺直了腰杆，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若不是亲眼见过苏海政那军容整肃的营帐，他真会有些怀疑，当年的高昌国居然就是覆灭在这样一支军队手中

    苏定方显然浑不在意，将麴崇裕带入大帐，让人上了一些酒水酪浆，随口吩咐了身边的亲兵一句，没多久，一个穿着寻常胡服的大汉快步走了进来，一见麴崇裕，便笑嘻嘻的抱手，“小的给世子请安，多日不见，世子愈发风采过人。”又对苏定方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见过苏将军。”

    麴崇裕愕然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横肉的笑脸，停了片刻才道，“米大”

    米大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世子还记得小的上回送给世子的货色，不知世子可还满意，回头待某寻到更好的，第一个便与世子送去”

    麴崇裕一时几乎不知如何接口，胡乱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酪浆，才压下了几乎冲口而出的一声冷哼：这位苏定方到底是打仗的，还是来做买卖物色美人的居然随军还带了这样一位恶名在外的女奴贩子

    被麴崇裕一口叫出名字后，米大郎却显然兴奋得有些过了头，站在麴崇裕身边，满面放光的赞美麴崇裕开设的工坊生意如何兴隆，挑选清秀少年的目光又是如何精准，眼见就要夸赞他选择婢女品味如何奇特，麴崇裕终于忍无可忍，冷冷的打断了他，“米大，你是何时到了苏将军营中”

    米大郎一愣，随即满脸笑容，“这还要多亏了裴长史引荐，苏将军正月在长安发兵时，小的便追随将军左右了。”

    他从长安就跟随苏定方了麴崇裕意外的转头看了一眼苏定方。苏定方笑道，“都云西州多壮士，米大郎颇有奇才，若能在军前建功，也能搏一个前程。”

    米大郎自豪的一挺胸脯，“多亏将军教导，米大才晓得，好男儿当在军前效力，搏个封妻荫子”

    封妻荫子就这货麴崇裕面无表情的看了看米大郎努力挺得老高却依然比肚子低了一大截的胸脯，默默的放下了手中的酪浆杯。

    在米大郎有一句没一句的废话中，门帘再次挑起，裴行俭大步走了进来。苏定方笑道，“粮车都安置好了”

    裴行俭点头一笑，“既然明日便要启程，今日不必卸车，自是不甚费事。”

    米大郎忙又上前给裴行俭见礼，苏定方则笑着看了麴崇裕一眼，“世子明日”

    麴崇裕声音微冷，“在下会与裴长史一道押送粮草到鹰娑川”

    苏定方和米大郎都有些意外的看向麴崇裕，裴行俭微笑道，“守约有新丰桃花酒一壶，醇美清冽，须以沙场烽烟佐之，世子雅士，愿与守约共酌。”

    苏定方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世子也有如此豪情”

    麴崇裕勉强扯了扯嘴角，豪情冤情还差不离他早就知道，输给裴行俭的这顿酒不好喝，却也没想到他会刁钻到这种程度，非要拉他来吃这一路的风沙难不成裴行俭还怕他离了西州，自己会和贺鲁联手反了不成想到从这到鹰娑川还有将近一百里地，自己至少还要在毒辣的日头下跟着几百辆粮车磨叽两日，麴崇裕只觉得脸上的笑容越发重逾千钧。

    米大郎看了看从容微笑裴行俭，又看了看满脸别扭的麴崇裕，眼中精光四射，嘴角几乎没咧到耳根，“世子与长史果然是一见如故”裴长史真神人也

    麴崇裕冰冷如刀锋的目光立时落在了他的脸上，米大郎几乎没倒退一步，带着几分猥琐的笑脸慢慢的变得僵硬。

    裴行俭低头咳了一声，“米大郎，明日你也须随军，不妨先去收拾收拾。”

    米大郎忙不迭的点头应了，低头退了出去，出了帐篷，背上的汗被黄昏时节的凉风一吹，不由哆嗦了一下。他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又回头看了一眼，感叹一声，摇头晃脑的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麴崇裕只觉得胸口就如闷了一大团白叠，沉默片刻也站了起来，“苏将军，裴长史，麴某还有些琐事，先告退了。”

    苏定方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待帘子落下许久才看向裴行俭，“守约，米大郎曾云自己为麴世子效劳过几次，如今看来，世子竟像十分不喜见他，你可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行俭握拳抵住嘴唇，又咳了两声，抬头淡然道，“今日秋阳甚烈，麴世子大约是中了些暑气。”

    秋日的清晨，风中已颇有几分寒意，麴崇裕从帐篷中走出来时，营寨和帐篷之间的大片空地，已被两三百辆粮车挤得满满当当。

    看着这显然更长了的粮车队伍，麴崇裕皱起了眉头，随即便看见指挥着粮队的裴行俭身边，那位跑前跑后、咋咋呼呼的米大郎，他的眼睛不由一眯，随即便松开了下意识按在腰刀上的手，紧了紧身上的银色披风。

    车夫与府兵们做起事来都已是轻车熟路，营寨的大门一开，便井然有序的跟随在苏定方、麴崇裕等人的战马后出了大营。山间的栅栏门外再次打开，麴崇裕抬眼一看，不由微微吃了一惊：在山道两旁，不知何时出现了列队而立的数百匹高头大马，战马边肃立着的骑兵，沉默得像一片黑色的石柱，直到见到苏定方，才整齐的行了一礼。

    苏定方淡淡的一挥手，“上马”

    数百人一言不发的翻身上马，在粮车边迅速拉开队形，麴崇裕蓦然明白过来，这便是苏定方安置在营地外的五百精兵，看了半晌，只觉得这些骑兵行动还算利索，只是略显沉闷，若论气势，只怕比西州府兵中的精锐都要差些。他心里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失望，抬头看了看薄云遮日的天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这一日，午后不久，粮车的大队也不过行了二十多里，便停了下来，粮车在外，兵营在内，斥骑四出，竟像是要安营扎寨的架势。麴崇裕不由吃了一惊，忙找到苏定方，“今日天色尚早，为何便要安营”

    苏定方笑道，“明日要走一段三十多里的山道，地势不平，今日早歇，明日早起，如此日落前便可出山。”

    麴崇裕怔了怔，他虽未曾带兵上阵，却也熟读兵法，大军行进，的确宁可耽误一日，也强过在山间小路上扎营，只得闷头走了回来，冷眼看着这五百名唐军的动作，只觉他们扎营安车、埋锅造饭倒是动作规整、速度奇快，心中不由嗤笑了一声，五百精兵，原来是精在此处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色刚亮，大队人马再度出发，果然没过多久，道路两边山丘便越来越多，到了后来，车队几乎是在一个又一个的山谷间穿行，山道两旁，虽不是悬崖峭壁的天险之处，却也多有密林险石。

    唐军派出的斥候比昨日更多了一倍，每入山谷更是加倍谨慎，麴崇裕心里暗暗点头，只是目光扫到行进在粮车前后的那几百名闷头赶路的唐军，还是忍不住对苏定方道，“若是真遇突厥伏兵，不知将军当如何处置”

    苏定方游目四望，淡淡的道，“要看情势如何，随机应变，总要教他们有来无回”

    麴崇裕木着脸点了点头，心道，我倒想真遇到一次，看看这支在扎营造饭上训练有素的精兵们，怎样让来去如风的突厥人有来无回

    只是，不到一刻钟之后，当一匹快马急驰而来，从斥候嘴里听到那一句话后，麴崇裕便彻底的呆在了那里，只觉生平之心想事成，莫过于此。

    “启禀将军，东北方位约二十里，出现大队突厥人马”

    苏定方坐在马上，脸色丝毫未变，整个人却突然多了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详细报来”

    斥候的声音也稳了下来，“人数当在一万以上，未见步兵，至少有数百车辎重，行军方向自东北往西南而去。”

    裴行俭此时已从车队旁催马过来，静静的听完斥候的回报，轻声道，“是贺鲁的援军。”

    麴崇裕握着马缰的手心不由有些打滑，一万多突厥骑兵，自己车队里的五百“精兵”加上三百寻常府兵，还不够他们塞牙缝而粮车行进速度缓慢，一旦被发现，绝无可能逃过骑兵追杀。幸亏对方是直奔是鹰娑川而去的援军，并未发现粮队，若是小心隐蔽，大约还躲得过去。

    苏定方沉声道，“带足人手，再探千万小心”

    斥候一声得令，上马离去，苏定方和裴行俭翻身下马，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展开舆图，不久之后，一匹匹快马便不断把敌军消息和前方地形一一传了回来：突厥军的旗号是鼠尼施部，正是追随阿史那贺鲁的一部人马，人数大约在两万上下，虽有不少辎重，行军速度却并不缓慢，双方队伍都是向鹰娑川方向而去，若是粮队继续前行，一个多时辰之后，便很可能在山道中与突厥人狭路相逢。

    粮车的队伍此时早已停了下来，后队虽然并不知晓前方的讯息，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气氛弥漫开来，西州府兵下意识的渐渐靠拢，唯有那五百骑兵却仿佛无知无觉，依然保持着原先的队形。

    略显压抑的沉静中，飞奔而来的米大郎声音便显得格外刺耳，“鼠尼施部这便是一群狼崽子部中精兵不下一万，既然是来援贺鲁，十有八九都会出来，这部人马性子最是贪狠，打仗似狼，抢起粮草男女来更似饿狼，要想从他们手里弄出妇人来，比登天还难，想当年某花了多少气力呃，嗯”

    “这条山路某走过几回前面还有几处山谷，地势都与此处差不多，出去之后，便是一马平川将军，咱们赶紧往后撤吧，咱们适才经过的那片山坡便有片好林，尽遮得住这些车马，若让鼠尼施部那群饿狼盯住，只怕一辆粮车都保不住。”

    好容易米大郎的唾沫星子不再四下乱飞，老老实实的退了下去，麴崇裕才慢慢走近舆图，想开口询问一声，苏定方与裴行俭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却都一言不发的盯着舆图。良久之后，苏定方突然屈指敲了敲舆图，“米大郎说得好，此林甚佳”

    裴行俭点了点头，“这三百府兵颇听弟子号令，弟子愿留下带领车队继续前行，斥候也交给弟子调度。”

    苏定方沉吟片刻，“你千万小心，掐好时辰，方能事半功倍。”转头又向麴崇裕笑了笑，“世子，待会儿请随我来。”

    麴崇裕不由一呆，“将军要去何处”

    苏定方轻描淡写的道，“我要带上五百骑兵先行离开一步，由守约带着车队慢慢前行。”

    麴崇裕瞪大了眼睛，“前面有突厥人”

    裴行俭抬起头来淡淡的一笑，“麴世子，正因为前有两万突厥骑兵，这几百辆粮车，咱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平安安送到军中，唯今之计，只有先送给突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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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五百铁骑 两万狼兵

﻿    前方似乎有小队的突厥探子，裴长史带领西州府兵押运粮车先行，苏将军率唐军骑兵绕路到前方接应

    苏定方的命令迅速传遍了整个车队。

    两刻钟之后，五百匹战马都已被豆料和草料喂饱，每副马鞍上除了兵器，只挂着一个水囊和一个不大的粮袋。五百名骑兵如石像般静静的站在路边，只有皮甲下的军袍不时被山风吹动。直到足有两里多长的粮车队伍已缓缓消失在前面的山道转弯处，他们才勒转战马向来路回撤，除了马蹄声响，再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发出。

    麴崇裕心神不宁的回头张望了几眼，一旁却传来了苏定方平静的声音，“世子请放心，有守约带领那三百府兵，还有我的亲兵断后，定不会教人手有太多折损。”

    想起那些平日多少有些散漫的亲兵在接令后突然散发出的凶悍之气，麴崇裕不由点了点头，他低估了他们，这些人似乎天生是为战场而生，只有闻到烽烟的气息，才会露出令人惊心的那一面。只是想起那几乎搬空了大半军仓的三百车粮草，心头却依然有些发沉。

    裴行俭说得不错，如今这粮草的确已送不过去。以突厥骑兵的速度，若不拖住他们，最晚明日午前便会与贺鲁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对于正与两万贺鲁部骑兵相持不下的唐军来说，准备稍有不足，这一击只怕便足以致命。而且纵然唐军能抵挡一时，在送粮的人马与唐军本部之间，也会隔着突厥的连绵军营，这些粮车无论如何都送不过去只是即便如此，也无须将三百辆粮车全都送到突厥人口中吧如今正是秋收之际，让突厥人多了这些粮草，岂不是如虎添翼而苏定方与裴行俭，怎么半点都不担心自己丢了粮草将会被如何处置

    深深的吸了口气，麴崇裕将声音尽可能的放得平缓了些，“苏将军，我还是不大明白，便算要拖延突厥人，一面派快马去大军中报信，一面派出少量人马抄到前方沿途骚扰便可，何必要把所有的粮车都拿来做饵”

    苏定方呵呵的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只有将所有粮车送出，今日才能将那两万骑兵统统留在山道之中”

    那又如何若有五千精兵在手，他也敢打一场伏击，可如今手头就这五百人，便是各个都能以一当十，难不成还能在两万突厥大军中讨得了好去

    麴崇裕满心疑惑，只是看着苏定方从容笃定的脸色，却不好再追问下去。

    队伍往回走了不到三里，路边便出现了先前经过的那一大片林子。随着“入林”“保持肃静”的号令，五百骑兵下得马来，束马衔枚，悄然进入林木深处，连飞鸟都没有惊起太多。

    时光的流逝突然间变得极为缓慢，透过头顶上并不密集的树枝，可以看见静静挂在偏西天空中的那轮秋阳，可隔了半晌去看，位置却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麴崇裕看了几次，目光偶然扫过林中，才发现这些骑兵似乎也变成了一根根系着战马的黑色木桩，姿势沉静而放松，似乎可以千年万年的无声等待下去。

    麴崇裕握着马缰的手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的颜色终于渐渐的泛出一点金红。远远的似乎有马嘶人喊的声音传来，他不由猛的握紧了拳头。玉狮子也不安的刨了刨蹄子，却换来了几束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麴崇裕只觉得脸上发烧，长长的吐了口气，慢慢的松开了手掌。

    在距离树林十余里远的山道上，三百辆粮车的长队已在慌乱中转过车头，车夫的鞭子甩得山响，拼命驱使着骡马向来路奔逃：果然遇到突厥兵了

    就在一刻钟前，粮车队伍派到前方去探路的斥候与突厥斥候不期而遇，几名突厥骑兵顺着山道追了过来，看到车队一声欢呼，接应斥候的唐军射杀了几个突厥人，却到底有人逃了回去。据斥候的消息，原本以为的小队突厥兵马后面，竟然还跟着大队的人马，想来消息传回，那些如狼似虎的突厥人随后便会杀到

    这些车夫都是赶车的老手，只是在山道上掉头到底也花了不少时间，颇有几个心慌的车夫弄坏了车轴，大车便只能被推到一边，让出路来。好在来回奔驰于车队中的裴行俭依然十分镇定，每走几十米，便指挥着车夫们将最后几辆粮车并在一起，然后砍断缰绳，成为堵住道路的临时路障，多少能阻挡骑兵的快速奔袭。

    饶是如此，粮车的队伍不过往回撤了四五里路，突厥骑兵的马蹄震动和狼群般的呼啸之声便在车队的背后响了起来，而且明显的越来越近。

    当身后长箭破空的声音响起，几支箭翎“咄”“咄”几声钉在了粮车之上，后队的车夫们首先经受不住，发一声喊，便纷纷跳下马车向两边的山丘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西州府兵们也多少变了脸色，他们这些府兵大多并不曾真刀真枪的上过战场，只是六郡汉人骨子里血勇仍在，被长官呼喝了几声，便也纷纷拉弓回射。

    迎着箭雨追来的突厥人多少有些吃亏，追击的步伐不得不停了一停。

    断后的数十名唐军最为沉稳，一面稳稳的引弓还击，一面快速用粮车制造着路障，有人索性点燃火褶，粮车的麻袋和木板车厢原是易燃之物，没过片刻，火头腾的便燃了起来。

    从后面追来的突厥骑兵呼喝声越发急促，虽然马匹畏火，却也有人冒险提马上山，绕过火头冲将下来。不断引弓射箭，务必要阻止唐军烧毁这显然已是囊中之物的粮车。唐军则以粮车为掩，不断回射，正僵持间，山谷里马蹄震动之声越来越响，显然有大队骑兵随后赶到。断后的唐军见势不对，胡乱推倒了几十辆粮车，点了几个火头，便纵马狂奔而去。

    待到数千名突厥骑兵扑灭火头，赶过最后一辆粮车，骑着突厥良马的唐军早已没了人影，连伤员都没有留下一个，山道上空空如也，也不知他们是逃得远了，还是躲进了山路两边的小路和丛林。

    一队突厥骑兵追出了好几里地，眼见天色渐黑，敌踪不见，不得不作罢。回转粮车之处时，搜山的斥候小队已抓了好几个车夫回来，分开逐一审问了一遍，才知这支粮队是从数十里外的大唐军仓运粮而来，军仓的粮草大半都已在此，而押送粮草的，的确不过是七八百名唐军。众人顿时放下心来，看着那一辆辆装得满满的马车，车厢里都是一袋袋金黄的粟米，大军还未交战，却先发了这样一笔横财。待得人人有赏的命令传将下来，山道上的欢呼之声顿时响成一片、经久不息。

    因突厥大军来得及时，三百辆粮车真正被烧毁的不过二十多辆，只是马车却半数都出现了一些问题。好在这支突厥军也带了不少辎重，骑兵们下马清理道路，几十名随军的工匠都被调来修补粮车，不少马车也被腾空后赶将过来搬运粮草，待得诸事都安置妥当，车队能正常行驶时，早已是月上中天。

    调出不少人手和马车的突厥辎重队伍自是也不得不停了下来，两万骑兵在山道上延绵出好几里地远，眼见已过了三更，一场欢庆之后，人困马乏，若要带着这些粮草辎重再赶十几里路出得山区，只怕天都亮了。收拢队形、就地休整的军令一声声的传递了过来，骑兵们聚拢了一些，在山道旁就地扎营，布置拒马，派出哨兵，喧闹的山道渐渐的静了下来，只有无数旗帜依然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树林的深处，随着三百名府兵依次撤入林中和夜幕慢慢的降临，苏定方一声令下，五百名唐军都换成了席地而坐的姿势，各自靠着树木闭目养神。

    将西州府兵带入更深处安置妥当后，裴行俭也坐在了离苏定方不过两尺多远的地方，被火苗燎过的袍子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焦味和血腥之气，整个人却如其他唐军一样静默而沉稳。不时有斥候幽灵般的闪到苏定方的跟前，低低的回报着前方五六里外突厥人的一举一动。也有突厥人的斥候骑兵提马到了林外，却只是随意转了一圈便回转远去。

    麴崇裕坐在苏定方身后不远的地方，依稀听见了一句，“突厥大军已就地安营”。心里不由微微一松：丢下几百辆粮车，终于拖住了突厥军一夜此刻大唐军营那边只怕已是得了消息，待到明日，便不会措手不及。

    苏定方也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静默片刻，低声下达军令：全体将士，用完自己带的干粮和清水，就地休息一个时辰。

    仿佛饥饿感也随着这声命令苏醒了过来，麴崇裕这才想起上一顿还是入林后不久用的，如今已过去好几个时辰。他随手摸了摸早已从马鞍上取下的干粮袋，袋子里还有两块不大的面饼，拿出一块刚刚咬了一口，突然手指一僵，赶紧又摸了摸干粮袋的确只剩下一块面饼，吃完这一餐，便再无干粮可用

    似乎有道光亮划过心间，他怔怔的抬头看着不远处那个并不高大的黑影，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个年过花甲的唐军将领，竟然会冒出这么疯狂的念头。

    林中依然一片安静，只能听见的低低的咀嚼和饮水声，仿佛没有人发现干粮袋的异常。麴崇裕几乎想把面饼扔到一边，站起来质问一句，却不知为何没敢造次，只是像其他人一样默默的吃了干粮，又喝了几口清水。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了进来，勾勒出一个个更加沉默的身影。裴行俭静静的起身，向树林深处走去。麴崇裕犹豫片刻，往前挪了一挪，在苏定方旁边坐了下来，低声道，“苏将军，您不会是打算”

    苏定方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一丝喜怒，“麴世子所料不错。”

    麴崇裕一肚子话顿时都噎了回去，既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哭笑不得，一时不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连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都有些分不清楚。

    裴行俭不知何时已悄然走了回来，在麴崇裕侧面坐下，低低的声音舒缓一如平日，“麴世子，再过半个时辰，唐军便要出林，你不妨去后山与西州府兵汇合后一道行动，只要略加小心，便不会有太大风险。”

    淡淡的焦味和血腥味飘了过来，麴崇裕胸口一直憋着的怒火腾的燃起，静默良久，终于冷冷的开口，“我会与唐军，一道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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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兵败如山 姗姗来迟

﻿    一轮圆月慢慢的沉了下去，东方的天际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从树梢间漏入的寒风一阵阵的几可刺骨，正是一天最黑暗寒冷的时分。"blank">

    树林里的骑兵们悄无声息的站了起来，束紧腰带皮甲，检查横刀马槊，随即便牵着战马默默向山下走去。有几只格外警醒的夜鸟扑腾腾的飞了起来，待它们盘旋一圈发现并无危险又飞回自己的鸟巢，林中早已是空无一人。

    并不宽阔的山道上，五百名精兵都已披甲上马，在隐隐约约的晨光中，依然沉默得像一片黑色的石头。带马立于队伍最前面的苏定方也在沉默的看着他们，良久之后，才蓦然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酷。

    “你们想来都已知道，咱们的粮车已然丢了，咱们的粮水已然尽了，如今，你们是想饿死渴死，还是被军法处死从此处往前五里，便是突厥贼子，杀了他们，咱们便能夺回粮车咱们便能活下去咱们便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想活下去的，想立功授勋的，跟着我，杀”

    仿佛是压抑了千年的死寂火山突然迸出了炙热明亮的岩浆，随着一声低吼“杀”黑色的人群中，一种令人战栗的气势瞬间爆发出来。道路两边的山林间，无数飞鸟同时被惊起，凄厉的鸣叫着向远方飞去，随即便被掩盖在战马奔腾的声音之中。隆隆的马蹄声由慢而快，五百名催马疾驰的骑兵，就如一支锋利的黑色箭头，射向五里外的突厥大军。

    即使是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眠里，这股大地震动的声音也很快便将天生警醒的突厥人惊醒过来，手忙脚乱的披甲蹬靴，奔出帐篷，翻身上马，只是还未来得及列队，朦胧的晨光中，一股锐不可当的黑色洪流已席卷而至，堆放在山道上的拒马转眼间便被几把丈八马槊挑得高高飞起，下一刻，那些槊尖的寒光已从哨兵们的后背上透了出来。

    最为骁勇的突厥骑兵呐喊着催马提刀迎上，然而面对队形严密的骑兵冲锋，面对这些已将速度和杀气都已提升到最高的人形杀器，散乱的个人阻挡几乎起不了任何作用，那些锐利的马槊携着高速冲锋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将面前阻挡的一切都毫无例外的挑飞了出去。

    当数十名提刀迎上的同袍都在数息之间被这支黑色的长箭贯穿，化成马蹄下的肉泥，而那些寒光闪闪的长槊却以更可怕的速度迎面刺来时，终于有人发出恐惧的叫喊，拨转马头往后就逃。狭窄的山道上，想应战的突厥骑兵被逃奔者挤到一边，还未来得及调整位置，追击而来的唐军精骑便已在眼前风卷而过，迎接他们的是几支横地里扫来的马槊，或是因高速挥起而分外锐利的刀刃。

    几乎在同一时刻，突厥军营右侧的几处山脊上燃起了数百支火把，并不密集却令人胆寒的箭雨居高临下的从山头射落下来。几乎每个突厥人都在瞬间明白过来他们中伏了

    “敌军来袭”“山上有伏兵”随着嘶哑的狂呼声响彻夜空，足足有十余里长的突厥军营终于彻底陷入混乱，越来越多的奔逃者将恐惧和慌乱像病菌一样传播开来，也把更多的人携裹入了掉头狂奔的队伍。溃败的突厥骑兵，像雪崩一样淹没了狭窄的山道。当后方的突厥精兵在将领的呼喝声中终于列齐队伍，准备迎战时，首先迎来的，却是因为要逃命而对一切挡在眼前的障碍挥刀相向的自己人

    山岭高处，在枝头绑上枯木和披风碎布做成几百支火把，依然在熊熊燃烧，只是三百名西州府兵们早已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呆呆在看着山下。

    在依然微弱的晨光中，一场黎明前的突袭，已变成了一面倒的追杀。黑色的洪流以无可阻挡的气势驱赶着败军向前方的山道席卷而去，而在洪流经过的地方，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无声流淌的鲜血和不时嘶鸣的无主战马。那些照夜的火炬早已七零八落的掉到了地上，有时火苗会舔上同样被扫落在地的旗帜，轰的一声燃烧起来。

    血与火，构成一幅红艳而凄厉的诡异画面，让山岗上的那些胜利者也看得隐隐胆寒。

    在黑色洪流的中后位置上，骑着玉狮子的麴崇裕的身上已溅满了鲜血，骑兵的前锋冲开道路后，负责收拾所有的漏网之鱼正是他所在的后队，那些被冲散的突厥兵多数已心胆皆丧，只会向山上逃窜，却也有个别的反而更加悍不畏死。麴崇裕手中的横刀已收割了好几条人命，只是最后一次砍上一位突厥人肩头时，已经卷刃的刀锋并没有砍入太深，对方在痛吼中连人带刀的扑来过来，眼见寒光已在眼前，一支马槊带着风声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将那位突厥兵直贯出去，死死的钉在了地上。

    麴崇裕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铁盔下是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陌生面孔，他丢下手里横刀，探身从突厥人的尸体上抽出一把弯刀，拨马跟上队伍，有意无意缀着他的几匹战马也立刻跟了上去。

    随着大队人马往前又冲了数百步，麴崇裕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却是队伍已冲出了山道，前面的地势渐渐开阔，看得见无数突厥人马正在向各个方向逃奔而去。前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麴崇裕也缓缓勒住了战马，薄薄的晨雾很快便掩去了突厥人的身影，只留下眼前一片越来越明亮开阔的天地。

    这一仗竟然，结束了看了看身后一片狼藉的山道，又看了看眼前依然保持着齐整队形的唐军，麴崇裕突然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退回山道、打扫战场的命令很快便传了下来，他一时不想拨转马头，只是静静在站在山口。身边有马蹄声响，他转头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沉静面孔。

    裴行俭依然穿着那件被火燎焦了衣角的青色圆领袍，昨日沾上了那几点血迹已然变得深黑，只是跟此刻的麴崇裕比起来，却整洁得好像才成亲的新郎官。似乎看出了麴崇裕目光中的打量之意，他略带遗憾的一笑，“裴某负责收尾，不曾亲手杀敌。”看了看麴崇裕手上身上的血迹，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世子可有受伤”

    麴崇裕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一路跟着他的骑兵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他不由自嘲的一笑，“有苏将军的亲兵相护，麴某便是想受伤也不大容易。”说着随手把弯刀丢到一边，将满是鲜血的手掌在衣袍上狠狠擦了几下，本来便被鲜血溅得一塌糊涂的袍子越发皱成了一团。他却没心思顾及这些，擦干了手便去摸马鞍上的水囊，不想竟拿了一个空。

    裴行俭笑着将一个精巧的水囊丢了过来，麴崇裕伸手接住，仰头便喝了一大口，却差点呛了起来里面装的并非清水，而是烈酒只是此时此刻，那股热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头一直流到肚中，却有一种异样的舒爽。

    麴崇裕长长的吐了口气，缓缓点头，“好酒”

    裴行俭的声音悠然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新丰桃花酒，名柔而实烈，当以沙场烽烟佐之，如今以贼子血、顽敌头下酒，自是更好。”

    麴崇裕抹了抹嘴角，淡淡的道，“酒便是酒，何需矫饰”

    裴行俭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守约受教了”

    麴崇裕仰头又喝了一口酒，眺望着前方不语，细长的凤眼里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当高高升起的太阳照在了山谷间的小路上，远处又响起了大队骑兵带来的马蹄震动之声，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唐营本部派出的两千名骑兵终于出现在山前，只是很快便一个个的呆在了那里：战场虽已被粗略的打扫过一遍，但山路上散乱的帐篷旗帜和斑斑血迹依然触目惊心。更别说那被俘获两千匹战马、几百车辎重，那垒在山前堆积成了一座小山的血淋淋的人头，以及无法计数的粮草刀枪盔甲

    相形之下，唐军这边，也有几十具尸体静静的排列在地上，还有一百多号伤员正在简单的处理伤势，而那三百名西州府兵除了昨日受了箭伤的十几个伤员，今晨一战中，只有几个倒霉蛋在黑夜中跟着斥候上山时擦破了手背或是扭到了脚踝，余者竟是毫发未伤。

    苏定方带着裴行俭和麴崇裕从山道间驱马迎了上来，向来人笑着抱了抱手，“侯将军，有劳了。”

    这位姓侯的郎将的目光从战场上收了回来，翻身下马，郑重的行了一礼，“末将来迟，请将军责罚”

    苏定方淡然一笑，“将军免礼。”

    麴崇裕却转头看着裴行俭，嘲讽的挑了挑眉，“今晨收到捷报之后发兵过来，可不是要到这个时辰迟么我看一点都不迟，半点都不迟”

    裴行俭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遗憾，“苏都督也太谨慎了些，若是能信了我等，昨夜便让他们埋伏在山外，至少能截杀几千突厥人。如今却是可惜了。”

    他俩的声音不算太大，恰恰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几位带队来的将军、校尉先是憋红了脸，随即便忍不住看了看不远处那堆积如山的辎重和首级。正是，若是都督略大胆些，何至于让这样一场天大的功劳，全落在了几百押粮兵的身上自己这正经的精兵，反而沦为了笑话

    麴崇裕的目光在眼前几位将领脸上扫过，嘴角不由冷冷的一扬，只是余光扫到身边裴行俭那张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脸，心里不知为何又有些发寒。

    眼见几位将领已开始商议着搬运物资、押送俘虏的事宜，裴行俭突然转头道，“世子，今日桃花酒可还喝得”

    麴崇裕一怔，点了点头。

    裴行俭微微一笑，“今日乃是中秋，守约想请世子再饮一囊。”

    麴崇裕警惕的看了看裴行俭，眼前这张面孔笑容清淡而眼神诚恳，他心里不由一松，也笑了起来，“崇裕随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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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月圆之夜 白骨之间

﻿    营寨的夜晚似乎来得格外肃静，随着夜幕彻底笼罩下来，帐篷四周的脚步声、交谈声，远处不时响起的号令声都渐渐消失，唯有秋风拍打帐篷的声音变得分外清晰起来。

    麴崇裕随手用银签拨了拨案几上并不明亮的烛火，呆了片刻，还是起身走出帐篷。他所住之处是在整个唐营的后部，往外几步走到营地与寨墙之间地势略高的开阔之处，延绵数里的大小营帐便可收入眼底，皎洁的月光下，那些零零星星的火把和风灯看去越发黯淡，中部的火光密集处便被衬得格外显眼，大约正是在开着庆功宴的中军大帐。想到今日午间见到的那些嘴脸，他心里不由冷笑了一声。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几名巡营的士兵举着火把从不远处走了过来，领头的队长打量了几眼麴崇裕，又脚步不停的带队离开。

    这些晃动的火把在营地四周自然是随处可见，麴崇裕往远处看了一眼，二十里外便是贺鲁的大军营部所在，只是在今日这一战之后，以贺鲁那狐狼般的性子，在没有探听出虚实之前，是绝不会轻易出战了他正想得出神，却听不远处有人笑道，“世子好兴致，竟然在此处赏月。”

    看见迎面走来的修长身影，麴崇裕多少有些意外，“你怎地也逃席了”

    裴行俭走得不急不缓，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中显得分外清朗，“彼此彼此。”

    原来也是个懒得应酬的，麴崇裕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正色道，“麴某一介纨绔子弟，偶然押运粮草，竟遇到此等凶险，惊魂未定之下，自是无心宴饮，裴长史却是苏将军得意门生，如此盛宴竟不告而别，又焉能说得过去”

    裴行俭叹了口气，“裴某岂敢不告而别，乃是不胜酒力，被人架出来的，也不知让多少人满心欢喜。”

    麴崇裕一怔，自己之所以推了邀约，便是知道宴无好宴，只是看着裴行俭此刻分明毫无醉意的模样，猛然想起西州的那次接风宴上他也是半路便被众人灌得“大醉”，忍不住淡淡的道，“原来如此，此事长史从来最是拿手。”

    裴行俭笑着摇头，“被人灌酒滋味如何，世子心中有数，我倒真真是替那些美酒可惜，好端端的被人浊了味道。”

    听到“被人灌酒”四个字，麴崇裕脸色不由微变。在长安时，他最恨的便是参加那些宴席，看着那些宗室贵介带着恩赏的神情向自己举起酒杯，“玉郎，你莫不是觉得长安美酒不及你们高昌的”

    裴行俭已笑着转了话头，“再说，如此佳节，原该与一两知己共酬明月，世子今日既已赏脸应邀，守约哪敢失信于君”

    麴崇裕回过神来，倒有些没想到早间随口的一句话裴行俭竟还记得清楚，一眼看到他手中果然拿着两个酒囊，淡然道，“此酒风味固然颇佳，只是要拿来酬此明月，却是不大容易。”难不成两个人坐在这营中空地上对着月光喝

    裴行俭呵呵一笑，“世子请随我来。”说完转身便走。

    麴崇裕心头不免有些疑惑，迈步跟了上去，却见裴行俭沿着营墙，一路向营地西北角走去，径直走到后营的一处木制的瞭望台下，几步跨了上去，也不知说了写什么，那两位值守的哨兵便笑嘻嘻的走了下来。

    到望台上去喝酒他也想得出来麴崇裕不由呆了片刻，叹了口气，迈步登上望台。却见裴行俭已悠然自得的坐在木栏边上，见他冒头，劈头便把一个酒囊扔了过来。

    麴崇裕忙偏了偏头，一伸手接住酒囊，在裴行俭对面坐了下来。这望台不过是离地一丈半高、大小四五尺见方的简易木台，四周是矮矮的木栏护板。只是随意四下一看，他的心里也不由暗赞了一声。这望台视野极佳，又是圆月当空，月华如练，举目远眺，莫说这一大片军营，便是鹰娑川一望无际的草甸，远处波光粼粼的河流、湖泊，也是尽收眼底。兼之夜风清冷，拂面生凉，让人心神都为之一爽。他忍不住拧开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对着夜空长长了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底无数浊尘都被吐了出来。当此即，却也无甚可说，只能笑道，“好酒”

    裴行俭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酒囊，“此酒乃新丰酒家埋入桃树下十年方得，名为桃花，我却觉得，细细品来，竟有杀伐之气。”

    酒香犹在唇齿之间，在悠长醇厚之外，的确自有一股清烈，麴崇裕心里一动，不由又看了看眼前的大片军营，这寂静无声的深黑色起伏轮廓之中，似乎自有一股隐隐杀气，而扑面的清爽夜风里，若是仔细分辨，在草甸特有的清香中也带着些微的血腥之气前方数里便是大片的战场，这几日中，上千人的鲜血足以染红了那大片的草原。他不由点头叹道，“若非身在沙场，的确品不出此酒的妙处，守约果然独具慧眼。”

    裴行俭不知想起了什么，出神半晌，自嘲的一笑，“何曾是有慧眼我不过是在沙场上痛饮过一回，毕生难忘而已。”

    麴崇裕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难道裴行俭竟是曾入军征战过可他的履历自己明明记得很清楚，上面绝无次笔。

    裴行俭自顾自的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放下酒囊才道，“世子不必惊疑，行俭虽不曾从军，却也曾于荒草白骨之间，喝了一夜的新丰酒，自此之后，便不轻醉。”

    在沙场的荒草白骨之间喝酒麴崇裕想了想才笑道，“守约这酒，果然喝得别出心裁。”

    裴行俭摇头而笑，语气甚是平静，“不怕世子见笑，六七年之前，行俭也曾日日醉生梦死。恩师看不过眼，带我日夜急疾，来到一处他曾鏖战过的沙场，当年那一仗甚是惨烈，我去之时虽已时过境迁，但荒野之间依旧是白骨随处可见，还未入夜，便是阴风煞气逼人。恩师丢了几囊酒给我，让我或是醉死沙场，与他当年的同袍手足作个新伴，或是放下酒囊，从此活出一个模样来。”

    麴崇裕略一思量便明白了过来，六七年前，也就是裴行俭的长子与结发妻子先后夭亡之际，听闻与那位号称收留了他们母子的临海大长公主不无关系，裴行俭日日买醉，大约便是因为此事，这恩仇之间的折磨，的确让人他不由轻轻的叹了口气。

    裴行俭略停了停，竟是缓缓的说了下去，“那一夜，我对着荒草间的骷髅想了许久，若就此一醉不醒，想来不久也会化为这样一堆白骨，无知无觉，无忧无喜，似乎也还不错。可是喝了几囊酒之后，又觉得隐隐有些不对，若人死则无知，那我来这世间一遭，难道就是为了做一堆这样的无名白骨，好教亲者痛、仇者快若人死后有知，我又如何去面对那黄泉之下所有的亲族思来想去，我还是放下了酒囊，在荒草间睡了一觉，醒来时，正是日出东方。世间从此便少了一个酒鬼，多了一个禄蠹。”

    他竟然曾在沙场白骨之间，这样苦苦思索生死之事麴崇裕心里一阵惊悸。月光之下，看得见裴行俭的眉目间依然是一片清朗从容，仿佛说的不过是最平淡无奇的琐事。麴崇裕不由看了他好几眼，只觉得自己似乎是第一次渐渐看清了面前之人，静默半晌，长出了一口气，“你若是禄蠹，世间之人如我等，岂不都是米虫”

    裴行俭摇头一笑，“世子过奖。世间之人，若想不做米虫禄蠹，何其难也当日我也曾问过恩师，人生在世，不满百年，王侯将相，乡野匹夫，转眼间不都是这一堆白骨，建功立业或是碌碌一生又有何不同恩师告诉我，白骨自是绝无不同，只是在他看来，身为男儿，既来这世上一遭，总要令这世间，少一些荒野乱草间的白骨。因此若是为官，当泽及子民，造福一方，而为将者，则当以战止乱，擒贼擒王如此，便是自身最后化为白骨一堆，也无愧于天地，世子在西州的所做所为，自是不能以米虫而论，裴某也不过是这些日子以来，才勉强算不得禄蠹。”

    麴崇裕慢慢的喝了一口酒，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答言，依他来看，人生在世，若是不能快意恩仇，纵然无愧天地又有何趣伯父和父亲难道做过什么有愧于天地之事当年西州那万千百姓难道都做了有愧天地之事一旦沦为亡国君民，不都是一个任人宰割只是裴守约他若是这样想，倒也不算奇怪，他沉吟片刻，还是笑道，“守约胸怀如此，崇裕佩服。”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不敢当，其实对于世子，行俭心里也佩服得很，世子深谋远虑，能屈能伸，只是裴某有一事不解，还望世子指教。”他顿了一顿才道，“以世子之才干，为何执意自囿于西州”

    这一问的声音极为轻缓，但落在麴崇裕的耳里，却是嗡的一声巨响，他蓦然抬头看着裴行俭，目光变得冰冷，半晌才嘲讽的笑了起来，“裴长史，你出身河东名门，又是大唐忠臣之后，有何等雄心壮志都不为过，请不必拿我取笑”

    裴行俭的目光依旧平静，“世子所言差矣，若非这门第名声，裴某大约也不至于险些做了草间白骨。所谓门第，其实与这酒囊有何差别日日捧在手中，自是足以醉生梦死，若是放下，便什么都不是。男儿如我等，学成文武，顶天立地，何必计较他人目光议论世子，请恕我直言，你太看轻了自己，也太看轻了大唐。”

    麴崇裕一时不由说不出话来，旁人若说这个，他自是会嗤之以鼻，他在长安十几年所受的欺辱轻视，岂是几句话能打消的但认真论起当年的憋屈不得意，他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顶着天煞孤星名头的裴守约，莫说自己不能比，只怕整个大唐也没几个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裴行俭的目光投向了大营中央的灯火摇曳之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长安自有一些宗室纨绔，只是此等人物，不过是些自以为是的酒囊饭袋，就如大唐之军中将领，若都是世子所见此营数人那般的心胸气度，唐军又焉能创下天军的赫赫威名”

    麴崇裕依然只是默默的仰头喝酒，裴行俭也不再多说，眼见手头这囊新丰桃花酒已所剩不多，麴崇裕才微眯着眼睛笑道，“我也有一事不明，还望守约直言相告，以你的心胸手段，何至于会来西州，会来此处与我饮这一场酒”

    裴行俭放下酒囊，直视着麴崇裕，“一则所谓命数如此，此间曲折原也一言难尽；二则，我生平志向，不过回报师恩君恩，使这月光所照之处，略少几处沙场，略少若干白骨荒丘。”

    麴崇裕点了点头，却听裴行俭又问道，“不知世子胸中所愿，又是何事”

    麴崇裕沉默片刻，扬眉一笑，“崇裕不敢与守约相比，只是既然身在西州，自然也希望此地风调雨顺，此外么，”他笑了笑，“有时难免也会思量，那些喜爱将他人踩在脚下之人，他们的头顶脸面若是踩起来，却不知会是何种滋味。”

    裴行俭怔了怔，不由摇头苦笑，举起手中的酒囊，“玉郎请”

    麴崇裕斜睨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欢畅，好容易才止住笑，“守约请”

    此后两日，战场上风平浪静，贺鲁部竟是再未出战，因此次所送及缴获的粮草充足，一时倒也无人提及让苏定方再去押运粮草，另外两支大军则先后有捷报传来：程知节本军破歌逻禄、处月两部于榆慕谷，周智度破突骑施、处木昆两部于咽城。麴崇裕心中不由开始暗暗期待一场大战，不想等了几日，一骑快马传来的却是一道军令：唐军三处人马立即靠拢，不得轻战

    签发军令者，并非大总管程知节，而是行军副总管王文度。

    麴崇裕不由愕然，一番思量后找到裴行俭，“军令既是如此，我等多待也是无益，不如速回西州，也好多做一番准备。”

    裴行俭默然不语，半晌才道，“世子，我有一不情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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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满腹狐疑 冤家聚头

﻿    “之后呢之后如何了”

    琉璃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麴崇裕。

    麴崇裕很想捂住额头叹口气，又想揉揉眼睛好确信自己有没有看错自己面前的这双眼睛里分明满满的全是好奇和兴奋，却没有半点应有的担忧或恐惧，这个妇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停了停，还是尽量简洁的道，“突厥人以为中伏，自己先乱了，兵败如山，苏将军率领咱们一路追杀了二十里，大获全胜。”看了琉璃一眼，又淡淡的补了一句，“斩首一千五百级，尸横遍野，那斩下的头颅堆成了小山，血腥味几里外便能闻到。”

    眼前的女子却恍若不闻，只是长长的出了一口，神色有些恍惚的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低声嘟囔了两句，听着似乎是，“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麴崇裕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因为裴守约的郑重托付，他在登门拜访之前便打叠了百般言辞准备安抚住这妇人，却怎么也料不到她除了听说裴守约要留在军仓协助调度事宜之时，略微惊讶了片刻，在其余的事情上，反应都古怪得令人难以置信：听闻苏定方立了军功，没问一句自己的义父和夫君可曾遇上危险或是得了何种嘉奖，反而是兴致勃勃的追问着备战作战的所有细枝末节什么叫“之后呢”，她当自己是寺院里登台俗讲的和尚么什么叫“原来如此”，仿佛她还曾听说过别的说法真真是，不可理喻

    琉璃此时心里却全都是惊叹，五百铁骑破突厥，原来打的是诱敌深入、故布疑阵、连夜偷袭，难怪几百人马便能将两万突厥骑兵追杀出二十里地去，果然是尽信书不如无书半晌她才猛的回过神，抬头看见麴崇裕疑惑的眼神，心里一惊，忙道，“不知如今义父和守约他们可还安好军营那边一切都还妥当”

    麴崇裕不由大大的松了口气，点头道，“苏将军和裴长史一切都好，如今总管有令，三路唐军已会兵一处，四面结阵，缓缓而行，应是十分稳妥。裴长史还道，请夫人不必担心，如今不但辎重都置于军阵之中，军仓也有重兵把守，他只协助一些调度事宜，并无危险，且突厥人连败之后，已西退了数百里，西州亦不会被战火波及。”

    四面结阵，果然是用上这种笨法子了么琉璃不由摇了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

    麴崇裕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她为何又突然闷闷不乐起来，难不成是从自己这三言两语里便看出如今形势不妙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夫人为何叹息莫非是觉得有何处不妥”

    琉璃有些惊奇的看了他一眼，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会看不出来唐军是来平叛的，又不是来视察边疆的，结成这样一个方方正正的挪动碉堡，自己当然不会有什么伤亡，可阿史那贺鲁是傻的么突厥人又无须守城占地，他会呆在那里等着你去打唐军如此挪上两个月，压根不用打仗，耗尽粮草直接回长安便是她的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讥讽，“世子，守株待兔，能打着狼么”

    麴崇裕胸口一窒，这比喻当真是贴切的得可这与他有什么干系沉默片刻，他还是低头喝了口水，换了话头，“库狄夫人，崇裕今日登门还有一事相求。裴长史临行前道，自明年起，西州人所交赋税，可用白叠布来代替绢绸。过几日都护府便会发出政令，如今工坊里也已赶制出上百套轧车与弹弓，我会遣差役和府兵将这些物件随政令分发到西州各乡的村正家中，夫人若是有暇，崇裕斗胆请夫人去几处乡中，授教丁妇们一二。”

    琉璃纳闷的看着他，这到底又是在唱哪一出用轧车、弹弓这种简单的事情也需要她去传道解惑

    麴崇裕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看着眼前的银杯，淡淡的道，“西州虽然早有白叠布，然百年以来，多为官坊所出，庶民不过偶尔为之，如今赋税中以白叠布代替丝绸，于西州农户，乃是关乎生计的大事，只怕会犹疑不决。裴长史素有威望，若由夫人出面亲自示范，西州子民则多半能打消疑虑。长史如今有些担忧，明年西州或许要多交租调。”

    也就是说，她要扮演亲民的官家夫人，鼓励大家接受新生事物明年若此战拖延下去，依稀记得裴行俭说过，西州都护府的家底此次几乎已全部掏空，明年的赋税很有可能不得不加重琉璃点了点头，“世子尽管安排便是。”

    这回答痛快得出乎麴崇裕的预料，他不由狐疑的看了琉璃一眼，见她一脸坦然，这才放下心来。一时又觉得这位库狄氏风格之飘忽，真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想到此处，眼角忍不住再次扫了扫墙上那古怪的羊头铜灯，屏风上那宛如真人的仕女图画，还有莫名其妙插在瓶中的枯枝，只觉样样刺眼，一刻都不想多呆下去，站起来微微欠身，“多谢夫人体谅，等崇裕安排妥当了，自会遣人来接夫人。”

    琉璃也暗自松了口气，难得今日这位麴世子居然从头到尾都态度温和，虽然时不时目光狐疑，好歹没冷嘲热讽。她笑着起身回了一礼，“应当多谢世子才是，守约的行囊我今夜便会收拾出来，明晨送到都护府中，还要烦劳世子遣人相送。”

    两人礼数周全的客套了几句，琉璃便将他送到堂屋门口，眼见麴崇裕已走到院中，她握紧手中的信，刚想转身回去，却见院门外说说笑笑的走进两人，其中一个抬头看见琉璃，满脸笑容的大声叫了一声“姊姊”，随即目光便在麴崇裕的身上转了几圈。

    琉璃怔了一下，只得往前迎了几步，对着垂眸退了一步的柳如月笑道，“今日又劳烦柳娘子了。”转头对麴崇裕道，“世子，这是我家妹子三娘。”又对眼睛滚碌碌转动的云伊道，“三娘，这是西州都护府麴都护的世子。”

    阿史那云伊笑嘻嘻的行了一礼，“见过世子。”动作倒还中规中矩，语气却显然太过轻快了一些。柳如月心里早已暗暗叫苦，跟着云伊行了一礼，又默不作声的退了一步。

    麴崇裕早已看清了云伊的容貌，听得琉璃这么一说，倒也没大往心里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云伊已笑着问琉璃，“姊姊，世子来家中做客，咱们不用留他用饭么”

    琉璃一怔，想了想只能解释道，“世子是从军营捎了姊夫的家书和口信过来，待姊夫归家时，咱们再请世子来用饭不迟。”

    云伊眼睛顿时一亮，急切抬头看向麴崇裕，“你是刚从军营回来么军营那边情况如何，唐军可是杀了贺鲁那贼子”

    这位怎么也是个关心战事胜负超过关心家人安危的麴崇裕愣了一下才道，“前方战事还算大致顺遂，只是若要一举擒拿贼首，大约还要等待时机。”

    嗯他说了这一串，意思到底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云伊困惑的眨了眨眼睛，还要开口，琉璃上前一把携住了她的手，“世子刚从军营回来，旅途疲惫，咱们不好再打扰，回头姊姊再寻人细问一番可好。”

    云伊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闷闷的点了点头。

    麴崇裕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琉璃，心中的狐疑不由更甚，这位女子的相貌虽然和琉璃略有相似之处，但礼数言谈，竟全然不似长安女子，连西州的普通人家也不会教出如此口无遮拦的女儿，可看她的气派，却又不似小家碧玉，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他目光又在柳如月身上停了一停，心中冷哼了一声，却也懒得计较，只是向琉璃欠了欠身，“崇裕这便告辞，夫人若有事情吩咐，遣人去都护府或寒舍知会一声便是。”说完转身便走了出去。

    云伊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等他走出门去，便忍不住对琉璃低声抱怨道，“这位郎君人长得倒俊，怎么说话却与对面那卖绸缎的阿婶似的，半日也无句痛快话，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只是麴崇裕耳目灵敏，他正迈出门槛的右脚在门上差点绊了一下，忙挺直腰杆，若无其事的迈步出去，心头对这位三娘的身份顿时再无一丝怀疑：果然是与库狄氏一家的，多半是嫡亲的姊妹

    琉璃忙拉了云伊进门，待门帘落下，才忍不住大笑起来。云伊奇道，“姊姊笑什么我难道又说错话了”

    柳如月跟着走了进来，掩嘴笑道，“云伊自然不曾说错什么你今日这话，原是说得再对也不过”

    云伊顿时松了口气，拍拍胸口也笑了起来。

    琉璃手里拿着裴行俭的信，多少有些心神不宁，柳如月目光在她手上一转，便对云伊笑道，“你昨日不是画了梅花么，可否带我去看一看”

    云伊忙点头，“你跟我来”拉着柳如月便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琉璃这才坐了下来，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的看了下去，裴行俭的信并不长，只是简单提了句苏定方立了战功，只是如今三军结阵而行，既无法破敌获粮，而天气转寒，马匹的草料补充也会日益困难，粮草供应上再不能出任何问题，他会留下协助苏定方，估计十二月前便会回西州，若是遇上烦难之事，可找麴世子相助。信末才提了一句，已是深秋，卿多保重。

    想到离十一月底足足还有三个月，琉璃坐在那里，怅然若失，仔细再读一遍时，又有些疑惑，他居然让自己有事可找麴崇裕相助，却没有提一个字的白叠这两个男人，到底葫芦里埋的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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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忠人之命 生财之道

﻿    武城乡的周家村虽然并不富裕，又颇有悍名在外，村头那排灰皮杨树却是生得分外体面，棵棵都有近十丈高，到了十月底，树叶渐渐落尽，挺拔的笔直枝干看去便如一个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散发着逼人的傲岸之气。

    这一日，日头刚刚爬到杨树的树梢上，周村正便有些坐不住了，先是打发了孙子到村头去看着路口。眼见日头快到中天，他索性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双靴子，扯了扯身上昨天刚浆洗过的本色火麻布袍子，出门前还仔细打量了一番早已收拾得整洁清爽的小院，这才压着步子往村头走去。离村头还有好几十步远，便听得一群孩童齐声欢呼起来，“过来啦，过来啦”

    周村正唬得撩起袍角便跑，跑了几步，又惊觉这摸样有些不成体统，忙放下袍子，脚下生风般疾步走了过去，到了路口伸长脖子一看，哪有半个人影再看那群孩童，却是都蹲在地上，几个小脑袋挤成一团，专心致志的用小树枝驱赶着两窝蚂蚁去抢一只小青虫，大约好容易将两窝赶到了一处，又是一阵欢呼雀跃，而自己的孙子，正是嗓门最大的那一个。

    周村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孙子的头上，险些没让他的脸直接压入蚂蚁大军中，孩童们回头看见村正铁青的脸，顿时“轰”的一声作鸟兽散，只剩下那个满脸通红又不敢哭的苦命娃儿，继续接受着祖父从语言到武力的教训。

    周村正骂了好一会儿，自家孙子却突然抬起头，讷讷的道，“祖父莫骂了。”他本来已经消了些的火气顿时被勾了下来，“莫骂，不骂得你长些记性，你下回不照旧贪玩误事”

    小五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音，“祖父，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又看着村正的身后道，“祖父，你先莫骂我。”周村正火气愈旺，一个爆栗便敲上了孙儿的脑门，“还敢顶嘴”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村正好兴致”

    周村正忙回头去看，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圆圆面孔，正是半年前在周家村里住过好几日的小差役，牵着马在向他笑。

    他唬得几乎跳起来，忙赔笑道，“王差官”一眼又看见王差役身后不远，股偶然还有十余匹高头大马，为首的除了他曾远远见过一面的那位麴世子，更有两个打扮素净的年轻女子正是他等了一上午的贵人们到了

    周村正心头不由好不懊恼，低头狠狠的瞪了自己的孙儿一眼，“快去叫你父母叔伯们准备着”又忙忙的换上笑脸，跟在王差役身后走了过去，规规矩矩作了个长揖，“小的周六，见过世子，见过长史夫人。”只听得一个醇厚的声音道，“有劳村正了。”一个柔和的声音说了声，“老丈辛苦。”又有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姊姊，这排树生得好生有趣。”

    姊姊周村正心里不免有些嘀咕，却也不敢多言，只是引着这行人进村向自家走去。

    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里此时早已轰动，但凡还能走动的，都已站在了门外，见了麴崇裕、琉璃和他们身后的府兵，也不敢走近，远远的便作揖行礼，“夫人”的问好之声不绝。

    这番情形，近半个月来，琉璃早已见得惯了，却依然有些不大自在，好在这村子不大，没几步便到了周村正的家门口。这处院子看去比旁的屋子明显齐整许多，屋前屋后亦是种了些桑树、枣树，一大家子十几个人都已候在门口，琉璃一眼便注意到那个脑门依然通红的娃儿，正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自己，那眼睛忽闪忽闪的好不明亮，她点头笑了笑，那孩子脸上一红，忙不迭的躲了回去。

    西州的富裕人家多是三代同堂，周村正家也不例外，三个儿子都住在一处，光孙子便有六个，好在院子倒也宽阔，青瓦土屋足有八间，当中的北房堂屋更是宽大，院子里则放了两架老式的维车与织机。

    一行人自是先到堂屋落座，喝杯酪浆，说些客套话，琉璃于这些话上原都不大留心，只是那周村正没几句话便说到了当日裴行俭如何烧了赋税账册，“小的站得近，看得真真的，长史那气度”他皱起眉头想找个词来形容，想了半日还是摇了摇头，“小的也说不上来，只能跪下谢恩，长史竟和和气气的给咱们这些还了礼，说是不过是应做的”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笑道，“如今夫人竟又来咱们这地界，亲自教给大伙儿如何纺织那白叠，小的听着原是不敢相信的，如今还觉得像是做梦”

    他竟是亲眼见过裴行俭烧账册的么琉璃突然觉得这位看上去脾气便不大好的村正亲切了几分，微笑道，“村正如此一说，我倒要无地自容了。”

    云伊听得却有些云里雾里，忙问琉璃，“姊姊，长史到底烧了什么账册”

    琉璃转头正想跟她说一声“回头再说”，那周村正是个性急嘴快的，应声道，“娘子有所不知，咱们这西州原先赋税最重”竟是详详细细把经过说了一遍。

    云伊听得悠然神往，“长史看着面凶，原来却如此心善”

    一屋子人都没有接话，琉璃也有些哭笑不得，云伊却立刻又转头看着麴崇裕，“世子，你不是管着这西州的赋税杂役么既然村正他们这般可怜，为何你不早把账册烧了，把赋税减了，倒吓了他们这些年”

    自打周村正说起烧账册之事，麴崇裕便没再开口，只是神色淡淡的听着，此时脸色不由一僵，顿了顿才道，“崇裕并非朝廷命官，不敢与长史相比。”

    云伊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不是朝廷命官那你这些天为何又要征集民夫服那杂役”

    麴崇裕微微皱眉，“此乃长史所托，受人之托，崇裕自当忠人之命。”

    云伊恍然大悟的点头，“原来你要听命于长史的，怪道这些日子都要跟着姊姊，是怕你一个人来无人听你的么”

    麴崇裕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琉璃心中哀叹一声，忙道，“你胡说什么如今战事紧张，长史人在百里之外，世子才不得不屈尊来做这些细务再说局势不稳，若是没有世子护送，你我焉能出城你这般胡言乱语，也不怕被人笑话，还不快向世子赔不是”

    云伊睁大了眼睛，全然不明白自己怎么又说错了话，麴崇裕已面无表情的道，“三娘天真烂漫，夫人不必怪她”

    琉璃满脸都是抱歉，“多谢世子宽宏，我家妹子年幼无知，回去后必好好管教她。”又捏了捏云伊的手，皱眉道，“以后你再这般胡说，还是莫要出门的好”

    云伊正要反驳，听得“莫要出门”四个字，立时不敢多说，讪讪的看了麴崇裕一眼，欠身行了个礼，“请世子见谅，我说错话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原不知，你竟是不用听命于长史。”

    琉璃连气都叹不出了，也不敢看麴崇裕的脸色，站起来笑道，“时辰不早了，若是方便，村正可否将村中丁女们都唤到院子中来”

    周村正忙不迭的应了声“是”，正要往外走，却听那位世子冷冷的道，“劳烦将村中所有丁男与中男都唤到村头”

    眼见这位村正抹着冷汗出了门，琉璃又对堂屋中候在一旁的周家三个儿媳笑了笑，“烦劳你们再取些去籽开松后的净白叠过来，也好纺给大伙儿看。”

    麴崇裕也站了起来，向琉璃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琉璃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看了云伊一眼，只见她皱着眉头，模样看起来比麴崇裕还苦恼了好几倍，只得轻声道，“以后你若有什么不解之事，回家问我，莫在外面乱问了”

    云伊闷闷的点头，跟着琉璃出了门，果然便不再开口。没多久，院落里便挤满了妇人。此事琉璃这些日子早已做得轻车熟路，先让小檀把工坊里出的寻常白叠布拿出来让大伙儿传看了一遍，周家的媳妇也把装了净白叠的篮子递给大伙儿。众人面对着琉璃原本有些拘束，待看到这白叠布和净白叠，好奇的天性顿时占了上风，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真是白叠布么娘子用了什么法子，怎能纺得如此细软”“这白叠怎么变得如此干净”

    琉璃笑道，“也没什么稀奇的，你们看到的那白叠乃是用机车去籽开松了一番，但凡用了这种白叠，人人都能将白叠布纺得如此细软，莫说可以代替绢帛来交调，若是拿到市坊上去，一匹也能换上一缗钱。”

    众人顿时哗的一声议论开来。可用白叠代替绢帛的告示如今自是人人知晓，可西州人谁不知晓白叠好种布难纺，光剥籽就不知要费多少工夫，因此不是家中实在无钱粮买布，寻常妇人决计不会去讨那个苦头吃。此刻见了这种干净松软的净白叠和能换上一缗钱的白叠布，各个不由都动了心。

    琉璃也不多说，只是待众人传看完毕，便拿出早已备好的细梳和蜀黍杆，当着众人的面卷了白叠条出来，又在纬车上慢慢拉出棉线，纺了一会儿便对周家大媳妇笑道，“你来试一试。”

    这周家大媳妇原是会纺白叠的，笑着走上来，照着琉璃的摸样卷条抽线，很快也拉出了同样的棉线。琉璃鼓励了几句，便有心细手巧的妇人也上来试了一遍，兴奋的笑道，“这般便成了么”

    琉璃点头，“正是，待纺出一斤线后，上机便能织出一匹与这一般无二的细软白叠布。”

    院子顿时一片热闹，又要自己动手来试的，有问这白叠去哪里卖的，也有聪敏些的妇人高声问道，“这净白叠又该去何处买”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去，正是，若无这种净白叠，只怕布是纺不出来的

    琉璃笑道，“这净白叠是将寻常白叠用机车细细处置一遍才能得，三斤半白叠朵子方能出一斤。只是那机车都极为昂贵，要数十缗一套，如今每村由村正做保，官家贷给村正一套，大伙儿种了白叠，便可拿到村正这里来处置，只是每出一斤净白叠，要出三十钱工钱与村正。”

    一斤净白叠要三十钱，这般花上半个多月工夫，织成了白叠布便能换成一缗钱，便是不用来织布，做成袄子被子，不比如今的强得多众人看着庭院中的纬车织机，心头都暗下决心，回去便要将家中的旧机子找出来，明年更要种上几亩白叠。这一亩白叠能出七八斤朵子，足够织成两匹布，若是多种一些头脑灵活些的妇人算清了这笔账，脸上已满是笑容。

    琉璃看着众人的脸色，心里暗叹了一声，微微扬起了声音，“只是这处置净白叠的机车一日也不过能出一两斤，因此每家每户最多也能种上两亩，却不能因这白叠利大，便不种粟麦了。这些事情，大伙儿只怕还要跟当家的商议商议才是。”

    这些妇人们有的依旧兴奋，有的则有些失望，待得她们议论纷纷的走出院落，琉璃也返身进屋，喝了几口清水。关于白叠布的这些花样都是麴崇裕想出来的：村正们可通过轧车弹弓一日得上三五十文，自会千方百计的保守秘密，而每村按户数严格控制轧车的数量，一则不至于影响了粮米的收成，二则也让白叠布不会因为产量不过多而跌价，保证了麴家工坊的利润这只孔雀做起生意来，头脑当真是要得不过，明知他打的算盘，琉璃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论是身为长史夫人，还是麴家工坊的合伙人，都无法提出任何异议

    又过了一刻多钟，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响，麴崇裕与周村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周村正见了琉璃满面是笑，“还是夫人的主意好，若不是这些妇人们去得快，今日这杂役分配也不会如此顺遂。”

    琉璃点头笑了笑，没有做声。是啊，这好端端的让全村男子都服上一个多月的杂役，帮官府运送军粮，谁又会真正乐意可若官府同时又给了大家一条新的生财之道，这种不乐意自然也会变得淡薄些。若非如此，麴崇裕又何必挑着最刺头的这些村落，让自己来搞这一出亲民表演

    可西州不过三四万人口，即便像如今这般全民动员，要支撑起十万大军的粮草后勤，也极为吃力麴崇裕在西州都是一日日的马不停蹄，不知道裴行俭在军仓那边调动着三州的民夫车队，支撑着十万将士和超过十万匹战马的嚼用，又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琉璃一时心情低落，压根没注意到，身旁的云伊不满的看了麴崇裕好几眼，后者却仿佛根本没看见她一般，漠然的转过头去。

    在这日复一日的忙忙碌碌、东跑西颠中，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转眼便入了十一月，离裴行俭所说的回转西州的日子越来越近，琉璃拿着新出的净白叠给裴行俭做了两件冬袍，只是冬至节这一天，曲水坊的裴宅没等来裴行俭，却等来了身上血迹斑斑、满脸失魂落魄的米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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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怛笃血雨 西州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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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州民众原是以汉人居多，那些名门大族又讲究魏晋遗风，每年冬至时分，自是别有一番热闹景象。只是显庆元年的这个冬至，整个西州城里，却看不到往年里屠羊杀牲的欢欣喧闹，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连壮年男子的身影都难得一见。

    西州都护府的门口，那张征发全州丁男中男轮流勤军的告示，依然张贴在最醒目的位置，而往年此日早该休沐的官员和差役们，却是进进出出的忙个不停。

    琉璃倒是偷了一日的清闲，想到许久不曾见过康氏，午后便带上节礼去了隔壁坊的安宅。康氏身子已明显变得笨重，一见琉璃便快步上来拉住了她的手，“才几日不见，你怎么便瘦成了这般摸样也不多自己保养着些”

    琉璃只能叹气，这般寒风凛冽的冬日，她也只想舒舒服服在家中窝着，奈何有些事情，却不是她能心安理得躲开的，就如安三郎，不也是已然两个多月不曾归家么不过，看着康氏那隆起的肚子，听着她低声细语的熟悉絮叨，琉璃这些天来一直都有些烦闷的心情却突然安宁了下来。待进了里屋，只见满床都是精致亮丽的小衣裳，忍不住笑道，“怎么都是红的花的”

    康氏微笑着的脸上几乎在发光，“婶娘们都说这一胎像是个女儿，家中那个混小子，我可是被他闹怕了”说着又看了看琉璃的腰身低声道，“如今入了冬，你也该好生补一补才好，我看那韩四就是有些本事的，原先说是外伤金创上极好，这几个月里看妇人、小儿也是人人都道不坏，你若让他看，他必然更尽心。”

    琉璃笑着摇头，自己这具身体，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八周岁，吃补药也太早了些吧康氏见她不以为然，忙又絮絮的说了几句。琉璃正招架不住，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

    阿燕的声音里还带着些喘息，“娘子，家中有客人登门，说是带了阿郎的口信。”

    琉璃“腾”的站了起来，迈出两步，又忙转头道，“阿嫂”

    康氏哈哈大笑起来，“你跟我还讲什么虚礼，快些回去是正经”

    琉璃脸上有些发烧，“过两日我得闲了再来跟阿嫂说话。”小檀到门口打起了帘子，琉璃快步走了出去，就听小檀笑道，“是什么客人这般要紧，要姊姊来跑这一趟”

    琉璃心里一动，看了阿燕一眼，阿燕显然走得甚急，脸颊通红，脸色虽还镇定，一双眼睛里却分明满是焦虑，对上琉璃的目光，微微的点了点头。

    琉璃的心顿时一沉，快步往外便走，出得院子，阿燕跟了上来，低声道，“是上回送云伊娘子过来的那位米大郎，说是军营那边出了些事，阿郎让他来西州找麴世子上报朝廷。”

    上报朝廷琉璃脚步不由一顿，转头便道，“小檀，你快去都护府问一声，世子今日可在，若是在，便请他速来家中一趟。”

    小檀有些愕然看了看琉璃，应了一声转身便走。阿燕忙又道，“娘子，那米大郎的情形看着似乎不大好，婢子以为，还是先去寻了韩医师，让他过来看看”

    琉璃点了点头，自己三步并两步往家中走，只是一进曲水坊的坊门，心便沉到了谷底：自家门口附近站了好几个人，不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人一眼看见了琉璃，高声道，“库狄娘子，先头有个身上带着血迹的人进了您家有人道看那模样像是贩人的米大，那厮不是好人，娘子可要让小的们去府里请差役们过来”

    这米大郎竟然是个臭名昭著的琉璃暗叫晦气，忙笑道，“多谢各位，我已知晓，不必去烦劳差役了，我心里有数。”有人还要再问，琉璃却不好多说，摆了摆手，提步便进了家门。待她进了外院的堂屋，一眼看见屋里的情形，心里不由更是叫了声苦。

    堂舍里，几个月前曾见过一面的那位米大郎歪歪斜斜的坐在席褥上，看上去竟似比上回瘦去了一小半，又黑了好几个色度，身上的冬袍上斑斑点点的分明是染着血迹，脸上也是灰扑扑的，鼻子青肿得老高，让那张本便凶横的脸孔更添了十二分的狰狞。

    在他的对面，云伊叉腰而站，雪白的脸孔涨得通红，声音也尖锐得有些刺耳，“你再胡说，我先叉了你出去，什么救人报信，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竟骗到姊姊这里来了”

    琉璃忙走上去拉住了云伊，“你怎么过来了你先回自己的院子，这些事务我来处置便好。”见米大郎挣扎着要起来，摆手道，“不必多礼了，到底出了何事”

    云伊转身看着琉璃，“姊姊莫听他的，此人最是刁滑，如今又编了一套胡言乱语，说是唐军屠了怛笃城，他因救人伤了两个唐军，逃出唐营后，裴长史令他来找麴世子，要把事情上报朝廷他也不想想，怛笃那般的大城，又不是贺鲁的部属，唐军好端端的屠城做甚他这种人，不知害了多少人命，什么时辰又改行救起人来了真真是一篇鬼话”

    屠城琉璃脸色顿时一变，一个原本模模糊糊的印象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米大郎脸上又是冷笑又是发狠，嘶声道，“米大诚然不是善类，但今日若有一句虚言，便教某天打雷劈”

    云伊冷哼了一声，“你以为你不会被天打雷劈么”

    琉璃心烦意乱，忍不住道，“云伊，你先回院子”

    云伊顿时大急，“姊姊，他真真不是好人”

    琉璃叹了口气，“云伊，他是不是好人暂且不论。他今日所说，只怕是真的”

    米大郎瞪大了眼睛，挣扎着从坐席上爬了起来，“多谢娘子，多谢娘子肯信米某，娘子快去请世子过来，迟了便来不及了。军营那边，因苏将军说屠城是做贼，又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去分财帛，他们才污蔑某是叛城的余孽裴长史道，定要让朝廷知晓屠城之事，还说越快越好”

    琉璃认真的看着他，“世子那边我已吩咐人去了，那屠城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又怎么成了叛城余孽”

    米大郎已站了起来，“启禀娘子，六日之前，唐军到了怛笃城下，怛笃城主便带人出城来降。先头原也说的好好的，可不知怎地，待某第二日午后在军营告了假，进城想寻人时才发现，那里竟是成了一片人间地狱那般惨状，某便是做梦也不曾见过。满街满街都是尸首，一踩一个血坑，城门前的死尸堆得有一人多高，好些人家的门口的石板上，丢着被活活摔死的奶娃娃那些妇人的惨叫声，满城里都能听见”他越说越是激动，握着的拳头几乎挥到了云伊和琉璃跟前，双眼通红，看去就如野兽一般，“六千人，怛笃城足足有五六千人一日一夜之间，竟是都成了冤魂”

    云伊吓得退了一步，一时说不出话来。琉璃也呆在了那里，屠城，她并非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可怕，但此刻听到这些血淋淋的话语，她只觉得胸口就像堵上了一块巨石，嗓子也紧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大郎请坐下说话。”

    米大郎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坐了回去，声音也低了下来，“米某生来便不是善类。某此次进城，原本也不曾安着好心，是想借这身军甲，到认识的人家拿些银子出来，谁曾想那家几十口人，竟已只剩下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儿，躲在水缸里发抖，一眼认出某来，竟抱着某的脖子大哭，某、某便打昏了听见声音进来的两个唐军，把她带出城，送上了马”

    “都怪米某思虑不周，给苏将军带来了麻烦。第三日苏将军便遣人将米某送出军营后，某才听闻，因苏将军不肯收下从怛笃城搜刮来的金银财物，那位王总管便一口咬定米某是怛笃城的探子，又说苏将军老早就收容了怛笃探子，才对这种叛城心慈手软。某好容易才逃到裴长史那边，裴长史道，事已至此，唯有立即上书朝廷，让圣上知晓此事。最好是能让世子说动麴都护上书，若是不成，可请世子暗地里遣人将米某送到长安，说娘子自会知晓如何令此事上达天听。”

    琉璃心里微微一凛，顿时明白了裴行俭的意思，默然点了点头。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云伊回过神来，把琉璃拉到了一旁，低声道，“姊姊，你真信他的话”

    琉璃叹了口气，“屠城这般的大事，谁能编得出来米大郎跟随苏将军已近一年，如今他拿此事来骗你我，于他又有何益处”

    云伊一时也默然低头无语。琉璃拍了拍她的手，又转身问了米大郎几句，这才知晓，裴行俭所在的军仓已近无粮可送，而大军之中自半个月前，将士们的口粮便减了一半，马料更是早已倍减，战马还勉强能有草料果腹，步卒用来代步的私马却是大批饿死，军中多有怨言。想来王文度屠城，除了自己不肯空手而归，也是为了抢掠粮草钱帛，好安定军心

    说话间门帘挑起，阿燕疾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正是韩四，只见他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本色冬袍，神情依然寡淡，进门向琉璃点了点头，只看了一眼，便两步走到米大郎跟前，一言不发的伸手搭脉。

    米大郎唬了一跳，把手一夺，琉璃忙道，“米大郎，这位是医师，外伤金创最是拿手，大郎还是先处置了伤口，才好将事情与世子禀告。”

    米大郎这才伸出手腕，又皱眉道，“多谢娘子，米某并无大碍，只是夜半骑马时摔破了鼻子，多流了些血罢了。”

    韩四凝神诊了半晌，松开手冷冷的道，“的确并无大碍。只是几夜不曾休息，受惊之后流血不止，身上还有伤，再这么熬两日，最多少活两年罢了”

    米大郎不由“咦”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韩四。韩四也不理他，转头对琉璃道，“夫人请回避片刻，韩某要查查这位身上之伤。”

    琉璃点头道了声“辛苦”，带着云伊和阿燕退了出去，小檀却气吁吁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娘子，麴世子不在西州，说是只怕明日午后才能归来”

    琉璃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麴崇裕大约又是去了西州的哪个县城，如今天色已晚，遣人去寻也是白搭。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也知道只能等到明日再说。

    不多时，韩四从堂屋出来，只道米大郎的外伤并不算重，他已上了药，隔一日再来换，不用开方，只要让米大郎安心歇息两日便好。

    琉璃点头道了谢，又对阿燕笑道，“你去取些诊费给韩医师。”

    韩四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夫人将韩四当做什么人了”

    琉璃不由一怔，小檀也瞪大了眼睛，却听阿燕淡淡的道，“你且等着”说着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拿了一个食盒出来，往韩四身前一递，“诊费”

    韩四呆了一下，颇有些手忙脚乱的接了过去，低着头说了声“多谢。”沉默片刻，又道了声告辞，转身走出门去，头竟是再没抬起来过。

    小檀早已看呆了，望着阿燕的目光顿时满是崇拜，“阿燕姊姊，还是你有法子，你给他的食盒里装了什么”

    阿燕淡然道，“一碗牛肉。”

    琉璃纵然满腹忧思，此刻也不禁笑了起来。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琉璃便派了人到西州城门候着麴崇裕，不曾想等到日头西沉，竟依然是毫无消息。这一下，莫说米大郎坐不住，琉璃心里的不安也越发翻滚得厉害起来：若是麴崇裕这节骨眼上又是一去好几日不回西州，事情却该如何处置才好

    好容易等到第三日午前，派去城门守候的小厮一溜烟的跑了回来，“世子回来啦”

    琉璃忙站了起来，“你可曾请他过来”

    小厮苦了脸，“小的根本近不了世子的身，世子是跟着几十号穿着盔甲的人一道进的城，那些人都凶巴巴的，我上去还没开口，便被推到了一边，小的实在没法子，看见世子身边的长随落在后面，便跟那长随说了几句，他应了说，瞅着有空会悄悄跟世子回禀。”

    几十号穿盔甲的人她怎么记得，西州城里常见的那些府兵是不穿盔甲的琉璃愣了片刻才道，“你可打听过，那些穿盔甲的是什么人”

    小厮忙点头，“小的问过了，说是刚从军营下来的精兵，为首的叫什么对了，苏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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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两不相助 两种打算

﻿    “前军的情形大致便是如此。”

    苏南瑾停了停，端起面前的越瓷杯，缓缓的喝了一口热桃浆，眼角余光一扫，满意的看见高案后的麴智湛满脸都是惊愕和不安，而坐在对面的麴崇裕，脸色则从震惊很快变成了一种似喜似怒的微嘲。

    过了好一会儿，麴崇裕才挑了挑眉头，“子玉所言当真大军已然班师那，裴守约真已被军中扣下了”

    他的语气并不算平和，苏南瑾却暗自松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世子说笑了，此等大事苏某焉敢胡言裴守约调遣军粮不力也便罢了，还与苏定方一道偏袒那怛笃的探子，王总管如何容得了他只是论理，他到底是西州官吏，应由麴都护发落才是，因此王总管才让我来知会都护一声，过几日便会将他押送回西州，届时世子你”他嘿嘿的一笑，收住了话头。

    麴崇裕缓缓点头，嘴角意味不明的扬了起来，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突然又皱起了眉头，“怛笃探子可是鹰娑川西面的怛笃城我记得怛笃城平素并不多事，那城虽甚是富足，也略养了些护卫，城主却是个滑头的，此次怎么吃了豹子胆，还派出探子进唐军当真是不知死活”

    苏南瑾警惕的抬起头来，听到麴崇裕的最后一句才冷笑道，“可不是不知死活，那些蛮夷之人，谁知是如何想的此次竟然居心不良，又负隅顽抗，大军自然饶他们不得王总管原也给了那苏定方几分面子，只要他交出人来便罢，他却仗着上回立的功劳，一味袒护那探子，还着人将探子偷偷送出营去。王总管只是看在他军中老将的份上，暂时容他逍遥几日，待回了长安，自有圣上来处置”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都护与世子有所不知，此次虽说领兵的是程将军，圣上出兵前却给了王总管一道圣谕，令节制全军，可见圣心如何。那苏定方虽说与如今的皇后略有几分渊源，又怎能与王总管这般深受圣上信任的大将相比”

    麴崇裕一怔，突然想起一事，脸色微凝，“如此说来，那八月间三军靠拢的军令”

    苏南瑾点头，“世子果然目光如炬，八月间王总管便接掌了全军，如今三军上下早已惟王总管马首是瞻，前几日怛笃一战之后，更是万众归心。也唯有苏定方为了推脱收留怛笃贼子的罪责，反而四处说些王总管贪功劫掠的昏话，哪个肯听他一句到了长安，大伙儿自会向圣上如实禀告。苏定方也不想想，难不成圣上还只信他一人的”

    麴崇裕若有所思的点头不语，苏南瑾又道，“如今，那怛笃探子十有八九已到了西州，王总管令我过来，一则是为了让西州再筹些粮草，大军大约有个十几天便会抵达西州；二则也是为了协助都护捉拿探子。”他转头看着麴智湛，“不知都护意下如何”

    麴智湛似乎没料到这一问，抬头看着苏南瑾，半晌之后，圆圆的脸上才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模糊笑容，“既然是王总管有令，下官自当从命。”想了想又笑道，“玉郎不是说，参军的人马已守住西州城门了么料那探子也飞不出去。倒是参军一路风尘仆仆，可要先洗漱洗漱，歇息片刻”

    苏南瑾略一思量，站了起来，“多谢都护，下官先告退。”

    麴智湛也站了起来，“玉郎，你先令人好好安置参军他们，再派出人手，看看西州这两日里是否有可疑人物，去了何处，务必要查出下落。”

    麴崇裕将苏南瑾送出了门，又点了几名随从去安置他带来的那些精兵，苏南瑾见附近无人，才笑道，“玉郎莫怪，非是苏某要瞒你这一路，只是有军令在身，不入西州，不敢泄露消息。”

    麴崇裕瞅着他轻轻一笑，“怪道子玉一路只问我裴守约家中还有何人，原来是为了这个我还当”

    苏南瑾哈哈大笑，“玉郎把苏某当做什么人了那位库狄氏”他“嘿”了一声，蓦地换了话头，“谅她也翻不出花来说来我还应跟玉郎抱歉，上回让你受惊了，我也是后来才听闻，真真想不到你竟会也到了军前。家父也是歉疚得紧。”

    麴崇裕叹了口气，“子玉何必见外，此事你都说了三回了，莫说你想不到，我又何尝想到过原本是想去军前露上一面，却被那莽夫连累得吃了那一吓，几日用不得饭，倒让你们见笑了。我又不缺勋爵，这拿命换的军功，还是少来两回才是”

    苏南瑾看了看他的表情，心中更是笃定了三分，低声道，“那苏定方原是个莽撞不知死活的，你且放心，此次回了长安，定教他不得翻身。只是那探子定然是在裴守约家中，有人曾见过他往西州城而来，还能会去找谁玉郎还是要抓紧些，莫让他们得了风声。再者，这些日子都护府签发过所也要留心一些，莫让人钻了空子去这一回，咱们若是能来一个人赃并获，那裴守约定然罪名难逃你我也好出那一口恶气”

    麴崇裕微微一笑，“子玉放心，我省得”

    眼见苏南瑾随着自己的随从去了都护府的后院，麴崇裕正要转身，他的一名长随上前一步，低声道，“启禀世子，裴长史夫人遣人找您，让您尽快去曲水坊一趟。”

    麴崇裕眉头微皱，点了点头，回身进了都护府的正厅，进门便道，“父亲，此事只怕有些古怪”

    麴智湛脸上的笑容和不安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神色异常沉肃，“自是有古怪，苏定方和裴守约岂是不知轻重之人，无缘无故会包容什么怛笃探子再说那怛笃城，好端端的又怎会与唐军对上，还派探子入唐军适才那位苏参军言道，苏定方说王总管贪功劫掠，只怕就是为了这个，或是分赃不均，或是起了旁的冲突，王总管才给他们师徒安上这样一个罪名，又想借我们的手拿下裴守约，好剪除苏定方的羽翼”

    麴崇裕皱眉道，“那依父亲之意应当如何”

    麴智湛淡淡的道，“这是他们唐人官吏之间的事，与我等何干你这便赶紧遣人去裴长史府上看一眼，若那什么探子真在他们府上，让他们自己赶紧处置干净。若是过得几日，王总管真把裴长史送到了西州，咱们也好吃好喝的供着。总之，万万莫意气用事，做了他们手中之刀。这王总管虽说有圣上的眷顾，苏定方背后不还有皇后么咱们不过是西州官吏，家人也都在长安为质，岂能卷入这种争端这些将军们要辩个是非对错，我等自当静坐旁观，等候圣裁”

    麴崇裕眉头紧皱，沉吟道，“若真是王总管等人纵兵劫掠”

    麴智湛脸上难得的带出了讥讽之色，“那又如何你以为大唐陛下当真在意这些胡人的死活莫忘了阿史那社尔十年前的丰功伟绩，那位天可汗陛下可曾说过他一句”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赶紧遣人悄悄去裴长史家报个信。再者，裴长史终究是我西州之官，圣裁未下之前，总不好教苏参军太过难为他的家人”

    麴崇裕默然片刻，抬头道，“崇裕这便过去。”

    麴智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道，“也罢，你千万记得，两不得罪，两不相助”

    质地细密的浅黄色麻纸上，用小楷写着人数、马匹、货物的数量，下面是若干个或清楚或模糊的官印；一个小小檀木木牌，刻着“安”字和极为复杂的卷草纹样。

    琉璃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便是这两样了，记得明日去帮我多谢阿嫂一声。”

    小檀奇道，“娘子要这些东西作甚”

    琉璃淡淡的一笑，“有备无患。”屠城的事情太大，既然如今没能抢到先手，她已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麴崇裕的良心上。有了这两样东西，就算麴崇裕袖手旁观，她也能造出一份足以乱真的过所文书，以阿古的身手和阅历，再以安家的信物木牌一路在各城池换马，虽然不能日行六百里，却也可以在半个月左右，将消息传回长安。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这张过关文书，纸是益州黄麻纸，墨是寻常的松烟墨，家中都有，字迹也十分寻常，只是西州府的官印仿起来要费些功夫，却也不会太难，起码比她在美院时仿造过的早年老式月票来，要容易太多了

    阿燕快步走了进来，“娘子，韩医师来了，正在前院给米大郎换药。”

    琉璃忙放下文书站了起来，“我这便过去。”

    韩四这次手脚极快，不过一盏多茶的工夫便背着药囊走了出来，见琉璃和阿燕都等在外面，愣了一下，垂眸道，“伤者两日后便能大好。”

    琉璃摇了摇头，“多谢韩医师，只是，还有件事我想烦劳韩医师一次。”

    韩四立刻抬起了头，他平日穿着随意，头发也常是乱蓬蓬的，一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极为干净。

    看着这双眸子，琉璃心里微微一松，脸上露出了笑容，“不知韩医师能否将米大身上的伤势处置得看上去更凶险些，最好是那种看着便致命的模样”

    韩四眨了眨眼睛，愣愣的没有说话。

    琉璃也不瞒他，当下便把米大郎在怛笃城目睹屠城惨状，因救了一名怛笃女子，被污为怛笃的探子，如今军中已有人到了西州，随时会上门抓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如今他若是被抓到军中，只怕有去无回，连裴长史都会被扣上罪名，我倒是想了个法子，大约可以冒险一试，只是这米大郎的模样却是越凄惨越好。此外，还要借药铺一用。”

    韩四听到“屠城”二字，脸色早已有些发白，喃喃道，“竟然又是此如此”猛的又回过神来，用力点头，“韩某这便去处置伤处”

    琉璃吐了口气，点头笑道，“有劳了。”

    韩四转身噔噔噔便往堂屋里走，走到一半又一个转身跑了回来，“库狄夫人，在下还有一种药，不知夫人用不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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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前朝惨案 今日人心

﻿    西屋的门帘低垂，韩四已是进去了好一会儿，却依然没有动静，外面也是静悄悄的，被打发出去寻人传话的婢子小厮们显然尚未归来。」琉璃打开案几上那个装赤金象牙梳的匣子，把一日前便已写好的信笺重新读了两遍，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里正有几分焦急，堂屋的门外便响起了一声通传，“麴世子来了”

    琉璃“腾”的站了起来，看了看西屋，放下信笺，稳住了声音，“请麴世子进来。”

    从院外大步流星走进来的麴崇裕，身形似乎带着风声，脸上却是毫无表情，一眼看见琉璃神色从容的站在堂舍门外，略微怔了一下才抱手一揖，“库狄夫人。”

    琉璃敛衽还礼，“世子里面请。”一颗心却有些沉了下去，麴崇裕最讲风度，便是被气得脸色发青时经常还要撑着一脸微笑，如今却是这样一副冷脸，看来事情只怕

    果然一进堂屋，麴崇裕不等落座便开门见山，“夫人遣人招我过来，所为何事，崇裕已然尽知。此来是为了知会夫人一声，苏子玉苏参军已奉大总管军令，前来西州捉拿怛笃探子。总管有令，西州官民自有配合之责，因此崇裕稍后便会带差役全城搜捕，请夫人做些准备，崇裕也好有个交代。”他的目光只是琉璃脸上一瞥，便落在她背后墙上的羊头灯上，仿佛那上面开出了好几朵鲜花。

    琉璃无声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沉稳一些，“多谢世子，世子来得倒是正好，什么怛笃探子，恕我不曾听闻，不过，我这里却有一个刚从怛笃城逃回来的西州子民。想来世子已然知晓，怛笃城出了何事”

    麴崇裕脸色依然冷淡，扫过来的目光中却多少露出了些疑惑，琉璃微微提了提声音，“大郎，请出来拜见世子”

    话音刚落，西屋的门帘“砰”的荡起，一个胖大的身影从屋内抢了出来，几步便到了麴崇裕跟前。定睛看时，莫说麴崇裕，连琉璃都唬了一跳：米大郎身上那件本白色麻布冬袍足有半边隐隐透着血迹，本已略退了青肿的脸上，颜色更是苍白得骇人，配上发黑的眼圈、凌乱的头发，看去便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鬼。

    他声音嘶哑的叫了声“世子”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麴崇裕差点后退了一步，听到这声音眉头一皱，再仔细看了一眼，脸色不由微变，“米大郎”

    米大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声音里却满是悲愤，“世子世子您不知道，怛笃已被屠城了五六千口人全被杀光了苏将军是不肯与王总管他们同流合污，才被污蔑说收留了我这个怛笃探子。世子您也认得米某，某生在西州长在西州，又上哪里去做那劳什子的怛笃探子”

    麴崇裕脸色不由有些发青，声音变得严厉之极，“你再说一遍，怛笃当真被唐军屠城了”

    米大郎定了定神，把数日前怛笃主动投诚，自己想去怛笃城弄些银钱，却看见唐军屠城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此时心神略定，入城所见便说得愈发详细清楚，琉璃纵然已听过一遍，但听到他说起认识的那户怛笃人家数十口横尸院落各处，连几个幼童都死得惨不忍睹的情形时，还是忍不住咬紧了牙根。

    麴崇裕脸上也没有了血色，双手紧紧的握住拳头，骨节都有些发白。米大郎仰头看着他，哑声道，“世子，长史说，事到如今，只有您能为怛笃城这些冤魂做主，您若能让麴都护上书朝廷，陛下方能尽快知晓这血海般的冤情，给那些侩子手定罪”

    麴崇裕身子微微一震，仿佛突然清醒了过来，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上书朝廷给侩子手定罪米大，你是西州人也相信这种鬼话”

    琉璃心里一沉，忍不住道，“世子此言何意”

    麴崇裕转头看着她，脸上尽是冷冷的嘲讽，“夫人久居长安，自然有所不知，八年之前，你们的那位郭都护狂妄轻敌，被龟兹国相那利袭杀于龟兹城内，之后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尽屠龟兹五城，几日之内，数万人头落地，千里沃原，化为鬼域如今，这位屠城将军生荣死哀，昭陵陪葬，大唐的先后两位陛下可曾责怪过他半句可曾有人为那几万龟兹人说出一个冤字”

    “那位苏海政将军，当年便是阿史那社尔麾下爱将，大约也是屠城的熟手，如今换个总管再做一遍，自然更是轻车熟路只是此事夫人不知也便罢了，裴长史在兵部多年，想来绝不会对此从无耳闻，不知为何此时却忘了个干净家父上书自是容易，陛下一时碍于颜面，或许会把几位将军免去官职，甚或下狱两日。他们横竖过几年自会官复原位，而我麴家若是得罪了这么多将军，在长安的那些老少妇孺，便莫想再过一天安生日子”

    琉璃不由怔住了，阿史那社尔，那位以清廉自守闻名的大唐名将，竟然曾在龟兹大开杀戒不但屠城，而且一屠就是五城自己怎么从未听说过但面前麴崇裕脸上的讽刺，声音里的沉痛，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琉璃只觉得心里就如塞了一团乱麻，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米大郎却应声道，“世子所言固然不错，所想却不合情理当年之事与如今不同，全然不同”

    他仰着头侃侃而谈，“当年龟兹被屠城，是因龟兹早已归唐，却与旧主里应外合，袭杀了大唐的将领。镇国大将军屠城，一是为了复仇，二是为了为了震慑西疆让投降的人不敢再叛，之后几年，咱们这边的大小贵人便再没敢起叛心。而此次的怛笃城，却是从不曾兴兵叛唐，又是早已投诚。王总管为了一己私利，屠城劫掠，中饱私囊，此事若是传将出去，日后还有谁敢归降大唐陛下爱惜名声，定然不会饶了他”

    麴崇裕和琉璃不由都怔住了，麴崇裕低头看着米大郎，眼睛微微一眯，“这话是裴长史告诉你的”

    米大郎点了点头，“裴长史还道，若大唐陛下真不在意在外域的名声，当年侯君集平定西疆何等大功，又怎么会因在高昌的恶行而被下狱这一次，怛笃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来降，当夜便被屠城，情形比侯君集所为更是残暴，此事数万唐军都看在眼里，王总管便是手眼通天，也绝不可能隐瞒下来。当今圣上性子仁和，纵然对王总管青眼有加，却不会容忍他在西疆为一己私欲，做下此等恶行。至于程将军，如此一来倒是更好，谁都保不了他”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道，“裴长史说，世子想来也知道，程将军与太尉是多年的交情。”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犹疑，显然不大清楚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琉璃却立刻明白了过来，转头看见麴崇裕的神色中显然有些震动，心头顿时安定了一些：还是他想得周全不等麴崇裕开口，她忙轻声道，“世子若是担忧长安的家人，我倒有一个稳妥的法子，世子想来也知晓，我曾伺候皇后之母代国夫人，又在国公府住过一段时日。世子若肯派出飞骑，私下替我传信到长安，一则无论此事如何了结，都不会累及麴氏家人，二则，或许还可让皇后从此知晓，世子的一片忠心”

    麴崇裕眉头轻轻一挑，看着琉璃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半晌才淡淡的道，“夫人果然考虑周详。忠心不忠心，如今且不必提，只要不累及家人，崇裕倒也乐意见到那些丧心病狂之人得些报应。夫人若有手书需送到长安，崇裕愿意效劳一遭。”

    琉璃轻轻的出了口气，转头向阿燕点了点头。阿燕快步走到旁边的高案边拿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匣子，双手捧到麴崇裕跟前。

    琉璃向麴崇裕微微欠身，“拜托世子了。里头是我呈给皇后的信笺和当年代国夫人赏我的金梳，世子的人只要到国公府说上一声库狄氏遣人向代国夫人请安，想来会有人通报。这把金梳可请人先送进去，信还是当面交付的好。再者，于这军国大事上，我也不会很通，信中只是禀告了屠城之事，世子最好选个口齿伶俐些的人，省得若是提及战况，却是一问三不知。”

    麴崇裕看着面前并未上锁的匣子，突然挑眉一笑，“夫人便这般相信在下，不怕麴某偷梁换柱”

    琉璃不假思索的笑了笑，“世子身有傲骨，定然不会助纣为虐，再者，此事迟早会大白于天下，世子又何必同流合污，坏了名头”

    麴崇裕默然片刻，伸手接过了匣子，淡然道，“送信之事好说，只是这米大郎，不知夫人打算如何处置我回去自会告知苏子玉，此处并无怛笃探子，只是苏子玉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城门已封，麴某也不好拦着他大肆搜捕，夫人还应早做些打算。”

    琉璃微微一笑，“想来苏参军并不曾告诉世子怛笃屠城之事，更不曾告诉世子，所谓怛笃探子乃是西州许多人识得的米大郎，既然如此，正该世子向他兴师问罪，乘机置身事外才是。”

    麴崇裕皱了皱眉，这样做对他当然更有利，但如此一来，“那苏子玉定然会带兵前来，夫人又该如何处置”

    琉璃转身走到堂舍门口，挑起了厚厚的毡帘。纵然隔着紧闭的院门，也能听到院子外面隐隐有人声嘈杂，她倾听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帘外日光斜照，她整个人就站在冬日明净的阳光里，没有人能看清楚她脸上的神情，只是那声音里却分明带着阳光般笑意，“世子不必担忧，我自有法子令他出不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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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人言可畏 时不我待

﻿    看着前来回话的亲兵，苏南瑾抖了抖新换上的皂色袍子，神态肃然的坐了下来，“情形如何”

    进门的亲兵低着头，背脊却挺得笔直，“启禀参军，属下已查询过一遍，这两日内，都护府并无签出一份往长安去的过所。"blank">

    苏南瑾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喜色，又忙沉下了面孔，缓缓点头，“如此甚好，也省得你们前去追堵，只是都护府那边，你们这些日子还要看紧些，长安那边的过所一律不得让西州官员签发”

    亲兵问道，“麴都护那边”

    苏南瑾想了一会儿，断然道，“还是要盯着些，咱们须得看住了都护府和麴氏父子，没有去长安的过所，没有官家相助，那库狄氏才翻不出花来”

    亲兵应了声“是”，面无表情的退了下去。苏南瑾看着亲兵的背影，慢慢出了口气，端坐的腰杆有些塌了下来，目光却愈发阴郁都是那该死的裴行俭自打上回的事情后，这些亲兵待自己的态度就有些不同，父亲更是见自己一次骂一次。好容易这一回王总管看上了自己跟麴氏父子关系不错，派了这桩差事，他若不办得漂漂亮亮的，把裴行俭踩到泥里，也枉自活了这三十年好在这回事情倒是十分顺利，在西州城外便遇上了麴玉郎，麴氏父子显然也十分识趣

    正想得出神，门外传来了一声“麴世子求见”，苏南瑾“腾”的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快请”

    只是当他站在门外，看到大步走过来的麴崇裕，那份笑容不由便僵在了脸上麴崇裕的脸色格外阴沉，一双平素里总是不语带笑的凤目更是冷如冰霜。

    苏南瑾将麴崇裕往屋里一让，皱眉道，“玉郎，你这是”

    麴崇裕语气也是冰冷入骨，“麴某刚从裴守约家中出来”

    苏南瑾动作一顿，忙道，“那怛笃探子可曾抓到”

    麴崇裕“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转身看着苏南瑾，脸上满是嘲讽，“怛笃探子子玉，你把麴某瞒得好苦适才我到了裴宅，怛笃探子没见到，只见到一个贩卖贱口的西州商贾米大郎，伤得只剩下一口气，却还大喊大叫，怛笃被屠城了，人都死光了那些人随后便会赶来西州，要杀他灭口，好教大伙儿不知道他们杀人掠货、抢夺金银的恶行”

    苏南瑾脸色顿时大变，厉声道，“玉郎为何不立刻把他带过来”

    麴崇裕冷笑道，“带过来你说得轻巧，出了这种事，库狄氏除了延请医师，竟还叫了好几个神婆。裴宅那边如今已是人山人海，都来看米大郎中邪。这米大郎原是西州一霸，素来作恶多端，因此人人都拍手称快，只道这邪中得好。我倒想说此人是怛笃的探子，只是院外那么些人谁不识得米大郎说他是一千多里外的怛笃城的探子，我却是没脸让人笑掉大牙再说，那怛笃到底如何了，难不成真已被屠城你为何一个字也未与我说”

    苏南瑾脸色变了几变，只是对上麴崇裕冰冷愤怒的目光，到底还是有些气短，声音也低了一些，“原是杀了些人，谁教他们负隅顽抗来着”

    麴崇裕咬着牙点头，“果然是屠城了，那抢夺金银自也不会错，我原该料到，一个垂死之人又怎会撒谎亏得我见势不妙，没有动手”

    苏南瑾有些讪然，只是略一思量，脸色反而更沉了下去，“世子此言何意难不成你还信了一个恶霸的胡言乱语，反而疑心总管与我这总管的军令，你也是不欲遵从了”

    麴崇裕哼了一声，淡淡的道，“非是我不信子玉，你但凡有一丝信我，便不会瞒了我屠城之事我仔细听过，那疯汉叫得虽然响亮，却没有提及唐军二字。如今他便在曲水坊的裴宅之中，苏参军若是愿意，随时带兵去抓了这位怛笃探子便是，也好叫西州人都明白，此人不是中邪，原来当真是唐军贪财屠了恒笃城，大总管当真是要抓他灭口”

    苏南瑾脸色顿时更加难看，麴崇裕看了他一眼，停顿了片刻，语气变得缓和了些，“子玉，我与你不同，麴氏世代居于西州，所谓人言可畏，我便是想帮你，也不能置麴氏名声于不顾，在众目睽睽下做出这种事情，西州人会如何看我族人会如何看我此事请恕崇裕不便插手，这便告辞了”他拱了拱手，竟是转身走了出去。

    苏南瑾站起来欲叫一声“留步”，到底还是颓然坐了下来，心头将麴崇裕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不由暗暗磨牙那位胡人居然是西州极有名的商贾，如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事情嚷了出来，自己若是再带兵去抓什么怛笃探子，倒正如麴崇裕所说，反而是坐实了他的话，连带抢掠金银这样要命的事情也会被传得沸沸扬扬，但若是不抓，难不成就让他这般嚷嚷下去

    想到此次离营前父亲那刀锋般的目光，苏南瑾不由打了个寒战，咬着牙关思来想去半晌，还是扬声道，“来人”

    半个时辰之内，西州略有些名气的七八个神婆都已到裴宅里走了一趟，外院的西屋里一时热闹非凡，画符者有之，念咒者有之，却也有人进来只看了米大郎一眼，道声“好大的血气”，掉头便走。琉璃瞠目之余，不由暗自惊心，这一位是晕血，还是当真看出了什么

    随着这些神婆的进进出出，曲水坊的裴宅外面变得人山人海。米大郎的“胡言乱语”愈发被传得纷纷扬扬。大多数人自是幸灾乐祸，有些人也开始嘀咕这米大郎是个胆大心黑的，这邪中得有些古怪龟兹城外的白骨还历历在目，怛笃城莫非真是也化成了尸山血海

    听得小婢女将外面的流言低声回报了一遍，琉璃点了点头，略微提高了些声音，“韩医师，如今阿婆们都试过一遍，劳烦您看看米大可有好转”

    韩四默不作声的走到榻前，搭了一回脉，摇了摇头，“米大越发不好了，娘子请早做打算”

    几个神婆顿时安静了下来，觑着米大郎死人般的脸色，心下先自虚了，有人忙道，“库狄娘子，万万不能让生人横死在家中，尤其是生性凶横的，只怕日后”

    琉璃脸色顿时一变，“那可如何是好”

    这神婆忙道，“这米大虽是孤家寡人，却也有家有宅，送回他自家便是。”

    琉璃脸上露出了踌躇之色，“米大家中无人，他既然求到长史这里，我虽救不得他，总不好”

    神婆叹道，“娘子是菩萨心肠，只是也不能为了救人污了宅子”

    琉璃还在犹豫，韩四已木然道，“我会守着这米大，能救便救，不能救也送他一程”

    琉璃松了口气，笑着欠身，“多谢韩医师。”

    韩四面无表情的还了礼，手上却紧紧攥着药囊的带子，几乎没把那带子攥出水来。

    琉璃转头吩咐小檀，“你先把这几位娘子送出去，每人送上一端绢帛，再去门外请几个力大的人进来，帮忙挪一挪米大郎。”

    眼见屋里再没旁人，阿燕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娘子，婢子有一事不明，请娘子再思量思量，麴世子的性子有些古怪，对您与阿郎又一直不善，如今您把那些东西都给他万一他”

    琉璃看着她笑了起来，想了想道，“算算日子，皇后只怕这些日子便要诞下龙子了，我这里原是特意做了件如意纹的小披风，虽粗陋了些，意思还吉利，还有几样给代国夫人和武夫人的小玩意儿，这些东西却不好叫世子的人代劳，过得这两日，我会让阿古都送到长安去。”

    阿燕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那娘子为何还要那般费心费力的求世子一遭”

    琉璃叹了口气，“阿古没有官家身份，这一路往长安，哪能如麴崇裕派出西州飞骑般能一路在驿站换马，不惜马力日夜飞奔他们最快十日之内便能到达京城，阿古却少说也要半个多月。如今，那位王总管既然已派人到西州来拿人能快一日便是一日”

    阿燕恍然点头，“娘子果然思虑周全，娘子放心，如今不过是小人作祟，阿郎自是吉人天相”

    琉璃苦笑了一声，没有做声。裴行俭自是不会有事，苏定方也不会有事，可这却不意味着自己能在家坐等，莫说有些事原是要自己去努力方能求得结果，即便不是如此，她难道能坐视他被人陷害污蔑，自己却无所作为也不知他如今处境如何想到麴崇裕说的“长史听闻已被扣了起来”，她只觉得心里便如有团小小的火苗在炙烤着一般。

    米大郎此时早已安静了下来，喘了两口气，要了杯水喝，正在有气无力的抱怨，“这躺着叫嚷怎么比骑马赶路还累些”听得外面有乱纷纷的脚步声响渐近，又闭着眼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嚷了起来，“杀人了，怛笃被屠城了金银都被他们抢光了长史救命，某不是怛笃探子，莫让他们杀人灭口莫让他们杀人灭口”他惨白的脸上沾了些符灰与朱砂，嗓子也哑得厉害，看去倒是更骇人了几分。

    进来的五六个男子都是胆大好事之人，一见之下也唬了一跳，待得他们将米大郎挪上抬椅搬出门去，围在外面的西州人一片哗然，随即便安静了下来，米大郎嘶哑凄厉的声音传出老远。

    抬椅慢悠悠的出了曲水坊，一路往米大郎所住的洛水坊而去，跟着后面的人也越来越多。米大郎手下的几个伙计此时并不在西州，家中只一个看门的老仆，早已得了消息开了大门，一见米大郎的模样便哭了起来，苍老的声音里有着货真价实的惶恐和悲伤。院内院外正乱哄哄着，便听人群之后有人高声道，“闪开都闪开莫挡了官差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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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短兵相接 千载难逢（含380粉红加更）

﻿    人群“哗”的一声向两边分开，几个西州差役吆喝着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神情冷厉的陌生人。本来议论不休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从院内传出的那早已嘶哑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

    听着一声声的“怛笃被屠城了”“金银都被他们抢光了”“他们要杀人灭口”的叫嚷，跟着差役后面的两个人眉头都紧紧的皱了起来，好容易按捺住性子穿过人群、走进院子，当中个子略高的一人便厉声喝道，“还不赶紧让他住嘴，这样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当先的两名差役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堂屋之中，其中一人大声道，“谁是医师，快把这厮嘴堵上若是再让他乱说一句”

    却见站在榻前的两名女子都转过身来，其中一人微笑道，“那又如何”

    看见这张西州城里几乎人人都识得的面孔，这名差役顿时一噎，急忙忙的行了个礼，“长史夫人，小的不知您也在此处，冒犯了。”

    琉璃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指了指榻上的米大郎，“我也是无法，这位米大郎前日挣扎着进了我家院门便昏了过去，我延请了两日医师，没想到他不但未清醒过来，反而开始胡言乱语，我也想让他安生些，只是医师道，这米大受伤过重，若是下了猛药，只怕受不住，可若是不用药，这般叫嚷下去却也是撑不了多久，唉。”她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差役，“不知你们过来，又是有何贵干”

    差役赔笑道，“启禀夫人，原是有人告这米大郎逼良为贱，小的们要拿他去回话。夫人您看”

    琉璃叹了口气，“你们也看见了，米大如今这情形，可是能回话的模样”

    堂屋里胡乱安置着一张矮榻，上面躺着的米大郎看去令人惊心：衣袍里透出的血迹已隐隐有些黑紫，胡乱落着些纸灰的脸上没半点人色，偶然直着嗓子叫上一句，那声音更是渗人之极。两个衙役都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若是寻常西州百姓，有后面那几位催逼着，这米大郎便是断了气，他们也会拖走，但在长史夫人面前两人相视一眼，只得转身走了出去，对等候院中的那名高大男子低声道，“苏参军，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苏南瑾面沉如水，盯着卷起的门帘，沉默片刻，猛然大步走了进去，进门一见琉璃便抱了抱手，“库狄夫人，好久不见。”语气虽然还算平和，一双眼睛却是毫无暖意。

    琉璃抬头看见他，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停了片刻才还了一礼，“苏参军”

    苏南瑾脸色阴沉的扫视了一遍，这间堂舍里除了琉璃和她身后的婢女，便只有一个背着药囊的年轻医师、一个老仆和三四个闲汉。他的目光最后才落在看去已是奄奄一息的米大郎身上，淡淡的道，“这位便是米大郎夫人便容他这般胡言乱语、搅动人心”

    琉璃叹了口气，回头对韩四道，“韩医师，还是给米大用些安神定语之药吧，横竖这般下去也是不成的。”

    韩四抬起头来，“夫人，只怕他经受不住。”

    琉璃摇头，“总要教他清醒过来才好，我总有些忧心这邪中得古怪。你不说说，他这样嚷下去也撑不了多久么不如试上一试。”

    韩四闷闷的应了一声，从药囊里取出了一丸桂圆大的黑色药丸，要了些热水在杯子中化开，老仆和两名闲汉一起动手，将米大扶了起来，韩四则在他胡言乱语的间歇之中，拍着他的背脊，慢慢的把药水喂了进去。

    苏南瑾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米大郎，只见他的脸色惨白中带着灰败，不时抽搐着吐出一口药来，不似装出来的模样。心里不由微微一松，转头对琉璃道，“夫人，这位米大郎在我伊州犯下数起逼良为贱的案子，苏某要将他带回伊州听审，还望夫人行个方便。”

    琉璃看了看被重新放在榻上的米大郎，满脸为难，“苏参军，你看他这副模样，岂能经得起颠簸还是请你高抬贵手，容他缓上一缓，清醒过来之后再说，一则好问清些事情，二则也好保全他这条性命。”

    苏南瑾心里冷哼一声，肃然道，“夫人，非是在下不肯行此方便，在下是公务在身，不容耽搁。还望夫人莫要一时心软，纵容了此等恶人若是夫人执意如此，于裴长史的清誉只怕也略有妨碍。”

    琉璃怔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讪讪的，半晌才道，“既然如此，既然参军是奉命前来提人，我也不好拦着”

    苏南瑾的脸色刚刚一松，琉璃却突然抬头定定的看了过来，“烦劳参军将公文与大伙儿看上一眼”

    苏南瑾不由愕然，皱眉道，“苏某出来得急，并不曾带，日后再补便是。谁不知晓这米大郎作恶多端，夫人难道还疑心苏某冤枉了他不成”

    琉璃坚决的摇了摇头，“参军此言差矣，非是我疑心参军，这米大郎再是行为不端，也是我西州子民，如今这般伤重，但凡挪动便能要了他的性命，参军既然在从西州拿人，总要有个凭据我虽是妇道人家，却也不能让西州子民，不明不白便这般送了性命”

    她的声音清脆铿锵，清清楚楚的传了出去，此时米大郎院子也挤进来不少闲汉与妇人，听到这样一番话，有好事者立刻大声叫了一声“好夫人说得好”

    苏南瑾听得这一声，脸色顿时更是难看，冷冷道，“夫人这是一定要阻拦苏某办差了”

    琉璃惊奇的看着他，“我何曾敢阻拦参军办差，然则办差也有办差的规矩，哪个州到旁处提人，是连公文都不发一张的难不成令尊苏都督是当西州是你伊州的县城，有你苏公子出面，便想提谁便提谁，想怎么提便怎么提”

    门帘外又传来了几声赞同，苏南瑾不由暗暗咬牙，略一思量，伸手摘下了自己的腰上的铜牌，“库狄夫人，这是军中大总管的鱼符，以此为凭，不知做不做得数”

    琉璃仔细看了看苏南瑾手中那个鱼符，大约两寸来长，不到一寸宽，呈鱼形，露出的这面磨得极平，上面刻着篆书的“合”字，下面还注有两排小字，一时倒也看不大清，她以前只在裴行俭手里看到过一个类似的铜符，却不曾刻字，似乎是出入城门所用，与这个颇有不同

    苏南瑾不耐烦的道，“夫人还要验看多久难不成苏某还会作假”

    琉璃抬起头来，嫣然一笑，“这符牌自然是真的原来令尊苏都督当上了行军大总管，真真是可喜可贺”

    苏南瑾一怔，目光中露出了七分怒意，“夫人此言何意家父何尝当上了大总管”

    琉璃笑道，“既然苏都督并非行军大总管，为何这伊州逼良为贱的案子，竟要出动大总管的军令难不成，这米大郎是将大总管家中的什么人逼做贱口了”

    苏南瑾不由怒气勃发，厉声道，“夫人休得胡言大总管也是你能胡乱取笑的”

    琉璃目光微冷，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胡言适才是谁一进门便道米大郎在伊州犯案，要带回去审问是谁拿不出伊州的文书，却拿了一块军中的符牌出来，要捉拿一个逼良为贱的商贾我却不知，这大总管会爱惜西域子民到此等田地，连商贾在州县里逼良为贱的事务也要过问我也不知，这米大郎到底做了什么令大总管震怒之事，要让参军如此不管他死活立即要带走还是说，这所谓逼良为贱不过是个借口，难不成这米大郎竟不是中了邪，而是真的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事情因此要被杀人灭口”

    院外的人群蓦地安静了下来，苏南瑾却是羞恼交加，再也忍耐不住，怒喝了一声：“住嘴你敢胡言乱语、中伤总管谁说是大总管要捉拿此人，要、要杀人灭口”他舌头打结，到底没把“杀人灭口”四个字说顺畅。

    琉璃“喔”了一声，看了苏南瑾几眼，突然笑了起来，“原来竟不是大总管要拿人么，那便好，我原是听了一日的杀人灭口，又见苏参军你竟这般一刻等不得的要将米大郎带走，因此有些多心了，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请参军勿怪。”说完，她郑重的欠身行了一礼，“既然不是大总管要拿人，参军不过是要办一桩逼良为贱的案子，横竖这米大郎伤成了这般模样，哪里都去不得，还是请参军略等一等，待米大郎伤势略好，再带上公文拿他入案可好也省的民心浮动，让大伙儿还以为当真是有人为了抢掠钱帛，屠城灭族，杀人灭口。”

    她一口一个“杀人灭口”，偏偏脸孔笑盈盈的，说不出的温和有礼，落在苏南瑾眼里，却比适才的那一张冷脸更刺目刺心，差点咬碎了牙根才让自己憋出一张笑脸来，“夫人果然侠骨仁心，只是莫连累了自己才好”

    琉璃笑得愈发柔和，“苏参军说笑了，都云善恶有报，我又不曾屠城掠货，怎么会连累到自己举头三尺有神灵，只有那些禽兽不如之人，满身罪孽，作恶多端，他们才会恶有恶报。那些死在他们手中的冤魂，自在黄泉路上等着将他们剜心剃骨。参军就不必替我多虑了。”

    她想了想又笑道，“说来还是要多谢参军为我解疑，若非参军来得快，我还真有些如坠云雾，不知出了何事，如今倒是茅塞顿开，这米大郎我定会好好照料，不教他平白找上门来这一回”

    禽兽不如、剜心剔骨这一个个字眼落入耳中，苏南瑾只觉得牙根处一股腥气充斥口中，几乎是拿出了吃奶的气力才没冲上去将面前这个可恶的妇人抽刀劈成两半，只是听到后面一句，心头不由又是一凛：自己难道太性急了，让这妇人看出了端倪

    他咬牙点了点头，“夫人这番话，在下定当铭记于心”正想再说两句，却听一直守在米大郎身边的那位老仆突然惊叫了起来，“大郎，大郎医师您快看一眼”却见那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的米大郎，脸色突然由白转灰，手脚也在不断颤动，看去十分可怖。

    韩四低声道了句，“糟糕”立刻打开药囊，一面手忙脚乱的取出银针，一面道，“我曾告知夫人，这米大经不起虎狼药，果真”

    琉璃的脸色也变了，“你一定要救了他，不能叫他这般不明不白便死了”

    韩四解开米大郎衣袍，将一根根银针小心翼翼的插在米大郎的身上，那满身的伤处血痕看去愈发清晰，直下了十几针，米大郎的颤动却越发厉害，突然抽搐了两下，脸色一片死灰，身子也不再动弹。

    韩四站在那里，沮丧得呆住了。老仆人慌忙忙的摸了摸米大郎的心口，失声痛哭起来。

    琉璃也怔了半晌，跺脚道，“韩医师，你快继续用针，一定要救活他，他要醒过来，绝不能死。他若是就此死了，好些话还没说明白，那可如何是好你快救他”

    苏南瑾看着不远处那明显已经没了生气的米大郎，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说总管的军令是要把此人抓回军营，但以眼下的情形来看，库狄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自己带走此人，一旦待他醒来，便要利用他来大做文章，此人若是就此死了，倒也省了好大一个麻烦

    他不由上前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只见韩四在米大郎四处按了几下，突然拿出一根长长的银针在米大摊开的掌心便是一扎，他不由下意识的一握拳头，那米大的手掌却是依旧无力的摊开着，一动未动。

    韩四深深的叹了口气，“库狄夫人，请恕在下并无起死回生之术。”

    苏南瑾也暗自吐出一口气，不动声色的收住了脚步，转头看着紧咬着嘴唇、满脸不甘心的琉璃，心里蓦然生出了一股快意，“夫人节哀，所谓生死由命，有些人的贱命原是注定如此，不是靠着唇舌之利便能改变的”

    琉璃原本便不大好看的脸色更是沉了下来，顿了顿才道，“天意如何，如今说还早了些”她抬头看着苏南瑾，笑容讥讽，“我竟是险些忘了，说来这逼良为贱，不是苏参军的拿手好戏么当日凉州城的那位逃婢，不知参军后来是否寻到”

    苏南瑾的笑容顿时有些发僵，瞥了一眼米大郎那具模样渗人的尸身，他淡淡的道，“夫人说笑了，想必您还有事料理，苏某不便打扰，这便告退。”

    他转身出门，院子里的人见他出来，立时便闪出了一条道，只是那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却多是厌恶、轻蔑与惧怕，苏南瑾胸口发闷，挺直背脊大步走了出去，却听身后突然又响起了一片“库狄娘子”“长史夫人”的欢快声音，他一步不停的走出人群，脸色却慢慢的变得铁青。

    眼见苏南瑾和琉璃先后出了房间，闲汉和妇人们议论叹息了几句，也纷纷的散了，只留下韩医师和几名从药铺赶来的伙计在替米大郎装殓，那几名西州差役都有些讪讪的，无精打采的低头往外走，却也有人到屋里转了一圈，出来便直奔都护府，脚步生风的来到侧厅门前。

    王君孟与风飘飘此刻都在侧厅之中，听得差役的求见之声，麴崇裕笑着站了起来，“进来”又对两人道，“咱们先听听那边又演了一出什么好戏”

    那名差役原本便是口齿伶极俐的，在院内又把屋里的动静听了个清清楚楚，此时在屋中站定，便绘声绘色把适才的一幕转述了出来。

    听到琉璃恭喜苏海政当了行军大总管，风飘飘先是笑了起来，待到这差役说到“恶有恶报，禽兽不如”那篇话时，连王君孟忍不住也笑出了声，摇头道，“库狄氏看着还静，没想到词锋竟是如此锋利。”麴崇裕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想说一句“你才知晓”又忙吞下了话头。

    只是听到差役说到米大郎就此死了，三人都有些变了脸色。麴崇裕皱起了眉头，“你可看清楚了”

    差役用力点头，“小的心里也有些疑惑，还特意进去瞧了几眼，那米大郎当真是断了气。这般的天时，那屋里又未生炭火，他的口鼻间却全无白气，手掌心中还插着一根明晃晃的银针，脸上更是一片死灰，小的也曾跟仵作验看过一些尸身，决计不会走眼。”

    麴崇裕脸色微冷，缓缓点头。王君孟已叹道，“这库狄氏不但口齿锋利，心肠也刚硬得很。若是让米大郎活着，大军一到，她迟早要交人，如此一来，既让唐军屠城之事在西州传开，又绝了后患，真真是手段高明玉郎，咱们以前太小觑了这个妇人”

    麴崇裕出神半晌，轻蔑的冷笑了一声，“断送米大郎一条贱命算什么她连断送唐军名声都不曾犹豫过片刻，真真是”

    风飘飘忍不住低声嘟囔道，“若是我，也不会犹豫他们都做得，咱们难道还说不得再说米大郎，若在寻常人看来，他也算死有余辜。”

    麴崇裕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最毒妇人心，原是不错。”

    风飘飘还待再说，看见麴崇裕厌恶的神色，到底还是忍住了。王君孟忙转了话题，“玉郎，如今这信咱们到底要不要送到长安”

    麴崇裕长长的出了口气，“送自是要送”他的目光落在匣子外那两本明显有些年头的经书和一个信封之上，声音变得淡淡的，“而且要派出最精干的人手，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交到仪娘手中。”

    王君孟有些吃惊，“交给慕容夫人”

    麴崇裕神色漠然，“这是都护的意思。”

    王君孟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物件，蓦然明白了过来，那位武皇后听闻是笃信释教的，这两本麴氏珍藏的经书显然是送给她的礼物，让世子夫人慕容仪出面，送上西州的消息和这份厚礼，更能表明麴氏对皇后的忠心，算起来此事虽然略有风险，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缘，他不由佩服的点头，“还是都护思虑周详。”

    麴崇裕沉默片刻，淡然一笑，“父亲的确思虑周详。”

    王君孟思量了一会儿，忍不住还是问道，“玉郎，依你之见，此次那苏定方裴守约师徒胜算几何”

    麴崇裕声音平静，神色却有些复杂，“父亲以为，在八成以上。一则大唐陛下虽是未必在意域外小城的存亡，却不会容忍将领为私利而坏大唐名声，甚至企图欺君瞒上；二则帅才难求，大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为君者，用人首要看忠心，其次看品德，看才干。此次大战之中，苏定方不但立下不世奇功，且事事以大唐为重，无论忠心、品德与才干，都在王文度之上，为用苏定方，当今的陛下焉能惜一王文度”

    风飘飘不由奇道，“那为何都护不自己上书”

    麴崇裕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麴家需要在此等事务上立功么让天下人都知晓麴家帮着苏定方扳倒了程知节、王文度，又有何益处”

    王君孟也笑了起来，“风娘子于政事上原是不通，适才不还说，换了她，也不会犹豫么”

    麴崇裕只是哼了一声，不知想起什么，又是沉默了许久，开口却转了话头，“你加派人手，盯着苏子玉和他的手下，飘飘记得要把他们招待得周全些，这一个月内不能让他们再闹出什么来。”

    “一个月之后，大概便会尘埃落定，因此这一个月之内，咱们都要加倍谨慎”

    此后几日，随着米大郎悄无声息的下葬，怛笃被唐军屠城的传言愈发传得沸沸扬扬，城门口日夜把守、严格盘查出入行人的唐军，似乎更证实了这个流言。没过多久，一些在军仓押运粮草的胡商陆续回了西州，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也开始流传：唐军已然班师，裴长史和安三郎却都被军中扣住了，说是粮草调度不力。说起他们这几个月的辛劳，胡商们哪有不觉得冤的而联想到那求助到裴宅的米大郎，当众折了那参军面子的库狄夫人，西州人顿时都有些明白了过来。

    因此，十余日后，当久未露面的白三突然回到曲水坊，也带回了“裴长史明日便会回到西州”的消息，整个西州城顿时骚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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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心意已决 久别重逢

﻿    白三郎离开了很久，琉璃依然怔怔的坐在榻上，手指下意识的转动着面前的杯盏，却不知那一杯热水早已变得冰凉。

    阿燕暗暗的叹了口气，走上了一步，“娘子也不必担忧，白三郎也说了，那些总管们虽是没安好心，军仓中跟了阿郎几个月的军士们待阿郎还是极照顾的，这半个月来阿郎也没吃什么苦头。”

    琉璃勉强牵了牵嘴角。他没吃苦头么三个月呕心沥血，用手头区区两三万民夫和车马，支撑着十万大军的粮草，支撑着一场他在一年多以前就知道没有胜算的战役，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场血腥的屠城，和一个“调度粮草不力”的罪名，他的心情会怎样想一想她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丝丝裂开般的疼。

    她突然有些后悔当日对着苏南瑾的那副嘴脸，自己怎么没有骂得更刻毒些

    阿燕轻声道，“所谓吉人自有天相，算算日子，如今皇后多半已是得了信，说不定陛下的旨意都已下了，咱们只要等上几日，自然会有好消息”

    琉璃叹了口气，“我心里有数。”

    阿燕看着琉璃的脸色，还想再开解几句，屋外却传来一声，“安家三郎来了”

    琉璃腾的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数月不见，安三郎看去似乎老了两岁，脸上黑瘦了许多，连平日里高高翘起胡子尖似乎都有些耷拉了下来。一见琉璃，他便快步走了过来，却神色复杂的半晌才开口，“大娘莫要担忧，九郎一切安好。”

    琉璃欠身行礼，“多谢阿兄，此次之事，是我们连累阿兄了。”

    安三郎忙摆手，“这是什么话谁能料到会有这般意外况且，多亏了九郎，某不也无事么”

    琉璃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此事的首尾白三郎已说过，王文度派到军仓来的校尉原本是想把胡商都扣住的，裴行俭轻描淡写说了句，王总管若想让大军回程路上再也粮草补充，尽管扣人便是。那位校尉思量半日到底还是不敢，这才只扣了他与安三郎。原是打算日夜审讯，想逼出两个罪名来的，只是这“调度粮草不力”说法在军仓一传开，管着军仓的李郎将立即便翻了脸裴行俭并无在军仓任职，名义上不过是协助他行事，若容这些人把裴行俭调度粮草不力的罪名定下，那他又该算什么军仓士卒乘机一番鼓噪，王文度的那些亲兵到底不敢犯众怒，事情便拖了下来。

    前几日，因大军已到军仓附近，王文度下令把裴行俭和安三郎都带到西州来，交由麴智湛处置。裴行俭临行前又与那位李郎将道，请他尽管宽心，安家财力雄厚，在西州与长安都是人脉深广，祖上也不乏为官之人，平日虽不过问朝廷之事，却怎会容忍自家子弟不明不白背了罪名，坏了安家的声誉自会设法还他们清白。这话说了没过一日，校尉在收到大营那边的消息后便把安三郎也放了，白三这才与安三郎一道先赶回了西州。

    两人在堂屋落坐，安三郎便道，“适才我回家听阿康说了几句，那米大郎之事好生蹊跷。我在军仓中也曾听闻，九郎放走了甚么怛笃探子，那些人也曾问过我，只是我当日恰好不在营内，自是一头雾水。听如今的说法，难不成此事竟是因米大郎而起只是米大郎都下葬好些日子了，他们为何还不肯揭过”

    琉璃略一思量，还是点了点头，“阿兄所料不错，此事的确与米大郎有些关系，却不是因他而起。说来真真是令人齿冷，米大郎所言句句是实，唐军的确因贪图钱粮，屠了怛笃城，只因我义父苏将军再三劝阻大总管们不得行此恶行，之后又不愿与他们一道瓜分那屠城所得，他们才把米大郎诬为怛笃探子，又抓了守约，为的便是逼义父低头，甚至借此将他拉下水，先给他安上个罪名”

    安三郎纵然心里已有了些准备，听到这话不由也吃了一惊，“王总管他们竟然如此歹毒难怪若是如此，九郎他岂不危矣”

    琉璃轻轻摇头，“阿兄放心，前些日子我向阿嫂借了安家的信物令牌，又设法弄了一份过所，如今咱们的人只怕已是到了长安杨老夫人那边，不日就会把实情禀告给皇后与圣上。王总管他们利欲熏心，还企图欺瞒圣上，陛下定然不会容忍此等行径。”

    安三郎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又紧张起来，“此事麴都护可曾知晓王总管既然把九郎送回西州，多半是不想因九郎之事让李郎将生出二心，再者只怕是知晓九郎与世子不睦，想借刀杀人”

    琉璃沉吟片刻才道，“麴都护与世子都不糊涂，此事阿兄都能看出来，他们自然也能猜到，又岂肯拿自己的名声去做他人手中之刀只是麴家老幼妇孺都在长安，他们也不敢公然得罪了程将军等人罢了。”

    安三郎点了点头，眉头却依然紧紧皱着，犹豫了半晌还是道，“你有所不知，王总管的那些亲兵十分凶横，九郎那边我不知晓，可他们扣了我的头一日里便是水米不曾送一口，放下话让我好生想想，莫自寻死路，还是军仓将士后来闹将起来，他们才不敢太过。如今这一路之上，没有旁人牵制，也不知九郎他过得如何，到了西州之后，麴都护若是怕得罪了那些将军就算圣旨不日便到，这段日子又该如何是好”

    琉璃一颗心不由紧紧的揪了起来，她也一直在担心这个。麴家既然不肯公然出面，大概也不肯像军仓李郎将般公然维护裴行俭，旁的不说，王文度若是下令让苏南瑾来“协助”审问他她念头数转之间，已拿定了主意，深深的叹了口气，“麴都护的性子虽是怕事，多半也不愿真的为难了守约，咱们，只要给他寻一个理由便好”

    那队盔甲鲜明的军士刚刚过了南面河谷上的那座石桥，琉璃一眼便看见了队伍中的裴行俭，身上穿的依稀是她一个多月前亲手做的那件松绿色夹袍，远远看去，他的身姿依旧有份鹤立鸡群的挺拔，夹杂着褐色衣袍的军士之中，仿佛倒是他率兵归城一般。

    到了南门前的河岸上，眼见裴行俭与骑兵们一道下了马往西州城门而来，琉璃这才看清，他的整个人明显消瘦了许多，脸上的轮廓比以前锐利，神情是更是让人陌生，那种掩盖掉所有情绪的沉静，深得有些令人心惊。琉璃的眼中，一时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只知道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眉宇间有一丝倦色，他的心口有一种酸热的东西涨得太满，直往眼里涌了上来。

    裴行俭显然也看见了立在差役和西州百姓之中的琉璃，似乎有些意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温暖明亮，一如往昔。

    这个笑容似乎有种奇异的感染力，琉璃听见身边的西州人蓦地爆发出了一阵欢呼，性急些的人便涌了上去，她的眼前人影晃动，顿时挡住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裴长史”“裴长史你终于回来了”七嘴八舌的问好声一时响彻山谷，夹杂着几声紧张的低喝，“退下”“都退下”

    琉璃却只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多谢各位父老，请稍安片刻”他的声音依然清朗，带着份令人安心的沉着。琉璃低下了头，紧紧咬住嘴唇，忍住了眼中的酸涩。

    人群突然静了下来，随即往两边一分，琉璃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眼熟的六合靴。她猛的抬起头，那面带微笑从人群中一步步向她走过来的，竟然是裴行俭，他的每一步走得都不快，却带着一种任谁都无法阻挡的坚定，在离她不到半步的地方才停住了脚步，低头深深的看着她，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琉璃眼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嘴角已慢慢的扬了起来，“你自然不会有事”她走上一步，伸手包上了裴行俭已握成了拳头的手，“走，咱们回家”

    裴行俭明显的怔了一下，还未开口，身后的西州人已哄笑着围了上来，拥簇着两人往西州的城门走去。

    他们的身后，那位校尉早已看得呆了。适才裴行俭突然出手分开他们走向西州人群时，他才蓦然意识到，这个一直温和沉默的文官，绝不像他看起来那般儒雅无害，而一入西州地界后，路上遇到的所有西州人听到“裴长史”三个字后露出的那种崇敬和此刻人群的狂热，让他不知为什么竟是一阵心虚，一时竟是不敢再去阻拦，但若是让裴行俭就这么凯旋般的回了西州城他不由皱起了眉头，厉声喝道，“站住”

    在一片欢天喜地的喧闹声中，这个刺耳的声音似乎完全被淹没了，只有几个落在后面的西州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冷笑了一声，“不站住又如何，你们还能屠了西州城你们这些杀人掠货的贼子，还是滚回去听候圣上发落吧”

    校尉心头不由剧震，反应过来再想开口时，身旁已响起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位校尉，一路辛苦了。”

    校尉忙转头去看，一个穿着绯色襕袍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自己身边，他怔了一下，从服色上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麴世子”

    麴崇裕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王总管的信家父已收到，只是如今事情起了变化，请恕家父不能从命。”

    校尉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世子此言何意”

    麴崇裕有气无力的往后挥了挥手，一名差役上前两步，将一封信双手递到了校尉手里，“回去请王总管看上一眼，他自会明白家父的苦衷。”他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着已到了城门附近的那两个身影，幽幽的叹了口气，“谁教裴守约，居然有那样一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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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胆大妄为 无可奈何

﻿    看着那几十号人转眼间已骑马远去，背影里却全无来时的那般盛气，麴崇裕摇了摇头，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名差役长随拾级而上。进了城门，刚刚过了瓮城，便听到有嘹亮欢快的齐声高歌远远传来，整个西州城似乎都笼罩在一种年节般狂欢之中。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当转入西州的城中主道，看到迎面而来的那个身影时，他嘴角的这丝嘲讽立时变得更深了些。

    苏南瑾却没有留意这许多，只是一见麴崇裕，便加快脚步走了过来，语气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玉郎，究竟出了何事我怎么听说西州人拥着那裴守约回了他的宅子，还一路载歌载舞，真真是岂有此理你怎么也不过问一声，王总管不是吩咐过，裴守约一到西州便要将他下狱严审么”

    麴崇裕垂下眼帘，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你当我不想过问，你当我愿意放过他没奈何，此事如今却已是做不得了”

    苏南瑾两只眼珠子几乎都鼓了出来，“玉郎何出此言什么叫做不得”他怀疑的打量了麴崇裕好几眼，“莫不是今日那库狄氏求见都护时，说了什么话，你们改了主意”

    麴崇裕淡淡的瞟了他一眼，“此事一言难尽，总而言之，如今的裴守约动不得、审不得，不但我动不得，家父也动不得，不然便会引火烧身。子玉若实在想弄个明白，不妨随我来”

    苏南瑾满肚子疑云怒火，却也只能跟在麴崇裕的身后，一路进了都护府，却是直接到了正厅。差役的通报之声刚一落下，门帘里里便响起了麴智湛的声音，“快请苏参军进来”

    苏南瑾忙挑帘走了进去，只见麴智湛已站了起来，平日总是笑容可掬的圆脸上竟是一片愁苦之色，面前的案几上则引人注目的铺着一条足有两丈多长的白色布帛，一头已拖到了地上，上面依稀满满的都是暗红色花纹。

    苏南瑾心里疑云更甚，走上一步行了一礼，还未开口，麴智湛已是一叠声的道，“苏公子快些免礼，你来得正好，我虽已给王总管写了信，这物件还是你来亲眼看上一眼，到了军营也好详细禀报给总管。”

    这物件苏南瑾的目光顿时顺着麴智湛的手指落到了他面前的长条白布上，近前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一条有着暗红色花纹的寻常白布，分明就是一张以血写就的陈情书最右面是几行略显凌乱的娟秀楷书：

    “先贤有云，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德不厚而思国之安，其可乎故此，以侯君集之功高，先帝犹束之以刑网。今葱山道总管程知节、王文度，并蒙拔擢，受将帅之任，不能正身奉法，以报陛下之恩，贪残淫纵，因一己之私欲，屠投唐之城池，杀人数千，掠货无计，令域外之民，含千古之恨；令清廉之士，蒙不白之冤；而欲蒙蔽圣听，其心尤为可诛，恳请陛下以雷电之天威，绳凶徒于刑典，令西疆之万民，感圣恩之浩荡”

    后面则是无数大小不等、字迹各异的签名和暗红色的指印，将两丈多长的布帛挤得密密麻麻，只怕足有上千。

    苏南瑾越读越是惊心，猛地抬头看着麴智湛，“这是”

    麴智湛几乎是用整个胸腔叹出了一口气来，“苏参军也看见了，这便是万民书，用千人之血写成的万民书库狄氏今日早间将它送到了此处，声言我等若是将裴守约下狱，她便要带着西州的胡商僧侣一路举着血书去长安陈情”

    又是这个可恶至极的妇人苏南瑾一握拳头，咬着牙冷哼了一声，“麴都护，她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公然污蔑朝廷命官，煽动无知愚民，都护为何不先拿了她入狱难不成咱们还要受她的胁迫”

    麴智湛神色更是愁苦，“苏参军，你不妨去军营之中将此事禀告王总管，王总管若要拿了那库狄氏，尽管遣人来拿便是，我都护府绝不阻拦只是若让麴某拿她，请恕麴某不敢从命。如今这万民书一出，此事已是满城皆知，若是拿了她，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他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又比了个“五”字，摇着头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苏南瑾略一思量，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是，他怎么忘了这库狄氏的背后还有那一位若是让那一位知道了此事

    麴崇裕的声音冷冷的在他身边响了起来，“子玉，你大约久离长安，还不知这库狄氏的厉害。那临海大长公主何等身份，因得罪了她，如今竟是落得生不如死此妇心机过人，她既然敢写下这份血书，自是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除非西州一夜之间也变作怛笃，否则但凡动了她一根头发，此事也决计瞒不过长安。论起来，大唐从不从因贪财劫掠处死过将军，但若是残害同僚，欺君罔上，那只有一个抄家灭门的下场。程将军有国公之尊，家门兴旺，有公主下降，王总管有赫赫军功，忠心耿耿，蒙圣上垂青，他们或敢赌上一赌，我麴氏不过是化外之臣，又怎敢冒此风险也只有请总管和将军们体谅一二了。”

    苏南瑾一时哑然无语，库狄氏的厉害，他怎会不知眼前的麴家父子与屠城之事半分干系也无，自不会担得罪皇后的这种风险，让他们痛打落水狗容易，若是让他们对上这样一头母老虎想了半日，他只能冷笑道，“如此说来，麴都护打定主意是要袖手旁观，任由他们夫妻逍遥自在”

    麴智湛诚恳无比的看着苏南瑾，“苏参军莫怪，麴某原是胆弱，如今别无所求，只愿这万民书能留在这都护府中一日是一日，还是莫要呈到长安的御书房里才好不然咱们这屋里的人，谁能讨着个好字”

    看着苏南瑾腮后的筋肉都高高的鼓了出来，他又指了指长卷后面的几个签名，苦笑道，“因参军的吩咐，这些日子都护府一直不曾给安家发放过去长安的过所，可如今参军请看看这万民书上的签名，哪家胡商没留名字，便是僧侣们竟也有落名的。这半个月来，西州门禁再严，往东去的行商与僧人总是颇有一些的，谁知他们是否也携带了这样一份血书若是有人半个月前离城，日夜快马奔驰，此刻只怕离长安已是不远说不定”他又叹了一口气，蓦地收口不言。

    苏南瑾却是呆住了，他的确不曾料到库狄氏会有这般的人脉与胆略，若真是如此，事情岂不是已然无法挽回

    麴崇裕走近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幽冷，“子玉，我劝你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省的惹火烧身，不如回营请示过王总管再做打算再者，便是王总管有什么吩咐，你也要多想上一想，与令尊多商议商议才好。”

    苏南瑾先是有些茫然的看了麴崇裕一眼，随即便清醒了过来，麴氏父子不愿做王总管手中的刀，自己父子难道就愿意做想到此处，他只觉一刻都站不住了，忙行了一礼，“多谢都护，多谢玉郎，苏某这便回营去禀告总管”不等麴崇裕相送，竟是直接转身风一般的卷了出去。

    厅堂里，麴氏父子相视而笑。麴智湛用食指敲了敲案几上铺着的那匹白色的布帛，脸上颇有几分玩味之色，“这库狄氏，胆子也太大了些，不过倒是省了我等一番气力。否则这苏南瑾真要拿着王文度的令箭公报私仇，你我且有一场头疼。只是，我适才却突然有个念头，玉郎，依你看，这库狄氏会不会真派出人手带走了另一份血书”

    麴崇裕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收了起来，“儿子不知她是否送出了另一份血书，只知裴守约家的那位车夫，已有足足半个月不曾在西州露面，这妇人，这位妇人”他思量半晌，突然发现，自己一时竟是寻不到合适的字眼，好把这句话说完。

    曲水坊裴宅外的歌舞之声，足足飘荡了半个多时辰。从坊内各处宅院中，葡萄美酒、香酥油糕与各色干果都流水般传了出来，把踏歌的气氛烘托得愈发热烈。眼见日头西斜，众人才笑嘻嘻的慢慢散了。

    琉璃长长的出了口气，揉了揉笑得有些发酸的脸，又吩咐了阿燕和小檀几句，安抚了跳得有些兴奋过头的云伊，这才转身向后院走去。

    裴行俭一回家中便被大伙儿恳求着“洗去晦气，好好歇息”，她这做主妇的却不能躲懒说来对于这些性如烈火的西州人，她也的确满心感激，昨日她曾以为让他们在这样一份指名道姓弹劾大唐将军的文书上签名时会有些难度，没想到这些西州人竟是比自己还激动，不少人当场便割破手指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穿过院门，走向上房，琉璃的步子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适才一路回来，裴行俭虽然笑微微的紧握着她的手，可眼神里却分明有些她看着门帘上的梅枝，怔怔的停住了脚步，以他的性子，只怕不会乐意看到自己用这种手段吧

    粉白的梅枝突然被卷了起来，裴行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玉色夹袍，微湿的乌黑头发披散在肩头，脸色明显比刚才时白皙润泽了许多，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清爽，只是神色却依然沉凝。琉璃盯着那明显已太过宽松的夹袍的腰身，脱口道，“你晚膳想吃什么”

    裴行俭怔了一下，叹了口气，“快进来，外面冷。”他握住琉璃的手，将她轻轻往屋里一带，门帘还未落下，便将她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熟悉，琉璃的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颤，也伸手抱住了裴行俭，却立刻清晰的感觉到，他消瘦得比看上去还要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从心头决堤而出，她的眼泪无声的滚落了下来。

    裴行俭低头温柔的吻住了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痛楚，“琉璃，傻琉璃。”

    琉璃往后仰了仰头，伸出手臂缠住了他的脖子，几乎是用力的吻上了他的双唇。裴行俭微微怔了怔，随即手臂猛的收紧，一手扣住琉璃的头，深深的回吻下来。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在这一瞬间化作了燎原的野火，烧尽了所有的理智和疑问

    这一日，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琉璃才在床上用了晚膳。裴行俭不许她下床，出去用食盒端了两份汤饼进来，自己三下五除二的吃了下去，又看着琉璃吃下了大半碗，半叹半笑道，“你以后每日都要多吃一些，适才抱着你都有些硌手了。”

    琉璃抬眼看了看他，“是谁要改衣裳了”

    裴行俭低声笑了起来，端了杯热水送到琉璃嘴边，“吃了家中的汤饼，才知道军仓的厨子手艺有多骇人，真真是节约军粮的好法子。”

    琉璃笑着推了推他，“尽会胡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裴行俭坐在了琉璃的身边，将她的手包在了掌心中，低头凝视着她食指上的割痕，沉默了许久才道，“琉璃，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只是，以后再不许做这样的傻事”

    琉璃的眼皮顿时有些发涩，这一路上有那么多七嘴八舌的声音，什么血书，什么屠城都说了个遍，还有什么是能瞒得住他的可是，如果真的她轻声笑了笑，“我也没那般的傻，这手上的不过是做个样子，其实是杀了只鸡。”

    裴行俭有些哭笑不得，随即还是轻轻的摇头，“便算如此，你这般做，也是把自己陷于危险之地。我回了西州，最多便是在都护府里被扣上几日，麴都护和麴世子都不会难为我，你又何必冒这样的风险再者，此事宣扬出去，于唐军的名声终究有碍，若是圣上的旨意有处置不妥之处，更会寒了西州民心。为我一人，哪里值得如此琉璃，你能不能应了我，以后不要这般贸然行事”

    果然来了琉璃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眼睛直视着他，“我不曾贸然行事，我也不能应你”

    看着裴行俭完全怔住了神情，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来，“守约，我不是你，没什么胸怀抱负，于我而言，什么名声家国圣上，都及不上你的安危要紧，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看着你受苦，若真有下一回，我一定还会这样做”

    裴行俭依然怔怔的看着她，半晌才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在了怀中，“琉璃，琉璃”喃喃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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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心想事成 灶神驾到

﻿    一身华贵的大红色团花圆领袍，一条秀丽的金缕玉带，把束冠男子那粉白的肌肤和清雅的眉眼衬得愈发秀致动人，精致的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琉璃侧头端详着自己刚刚画好的这幅大唐灶神图，只觉得美则美矣，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站在一旁看了半晌的云伊却拍手笑了起来，“姊姊画的这个灶神，怎么竟有些像那位麴玉郎”

    琉璃仔细看了一眼，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可不是那微挑的凤眼，风骚的笑意，还真是有几分麴孔雀的影子，难怪看着别扭唉，自己见过的美男虽然不算太少，但都颇有阳刚之气，能跟绝色美女一拼的妖孽只有这一个，此刻提笔画起这个“貌若美女”的灶神张禅时，竟然不知不觉就带上了些许麴崇裕的风格，这幅画过年时要贴在自家的灶台上琉璃暗自打了个寒战，摇摇头顺手把画递给了云伊，“你拿去玩吧。”

    云伊眼睛顿时一亮，“多谢姊姊”拿起画左右端详了几眼，兴高采烈的走出门去。

    琉璃铺开另一张熟制黄麻纸，凝神细想了片刻，又低头画了起来。

    待她再次抬起头时，外面的日头已近中天，琉璃看了新画几眼，满意的放下了笔这次画出来的灶神大人相貌秀丽端庄，绝不影响食欲。横竖离祭灶的腊月二十六日还有几天，下午还可以多画几张这样的出来送人。

    她正顺手收拾着桌上的笔墨颜料，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琉璃头也不回的笑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两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后背上也变得一片温暖，裴行俭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总算理完了，你身子怎么这般凉也不多穿些。”

    琉璃放下装颜料的小罐，舒服的往后靠了靠，“穿多了手臂不灵便，明日我便让屋里多生盆炭。账目都理完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裴行俭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能出什么岔子也就是须得一笔笔的对账支钱，到底繁琐些。”

    琉璃轻轻的出了口气。这几日里裴行俭都是和安三郎一道，将胡商们送粮后应得的另一半钱款结算清楚，因为一笔一笔的军仓收库凭条和账目都要对上，的确极其繁琐，此次筹集军粮的事务如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只是他她转身扬起头来，“今日军营那边可曾有什么消息过来”

    裴行俭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做声。琉璃伸手抚上了他的眉心，那里有一丝阴霾，这半个多月来，一直都不曾散去，琉璃叹了口气，“还是不放心”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有什么可担心的恩师在军中素有威望，再说，不还有你那份万民书么尽镇得住那些鬼魅伎俩如今军中一切如常，连怛笃二字都无人提起，王文度待恩师也客气了许多，大约是觉得与其越闹越大、不可收拾，不如大事化小、就此揭过。前军听闻是已到柳中，待补充粮水完毕，便会取道大海道东归。”

    琉璃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守约，你到底在担忧什么是担心陛下碍于情面，放过程知节和王文度，让西州人寒了心”

    裴行俭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论理不至于，便是为了程将军，此次的事情圣上也必会追究，不过是罪名大小、处置轻重之别罢了。”

    琉璃轻轻的哼了一声，几千条无辜的人命啊，“处置重些才好呢，他们便是就地正法也不算冤”

    裴行俭沉默了片刻才道，“多半不会。大唐开国以来还从不曾因外事处决臣子。其实，程将军他并非贪酷之人。我大约不曾与你提过，程将军与我父兄都颇有交情，曾于万军之中拼死救过兄长。恩师也说，这次三军结阵，屠灭怛笃，全是王文度的主意。程将军，大概只是不愿违了圣意，才和光同尘，求一个平安富贵罢了。此次之事，我自是愿意圣上从重处置，以正国法军纪，可每每念及程将军或会因此身败名裂，一世英名尽毁，又实在欢喜不起来。”

    琉璃有些意外的看着裴行俭，他怎么从没说过此节不过也是，裴行俭的父兄都是隋唐之际的名将，与程知节熟稔也不足为奇，而裴行俭在长安时官位不显，与身为国公的程知节相去太远，平日自不会把这段交情挂在嘴边，不然倒像是自抬身价。可事到如今，自己的所作所为，倒像是踩着程知节成全了他的名声威望她不由有些懊恼的皱起了眉头。

    裴行俭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琉璃，我不是怪你，此事你原不知情，况且便是知晓，于情于理，咱们总不能因为顾及程将军，而听任他们如此胡作非为，颠倒黑白。”

    他的声音里多少有些怅然，“所谓造化弄人，我曾以为此次协助大军调运粮草，可以一举两得，不但可助恩师一臂之力，也能略报程公当年的恩义，谁知最后竟是如此收局这些日子，我也常想，若我是程将军，此次会如何抉择是囚禁王文度，挥兵与贺鲁决战还是装聋作哑，顺水推舟思来想去，我大约会宁可日后面对不测之境，也不会坐视大军如此胡为，但程将军位极人臣，子孙满堂，如此抉择”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琉璃心里已经叹了好几口气，裴行俭的性子平日甚是豁达，但在忠孝恩义之类的事情上却总是太过较真，这种死胡同他难道也要钻个明白么她索性岔开了话题，“守约，依你看，圣谕何时才能下来今日阿燕还回报道，米大郎在药铺的地仓里已是快憋疯了。”

    裴行俭怔了一下，脸上果然露出了笑容，“应该便是这几日了，米大那性子，憋一憋也好。”停了片刻又笑道，“韩四当真是有些手段，手中竟还有那种奇药。”

    琉璃笑着摇头，“那药其实也不算出奇，不过是服下之后便会昏沉不醒，气息心跳也会比平日轻缓上许多，而且全然不知疼痛，原是医家为了给伤者续肢接骨或剖肉取物时所用。看着唬人，但若真的去仔细探看，决计瞒不过人去。只是韩四在米大身上脸上做了手脚，模样颜色便先唬住了人，又拿银针狠狠的扎了掌心，旁人看米大全无反应，更是消了疑心。说起来也不过是个障眼法。倒是那米大，足足昏睡了两日多才醒，听韩四说大约是药用多了，原来牛犊与人的分量到底有些不同。”

    裴行俭怔了一怔，哑然失笑，摇头道，“这般说来，米大郎的运道着实不算好。”

    琉璃认真的点头，“可不是韩四也是个有些呆气的，竟把此事也当着米大说了，若不是那日阿燕也在，韩四只怕会吃一顿好打”

    裴行俭不由哈哈大笑，两人又坐下说了几句闲话，琉璃正准备吩咐厨房上了午膳，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小檀急促得有些变调的声音，“阿郎，阿郎都护府有人来寻，说是圣谕已到，要寻人带路去军中宣读”

    裴行俭腾的站了起来，迈步便往外走，琉璃一怔，忙拿上一件披风追了上去，裴行俭接过披风时，握住了她的手，“你快回屋，军营离西州有一百多里，我今日只怕回不来了，不会有事，你莫担忧。”说着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琉璃站在院子里，看着裴行俭的背影消失的地方，出神了许久。她实在不大记得程知节此役之后的下场如何了，似乎并不太坏，也但愿不要太坏至少能让他安心一些。

    小檀回转时，见琉璃依然穿着夹衣站在风地里发呆，不由唬了一跳，“娘子不冷么”

    琉璃这才一个寒战回过神来，几步回了屋，这西州的冬日虽然不甚寒冷，但腊月里吹起的北风依然有几分刺骨，她一进屋就打了几个喷嚏，阿燕忙去煮了碗姜汤，琉璃喝了几口便放到了一边。她的这副身子骨虽然看着有些瘦弱，这几年里却几乎是百病不侵，略冻着点自然不算什么。只是到底心里有事，这一夜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高窗外已是略透了些清光进来，这才沉沉睡去。

    朦胧中，似乎有柔软而微凉的东西轻轻的碰触着她的额头、面颊，琉璃嘟囔出了一声“别闹”才蓦然清醒过来，睁眼便看见了裴行俭的面孔，一双眼睛里分明满含着笑意，她慢慢的也笑了起来，“可是一切还好”

    裴行俭的脸上还有些风霜的寒意，大约是天一破晓便骑马赶了回来，笑着将她连人带被子都搂在了怀里，声音里有着这些日子来不曾有过的轻松，“圣谕，程将军坐逗留追贼不及，减死免官；王文度坐矫诏，死罪，回长安听候发落，其余总管如周智度、苏海政等都是各回本部，由恩师暂代大总管之职，节制三军。”

    琉璃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不太明白，高宗怎么压根没提屠城的事苏海政等人也是安然无恙

    裴行俭微笑道，“屠城之事，毕竟有碍大唐名声，因此圣谕里是一字未提，再者刑不罚众，也不好将参与的众将都定罪。但是重罚程、王两位总管，遣散诸将，而破格重用恩师，其意已是昭然。再者，于程将军而言，以讨贼不及而减死免官，于名声所伤有限，此后还可远离朝堂是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琉璃点头，心里虽然觉得这处罚来得太轻，但看着眼前裴行俭明亮的笑容，心情不由也轻快起来。想了想又道，“程将军也罢了，王文度竟然在军中假传圣旨、纵兵屠城，岂不是十恶不赦”

    裴行俭的笑容微敛，淡淡的摇了摇头，“假传圣旨倒也难说。圣意难测，只是既然要他回长安听候发落，大约也不会真的落到独柳树的刑场之上，或许不过是冷上几年。”

    也就是说王文度只是会丢官，而且只丢几年琉璃还没琢磨明白，裴行俭已转了话头，“恩师既然留下代行大总管之职，陛下的意思自是要再次备战，讨伐贺鲁，我和恩师昨夜商议了一晚，要一举平定突厥，兵不贵多而贵精，故而此次的大军还是会照常东归，只会在西疆本有的三万边军中选拔出一万精兵来，加以严训。恩师于练兵备战、冲锋陷阵上，只怕无人能及，但论到粮草后勤，约束军士，他却历来有些散漫。琉璃，往后我在军营的日子，只怕会多些。”

    琉璃心里顿时有些不舍，伸出手臂，缠住了他的脖子，裴行俭轻轻抚摸着她散开的长发，轻轻的叹气，“琉璃，你放心，恩师此战定能克敌制胜，我也只须协助恩师做些筹集粮草、安置俘虏的杂务，不必日日都在营中，一有闲暇便会回来。”他低头看着琉璃，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你在家中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好。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那些糟心事”

    琉璃想了一想，忍不住笑道，“咱们可算是狐假虎威那位苏南瑾自是不敢来自讨没趣，麴崇裕日后大概也不会再找咱们麻烦”

    裴行俭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一只威风的小狐狸”停了片刻又笑道，“其实便算没有此事，麴世子也不会再找我麻烦。此人心胸略窄，却不失男儿本色，原先也只是担心我会夺了麴氏权柄，将他们逼回长安。上回鹰娑川前一战之后，他已解了大半的心结，当时我便托他接手政务，调遣西州民夫，也护你周全，他虽是行事有些私心，还算信守承诺。经此一事，更会打消顾虑。日后西州便是有什么变故，麴氏父子不说拔刀相助，却也不会落井下石。”

    琉璃不由恍然，自打督粮归来之后，麴崇裕待自己的确是客气了许多，她原以为是大战在即，他多少收了些私心，原来还有这样一番缘故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外有苏定方横扫西域，内有麴氏父子欠了他们的人情，天高皇帝远，衾暖冬日迟琉璃不由长长的出了口气，只觉得自打来到这个时空，还从未有一刻可以这般笃定无忧，轻松自在。她将头舒舒服服的靠在裴行俭的肩头，一时连小手指头都懒得再动一动。

    裴行俭静静的拥着她，似乎也不想再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不知过了多久，琉璃才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声音都有些懒洋洋的，“你会在军中忙到什么时候”

    裴行俭低声道，“这些日子大约会略忙一些，年前才能回来，之后还要忙上一两个月，仲春之后便会好许多。我估量着，真正的战事大约要到秋后了。再说我毕竟还是西州长史，总不能成年累月在军营里呆着。”

    琉璃“嗯”了一声，“柳女官和云伊的事，你得闲时也记着些。”

    裴行俭笑道，“那是自然，我早已在军中放出消息，要寻方烈，泥孰部那边也已派人打探消息，此事并不算小，我怎会忘记”他的嘴唇恋恋的在琉璃的脸颊上流连了许久，“这几日军中各处交接，事务最是繁忙，我稍后便要收拾行囊去营中，你在家中好好歇着，年前事务多，日后只怕应酬也会更多，你不爱去的便不用理他，横竖在这西州，再也不会有人能难为你。”他停了良久才低声道，“琉璃，我应你的事，总算做到了。”

    过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日子琉璃将头埋在他的肩头，轻轻的笑了起来。

    此后几日，西州各高门官眷下的帖子果然雪片般的飞入了裴宅，琉璃都是客客气气的婉拒了好容易能任性一回，她着实没有兴趣把大好时光浪费在和那些女眷们的来往应酬上。只是不知是“身体微恙”这句话说得多了，还是那日着的风寒发了出来，竟是渐渐的有些头疼身重，她忍不住自嘲：自己难不成真没有享清福的命

    眼见年关日近，西州城里一日比一日热闹，无论是在军粮上赚到大笔银钱的诸位胡商，还是一番算账后居然还余下了几千缗香资的大佛寺，或是听闻圣上下旨顺应民意、惩恶扬善的寻常百姓，各个都觉得眼下的这个新年分外令人期待：安家印制的历谱比原先的更便宜实用，市坊上新出的细白叠布舒适得令人难以置信，大军离境后米粮瓜果的价钱也回落了许多天气虽是略冷一些，西州城里喜庆的热度却是日益高涨。

    这一日已是腊月二十六，晚上便要祭灶，琉璃用过早膳，只觉得头更沉了些，喝了碗热汤，正准备上床捂身汗来，小檀笑吟吟的来报，“麴世子求见”

    琉璃不由精神一振前两日麴崇裕便遣人来说过一回，今日定是送白叠坊的那四分利钱来了她顿时觉得头疼都轻了许多，笑着说了声，“请他在前面堂舍里稍候片刻。”套上一身见客的衣裳便往前头而去。还未到堂屋，只听一串清脆的笑声从屋里传了出来，竟是云伊的声音，笑得欢悦之极。

    琉璃心下有些纳闷，迈步进了门，一眼见到站在云伊对面的麴崇裕，忍不住也失声笑了起来。

    麴崇裕本来便有些莫名其妙，此时不由更是心虚，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红色团花圆领袍和羊脂玉金丝蹀躞带，又摸了摸头上的束发银冠，似乎都无失礼之处，他抬头看着眼前笑不可抑的两个女人，只觉得一头雾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时不由呆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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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病来如山 一线生机

﻿    低头咳了几声，琉璃才忍住了笑意，欠身行了一礼，“世子，请坐。”

    麴崇裕狐疑的看了琉璃一眼，又看了看捂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云伊，很想开口问上一句，到底只是清清嗓子，肃容坐了下来，“库狄夫人，麴某此来，一则是为了白叠坊之事。”说着把手里一直拿着的匣子放到了面前的案几之上。

    小檀忙上前抱起放到琉璃跟前。是一个十分精致的檀木匣子，底边雕着简洁的莲花图案，琉璃的手指很有些发痒，却也不好立刻打开，只能笑着欠身，“多谢世子还记得此等小事。”

    麴崇裕垂眸淡淡的道，“若无库狄夫人，便不会有今日的白叠坊，这是崇裕应做的，当不得一个谢字。只是今年所出有限，大约明年才能略有个样子，还望库狄夫人多多指点。”

    琉璃说了声“不敢”，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麴崇裕说得不错，西州人如今种白叠不多，白叠坊所收多半还是靠自家职田的那几百亩，更莫说河谷里的织坊九月间才正式开工。纵然以如今细白叠两缗钱一端的价格，可产量所限，所得想来不会太多。真要财源滚滚，的确是有待明年。只是若说到指点么，她还真有一个主意，“世子，依我所见，若是市坊上有合适的生丝，倒是不妨收上一些。”

    麴崇裕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夫人或许有所不知，西州的生丝质地不如江南，价格却颇不便宜，若纺成绸缎，还不及蜀州等地所产。”

    琉璃笑道，“非为纺织丝绸，我是想把生丝精练后与白叠细线相混，若是能成，所出布料质地或许会更精良。”

    拿熟丝和白叠线混在一起织布这算是哪门子织法麴崇裕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只是看着琉璃笑吟吟的脸，想到这几个月来她出的那些效果奇佳的古怪主意，还是点了点头，“崇裕遵命。”

    琉璃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如果这主意能成，丝棉的质地可比纯棉的还要舒服却见麴崇裕抬头看了自己两眼，目光中颇有打量之意，“崇裕听闻夫人抱恙，不知如今可已安好”

    琉璃有些纳闷，想了想才含糊道，“略感风寒而已。”

    麴崇裕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崇裕此来，还有一项俗务。裴长史泽被四乡，今日有四五十位村长里老赶到西州，要向长史略表心意。听闻长史不在，则云若能给夫人见个礼也是好的。此事按说不好打扰夫人，只是念及他们天寒地冻赶路不易，崇裕便自作主张把他们都留在了都护府，夫人若是玉体欠安，崇裕回头分说几句也罢。”

    琉璃不由一怔，今日是祭灶，的确是西州人互送年礼的日子，如今也未到午时，那些乡民只怕是天未亮便出发了，的确是一片诚心。再说，自己就算有点不舒服，又焉有能到前院来收钱，却不能去都护府见人的道理她还没开口，身边的云伊已脆声道，“姊姊的确是身子不爽，已是两三日不曾好好用饭，也没出过屋门了”

    琉璃忙摆手笑道，“哪有那般娇贵又不是要去吃酒游玩，不过是去都护府一趟，总不好教乡老们久等，我这便去。”想了想又道，“小檀，你带上两个人，拿五十份明年的历谱，跟我一道过去。”

    云伊忙道，“我也陪姊姊去”

    琉璃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兴奋，多半是这几日在家里又觉得闷了，只能笑着点头。云伊不由欢呼一声，跳了起来。

    一出院门，迎面便是一阵寒风，琉璃打了个寒战，忙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被寒风扑上的额头里似有什么东西在钝钝的发疼。阴沉沉的天幕下，寒风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分刺骨之意，从披风的缝隙里直透了进来，琉璃纵然穿得不算太少，手指也有些不受控制的发抖。

    云伊却是兴高采烈，叽叽喳喳的跟琉璃说着这几日西州城里的新鲜事，谁家搬新居时摔了跟头，谁家的新媳妇生得美貌，语调又快又急，琉璃听得耳朵都有些嗡嗡的，随口道，“你怎么知道这许多。”

    云伊得意洋洋的道，“是柳姊姊跟我说的她性子好，又肯帮忙，待人从没有半分不耐烦，谁家有事都愿意找她。”

    琉璃不由失笑，这话若传到太极宫里，只怕一多半人的眼珠子都会掉地上去。云伊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姊姊你笑什么”

    琉璃摇了摇头，太阳穴处却突突的跳了起来，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云伊忙挽住了她的胳膊，“姊姊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琉璃不敢再摇头，只笑了笑，“还好，咱们快些走。”

    麴崇裕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一言不发的加快了脚步。

    从曲水坊到都护府不过一两百步的距离，今日路却似乎分外的长，琉璃越走脚下越虚，那感觉陌生得几乎怪异。好容易到了都护府，果然院子里已站了好几十位乡绅打扮的人，一见他们便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好。琉璃定了定神，一眼看去，好些面孔颇为眼熟，应是前些日子见过各村村长。她忙打起了精神，一面极力在脑海里搜寻着他们的身份姓氏，一面笑盈盈的还礼。

    有人被琉璃一口叫出身份，脸上顿时放出光彩，“夫人竟还记得小人，小的几个儿媳一直念着夫人，特意做了几双鞋袜，望夫人莫嫌粗陋”琉璃笑着谢过，让小檀收了，问了问这位村长几个孙子可还好，又换来了一番感激的唠叨。

    麴崇裕负手站在一边，看着琉璃言笑晏晏的与各位乡老寒暄，适才的苍白脸色几乎顷刻间便消失不见，心里倒也有几分佩服。待得琉璃将这数十位村长里老所送的节礼一一收下，又回赠了历谱，目送众人心满意足的告辞而去，早已过去了两刻多钟，跟着琉璃前来的小檀几个都满手拿了各种土产，云伊则颇有些好奇的拿着其中几样直问琉璃，“姊姊，这是做什么用的。”

    琉璃慢慢的松了口气，这才感觉的到在院子里站得久了，那寒意几乎渗到了骨子里，眼前的景物似乎开始晃动，她反手扶住了云伊的胳膊，“咱们回家”

    云伊笑道，“这便回去么”一眼瞥见琉璃的脸色，唬了一大跳，“姊姊”

    琉璃低声道，“我没事。”

    云伊忙扶住了她，麴崇裕本来缓步过来，准备送琉璃一行人出府门，看见琉璃全无血色的脸，心头微震，脚步一顿，倒是琉璃向他点头笑了笑，“多谢世子，我先告辞了。”声音极为平缓，只是比平日低了许多。

    麴崇裕眉头一皱，微微欠身，“崇裕还是送夫人一程。”

    琉璃不欲多说，转身往回便走，只觉得街道倾斜，地面起伏，每一步迈出去都要花极大的力气才能稳住身子。路上似乎有人在跟自己打招呼，身边云伊的声音也变得十分古怪，只是那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都是嗡嗡的一片。她只能胡乱点头微笑，把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了稳住脚步上，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自家的院门，咬着牙提步跨过了门槛，走过院子，又上了台阶，眼见门帘在眼前打起，家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心神这才一松，耳边似乎传来了几声惊叫，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阿燕急忙忙的走到外间，将有些发热的布巾扔到冷水中，待浸透之后又拧了一把，回身便往床边走，却听小檀低低的惊呼了一声，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哭音，“娘子又开始发抖了。”

    阿燕顾不得放下布巾，几步抢到床前，只见琉璃适才还烧得通红的脸颊颜色已转为苍白，坐在床边的云伊把手伸进丝被里摸了一摸，脸色比琉璃更白了三分，“姊姊的手又是冰冷了”

    阿燕脸色也有些白了，忙将放到一边的另一床被子抱了过来，轻轻盖在上面，只是琉璃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不住的轻轻颤抖。阿燕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紧紧的揪了一起，往外看了一眼，跺脚道，“怎么还没送药过来，小檀，你好好守着娘子，我去看看。”

    她急冲冲的奔到外院的堂屋，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一片喧哗，有个苍老的声音高声道，“此症甚是明显，寒热交替，乃木气郁结，中气滞结之病也，当以理气为第一”，又有人冷笑了一声，“华老此言差矣，患者分明是邪热内盛，应发汗利下才是”。阿燕忙挑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里头适才给娘子诊过脉的三四个西州名医斗眼鸡般互相瞪着，一个声音比一个高，看这模样，竟是药方都还未开出来。安三郎与麴崇裕站在一边，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阿燕顾不得许多，忙走到安三郎面前，礼都顾不上行，“娘子又发冷了，这药什么时辰才能熬出来”

    安三郎也是一脸焦急，看了看那几位名医，还未开口，麴崇裕突然怒喝了一声，“你们到底会不会治，能不能治”

    正吵得面红耳赤的医师们一呆，有人道，“自是能治不过是热邪内郁，宣泄出去便可。”旁边有人立即道，“分明应当理气，如何能宣热”还有人想说话，麴崇裕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杀气，“住口”他目光锋利的看向了最后一个诊脉，又一直沉默不语的韩四，“韩医师，你以为如何”

    韩四抬起头来，神情先是有些犹疑，随即便坚定起来，“夫人，得的是伤寒之症，如今是寒热交替，只怕晚间便会厥逆，如今应当赶紧通脉散寒，若是晚了，只怕不治”

    安三郎脸色顿时大变，“你说什么”麴崇裕也是一呆，连几位医师都停止了争吵，有人嗤笑一声，“你才多大，也敢这般虚言唬人，夫人的寒热之症虽是重些，怎便不能治了伤寒又焉有如此迅猛发作的”

    韩四也不理他们，只是看向阿燕，“夫人是不是身子一贯虚弱畏寒，这几日先是头疼身重，随后便是不思饮食今日又受了寒邪”

    阿燕早已呆在了那里，听到这句才忙点头，“正是”想了想又忙道，“韩医师，我们娘子身子骨虽然看着弱，却是从不得病的，你是不是诊错了”

    韩四叹了口气，“坏便坏从不得病上。”说着走到已备好纸墨案几边，提笔刷刷的写了下去。有的医师满脸讥讽的走了过去，大声念道，“当归三两、桂枝三两，芍药三两，炙甘草二两，通草二两，大枣二十五枚”，又冷笑道，“夫人有高热之症，竟还用此热药，所谓庸医害命，莫过于此。你只怕是治牛羊治得多了。”

    韩四木着脸拿起了纸签，“长史于韩四如再生父母，韩某学浅，或许救不得夫人，但若按你们的治法，夫人必无生理”他回头定定的看向安三郎，“东家，你且信韩四这一回，将这药用水三升煎至一升，先让夫人服下，若是错了，韩四听凭东家发落”

    安三郎眉头紧皱，猛然跺了跺脚，“好便听你的，无论如何，你定要保她无事”说着也不管别的医师议论纷纷，拿起韩四的方子便走出门去。

    另外几位医师脸色都甚是难看，背起药囊先后离去，安三郎在外面吩咐了伙计，又挑帘走了进来，皱眉对韩四道，“你真有把握”

    韩四用力点头，“我见过两回。”

    安三郎忙道，“那两回如何”

    韩四的头低了下去，“一个我花了三日，救了回来，一个”他抬头瞅了阿燕一眼，见她脸色发白，又忙道，“夫人的症状虽然凶险，到底年纪还轻，如今还有三分治得。”

    阿燕脸色立时更白了几分，韩四讷讷的不知说什么才好，麴崇裕已缓缓的道，“依你所见，夫人的病，是因为今日受的寒邪”

    韩四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寒邪不过是个引子，夫人体质过于虚寒，又是心神耗损，伤于劳倦，这场病便无今日寒邪，迟早也会发作出来。”

    阿燕皱眉看了他一眼，韩四舌头不由有些打结，“夫人早、早些年是不是得过大病，又失于调养，受了阴寒”

    阿燕茫然摇了摇头，一旁的安三郎忙道，“正是大约是永徽二年年初，她曾大病过数月，后来又颇受了些饥寒，只是后来身子看着还好。”

    韩四神色略黯，“夫人这些年难道不曾看过医者也从不曾保养过其实以夫人的状况，若是看着不好，时不时小病一场，倒也罢了，便是这般一直不曾病过，其实全是靠一口心气撑着，一旦松下来，便是病如山倒。”

    阿燕站在那里，眼前慢慢的有些模糊，娘子之前如何她虽不曾亲见，却也听小檀说过，自己跟了夫人之后更不必说，这些年来，她可不是一步都不能行差走错一时都不敢松懈大意原来娘子不是不会得病，只是不敢病也不能病，好容易如今尘埃落定，却是把这些年欠下的都一气发了出来她咬牙忍住了眼里的酸涩，声音沉稳的问道，“韩医师，服药之前，婢子们还能做些什么”

    韩四想了想，“夫人此病不怕发热，只怕寒厥，最忌汗出阳绝，你回去多用些暖囊温着些，若是寒气过了膝部肘部，快些过来知会我。”

    阿燕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隐隐听见身后传来麴崇裕严厉的声音，“再派两匹快马去军营，务必找到裴长史”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熬好的药才终于送到了后院。琉璃却一直昏昏沉沉，一碗药汁竟是喂不了几口，便又悉数吐了出来，阿燕和小檀分别喂了几次，不但没下去多少药，还吐湿了枕被，众人赶紧换了一回。

    随着日头西沉，她的高烧并未再发，手脚却一直冷了上去，渐渐过了肘部和膝盖。韩四得了消息，忙赶了过来，不时凝神搭脉，眼见药水不进，他的一张脸也越来越白。云伊默默的坐在床边，两只手都伸在被子里捂住琉璃的一只手；小檀红着眼守在一旁，便是拿起一杯水，手也是抖的；只有阿燕还算镇定，不时将已略冷下来的热囊又加上少许热水，只是自己的手被烫了两下却是全无知觉。

    到了掌灯之后，眼见琉璃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四肢都是一片冰冷，被子已加到了三床，被子里又用了好几个热水囊，她依然是不住发抖，身子也慢慢蜷了起来。韩四忙又写了方子，只有甘草、干姜、生姜、附子四味药，让小婢女送到前面，好让前院的药铺伙计赶紧煎出来。小檀忍不住道，“韩医师，这般喂不下去，换药又有何用，你可还有什么法子”

    韩四黯然道，“若是男子，可以先用艾灸温阳通经，再推拿下药。”

    云伊忙道，“那便赶紧用，你还等什么”

    韩四声音更低，“要、要先脱去中衣。”

    云伊不由也呆住了，屋里几个人相视一眼，脸色都是有些发灰：西州虽不是长安，却也没有女子脱去中衣让医师艾灸的道理，若真这般做了，传出去还了得

    一片死寂之中，只听急促脚步声响，门帘砰的一声被撞开，一屋子人回过头来，都看见了一张苍白僵硬的面孔。

    裴行俭的衣着几乎有些狼狈，黑色的披风上有大片泥灰的痕迹，袍角也撕破了两处，目光定定的看着床头，几步到了床前，低声叫了一句“琉璃”，声音已全然嘶哑，随即才抬头看向韩四，“她怎么样了”

    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就如戴上了一张白蜡面具，一双眸子里却仿佛有火焰灼烧，韩四立时低下了头，“韩四无能，夫人，用不下药。”

    裴行俭怔怔的站在那里，说不出话，也无法呼吸，一双眼睛完全的暗淡了下去，只是下意识的转头看着琉璃，好一会儿才猛然透出一口气来，连声音都变得僵硬起来，“还有没有，什么法子”

    韩四咬了咬牙，“或可艾灸。”

    裴行俭眼睛蓦然亮了起来，“烦劳韩医师一试”

    韩四迟疑道，“艾灸，需去衣炙肌，穴位在背后与下腹。”

    裴行俭微微一怔，郑重的欠身行了一礼，说的依然是那七个字，“烦劳韩医师一试”

    韩四愕然睁大了眼睛，随即长长的出了口气，转头看向阿燕，“多切几片姜片，每片都铜钱大小，再加两盆炭火”

    两盆燃得正旺的炭火被搬进了里屋，原本便极为暖和的屋子愈发热了起来，韩四的额头上更满是汗水，裴行俭已脱去披风与外袍，不知在何处被擦得血迹斑斑的手掌也用热水浸泡清洗过一遍，这才伸在被中，一阵悉悉索索之后，将琉璃的中衣解了下来，又托起她的头，推开枕头，慢慢的将她翻了个身。

    大红的丝被退下来一些，露出的脊背消瘦见骨，裴行俭的眼神不由一黯，韩四神色倒是镇定了下来，先将刺穿了几个小孔的姜片放在脖颈和肩胛之下的几处穴位上，又在姜片上点燃了艾条。青烟袅袅中，艾条换了一炷又一炷，足足七炷之后，才取下姜片，直起身子，转过背去。

    裴行俭并不迟疑，伸手将琉璃轻轻翻转过来，见她的双唇似乎多了一丝血色，不由闭了闭眼睛，吐出一口气来，只是掀起玉色裹弦，看到那条素色褒裤时，一直稳定的手指还是一颤。阿燕和小檀相视一眼，脸色也变得有些僵硬。裴行俭略定了定神，给琉璃的胸口盖上了另一床被子，低声道，“烦劳告知穴位处所，我来试上一试。”

    韩四神色一松，“神阙在脐中，气海在脐下二指，关元在脐下四指，也是需换七炷艾条。”

    裴行俭点头，拿起备好的姜片、艾条等物，照着韩四适才的手法，一一在相应位置贴上姜片，点燃了艾条。待到七炷燃尽，帮琉璃覆被着衣时，裴行俭的脸上的线条也松动了一点，“韩医师，她的手足似乎不是那般冰寒了。”

    韩四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喜色，转过身来，“那便好，请长史扶起夫人，我来给夫人推拿喂药”

    不知是适才的艾灸，还是韩四配合着汤匙喂药的速率在背脊上的推拿，这一次，一碗药竟是顺顺利利的喂了下去。喂到最后两口，一直昏昏沉沉的琉璃突然皱起眉头，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裴行俭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她的面孔，忙挪了挪手臂，让她在自己的肩头靠得更稳一些，凝神听了片刻，抬起头时，整张脸也有了一丝生气，“快端杯温水过来。”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带上了些许柔和的笑意，“她说，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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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别无所求 隔墙有耳

﻿    雪地真冷。

    似乎只是滑倒了一下，站起来时，身边便只剩下了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她的手上沾满了冰屑，靴子里也进了不少雪粒，刺骨的雪水很快便把手脚冻得僵硬，那寒意一阵阵如针尖般刺入脑海，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必须走下去，走出雪原，走回家可是，家在哪儿呢

    她站在雪地里茫然四顾，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家在何处，自己是谁，该往哪个方向迈出下一步。

    巨大的恐惧比寒冷更紧的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想张口呼救，却发现自己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辛辣的空气涌入嘴里，让嗓子像被烈火烧灼一般的疼痛起来，她绝望的闭上双眼，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琉璃。”

    白茫茫的天地间突然多了一些飘舞的东西，是下雪了吗柔软的雪花带着不可思议的暖意慢慢将她包裹起来，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把自己交给了这份温暖，那是她熟悉的声音，她熟悉的气息，她熟悉的怀抱

    “琉璃琉璃”再次听到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

    琉璃费力的睁开眼睛，眼前的面孔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分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五官，但看起来与平日却有些不同，眸子更是亮得异样。天亮了么他怎么没去府衙琉璃想对他微笑一下，嘴角还未牵起，已被裴行俭紧紧的揽在了怀里，“谢天谢地”

    他的声音也有一些陌生的沙哑，带着叹息的亲吻密密的落在她的额头上，琉璃很想问一句，“怎么了”嗓子却一阵干疼，只发出来“嘶”的一声。

    他的声音蓦然变得紧张起来，“你哪里不舒服”

    她哪里都不舒服，全身酸软疼痛，嗓子尤其疼得厉害，只是看见他紧张的眼神，她还是微笑着努力的摇了摇头。之前的事情慢慢的回到了脑海里他是什么时辰回来的难道自己病得很厉害

    裴行俭已起身披上外袍，扬声道，“夫人醒了，快请韩医师过来”

    原本安安静静的屋子似乎随着这一声突然间也醒了过来，人影晃动，脚步杂沓，床前先是出现了阿燕和小檀含笑带泪的脸，然后便是衣冠头发都颇有些狼狈的韩四，没一会儿，云伊也一脸狂喜的冲了过来，看见韩四正在诊脉，又忙捂住了嘴。

    琉璃听见韩四长长的松了口气，“夫人并无大碍了，只是还要好好吃几日药。”整个屋子里顿时升腾起一股轻快的气息，裴行俭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镇定，“韩医师辛苦了，你开了方子便好好歇息，晚间我再打发人请你过来。阿燕，你去前院与三郎和麴世子的人说一声。”

    三郎麴世子琉璃皱起眉头，想问一声，发现自己依然说不出话。裴行俭将韩四送了出去，低声说了几句，回头才微笑着在床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可是嗓子疼药马上便好。韩医师说，这是少阴化阳多半会有症状，过几日便能好。琉璃，你已睡了两日多了，表兄在这边守了两日，看着伙计们按方煎药，麴世子也十分内疚，一直派人守在前院里”

    琉璃没有听清他下面的话，只是怔怔的看着他，适才离得太近，她竟一时没有看清他脸上的消瘦憔悴，不过几日不见，他似乎老了两岁，眉宇间的沧桑疲惫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便是此刻的微笑也掩饰不住。

    对上她的目光，裴行俭微微一怔，笑着站了起来，“我去外屋洗漱一下。”

    琉璃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跟着他的背影转动，小檀走上一步，帮琉璃掖了掖被子，叹道，“娘子可算是醒了，这回娘子病得太过凶险，把咱们都吓得不轻。”摇头比划着几句当时的情形，又笑道，“阿郎这两日不曾合过眼，什么事都不教婢子们插手。娘子再不好，只怕阿郎先会熬出病来。”

    云伊也笑道，“正是，我如今才晓得，长史平日里虽然凶了些，待姊姊真真是了不得，前日里姊姊的手脚都冰得唬人，我捂着姊姊的一只手都觉得全身发冷，长史听韩医师说姊姊要暖着些才好，竟是二话不说便拿自己当了暖囊”

    难道梦里的那份温暖安心竟是这样来的琉璃不由怔住了。

    门口一阵脚步声响，小婢女将熬好的药汁端了进来，小檀和云伊却是相视一笑，只是放到了床头的案几之上。

    裴行俭再次进来时，已是换了身衣衫，大约是擦过把脸，面上的倦色几乎没了踪影，见到案头上的药汁，上前便将琉璃的扶了起来，稳稳的揽在怀里，这才伸手端了药，轻轻吹凉，一匙一匙的喂到了她的嘴中，动作轻柔稳当，熟练无比。

    中药的气息十分刺鼻，琉璃却是乖乖的一口口吃了下去，那药汁带着浓浓的甘草味道，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苦涩里竟带着丝丝的甜意。

    此后两日，琉璃身子到底在慢慢好转，到了年夜时，已能开口说话，初一便能用下小半碗汤饼，不知多少人念佛不绝，裴行俭的脸色很快也好了起来。琉璃自己听到小檀几个不止一次的说起此病的凶险，也有些后怕，老老实实的吃药养病，不曾走出屋门一步，却不知前院人来人往，问安送礼者络绎不绝。裴行俭怕她劳神，任谁来探病都是一个不见。只是正月初六，当一身戎装的苏定方风尘仆仆的出现了院门口，裴宅的后院还是迎来了显庆二年的第一个客人。

    琉璃养了这七八日，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气色却好了许多。苏定方一见她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果然是见好了。”

    琉璃坐在床上欠身行礼，声音还是有些低弱，“女儿不孝，让义父挂念了。”

    苏定方摆了摆手，“什么话说来全是义父的不是，若不是把守约拘在营中，大约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琉璃笑道，“是女儿年轻不知保养，与义父有何关系”

    苏定方摇头，也不多说，只是细细打量了琉璃几眼，吩咐她好好保养，便起身去了外院。

    堂屋里，麴崇裕得了消息便赶将过来，见到苏定方便又说了一篇抱歉之语。苏定方只点头一笑，又寒暄了两句，便道声失陪，将裴行俭叫到了东间书房，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记得大娘的身子一贯还好，此次怎会病到如此田地听你这几日打发的庶仆们回报，竟是九死一生，麴世子又道的是哪门子歉你们可是被人算计了”

    裴行俭黯然摇了摇头，“不怨旁人，都是弟子不好。琉璃的身子一直便弱，早些年那场大病已是掏空了底子，与我成亲之后更是劳心费神，不过是全凭她自己强撑着，因此一旦发作起来，才格外凶险。”

    苏定方深深的叹了口气，“好在她也算吉人天相，只是我看她的气色虽然好了些，却少了好些精神，不知这一病要养多久日后可会落下病根”

    裴行俭略顿了顿，微笑道，“只是平日要多保养些，不再劳心费神，也莫受寒，慢慢的养些日子便会大好。”

    苏定方眉头一皱，目光蓦地锐利了起来，“守约，你到底有何事想瞒我她也是为师的义女，你师母日日牵肠挂肚的惦记着她，你却跟我耍什么花枪难不成她这一病竟大伤了元气”

    裴行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倒也不是这一病，医师道她的身子太过虚寒，子嗣上只怕会有些艰难。”

    苏定方的脸色顿时一变，半晌才道，“天意果然弄人我看大娘的性子虽烈，却是极明理的孩子，你的身世如此，比旁人更是不同，有些事情你只是记得，莫要辜负了她。”

    裴行俭的声音极为平静，“恩师放心，行俭决计不会辜负她。”

    苏定方先是点了点头，只是看到裴行俭的脸色，不由有些狐疑起来，“你到底打着什么主意莫非还存着那个念头”

    见裴行俭只是沉默不语，他的声音不由严厉了几分，“守约，你莫忘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愿纳妾使婢原本算不得错，但此一时彼一时，子嗣是何等大事，你父兄英雄盖世，洛阳裴的血脉总不能因你而绝若真是如此，你又让大娘如何自处叫世人如何看她身为女子，无子女傍身，你可想过日后她的情形”

    裴行俭神色依然沉静，“裴氏子弟众多，若是弟子命中无子，过继一个便是，如何会绝后师父也知晓行俭曾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将任何人置于当年我们母子的境地，此誓不敢相违。至于非议，”他淡淡的一笑，“如今的西州，想来也无人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他抬头看着苏定方，神色安然，目光却极为坚定，“不瞒恩师，前头那两日里，弟子心里曾千百次想过，只要她能安然无事，弟子此生别无所求。好容易她渐渐的好了，弟子感恩还来不及，又焉敢奢望太多医师也说，她的身子若是调理得当，过些年说不得也会与常人无异。日后如何尚不可知，如今弟子只要她平安喜乐便好。此事还望恩师帮弟子瞒下。外间若有说法，弟子一力承担便是。”

    苏定方一时不由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你既然心意已决，为师也不必多说，我这便回去，你好好照顾大娘，军营的事务有我处置，不必惦念。”

    裴行俭深深的行了一礼，“多谢恩师成全”

    苏定方苦笑着摇了摇头，两人从东屋出去，只见麴崇裕依然静静的坐在东边的下首位，低头喝着热浆，见苏定方出来，站起行了一礼，“苏将军可是这便要走，崇裕还有一事禀告。”

    苏定方点头一笑，“不敢当，世子请说。”

    裴行俭却回头看了并未关严的东屋门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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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不知死活 落荒而逃

﻿    麴崇裕轻轻理了理衣领，神色郑重的抱手行了一礼，“苏将军既然统领三军，崇裕斗胆请教一声，不知今年西州要筹备多少军粮与民夫转眼便要开春，西州也好多做些准备。”

    苏定方摇头道，“苏某如今不过暂领三军，圣意如何尚未可知，此事我如何能知”

    麴崇裕忙欠了欠身，“是崇裕唐突了。”

    苏定方略一沉吟，笑道，“去岁我也曾管了几日粮草，西州能出十二万石军粮、近万民夫车马，已是极为吃力，当今圣上最是仁和，麴世子也不必太过忧心。”

    麴崇裕脸上露出了笑容，“多谢苏将军体谅。”

    苏定方惦记着军营的事务，正待告辞离开，门帘外却传来一声，“米大郎求见。”苏定方不由笑了起来，连裴行俭脸上都露出了笑意，“快请”

    一阵分外有力的嚯嚯靴声中，米大郎挺着胸脯走进了堂屋，见了苏定方便立住脚步，抱手行礼，“小的参见将军”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在堂屋里嗡嗡回响，麴崇裕忍不住皱了皱眉。

    苏定方却笑道，“你倒养得不坏放心，当日峡谷一战，我已替你报了一功。”

    米大郎顿时满面放光，忙不迭的弯腰抱手，“多谢将军提拔”

    最近这段日子，他走路都像是飘在云端里。且不说熬了一个月终于能重见天日，出门才知晓，自己救了怛笃女子而打伤唐军的事迹在西州已是人尽皆知；至于当日他如何重伤昏死过去，又如何半夜被药铺的伙计们发现还有生机，如何为避灾祸索性假死一回，也被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他打伤的唐军数目，几日之内也已从两个变成了一队

    因此，这几日里，他但凡一出门，便会被人围将起来，反复追问、感叹不休。上门探望、下帖子请他喝酒之人，更是络绎不绝，其中竟颇有一些以前见了他便冷嘲热讽，甚至目不斜视的富商差役之流，人人都道米大郎是西州城的一条好汉。这番待遇，他一生中当真连做梦都不曾梦见过若真能还得了军功，他米大郎日后在西州城里还不得变成吐唾生钉的大人物想到此处，米大郎的嘴角几乎没咧到耳根，肚子里那几句感恩之语流水般倒将出来，又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苏定方只是摆手不迭，“这些好话日后慢慢也罢，这些日子军营中还有些事务处置，我也不多搅扰你们了。”

    米大郎忙道，“将军可有用得着小的之处小的如今身子骨早养好了，正能为将军效命。”

    苏定方笑道，“如今好说，到了秋后，少不得有你的去处。”想了想又道，“你若有暇，也可来营中一回。”

    米大郎本来已叹了口气，听到后一句立刻又两眼发亮，啪啪拍了两声胸脯，“将军放心，我回去吩咐家中一声，明日便去”

    苏定方笑着点头，这才告辞而去，屋里几人一直把他送出城门，目送他上马而去才罢。裴行俭倒是看了麴崇裕一眼，先开了口，“世子不知今日可还有暇”

    麴崇裕垂下了眼帘，“崇裕无事，但凭长史差遣。”

    米大郎瞅了两人几眼，眉头不知不觉微微皱了起来，走上一步对裴行俭道，“长史，不知夫人今日可好些没有”

    他这几日里，原是每日里都要到裴宅一趟，问上几句才走，却难得有这般满脸肃容的时候。裴行俭微微一怔，才点头笑道，“托福，她如今好多了。”

    米大郎长长的出了口气，眼睛瞟了麴崇裕一眼，正色道，“小的曾听韩医师道，夫人如今虽然好了，却是不能劳心伤神的，长史原先日日在外头，夫人在西州着实不易，如今、如今还是多顾念着夫人一些，莫要”看着麴崇裕蓦然沉了下来的脸色和阴沉锐利如寒刃般的目光，他这几日里养出来的胆气顿时被戳出了一个洞，转眼间便泄得无影无踪，嘴里磕磕巴巴的有些说不下去了。

    裴行俭脸上有古怪的神色一闪而过，清了清嗓子，才淡淡的道，“大郎多虑了，裴某自有分寸，日后绝不会教夫人有半分劳心伤神。”

    米大郎尴尬的笑了笑，退后一步，“小的冒昧的，这便告辞，告辞了。”

    麴崇裕目光冷冷的看着米大郎的背影，待他上了城门的台阶，才从牙缝里低低的挤出一句，“祸害活千年”他原本听闻米大郎还活着的消息时，心里颇有几分异样感慨，此时此刻却觉得，那位库狄氏为何不是真的心狠手辣

    裴行俭的目光也落在米大郎的背影上，微笑道，“不过是个不知死活的憨人，世子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麴崇裕哼了一声，没有接话，裴行俭转头看向他，“米大纵然太过糊涂，有句话却说得不错，行俭负拙荆良多，绝不能再教她伤神。拙荆性子顽憨，日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世子多多包涵。”

    麴崇裕脸上的怒意不由微敛，沉吟片刻，肃容道，“长史不必多虑。夫人灵心慧质，崇裕一贯佩服得紧。夫人此次之劫，多少也与崇裕的不知深浅有关，令长史忧心，将军牵念，长史与将军虽是大量，崇裕心中却着实不安，这才多有打扰。若有能效劳弥补之处，崇裕敢不从命”

    裴行俭含笑欠身，“多谢世子体谅。”

    麴崇裕忙还了礼，两人一面随口说着西州今年政务上的安排，一面便往回走，在都护府前作揖告别。麴崇裕进了府门，却是站在当地出神良久，方才长出一口气，迈步进了自己的屋子。

    裴行俭回到院子之时，却恰好迎面遇上了刚从后院出来的韩四，却见他还未开口，脸上先是一红。裴行俭不由微觉奇怪，忙问道，“今日夫人脉象如何”

    韩四定了定神，恭恭敬敬道，“夫人脉象甚有好转，在下已换了一副方剂，日后便以补身养气为主。再过些日子天气转暖，夫人当会与往年无异，只是日后还需时时调养。”

    裴行俭松了口气，点头笑道，“日后还要劳韩医师费心。”

    韩四脸上又有些发红，摇头道，“不敢当，在下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抬头见裴行俭正诧异的看着自己，神色更是慌张，“我这便回药铺开方，告辞。”也不待裴行俭答话，掉头就走。

    裴行俭愕然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想到那一句“求之不得”，实在是有些不得要领。他转身进了内院，还未进门，便听里屋一片笑声。挑帘进去时，只见阿燕、小檀、云伊都在里面，说笑响亮的自是小檀和云伊两人，阿燕却是在面无表情的收拾着屋里的搁架，琉璃倚着靠枕坐在床头，脸上满是笑容，眼睛闪闪发亮的跟着阿燕转动。裴行俭心里一动，顿时明白了几分，嘴角不由微微一扬。

    屋里几个人见了裴行俭，忙都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裴行俭走到床前坐下，伸手包住了琉璃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笑道，“有什么好事，你们这般高兴”

    琉璃眼珠转了转，“你猜”

    裴行俭沉吟道，“可是韩医师说你大好了，不用再吃这些苦药”

    琉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哪里的话只是说要换副药而已也不知吃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裴行俭将她微凉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柔声道，“你吃到什么时候，我便喂到什么时候。”

    琉璃声音不由也低了下来，“你不用去营中么今日义父过来，可说了什么没有”

    裴行俭摇了摇头，“你没有大好，我哪里都不去。恩师也让我不必挂心那边，好好照顾你。”

    琉璃心里一松，突然觉得生场病似乎也不全然都是坏事，脸上不知不觉已露出了微笑。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只是被这个安静满足的笑容一衬，竟多了好几分光彩。裴行俭只觉得心中一阵涩然，垂下眼帘笑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们适才在笑什么。”

    琉璃脸上笑容更深，“你再猜猜看。”

    裴行俭皱眉想了半日，“难道适才除了韩医师，还有什么人来过”

    琉璃的眼睛都笑得弯了，“你也有猜不到的时候阿燕要向韩医师学针灸之术呢，韩四郎已然应了，咱们家以后会多个女神医也未可知”

    裴行俭脸上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讶色，“针灸之术韩四居然应了我倒听闻这针灸之术，多是医家不传之秘”

    琉璃笑道，“正是，我也吃了一惊，你没见韩四那张脸，便像煮熟的虾子一般说到这事，我还要向你讨样东西”

    裴行俭瞅着她笑，“什么东西你怎么来讨”

    琉璃笑嘻嘻的坐起，搂住了他的腰，“你不是把阿成都放了么，我想乘这个机会，把小檀和阿燕都转了良籍，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裴行俭伸手揽住了她，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叹了口气，“你只要好好吃药，好好歇着，便是把这一宅子奴婢都放了又算什么此事不急，还是先挑了妥当的人来伺候你，再放她们俩，好不好”

    琉璃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微笑道，“我已问过她们，她们都愿意留下，我也想过了，她们只要肯在这里，日后给她们发工钱便是，她们什么时辰要走了，再去挑人也不迟，我自来都不大喜欢有事无事身边一堆人。”

    裴行俭轻轻的“嗯”了一声，“你做主便是，不过咱们宅子里人到底还是少了些，横竖七叔如今也在西州，我过两日得闲了便去挑几个人，以后你也好少费些神。”

    琉璃忍不住笑道，“这院子里也就我们俩，要那么些人来做什么说来，阿燕她，也是为了我，才想起要去学这针灸之术的。”

    裴行俭声音不由更低，“都是我不好。”那日他照着韩四的手法艾灸了一番，却到底有些生疏，第二日才发现琉璃背上只留了几个红印，肚脐那三处却都烫起了泡，这两日才慢慢的好了。阿燕多半便是想着琉璃既然要长期调养，日后说不定还有需要针灸之时，才会想起要学这门本事。

    琉璃轻轻的叹了口气，“其实并不怎么疼。那一日，倒是难为你了。”

    裴行俭沉默了片刻，“琉璃，我不是介意韩医师，只是”

    琉璃不由抬起头来，“只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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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宁馨冬日 祸福难测

﻿    裴行俭低头看着琉璃，微笑道，“一则，韩医师为人有些迂直，看他的举止，还未动手，心已乱了，只怕还不如我稳当；二则么，谁教你这般害羞平日穿衣洗浴从不让人伺候，你自己做的褒裤，原先便是我也不教看上一眼。艾灸又不似用针，终究是我瞧着韩医师手法，似乎并不算繁复，那几个穴位我也大致认得，自觉已有八九分把握，便试了一试，没想到还是差一些。”

    琉璃怔了一下，一语不发的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无声的叹了口气，那天的事她自然也听说了，原以为他到底是有些不愿意让旁人动手，没想到竟是怕自己醒来知道了心里过不去。的确，针灸不似用针，肚子上多了几个痛得厉害的圆疤，这种事情她不可能发现不了，可此时此刻，她总不能说，自己不愿意让婢女伺候穿衣沐浴，不过是个人习惯，至于新婚时不好意思让他看见自己做的小内，和生病时让不让医师针灸，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裴行俭低声笑道，“如今好了，阿燕学了针灸，日后你便不会再遭这种罪。”手指在她的头发上停了停又问，“横竖不用见人了，我帮你把头发散了罢”

    琉璃忙抬起头来，“不打紧，我也不想再躺着，骨头都快躺松了”她的发髻还是听说苏定方来了才让小檀赶紧挽起来的，散了这些日子，此刻倒觉得挽起头发更利索些。

    裴行俭想了想笑道，“我去寻本书来念给你听罢，你想听什么”

    琉璃眼睛一亮，点了点头，“我原先是在看晋书，上回看到阮籍传，记得文字极好，可惜后来忙了，竟一直再没时间拿起过。”家中看的书当真不多，便是裴行俭这般爱书的，书房里也多是经史子集，没有几本可消遣的读物，一本世说差点没被自己翻烂，如今也只能拿着史书当读。

    裴行俭皱眉思量了片刻，“阮籍的列传是在第四十九卷”

    琉璃不由茫然摇头，如今的书都是手抄，一套晋书便有一百多卷，她怎么记得住是哪一卷

    裴行俭笑着站了起来，“我去寻来看看。”他起身去了东边的内书房，没多久便转了回来，手上除了一卷薄薄的晋书，竟还拿了张黄麻纸，向琉璃扬了扬，“这一本里怎会夹着一张过所”

    琉璃一看那纸便笑了起来，“你也见过这种过所文书你瞧瞧是什么时候发的。”

    裴行俭坐了下来，看了几眼手中的文书，“你莫忘了我做的是长史，这西州府的事务倒也都过手了一二，这过所分明是前些日子发的，怎么会落在了书里可是哪位安家兄长的此物补起来最麻烦不过，咱们还是快些送回去才是。”

    琉璃得意洋洋的扬眉一笑，“你再瞧瞧。”

    裴行俭看着琉璃的笑容，心知有些不对，又仔细看了几眼，猛然醒悟过来，“这纸张不对，从去年夏天起西州的过所便不用黄麻纸了，这是”

    琉璃笑嘻嘻的点头，“裴长史果然目光如炬也这张过所是小女子画的若无此物，阿古如何去得京城只是做成之后才想起，西州公文用纸已是换了，只得重做了一张，这张大约顺手便夹在了当时看的书里。”

    裴行俭原是已猜到了一些，但听她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依然觉得有几分不敢置信，“你”停了片刻摇头笑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出你是不肯全信了麴氏父子才让阿古去的，自是不肯让他们帮忙。只是，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这官家文书也是做得的若是被外人知道了还了得”

    琉璃也不说话，笑得一脸灿烂。裴行俭不由有些哭笑不得，伸手便想在她头上弹一下，手指碰到了她的额头，又收了回来，到底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拉下了面孔，“下不为例此事不是能顽的，这过所从西州到长安一路要到十几个府衙盖印，若是被一处发现了，便是惊动一方的大事，不但阿古脱身不得，你我也会有麻烦，你千万不能再行此险棋”

    琉璃笑道，“你都瞧不出来，谁还能瞧出来”只是想到一事，她还是皱起了眉头，“我看你一路上过城时，只需拿出一枚铜鱼便好，那又是什么”

    裴行俭略有些纳闷，“那是传符，为官员出任地方或差役通传消息所用，可出入城门，更换驿马。”

    琉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过所到底还是太过麻烦，又要入城盖印验章，又不能动用驿马，日后得闲了，还是做个传符出来才好”

    裴行俭一时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愣了半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做了过所做传符，还想做什么是不是要做兵符与函书出来调动兵马”

    琉璃一本正经的摇头，“我要调动兵马作甚再说，这传符用过便用过了，不会有人去查，那兵符事后却是有人要查验的，做那物件出来岂不是自找倒霉”

    裴行俭还要再说，琉璃已笑着对他眨眼，“我随口一说你也当真那鱼符乃是铜制，又不是文书，我再有本事，又怎么造得出来”心里却在琢磨，这事儿只怕要找麴崇裕，却不知他胆子够不够大，口风够不够严反正这次听说他内疚得很，也许能想法子说动他

    裴行俭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原是我多虑了，想来这西州里有些人虽是有求于你，有欠于你，却绝不会像你一般不知国法，肯帮你做出传符来胡闹。”

    琉璃顿时有些没趣，垂着头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

    裴行俭嘴角微扬，往床边一坐，将琉璃揽在自己怀里，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这才翻开手中的晋书第四十九卷，一字字念了起来，“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也。父瑀，魏丞相掾，知名于世。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

    他的声音原本清醇，语气又舒缓，文字原本便优雅如诗的阮籍传，被他读得悠扬顿挫，夹杂着翻动书页的沙沙之声，就如一曲不带丝毫红尘烟火的琴音，在室内悠然回荡，琉璃一时不由彻底听住了。不知过了多久，一篇阮籍传才在“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裈中”的奇句中读完。

    裴行俭放下书，低头便看见琉璃怔怔的不知看着何处出神，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中一闪一闪，在雪白的脸颊上留下了一片时有时无的阴影，不知为何心里变得一片安宁，半晌才轻声道，“你还想听哪一篇”

    琉璃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守约，你若生在那般的乱世，会做阮籍还是嵇康”按阮籍传的说法，阮籍也是胸怀济世之志，却生于“名士少有全者”的乱世之中，只能不参与巳时，沉醉于美酒名琴，借此自保，躲过了嵇康广陵散从此绝矣的命运，而在大唐，这一代文臣武将少有全者的乱世也快要来了

    裴行俭怔了片刻才笑道，“我倒宁可做陈庆之。”

    陈庆之琉璃不由也笑了起来，比起嵇康阮籍来，那个率领七千白袍横扫中原的传奇儒将，的确更像裴行俭的志向所在。只是提到陈庆之，不知怎么地又想起了苏定方要面临的突厥之战，她忍不住抬头道，“义父此次带兵，也不知是如何筹划的，今年西州是不是又要多备好些粮草人力。”

    她抬头时，头发蹭到了裴行俭的下巴，有一绺立时又落了下来，在她的耳边荡了几下，裴行俭下意识的伸出手指，将那绺头发绕在手上，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我在军营中时，恩师的奏章便已递上去了，奏请圣上不必多派人马，这两年西疆多事，府兵和边军足以用之；再者，西突厥还有阿史那弥射和阿史那步真两位可汗，他们与贺鲁并不相睦，用以收服依附贺鲁的部落却正是合用。圣上若是准奏，则西州大约准备七八万石粮草，几千民夫便足矣，不会太过吃紧。”

    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琉璃对两个名字都觉得有些耳熟，想了半日却想不起个所以然来，裴行俭见她的眉心又皱了起来，手指放开头发，轻轻抚平了那几丝阴影，“又在想什么了”

    琉璃顺口道，“不知圣谕何时方能下来，总有些不大放心。”

    裴行俭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说了多少次，西州有恩师，有我，日后这些事情你都不必挂心。”

    琉璃有些心虚，忙乖乖的点头，裴行俭停了片刻，还是叹了口气，“此事多半不会有意外，只是朝廷要正式册封下书，原是需要一些时日，算起来，大约二月间便会有正式的消息。”

    要这么久么也就是说，他至少还有一个月逍遥，琉璃悄悄的出了口气。裴行俭却低声笑道，“你放心，如今军营里最忙的时节已过去，圣谕就算下来，待人马到齐也需要好些日子，你只管安心养着病，我自会在家陪你。”

    琉璃顿时有些面热，赶紧换了话题，“可惜咱们家没有梁书，不然倒是想听听陈庆之的列传。”

    裴行俭垂眸看着她的脸颊上薄薄的红云，不由笑出了声，“没有也不打紧，他的生平我倒还记得一些，你要不要听”

    这样也行琉璃讶然回头看着裴行俭，脸上随即便绽出了欢快的笑容她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家里的闲书虽然少了些，眼前却坐了一个活动书库，不好好享受下这种难得的病人福利，她是傻的么

    接下来这些天，每逢无事之时，琉璃便会让裴行俭给她讲各种历史人物的生平故事，裴行俭的口才记性都是上佳，看过的书又极为庞杂，随口娓娓道来，比念书自是有趣得多。琉璃听得津津有味之余，不止一次想起过自己当年在太极宫咸池殿里给武昭仪念书的情形，不由好生自愧。只是这份感慨终究被她憋在了心里，没与裴行俭多提起一个字。

    闲日易过，转眼便到了二月，朝廷的册封终于到达西州，高宗正月二十一日正式下了赦书，封苏定方为伊丽道大总管，阿史那弥射和阿史那步真为流沙道安抚大使，而军中各位副总管则是来自北面回纥部落两个羁縻州府的都护们，显然是完全采纳了苏定方不多动用朝廷军马而以胡制胡的谏言。

    三月中旬，副总管们率领的回纥骑兵还在半路之上，两位安抚大使已先后抵达设于西州柳中县境内的大营，回程时少不得途径西州城，由麴智湛出面招待一番。

    正值阳春，琉璃的身子随着天时回暖，早以渐渐的好了起来，二月间便彻底停了汤药，如今也不过吃些丸药与药膳保养。裴行俭自是坚持让她多静养些日子，纵然是春风如熏的晴暖日子，也不让她出门一步。只是当琉璃发现去岁做的一条裙子穿起来已有些紧时，便再也不肯多呆。

    裴行俭拗不过她，只得去问了一遍韩四，听他木讷的说了一句“多活动些对夫人不无益处”，这才点头不语。却不知站在自己背后的阿燕，正微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韩四。

    他回到屋里时，琉璃正愁眉苦脸的靠着床头，听到他的一句“可以出门转转”，腾的翻身便坐到了床边，裴行俭忙按住了她，弯腰捡起琉璃的软底便鞋，帮她穿在了脚上，叹道，“虽是可以出门了，也是要循序渐进，难不成你今日便去城外跑一圈马”

    她倒想跑马呢，长史大人会应么琉璃只觉得鞋子似乎有些紧，忍不住也叹了口气，“真真是躺不得，连脚都变肥了”

    裴行俭直起身子，颇有些惊异的看了她一眼，这才注意道琉璃的面孔的确比先前丰润了少许，眸子也更有光泽，大约是因为高兴，双颊上有抹嫣红从雪白的肌肤里透了出来。他不由自主伸出食指，用指背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只觉得触手之处既润且温，嘴角便扬了起来，“你这般模样也敢说自己体丰”

    琉璃叹了口气没搭话。以胖为美虽是盛唐风气，如今也算初露端倪，至少高门贵女们多喜骑马踏春、出行游猎，虽然丰硕艳丽者还不算多，矫健明朗却是主流，若是生得弱不禁风，多半会被视为“身子不好”。而上至高门，下至胡商，挑选正妻时，也往往倾向于生得有些福相，端庄大气的女子；倒是姬妾们，依然是以风流婀娜者最受欢迎。她这个当家主母生得的确不够体面。也许她应该把自己努力喂胖一点

    裴行俭见琉璃一脸的纠结的模样，眉头一挑，弯腰便把她横抱起来。琉璃冷不防的唬了一跳，正想问他发什么疯，裴行俭却将她在手中掂了两下，笑道，“果然似乎沉手了一些，只是还太轻。”

    琉璃翻了个白眼，这个时代，男人们的理想大约是娶头母猪，不但肥美洁白，而且可以一窝一窝的下崽忍不住恶狠狠的道，“总有一天，我要沉得教你抱不起来”

    裴行俭哈哈大笑，“固所愿也，不敢奢望耳”

    两人正闹着，门外却传来了一声通传，“麴都护遣人来请，道是右武卫大将军已到西州，请长史速去都护府。”

    裴行俭笑着应了一声，轻轻放下了琉璃，转身去拿放在床头的外袍，“是阿史那弥射到了，只怕又要折腾到半夜，你不用等我。”

    琉璃自然知道，前几日里，那位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便是在西州足足呆了两天，都护府连摆了两日的宴席，西州官员们则人人都收了份皮毛，裴行俭收到的是几张极好的狐皮，琉璃只看了两眼，便被他交给针线房，吩咐给她做一件坎肩出来。

    琉璃走上两步，帮裴行俭系上蹀躞带，低头笑道，“难不成还要收几张狐皮倒是可以给你再做一件。”

    裴行俭摇头笑道，“哪能人人都似阿史那步真那般出手豪阔况且阿史那弥射与阿史那步真虽是同族兄弟，性子却全然不同，一个果决多智，一个严正宽厚，阿史那弥射只怕压根便不会想到要多带皮毛香料之物以赠人。”

    琉璃奇道，“他们既是同族兄弟，怎么不曾结伴而行还隔了这么几日”

    裴行俭笑道，“若是同行，只怕这两位早便厮杀起来。你有所不知，这两人原是不共戴天的冤家，阿史那弥射自来与我大唐交好，被先帝封为可汗后，步真不服，用计谋杀了弥射弟侄二十余人。弥射后来率部投唐，随先帝出征高句丽，他便自立为叶护，只是突厥各部都不服他，他无处可去，只好也带着家眷投奔了我朝。两人如今官职级别相同，属地规模相似，恰恰是旗鼓相当，平日虽是打不起来，却是绝不能同处一室的。”

    琉璃越听越是纳闷，“如此说来，阿史那步真倒像是个阴险小人，为何朝廷还会如此重用于他此次义父又怎会推荐他俩同为安抚大使不怕两人先自相残杀起来么”

    裴行俭笑着瞅了她一眼，“正因为两人是水火不容的仇敌，朝廷和义父才会如此安置。若两人真是齐心协力，或是一家独大，则西疆危矣。”

    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制衡之术么琉璃顿时觉得自己果然是一块朽木，默默的帮裴行俭整理了一下衣襟，抬头笑道，“少喝些酒。”

    裴行俭点头笑道，“我省得。”又柔声道，“你今日先莫出门了，明日我得闲了再陪你去城外走一走，晚膳也要多用一些。”

    琉璃都应了，站在门口目送他出了院门，回头便问小婢女，阿燕是否已回来。没过片刻，阿燕便快步进了屋，“不知娘子有何吩咐”

    琉璃笑道，“哪里有什么吩咐今日亏得有韩医师的话，不然我还不知什么时候方能出门，请你替我与他说声多谢。”

    阿燕摇头道，“娘子太客气了，何尝值得娘子去谢他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娘子的病既然早好了，何必天天拘在屋里原先在宫里，女医们便常说，卧床静养得太过，对身子也不好，只有他，一时说娘子身子已是无碍，连汤药都不必再吃，一时又说要多调养些日子才好，也不知哪来那么些话”

    她声音未落，却听帘外传来“哈”的一声笑，小檀拎着一壶热水挑起了门帘，满脸都是促狭的笑意，“阿燕姊姊的话好生奇怪，小檀只听见一口一个的他，哪个是他请姊姊给小檀也分解分解。”

    阿燕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横竖不是阿成便是。”

    小檀脸上微红，低头放下了水，抬头时又换上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姊姊莫拿我说嘴，娘子与阿郎的恩典，小檀自是不敢违背的，只是长幼有序，总要姊姊先定下来才好。”

    阿燕看着小檀不语，琉璃已忍不住大笑起来，“我道小檀今日耳朵怎么这般长，原来是心急了”

    小檀怔了一下，这才醒悟道适才自己急着扳回一城，话里竟留下了这么大的漏洞，她平日最是伶牙俐齿，此时不由也涨红了脸，跺脚道，“谁心急了要心急也是替姊姊着急，娘子却也来笑话我”

    琉璃见她真的急了，忙摆手笑道，“这有什么好笑话的你若半点不心急，阿郎和我该不心安了，当日我在苏府待嫁之时，心里也是有些急的”

    小檀这才脸色微缓，又有些好奇起来，“娘子当日待嫁，要做些什么”

    琉璃叹了口气，“学管账，学人情往来，学管家理事，学谱学礼仪如今可好，一样也用不上，阿母若是知晓我被阿郎养成了这般吃了睡，睡了吃的废物，一定痛心疾首。”想起于夫人，心头不由微觉怅然。

    阿燕从铜壶里倒了杯热水出来，双手递给琉璃，轻声笑道，“于夫人若真知道了，替你高兴还来不及。阿燕原先也觉得西州是偏远酷寒之地，如今慢慢的惯了这边的天时地气，倒觉得比在长安时不知省心多少。不怕娘子笑话，阿燕前几日竟也把裙子放了一回。”

    琉璃忙仔细的看了她几眼，这才发现她的脸果然圆了些，点头笑道，“以前怎么没注意”又回头去看小檀。

    小檀一张脸已皱成了一团，“我怎么便一些儿也没胖起来先头石家娘子便说我是个光用米面不长肉的，这些年来竟还是如此”

    琉璃想了想笑道，“你若一日里肯少说几句话，大约早便丰润了。”

    小檀吐了吐舌头，“遵命”

    三人说笑了片刻，琉璃见天色已偏晚，笑道，“阿燕，你去吩咐灶上做些葫芦头出来，记得放豉椒，我这几个月吃的东西着实没滋没味了些。”

    阿燕露出了犹豫的神情，琉璃顿时满面都是愁苦，“哪有病好了这些天，还不让出门，不让开荤的道理阿郎脾气是没法改了，今日乘他不在，我也解个馋，不然清粥我实在是用不下去”

    小檀也道，“正是，娘子胃口开了，多用一些晚膳，不比什么都强”

    阿燕这才点头下去，过了半个多时辰，果然端上来一碟四个黄灿灿的葫芦头，配着一碗粳米粥和两样小菜，琉璃夹起一个葫芦头便尝了一口，只觉又烫又鲜，简直是生平不曾尝过的美食。一面吹着气，一面便吃了下去，小檀看得低头闷笑，听得外面门帘响动，便笑道，“阿燕姊姊，你今日是用什么做的葫芦头，娘子险些没把舌头吃进去”

    烛光中，里屋的门帘挑起，露出的竟是裴行俭的面孔，琉璃丢了吃到一半的第二个葫芦头便站了起来，尴尬的笑了笑。

    裴行俭的目光却只是在桌上一扫，无奈的看了琉璃一眼，随即便道，“你快把粥喝完。”又对小檀道，“你去柳娘子处一趟，请她过来说话，”又沉吟了片刻，“便说我们这边来了一个方烈方公子，似乎与她沾亲带故。”

    琉璃本来已是乖乖的端起了粥碗，听到“方烈”二字，差点把碗给扔了，待小檀忙不迭的溜出了门才道，“他真的在突厥人那里难道是阿史那弥射麾下”见裴行俭点头，她不由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总比是在贺鲁部落中效力要强些。”

    裴行俭微微摇头，眉头紧皱，“他的情形有些复杂，如今也难说是好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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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金风玉露 月华如练

﻿    琉璃顾不上喝粥，用手绢擦了擦嘴角，便上去拉住了裴行俭，“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行俭若有所思的望着外面，只是简单的道，“这位阿史那弥射将军的做派与阿史那步真全然不同，随身只带了五六个部将，其中便有这位方公子。”

    也就是说，这位方烈已是极得阿史那弥射的重用可阿史那弥射不是素来与大唐交好，又刚刚被封了什么安抚大使么琉璃困惑的看着裴行俭，一时不大明白此事为何难说是好是坏。

    裴行俭低头看着她，语气变得温和平缓，“我原想着方公子当年所犯之事虽说不小，但的确是那牧官欺人太甚在先，且那牧官平素为人便不公道，又无亲眷在西疆，想来时过境迁，多半不会有人再特意来追究此事。而方公子的样貌变化不小，若他依然只是无名之辈，横竖西州每年都有边民迁入，想个法子换了名姓，补了户籍，要平安度日，总不会太难。只是如此一来，方公子这一生所学自是付之东流。”

    “如今，他竟是在短短几年之内，便做到了阿史那弥射将军的心腹部将，此次又随着将军入了大营，进了西州，他的样貌有些显眼，见过的人多半不会忘记，日后便是想隐姓埋名也已不大容易。若要说到好的一面，则是他既然有这身份，若是能在战场上立下大功，朝廷并非没有开恩特赦的先例，说不定可以堂堂正正回了这边，如此才是皆大欢喜，只是此种际遇，却是可遇而不可求。”说到此处，他还是叹了口气，“你再想不到，他居然给自己换的名字就叫阿烈。我一听到这名字便吃了一惊，他也是在大营时已听人提及我在寻一个叫方烈之人，借着喝酒问了我几句，便与我当众认了同乡，逃席而来。”

    琉璃这才恍然，忍不住问道，“能特赦的功劳，真是不大好立”

    裴行俭点点头，“自是不容易，你想想，他犯下的毕竟是杀害长官的大罪，好在无人亲见，最多能替他开脱成一个犯上的罪名，即便如此，若无拿得出手的功绩，如何能让圣上开这个金口战场上要立大功，三分靠本事，七分却要靠天意。以他目前的情形，若是就此隐姓埋名，已是有些不大稳妥不说，适才我与他略谈了几句，听他的语气，怕是个心性高傲，不肯委曲求全的。”

    这一点琉璃倒是毫不意外，这位方老兄若有一分半分的肯委曲求全，只怕孩子都已有五尺高了，还用在西疆这般挣命想到柳如月这十年里矢志不渝的复仇与苦等，她不由也叹了口气。这三个多月以来，因裴行俭日日都在家中，自己又是一概不见外客，柳如月不曾登门，只是隔三岔五会托云伊送些小物件过来，或是两色针线，或是解闷的小玩意，这份好意她自然是心领的，没想到好容易真的等到了方烈上门，他们却似乎是什么忙也帮不上。

    裴行俭上下看了琉璃一眼，见她穿着半新的月白色衫子，头上只挽了个单髻，脸上未施脂粉，但双唇嫣红，看去倒比往日更容光焕发，点了点头，“你这样便很妥当，夜里有些凉，你加件半臂随我去前边吧，既然柳阿监要来，你露个面到底妥当些。回头我再陪你用膳。”

    琉璃忙应了一声，回身拿了件锦半臂套在外边，跟着裴行俭到了堂屋。门帘刚刚挑起，便见到屋里坐榻上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人，身影挺拔如松，烛光中的面部侧影的轮廓更是极其清晰漂亮。

    大约听见门帘响动，这位方公子利落的起身转过头来，琉璃不由脚步一顿，这才明白裴行俭说的“样貌变化不小”“显眼”是什么意思在他转过来才能看见的另外半边脸上，竟有一条长长的伤疤，从眉梢下面直到腮边的胡须里，虽然还算不上狞恶，却给这张原本应是十分英俊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煞气，加上如刀的眼神，大概是有意蓄起的胡须，以及身上那件交领胡袍，虽然头上还是唐人的幞头，看去竟更像是条地道的突厥汉子。

    见了裴行俭和琉璃，他抱手行了一礼，“有劳长史与夫人了。”礼数半丝不错，说的也是一口标准的河洛官话。

    裴行俭欠了欠身，“方兄不必多礼，裴某与拙荆都曾劳烦过柳娘子，些须小事，不过举手之劳，不足以报答柳娘子仗义相助之万一。”

    听到柳娘子这三个字时，方烈原本有些过于锐利的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展颜笑道，“是方某应多谢两位照顾舍表妹才是。”他这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整张脸也突然生动了许多，依稀又有了几分长安俊秀公子的风采。

    琉璃心里不由暗叹了一声，却见方烈突然微微一皱眉头，目光看向门帘处，眼睛蓦然变得亮若晨星。她有些奇怪，也往外看了一眼，略过得片刻，才听见门外的传来了脚步声与低声的招呼，“柳娘子来啦。”

    琉璃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了裴行俭的身边，目光看向门帘，一颗心不由也跳得快了几分。仿佛等了好大一会儿，那门帘才被轻轻的挑了起来，露出一个浅绿色的身影。柳如月的脸上大概略施了些脂粉，却依然看得出脸色比平日苍白了许多，双颊上有些不大正常的红晕，一双总是不语带笑的灵动眸子只是呆呆的落在方烈的脸上，渐渐的从指尖到裙底都有些发颤，还是咬紧下唇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走到离方烈还有两步的地方收住了脚，目光这才从方烈的脸上转到了他的头发、衣裳，嘴唇微张，大约想说一句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方烈的目光当真便如烈火一般，一直胶在柳如月的脸上，此刻倒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阿月，你，过得好不好”

    柳如月眼中蓦然涌上了一层雾气，“我能有什么不好只是你”声音有些哽咽的说不下去。

    裴行俭和琉璃相视一眼，裴行俭咳了一声，含笑道，“两位先叙叙旧，裴某与拙荆暂且失陪片刻，失礼了。”说着拉起琉璃便走了出来，对守在外面的小檀和小芙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内院。他的神色一直平静，只是握着琉璃的那只手，却半刻也未松开过。

    堂屋里，另外两双手也终于握在了一起，一双洁白柔美，手背上还有圆圆的小窝，另一双却是布满了硬茧与细微的裂口。

    方烈的目光依然炙热，声音却极为轻柔，“阿月，我的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柳如月轻轻摇头，目光在他脸颊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神色里尽是怜惜，“还疼不疼”

    方烈脸上露出了笑容，“都几年了，哪里还能疼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和兄弟们闹着玩时不小心被刀锋划了一下，我在那边并不曾吃什么苦头，不过是跟着将军四处打猎，喝酒吃肉，好玩得紧，原想着横竖一个人，这样一辈子混过去也是个逍遥干净。”

    “只是自打去年知道了那对母女的下场，我便一直挂念着你，不知你过得如何，托了好几个去长安的胡商打听，也没个结果，我想着待这边战事一定，便自己回去一趟。却没想到，你居然会来西州找我阿月，我听裴长史说，你是跟着商队过来的，可你是怎么出的宫”

    柳如月眼中的泪光犹在，脸上已露出了微笑，“你离开长安之后，我便入了宫，设法在立政殿做了女官，时时给柳氏母女树些对头，王氏入罪后，武皇后悄悄把我放出了宫，听说你在西州，我便抱着万一的指望寻了过来，原以为只怕要等来世了，如今看来，苍天待我终究是不薄”

    方烈的眸子更亮，突然间又暗淡了下去，“早知如此，我便该多熬两年。阿月，你不知道，当日我听说圣上立了王氏膝下的皇子为太子，又是大赦天下，心里就如油煎一般。恰好那牧官不知死活，又如平日般惹到了我头上，我才一怒之下，抓了这厮到营外，一刀将他杀了。一开始我原是随意乱走，没多久便机缘巧合，遇到了右武卫大将军，他见我弓马还算娴熟，便让我跟在他身边，这几年里我又立了些小功，将军渐渐的也分了些勇士与我，算是一个小小的部将。只是如此一来，却是”

    柳如月抬头看着方烈的脸，轻声道，“如此又有甚么不好你从小便想着建功立业，如今在弥射将军麾下效力，自有机缘成就功业，我随你过去便是。”

    方烈怔怔的看着柳如月，到底还是摇了摇头，“那边不比西州，你不会惯，你不必为我受这样的委屈。我已想好了，如今大战在即，我自会设法立个军功，堂堂正正的回西州娶你”

    柳如月眼圈又些发红，“我已不叫柳如月，也永不能堂堂正正的再随你回长安，建军功若有那般容易，这西州只怕遍地都是勋官了，你是又要一赌气丢下我么”

    方烈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要伸手帮柳如月擦掉眼泪，只是伸到一半，看着她柔嫩的肌肤，一时竟不敢碰上去，只能低声道，“阿月你莫哭，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我再不会丢下你”

    他们的声音都很低，只是透过飘动的门帘，到底还是有一句两句漏了出去，小檀抱手站在外面的院子里，只觉得虽然听不大清说的是什么，那语气语音却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酸，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天空，一轮圆月已悄然升起，月华如练，静静的照在西州的城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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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天作之合 黯然销魂

﻿    今夜的月色真是好琉璃抬头看了好几眼，只觉得那轮月华圆满皎洁得有些不可思议。"blank">

    小檀走到门前挑起了门帘，堂舍里的两个人一起回过头来，柳如月的眼睛明显有些红肿，神情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柔和，方烈的变化更大，眉目之间一片舒展明朗，先前的野性和锐利似乎都已融化得无影无踪。琉璃有些惊讶的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这两个人，明明一个穿着胡袍一个穿着唐衫，一个黑瘦粗犷一个娇小甜润，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仿佛早已这样并肩站了很多年，而且会一直这样站下去。

    裴行俭也是脚步一顿，随即便抱手微笑道，“恭喜”

    柳如月与方烈相视一眼，也都笑了起来，大大方方的一起还了礼，方烈笑道，“此事只怕还需劳烦长史。”

    裴行俭笑着点头，“成人之美，乃是福分。”

    方烈也不客套，“裴长史，我和阿月已经商议定了，我会留下几日，在西州办了婚事便带阿月回去，只是阿月有时或许会回西州暂住，还望夫人照看一二。”

    裴行俭脸上露出了些许讶色，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西州之事好说，只是大将军那边”

    方烈毫不在意的扬眉笑道，“无妨，大将军看着严正，性子其实最是宽厚，我也曾禀告过，我在长安还有未婚妻子，大将军知晓了此事定然不会怪罪。”

    裴行俭沉吟道，“那便好，如今时辰已不早，咱们还是先回都护府，待会儿我还要给你私下引见一人，你的事情，只怕瞒他不过。”见方烈和柳如月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惊讶和担忧，忙笑道，“不打紧，不过是知会他一声而已。”

    柳如月犹疑道，“可是麴世子”

    裴行俭笑着道了声“是”，方烈倒是有些诧异，“便是那个熏衣剃面的世子”

    琉璃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柳如月见裴行俭和琉璃神色都十分放松，想到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一颗心也定了下来，微笑着对方烈道，“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这位世子倒是不可貌相的，好在如今已不再为难长史，长史既有把握，定然不会有错。”

    方烈想了想，摇头一笑，又低声道，“阿月，我先与长史过去了。”

    柳如月眼神柔和的点了点头，“我等你。”

    这一夜，裴行俭却是三更之后才回来，身上颇有些酒气，厨下早已备好了醒酒汤，琉璃忙让人端了上来，又帮他换衣擦面，裴行俭按住了她的手，“我自己来，你莫忙，先坐下歇着。”一面自己擦脸，一面又问，“你怎么还没睡”

    琉璃笑道，“我陪着柳阿监说了会儿话，一时睡不着。方公子是否也跟你一道回来了”

    裴行俭笑道，“那是自然，我将他安置在外院。若不是他跟弥射将军禀告了要留在西州成亲，只怕还不至于喝到这时辰。”

    琉璃不由叹道，“这两人还真是敢作敢当。”

    裴行俭也叹了口气，“的确，方兄固然性情刚烈，柳阿监也是心志坚韧，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日后却也会走得艰难。”

    琉璃心里一动，犹豫着问道，“是么我今日也问了柳阿监，方公子如今所在离西州颇有些路程，为何方公子说她以后或许时常回西州小住柳阿监没有答我，只笑着岔开了话题”

    裴行俭正在喝醒酒汤，一时并未做声，喝完才在琉璃身边坐了下来，伸手将她拉入自己怀里，低声道，“你可曾听说过突厥于夫妻之礼上与大唐不同”

    琉璃原本就知道教坊里的女乐们喜好结为香火兄弟，共用夫君，说的便是“突厥法”，在西州这一年多也听人提起过一两回，此时这些传闻一起涌上心头，心头不由一惊，“难不成”

    裴行俭忙笑道，“所谓共妻之制，突厥贵人间自是不会如此胡来，通常不过是转房，尊长死后，以弟妻嫂，以子妻继母而已。方兄如今是弥射将军麾下的爱将，有他一日，断然不会有人敢轻辱了他的妻子，只是世事无常，若他在战场上出了意外”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琉璃这才明白过来，“因此他上战场之前，便会把柳阿监送回西州”可是世事无常，有些事情哪里是说得准的想到今日柳如月提及日后那副从容含笑的神情，想到这背后的决心与勇气，她只觉得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裴行俭也没有开口，半晌才道，“若我是方兄，大约无论如何也不敢如此冒险。”

    琉璃想了片刻，微笑道，“若我是柳阿监，大约死也要跟你过去。总不能为了日后的祸福莫测，便让此时终生抱憾。”

    裴行俭看了琉璃好一会儿，低头吻在了她的脸颊上，喃喃道，“我知道，我自然知道。”

    到了第二日，阿史那弥射便带了部将们离去，临行倒是给方烈颇留了些金银之物，裴行俭便帮他在曲水坊就近寻了一处院落，操办起了婚事。双方既无亲属长辈，婚事便也办得简单，一封婚书带着聘礼进了柳如月的小院子，隔一日的夜间，一抬肩舆把她抬到了匆匆收拾出来的新宅。

    柳如月人缘本好，曲水坊的街坊也多知她与家人失散，听说终于寻到了从小定亲的表兄，无不替她高兴，前来观礼之人挤了满满一院子。待见到麴世子和裴长史也在屋中做客，更是热闹了起来。

    柳如月去了障面，眉目柔美得令人屏息。方烈穿了大红的婚袍，看去也似乎年轻了好几岁，只是从拜堂到坐帐，都只会一个劲傻笑。

    琉璃见识过西州人弄新婿的劲头，忍不住有些担心，悄悄跟裴行俭道，“新郎不会是先前打到头，被打傻了吧”

    裴行俭心情甚好，已喝了不少酒，白皙的脸颊略有赭色，微眯着眼睛笑道，“放心，方兄的身手比我还好，就曲水坊的这些妇人，哪里能伤得了他他不过是欢喜过头了。”

    琉璃狐疑的看了他几眼，“你身手很好么”停了停又嘟囔道，“原来欢喜得狠了是这般模样，你成亲时还有心思算计别人，可见欢喜得有限”

    裴行俭愣了半晌，摇头苦笑道，“自然都是我的不是，再也不敢了。”

    琉璃立时瞪大了眼睛，眸子里全是惊奇，“再你还想成几次亲”

    裴行俭不由捂着额头叹了口气，一时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突然看见琉璃嘴角可疑的翘了翘，才猛然醒悟过来，眼见周围全是人，只能咬牙低声道，“小促狭鬼”

    琉璃也不理他，端起面前装着清淡果酒的玉杯，悠悠的喝了一口，看着坐在百子帐里的方烈与柳如月，嘴角高高的扬了起来。

    裴行俭看着她的笑颜，胸口一热，悄悄在案几下握住了琉璃的手，琉璃忙不动声色的往外挣，却哪里挣得开，反而被他将整只手都包在掌心，轻轻摩挲。她的脸不由有些发热，忙低头又喝了口酒。

    裴行俭低头在她耳边道，“不许再喝，你若是喝多了，难道让我抱你回去”

    他的语音里带着一点异样的暧昧，暖暖的气息直吹在琉璃的耳垂上，琉璃的脸腾的一下红得更是厉害，裴行俭的目光顿时有些挪不开了。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哄笑之声，百子帐的第一层帘幕落了下来，遮住了坐在一起的那两个身影，裴行俭把酒杯用力一放，拉着琉璃便站了起来，向麴崇裕点头一笑，“裴某告辞了。”

    琉璃挣了两下，都没有挣开他紧握的手，忍不住低声道，“你发什么疯。”

    裴行俭挑眉看着她，“若不执子之手，如何能与子偕老”竟是大大方方的拉着她的手，一路走了出去。

    麴崇裕看着两人携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落下的帷幕上映出的两个靠得越来越近的影子，突然心里一阵说不出烦闷，整整衣襟也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向外面走去。

    原本正在帐前看热闹的风飘飘一眼瞟见他的脸色，心里一突，忙也抽身跟了过来。

    夜色已深，好在圆月当空，将道路屋檐都照得清清楚楚，麴崇裕走在路上，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烦闷之心不由更盛，突然听见身后脚步声响，却是风飘飘已跟了过来，上下看了她好几眼，转头继续往回走。

    风飘飘被看得心里发毛，到底不敢走得太近，保持着落后几步的距离，一路默默的跟着他走到了坊外的大路。麴崇裕却突然脚步一顿，风飘飘也忙收住了脚。麴崇裕却并不说话，良久之后才突然叹了口气，“飘飘，你今年多大了”

    风飘飘心里好不纳闷，只能低声道，“今年二十一了。”

    麴崇裕“嗯”了一声，沉默了许久又道，“三年了飘飘，你”停了片刻才道，“你也不小了，想没想过要寻一个什么样的人”语气竟颇有几分艰难。

    风飘飘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抬头看见麴崇裕站在离自己不过两步远的地方，月光映着那张俊美的脸孔，看去就如玉雕一般，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异样。

    她的心跳得更快，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多谢世子挂念，飘飘想寻的人世子也认识的，是大沙海徐娘子的弟弟，小懋棋的舅舅，他已经等了飘飘好几年。”

    麴崇裕的脸色顿时有些发僵，停了片刻才哈哈的笑了一声，“原来是他如此甚好你们成亲时，我定会送份大礼。我，回府了，你也先回吧。”说完转身便走，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

    风飘飘目送着麴崇裕的背影在月色中渐渐远去，若不是脚步中的那点狼狈，大概便是谪仙也不会比他更挺拔飘逸她不由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曲水坊的坊门，脸上却慢慢露出了笑容。世子的确高贵俊美，可她风飘飘为什么要嫁给一个连自己多大年纪都不知道的夫君为什么要做个妾室她的夫君，应该就该像今日的新郎，眼里心里都只有新妇子一个说起来，那个平日精明强干，看见自己却只会憨笑的徐二郎，自己也的确该给他一个答复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墨玉般的天空上，那轮圆月皎洁圆满得不可思议今夜的月色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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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光阴如箭 世事难全

﻿    西州城的秋天没有落叶，只有一阵一阵渐渐带有凉意的西风，带来季节变化的讯息。到了日头西斜的时分，那风中的寒意便愈发明显起来。

    琉璃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依然十分清朗的天空，轻轻的叹了口气。龙朔二年的这个秋天，似乎比往年都来得早，这也许意味着一段格外寒冷漫长的冬日。对于六年来一入腊月就会病上一场的她来说，这可着实不是什么好消息。虽说比起显庆元年的那场凶险到极点的大病，后面这五年的风寒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可是

    小檀拎着一个食盒，脚步轻快的走了进来，看见站在院子里发呆的琉璃，嬉皮笑脸的凑过来看了几眼，“娘子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又拉长了声音笑道，“阿郎再过一日便回来啰”

    琉璃回过神来，瞟了瞟小檀那张笑嘻嘻的脸，眉头一皱，疑惑道，“他们是明日便回来么我怎么记得还要两日”

    小檀得意的点头，“绝不会错，小檀数着日子呢”

    琉璃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阿成若是晓得有人这般数着日子等他回来，一定会欢喜得很。”

    小檀的眼睛睁得溜圆，停了一停才跺足道，“娘子又取笑婢子了”如今她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亲，只是此时那张依旧光洁的圆脸上，羞恼的表情看去却与当年没什么两样。

    琉璃哈哈大笑，心情顿时愉快了许多，又瞅着小檀笑道，“你怎么一着急又把婢子给带出来了当心阿成他不依。”

    小檀“哼”了一声，“他敢”

    琉璃一本正经的点头，“也是，谅他也不敢”

    小檀是显庆三年成的亲，头年冬天，苏定方以一万精兵大破贺鲁十万联军，活捉了贺鲁父子，裴行俭则一直随军协助苏定方约束士兵、安抚突厥各部，除了为各部划定疆界、修路设驿、抚贫问疾之外，又将唐军所获的贺鲁部全部牲畜财物都还于了他们。突厥十姓自此诚心归唐。此后，阿成也得了一转的军功。如今他虽是依旧跟着裴行俭办差，却好歹有了身份，身为他的正头娘子，小檀自然不能再把“婢子”两字挂在嘴边。不过，面对伶牙俐齿的小檀，阿成倒是轻易不敢高声的。

    又被琉璃打趣了一回，小檀不由恼得咬起了下唇，眼珠转了转，突然展眉笑道，“娘子还是莫在院子里吹风了，今日已是白露，这是阿燕姊姊特意给娘子准备的汤药，娘子须得乘热喝了才好。”

    琉璃兴致勃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顾不得搭理小檀眼里的促狭，只是看了看她拿着的那个食盒，忧伤的叹了口气，“端进去吧”

    一杯白水，一碟果脯，左右护卫着一个六寸的白色瓷碗，揭开盖子，是满满一碗卖相可疑的酱黑色药汁。当那浓浓的药味随着热气蒸腾而起，琉璃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对联着川字的倒八字眉。

    伸手摸了摸碗不算太烫，她坐在那里深呼吸了两口，端起碗闭上眼睛就咕嘟咕嘟往下喝。一口气喝了大半，忙喝了口白水，又歇了口气，到底还是分三次喝完了，这才抓了个果脯塞进了嘴里，苦着脸嘟囔了一句，“阿燕熬的药怎么越来越难喝了”

    小檀在一旁笑道，“这头一回原是难喝些，日后娘子喝惯了便会好些。”

    想到这种隔三岔五就要喝上一碗药的日子足足还会有好几个月，琉璃的脸顿时皱得更像苦瓜。她自认为算不上娇气，可阿燕牌补药的威力却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苦”字能概括得了的，那股混合着苦、涩、辛的怪味，便是吃苦耐劳如她，也是一想起来就了无生趣。

    阿燕的手艺小檀也领教过，此时脸上原先的那点得意早已换做了同情，上前在果脯的碟子中挑了一个金黄的杏干递给琉璃，“这个又甜又香，解药味是好的。”又笑道，“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阿燕姊姊的药的确是难喝，对身子却是极好的，娘子也知道小檀去年生开儿时不大顺，若不是吃药，怎会好得那般快”

    琉璃默默的嚼着杏干，只觉得嘴里的药味似乎更浓了一些。阿燕的药自然是不差的，如今在西州城，谁不知晓韩医师的娘子也是治妇人病的行家里手这两年，她手下治好的妇人只怕已很是不少。说起来，自己这几年的寒症倒是一年比一年轻些，但愿今年不要再犯她摇摇头抛开思绪，抬头笑道，“开儿的咳嗽好些了么”

    小檀笑着点头，“昨日夜里就不曾咳了，他倒是比叶儿省心些。”

    琉璃笑道，“叶儿如今身子也好了，听说前天还把小飞敲了一头的包。”

    小檀“唉”了一声，“她再不敢了，我已狠狠的揍了她一顿，一个女子家，满坊追着比自己大半岁的哥哥撒泼，像什么样子偏偏小飞和韩姊夫便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老实得可怜。”

    叶儿又挨揍了琉璃不由皱起了眉头，“你打她做什么，她长大了自然会好，再说，”她笑着上下打量小檀，“我怎么觉得，叶儿的性子只怕是随了你”

    小檀嘻嘻一笑，“哪里的话，小檀若有这么大的胆子，早被打杀了”停了片刻，神色间有些感慨，“叶儿他们是有福的，都是娘子和阿郎的恩典”

    琉璃忙摆手，“什么恩典，不过是托了西州的福。”若在长安，奴籍良籍等级森严，要让他们得一个良人的身份，岂是这么容易如今阿燕和小檀都是拿着工钱的管家娘子，虽然家中也重新选了两个伺候内院的婢女，感觉上到底还是略隔了一层。

    小檀也转了话题，“不知这回阿郎他们能打到什么好皮子，倒正好是做裘衣的时节了”

    门外一阵脚步响，门帘一挑，露出阿燕丰润的身影，先是问了声，“娘子用过药了”见了案上的那个空碗，便皱眉看向小檀，“你把帖子给娘子看了么”

    小檀一拍脑门，“我竟给忘了个干净”说着忙不迭的掏袖口。

    琉璃忙道，“什么帖子也值得你跑这一趟，还不快坐下”接过小檀递过来的帖子，一看署名，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阿燕已有六个多月的身子，行动间倒还极为利索，笑着向琉璃行了礼，“是祇夫人下的帖子，送帖子的管事娘子已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我自己进来问一声，礼数上周全些。”

    琉璃合上帖子，神色变得有些淡，“便说多谢夫人想着我，我定然会去叨扰。”

    阿燕怔了一下，“娘子”

    琉璃扬眉一笑，“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祇夫人难不成还能吃了我”

    阿燕和小檀相视一眼，还是阿燕先笑道，“那我便出去回话了。”

    琉璃点头，“你走慢些，莫着急。横竖她们也等得起。”想了想又道，“你身子也重了，待阿郎他们回来，便在家歇了吧。”

    阿燕笑道，“不打紧。”挑帘出门而去。小檀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屋里有了片刻的寂静，琉璃看着门帘出神半晌，突然道，“小檀，你今年想要一件什么样的坎肩”

    小檀心里一松，笑了起来，“我已有一件兔儿毛的，阿成说这次要多打几只兔子，给叶儿和开儿也各做一件。”

    嗯，那两个粉嘟嘟的小家伙，穿上雪白的兔毛坎肩，定然像画上的娃娃琉璃微微一笑，没有做声，心里突然有些异样。

    小檀眼尖，心里一突，忙道，“我看娘子的那件狐皮坎肩好是好，只是样子到底不大时兴了，今年要重新做一件才好。”

    琉璃也打起了精神，“如今西州时兴什么样子”

    两个人正随意说着闲话，只听前面院子似乎一阵喧哗，随即便是一阵咚咚的急促脚步，小婢女紫芝的声音里满是欢快，“娘子，娘子，阿郎他们回来啦”

    琉璃“腾”的站了起来，几步走出门去，裴行俭的身影已出现在院门口，看见琉璃，微笑着快步走了过来。秋阳将坠，将天地间染得一片金黄，也把裴行俭明显晒黑了的面孔映得分外温暖明亮。五年多的时光，几乎没在琉璃身上留下太多印记，却让裴行俭变得更加沉凝稳重。琉璃不由也笑了起来，“怎么今日便回来了不是说明日到家么”

    裴行俭上下看了她一眼，眉目间更是舒展，“昨日阿成提了一句，才想起今日便是白露，按理你该服药了，却没想到回来正是时候”不等琉璃发问又道，“今日阿燕可记得熬药待会儿云娘也要来看你，说是要把她得的好东西送你。”

    琉璃叹了口气，“阿燕怎会忘了此事刚刚吃过。云伊这回打到什么了”

    裴行俭笑道，“是玉郎为了哄她高兴，赶了只狐狸到她马前，她已得意了三四日，待会儿你记得夸赞她一番。”

    想起云伊得意时的模样，琉璃忍笑点头，“你放心，我定会夸得她把世子府所有的狐皮都送给我”

    裴行俭大笑起来，“这主意使得”进门净了手面换了外袍，这才伸手包住了琉璃的手，点头，“今年果然又好些了。”

    琉璃在心里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这还不到八月，自己的手能不暖和么裴行俭却一眼又看到了案上放的那个帖子，拿起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我已听说此事了，这便帮你回了她罢。”

    琉璃瞟了他一眼，“祇夫人到底与别个不同，我已是应了，你放心，我应付得来。”

    裴行俭笑道，“你自然应付得来，只是那些原是我的主意，何须你去应付她们”

    琉璃心道，这话说出去也要有人信不是只能笑了笑，“横竖也许久不曾见镜娘她们了，不过是个家常小宴，你也太草木皆兵了。”她实在不愿多说这个话题，随口便问道，“适才你说什么回来得正是时候”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朝廷的敕书下来了，任苏海政为安西大都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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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挥金如土 无知无畏

﻿    苏海政琉璃怔了一下才道，“怎么会是他”显庆元年的那场屠城风波之后，此人一直依然当着他的伊州都督，不曾听说有什么动静，怎么突然便提拔成大都护了。

    显庆三年，突厥十姓归唐，设于西州的安西都护府便迁回了龟兹，升级为安西大都护府，西州这边则改为西州都督府，裴行俭依旧是都督府的长史。而安西大都护则是当时领兵平了龟兹国叛乱的大将军杨胄，两个月前，杨胄病逝，谁是下一任安西大都护，这边的猜测也颇多，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位伊州都督。

    裴行俭倒是神色平静，“如今圣上心思大约都在百济与高句丽上，西疆这边派不出人来，如今能当大都护者，无非伊、庭、西三州长官，麴都督一则到底不是唐人，二则性子也平和了些，吐蕃日渐坐大，虎视眈眈，麴都护守成也罢了，难道还能挥军以抗吐蕃如今的情形又不是三年前那般，因此，苏都督能任此职也不算什么出奇。你放心，他虽是大都护，却也不能管到西州的日常事务上来，不过是麴都护每年要去龟兹拜访一番，我这做长史的，倒是躲得开。”

    琉璃心里松了口气，忍不住又问道，“不是还有一个庭州么”

    裴行俭笑了起来，“如今的庭州刺史乃是来济。”

    琉璃顿时有些发窘，自己在西州这些年，竟是不知与西州相隔最近的庭州的刺史，便是当年那个坚决反对皇帝立武则天为后的宰相来济记得前几日的邸抄上还记着武皇后今年六月间又诞下了一名皇子，还因此大赦天下，恩宠之隆，似乎有增无减。就如裴行俭所说，三年前朝廷早已彻底清算过一遍，如今的确无需再过于忌惮与长孙无忌有旧之人，但也不至于会提拔来济去当安西大都护。

    裴行俭笑着轻轻捏了捏她微红的脸颊，“你原是不用知道这些。”不知想到什么，笑容却慢慢的淡了。

    琉璃瞅着他脸色有些不对，忙道，“怎么了”

    裴行俭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只是突然想到，如今似乎也只剩下来刺史”

    琉璃立时明白了过来当年那些反对武则天的人中，地位最高的长孙无忌、禇遂良、柳奭、韩瑗已悉数丧命，除了禇遂良去世得略早，其余三个都是在三年前的清算中殒命，随即被抄家，亲族悉数流放岭南，朝廷上姓柳、姓长孙的官员也被大批贬黜。好在西州到底远离风暴，大部分西州官员甚至都不了解那邸抄上一行行的消息和裴行俭会有什么关系。只有裴行俭自己心情有些低落。麴崇裕拉他出去喝了两日酒，云伊大概是得了麴崇裕的提点，也来语无伦次的宽解了琉璃一回。琉璃不由哭笑不得，她固然是半点都不担心的，而裴行俭担忧的也绝不是自己的前程。

    看见裴行俭眉头微蹙，琉璃正想开口，裴行俭已提起精神换了话题，“我这次带回了新鲜的鹿肉鹿血，已交给厨娘了，你晚上要多吃一些。”

    这几年西州无事，一年至少两次的出门行猎便成了西州官员们的例行公务，裴行俭也十分喜欢，每次回来都会带上好些鹿血鹿肉，琉璃早已对此兴致缺缺，却还是笑着点头说了声，“好”又问道，“你这次可有猎到什么好东西”

    裴行俭扬眉一笑，“你可见我哪次落空过”他似乎也不想在屋里多呆，携住她的手便往外走，“你跟我来”

    前院针线房边上的库房里，地上已放满了初步风干的皮毛，管家老何正在翻翻拣拣，一见琉璃便笑道，“娘子快来看，此次阿郎猎了好几只赤狐，毛色都极好。”

    琉璃走近一看，果然有六七张棕红狐狸皮，还有两张狼皮，若干獭皮、兔皮之类，她看了一遍，点头道，“果然又够做件狐皮坎肩了。”又回头问裴行俭，“此次不曾猎到大野物”

    裴行俭笑道，“我和玉郎都猎到了一头豹子，横竖家里豹裘都有两件了，索性便送了他。你看看还想做些什么”

    琉璃笑了笑没做声，这几年她才发现，裴行俭是个手头极其散漫的，库房里这些皮毛，估计最多是他猎物里的一半。即便如此，但凡自己几天之内没想好用途收到一边的，转眼也会被他送个精光。因此西州大小官员打猎时都喜欢和他一处，而家中库房虽然每年会收进上百张皮子，自己若是临时要想做什么皮毛物件，却要上市坊去买

    只是这几年流水般从他手上送出去，不但有皮毛美酒金银器皿，还有那些感恩戴德的突厥都督、叶护们送来的舞女艳婢，琉璃对此倒也心平气和，随手指了几张獭皮，“这几张颜色还好，留着做些手笼、护膝吧。”

    老胡笑嘻嘻的应了，吩咐人进来将琉璃挑中的皮毛都抱出去泡入清水，明日好进一步清理、鞣制。琉璃耐不得库房里的味道，转身到了外面，还未立定，就见云伊满面春风的进了院门，一见琉璃就笑道，“姊姊，你快来看看，我前几日亲手猎了只黑狐”

    琉璃赶紧露出了几分惊讶的表情，“黑狐”

    云伊眼睛越发明亮，献宝般的拉过身后的婢女，“便是这张”那婢女手里捧着一张完整狐皮，除了尾巴尖端的一点白色，其余地方都是乌黑发亮。

    琉璃看了两眼，真心的叹了句，“当真是少见”

    云伊笑得眼睛都弯了，“我打猎也打得多了，还是第一次猎到黑狐，这西州也就姊姊配穿它，姊姊不许推脱”

    琉璃顿时很想望天云伊这句话要让那些西州贵女官眷们听见，不知又要招惹多少麻烦，偏偏云伊自己是个对麻烦毫无感觉的人，想到屋里的那张帖子，她不由摇了摇头，“你给十张我也敢收，只是什么配不配的，此话还是少说些罢。”

    云伊只听了前面半句便兴高采烈的吩咐婢女，“你去把这皮子送给老何，”回头又问，“姊姊你说什么”

    裴行俭一直站在库房门口，此时才淡淡的道，“云娘，祇夫人可跟你说了都护府明日有小宴”

    云伊听到他的声音，神色立刻收敛了许多，叫了声“姊夫”，又茫然的道，“我只是回去换了件衣裳便过来了，无人与我说过什么，横竖什么宴的我都不爱去，那样的吃酒说话，还不如坐在屋中等明年下雨”

    裴行俭低头咳了一声，停了片刻才道，“明日你还是陪你姊姊一道去的好，此事与你或许也有几分干系。”

    云伊“咦”了一声，挠了挠头，“我都半个月不在西州，半年不曾跟她们说过话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琉璃早已忍俊不禁，挽了她的手便往内院走，“我慢慢告诉你。”待云伊在屋里坐下才道，“也没什么，你也认得的那位张夫人，前几日到我这里旁敲侧击了一番，意思是长史如今该娶个平妻或纳个贵妾，被我回绝了，祇夫人多半是想乘你们回来之前圆了这事儿。”

    云伊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张夫人真真是太闲了，怎么又找到姊姊头上了她难道又看上了姊夫”

    这叫什么话琉璃心头顿时涌上了深深的无力感，想了片刻还是问道，“世子后来都不曾与你说过，她为何会找到你”

    云伊摇头，“他只是笑了一通，说我答得好，再没说旁的。”

    琉璃揉了揉了额头，云伊的确答得好半年前这位张夫人找到云伊，拐弯抹角、明示暗示不知说了多少，她居然一句都没听明白，待到张夫人终于急了，跟她说做女子的要贤惠大度，要替夫君着想，世子身份高贵，得有一个与他身份匹配的高门女子，才能帮他打理事务。云伊才终于听懂了，却回道，“难道你想嫁给玉郎”张夫人顿时气得哆嗦了起来，好容易呵斥了一句。“你胡说什么”云伊便跟上了一句，“你既然不想嫁他，为何要管他的事是太闲了么”这位以会说话著称的张夫人当场仰倒，被婢女们扶出了世子府，从此满西州的贵妇再没有一个敢跟云伊啰嗦半句。

    看着眼前这张欢乐的笑脸，琉璃一时简直有些怀疑人生：也许，她也应该直接点不用去考虑什么张氏与祇氏都是西州最顶尖的高门，去考虑祇氏终究是麴都护的夫人，去考虑那些名声传闻

    云伊得意洋洋的笑道，“玉郎还说，若是下次还有人不识趣，便是长辈们，我也不用给她们留面子”

    琉璃只能深深的叹了口气，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云伊就够可以了，怎么还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麴崇裕有这么教人去闯祸的么麴崇裕把云伊当成什么了

    对于云伊和麴崇裕的事情，她其实一直不大看好。云伊当初知道父亲去世，部落中已是兄长当家，便说她不想回去，想和麴世子在一起。琉璃很是吃了一惊，又苦劝了她半日：麴崇裕在长安有妻有子，嫁给他只能是妾室，而且西州高门也不会把一个突厥贵女放在眼里云伊却诧异的看了琉璃半日才答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琉璃顿时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往无前的奔向那个叫麴崇裕的火坑不过，除了开始时很是吃了些苦头，这几年麴崇裕待她竟是十分宠纵，便是都不带家眷行猎，她说一声要去便也应了，人人都觉得云伊占了大便宜，似乎只有琉璃一个人是在杞人忧天

    云伊见琉璃愁眉苦脸的表情，笑得更欢，“姊姊你莫不是担心明日去都护府还会遇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张夫人你放心，云伊陪你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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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盘根错节 如意算盘

﻿    和琉璃一道用过晚膳，云伊又足足消磨了半个多时辰，把自己这次打到的所有猎物都描述了一遍，直到院内传来“麴世子过来了”的通传，才意犹未尽的起了身，“姊姊，明日你等我一起去”

    琉璃笑着点头，将她送到前院，只见麴崇裕与裴行俭竟是在书房里，不知谈些什么，见到两人却默契的停了话头。裴行俭只微笑道，“明日还须云娘辛苦一趟。”

    麴崇裕看了云伊一眼，挑了挑眉，“好说全西州，原也只有她能克住那些长舌贪心的妇人”又对云伊道，“你只记得莫让人欺负了去，别的都不必管”

    云伊扬起了头，“我何时教人欺负过”

    麴崇裕轻声一笑，他已到三十而立之年，面容变化不大，气度看去倒比早先要沉稳几分，但这一笑之间，眉梢眼角依然全是风流，语气里更是一派不羁，“我这不怕你见到这个夫人那个夫人，忘了么”

    琉璃不由哽了一下明日的主人不是旁的夫人，是祇夫人，论理两人都该叫声“庶母”的麴崇裕是怕云伊对她太客气了么她正想开口，麴崇裕已笑着抱了抱手，“多有打扰，我这便领她回去了。”说完转身拖了云伊的手便往外走。云伊回头笑着挥了挥手，跨出门槛时悄悄踩住了麴崇裕的袍角，麴崇裕身子微微一晃，警觉的停下脚步，一把将云伊揪了出去。

    这对活宝的岁数到底长到什么地方去了琉璃望着俩人的背影，不由哑然失笑。裴行俭也笑了起来，回身从书房里取了本书，“这套杂记你可曾看过”

    琉璃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西京杂记”四个字，笑着摇头，“不曾看过。”

    床头暖暖的烛光照在入秋刚换的杏黄色绸帐上，那些刺绣的折枝菊花显得分外娇娆，琉璃散了头发换了中衣，靠在裴行俭的肩窝里，听他一字字念着杂记里那些短小有趣的故事，听着这最熟悉不过的温润声音，心头渐渐变得一片安宁。

    床头案几上的蜡烛“啪、啪”的响了两声。琉璃身子一动，裴行俭放下书道，“今日先念到这里罢，我来。”他斜签着身子拿起竹剪，将卧羊烛台上的几支蜡芯都剪得平齐，这才靠回床头。

    琉璃把书拿在手里，略翻了翻，轻声道，“我怎么不记得家中有这书”

    裴行俭笑道，“西州这种杂书不多，这两卷西京杂记还是麴玉郎托人从长安带回来的，今日送过来，大约是想着还我那张豹皮的人情。他看着率性，心思却是极细的。”

    琉璃略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裴行俭说得对，麴崇裕不是爱占便宜之人，这几年里，白叠坊那边她再没出过几个主意，但那四成的利，却是一年比一年多她不由皱起了眉头，“我当真有些不明白。”

    裴行俭笑了起来，“你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待云娘”

    琉璃叹了口气，“我的确不明白，云伊她性子直率，又是草原上长大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可麴世子怎么也不提点她一些得罪了祇氏，于云伊又有什么好处”麴崇裕对云伊的宠，有种不管不顾的胡闹劲头，她每回笑过之后，心里总是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安。

    裴行俭沉吟片刻，“你可知张氏、祇氏她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琉璃只能摇头，她也想不明白，张氏祇氏她们以前在云伊面前絮叨也就罢了，怎会突然管到自己头上来

    裴行俭淡淡的道，“麴都督的身子有些不大好了，今年两次行猎，他都不曾去。”

    琉璃侧头看了裴行俭一眼，更是纳闷，麴智湛没出城游猎，是因为身子不好了么不过，这跟她想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裴行俭笑着拍了拍琉璃，“你也知道，西州这些高门里，以敦煌的张氏与祇氏最是显贵，两家世代通婚，麴氏族人里也多有他们的血脉。”

    他停了停，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些世家最是看重家族前程，为保门庭不衰，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原先的高昌国，这些大姓关系盘根错节，高昌上至王侯，下至门吏，都为他们所把持，那样自是千好万好。只是如今时过境迁，麴都护在时还好说，他重用的幕僚官吏，多是高昌旧人，可他若是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这些高门又该如何令官府依旧为他们所用最把稳的法子，自然还是两姓之好，婚姻之实。”

    “论理，麴玉郎若能子承父业，他们最是乐见，可麴玉郎性子高傲，心思飘忽，不在他身边放一两个自家女儿，这些人终究不大放心。以前世子府中不收女子，谁都无可奈何，云娘去了后，这几年他们在玉郎这边已试探过无数回，都被他毫不客气的挡了回去，如今麴都督身子不大好，他们大约也是急了，这才想到要从云娘这边入手”

    琉璃恍然点头，难怪麴崇裕巴不得云伊让这些人多吃些苦头。他的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她们如此算计于他，他大概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正好借着云伊出这口恶气吧只是，“如今，她们是见云伊那边不好下手，退而求其次”

    裴行俭笑道，“也不尽然，这回朝廷的敕书一下，麴家那边大约是早几日便得了消息，他们看着日后世子这边只怕把握不大，这才会把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这些人，惯是借着最冠冕堂皇之言，行最阴私刻薄之事，你越是以礼相待，她们越会以势相欺，我若早些回来，定不会让你理会她们。”

    琉璃这才明白过来，此次是苏海政而不是麴智湛当上了安西大都护，让这些人发现朝廷似乎更愿意重用唐人，那么麴智湛若是去世，也很可能是裴行俭而不是麴崇裕继任西州都督。自己的情况如此，自然看起来比麴崇裕那边还要有机可乘得多。利字当头，难怪这些历来不大瞧得上自己的西州贵妇们，居然开始关心自己日后的打算，苦口婆心的教育自己要做个贤妇却不知这样的做派，她早就在临海大长公主身上领教过了

    她冷冷的点头，“我明白了，明日之事，我自有分寸”只是想到她们看中的“可乘之机”，不由还是皱起了眉头。

    裴行俭揽住她的手臂紧了一紧，声音却变得轻快起来，“琉璃，你莫胡思乱想，你便算信不过我，也该信李公我不是无后之人，你的面相更是少有的齐全，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我如今身子都不大好，自是先养好身子要紧，待身子好了，自是什么都会有。”

    他自不会是无后之人，琉璃记得明明白白，可她自己么，她不记得了，也不敢去细想只是想到裴行俭每年也装模作样的跟着自己喝上好几天汤药，说是当年喝酒太多伤了身，也要好好调养，她的心中不由一片柔软，转身抱住他，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口。

    耳边传来最熟悉的心跳声，琉璃轻轻的出了口气但愿那位李大神棍的预言都能中

    裴行俭揽紧了她，低声笑道，“我只怕你日后嫌我烦你，让你太过辛苦”

    琉璃只是轻轻笑了笑，静了片刻，索性换了个话题，“我还是有些不大明白，我原先便听闻祇夫人经常劝着云娘要大度贤良，似乎还颇有心把自家侄女塞给她做姊妹，如今咱们的事情，她又掺了进来她好歹是世子的庶母，祇家有她，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裴行俭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此事西州高门都心里有数，你与她们来往得少，才会不知道这段缘由，麴玉郎他，并非麴都护亲生。”

    琉璃吃了一惊，转头看着裴行俭，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裴行俭微笑道，“我难不成还能哄你麴玉郎的亲生父亲是麴都护的长兄，做过几日高昌国王的麴郡公，大约是因麴都护膝下空虚，到长安后才过继给他的。至于祇氏，则是麴都护回高昌后娶的侧室，日后只怕也不会去麴家，她待麴玉郎既无生恩亦无养恩，连情分都谈不上，又如何能干预他日后的公务”

    这样说来，这位麴崇裕，当初其实是高昌国正经的王子，西州是他家世代的地盘，难怪当初心心念念要跟裴行俭作对琉璃摇头叹道，“原来如此。”那个祇氏，其实也是心慌的吧只是她隐隐觉得有件事似乎不大妙，还想再问，裴行俭的双唇已贴上她的耳垂，声音低得不能再低，“莫再想别人的事了，琉璃，这些天，你想我不想”

    “呼”的一声，五支蜡烛熄灭了四支，杏色的绸帐顿时变得半明半昧，连盛放的菊花都染上了浓浓的柔媚气息。

    第二日一早，裴行俭依旧是寅正便起了身，轻手轻脚穿了靴子，听见身后略有动静，回头一看，琉璃已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裴行俭笑着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还早，你先睡会儿，我让小米到时辰了唤你起来。”

    琉璃“嗯”了一声，裴行俭穿上外袍时，却又听见了她微哑的声音，“今日晚间我不想再吃鹿血肠，你叫他们不要做了。”

    裴行俭一怔，笑了起来，“怎么想起了这个”

    琉璃道，“你不知道么鹿血肠原是要一早便要开始准备的。”说着竟是越来越清醒，“今日还要去赴那个午宴，还有好些皮毛要看着他们收拾，我还是起来罢。”

    裴行俭有些意外的回头看了一眼，突然笑道，“早知你精神这般好，我原不该”琉璃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把，裴行俭哈哈一笑，收了话头，“我先出去活动下手脚，回头咱们一起用早膳。”

    琉璃看着裴行俭的背影，隐隐觉得有件事情忘记了问他，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直到用过早膳，送他出了门，这感觉还是若隐若现。她处置完家务收拾了一番，还没出门，便听小婢女紫芝在帘外笑道，“娘子，云娘来了。”

    琉璃不由“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老天，自己的记性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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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直言不讳 寸步不让

﻿    挑帘进来的云伊，身上还带着一股早间特有的清新气息。她头上戴着锦绣小帽，身上穿着浅绯色翻领对襟衫和碧色条纹收口裤，腰间的玉带上，香囊小银刀都挂了个齐全。若是别人穿得如此桃红柳绿，难免会有些俗艳，可衬着她脂粉未施却唇红齿白的面孔，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便如树梢上刚刚盛开的海棠花。

    琉璃心头正有几分怔忪，一时只是看着云伊发愣，云伊已笑着转了个圈，“姊姊，你看我穿得好不好”

    琉璃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好看得紧，西州城里也就是你能这么打扮。”云伊这两年真是越来越美，只是这样美丽的女子，难不成也要像祇氏一般

    云伊看了琉璃一眼，拍手道，“姊姊打扮才是好看”上来亲亲热热的挽住了琉璃的手，“咱们这便过去。”

    云伊的步子极快，一路又说又笑，琉璃心里有事，恨不得立刻找到裴行俭问上一句。等抬眼看时，面前已是麴府的大门。站在门前迎客的，却是她已有些日子没见的麴镜唐。她穿着浅碧色的衫子与白绫裙，头上只戴着一枝羊脂玉的钗子，整个人就如在云端般清清淡淡的不沾尘气。

    见到云伊，麴镜唐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待互相见了礼，秀眉微挑，“人也齐了，你们来得倒正是时候。”

    看着眼前这张秀雅的面孔，琉璃心里早是一动，她以前就觉得麴镜唐与麴崇裕生得很有些相似，亲兄妹也不过如此按裴行俭的说法，他们可不正是嫡亲的兄妹难怪她待云伊与别个不同，连带自己也沾了些光。她笑着点了点头，“是我们来迟了。”

    云伊也笑道，“镜娘你今日也来做客我倒是来对了”

    麴镜唐引着两人往里走，语气依然是淡淡的，“我却是来错了，早知云娘会来，今日我何必多此一举”

    琉璃不由笑道，“哪里的话，我领情得很。”

    麴镜唐瞟了瞟她，原本清冷的笑容里倒是多了几分暖意。

    堂屋的门帘早已卷起，随着婢女们的通传，琉璃迈步进去，毫不意外的看见了好几张变了颜色的脸，心里好笑，微微屈了屈膝，“祇夫人。”

    祇氏忙起身笑道，“库狄夫人快请坐下。”说着细细打量了琉璃一眼，只见她穿着雪青色单丝罗衫，象牙绫裙上斜斜的绣了两支淡墨桂花，挽着深碧色卷草夹缬披帛，静静的站在哪里，自有一股清雅之气扑面而来，心里不由微觉怅然，这库狄氏听说每年都病得七死八活的，可怎么看着倒是越发清丽了只是瞟了瞟她纤细单薄的腰身，心里还是定了些她与那裴守约成亲也有七八年了，腰身还是处子一般，哪里是能生养的模样子嗣这种事情，却不是靠着夫君的一味宠爱便能无视的。她但凡有一丝明理，也该给自己找条后路。

    祇氏身边坐着的夫人们也纷纷起身，多是琉璃识得的熟面孔，除了那位嫁入祇家的张夫人，那郭夫人、卫夫人都是都督府两位主簿的夫人，最是常来常往，另外一位小祇夫人则是祇氏的妹子，说是家宴，倒也是人数合适。琉璃原以为会看见几张年轻娇美的脸孔，竟是落了个空，心头倒是微觉纳闷。

    云伊日常礼数上倒不会错，也跟着行了礼，“云伊今日得闲，前来叨扰了，请夫人莫怪”

    一听这个“闲”字，张夫人的颜色不由越发难看，倒是祇氏笑着柔声道，“云娘说的哪里的话，你和库狄夫人肯赏光过来，我是求之不得。”

    其余几位夫人也起身与琉璃和云伊相互见了礼。张夫人终于还是笑了一声，“阿史那娘子原是贵客，往日那般下帖子请娘子出席，娘子都是一年半载的不肯露过一面的，今日却是不请自到，真真是我等的荣幸”

    云伊也不管婢女们如何伸着手想把她引到下首落座，笑嘻嘻的挨着琉璃坐了下来，“好说，我虽然忙了一些，却是爱凑热闹的。只是和你们在一处，我一说话大家便胃口不好，平日里哪好意思过来今日不过是姊夫和玉郎道，我还是陪姊姊过来一趟才好，我才厚颜来领夫人的宴席，张夫人可是此刻便没胃口了”

    满屋子都静了下来，张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才好，又暗暗的有些心惊，裴长史和麴世子都让这位阿史那氏过来，其中的深意祇夫人咳了一声，笑道，“云娘说话真真是有趣，不知今日你想喝些什么”

    云伊想了想道，“昨日玉郎带回来的桂花春似乎还可口。”

    祇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还真会挑这桂花春是兄长刚从长安那里托人买到的，她昨日见麴崇裕来了，才给他们父子送了一壶过去，没想到世子竟破天荒开口向她又要了一小瓮，自己还欣慰了半日，却原来是为了她转头看向婢女，“待会儿开席时记得拿上来。”又对众人解释道，“那原是烈酒，却不是此时喝的。”

    郭夫人便笑道，“阿史那娘子真是女中豪杰，还未开席，便要饮酒，难怪满西州的女眷，只有娘子能跟他们去狩猎。”

    云伊顿时眉飞色舞，“郭夫人也想去狩猎让主簿带上夫人去便是其实除了有多半日子不方便洗漱沐浴，别的我看都好”说着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谈起骑马打猎、风餐露营之事。

    好容易等云伊的话告一段落，郭夫人忙干笑了两声，“阿史那娘子不让须眉，我等哪能相比”

    祇夫人也笑着看向琉璃，“今年秋凉得早，不知夫人身子可还好”

    琉璃心里一动：来了含笑回道，“托福，比往年倒是好些。”

    祇夫人上上下下的看了琉璃好几眼，笑着点头，“看夫人气色，果然比往年强些，想是将养得好。”

    琉璃笑而不语，一边的卫夫人便笑道，“库狄夫人到了西州七年，看着竟是半点也不曾变过，可见平日是舒心的。我等不晓得有多羡慕”

    琉璃淡然笑道，“卫夫人过奖，我不过是性子疏懒，不愿管事，好在家中人口事务也都极简单的，让我躲了这个懒而已。”

    张夫人前几日吃了瘪，又被云伊抢白了几句，正是一肚子郁闷，闻言便点头叹道，“西州城谁不知库狄夫人原是个有福的，像我们这些人，不知欠了多少儿女债，又不知要操多少后院的心，只是为了日后能得一个安稳热闹，少不得如今强撑着挣命罢了，唉，比不得库狄夫人心宽。”

    琉璃抬眼看着她，微笑道，“张夫人原是周全人，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福分，我是不会去强求的。”

    张夫人一怔，看见琉璃一脸的不以为意，心里微闷，脸上反而满是笑容，“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此话倒是有些意趣，库狄夫人果然是通透之人。我等后宅妇人，原是应以安顺为务，若是没有，的确还是莫去强求才是”

    云伊睁大了眼睛，一时有些听不明白她们到底在打什么机锋，奇道，“莫强求为何不能强求”

    琉璃本来心里已隐隐有了些怒气，听见云伊的话又有些好笑，在这个丫头看来，喜欢上的东西便去强求，乃是天经地义，不过她只会明着来，却绝不会这样藏着掖着的打别人的主意，这些人怕与她打交道，怕就是这种明来明去的坦然。既然如此，自己何苦与她们再弯来绕去的受那份累

    想到此处，她扬眉笑了起来，“张夫人说得好，命里无时莫强求富贵权势，人人都欢喜，百代兴旺，家家都企盼，可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之事却不知事有兴衰，月有亏盈，才是常理。这也罢了，大家都是痴人，不过所痴之事不同而已。最让人感慨的，却是那种打着为旁人着想的幌子，打着给自家谋利的算盘，这是真当除了自己，世上的人都是傻子么”

    此言一出，张夫人的脸顿时腾的一下涨得通红，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连坐在一旁的麴镜唐都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琉璃平日并不喜欢与这些西州官眷来往，但交往之时都极为沉默守礼，人人都当她是有些胆怯。前几日张夫人找上门去啰嗦，她也只是客客气气的婉拒了，谁能想到她说话也能如此不留情面，比阿史那云伊不差什么，词锋之锐利，更是比那位更难招架得多。

    麴镜唐嘴角有笑容一闪而过，端起杯子道，“云娘，今日的梨浆我喝着似乎比平日酸些，你觉得如何”

    云伊正笑嘻嘻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听到这声问才回过头来，奇道，“是么我喝一喝看。”

    郭夫人与卫夫人也忙插嘴，一个说果然如此，一个说还好，话头这才岔开了去，张夫人回过神来，一脸不忿还要开口，祇氏已向她轻轻摇了摇头，也端起了杯子，优雅的品了一口，微笑道，“果然是众口难调，我喝着觉得还好，旁人喝着便觉得酸，原是常事，只要能解秋燥便是好的。”

    她神色如常，屋里的气氛也松了下来，一屋子人开始说些吃喝穿戴的闲话，眼见已近午时，有婢女进来回禀宴席已摆好。祇夫人站起来笑道，“大家请随我来。”

    只见今日的宴席却并未设在屋中，而是在后院搭起了一座绸帐，放着案几坐席等物，祇氏不由分说拉了琉璃和自己坐在西首，云伊见自己和镜娘被安排在一处，倒也没有异议。

    这边流水般上来了各色酒菜，那桂花春色泽淡黄透亮，香味浓郁，倒是让众人称奇了一回，一旁又有几位女伎捧着箫笛琵琶等物吹弹起来，更添几分悠闲适意。

    琉璃也不多说，只是略品了品各色菜肴。乐声悠扬中，一旁的祇氏已夹起一块鸭肉笑道，“我听闻此物好洁，只是喙长莫及之处，也须互梳毛羽，夫人聪慧，当知世上有些事，原是有利无害，有时他人之言固然逆耳，却也不妨一听，夫人以为如何”

    琉璃看着那块烧得金黄的鸭脯，不由笑了起来，“不知夫人有何指教琉璃愿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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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如此好意 绝不甘心

﻿    只氏看着琉璃，眼神里满是诚恳，“不怕夫人笑话，我不知有多羡慕夫人，似我，如今看着也还风光，但若有朝一日”她叹了口气，目光幽幽的投向外面，“我若是有去在麴都督之前的福分也就罢了，若是不能有，日后终究只能依靠兄嫂侄儿度日。纵然衣食无忧，却是注定孤独终老的。”

    琉璃疑惑的看着她，想起裴行俭昨夜说过，“只夫人只怕是不会回麴家的”，心头纳闷更甚，如今寻常女子若是夫死无子，的确多半会回本家，但只氏到底身份不同，虽是侧室，但在西州却是与都督夫人无异，听闻麴智湛对只家更是照顾有加，按理，便是为了维持住这份关系，她也应留在麴家才是，除非琉璃放缓了声音，“夫人不必多虑，夫人待麴都督尽心尽力，想来都督也会替夫人打算。”

    只氏摇了摇头，笑容里颇有些苦涩，“此事都督纵然有心，也是无力。此事只氏麴氏心里都有数。我的身份已是如此，就如胡商们的外妇，如今说是都督夫人，一旦离了西州，也不过什么都不是，麴家再是大度，又岂会把一男半女，记在一个外室名下便是那时他们肯容下我，我又焉敢离家万里，去长安自讨没趣似我这般的无后之人，身后之事”

    她惊觉失言般收住了口，展颜笑道，“说这些作甚没的污了夫人的耳朵。夫人不同，无论怎样，裴长史的儿女便是夫人的儿女，自是不必担忧后福的，我敬夫人”说着，便笑着举起了手中的杯盏。

    琉璃本来听得有些怔怔的，看到她举杯，忙也端起酒杯，不假思索仰头一饮而尽。这桂花春原是新鲜金桂封在上好的米酒中数年所成，闻着香甜，却着实有些烈。琉璃喝完才觉得从喉头到肚腹一路的火辣，差点呛咳起来，好容易忍住了，已是憋得眼泪汪汪。

    抬头看见只氏端着只喝了一口的酒杯满脸惊异的看着自己，她只能扯了扯嘴角，“一时不防，教夫人见笑了。”又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

    侧面的云伊一眼瞥见，“腾”了站了起来，“姊姊怎么了”她两步走了过来，没好气的看着只氏，“你跟姊姊说了什么”

    只氏满脸茫然的摇了摇头，她已经想过两遍了，刚才自己分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位库狄氏怎么自己就喝了这么一杯酒下去

    琉璃也拉了云伊一把，苦笑道，“不干只夫人的事，是我闻着这酒香甜，不提防间喝急了，被呛了一下。”

    云伊看了看琉璃面前的空杯子，不由愕然失笑，忙抱歉的向只氏行了一礼，“是云伊无礼了，夫人见谅。”又对琉璃道，“姊姊也太大意了，你平日原是不沾酒的，却不知这酒不但入口烈，后劲也颇大，姊姊快用些吃食压一压”

    琉璃看着云伊的关切的眼神，点头笑了笑，心里却是一阵惘然，她终于知道麴崇裕为何会这样纵着她了。难怪裴行俭那么肯定“只氏不会回麴家”，难怪他会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形容那些高门大姓送女儿的行径。原来表面风光的背后竟是这样的一个词：外室

    她自然也知道，那些常年在长安、西州两地的胡商，许多在西州也娶了妻子，虽然名义上算是平妻，但这些妇人若真是带了子女去长安去讨生活，也不过是婢妾一般，但胡人不重名分，只要财物留得丰富，倒也无人去计较这些。可在高门大户眼中，这种身份的平妻则根本就是外室而麴崇裕容着云伊随心所欲，全然不怕她得罪长辈同僚，只怕是根本不曾打算带云伊回长安麴家。其实，云伊不去长安倒是更好，可她自己知道么

    琉璃简直恨不得立时把云伊拉到一边问个清楚，却也知道此地绝不是问话之所，只能勉强压下心思，云伊已夹起了一块蒸肉放到琉璃的碗里，“姊姊快吃”

    琉璃轻声道，“知道了，你快坐回去罢，回头再说。”

    云伊嘻嘻一笑而回，转头便与麴镜唐绘声绘色的比划着琉璃一口喝了多少酒，帐内几个人面上都笑了起来，只是张夫人看向只氏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深意。

    只氏有些哭笑不得，眼见琉璃一言不发的吃肉用菜，表情里不大像是欣赏，倒像是跟这些菜肴有仇，她纳闷之余又把自己刚才的话想了第三遍，依旧是茫然无绪。

    好容易等到琉璃放下了银箸，只氏忙笑着低声道，“我阿嫂前几日去叨扰夫人之事，我也听闻过了，这原是她的不是她平日热心惯了，也自大惯了，说话太过随意，什么平妻、贵妾，她当长史是自家晚辈么何况夫人与长史是什么情分便是夫人应了，长史也决计不会应的。这些话都太过失礼，我今日原是想请夫人过来赔个不是，没想到阿嫂竟是又说错了话。她原是个口无遮拦的，夫人切莫往心里去我这便自罚一杯如何”

    桂花酒的后劲已经慢慢发作，琉璃的脸颊有些发热，听着这番话，又见只氏一仰头喝下了一整杯酒，心头越发迷糊起来，这位到底想说什么只能笑道，“夫人太过客气了，琉璃也有心直口快之时，哪里值得夫人如此不知夫人所谓有利无害之事，又有何指”

    只氏放下酒杯，拿帕子掩了掩嘴，心里微沉，“心直口快”，库狄氏这是要提醒自己，她适才说的话乃是真心这位平日不声不响，却果真是个难缠的，难怪六年前能把那些大总管们逼得不敢动手。也只有张氏这般见识短浅之人，才会以为能拿什么名声德行来说动她。岂不知但凡有些心机手段的妇人，都绝不会容得一个家世强过自己的平妻、贵妾入门做对头这库狄氏显然不能容人，便算万不得已须得让夫君纳妾宠婢，也定会选那种能被自己死死攥在手里的，又怎能容她们有旁的打算

    她定了定神，抬眸笑道，“所谓两利，也不过是我想着，夫人在西州虽然住的年头也长了，只是有些事情或许不大清楚，又或许不便出面，无论有何打算，若有能用着我们之时，说一声便是。这些年，我们谁家不曾过沾长史的光若有能回报一二之处，自是求之不得。”

    这是说自己不管想聘了哪家小门小户的女子做妾，还是想买来历清白可靠的婢女，她们都愿意效劳如此好意，她可消受不起，琉璃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夫人了。”语气里的敷衍之意，却绝不会让人听错。

    只氏恍然不觉，只是殷勤的劝着琉璃用了些酒菜，又说了好些闲话，这才不经意般低声笑道，“夫人是聪慧之人，不知夫人可曾想过，日后若是事不如意，又该如何打算按理便是过继一个也无妨。”又自怨自艾般叹过，“只是过继之事，我在族里也看得多了，这孩子却是极难挑的，年纪太大了不成，养不亲，年纪太小了也不成，一则到底难养活些，二则也看不出品性来，若是太蠢笨了自是令人生气，可若是太聪慧了也不让人省心，更莫说那孩子的父母是加倍的难挑，若是遇上心机深沉手段厉害的，一个不小心只怕把自己的家业都搭了进去，总要自己看中的才好，千万不能让旁人哄了去”

    她还有完没完了琉璃一股酒劲存在胸口，听得她越说越是细致，心里不由一阵烦躁，转头漠然的看着只氏不语，只氏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还未出口的话顿时全噎了回去，半晌才尴尬的笑了笑，“我也是操的闲心，无论怎样，夫人总比我要强上百倍，似我这般，没个子女，要愁身后之事，若真有了子女，其实只怕更愁，麴家说一声要带走，我又能有什么法子不过白白替人辛苦罢了”

    琉璃一呆，转头便想看一眼云伊，好容易才忍住了：如此说来，云伊这几年也不曾有过孩子，倒是好事她想着心事，自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只氏看了张夫人和自己的堂妹一眼，神色冷淡的微微摇头，两人的神色都是略黯了黯，迅速瞟了一眼琉璃，目光越发深沉阴冷。

    琉璃若有所感的抬起头来，只是眼里瞧出去人影已有些许模糊，忙凝神揉了揉了眼睛，再看过去，满屋子都是谈笑风生的面孔，哪里有半点异样

    只氏的神色已放松了下来，满面都是微笑，“都说男子薄幸，喜新厌旧，我也只当如此，见了裴长史才知道，原来也有这般一心一意之人。夫人真是福泽深厚，只要裴长史一直如此，后事又有何可愁之处咱们妇人家，旁的都是虚的，唯有这夫君的宠爱最是要紧，万万不能那些狐女有机可乘，夫人这几年把那些人都打发的远远的，倒是省心”

    这些话倒也不甚刺耳，只是就如催眠曲一般听得人头脑越来越是昏沉，琉璃心头依然有许多乱七八糟的疑问此起彼伏，却实在不耐烦再听下去，索性撑着额头闭上了双眼。耳边听得只氏的声音已变成了，“库狄夫人、夫人，快拿热巾和醒酒汤来。”云伊的声音也瞬间近了许多，“姊姊，姊姊可是喝得不舒服了”

    她睁开眼睛笑了笑，“还好，只是适才喝得有些急了。”

    只氏忙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夫人可想下去歇息片刻还是先用些醒酒汤”

    琉璃抱歉的一笑，“夫人若不介意，请容琉璃失礼，先告退了，明日再来领罪。”

    只氏站了起来，“库狄夫人不怪罪便好，容我送夫人几步。”

    麴镜唐也不急不缓的站了起来，“还是镜唐代劳吧。”

    琉璃向帐内之人都道了失礼，扶着麴镜唐和云伊的手慢慢走了出去，出了麴府的大门，这才长长的吐了口气，只觉得身子都轻了几分。

    麴镜唐的手比云伊的要冷上许多，声音也带着些清冷，“我倒觉得，夫人此刻回去安眠还是太早了。”

    琉璃心里一动，转头看着她，麴镜唐的笑容里有点嘲讽，“这酒我是从小喝惯了的，后劲且不止这一点，夫人当心。”她又走了几步，才淡淡的补充了一句，“长史更要当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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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腹背受敌 君子报仇（粉红四十加更）

﻿    尽管五年前已更名为西州都督府，位于天街南侧的西州官署依然是一副旧日模样，房舍外墙年初又重新涂了一遍白泥，看去倒是更洁净整齐了一些。"blank">

    裴行俭的屋里，安三郎习惯性的捋着他那高高翘起的胡子，满脸都是困惑，“这个价格好说，今年丰产，粮价比往年又低了两成。只是西疆如今还算太平，这事儿一丝风声都没有，九郎真有把握五万石粮食不是闹着玩的，这几年风调雨顺，西州民间十几万石余粮只怕也是有的，又何必再去外地收购”

    裴行俭笑道，“三郎不必多虑，我自是有几分把握才会烦劳于你，你按这个价让人去收，到时决计不会短了你们。”

    安三郎嘿嘿一笑，“这是自然，西州府这几年的商人来往比先头多了多少更别说那白叠布在市坊上已是比绸帛还好用，如今动用上一万多缗钱又能算什么我不过是忧心这丰年收米，若是用不上，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钱帛”

    裴行俭微笑道，“所谓有备无患。这收粮原非一日之功，乘着丰年多收一些，便是西疆无事，可今年的天时也多少有些异常，明年只怕来水会更少，多收些米粮备荒也是好的。只是你要记得，此次不比往年，要做得谨慎些，暂时不要惊动了那些西州高门大户。”

    安三郎心头微有疑惑，却也知道裴行俭历来虑事周详，当下点头道，“某记下了。横竖五万石不算太多，又不用在本地收粮，此次只找那些最靠得住的商贾便是，粮草回城之前，定然不教走漏风声。”

    这种收粮之事，显庆年间安三郎便挑头做过三回，各项事务早已是有章可循，两人又商量了几句便敲定了首尾。裴行俭合上账册笑道，“此次又要劳烦三郎了，如今也入了秋，此次出城狩猎，倒是得了些不错的皮子，回头你让阿嫂去给孩子们挑几张做小褂。今年冬天只怕是比往年冷些。”

    安三郎摆手笑道，“罢了罢了，这些小猴崽子尽会糟践好东西，穿什么皮褂，有两件白叠袄儿足够过冬了。还是多给大娘做几件好的才是。”

    裴行俭笑道，“三郎难道还怕她缺了裘衣”

    安三郎呵呵一笑，只是想起一事，沉吟了片刻还是问道，“却不知大娘的身子，如今可是好些了”

    裴行俭含笑点头，“今日我还特意问了四郎，说是今年立秋后的情形比往年又好了些，最多再将养两三年，便能大好了，届时自是什么都不用忧心的。”

    安三郎心头一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如此最好最好不过了”

    裴行俭看着他的笑容，眉头却是一皱，“可是这几日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安三郎神情变得有些尴尬，微一犹豫还是道，“阿康不知从哪里听到了一些昏话，忧心忡忡的跟我啰嗦了两三日，我已宽解了她一番，如今有了九郎的这番话，自然更好。”

    裴行俭眼神顿时冷了下来，“我知道了，此事还要劳烦三郎，一则要宽慰阿嫂一番，再者，要与安家其他的阿嫂阿婶们通个声气，莫让她们听了外面的传言去烦扰大娘，这些日子，也让阿嫂多替我看顾着她一些。”

    安三郎见了他的神情，前后的事情一想，心头顿时一凛，“可是如今有人动了什么心思”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那些宵小之辈，不提也罢，我心里已是有数，不会教他们如意。”

    安三郎默然点头，“安家这边九郎尽管放心，也就是阿康肚肠太直，言语随意些，我自会好好叮嘱于她，至于别人么，咱们这些昭武人原是不兴过问旁人家事务的，再说，这胳膊肘焉有向外拐的道理”

    裴行俭不由笑了起来，“这也是大娘的福分。”

    话音刚落，只听帘外响起了一声，“小的见过世子。”

    裴行俭刚刚迎上两步，门帘已被挑起，麴崇裕不急不缓的走了进来，看见面前欠身行礼的安三郎，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又在屋中案几上的那叠账册上扫了一遍，皱起了眉头，“守约，高丽战事未平，难不成朝廷今年还会在西疆用兵”

    裴行俭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以西疆如今的局势，大乱一时还不会起，但有吐蕃这般的强敌伺机而动，小乱小患定然难免，只看大都护是否有心用兵而已。玉郎，你若是大都护，是想在西疆终老，还是立功还朝更莫说那其他的好处”

    麴崇裕沉吟片刻，“此言倒也有理，我这几日便听闻龟兹那边便略有些不大安稳。”

    裴行俭笑道，“不过是羯猎颠的一些旧部而已，想来成不了什么气候。”

    麴崇裕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摇头笑了起来，“你的耳目越发灵敏了。”

    裴行俭笑而不语，麴崇裕一时也没有做声，安三郎忙抱手笑道，“在下不打扰世子与长史了，这便告退。”

    待安三郎的脚步声已走远，麴崇裕才懒洋洋的瞟了一眼裴行俭，“你既然如此耳目灵敏，可知如今西州，你裴守约便是那头号的肥豚，有人打你的主意已打到了这府里”

    裴行俭微笑道，“守约既黑且瘦，不及玉郎洁白端正，若是不得已有得罪之处，还请玉郎莫怪。”

    麴崇裕冷笑道，“你如今还想拉我搅浑水麴某这几年里经了多少事情，才没有落入那些人的彀中，你在一旁看也看得也久了，笑也笑得够了，若不让你也尝尝其中的滋味，这世上岂有天理”

    裴行俭苦笑起来，“玉郎此言差矣，这几年里裴某何尝袖手旁观过总不能去与那些妇人打擂台你也知大娘身子不好，柳阿监又是两三年都不曾回来，云娘在西州也只有这一处可以走动，她是何等热心之人，你难道忍心见她为姊姊担忧”

    麴崇裕不由磨牙，半晌才冷哼了一声，“裴长史太过谦了，你和库狄夫人的手段，西州旁人不知，难不成在下也不曾领教过，若是那些妇人便能教你与库狄夫人难以应付，我便直接从南门跳入交河”

    裴行俭叹了口气，“若只是一些妇人，我自是不会担忧，有你我在西州，她们拿云娘且无可奈何，何况是她只是如今的境况不同，你乃麴氏子弟，是西州之人，若是能在你身边送上自家女儿，自然是锦上添花，便是不成，总不能因此得罪了你去。因此这几年他们说是手段百出，到底不过是些妇人间小打小闹的花样，这府里的官员、各姓的族老，可有一个会出面我却不同，我是外人不说，这几年里我所做之事，兴州学，定户税，开商路，哪一件是他们所乐见的若是不能笼络住我，他们只怕宁可挤走我，拉落我，也不愿见我成为西州长官”

    麴崇裕目光淡漠的看着裴行俭，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这番示弱便想说动他门都没有当初裴守约刚到西州，身边无人，手上无权，自己花了那么多心思挤走他，拉落他，结果如何如今裴守约在西州登高一呼，便是说一声麴都护反了，只怕四万西州人会有三万会跟他杀向都护府，剩下一万则是站在原地看热闹。就这些脑满肠肥的西州高门想动他活得不耐烦了么

    裴行俭似乎没有主意到麴崇裕的脸色，只是抬头看着南边出神。倒是麴崇裕忍不住道，“那又如何”

    裴行俭的声音十分平静，“若是以往，这些都不足惧，可如今，却偏偏这安西大都护我若料得不错，这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定然烧在西州，玉郎，若是六年前之事重演一遍，又是在腹背受敌之下，你我还有几分把握令苏子玉无功而返”

    麴崇裕冷冷的道，“十成只是”

    裴行俭郑重其事的抱了抱手，“多谢”脸上绽开了明亮的笑容。

    怎么又中了他的激将法麴崇裕一时胸中又是郁怒又有些好笑，重重的吐了一口浊气，才闷声道，“不说这些了昨日还没来得听你说完，此次朝廷用了苏海政，这预备用兵只是其一，我总觉得另有蹊跷。”自打显庆元年那一回向武皇后报了军情、送了佛经，这几年里，麴氏在代国夫人那边的孝敬有增无减，宫中也去过几次，关系一直处得极好，朝廷若是重新派人也就罢了，为何竟会提拔了那位苏海政

    裴行俭的笑容顿时收敛住了，“此一时，彼一时。长安那边情况如何，玉郎定然比我更清楚，想来圣上已不再顾忌永徽旧臣，朝中也终归不能无人制衡。”

    麴崇裕心中一凛，“那为何圣上还因小皇子大赦天下”

    裴行俭摇了摇头，“恩宠虽在，圣心难测。”

    此话麴崇裕一时也不好再说下去，转头看了看桌面上账册，“此次，你打算备上多少粮草”

    裴行俭道，“五万。”

    麴崇裕点了点头，如今西州无事，安西各府兵边军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多人，有五万粮草自是足矣，而以这几年西州所存之库银，买这些粮草也绝不会伤筋动骨。却听裴行俭又道，“此事还请玉郎暂时莫要声张。”

    麴崇裕眉头微皱，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淡淡的道，“崇裕遵命便是，只是守约你也太谨小慎微了一些，有你我在，这西州难道还能让他们翻过来不成”

    裴行俭只是笑了笑，两人又随口说了几句当年收粮之事，麴崇裕不由想起当初被裴行俭一连串的设计，虽然不好提及，却也暗暗磨了几下牙，正想嘲讽裴行俭几句，却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长史，麴都护有请。”

    裴行俭微微一怔，转头去看麴崇裕，却见他轻轻一掸袖子，满脸都是悠然之极的微笑，“长史，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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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张 庭院深处 静女其姝

﻿    第83张 庭院深处 静女其姝

    裴行俭淡淡的看着麴崇裕，半晌才点了点头，“世子，多谢。”

    麴崇裕愣了一下，无奈的叹了口气，“守约，你也听见了，是家父有请，若是旁人，我还能厚颜跟将过去，如今便是跟你过去，也不过劳烦家父再添一句话打发出来，又有何益？”瞅了裴行俭一眼又笑道，“家父做事历来极为稳妥，长史还是自求多福罢”

    裴行俭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裴某自不会辜负世子提点。”不等麴崇裕答话，抱了抱手便走出门去，门外有人殷勤的笑道，“长史，这边请。”

    麴崇裕心里一动，略一思量，还是几步出了门，只见裴行俭果然正跟着一个差役打扮的人往府外而去，白三晃晃悠悠的走在身后，那位叫阿成的幕僚则匆匆走向另一个方向。

    麴崇裕看了片刻，转头吩咐跟过来的长随，“你远远跟过去看一眼，瞅准地方了立刻回报。”又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前，吩咐另一个庶仆，“去裴长史的宅子上向库狄夫人问声安，若是有什么异样，赶紧回报于我。”

    门帘一挑，王君孟笑吟吟的走了出来，“这出好戏已是登台了么？只是玉郎怎么倒比裴长史还忙一些？”

    麴崇裕一言不发的走进了屋里，这才冷冷的道，“不多打听着些，如何知道这戏是怎么演的？我不担心裴守约应付不了，却不能不防……他拿我去顶缸”

    王君孟嘴角一抽，忙沉下脸色点了点头，“正是”

    麴崇裕瞟了瞟王君孟，只觉得他眼里的那点笑意好不碍眼，冷哼了一声，“你莫得意，若是有朝一日，裴守约真做了这西州都督，我又回了长安，麴家或许再也难返西州，镜娘身后没了我们护着，你以为那帮人会放过你？还是你已是等不及有这一日了？”

    王君孟的脸顿时真的苦了下来，“冤枉玉郎还不知道我？我若有此心，天打雷劈如何？”

    麴崇裕并不理他，只是走到案几前坐了下来，专心致志的翻看着面前的文书，倒是王君孟渐渐的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想要开口，又不敢打扰了他。好容易有长随气喘吁吁的走进来回禀道，裴长史被差役直接领到了北面一处庵堂边上的院子。麴崇裕“喔”了一声，放下文书，皱眉不语。王君孟“腾”的站了起来，“玉郎，我去……看一眼”

    麴崇裕神色冷淡的看着他不语，王君孟忙赔笑道，“让我去打听打听此次他们用了什么手段说动了都督，又会如何行事，日后也好有个防备不是？只是我辈分职位低微，只怕是进不了那门的。”

    麴崇裕点了点头，“也罢”把手头的文书往他面前一丢，“若有必要，去向都督回报一声，朝廷不日便要向百济用兵了”

    王君孟松了口气，忙让那长随引路，快步出门而去。麴崇裕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紧绷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 …… ……

    夹在一处庵堂和坊墙之间的这处院落，乌沉沉的门屋看着极为寻常，穿过毫不起眼的前院和穿堂，眼前却是别有洞天：颇不狭窄的院落里，两边是精致的人字顶抄手游廊，院中有青石铺就的小径，石径两旁竟还颇有几处花木山石，掩映着一个四角飞檐的亭子。若在长安，这般风景自是不算什么，但在都督府也只有一片白墙黄土的西州，一眼看到这番秀雅景致，裴行俭脚下也是微微一顿，才继续向前走去。

    引路的仆从无声的退了下去，亭子里一个人影却慢慢站了起来，正是已多日不曾在都督府出现的麴智湛。这几年里，他的须发早已变得花白，身子也明显胖了一圈，脸上和善的笑容一如往日，气色却是远不如当初，便是这般缓慢起身，似乎也费了一些力气，喘了好几口气才调匀了呼吸。

    裴行俭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欠身行礼，“下官见过都督。”

    麴智湛笑着摆手，“守约何必如此见外，坐下说话。”

    裴行俭也不推辞，只笑着道了谢，见麴智湛慢慢扶着案几坐了下来，也端端正正的坐在了麴智湛的下首，坦然问道，“不知都督今日宣下官来此，所为何事？”

    麴智湛笑呵呵的着看了他一眼，“倒也没什么正事，久闻守约长于茶道，我近日得了些好茶，便想请守约过来品鉴一番。守约以为此处如何？”

    裴行俭微笑道，“多谢都督抬爱。下官在西州七年，竟还不知城中还有如此亭台，的确是引泉烹茶的绝佳之所。都督好眼光。”

    麴智湛笑眯眯的捻了捻胡须，“此乃故友之居，我也不过是沾光而已。这烹茶一道我原是外行，还要烦劳守约多多指点。”说完举起双掌，击了两下。

    西边的厢房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安静的庭院里飘荡起一股清幽的香气，四个穿着海棠色轻纱罗衫的妙龄女子袅袅娜娜的走出厢房，各自捧了茶釜、银炉、小案、盐台等物鱼贯而入，容颜或是清雅，或是娇艳，风情各不相同，却都是难得一见的绝色。四人动作娴熟的铺席设案，点燃了炉火，又静静的退到了亭下，规规矩矩的垂着眸子。

    游廊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垂首敛衽走了过来，身上是素雅无华的青衫青裙，头上也只有一支如意头白玉簪子，看不清面目如何，额头的肌肤却似乎比白玉更润泽无瑕。她的步履微缓，行动间并无袅娜风姿，只有一派优雅从容。

    似乎过了好一会儿，这位青衣女子才走到了亭中，默然行了一礼，回身在银风炉前面的坐席上跪坐下来，随手调了调风门，又将壶中的清水注入茶釜之中，之后便纹丝不动，专注的看着茶釜。从侧面看过去，只见她的鼻梁极为挺秀，额头饱满而下巴轻俏，长长的睫毛便如扇子一般，偶然轻轻一颤，给这个原本近乎完美的侧影带来一抹令人心动的风情。

    麴智湛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只见他的目光果然落在了青衣女子的脸上，神情竟也十分专注，不由松了口气，低声笑道，“此乃是麴某故友的之女，平日从不轻易见人，西州虽是无人不知，却没几人真的见过她。今日之茶十分难得，我想来想去，在西州城里，若论煎茶，大约也只有她才不会糟蹋了去，这才请了她过来。”

    裴行俭微微颌首，“都督厚谊，下官受之有愧。”

    麴智湛哈哈大笑，“守约过谦了，论门第论人才，这西州城又有谁能与你相比？今日这道煎茶，倒是麴某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裴行俭仿佛没有听懂麴智湛话语中的意思，只是微笑道，“都督这般言辞，下官当真要无地自容了，不说旁人，若论人品，世子便比下官强过百倍。”

    麴智湛摇了摇头，“那匹野马，不提也罢他若有守约三分稳重，又何至于有今日的荒唐？”

    裴行俭笑道，“世子心思细密，何曾真的荒唐过？”

    麴智湛呵呵一笑，只道了声“守约过奖”，便转了话头，“听闻这烹茶之水甚是讲究，麴某平日不过胡乱喝着，不知这西州之水，可宜于烹茶。”

    裴行俭也顺着麴智湛的话头答了下去，“交河流水来自雪岭，洁净清澈，无丝毫烟尘之气，取之烹茶，是再合适不过。”

    麴智湛点头笑道，“还是守约在行”

    说笑之间，茶水“扑扑”响动，已是开始翻滚，青衣女子取盐入水，略等了片刻，又取出茶末，洒入水中，动作优雅舒缓，韵律天成。只是扬水止沸了三遍，才将茶釜移下炉子，分在了两个碧色浓郁的茶盏之中，自有婢女上前，用青色竹盘托起，送到了麴智湛和裴行俭跟前。

    青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秀美如画的精致面孔，缓声道，“今日煮的是百寿秀碧汤，小女子恭祝都督长命百岁，长史清誉流芳。”她的声音略带一点沙声，显得柔到了极处，一双眸子里似有烟波渺渺，眉宇间却带着三分天然的清冷，让人惊异之余，只想再看她几眼，听她说上几句。她却偏偏只说了这句，便屈膝行礼，不急不缓的退了下去。

    深碧色的茶盏，将细密洁白的茶沫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碧色，浓郁的茶香随着热气升腾而起，麴智湛眯着眼睛喝了两口，待那位青衣女子妙曼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才笑着看向裴行俭，“守约以为如何？”

    裴行俭神色从容的点头，“果然是难得的好茶。”

    麴智湛长长的出了口气，“好茶好水好时分，原是缺一不可，更要有守约这样的妙人，才能品出其间的好处来。”

    裴行俭笑着欠了欠身，“不敢当。”垂下眸子，竟是专心致志的喝起茶来。

    麴智湛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不瞒守约，今日煎茶的这位小娘子乃是敦煌张氏的敏娘，她看着容颜正盛，其实已是过了双十年华，说起来，也算得上是麴某的一块心病。”

    裴行俭抬起头来，静静的看着麴智湛，麴智湛苦笑了一声，“敏娘的父亲张英，是张氏的嫡长子，也是麴某的至交好友，却不幸死于贞观十四年的那高昌一战，之后的兵祸延及其家，亲族或是凋零于战火，或是去了长安，敏娘乃是遗腹子，也是她父亲留下的唯一骨血。她母亲后来嫁入祇家，是我那位如夫人的阿嫂。此女生得便不用说了，又是极为聪慧的性子，偏偏命数太硬，卜者都云，只有命格极贵之人，才能相配，因此竟是生生耽误到如今。”

    他抬头诚恳的看着裴行俭，“听闻长史有相人之术，不知长史觉得，此女面相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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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红颜薄命 难兄难妹

﻿    裴行俭垂眸看着眼前的杯盏，碧青的越瓷将他的眸色染得有些幽深。他缓缓抬起头来，“下官不敢妄言。”

    麴智湛摆手笑道，“什么妄言，这里也没有下官上官，敏娘从小到大，什么批语不曾得过最婉转的说法，也是命格太过贵重，常人消受不起，若是难听的，便是天煞孤星也不是没人说过，守约无须顾虑，直言便是。”

    裴行俭淡然一笑，“行俭才疏学浅，不如卜者们所见精准，这位小娘子命数或许的确有些奇异，不过她天庭饱满，想来只要安顺行事，不妄生是非，倒是足保一生衣食无忧，都督倒也不必过于忧虑。”

    麴智湛心里顿时一沉，看着裴行俭波澜不兴的温和面孔，沉默了片刻才道，“难不成真是红颜薄命这孩子果然是个没福的，她的母亲早些年也去了，自小虽是生在富贵乡里，张氏、祇氏都待她不薄，却到底孤单了些，好容易长大成人，却又是这种命数纵然衣食无忧又能如何”

    裴行俭并不接话，一时亭子里静默了下来。他低头喝完了茶，放下杯盏正要开口告辞，麴智湛却突然道，“守约，老夫也不妨直言相告，我这身子大约是不成了。看朝廷如今的用人之策，这西州的重任十有八九会落在守约你的肩上，你在西州这七八年里，所作所为有目共睹，西州如今库房充盈，民心安定，大半乃是你的功绩。若西州能得长官如你，乃是数万子民之福。”

    裴行俭不敢怠慢，忙起身道，“都督春秋正盛，区区小恙，定然不足为患，都督所言，行俭不敢当。行俭便曾有些微博业绩，也是仗着都督的鼎力支持。”

    麴智湛点了点头，“这话前半段不过是宽心之语，不说也罢，后半段我便厚颜领了。守约，你可知几年里，有多少衣冠之士曾告到我的这里你补贴州学，提拔寒门子弟，有多少人说你市恩于小民，是别有用心；你整顿赋税，将数百家豪门子弟清出了不课赋税之列，又有多少人说你是横征暴敛，让朝廷失信于西州；就连你重整道路，增设驿站，也有人说你只是为了胡商来往便利，才如此劳民伤财。如此种种，若无我压着，大概早有人去长安找御史告状。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终究对你的官声会有些妨碍。这也罢了，西州高门历来同声共气，真要铁了心与你作对，你所行之政务，又焉能如此通畅”

    裴行俭面容肃然的行了一礼，“都督对行俭爱护有加，行俭一直铭记在心。”

    麴智湛“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守约，认真论起来，我护着的其实不光是你，更多的还是他们。你行事周密，智计过人，这些西州高门真要与你作对，只怕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你若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便会明白，有些事情，原是可以两全其美，全然不必闹到你死我活。说到底，他们对你有如许戒心，诸多不满，不过是因为你是一个外人，此事要解决起来何等容易，不知守约你以为如何”

    裴行俭默然良久，沉声道，“行俭从未想过要与哪家哪姓做对头，如今看来，却是他们必要将行俭握在掌心里，才肯罢休。行俭虽然不才，却也不能为了一时之安稳，做他人之傀儡。”

    麴智湛脸上并未意外之色，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你的眼界心胸，原本便不是这些井底之蛙可以想像。玉郎有友如你，老夫放心得很。只是你的性子看着温和宽厚，却与玉郎一样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可水至清则无鱼，这世上之事，哪有那么多恩怨分明之处，有些事情，和光同尘，要省却多少气力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平白给自己树下那么多仇家何况此时不同往日，你当真没想过，日后一旦不慎，就是腹背受敌”

    裴行俭神色依旧从容，“自然是想过，这两日行俭无时不在想着日后的局面。可有些事情，莫说腹背受敌，便是四面楚歌，行俭也决不能做。”

    麴智湛困惑的皱起了眉头，“守约，你可知老夫今日所言并无为难于你之意既不是教你去收取他们的钱帛，也不是求你提携他们的子弟，不过是希望你身边收一个西州女子，好让他们觉得你并非防他们如虎狼，视他们为仇寇，好歹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他们便不会再对你那般满怀戒备。”

    “此种事情，莫说是你，便是我也在所难免。不怕守约你恼怒，那些人原先是有些妄想的，自以为门庭高贵，便想让自家女儿与库狄娘子平起平坐，也不想想库狄娘子与你是什么情分，我只当他们是说梦话敏娘却不同，她虽是西州贵女，身家丰厚，与张、祇两家都颇有渊源，却并无家人，无骨肉至亲的牵绊，又是蹉跎至今，心里也早断了妄念。只要守约肯偶然看顾一二，便既能令西州高门安心，又不会有后宅相争的烦扰，有百利而无一害，守约又何必太过固执”

    如花美眷、福地洞天裴行俭摇头笑了起来，“请恕行俭冒昧，行俭有一事不解，还望都督指教。”

    麴智湛坦然点头，“你可是要问，敏娘既是老夫故友之骨血，又是张、祇从小疼爱的嫡女，为何我们竟忍心让她做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他的笑容里有些无奈，“不瞒守约，我也好，张、祇两家也罢，原是想让玉郎来照顾敏娘的。他的身份命格大概还能做敏娘的良配。只是玉郎性子偏执，只道婚姻已听从了家中安排，总不能寻个外室也由我们说了算，死活都是不肯，这便生生耽误了几年。我这两年身子日渐差了，心急之下也留意过许多人，只是好的早已娶了妻室，差的又配不上她，再者，她的命数西州高门心中多少都有数，又有几家敢冒险娶她进门”

    “如今，我哪里还能奢求她能像别人家女儿一般风风光光嫁个良人，子孙绕膝我一旦不在了，若是有人能照顾她一二，莫教她被人欺辱了去，便是谢天谢地。她说是身份高贵，但张家也好，祇家也罢，都已无骨肉至亲，真要有强横之人欺到头上，未必有人肯出面，她偏偏生得如此，名声又盛，若无人扶持，难免”

    他看着裴行俭，目光里几乎有了几分恳求之色，“守约，以你的心胸才干，绝非西州一地能囿，老夫并不奢望你能眷顾敏娘多久，只要你肯照顾几日，便是离了此地，凭你今日在西州留下的人望，他日在大唐创下的功业，也足可保敏娘一生平安。再者，敏娘若能有个一男半女，自是随你回长安，论血脉也不算辱没裴氏门庭，总比婢生子强上些许，且敏娘既无名分，又不会离开西州，自不会打扰到库狄娘子，说不定反而能帮她解了后顾之忧。若不是思前想后，别无他法，以老夫这把年纪，又哪里好意思拿这样的事情来烦劳晚辈子弟”

    裴行俭不由苦笑起来，“都督也太看得起行俭了，行俭半生蹉跎，命格不祥，只怕会给张娘子带来不是福分，只是祸端”

    麴智湛不待他说完便摆手道，“你听我说完，你自小生于高门，自然知晓他们的做派，你以为你说一个不收，库狄娘子道一句不愿，这些人便会善罢甘休纵然你不怕他们啰嗦，库狄娘子却是体弱多病的，哪里能耐烦那些俗务我也不求你如何待这敏娘，只要你肯点头说一句会照料她几日，此事便算完结，你又何苦再去招惹那些是非”

    他微微直起了身子直视着裴行俭，常年不语带笑的圆脸，已是一片沉肃悲凉之色，“你若不肯伸这援手，老夫自然也不能强求，不过是敏娘命中注定孤苦多劫，老夫注定抱憾终身而已。”

    裴行俭抬头看着这张脸孔，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都督这些年待行俭的恩义，行俭没齿难忘，若是保得张娘子一生平安，便能报答都督一二，行俭愿意一试。”

    麴智湛的脸色顿时一松，一直低眉顺眼站在亭子下面的几个婢女悄悄的交换了几个眼色，神情里也都露出了几分放松与欢喜。仿佛一阵秋风吹过，带走了院子里那股凝重的气息，连高墙外照进的黄昏斜晖都变得明朗轻快了许多。

    裴行俭的声音却又一次响了起来，“行俭福薄，一生并无兄弟姊妹，这张娘子也算与行俭同病相怜，都督若不嫌弃，行俭愿意认下这个义妹。”

    麴智湛愕然看着裴行俭，微微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整个院子，顿时又变得落针可闻。

    院落外面，等在门口的王君孟此刻已来回走了一百多趟，忍不住又凑到门前，与门房道，“都督还没看到文书么世子还在等着回报这可如何是好”

    门房赔笑道，“明府见谅，小的早已将文书交到了都督的长随手里，至于别的，您问小的也是无用，要不，我再去催上一声”

    一旁懒洋洋靠在墙上的白三笑道，“王明府还是莫费那个力气了，都督此刻忙得很，只要不是西州要发兵，旁的事情决计顾不上。”

    王君孟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那你又等在此处作甚”

    白三郎笑道，“自然是我家长史若是叫声救命，白三便立刻奋不顾身跳墙进去将他抢出来”

    王君孟知道他满嘴没有正经，懒得接话，看着那门房又无计可施，正郁气满胸，却见裴成从巷口快步走了过来，只向王明府抱了抱手，便径直走到了门房，“烦扰进去知会长史一声，我家娘子午间喝酒喝得多了一些，如今有些发热，还要请长史赶紧回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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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放心不下 自找苦吃（80票加更）

﻿    这一次，消息传进去没过多久，裴行俭便步履匆匆的走了出来，看见阿成的眼色，神情才微微一松，却又皱起了眉头。

    王君孟打量着裴行俭的脸色，上前行了个礼。裴行俭看见他，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还礼之后便问道，“王明府，你是在等麴都督”

    王君孟点头，“世子有文书让都督过目，朝廷有消息，不日便会对百济用兵。”

    裴行俭会意的微笑起来，“原来如此，请明府回去转告世子一声，他的高情厚谊行俭不敢或忘，定然有厚礼回赠。”

    王君孟顿时满脸都是苦笑，摆手道，“此话还是长史亲自相告才好，下官不敢置喙，不敢置喙。”说着又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裴行俭嘿然一声，举手告辞而去。王君孟站在原地呆了半晌，真要传了这句话回去，说不定又会把玉郎惹火了，可是不传怔忪间，身后已传来一句，“王明府，都督请您进去回话。”

    王君孟忙收拢心思，跟着出来的随从一路低头走了进去，眼角瞟到了那后院的花木，也是暗暗吃惊，待到了亭中，向麴智湛行完礼抬头看时，心里更是一凛：不过数月不见，麴智湛似乎老了许多，此刻气色更是灰暗。他不敢多看，忙低头笑道，“不知都督可曾看过文书”

    麴智湛淡淡的道，“你在我面前还要弄鬼你是哪里得罪了玉郎，让他支着你到这里来吹了半日风”

    王君孟苦着脸道了声，“伯父明鉴，都是小侄太不谨慎。”他可不就是幸灾乐祸的时候大意了些，让麴玉郎看了出来，若不在这外面白转半日，还要转得像模像样，不知他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捉弄自己。

    看着王君孟颇有些沙尘的衣袍头发，麴智湛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玉郎从小便是半点不吃亏的性子，若是有人惹了他，他无论等上多久，必要还以颜色才甘心。这世上让他吃了亏却又无可奈何的，除了长安那几位宗室，大约便只有裴守约了。只是想到后者，他的脸色不由慢慢又沉了下来，半晌才道，“大郎，依你之见，这裴长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王君孟吃了一惊，思量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道，“请恕君孟愚钝，虽然长史来西州已有七八年，君孟却实在看不透他，也不大敢近他，他究竟如何，只怕也就是玉郎能说出个一二来。”

    麴智湛缓缓点头，“正是，莫说你，老夫何尝曾看透过他圆则滑不留手，方则寸步不让，莫说那些人不放心，老夫也实在有些不能放心”

    王君孟心头已猜出了几分，眼见麴智湛怅然若失的神色，大着胆子道，“君孟曾听玉郎说过一句，天下无事，何必自扰。有都督多年的恩义，有长史与玉郎的交情，麴氏基业在西州定然无忧，都督不必挂怀。”

    麴智湛叹了口气，“你们都想得太过容易，我是怕裴守约对麴氏动手么我是怕那些人不知死活惹到他的头上，若是没有一个人能在中间转圜”他若有所思的看着王君孟，“大郎，你大约是不会再回长安的，伯父只求你两件事，一是若是日后两边真起了冲突，你要尽力从中说合说合。”

    王君孟忙点头，“君孟定然尽力而为。”此事其实不必麴智湛吩咐，他的妻子姓麴，母亲姓张，祖母姓祇，便是想置身事外也绝无可能。

    麴智湛沉默了片刻又道，“还有敏娘，日后请你也照看她一些。”

    王君孟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原地蹦了起来，摆手不迭，“此事万万不可”这个女子也是能惹的别人不说，若教玉郎知道自己背着镜娘做了此事，只怕自己想留个全尸都难。

    麴智湛瞪了他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担心她这般容貌身家，又无依无靠，日后万一有凶横无良之徒打她的主意，那些妇人莫看此刻一个比一个急切，哪一个是真心能为她着想的原是麴家耽误了她，你便看在我和玉郎的份上，若真有那一日，尽力帮她一把便是，哪怕是传个信横竖，她日后会有位义兄叫裴行俭”

    王君孟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吃了一惊，怔了片刻才道，“君孟遵命。”还想再问几句，却见麴智湛脸上已露出了疲惫之色，他不敢多说，忙行礼告退。在院门外呆立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留意自己，忍不住嘿嘿两声，摇了摇头裴守约竟然也有走眼的时候

    此刻，在曲水坊裴宅的外院书房里，麴崇裕却笑得比王君孟欢畅肆意了许多，几乎没笑出眼泪了，好容易才忍住了，指着裴行俭道，“原来你裴守约也有走眼的时候”一语未了，又哈哈大笑起来。

    裴行俭淡淡的看着他，“此言怎讲你又怎知我走了眼”

    看着裴行平静的面孔，麴崇裕心里一惊，笑声顿时歇了下来，“你难道不是觉得那敏娘身世可怜，处境堪忧，才说愿意做她义兄”

    裴行俭悠然道，“说出来不怕你恼，我是觉得都督着实不大容易罢了，他明明是被那些西州人算计了，却偏偏觉得是自家对不起他们，既然他非要裴某应了他才能安心，我又怎能不顺着他一些儿”

    麴崇裕一呆，想拍案大叫一声“就是如此”却又觉得好生无趣，怔了半日才道，“你倒是看得明白这些西州高门，旁的不会，算计人心倒是丝丝入扣。以那祇氏的家世，便是要做麴家的媵妾，又算得了什么却说什么着实不愿给家父后宅添忧，不愿让家母心里难受，不愿令朝廷心生顾忌不但不要名分聘礼，倒是拿着自己的身家帮着家父照顾亲族、招待友朋，打点得面面俱到，等我来到西州时，家父对她的歉疚怜惜已深，却不知这十年里他有意无意给祇氏的照顾，只怕十个媵妾也拿不到”

    “那敏娘便是照着这个路子给我备下的，张氏孤女，无依无靠，命格奇异，哼，拿着这篇混话糊弄家父也就罢了，还要骗到我的头上来有些话我不跟家父挑明，是懒得为了身外之物伤了他的心。只是也不知怎地，家父平日那般深沉明锐，偏偏于此事上竟是看不明白，我越是不待见那敏娘，他竟越是愧疚于心，仿佛真是我耽误了她，如今好容易有你看着似乎能接手依我说，过几年，你若真当了这劳什子的都督，拿些钱把她打发得远远的罢，此女难缠得很”他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却到底还是收住了口。

    裴行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命数之事倒未必是胡言，张娘子的面相的确不好，祖荫丰厚，却命数畸零，我竟是很少看到这种面相，命与运背，时与心违。说是薄命之人，也毫不为过。”

    麴崇裕感兴趣的挑起了眉头，“真是如此不错不错好得很”

    裴行俭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你竟是在她手里吃过亏”

    麴崇裕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几丝可疑的红色，正要矢口否认，停了片刻还是冷冷道，“不过是曾经走眼而已。”若不是自己对这些妇人到底存着戒心，若不是云伊那傻丫头误打误撞，他还真会以为这女子是身不由己。

    裴行俭摇头笑了笑，“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是常事。你若不说，我也难免如此做想。”

    麴崇裕随意点了点头，突然回过神来，目光锐利的盯向裴行俭，“你适才不是说你不曾走眼，只是觉得家父不容易么”

    裴行俭满脸无辜的摊了摊手，“我何尝说过我不曾走眼适才我只是问你，你如何知道我是走眼了。今日我不过喝了一杯茶，听她说了一句话，虽然觉得此女有些矫揉造作，却哪里能知道她究竟心性如何”

    麴崇裕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我还当你真是个明察秋毫的，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如今你认了这位做义妹，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

    裴行俭沉吟了片刻，笑道，“放心，自有人来替我收场。”

    麴崇裕的目光顿时变得警惕无比，上下打量了裴行俭几眼，“你休想”

    裴行俭一怔，哈哈大笑起来，正要说话，却听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在谈什么，这个笑完那个笑的，说出来给我们听听，也让我们高兴高兴，”门帘一挑，琉璃探了半个头进来，带笑抱怨道，“今日午间那顿饭，险些没把我憋坏了，正要些笑话儿好开胃。”

    裴行俭站了起来，“也没什么，你好些了么好端端怎么咒自己生病”

    琉璃笑道，“不是你说的，若是到了日落前两刻还未归家，就让阿成找个借口叫你出来我看世子也在等你，横竖我喝酒喝急了，好些人都知道，这借口最是现成。喝了酒脸上自然要发热的，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哪里咒了自己对了，麴都督留你这么久，难不成也是要送你美人儿”

    裴行俭还未开口，麴崇裕已淡淡的道，“大娘果然神算，不但是美人儿，而且是西州第一美人儿。”

    琉璃一怔，摇头笑道，“我不信。”

    麴崇裕一挑眉头正要开口，琉璃突然对他笑了笑，回头大声道，“云伊，云伊，你快过来，世子说这西州有个女子生得比你美”

    云伊原本便在另一边的屋里布置碗碟，闻声噌的一下便蹿了过来，满脸都是好奇，“什么女子真的生得很美”

    麴崇裕愕然看着琉璃，又看了看云伊，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裴行俭也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正是，因今日麴都督郑重相托，我便认了一个美貌女子做了义妹，答应了都督尽力为她找寻个良人，玉郎一听竟是喜出望外，适才我还听闻玉郎与我那义妹颇有些渊源，对她了解极深，正想问问云娘，你可知此事的首尾”

    云伊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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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美人心计 兵来将挡

﻿    云伊听了前半句眉头已是皱了起来，一句话听完更是瞪大了眼睛，“恭喜此事也好恭喜”转头便对裴行俭道，“姊夫，你怎么认了她做妹子她的性子最是古怪，一时黏糊一时又不理人，说话更是莫名其妙得很，我最不耐烦与她打交道”又拉了琉璃，“姊姊，你也不要理她”

    琉璃倒是有些惊讶起来，“你也认得这位什么张氏敏娘”

    云伊“嗯”了一声，却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不提也罢”又狠狠的瞪着麴崇裕哼了一声，拉着琉璃便往外走，“我做的菜大约也不如旁人做得好吃，让他去吃好的”

    裴行俭垂下眼帘，面无表情的从麴崇裕身边走过，挑帘出了屋，麴崇裕磨着后槽牙站了片刻，还是一跺脚跟了出去。

    天色还未全然黑下来，外间却已是烛火通明，将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照得更是温暖喜庆，裴行俭和琉璃已然落座，云伊正在给裴行俭满酒，“姊夫，这桂花春便是姊姊午间喝的，味道极好，就是烈了些。”

    裴行俭笑着谢了，端杯喝了一口，点头说了声“果然好”，又看向琉璃，“这酒你喝了多少”

    琉璃只是笑道，“我也不知这酒入口这般烈，倒是一觉好眠。”

    麴崇裕慢慢走了过来，云伊自是转头只做没看见，连琉璃也是不理不睬，麴崇裕顿时有些尴尬的站在了那里，裴行俭看了琉璃一眼，还是笑着站了起来，“玉郎快来坐下。”

    云伊哼了一声，却没说话，麴崇裕就势坐在了她的身边，只见案几的正中是一盘用杏仁、蜂蜜、牛奶拌着麸子和熟麦粒做成的杏仁饭，边上放着酸奶羊头、马肠、奶曲和细丝汤面等好几道突厥美食，样样都是颇要花费些功夫的。

    他心里微觉奇怪，一时却也不好出口询问，只东问一句，这羊头上撒调料是何处买的，西问一句，这马肠里的肉馅用了哪几种。云伊一开始还答得爱理不理，被麴崇裕一句句问到得意处，渐渐的眉飞色舞起来，“这还用说，这汤我午时从宴席回来便开始熬了，自然比平日浓香一些”

    麴崇裕这才问道，“你今日为何费了那么大功夫”

    云伊白了他一眼，“还不是那位祇夫人，今日姊姊被她啰嗦了一中午，还空着肚子喝了杯酒，晚间总要多吃些才好”

    麴崇裕点头笑道，“原来如此，难得你今日如此勤力了一回，果然比平日都丰盛。”

    琉璃看着他的笑脸只觉得不顺眼到了极点，也笑了起来，“我倒觉得云伊回回都做得极好，世子大约吃惯了好的，要挑剔些”

    云伊本来脸上已带了些笑意，听了这句脸色又沉了下来，麴崇裕哭笑不得的看了琉璃一眼，少不得又打叠起精神好好夸奖了云伊一番，哄得她多云转晴才罢。

    琉璃还想开口，裴行俭将一碗细丝汤面放到了她的面前，微笑道，“你莫吃那些油腻的，还是吃些汤面垫一垫才好，秋日干燥，原是容易上火些。”

    琉璃一怔，垂眸笑了笑，低头慢慢的喝起面汤来。

    因裴行俭和麴崇裕喝酒，琉璃和云伊先用晚饭，又到厨下重新整治了几盘热菜上来，这才到了西屋坐下。云伊便皱着眉头道，“姊姊，那敏娘日后会不会也来这边用饭，若是她在这边，你让人知会我一声，我便不过来了。”

    琉璃奇道，“你为何这般厌她”

    云伊沉默了半晌没有开口，她难得有这种时候，琉璃不由愈发纳闷，轻轻推了她一下，“怎么还为难起来”

    云伊闷闷的道，“我就是不想见到她。这敏娘，我是前几年上香时认得的，当时不知怎么的便和她撞了个满怀，她说见过我和姊姊在一处，又请我去她那里说话。那时姊姊病了，柳姊姊走了，玉郎他又不爱理我，我一人好生无聊，自然求之不得，没两日我们便熟了。她听说我欢喜玉郎，只叹气不说话，后来才说，她的长辈原先也有这意思，可玉郎他只喜欢俊秀少年。我一急之下便直接找到了玉郎，玉郎也一口承认了。我原是极难过的，又不敢跟姊姊说，可再去张娘子那里，与她说起了这个，她待我却渐渐不同了，后来干脆连面也不见。”

    “我心里更是难受，那时飘飘还在为玉郎做事，多亏她开解过我两回，我想着总要再试一试才好死心回家。不知怎么的，之后玉郎待我竟比原先好了些。没过多久，再遇到这位张娘子，她也热心了许多，可我心里已有了疙瘩，不愿与她多说。她竟与我哭了一回，说起她的身世处境，说是处处都不得已，又与我说，玉郎心如铁石，她是家中的安排，别无法子，只能等他，让我莫要浪费光阴，像她一样被耽误了去。我思来想去还是找到玉郎直接问了他此事。玉郎便问我，若我是张娘子会如何，我道，他若心里能容下我，我便与他在一起，旁的事情与我何干他若心里容不下我，给我一句痛快话，我便回家，再不扰他。玉郎想了两日才问我，可肯受委屈”

    她看着琉璃，满眼恳切，“姊姊，你午间跟我说的那些，从那天起我便都知道了，男人家说话原是要算数的，再说我也不愿跟他回长安长安的规矩那么多，我在那里便像坐牢一般，我虽然喜欢和玉郎在一起，却不想一生便在那个大牢笼里过活我还是宁可回草原上重新嫁个汉子，生些娃娃，偶然间想一想这段日子，也就罢了。”

    琉璃叹了口气，拍了拍云伊的手背，“我知道，我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因为不赞成云伊的做法，这些事情她几乎不曾认真过问，有些事隐隐知道，有些还是第一回听说。可说到底，此事能怪云伊么她心里压根就没有从一而终之类的念头，却似乎也不能全怪麴崇裕，他纵然不大喜欢家族联姻的妻子，却还守着不给她添媵妾庶子的约定，自己大概只是忍不住迁怒，怒的却是自己的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云伊见琉璃面色沉重，又笑道，“姊姊，你不知道，可笑的还在后头，我跟玉郎在一起后，不到三日，各色人等都找上了门来，特别是那祇氏，日日与我说这府里的人情来往如何复杂，玉郎的性子如何容易得罪人，我都听不大明白，到最后她们才与我说，还是要找个熟悉这些事务的女子，一起来服侍玉郎才好。我纳闷得不成，又不是我缺人服侍，此事她们不跟玉郎去说，跟我说个什么”

    “我不耐烦与她们应酬，便一概不见，后来还是寺庙外面又遇到了敏娘，她一见我便哭，哭得晕过去一回，醒了却又什么都不说，还是她的婢子跟我说，她被玉郎拖了几年，如今无路可走，是活不下去了。我也急了，忙拉着她去见玉郎，好当面分说明白，她原本站都站不起来的，一听这个夺手便跑了，我还怕她真去寻死，忙去找了玉郎，玉郎笑了半日，那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

    这个情形么，琉璃想了一遍，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张敏娘纵有千般智计，遇上云伊这根只认死理的棒槌，媚眼却是都抛给了瞎子看；不但如此，似乎还间接的成全了云伊与麴崇裕

    云伊奇道，“姊姊你笑什么，你也觉得这敏娘莫名其妙、乱七八糟我后来我又遇到过她两回，每次都古怪到了极点。我一想起来心里就烦得很，那时姊夫千叮万嘱我们不能烦你，我也不敢跟姊姊说起，后来么，时间长了也就忘了，若不是今日提起，我都想不起这人，可我实在不耐烦见她，姊姊，你也别理她算了”

    琉璃低头想了半日，还是摇了摇头，“只怕她来了，我还不能不理。”

    云伊苦恼的想了半日，还是下定决心抬起了头，“那她来了，姊姊立刻叫我过来便是，姊姊如今正该静心养着，哪能被她们烦扰”

    琉璃看着她那一脸英勇献身的表情，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烦扰。”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待送走了她和麴崇裕，裴行俭回到内院，便把日间的事情说了一遍。琉璃听到后来不由皱眉，“麴都督他可会甘心”裴行俭叹道，“倒也没说什么，只让我尽力帮这敏娘寻个良人。他大约也有苦衷。”

    琉璃忍不住笑吟吟的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直接便领了他的一片好心，还要收来当什么妹子岂不闻欲盖弥彰”

    裴行俭挑眉看着琉璃不语，琉璃被他看得渐渐不自在起来，嗔道，“你看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有人要送一个哥哥与我”

    裴行俭道，“若是有人送你又如何”

    琉璃“哼”了一声，“自是多多益善”

    裴行俭笑道，“好你个贪心的娘子，难不成”他逼上一步，眼睛里的光芒颇有些危险的意味，琉璃忙笑道，“你明明说的是哥哥，我又没个嫡亲的兄长，想一想难道不成么”

    裴行俭也不答话，只盯着她，头慢慢低了下来，琉璃顿时心里发慌，正要再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明明今日是他认了个美人儿做妹子，怎么说来说去心虚的倒成了自己

    她心神一定，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小米的声音响了起来，“娘子，阿燕姊姊到了前院，说是韩医师自午间到一个相熟的人家出诊，至今都没回来。她有些不大放心，想请阿郎遣人到那家问上一声。”

    琉璃吃了一惊，西州宵禁并不算太严，但这个时辰各坊也已关门，只有官员、差役或是医师之流，才能出入，韩四不过是寻常出诊，怎么会拖到这个时辰

    她忙对裴行俭道，“我去问一声是去了哪家。”

    裴行俭却揽住了她，笑道，“无妨，你歇着，此事我早有安排，出去吩咐一声便是。”

    琉璃不由奇道，“安排你怎么会早就有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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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惊人内幕 冷血贪心

﻿    裴行俭没有做声，只安抚的拍了拍琉璃，“放心，四郎断然不会有事。”松开手便要往外走，琉璃忙拉住了他，“你又在捣什么鬼”

    裴行俭犹豫的看了琉璃一眼，突然低头将嘴凑到了她的耳边。琉璃忙凝神细听，却听见了一个带笑的声音，“天机不可泄露”她不由一怔，裴行俭已笑着退开一步，动作敏捷的挑帘出门，留下她一人站在原地磨牙。

    前院里，阿燕正神色不宁在等在屋前，抬头见裴行俭走了过来，微微吃了一惊，“阿郎”

    裴行俭摆了摆手，“事情我都知晓了，你莫急，回家略等一等，大约再过半个多时辰，四郎定会回来。”想了想又道，“不妨备些热水和醒酒汤。”

    阿燕顿时愣住了，怎么阿郎连问都不问一声便说他都知道了还有醒酒汤韩四不是出诊么怎么会喝多了只是到底不敢多问，忙屈膝道了一声，“多谢阿郎，是阿燕打扰阿郎和娘子了。”

    裴行俭微笑道，“无妨，今日原是难为了四郎，你莫怪他。”

    阿燕愈发纳闷，抬头时，只见裴行俭转头看了小米一眼，小米忙笑着走上一步，“阿燕姊姊，我送你回去。”

    阿燕定了定神，这才觉得脚下果然有些发沉，扶住了小米伸过来的手，告辞转身而去，听见身后传来裴行俭的吩咐声，“去后面罩房问一声，阿生可曾回来了再让白三赶紧来这边一趟”

    白三阿燕心里一动：白三原本是横行市坊的人物，如今又跟了阿郎六七年，如今在西州城里，敢不给他面子的人大约数不够一巴掌，平日也只同跟着阿郎做些要紧的差事，眼下不过是夜间寻人的小事，怎会用得上他她本来已经定了些的心神，顿时又有些晃悠悠的沾不到实地。

    二更已过，正是秋夜初凉时分，西州各坊都早已关门上锁，坊门之内却还颇有些灯光通明之处。在洛阳坊紧挨着南墙的一处酒肆里，楼下的几桌客人都喝得不少了，一片笑语喧哗中，温酒的婆子、端酒菜的伙计都被指使得团团乱转，楼上却安静了许多，伙计规规矩矩的守在楼梯口，伺候着唯一的那桌客人，倒是有五六个妓女嘻嘻哈哈的挤在一个头都抬不起来的酒客身边，正是酒肆里常见的围妓，为的是让醉酒的客人出汗发热，散些酒意。过了一会儿，有人伸手摸了摸那客人的额头，笑道，“发汗了发汗了。”

    坐在另一头的酒客也呵呵的笑了起来，起身探了探醉酒者发烫的额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拍着他的肩膀叫了声“韩医师”

    韩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往身周一看，唬了一跳，连酒意都醒了三分，挥手叫道，“你们先下去，下去”

    妓女们顿时嬉笑起来，“原来是个脸嫩的”，还有人笑道，“你们竟认不得这韩神医，他家娘子可是个厉害的”互相推搡着起了身，到对面的酒客手里领了银钱，又在一片“谢过郭医师”的笑声中下楼而去。

    韩四撑着额头往外面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郭医师笑道，“大约已过了二更天。”

    韩四唬了一跳，按着案几便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这般晚了，韩四须得归家，叔父高谊，改日再谢，改日再谢”说着便要走。

    郭医师忙道，“不急不急，你适才说的那药方，我记了下来，你帮我看看可对”说着展开了一张字纸推到韩四面前，韩四匆匆扫了一眼，眯了眯眼睛，“人参，七钱，还有葛花五钱，叔父忘记写了，旁的都对。”

    郭医师抱手行了一礼，“多谢”看了看天色又道，“如今也太晚了些，你酒气太重，只怕要与门卫啰嗦半日，不如就到舍下将就一晚，明日再回”

    韩四摆手不迭，“使不得使不得”

    郭医师沉下了脸，“四郎，你既然叫我一声叔父，我家你如何便去不得了莫不是觉得叔父家简陋，委屈了你这神医。”

    韩四忙道，“不敢叔父家小侄不是常去只是今日太晚，家人只怕已是惦念上了，某还是早些回去、回去才是。”刚一迈步，身子却是一晃，忙用手扶住了案面才勉强站稳。

    郭医师忙上来扶了他一把，“小心些。”帮他拿起了药箱，扶着他往楼下慢慢走去，一面便叹道，“你便是这急性子最像你父亲，也不知何时才改的掉”

    店里的伙计一直守在楼梯口，见两人下来，忙赶上来帮着扶人，连掌柜也走了过来，笑道，“韩先生为何喝成了这般模样”又招呼另一个伙计上来帮忙。

    正忙乱间，却听门口有人道，“是这家么”声音颇为不善。

    掌柜忙回身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一步跨了进来，双手抱胸站在门口，目光如电般在屋中一扫，一眼看到韩四，脸色这才缓了一缓，回身便道，“你们把韩医师扶回去。”说着闪开身子，有两个粗壮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走到韩四身边，架起他便走。

    掌柜心里暗暗吃惊，忙笑着上前抱手，“今日三郎怎么得空小店有新到的葡萄酒，可要喝上一口”

    白三郎冷冷的道，“白某乃是办差”也不多说，跟在韩四身后扬长而去。

    掌柜怔在了那里，郭医师脸色不由微变，眯起眼睛略一沉吟转身便往走。门外那小厮哭丧着脸刚说了一声道，“阿郎，适才白三郎带人到了家中，只让我们交人，小的没法子”

    郭医师皱着眉头说声，“罢了，你先去楼上拿了我的药箱回去，跟娘子说声我稍后才能回来。”匆匆忙忙直奔坊中东门一处宅子，刚到门口，那扇乌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头来向郭医师点了一点，便举着灯在前面带路，将他带到了外书房，低声道，“阿郎，郭医师来了。”

    门帘里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快请进来。”门帘挑处，露出的一张脸，霍然正是西州行参军张怀寂。一见郭医师便苦笑道，“可是白三过去把人带走了他适才也找到了这边，这厮当真是难缠之极”说着连连摇头。

    郭医师却笑了一声，“白三却是来晚了些，在下幸不辱命”

    张怀寂眼睛顿时一亮，“你已套出了韩四的话那位长史夫人”

    郭医师点了点头，走上一步，压低了声音，“那长史夫人只怕早便好得差不离了，真正不大容易好的，乃是裴长史”

    张怀寂愕然看向郭医师，一怔之后便是断然摇头，“绝无可能，我与他又不是头一日认识，他看着文弱，却是弓马娴熟，酒量更是惊人，哪里有半分病弱摸样”

    郭医师叹道，“参军有所不知，这原也不是病，只是从酒字上而来祸端”说着压低了声音，将自己今日如何一点一点套得韩四吐露真言的过程回禀了一遍，张怀寂越听越是惊疑不定，“如此说来这话可信得”

    郭医师嘿嘿一笑，“老夫行医多年，真醉装醉还分不清么，那韩四喝成那般摸样还能编得出这般天衣无缝的谎言再说，这年轻时酒色伤了身子的人，我也曾见过几个，多是子嗣上头艰难，便是好容易得了一两个，也极难养活，那是胎中带着的不足。我还怕他随口蒙我，让他说了调理此症的药方出来，故意写错了两处，待他酒醉略醒再试了一遍，他一眼便看了出来，可见是真使惯了这方子的。”

    张怀寂眯着眼睛想了半日，缓缓点头，“难怪，难怪这裴长史成亲这些年无所出，竟是一个妾室都不曾纳，连容色好些的婢女都不留，我们只当他是太过惧内，却原来是这番道理还有，今日那韩四郎不过晚回去了些，他竟派了白三过来寻人，只怕也是因为心虚”他越想越觉得应是如此，一时冷笑，一时摇头，只是想到白三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又是有些后怕的叹了口气，“亏得今日请了医师出马，在西州城里，也就是您与那韩四还有几分交情，不然”

    郭医师也忙笑道，“参军放心今日韩四喝得真是多了些，醒了只怕任事都记不得便是记得一两句，他还敢告诉了裴长史不成”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张怀寂这才亲自将郭医师送出门去，转身进了后院，门帘刚刚挑起，夫人小祇氏便急忙忙的迎了出来，“如何可打听出来端倪了”

    张怀寂淡淡的道，“有些事情，你们只怕要换个主意了”

    小祇氏顿时一愣，“此言何意”为了打听此事，张怀寂把几个小妾都打发到冷地里跪着，生生折腾出了两个风寒，为的便是探听出那库狄氏到底身子如何，得的病能不能治，如今怎么却换了一副这种口吻

    张怀寂落座喝了口水，这才把今日的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看此事十有八九是真，也就是你们妇人们沉不住气，还没打听出个子丑寅卯，自己人先争得一塌糊涂，仿佛那西州都督夫人、那裴氏嫡子都已是你们囊中之物，连库狄氏那样一个厉害角色都敢不放在眼里，一个个要送上门去自讨无趣如今看你们如何收场说来还是你那位阿姊手段强些，推了都督出面，好歹不会得罪了人去”

    祇氏早已听呆了，此时才回过神来，“我可不曾与那库狄氏说过什么若没有个平妻的位置，咱们养了这些年的女儿，难不成要白白去对一个胡商之女行妾室礼”想了想又笑道，“如此一来，倒也省心，横竖这长史府是绝不会纳了妾室，好教人看出端倪的如今，也只看你那位在祇家受了二十多年供养的侄女儿，能不能当真拿出些手段了”

    琉璃直起身子，转头怔怔的看着裴行俭，几乎哭笑不得。

    裴行俭却一脸随意，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这原也不是谎言，四郎原也说过，我须少饮些酒才好，不然多少会有些伤身，只是如今将一分说成了十分，才好教那些人歇了某些心思。”

    琉璃想了半日才叹了口气，“你”

    裴行俭笑着将她的头按在了胸口，“那些人少烦咱们，咱们才能养好身子，有人背后嚼舌头有什么打紧，待咱们生他四五个孩儿出来，自然便什么话都没有了。”

    琉璃想了想，只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大靠谱，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道，“能不跟她们打交道，也好。”

    裴行俭吐了口气，声音略有些沉了下来，“不打交道只怕如今还不大可能。”

    琉璃意外的抬头看着他，“这样还不行”

    裴行俭的嘴角挂上了一丝冷冷的嘲讽，“你还是太低估了那些所谓高门大族，他们最看重的固然是门第和名望，可最不缺的，便是冷血与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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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字如其人 久仰芳名

﻿    直到中秋的前几日，琉璃才收到张敏娘的拜帖。"blank">

    之前半个多月里，大小祇氏、张氏等西州官眷中的头面人物都逐一拜访了裴宅，有的转弯抹角的表示了歉意，有的不动声色的送上了礼物。琉璃出于礼节自然也得回拜一番，来来往往，竟很是花了些日子。

    坏消息大约总是传得分外的快，琉璃自然感觉得到，这些西州官眷对自己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不同，便是原先对琉璃最是压不住那份轻视与不忿的张氏，如今也变得心平气和了许多，和旁人一般打着哈哈说了些天气裙子胭脂之类的废话，便礼数周全的告辞而去。

    唯有祇氏在拜访时有意无意的便提起了张敏娘，很是慨叹了一番她的红颜与薄命，又笑道，“如今夫人也算是她的阿嫂了，不知可有什么打算听都督说，长史是许诺过要保她一生平安喜乐的。”

    平安，还喜乐琉璃脸上的笑容放得格外柔和了些，“夫人放心，您看这府里原先伺候的那些婢子，我都不忍心委屈了她们，何况是长史认下的妹子只是都督好像说过，她的命格有些古怪，寻常人消受不起。我寻思了许久，西州一时怕是没有合适的，不过西疆这般大，西州没有，不还有庭州、伊州、龟兹大约总能寻到一两个相宜之人，再不成，还有长安以敏娘的出身与容色，在长安寻一个命格贵重的妹婿，比在西州只怕是要容易许多”

    祇夫人听到连婢子都不肯委屈这一句，脸上的笑容便微微一僵，待到琉璃说到长安，更是摆手不迭，“敏娘这一生连西州城门都不曾出过两回，哪里能去那般远的地方她原是孤女，若是离了西州，那便更如落叶一般，我们也是放不下心的。”

    琉璃“喔”了一声，满脸遗憾的叹道，“我原想说，其实敏娘便是宫里也去得，她如此聪慧美貌，皇后只怕也是欢喜的原来你们竟不放心，那可如何是好”

    祇氏一怔，背上隐隐发寒，西州旁人不知，她哪里能不清楚麴家是如何搭上皇后这一族的看着琉璃不笑时便显得有几分清冷的褐色眼睛，她心里一乱，一时竟是不知如何接口才好。

    琉璃仿佛没看到她的脸色，想了一想，倒笑了起来，“也罢，既然如此，少不得慢慢寻着，你们寻了这些年，也没个合适的，我与长史对西州还不如你们熟稔，自然更得多花些时日，处处多留心一些。敏娘妹子既然是如此人才，总会有她的机缘。”

    祇氏想说的话顿时都被噎了回去。她只是愣了片刻，便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谈起了入秋做的皮毛衣裳，中秋要备的瓜果点心语气轻柔，笑容温婉，不时关切几句，赞扬两回，仿佛坐在她对面的琉璃，便是她这一辈子最亲密最欣赏的女子。

    琉璃佩服之余，心里忍不住思量：难道那位张敏娘也是这个路子的美人儿既然也是为麴崇裕特意挑选养成的，十有八九会是如此

    只是此刻看着眼前这张名帖，琉璃一时又觉得颇有些意外。这张名帖并未用时下最时兴的红签，也未泥上金银，洒上香粉，只是在一张叠得齐齐整整的杭州上细白纸写着简简单单的一行墨书“辛寅日冒昧叩问平安”，那一笔小楷明丽秀润，字形带着些须清瘦，笔锋却没有丝毫柔弱，几乎看不出是出自闺阁弱女之手。琉璃也算见过了不少好字，还是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待裴行俭回来，她便拿出了名帖，“你看看这笔字，比你的如何”

    裴行俭仔细看了几眼，先是点头，随即还是摇了摇头，“笔力倒是有的，学虞学士也有五分形似了，只是到底造作了一些。”说着带笑看着琉璃，“我的楷书虽不算好，却也不至于如此罢”

    他还真不谦虚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可知是谁的拜帖”

    裴行俭低头又看了一眼，“可是我那位义妹”又摇头笑道，“果真是字如其人。”

    真能从字里看出这么多东西琉璃瞟了他一眼，颇有些怀疑他其实第一眼就看出是谁送的帖子了，却也没法深究，只能笑道，“按理，我这个做阿嫂的，是不是也该给她备一份见面礼”

    也不知麴智湛和那些西州贵人们是怎么想的，裴行俭认了这个义妹的事情，知道的人大约不算太少，可在这些日子的人情来往中，大多数官家女眷都是如有默契的闭口不提。麴都督前几日倒是带了一套极雅致的茶具给裴行俭，道是张敏娘特意奉上的中秋之礼。如今她既然上门拜访，大约也会带上一份节礼给琉璃，回礼自然也是最好提前准备。

    裴行俭皱了皱眉，“要不，你也按我的再备一份”

    琉璃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可不敢如此大煞风景。”裴行俭收到茶具后，竟是当场便让人从家里抬了两箱细白叠过去当了回礼如今的西州，谁不知道白叠已是代替了绸帛，成为市面上最受欢迎的流通货币。他这架势，几乎就是拿钱买了一套茶具，如此焚琴煮鹤的事情，裴行俭做出来还能说是男人家的粗疏，自己要做出来却会坐实是个笑话了。

    裴行俭笑着说了声“有理，”又不大在意的挥了挥手，“此事你拿主意，横竖她要做的无非是那些，你客客气气的远着些便是。”又问，“你这几日在忙什么听说云娘日日都要在这里呆上大半天，还是吹拉弹唱的。”

    琉璃笑道，“过两日再告诉你”这半个月里，裴行俭的应酬竟是格外的多，她这才有些技痒心里突然一动，眼睛不由亮了起来。

    裴行俭微笑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琉璃“哼”了一声，扬头斜睨着他，“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主意”

    她的表情又是骄傲又是得意，眼睛亮闪闪的闪着促狭的笑意，就差在脸上刻两行字，“你来问我呀，偏不告诉你”裴行俭忍不住笑了起来，顺口想说一声“那我便等着看你的好主意”，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道清脆欢悦的声音如他所愿的响了起来，“我不告诉你”

    此后两日，裴行俭日日早出晚归，琉璃因忙着答应云伊之事，又要准备中秋的晚膳、节礼，更是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多想。只是到了八月十四这辛寅之日的巳初时分，当帘外传来“张家娘子到了”的通报声时，她挑帘而出的速度到底还是比平日快了许多，风一般走出了内院，快到前庭时才压了压步子。

    前院里，站着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手中拿着大约是刚刚摘下帷帽，正微眯着眼睛轻拢鬓发，那种不经意的亭亭风姿，竟是扑面而来。琉璃不由暗地里喝了声采，几步走了过去，张敏娘已深深的行了一礼，“敏娘见过夫人，冒昧打扰，夫人莫怪。”

    声音也真是好听，琉璃在心里点了点头，待张敏娘抬起头时，仔细一看，更是暗道了一声：绝色

    眼前这张略施脂粉的脸上，肌肤莹润无瑕，五官秀致如画，只是下巴似乎过尖了一些，却给这张原本略显清冷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身上穿着芝草边杏粉色对襟衫子，虽是素面，用的却是质地最为柔细的吴绫，系着六幅缭绫长裙，头上只有一支晶莹剔透的水晶牡丹钗，通身看着淡雅柔美，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略的华贵之气。

    琉璃不由微笑起来，“敏娘这般多礼却是见外了久闻芳名，果然是个令人心疼的可人儿，快些里面请。”

    她的笑容笃定而明亮，甚至带着一点满意的味道。张敏娘不由一怔。很久以前，自己就常在那位阿史那氏身边几次见到过这位名满西州的库狄夫人，只是那时自己的全副心神都在别处，并没有太过留意。此刻才发现，这位库狄氏虽然气度与阿史那氏全然不同，却有一双自己极为熟悉的眼睛，一样的长睫，一样的眸色，连那种明亮轻快的神情都是一模一样她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帷帽，随即才笑了起来，“多谢阿嫂。”

    一步踏进裴宅的堂屋，张敏娘的脚步不由又是一顿，眼前的屋子四壁雪白，挂着雅致的浅绿水波纹绸帘，地上却铺着颜色极为浓烈的杏黄色宝树纹大食地毯，坐榻上设着白底紫色散花图案的夹缬褥子，案几是最简洁的黑檀木方案，上面放的杯盏却是颜色斑斓华丽的大秦琉璃，一样一样看上去都不搭到了极点，可偏偏却将整个屋子装点得清雅明亮，几乎能令人心情都为之一振。

    张敏娘忍不住又悄悄看了眼琉璃，她身上穿的一件七八成新的藕合色交领衫子，系着最寻常不过的白绫裙，只有挽着的那条浅金色折枝菊夹缬披帛勉强算得上华丽，显然也并未细细梳妆，只在唇上抹了些胭脂，却越发显出了肌肤如雪，眸清眉远的天然好颜色。

    张敏娘的穿着的这一身原是准备了好几日才选中配好，今日更是卯时便开始起身梳妆，只是看着对面那双只有好奇闪动的清澈眸子和那满脸几乎有些漫不经心的从容微笑，她突然只想把头上的水晶钗拔下来藏入袖子里，再把裙子拢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一些

    琉璃已笑着问道，“敏娘想喝些什么”

    张敏娘定了定神，优雅的一笑，“不知阿嫂惯用些什么阿敏平日里，倒是喝茶为多。”无论如何，今日她既然来了这里，便定要让对面这个女子看到应该看到的一切张敏娘笑着抬头看向琉璃，“阿嫂若不嫌弃，阿敏愿为阿嫂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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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心灵手巧 另眼相待

﻿    随着长柄羊脂玉锅轴的来回研磨，小小的茶饼很快便在鎏金茶碾子里变成了茶末；将茶末倒入小屉柜般的银茶罗，层层筛过，底下的银盘上堆积的茶粉便变得又细又匀。张敏娘这才打开龟形茶盒，倒入茶末，留待煎煮。

    这一套磨茶的功夫，琉璃已见裴行俭和阿燕做过无数次，只是此刻由张敏娘做来，那份风流婉转，却是此前不曾领略的。眼前的秀发丝丝如云，十指芊芊如玉，原本便已如画，更兼一举一动都带着清歌般的韵律，端的是令人屏息。

    茶末刚刚磨好，另一边，圈足银风炉上的茶釜已发出了轻微的沸腾之声，张敏娘轻轻放下茶盒，转身取盐入水。待到二沸之时，她持勺取水，皓腕轻扬，正要将备好的茶沫撒入水中，院门口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笑声，“我说前面怎么静悄悄的，原来你们竟是一大早的便要喝这煮苦叶子的咸水”

    张敏娘的手不由一颤，原该洒入釜心的茶末，顿时悉数洒到了釜沿之上。

    琉璃本来正看得入神，听到这一声，头也不回的笑道，“云伊，你便少说些怪话罢敏娘的茶汤也快煎好了，你也快来喝上两杯，说不定还能坐得住些。”

    云伊几步蹦了过来，抱着手笑嘻嘻的道，“姊姊冤枉我，我这些天怎么没坐住了”又上下看了张敏娘两眼，语气冷淡了一些，“张娘子今日来得好早。”

    张敏娘慢慢的抬起了眼睛，平静的微笑欠身，“倒是许久不曾见到云娘了。”

    比起琉璃漫不经心的打扮，云伊今日倒是穿了一件簇新的百蝶穿花大红交领袄，配着黛色细纹的白绫小口裤，腰带上镶着的明珠美玉熠熠生光，脸上也细细的妆点过一遍，愈发显得眸明唇艳，整个人亮丽得近乎嚣张。

    琉璃顿时有些想笑，瞅着她点了点头，“你倒是来得比平日晚了一些，待会儿要罚你多弹两曲。”

    一旁的小米也笑道，“正是，正是云娘子明明弹得最好，偏爱躲懒，娘子今日不能饶了她。”

    云伊把脸伸到小米跟前，恶狠狠的龇了龇牙，“小米你也敢欺负我，看我待会儿怎么把你的小骨头一根一根的拆了”

    小米立刻满脸都堆上了惊恐表情，拍着胸口，“娘子救命，云娘子要拆了婢子的骨头呢”

    琉璃惊奇的挑起了眉头，“你有骨头么”

    小米年纪本来便小，原先又是被当做舞姬教养的，跳起舞来全身轻盈，手臂腰肢更是柔若无骨，琉璃此言一出，一院子人都绷不住大笑起来。那茶汤沸腾、长勺击水的优雅声响顿时被淹没得干干净净。

    还是随着敏娘过来的那名婢女适时开了口，“茶汤好了，两位娘子可要尝一尝”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立时便将大伙儿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果然茶釜之内汤花已育得细密丰盈，张敏娘也抬眸看向云伊，目光中带着点疑问。

    云伊摆手不迭，“我不喝我才不要喝这个”

    张敏娘微微一笑，也不做声，移开茶釜，仔细的分了两钟，亲手端起一钟放到琉璃身前的案几上。

    琉璃笑着拿起杯子啜饮了一口，点头道，“多谢敏娘煎的好茶”虽然在裴行俭的培养下喝了这么多年的茶，但她现在的进步也就是大致能分得出茶汤的老幼，茶叶的好坏，紫芝去挑的茶饼自然是上好的，张敏娘煎茶的技术更不必说，看那绵厚的沫饽便能知一二，说声好茶想来保险得很。

    张敏娘也低头喝了两口，抬眸静静的看着琉璃，轻声道，“这可是湖州的紫笋果然是含香悠远，回味绵长。”

    琉璃不大在意的挑了挑眉，“是么我也不大懂。横竖长史有时间煎茶，我便喝上几杯，他若是忙了，我也不会来摆弄这些物件，敏娘若是喜欢，这种茶饼大约还有一些，待会儿我让人都包起来。”

    张敏娘怔了一下才低声笑道，“不必劳烦阿嫂了。”眼里的光芒却黯淡了下来。

    琉璃依然是一脸随意，“既然叫我一声阿嫂，又何必客气”

    张敏娘身后的婢子忙笑道，“启禀夫人，我家娘子平日是喝惯了石花的。”

    蒙顶石花，茶中号称第一的绝品琉璃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向紫芝，“这石花什么的，家里可有。”

    紫芝想了半刻，脸上才露出恍然的神色，欠身在琉璃耳边回道，“启禀娘子，婢子想起来了，咱家原是有的，可阿郎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后来就没让安家郎君们从长安再带过来。”她的声音明明压得很低，但一字字说得清晰舒缓，众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张敏娘身后的婢子脸色顿时有些发僵，张敏娘手上也是一顿，垂下眸子默默的喝了一口茶。

    琉璃抱歉的笑了笑，“家中没有此等好茶，我便不献丑了。”

    张敏娘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更优雅了三分，“阿嫂休要听那贱婢胡言，做妹子的头回上门，岂能偏了阿嫂的好东西去说来敏娘倒是给嫂嫂备了一份小小的薄礼，不成敬意得很。”

    琉璃早已注意到了张敏娘的婢女手里拿的那个小小的长盒，待她揭开剔红雕花的盒盖，才见里面竟是一支乌沉沉泛着紫色光泽的六孔洞箫。看得出材质极佳，打磨得也精细，琉璃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便放了回去，“这支紫竹笛倒是极好的。”可惜自己和小米几个都不长于笛箫，家里吹得好的大约只有裴行俭，却是多年不见他碰这个了。

    张敏娘微微一笑，“是敏娘做着玩儿的。我自幼便爱抚琴弄笛，可在西州，竹笛颇易皲裂，我索性便托人从江南带了上好的紫竹，自己也问了些人，慢慢琢磨着做了出来，虽然粗糙，倒比旁处过来的笛子经用一些，阿嫂莫要嫌弃。”

    原来不但是精于琴箫，还是心灵手巧的，这样说来还真是巧了琉璃点头笑了起来，“原来如此，真真是难得我这当阿嫂的也不好拿那些俗物推搪你了，不知敏娘这些日子可忙不忙。”

    张敏娘怔了一下，心中念头急转，笑道，“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手头不过有两支给家中姊姊做的笛子还未完工不知阿嫂有何吩咐”

    琉璃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无妨敏娘稍候片刻，自然知晓。”转头便吩咐道，“把架子搬出来罢，今日便能得了”

    小米欢呼一声，带着两个洒扫的小婢女便奔进了房子，紫芝则带着人搬出了月牙凳、琵琶等物，云伊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却又不愿意插话进来，此时更是满脸笑容，眼睛都亮了三分。惟有张敏娘和自己的婢子相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没过片刻，小米几个便小心翼翼的抬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木架从里屋走了出来，那架子大约一人多高，前面两条木脚之间放着一块薄薄的木板，木板背后有木条支撑，木条上又有一支木脚向后撑地，看去甚是稳当。待得三人把木架抬到了院子正中，木板的另一面转了过来，张敏娘这才真正的吃了一惊：木板上绷着一张米色的绢帛，上面画着分明正是阿史那云伊，身着红衣，手持琵琶，肌肤的纹理、衣襟的褶皱，都画得细致入微，整个人竟似直接能从画上走下来一般。

    眼见琉璃将些许胭脂色的颜料化入清水，又调一些淡墨，分别用狼毫小笔蘸了，在看着已是画得极好的画面上重新勾勒起来，偶然退后一步看一看画，又看一看云伊；云伊则是画架前方的月牙凳上坐了下来，满脸怡然的随手弹起了曲调悠扬的凉州曲，清越的声音几乎连飞鸟都会为之起舞；小米已忍不住跟着琵琶曲调哼唱起来，准备颜料清水的动作里都带上几分手舞足蹈的味道；另外几个婢女也舍不得走，远远的站在画架背后，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整个院子里一片欢歌笑语。

    张敏娘看了看微笑着拨弄琵琶的云伊，又看了看在画架后挽起袖子勾勾点点的琉璃，心头一时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原本做好了所有准备，为的就是让这位将后院把持得风雨不透的库狄氏，看清楚自己的容貌才华，让她担心，让她出手，自己才能有一线的机会，没想到被震住的，好像竟是自己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琉璃复勒完所有的衣纹，侧头看了片刻，把笔往青瓷笔洗一放，笑了起来，“好了云伊你自己过来看看。”那原本便十分清晰明丽的画面，在重新勾勒过线条后，果然愈发显得笔触流利，层次分明。

    云伊跳了起来，连琵琶都来不及放下，便几步蹿了过来，上上下下的看着那幅画儿，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姊姊画得真好”

    张敏娘往前走了几步，脸上露出了最得体的笑容，“阿敏也曾听闻妙手丹青、形神兼备得语，今日才知道什么是形神皆备，阿嫂的一支妙笔，当真令人叹服。”

    琉璃转头笑道，“这也不难，只是要多花上些时辰而已，阿敏若是愿意，我也帮你画上这么一张如何”

    张敏娘虽然略有些猜测，真听到这一句，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忙道，“这如何使得”

    琉璃笑道，“如何使不得我还想着要多画几个美人儿才好。敏娘这般容色，能入画久存，方才不会被岁月辜负。”

    容色久存张敏娘一个“不”字顿时再也说不出口，云伊的笑容却立刻僵住了，回头看了张敏娘一眼，目光里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不喜，又皱着眉头不情不愿的看向了琉璃。

    张敏娘心里不由一动，支吾道，“此事，此事也太过烦扰阿嫂了。”

    琉璃笑着摇头，“我倒是惯了，只是画这种画，你要坐得住些才好，云伊便是嚷了好些日子的无聊。”

    云伊“哼”了一声，冷冷的道，“坐着不许动弹，自然无聊，张娘子忙得很，哪有这些时间”

    张敏娘温柔的一笑，“云娘说笑了，我一个人住着，怎么会没有时间”

    云伊眼睛一瞪，正要说话，琉璃已笑道，“那便说好了，待明日过了节，从后日起，只要不是休沐之日，天气又晴好，你便巳初之前过来，后日是第一日，你记得穿上一件平日最喜欢的衣裳。”

    云伊的脸色蓦然沉了下去，张敏娘心头最后一丝狐疑顿时烟消云散，忙屈了屈膝，“多谢阿嫂。”笑容几乎从心底里溢到了嘴角。

    云伊的嘴角已是不自觉的耷拉了下来，看了看自己的那幅画像，又看了看满面笑容张敏娘，简直恨不得下一刻她便一跤跌破头再也笑不出来。只是裴宅的院子平整，门槛也不高，直到张敏娘吃过午膳走出门去，竟是安安稳稳的步子都不曾踉跄一下。

    云伊回头便拉住了琉璃，嘴唇高高的嘟了起来，“姊姊你偏心的很她真的生得有那般好”

    琉璃笑而不语，待进了屋子才道，“我自然偏心得很，你画这幅画，每日坐上半个时辰，我画上十来日，便能得了，这位张敏娘生得这般好，自然要每日坐上两个时辰，画上一个月，才能画得妥当”

    云伊“啊”了一声，想了想不由大笑起来，“正是正是”转念想到张敏娘也会有一幅那么好看的画像，又忍不住道，“姊姊还是太便宜她了”

    琉璃目光看向了帘外，淡淡的道，“无妨，些须小事，原是不必太过计较。”想了想又道，“你若不愿见她，午后再来便是。”

    云伊会意的点了点头。

    西州秋日的天气最宁静晴好，几乎日日都是作画的好日子。裴宅日日午前闭门谢客，又时时有琴声传出。不出半个月，张家那位久负盛名的美人儿，天天都要去裴宅让长史夫人为她画像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西州城。与琉璃有些交情的妇人们自是想看看热闹，看到那幅日渐成型的美人抚琴像，免不了感叹艳羡一番，“这张娘子好大的造化”

    她有造化么想到如今每日端端正正坐在院子里，又要弹琴又要时刻保持着头部位置，每日离开时都几乎迈不动步的张敏娘，小米不由认真的点了点头，“她的造化当真是不小”阿史那娘子除了最后一天兴致太高，其实以前大部分时辰都不过抱着琵琶做个样子，有时坐得无聊了，还要自己弹琵琶跳舞给她解闷，这位张娘子么她弹得那般认真，大伙儿自然不好提醒于她。

    好容易到了九月中旬，这幅画像才算大功告成。琉璃精心的装裱好了，送到了张敏娘的手里，张敏娘纵然定力过人，一时忍不住也是热泪盈眶。琉璃憋笑憋到几乎内伤，到了晚间便与裴行俭笑道，“看她的模样，只怕我日后下帖子请她过来，她也未必肯来。”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日后张娘子只怕的确不会过来了。”

    琉璃一怔，只觉得他的笑容里别有深意，忙问，“怎么，又出了什么事情”

    裴行俭轻描淡写的道，“前几日有敕书马上飞递到西州，令安西大都护苏海政领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弥射与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步真，讨伐龟兹叛党余孽。”

    琉璃心里顿时一凛，皱眉道，“那西州呢，你可是又要押送粮草了”

    裴行俭微笑道，“苏大都护甚是敬业，今日发兵的军令便已到达西州，令麴都督总领辎重，要筹集粮草二十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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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左右为难 软硬兼施

﻿    夜幕刚刚拉下，都督府后院的外书房里便难得的透出了些许烛光。已是数月不曾过问政务的麴智湛倚着凭几坐在席褥之上，神色里满是疲惫。

    麴崇裕将手中的文书丢到一边，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二十万石粮草、一万领寒袄、两万端布帛这位苏大都护胃口还真是不小如今，西疆的唐军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多人，他要这么些东西，是想开军市做买卖么”抬头看见麴智湛的神情，他的脸色变得沉肃了许多，“父亲，文书午后儿子便看过了，也已开始着手安排，您放心将养着便是，这件事交给儿子去办”

    麴智湛深深的叹了口气，“你先说说看，此次苏大都护为何会如此安排”

    麴崇裕略一沉吟便道，“苏海政有勇武之力，却性子贪苛，二十年前便已是沙州刺史，蹉跎至今才当上安西大都护。他年事已高，前程到头，贪心却还未足，所谓龟兹余党，兵马不过三千，据地不过两城，着实不足为惧，此次他大张旗鼓快马急书请求发兵，想来打的便是借刀兵以填私欲的念头，这粮草军资自然是多多益善。此为其一。”

    “其二么，便是私怨。裴守约曾告诉儿子，苏氏父子之来西疆，与他颇有些关联，七年前的贺鲁一战，因为咱们与裴守约联手，屠城之事败露，同为前军总管，苏定方自此平步青云，苏海政却被朝廷冷落，加上苏南瑾三番两次为难裴守约，两边私怨已深，苏海政此次打着的主意，大约便是先下手为强，此次是要将咱们麴家与裴守约都置于难堪之地，日后才好慢慢的由他摆布。”

    麴智湛脸色柔和了一些，点了点头，“你倒是看得清楚，没存侥幸之心，此次的事情，的确有一半是直接冲咱们麴家而来。当年圣上的旨意来得太快，有心人略一推敲便不难明了，如今你与裴守约交好也不算什么秘事，苏大都护此番明令为父统筹军资，自是早已看穿了当中的关窍。他在西疆若想横行无忌，麴氏在西州的世代经营，裴长史对突厥十姓的深恩厚赠，对他而言绝非好事，若不设法令咱们收不了场，是不会干休的。”

    麴崇裕“哼”了一声，“他这是一石两鸟的计策。从面上来看，让您此次统筹辎重，可以从安西大都护府治下的三州四镇和十几处羁縻都护府征集粮草绢帛，似乎并不算多。可那些羁縻都护府原本就不必对朝廷纳粮交税，若是要得多了，说不定会生出事端，便是不生事端，也会令裴守约当年的恩义减去大半。”

    “而真正能征粮的西、伊、庭三州和四镇的屯田军户中，人人都知西州最为富饶，若是一视同仁，西州大约还过得去，他州却难免太过苛刻，若是量财力而定，让西州多纳，则会令西州人心生不平，难免失了民心总而言之，这战前筹备军资，原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勾当，他定的数额又如此之高，若想如期缴纳，咱们少不得四处催逼，便是能够筹齐，又哪里能讨得了好去”

    麴智湛沉默良久，叹了一声，“我已思量了一个多时辰，这二十万石粮草加上寒袄、绢帛，纵然以西疆这数年的丰产，到底也有些苛刻了。此事我原也有过一些打算，秋收时便让麴氏各家的粮仓都尽量多收些粮草进来，只是没想到，苏海政的动作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今这些军资，倒也不是收不上，只是西疆的三州四镇只怕都要伤些元气以麴氏之名声，填苏家之欲壑，这个主意还当真是够绝”

    麴崇裕略有些惊讶的笑了起来，“原来父亲也是早有了打算”停了一停，他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些，“父亲放心，这两个月里我和裴守约各自都想了些法子，算起来已囤了近五万石。”

    麴智湛不由愕然，“你们动作倒快”沉吟片刻，到底还是皱起了眉头，“虽是如此，剩下这十几万石到底也不能小瞧了去，那些羁縻都护府，若不养家催逼，大约加起来也不过能出个一两万石。如今安西的西、伊、庭三州课税之户统共不足两万，加上一万多户的屯田之军，若是统共收上十万石粮草，从西州官仓中调两万端布帛出来，再让西州每户纳上一件寒袄，大约各处都还说得过去。余下的这些粮草，我看还是从西州的那些高门大户手中买上一些，西州连年丰产，这些人的手头，三万多石粮草总是不难拿出的。”

    麴崇裕眉头一挑，看了看麴智湛脸上渐渐变得松弛下来的脸色，到底没有多说，只是简简单单的应了一声，“是，儿子明日便着手去办。”

    麴智湛却又叹了口气，“苏海政此人当真胆大，不过是几千龟兹叛党，居然便要征二十万石粮草当年苏大将军在西疆平叛，横扫阿史那贺鲁十万联军，前后足足一年多的时光，动用的全部粮草也不过二十万石，他如此贪得无厌，此次便算对付了过去，日后只怕还是会生事。偏偏他如今刚刚到任，我若立时参劾于他，倒像是别有用心了。”

    麴崇裕冷笑一声，“那又如何，他苏海政虽是安西大都护，可西疆却也不是他能只手遮天的，此人原是屠城掠地的老手，如此胡作非为下去，迟早会有把柄落下，咱们还能听任他逍遥自在不成”

    麴智湛点了点头，语气愈发沉肃，“这些都是后话，咱们见机行事便是。只是眼下筹粮之事虽是有了些眉目，调兵之事你也要多加留心，按兵令，西州十余座城池里，府兵只能留一千多人，咱们务必将精锐都留下还有，咱家的那些仆从部曲，”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麴崇裕一眼，“也该打起些精神了”

    麴崇裕点头不语，原先的散漫神色一时都收了起来。

    到了第二日一早，麴崇裕便差人将自己的名帖送到了祇氏、张氏、卫氏、孟氏等西州大族的宗子、族长手上，请他们过府议事。待第二日诸人到齐，他开门见山便道，“都督此番要统筹军资之事，诸位想必都已知晓，如今粮草尚有些不足，都督府欲向诸位收购粮草，数目自是多多益善，横竖你们有多少，我便收多少。”

    麴都督要统筹军资的消息头一日已在西州传开，此番要筹备的数目如此之多，西疆粮价必然上涨，诸人早已将家中仓禀余粮的数目都已粗粗清点过一回。头日夜里不少人家已互通了消息，今日晨间在府外相见之时，更是议论了一番。

    待听得麴崇裕的这番话，诸人相视一眼，多少都有些意外，都督府要收购粮草倒也是意料中事，但多多益善到底是多少若是真把仓中余粮都交给都督府，先头自家的那番打算岂不是要落空有人忍不住便问了一句，“昨日消息一传，今日西州粟价便涨了两成，如今咱们各家手头上的余粮也不算太多，不知世子说的市价到底是”

    麴崇裕淡然道，“既是今日请诸位过来，自然便按今日的价钱，诸位请放心，我与裴长史已调集了数万石粮米，定不会让西州粮价继续上涨，也免得有人囤积居奇，要在此事发上一笔横财才肯罢休。”他的眸子慢慢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麴氏与在座诸族历来同进退、共福祸，此次遇到难关，自然还望诸位略施援手，日后定然不会亏待各家，不知诸位族长还有何事要问”

    对上这冰冷的眼神，众人都是心中一凛，忙不迭的低下了头，含含糊糊的应了，心里暗道一声晦气：自己只想麴都督统领此事，是个好说话的，怎么忘了世子却是一个眼里容不得半点砂子的厉害角色，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裴长史来收

    麴崇裕的声音放得温和了一些，“诸位请放心，此次收粮要按今日市价，为的是防止有人别有用心，哄抬粮价。待到诸位交粮之日，崇裕自会再加上三成费用以表谢意，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顿时都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加价五成倒还说得过去，各家所得之利倒也不比酿酒差上多少，而且更为省心省力，虽说到底不如留待粮价高涨之日再卖，但总比得罪了麴玉郎要好些。

    麴崇裕停了片刻，脸上露出了笑容，“诸位算来都是崇裕的长辈，想来也知道，崇裕的性子一向不大好，但凡艰难时分助我麴家一臂之力的，我日后必不会亏待于他，若是想乘火打劫么，也不妨试上一试，至少这份胆量，崇裕便佩服得很，少不得要多与他亲近亲近”

    他醇厚柔和的声音回荡在堂舍里，分明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堂舍里所有的人背后都是一阵发寒，有人忙笑道，“世子哪里的话，如今乃是都督统领此事，若哪家有不肖子弟敢如此见利忘义，不用世子动手，我们这些人也决计饶不了他”

    众人都点头不迭，似乎全然忘却了进门之前的那番议论：都督要在西疆收二十万石粮食上来，西州粮价至少会翻番，官府要收粮也罢，但价钱总不能还不如卖给庶民

    麴崇裕这才含笑抱手团团一揖，“收粮之事便拜托各位了。”

    待将众人送出门去，他便转身直奔都督府，一进裴行俭的屋子便哂笑道，“守约，我看你当真是多虑了购粮之事，今日这些西州各族的族长都已一口应了下来，三日之后，咱们便可开仓收粮”

    裴行俭抬头看着他，神情有点奇异，“三日之后么”他摇头笑了笑。

    麴崇裕眉头一皱，“怎么又有什么不妥”

    裴行俭站了起来，晃了晃手中的一张信笺，“这是今日晨间从龟兹城传来的消息，军令传出的第二日，苏南瑾已带领五百精兵离开龟兹，想来最多明日午后，便能抵达西州。”

    麴崇裕冷笑起来，“他不来才是奇事只是如今他到了西州又能如何是能让西州庶民不纳户税，还是能让西州大户不卖粮草”

    裴行俭淡淡一笑，“玉郎，只怕你是放心得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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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士别六年 从长计议

﻿    日头刚刚过了中天，一个消息便在西州城里飞速的传开：安西大都护遣参军率领五百骑兵已抵达城外。此事来得太过突兀，联想到头一日都督府里发下的文书，不少人的心里顿时开始有些打鼓。

    直到日头西斜之时，这队精兵才不紧不慢的进了城。城外河谷的平坦之处，一片整齐的营帐已扎了起来，马匹入棚，木栏为墙，端的是严整有度。进城则不过百余名精兵，虽是卸去了盔甲弓箭，那股沉肃彪悍之意，依然令人侧目。当头一人，正是六年前到过西州的那位苏参军，如今却是新任安西大都护的公子了。

    苏南瑾原本便生得高大，比六年前又胖了一圈，大约是连日赶路，脸色并不算好，好在一身戎装，神情冷峻，走在这样一队精兵之前，倒也算得上气势逼人。他身后那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生得却是瘦小干枯，与他走在一处，不但身形被遮了大半，模样更是不起眼到了极处。

    麴智湛带着麴崇裕和几位西州官员，早已等候在都督府的门口，一见苏南瑾，便含笑迎上了两步，他还未开口，苏南瑾已立定脚步，肃然行了一礼，“苏南瑾见过麴都督”

    麴智湛忙笑着扶住了他，“苏公子何必多礼公子是代大都护前来督粮，大都护的美意，公子的辛劳，老夫在此一并谢过了。”

    苏南瑾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分外平和，“都督太客气了，下官焉敢当督粮二字，只是军资统筹事务复杂，大都护特意遣下官过来听候都督调遣，一则若是各州府军镇有不服都督调度、拖延敷衍之事，下官所带兵马，便可为都督分忧；二则此次筹集军资，时间紧迫，都督要全力统筹，这运送调度，则由下官来协助都督安排。只愿麴都督莫嫌下官愚钝。”

    早在苏南瑾入城之前，随军的卢主簿便前来通报过一回，又向麴智湛送上了苏海政的手书和军令，交代了苏南瑾的这番职责，只是听他说得客气，麴智湛少不得又说了一篇“求之不得”的客套言语。

    苏南瑾身后的卢主簿也走上一步，长揖一礼，“下官见过都督。”

    麴智湛适才已与他打过交道，点头笑道，“卢主簿怎么也如此多礼苏公子，卢主簿，里面请。”

    苏南瑾也看向了麴崇裕，抱手一笑，“麴世子，好久不见世子风采一如往昔，可喜可贺”

    麴崇裕微微欠身，“不及子玉气度犹胜当年。”

    两人相视而笑，当真犹如多年未见的好友。

    待到进了都督府的堂屋，苏南瑾在麴智湛下首坐定，目光一扫，“今日倒是不见裴长史。”

    麴智湛身体虚弱，走了这一路，便有些喘息不定，还是麴崇裕笑道，“裴长史这几日都忙于收粮之事，昨日午后便去了城外，说是明日方能回来。他是不知苏公子今日会来，不然定会留在城中。”

    苏南瑾抱歉的一笑，眼神里倒是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愉快，“此次收粮时日原本不多，南瑾接到军令后，便日夜兼程过来，未及遣人事先知会都督一声，是南瑾冒昧才是。”

    麴智湛这才笑着道了声“辛苦”。

    苏南瑾摇头道，“职责所在，何谈辛苦。”脸色又变得肃然起来，“却不知如今军资筹备之事可已有了眉目”

    麴崇裕笑道，“子玉放心，此次向安西三州四镇和各都护府征粮的告示，昨日便已快马送出。因想着此次征粮所涉之地太广，若逐一运到西州再转送军中，只怕要送到明年才能妥当了。因此，都督是令各处官府征粮后直接由当地运往大都护的军仓，由军中直接清点数额。”

    苏南瑾一怔，看了卢主簿一眼，点了点头，“如此倒也妥当，敢问世子一句，这二十万石粮草，都督是如何分配”

    麴崇裕早有准备，从袖中拿出了两张文书，有随从上前接了，双手送到苏南瑾的手中。苏南瑾忙仔细看了几眼，只见第一张是送往各处的征粮文书，上面写得明白，此次大都护带兵讨伐龟兹叛党，统共征粮二十万石，绢帛两万端，寒袄一万领，伊州、庭州各征两万石，龟兹、疏勒、于阗、焉耆等四军镇各征五千，十几个都护府按大小不同征粮一千到两千不等。

    第二张则是西州的征粮令，是令所有西州百姓按户征粮，按九等划分，上上户纳粮十五石、上中户纳十二石，上下户纳粮十石，上中户纳粮七石，直至下上户纳粮三石，连下下户都要纳粮一石。此外，除下下户外，每户还要缴纳一领寒袍。

    苏南瑾看到第一张时，心里忍不住已吃了一惊：按照这一纸征粮令，西疆其他州府也就罢了，西州却要独纳近十三万石和所有的绢布、寒袄，如此一来，那些州府任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看到第二张，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头，他正想开口，身后的卢主簿已笑道，“麴世子，下官听闻西州户不足两万，想我大唐九等分户，通常半数以上都属于下户之列，按此等数目缴纳，虽然不少，似乎无论如何也不够十二万石之数。”

    麴崇裕点头一笑，“卢主簿说得不错，按此数缴纳，统共能得粮五万多石，这还是将三成多平日不交租庸调的不课户都已计算在内。”

    苏南瑾猛的抬起头来，目光变得十分锐利，“那还有近八万石粮草，两万端布帛世子准备如何筹集”

    麴崇裕语气十分平淡，“因今年秋季天时不大好，为防明年大旱，裴长史早先便已设法调集了五万余石粮草，不想却应上了军粮之急。如今算来，所缺不过两万多石，西州近年商税还有些盈余，除了拿出两万端布帛，都督还会再拿出几千缗钱，向西州各富户买上两万多石粮草。”

    苏南瑾怔了怔，嘿嘿笑了一声，“久闻西州富庶，果然名不虚传”

    麴崇裕断然摇头，“富庶不敢当，也就是这几年风调雨顺，西疆局势又平稳，来往商贾络绎不绝，仓禀才有些盈余。不过也是将历年所积尽数填了进去。想来西疆这几年局势都十分平稳，大都护上任之后，宵小之辈更会闻风丧胆，总不至于还要连年用兵再者家父年高体弱，更不至于每次用兵都要担上这统领军资的重任”

    苏南瑾脸色微变，他身后的卢主簿呵呵的笑了起来，“世子真会玩笑，这西疆之局势变幻莫测，若是此战之后能河清海晏，自是我等的福分。至于麴都督，所谓能者多劳，莫说西州，便是西疆，还有何人威望能与都督相比都督春秋正盛，身子康健，正当多多为朝廷效力。”

    麴崇裕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是么能者多劳，今日卢主簿最是繁忙，想来自是能者，不如这购粮之事，就由卢主簿出面统筹”

    卢主簿面不改色的笑了起来，“久闻世子风趣，卢某小小主簿，焉能担此重任世子说笑了。”

    麴崇裕脸色却是丝毫未缓，“风趣麴某哪敢与卢主簿相比，如今这西疆，大约也唯有卢主簿能说出家父春秋正盛、身子康健、正当为朝廷多多效力的话来，卢主簿之风趣，麴某望尘莫及，佩服得很”

    卢主簿的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了，麴智湛脸色黄白，举止缓慢，不过走动了几步就喘息不止，自是人人都看在眼里，可事关乃父，麴崇裕居然也能抓住自己的一句话便这样讥讽此人不但难缠，看来还真是如传闻一般说话做事都是毫无顾忌

    麴智湛忙摆了摆手，“玉郎，卢主簿也是一片好心。”又对卢主簿笑道，“主簿有所不知，老夫这几年身子是越发不好了，这都护府堂屋都已数月不曾开门，如今西州政务都是裴长史在打理，若非如此，老夫大约早便向朝廷告病。不过，这筹粮之事太过重大，老夫的确有些力不从心，此次也就罢了，若有下回，麴某便只有上书朝廷，请求恩典。”

    苏南瑾听闻西州已准备好了五万石粮草，心里便有些乱纷纷的，听了此话，脸色不由更是阴郁，正想开口，却感觉身后的卢主簿碰了他一下，他心头一凛，忙起身抱手行了一礼，“都督辛苦了还请多多休息，将养精神，此次筹粮之事虽然已有了眉目，到底还需都督坐镇才好。今日南瑾多有打扰，这便告退。”

    麴智湛笑道，“老夫坐于屋中，有什么辛苦的，倒是苏公子一路奔忙，需要早些安歇，有事明日再来府中商议。玉郎已给公子安排了住处，望公子莫嫌简陋。”

    苏南瑾忙笑着道谢，礼数周到的与麴智湛告了别，便跟着麴崇裕来到了西州校场边上的一处大院子。只见那院子里面是个小院，外头几排营房，足足能住下百余人，显见是麴崇裕午后得知消息，便将西州驻城府军最好的一处军所腾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已收拾一新，竟是十分整洁。麴崇裕犹自轻描淡写的道，“此处太过简陋，只是子玉既然要与军士同住，暂时也只能委屈在此了，明日我再寻合适的地方。”

    苏南瑾自是连道不必，将麴崇裕送到门外，这才大步回到内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更是满是寒意，“裴行俭好快的手脚如此一来，咱们的打算竟是有大半都落空了”

    卢主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公子莫急，此事未必便能如他们所愿”

    苏南瑾冷笑道，“未必咱们来之前不是摸过底，以西州这几年丰产，十万石收起来或许有些艰难，就这五万多石粮草断无收不上来之理以裴行俭和麴玉郎的手段，他们说声要买粮，谁敢不卖”

    卢主簿依然微微摇头，“纵然如此，咱们也不能自乱了阵脚，横竖还有一两个月，有些事情，原该从长计议。”

    苏南瑾脸色阴沉的冷哼了一声，只是这卢主簿乃是父亲最得力的幕僚，他到底不敢太过驳斥，只是闷闷着人清理房间，安置行李。

    转眼便到了掌灯时分，都护府自是送了晚膳过来。苏南瑾也无心于饮食，胡乱吃了几口，刚放下竹箸，却见门帘一挑，一个人影风也似的卷了进来。

    他唬了一跳，刚想出言训斥，却见是卢主簿满脸放光的站在了自己面前，手中拿的，分明是一张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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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拐弯抹角 帖中玄机

﻿    苏南瑾霍然站了起来，“谁要过来”

    卢主簿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微妙笑容，“是我的一位弟子，敦煌张氏的旁支，如今在高昌县当着县尉。"blank">

    旁支，县尉苏南瑾又坐了回去，目光微冷，“便是此等人物”这位卢青岩把自己当是什么人了，一个阿猫阿狗般的人物也需要自己出面招待

    卢青岩一怔，心里暗自摇头，这苏氏父子果然是军中粗鄙人物，对这些世家交往的路数竟是一窍不通当下耐住性子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张帖子乃是送晚膳的兵士私下递到我手中的，下帖子的人又是如此不起眼，这里头自然是意味深长。”

    “大都护此次令下官追随公子，是因为下官十年前曾在西州小住，在此地有些人脉。当年下官便曾指点过几位张氏弟子，这位高昌县尉正是其中之一。公子请想，既有师生名分，他要见我，明日一早直接上门拜见便是，何必大费周章的送来这张拜帖可见他真正想见的，乃是公子您再者，敦煌张氏既然得知公子前来，又知有下官追随，按理应由家主出面设宴招待公子，他们却如此拐弯抹角，可见所图甚大，因此才不得不谨慎从事，多加试探，才敢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

    苏南瑾脸上神色略缓，却忍不住皱眉道，“以先生之见，他们这般试探，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卢青岩想了片刻才笑道，“公子可曾注意到那麴都督的气色”

    苏南瑾点了点头，自己当然注意到了，他卢青岩不还因此吃了麴崇裕一顿抢白么不过这和此事又有何关联他的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不耐，“麴都督似乎的确是抱病在身，若是就此称病搁开手，父亲只怕也奈何不得”

    卢青岩摇头，“麴都督既然已发了征粮的文书，称病也是来不及了。下官倒是曾有听闻，这麴都督自今年年初起便不大出头露面，他年岁已是不小，身子眼见又这么垮了下去，这西州的高门原本都是依附于麴氏，若是麴都督个三长两短，公子请想，朝廷会让谁来当这西州都督”

    苏南瑾精神一振，皱眉想了片刻，“按理说，不是麴崇裕，便是裴行俭，只是朝廷之事到底难说得很，或是另外派人也未可知。”

    卢青岩笑着点头，“以下官之见，似乎裴守约的赢面还要大上一些，下官曾听闻，裴守约虽然出身名门，对这些西州大姓却颇有些敬而远之，身边的随从幕僚，也不曾收过一个大户子弟，麴崇裕的性子又十分桀骜刻薄，这敦煌张氏原是西州高门之首，下官若所料不错，如今他们只怕是打的是另寻一头靠山的主意了”

    苏南瑾沉吟片刻，冷冷的笑了起来，“他们算得倒是明白，无论朝廷派何人为西州都督，这西州终究是归于安西大都护府统辖。如今这时机果然好得很妙得很不过，他们若想藏头露尾，两面讨好，那可是打错了主意”

    卢青岩捻须一笑，“公子果然看得明白。”

    想到几年来闷在伊州的这番憋屈，想到当年三番两次被裴行俭暗算，被库狄氏羞辱，还被那位麴崇裕当成傻子般戏弄欺瞒，苏南瑾慢慢的眯起了眼睛，转过身来郑重的抱了抱手，“明日南瑾该如何行事，还望先生指点”

    卢青岩笑道，“不敢当，明晨公子只须过来说上一句话，事便可成。”

    他的声音并不高，一字一字却说得清晰无比，“公子不妨告知这位张县尉，您此来西州，不仅是要为都督分忧，也是谨防有人为一己之名声政绩而强征军粮，为难良善，须知衣冠之士，勋业之家，方是西疆之柱石，大唐之根本”

    明日晚间，张家寿宴

    麴崇裕看着手头这张大红泥金的帖子，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起来，“伯父的生辰，崇裕原该登门贺拜，只是如今的情形你也知道，这几日我的确是分身乏术，还望张兄在伯父面前美言几句，莫让伯父见怪。”

    张怀寂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呵呵的一笑，“世子客气了。说来此事的确是匆忙了些，家父此次并非大寿之年，原是打算设个家宴便罢，因家母身子不好，有卜者云要以喜气冲之，这才匆匆定下此事，世子放心，你如今管着筹粮的大事，家父是明理之人，定然不会苛求。”

    麴崇裕含笑着说了声“多谢张兄”，便又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书。

    张怀寂却似乎没有走的打算，将手头剩下的七八张帖子拢了拢，笑道，“前日征粮的文书一出，大伙儿倒是都松了口气，此次军粮要得急，咱们这些衣冠之家出些米粮也不算什么，只是西州不比伊州、庭州，这两年收成甚好，其实每户多收三两石只怕也拿得出来，这样岂不更是把稳”

    麴崇裕抬起头来，面上依然带笑，眼神却冷了几分，“参军也当知晓，此次征集军粮，已将西州历年所存和裴长史这两个月以来购入的粮米一扫而空，西州百姓家中若是亦无余粮，明年万一有旱涝之灾，或是刀兵之税，又当如何倒是西州的大户人家，留着粮米横竖也不过是拿来酿酒，府衙以高价收之，又何乐而不为难不成真要等着天灾人祸，好大发横财么”

    张怀寂胸口一窒，忙笑道，“世子果然考虑周详，下官不过随口一问，随口一问而已。说来今年天时有些异常，明春来水还好说，再往后却不知如何”他觑着麴崇裕脸色已有些不耐，忙笑道，“世子先忙着，适才听闻裴长史已是回衙了，下官还要去他的屋里一趟。虽说长史只怕也是抽不出时辰的，不送却也不妥。”

    麴崇裕心里一动，“是么我也有事寻他，不如一同过去”

    张怀寂怔了怔，倒是笑了起来，“世子请。”

    两日不在西州城里，裴行俭的屋里早已等了四五个官吏，见到麴崇裕和张怀寂，都忙笑着问了好。

    裴行俭也放下了手中之笔，看着麴崇裕笑着点了点头，麴崇裕淡淡的一挑眉头，在一旁坐了下来，“你先忙。”

    那屋里等着的几个官吏都是有眼力的，忙拣要紧的事回禀了几句，正要离开，张怀寂忙道，“诸位先等等。”说着便把手里的帖子双手送到了裴行俭的手上，“家父生辰，裴长史若是有暇，还请赏光。”

    裴行俭接了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摊手，“明日参军且看，如今我可是有暇的模样这几日实在不得闲，容我改日再登门谢罪可好”

    张怀寂也笑道，“不敢当，长史的公务原是耽搁不得，些许小事，何足挂怀”转身便又将另外几张帖子送到了屋里诸人手中。

    这西州府衙的官吏多是几家大姓的子弟亲友，彼此间沾亲带故，此时少不得道上一番恭喜，有人便道，明日定然登门叨扰，有人则叹息，待会儿还要去城外查仓，明日不一定能赶回西州。正热闹间，却听屋外有人道，“苏公子来了。”

    屋子里顿时一静，裴行俭的声音从容的响了起来，“请苏公子进来。”

    他刚刚绕过案几，门帘一挑，一身戎装的苏南瑾大步走了进来，看见裴行俭，脚步一顿，目光锐利的在裴行俭脸上转了一圈，却是笑着抱了抱手，“守约，多年不见，果然是风采殊胜。”

    裴行俭微笑还礼，“不敢当，子玉兄的高谊，行俭已是听闻了，昨日未能远迎，还请子玉恕罪。”又伸手一引，“子玉兄，卢主簿，请坐。”

    跟着苏南瑾背后的卢青岩早已打起了精神，只是被裴行俭含笑看了一眼，心头还是一凛，忙作揖笑道，“下官见过裴长史。”

    苏南瑾的目光已转到了麴崇裕脸上，笑容更深，“玉郎果然也在这里。”

    麴崇裕慢吞吞的站了起来，“子玉不也来得甚快”

    几个西州官员相视一眼，上前见过礼，便忙忙的告退，只有张怀寂拿着几张大红的帖子，略一犹豫，还是上前对卢青岩笑道，“友松兄，明日乃是家父寿辰，苏公子和友松兄若是有暇，还请赏个光。”待苏南瑾和卢青岩都接了帖子，说了两句若是有暇一定打扰之类客套话，这才笑吟吟的告退而去。

    卢青岩的目光在裴行俭依然略有尘土的发冠和袍角上转了一转，点头笑道，“裴长史果然勤勉过人，想来此番军粮之筹必然顺遂。”

    裴行俭微微一笑，“裴某不过是去几处县城调集义仓之粮，哪里及得上子玉兄和卢主簿星夜奔驰、用心良苦”

    卢青岩不由一顿，刚要打个哈哈，裴行俭已转了话头，“至于这军粮之筹，如今西州原有筹了存粮五万余石，如今征粮令已下，还有五万多石一个月内必入西州官仓，剩下不到三万石，眼下也已有了些许眉目，大约再费几日功夫便能得。子玉也不必太过忧心。倒是大都护征兵之后，西州所剩府兵仅够守城，这运粮时的兵力，却不知子玉会从哪里调遣”

    苏南瑾干巴巴的笑了一声，“守约看来已是颇有把握，有你这句话，苏某自然放心得很至于运粮的兵力，大都护自有考虑，只是届时还要请守约和玉郎助我一臂之力。”不等裴行俭多问，他又瞅了麴崇裕一眼，“玉郎想必还有事与守约商议，我便不多打扰了。如今我便住在西州城中，守约若是有事，尽管去校场西边的院子找我。”说完竟是不再多话，举手告辞而去。

    麴崇裕的目光落在了飘荡不定的帘子上，皱着眉头，良久才道，“这苏南瑾到底是在打着什么主意”

    屋里依然是一片寂静，麴崇裕回头看时，却见裴行俭正低头看着手上的大红帖子出神。他不由有些诧异，“这帖子难不成有何古怪之处”

    裴行俭放下帖子，慢慢的笑了起来，“原本也没发现有什么古怪之处，如今细细一看，竟是越看越觉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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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菩萨心肠 外强中干

﻿    这帖子越看越有趣麴崇裕忍不住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张大红的帖子又看了好几眼，皱眉道，“张参军说过，今年原是不准备做寿的，只是家中要借喜气冲一冲，才匆忙定了此事，就算书写略草了一些，不也寻常得很”

    裴行俭笑着接了下去，“自是寻常得很，说来张参军到这屋里来送帖子，恰好遇到了苏子玉和那位看来是旧识的卢主簿，也寻常得很，他随手递了帖子，明日那两人又随意登门去贺了寿，同样也寻常得很”停了停又笑道，“我只是想知道，这一天半日里，可是有张家子弟去苏子玉那边见过卢主簿了”

    麴崇裕脸色微沉，开口时语气里多少有些不大爽快，“今日一早，高昌县尉张劲的确带了两色礼品去拜见过一回，大概两盏茶的功夫便出来了。听说这位卢主簿曾在西州小住，指点过几位张氏弟子的书法文章”他想说弟子如此登门拜见老师，不算稀奇，可看着裴行俭笑吟吟的面孔，到底只是“哼”了一声，“你莫忘了，苏子玉如今已是堂堂安西大都护的公子，他与麴家的恩怨知晓的人到底不多。这些西州大姓便算有攀交之心，也不至于有背弃之胆”

    裴行俭上下打量了麴崇裕一眼，只见他的脸上虽然还未露出怒色，整个人却已是寒气逼人，不由笑着摇头，“玉郎既然如此笃定，可要与我赌上一赌”

    麴崇裕冷冷的横了他一眼，与他打赌这几年自己吃的亏还不够多么想到裴行俭与人打赌从无落空之时，他心里不由更是一冷，沉吟半晌才道，“守约，我想明日便发出告示，自十月起，将西州米酒的税赋加上三倍”

    裴行俭挑了挑眉，“喔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我原是打算着要在你收粮之后再发告示，既然如此，也罢，明日我便拟了文书发布出去。”他看着麴崇裕笑了起来，“我今日才发现，玉郎你竟然生了一副菩萨心肠。”

    麴崇裕脸色顿时更是有些发僵，冷笑道，“不敢与长史相比崇裕愚笨，自是不大通晓如何让人自寻死路。”

    裴行俭依然笑得风轻云淡，“玉郎过奖，我何尝有如此心肠只是这些年里那些人日子大约过得太顺，越发贪得无厌起来，居然想伸手管到我裴某人的内宅之中，若不让他们吃些教训，难不成日后还让家人天天为这些龌龊事情烦心”

    麴崇裕“哼”了一声，想到后日之事若真如裴行俭所料，心中一时愤怒，一时怅然，一时又觉得解恨，不由久久无语。

    夕阳刚刚沉入西州城外的山峦背后，洛阳坊里，张府门口的刚刚布置好的两棵灯树便都亮了起来。一丈多高的树上各挂了六十三个寿字灯笼，灯笼上又画了若干精致的山川人物，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自是显得愈来愈灿烂夺目，引得一大群孩童围着拍手叫好。

    守着坊门的几位门卫，早已各自得了赏钱，眼见夜幕渐浓，不但不曾闭门，还帮着张府的奴仆在坊门口挂起了两个硕大的寿字灯笼，老远便能看得一清二楚。待沿着一路灯火走到张府门口，绕过两棵灯树，从敞开的大门看进去，更是处处灯烛辉煌，衣冠风流之士来往不绝，端的是好一副盛世富贵景象。

    西州城内的住宅不比长安，大的也不过三进，与张家交好的女眷们午间便已登门，早已陆续的告别而去，此时登门祝贺的，多是衣冠之士。西州都督府和几个县衙名牌上有的人物几乎悉数到齐，便是因身体不适或公务缠身实在来不了的，也都各自遣人送上了寿礼。

    麴智湛送的檀木佛像、麴崇裕送的六曲三色夹缬屏风和裴行俭送的大幅寿字，都被放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来客哪个不是知情识趣的，自是先要评点一番这佛像的雕工、夹缬的画意和寿字的笔锋，说上一大篇花样百出的好话，原本便宾客如云的屋子里，愈发显得欢语不绝、人声鼎沸。

    后院上房里，小祇氏却是忙忙从里屋挑帘走了出来，坐在外面的祇氏正伸手在面前的果盘里挑出了一颗金黄的杏干，抬头便看见自己妹子换了一身杏黄色绣银丝的衣裳，忍不住笑了起来，“女客不都已送走了么你穿成这样给谁看”

    小祇氏摆手叹道，“还不是要去阿家的院子，张家几个娘子也都还在那边陪着，你也知晓，我的这位阿家最喜人穿得华丽富态，先前我那身湖色的衣裳虽是长安的新样子，她见了却是不喜的。姊姊要不要随我过去”

    祇氏淡淡的摆手，“罢了，该说的吉利话适才不都已说过了一遍，如今你们一家子团圆欢聚，我去做什么”

    小祇氏笑了笑，“姊姊说的哪里话谁还会把你当外人”她心里也清楚，自打麴都督身子不好，不问政事，麴玉郎对祇家又不假颜色之后，自家姊姊在这些西州女眷间的地位便渐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看着祇氏淡漠的面容，想着她日后的处境，小祇氏顿时心生不忍，转身吩咐贴身婢子道，“你先去老夫人那边回一声，我这边还有些事，稍后再去。”又给另一个婢子使了个眼色，教她在屋外看着，这才挨着祇氏坐了下来，叹道，“什么欢聚，也不过一场虚热闹。如今这外面看着喜庆，却不知要陪进多少钱帛去，明日算账，且有头疼的时候。”

    祇氏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不过是顿寿宴，何至于如此”

    小祇氏略带讥讽的笑了起来，“姊姊在都督府里，自然不知晓这外头的情形，不但张家如此，如今这西州高门都差不太多，外头看着热闹富贵，里头却是越发虚了说起来，托姊姊的福，也就是咱们祇家大约底气还足一些。”

    祇氏默然片刻才道，“听自是听得多了，我还道不过是原先初回西州俸禄那般低时，不都过来了么如今他们的俸禄都多了一两倍，比朝廷的定额只多不少，这几年里田地铺子的收益也都比先前高了好些，何至于反而会过不下去了”

    小祇氏冷笑了一声，“原先不还有些家底么，都督又说了是要艰难度日的，开销自然也少些。这几年，俸禄加了，田产也丰了，多少人便想着该过好日子了，谁家的人口不是多了一两倍略不如意时，便是过去如何如何，那些商贾都如何如何，却也不想想，如今可是能与过去相比过去高昌国都是咱们的，那盐税，酒租，商路所得，不都是咱们几家如今可还能如此咱们又拿什么跟那些商贾去比咱们所占的，也不过是家中多些职田，多些米粮，可这米粮如今又能换几个钱”

    “今日这样一顿寿宴，莫说别的，便是灯烛一项，也要几万钱，收的寿礼却左不过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物件，也不知是能吃了还是能卖了这顿饥荒还不知指着哪项来填”小祇氏叹了口气，又冷笑道，“便是这样，参军还嫌我薄待了他的那几个妾室，说是一个个都打扮得跟烧塌了的胡饼似的，真真是好笑了，我手里便算还有几个钱，也是要留着三娘的嫁妆大郎的聘礼，难不成还要拿了咱们祇家的钱去打扮那些狐媚子”

    祇氏看着妹子，半晌才摇头笑了起来，“果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只道自己是个没福的，却原来人人不过是冤孽不同罢了，怪道今日这半天里，尽听人抱怨酒税提了三倍的事情，各个连个规矩气度都不讲了。”

    小祇氏点头道，“咱们倒是想讲究些，可如今哪里是讲究的时辰如今粮价这般低，谁家不是指着酿酒生利先前说要交军粮，大伙儿还有些欢喜，只道粮价酒价只怕都要大涨了，若是能翻上一两番，能补上多少亏空这回可好，不但粮价只涨了两三成，世子又用这招逼着大伙儿把余粮都卖给官府，我也真是纳闷了，这西州庶民又不是没有余粮，一声要交军粮，让咱们一道纳粮还不够，竟还要如此逼迫自己人”

    这番抱怨，祇氏这半日里不知听了多少，当下只能叹了口气，“都督也是为难的，如今大都护那边催逼得厉害，他是怕西州粮价暴涨，惹得局势不稳，少不得让大伙儿都担待些，便是卖给官府，好歹也比往年里多了五成收益，若真是闹起来，咱们谁家又能讨得好去”

    小祇氏脸上的忿色犹自难平，又嘟囔了几句，却听门外的婢女道，“阿郎来了”两人都吃了一惊，小祇氏忙站起来迎了一步，张怀寂已掀帘进来，皱眉道，“什么时辰了，你还在这边”抬头看见祇氏，忙笑着抱手，“不知阿姊也在，失礼了。”

    祇氏微笑着还了一礼，“不敢当，是我拉了六娘陪我说话，不知不觉竟是耽搁了她，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伺候都督用药，这便告辞。”

    小祇氏嘴唇一动，正想开口留她，听她说到伺候麴都督用药，到底不好多说，当下与张怀寂一道将祇氏送出了门去，转身正欲往公婆所在的院落去，却被张怀寂拉了回来，低声道，“你过去莫要多呆，寻个借口将敏娘唤出来，我在院外等你们”

    小祇氏惊诧的看了他一眼，明亮的灯光下，看得出张怀寂的脸色微微有些涨红，到底还是皱着眉头解释道，“苏公子过来贺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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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一语中的 一见钟情（情人节加更）

﻿    “苏公子”小只氏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说的应是这两日里大家总提起的那位安西大都护的公子，只是敏娘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此事可与她说过她可愿意”

    张怀寂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她出来后我自会与她说。"blank">

    小只氏不敢怠慢，忙转身往里去了，不到一盏茶工夫便转了出来，跟在她身后的张敏娘上前敛衽行了一礼，“见过阿兄。”

    张怀寂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见她今日穿着一件海棠红衫子，头上压着八宝流苏钗，大约午后饮过酒，脸上还有些红晕，灯光下看去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娇艳，他不由清了一声嗓子，“你阿嫂可是与你说过了”

    张敏娘脸色平静的点了点头，“贵客临门，能献上一曲，是敏娘的荣幸。”

    张怀寂忙摆手笑道，“敏娘此言差矣，你今日不过是偶然兴起，弹与阿婶阿嫂们听听，什么贵客常客的，都也不过是沾个光罢了。这边侧院书房的琴你也弹过，阿兄这便送你过去，回头再让婢子来接你，定不会让人冲撞了你去。”

    张敏娘轻轻的应了声“是”。小只氏忙道，“这敢情好，我这便进去打个埋伏，待会儿也好教大伙儿高兴高兴。”抿嘴一笑，转身便进了院子。

    张怀寂搓了搓手，“前院人多，咱们从那边的小门过去。”往后走了没几步，却听身后的张敏娘轻声道，“阿兄，这两日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这苏公子今日来得好生蹊跷。”

    张怀寂心里一动，自己的这位堂妹人如其名，自小聪颖，比寻常妇人原是要敏锐许多，不过此事眼下还在未敲定，却要不要跟她说清楚他侧头回看，却见张敏娘也正扬头看向自己，目光竟是比平日明亮了好几分，“他是不是要拉拢咱们，对付麴玉郎和裴长史”

    她的声音极轻，听在张怀寂的耳中却是轰然一响，他脚步一顿，忙四下看了几眼，只见周边除了常年跟着张敏娘的婢子再无旁人，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喝斥了一声，“你莫乱猜，此话也是能说的”

    张敏娘定定的看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不紧不慢的欠了欠身，“是敏娘唐突了，阿兄莫怪。”

    张怀寂怔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这话的确说得鲁莽什么对付麴玉郎，咱们家与麴家是什么交情你莫忘了，你祖母便是姓麴都督待你又一直亲厚，只是玉郎他太过任性，原先捣鼓工坊什么的，便不容咱们插手，这些年里更是次次都站在裴长史那边跟大伙儿过不去。大伙儿只是想让他看清楚，那些庶民与工匠商贾是靠不住的，这西州到底还是要靠着咱们这些人”

    “至于那苏公子，他身份贵重，性子刚毅，虽然是军中之人，看事情倒是比麴玉郎明白得多，今日过来贺寿，跟大伙儿也谈得极欢。他原是与裴长史夫妇都有些过节，玉郎明知如此，如今却还是跟裴长史混作一处，若是因此吃亏，难不成还能怨别人”

    张敏娘低着头，看不清脸色如何，声音却依然轻柔平静，“敏娘明白了。”

    张怀寂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想了想还是低声道，“你今日只管弹琴，旁的事都不用挂心，自有阿兄替你安排。那位苏公子，他的身份、见识，哪一样不强似麴玉郎生得又极为英武，倒也配听你的曲子”

    张敏娘退后一步，深深的行了一礼，“多谢阿兄，原先是敏娘不懂事，心高气傲，难为了阿兄阿嫂们这些年，日后敏娘的事，但凭阿兄做主。”

    张怀寂不由一呆，她的意思是，同意了此事如此自是再好不过，可她的心思历来是有些古怪他不由皱起了眉头，“回头再说罢。”敏娘看着柔顺，却是个主意大的，满西州的人只道自家耽误了她，却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大多是她自己的主意，若是自己此时对苏公子夸下口去，回头又不成，那岂不是坏了大事

    张敏娘抬起头来，神色里带着一股沉稳的宁静，“阿兄不必多虑，敏娘虽然鲁莽，何曾言而无信过如今这紧要关头，又怎会不识大局”她忽而嫣然一笑，“今日敏娘定然会好好弹琴，旁的事情阿兄看着安排便是。”

    张怀寂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咳了两声才笑道，“有劳敏娘了。”

    从小门转入夹道，没几步，便到了张怀寂平日招待客人的小书院，此时只有平日伺候笔墨的两个小婢子等在门口，张怀寂笑道，“你先净手调琴，过一炷香的工夫弹上两曲拿手的便好，稍后我自会遣人来接你回去。”

    张敏娘默然欠身，眼见张怀寂已出了门，这才打发两个小婢女去端水取香，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婢女左右看了看，忍不住低声道，“娘子，那苏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要不要婢子多去打听一番”

    张敏娘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漠然，“不必了，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要紧，要紧的只是”她收口不言，眼神蓦然变得深寒，好半晌才淡淡的一笑，“娜娜，你觉得我可还能等到什么更好的机缘”

    娜娜轻轻的叹了口气，眼见一个小婢女已脚步轻快的端了小香炉过来，也不好再开口，默然退后一步，整个人都融入了灯影之中。

    一炷香过后，她已焚香净手，端坐在院中的七弦琴前，一双皓雪般的纤纤素手缓缓的按了上去。

    只隔了一条夹道的前院里，晚膳佳肴都已被端了下去，又重新上了美酒果品。张怀寂站最前面，正在蘸甲敬酒，话音未落，几声舒缓清扬琴音却蓦然传了进来，幽幽的回荡在夜色灯光之间，几乎有种梦幻般的意境，所有的人一时都听得呆住了。

    张怀寂准备的一大篇敬酒辞刚说到一半，听到这琴音，微微一笑便打住了话头，只是将蘸酒的指甲向空中轻弹几下，举杯一饮而尽，退回了座位，在座诸人也都一声儿不敢出，只是默默的饮尽了杯中之酒。

    那琴音悠悠扬扬，先是一曲幽兰，接下来又是一曲鹿鸣，众人正听得入神，却是清音渐歇，再未响起。好些人这才如梦初醒，性急些的便看向张怀寂，“如此绝妙音律参军可否请那琴师再弹一曲”

    苏南瑾正坐在张怀寂的身边，忍不住也道，“正是，苏某到西疆这些年，琵琶早听得厌了，如此清音雅曲，却是难得一闻，府上竟还有此等琴师”

    张怀寂呵呵一笑，摆手道，“罢了罢了，大伙儿不必再问，今日咱们原是沾了家母的光，来，喝酒”说着挥了挥手，因适才敬酒而停下的女伎们顿时又弹起了欢快的乐曲，此前那清幽时分越发显然有如恍然一梦。

    苏南瑾心头纳闷，却见好些人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有人慨叹的仰头喝下了杯中酒，“原来今日我等还有这等造化，正当浮一大白”

    他忍不住去看卢青岩，却见卢青岩正转头与身边的张县尉低声说话，不一会儿转过头来，向自己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瞟了张怀寂一眼，笑容颇有些微妙。

    苏南瑾心里顿时一动，张怀寂说是“沾了家母的光”，又有人说是“造化”，显见弹琴的不是琴师，而是西州的高门女眷，还是芳名远播的官家女子想到卢青岩先前的一番嘱咐，他转头看着张怀寂叹了口气，“南瑾离开长安多年，今日聆得如此雅音，倒是勾起了一片思乡之意，家母年高，拙荆多病，家中只一个小女，身子又弱，都是来不得这边的，平日也罢了，每逢佳节，都是形影相吊，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如参军般同享这般的天伦之乐了”

    张怀寂心头一跳，也叹息了一声，“公子不避艰险，跟随在大都护左右，已是最大的孝道，我等在座之人，哪个心里对公子不是佩服得紧”

    两人越说越是投机，不时笑着互敬一杯，没过片刻，已论了序齿，称呼也改成了“张兄”和“子玉”。

    坐在另一张食案上的王君孟不动声色站了起来，寻到几个素日相厚的亲友喝了两杯酒，往回走时顺便又拍了拍正在招呼客人喝酒的张家大郎，低声笑道，“你姑姑的琴越发弹得好了”

    大郎撇了撇了嘴，“还不是祖父祖母面子大，上回我和妹妹求她弹琴，她还道是莫要在她面前提琴字，提起她心里就翻腾得难受，没想到今日倒是肯弹了”

    王君孟一怔，突然想起了麴崇裕跟自己说过的那番言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见大郎诧异的看着自己，忙掩饰的举了举杯，“如此，倒是越发难得了，你也该多喝两杯，多喝两杯”

    一片推杯换盏的欢笑声中，转圈罚酒的酒胡，抽签行酒的酒令都被端了上来，院子里越发热闹。王君孟刚刚喝下了一杯罚酒，抬头时却见张怀寂和苏南瑾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他笑着向身旁的人摆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一位张氏子弟立时走了过来，“我陪明府过去”

    王君孟暗道一声晦气，只得与他同去了一回，回席时却依然不见张怀寂与苏南瑾的人影。他转头看了看刚才传过琴声的那堵墙，暗自叹了口气。回到案前坐下时，却见那个放在铜盘之中、漆成金发碧眼的胡人木偶好转了几圈，停下时手指恰恰又指着了自己，不由捶案叫道，“今日这酒胡竟是跟某过不去了”举座顿时轰然笑了起来。

    高墙的另一边，一条幽深的夹道仿佛彻底隔开了两方天地，小小的侧院里一片安静，张敏娘端端正正的垂眸跪坐在席褥上，半晌才轻声道，“公子想要的横笛，的确是有的，只是要略等上两日才能得。”

    她慢慢抬起眸子，对面的男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目光不同于麴玉郎满是防备的锐利，也不同于裴长史洞察一切般的平静，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热切。张敏娘的睫毛轻轻一颤，仿佛受惊的蝴蝶敛住了双翅，垂首欠身行了一礼，“公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告退了。”

    缓缓起身、退后一步、转身离去，她分明能感觉道，那两道目光依然牢牢的黏在她的背后，直到门帘落下，才隔住了那炙热的注视，娜娜也跟着闪进了房门，拍了拍胸口，低声笑道，“这位苏公子的眼睛仿佛会吃人”

    张敏娘怔怔的站在那里，眼睛里没有一点欢悦，嘴角却慢慢的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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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各取所需 一夜巨变

﻿    娜娜看着张敏娘的脸色，不由怔了一下，只觉得背后有些发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娘子劳累半日了，要不要喝口水润润”

    张敏娘看了看帘外，缓缓点头，“好。”

    西州的秋夜已是颇有凉意，张敏娘慢慢的喝着手中的那杯清水，仿佛是在品着世上最美味的佳酿，没多久，温热的瓷杯便在她冰冷的手指间凉了下去。

    门帘终于霍然挑起，张怀寂一步跨了进来，一进房门，脸上便绷不住的露出了笑容，眼睛更是闪闪发亮，低声道，“敏娘”一时仿佛想不出合适的字眼又顿在了那里。

    张敏娘轻轻的放下杯子，站起身来，“阿兄有何吩咐”

    张怀寂搓了搓手，嘿嘿的笑了起来，“苏公子求娶你。”又忙忙的补充道，“他家里原有一房妻室，是个体弱多病的，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早便想着要在西疆这边再娶一房妻室，只是他们原先都在伊州，哪有什么像样的大族因此才拖到了今日。如今是诚心求娶你为平妻。”他原想着怎样也要给敏娘谋一个媵妾的身份，没想到，这位安西大都护的公子一开口竟是平妻

    张敏娘脸上只有讶色一闪而过，随即便皱起了眉头，“平妻阿兄，此事难道是苏公子自己便能做主的”

    张怀寂点头笑道，“你放心，阿兄自是问了，苏大都护也一直在催着苏公子寻一位名门淑女，也好生个身份贵重些的嫡子，苏公子来西州之前，大都护便说过，若是有合适的人家便可定下来。因战事在即，他虽是不能亲至，但此次随苏公子来西州的卢主簿，乃是范阳卢氏子弟，苏大都护的多年好友，由他主持婚事便可那卢主簿和咱们家又是有交情的，这才真真是姻缘前定，天作之合”

    他见张敏娘怔怔的只是出神，不由咧嘴笑了起来，“敏娘，你也算是苦尽甘来，得偿所愿了”却见张敏娘突然轻轻的摇了摇头，张怀寂不由大惊，声音都尖锐了几分，“怎么，你竟是不乐意苏公子说得清楚，这平妻便是正经的平妻，绝不是个麴家那般只有个名头，虽比结发妻子略低些，却也是要进族谱宗祠的苏公子又是诚心倾慕，你难不成”

    张敏娘忙欠了欠身，“阿兄误会了，阿敏哪敢贪心不足只是有些不大明白，苏公子此来是为了何事为何大都护在他来西州之前便有了这般周全的安排他是来督粮的还是来娶亲的”她瞅了张怀寂一眼，声音低了下去，“阿兄怎么安置阿敏都好，只是有些事情，关系重大，咱们只怕是要早做打算的。”

    张怀寂不由一呆，他适才一时喜出望外，只顾着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语速，莫让那苏公子瞧轻了去，却没有想到这一出，若是苏大都护在派苏公子来西州前便连他在西州娶亲这种事情都有了安排，这背后的意思

    张敏娘垂下眸子，轻轻的叹了口气，“说到督粮，听说明日便是交粮之期，阿敏虽然不问外事，今日却听见了不少抱怨赌气的话，大伙儿都在看着咱们张家和祇家，阿兄可想过，若是今日应了此事，明日的粮，咱们家又要如何交才妥当”

    她轻柔的声音里仿佛有一种深深的凉意，一阵秋风从帘外吹了进来，张怀寂火热的面孔渐渐被吹得冰冷。

    苏南瑾依然坐在院子里，风有点凉，他却松了松衣领，好让发烫的胸口凉得更快些。卢青岩果然是神机妙算，只是他也不会料到吧，这敦煌张氏送上的不是庶女或旁支女儿，而是地地道道的嫡支嫡女，而且还是芳名远播的绝色才女，自己竟是不用为了大计而委曲求全她的样貌气度，实在是像极了少年时在曲江锦绣幕帘中惊鸿一瞥的那些五姓贵女，只是那时五姓女于他这般寒族将门子弟而言，不过是场春梦，如今

    灯影晃动，脚步声响，苏南瑾忙抬起头，只见张怀寂大步走了过来，脸色竟颇有些沉凝，他心头一跳，竟是有些莫名的紧张起来。

    张怀寂在他对面坐下，脸色慢慢放松了下来，微笑道，“今夜到底有些晚了，公子若是有意，不如请卢主簿明日上门与家父一晤。”

    成了苏南瑾松了口气，不由满脸都是笑容，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了卢青岩的叮嘱，定了定神，笑着道了谢，又不经意般问道，“我怎么记得明日都督府是要收购各家余粮的，以张氏在西州之尊，大约是头一个要去交的罢却不知令尊与张兄可抽得出时辰来”

    果然，如此张怀寂脸上的笑容并没有什么变化，心里却是百般滋味一团糨糊般搅在了一起，敏娘的事父亲早已默许，可交粮么他笑着站了起来，“子玉若不提醒，我还真是差点忘了，请稍候片刻，容我去请教家父一声。”

    苏南瑾满脸笃定的点头微笑，“有劳张兄了。”

    随着张怀寂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小院又恢复到一片寂静，秋风吹动帘幕，也带来了远处二更天的钟鼓之声。苏南瑾看着透出烛光的那间屋子，端起了面前的杯盏，将一杯早已变得冰冷的清水慢慢的喝了下去。卢主簿说得对，美人是他的，西州也会是他的，他不必着急，他还有好些棋子不曾亮出来

    二更过后的前院里，依然是一片欢腾的景象，佐酒的女伎已换了一拨，弹唱得越发欢快。有人高声念出酒令，“择不处人，焉得智，上下两家各饮五分酒好令，果然是好令，你们两个听见没有快喝快喝”长案边，顿时笑声响成了一片。

    王君孟瞟了一眼那边空了已有半个多时辰的两个位子，心头暗暗有些着急。他身边的一位祇氏子弟已是喝得有些高了，拍着他的肩膀叹道，“大郎，今日喝得痛快，菜好，酒好，场面也好如今这般讲究的大宴竟是难得了，当年在高昌城里，咱们日日夜夜的不都是这般痛饮狂歌的金银满席，美人满怀，那才是正经的好日子”

    王君孟顿时很想翻个白眼，高昌城破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才几岁，痛饮甜浆狂歌童谣么还美人满怀要美人做什么，难不成拿来做奶娘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在长安是什么情形那才是正经难忘

    这位祇氏子弟犹自喋喋不休的抱怨，什么上回好容易在口马行看见一个绝色美人，竟被胡商高价得了去，“如今这西州城，越发没有规矩了那些商贾贱流，竟比咱们出手豪阔，还敢跟咱们抢人”

    王君孟正听得十二分不耐烦，眼角一瞟，却见张怀寂与苏南瑾从后院转了出来，若无其事的重新落座，同席之人也若无其事的继续说笑，张怀寂流畅的接上了话头，苏南瑾则一口喝干了杯中之酒，脸上满是轻松惬意的笑容。

    王君孟心里微微一沉，有心想过去探个话头，那一席偏偏多是西州各姓的族长宗子，自己父亲也在里头。他不敢造次，犹豫间却见苏南瑾又喝了两杯酒，便起身抱手告辞，众人乱纷纷的留了几句，张怀寂将他一路送了出去。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张怀寂才缓步走了回来，眉宇之间一片沉稳决然，落座后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转眼间满座之人便都挪到他的身边，院里的喧哗将他们的声音全然掩盖了下去，只看得见那些平日便十分沉肃的面孔上，神色都愈发凝重起来，有人面露犹疑，有人咬牙皱眉，议论良久之后，几个人的神情都变得与张怀寂有些相似，随即便纷纷起身告辞。

    他们这一走，这院里的人多半也只好跟着放下酒盏，王君孟心不在焉的跟同坐的同僚好友告了别，跟在父亲身后离开张府。刚刚进了家门，还未想好如何打探父亲的口风，王父便沉声道，“大郎，跟我去书房”

    王君孟心里一跳，酒意都醒了七分，忙跟着父亲进了书房，却是半晌之后，才听到父亲有些刻板的声音，“明日交粮，你想法子避出去罢。”

    王君孟愕然抬起头来，叫了声“父亲”。王父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今日西州各家已议定，明日每家交的粮米都不许过五百石。你与玉郎情分不同，镜娘又是可越是如此，咱家越不能冒了这个头，不然日后在西州又该如何立足”

    王君孟回过神来，脸色变得有些发青，“父亲，请恕儿子不大明白，若无都督，咱们家连西州都回不来，又何来立足之说再者，玉郎是什么性子若是这般当众扫了他的颜面，只怕不用等日后，转眼间王家就未必能在西州站得住脚跟”

    王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些为父难道不曾想过，只是今时不比往日，以往西州以麴都督为首，玉郎自有手段整治咱们，可如今，他既是得罪了安西大都护，能否自保尚未可知，西州之事还能由他说了算”

    王君孟瞪大了眼睛，“父亲，您的意思是，西州各家如今要联手起来，与苏氏父子一道对付都督和玉郎”

    王父脸色顿时一沉，“你这叫什么话咱们怎么会对付都督，只不过想给麴玉郎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他平日里待那些庶民商贾不是好得很，如今麴家有了难处，以西州的民力，每家多交一两石又有什么，他却回过头来为难咱们咱们好容易攒了这些粮米，不为自家谋些利，却要帮那些庶民填窟窿，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王君孟不由叹气，“父亲又不是不知，这两个月裴长史购了多少粮米，西州哪里还能有多少余粮此次的户税又是往年的三倍，若再让每家交一两石粮米，大户人家还好说，那些贫寒些的，当真是口粮都会短了，也就咱们这些有着职田祖产的人家，还有不少酿酒的余粮，可如今米酒重税，价格要翻一倍，西州有的是果酒，米酒还能卖得出去咱们留着这些粮米好发霉么”

    王父淡淡的着看了他一眼，“正因为如此，这米才卖不得要知道西州这十三万石粮米，再过一个多月便要交到军中，如今西疆各地都在收粮，断无粮米可购，若派人去外地，没有两三个月如何回得来咱们不卖粮，麴玉郎便只能在西州再次收粮，那些短了口粮的人家还有白叠，还有银钱，难道不会去买米从明日起，咱们这些人的米铺便不会售米出去，只要西州粮米一短，粮价涨个一两倍又有何难如今咱们这些人家哪个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的，这般天赐良机还要错过，真是要去看那些商贾的脸色过日子么”

    王君孟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半晌才道，“你们父亲，你莫忘了，这样一来米价暴涨，儿子这做县令的，却要如何跟都督交代”

    王父冷冷的一笑，“我知道你是县令，我让你明日避出去，又不是让你真的撒手，咱们家有一处粮仓与麴家原是修在一处，你明日便去把那仓里一千石的粮米都提出来，悄悄的送进麴家粮仓如此可是交代得过去了”

    王君孟一怔，摇头苦笑起来，“父亲，您这主意只怕不见得顶用。这一千石粮米，麴玉郎只怕一粒都不会收他平日最看重的便是镜娘，如今咱们连镜娘都弃之不顾，站到苏家父子那边，日后他又焉能饶了咱们”

    王父顿时焦躁起来，怒道，“那你说该如何那位苏公子汹汹而来，这才两日功夫，便让张家死心塌地跟了他，手段是何等老辣苏大都护府如今又统管天山南北二十几处州府军镇，说发兵便发兵，说征粮便征粮，权势又是何等显赫旁的不说，此次便算咱们都交了粮，让都督交了这回差，那下回呢，他只要依葫芦画瓢再征一次，麴都督便只有告病辞官一条路好走，那时咱们又该怎么办是跟着他回长安，还是再回头乞求苏氏父子高抬贵手你莫忘了，你是镜娘的夫君，更是王氏的嫡子，你的身后，还有那么多王氏族人”

    “麴玉郎和裴守约若是真有本事，便不用咱们相助也能平了这回的事端若是连这都做不到，他们凭什么跟大都护斗咱们又凭什么给他们陪葬”

    王君孟默然良久，深深的叹了口气，“父亲，儿子大胆说一句，就算没有咱们相助，裴长史和玉郎只怕也能平了此事，只是咱们这些人下场如何，却是难说得很玉郎的心机手段自不必说了，还有那裴长史，当年他初来西州是什么情形，不过一年又是什么情形，父亲若是不曾忘记，此番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王父低着头，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到底还是咬牙立住了脚跟，“你说的这些，为父不是不曾想过，只是俗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麴玉郎虽然性子不好，对咱们这些人总有几分香火情，咱们只要不亏待了镜娘，他总不能把咱们赶尽杀绝罢裴长史更是宽和，当初玉郎那般难为他，如今不照样亲厚可你看那苏氏父子，上任后第一件事是什么，第一道军令又是什么如今西州的高门既然都已向着他，若咱家还与玉郎做一头，他们焉能不记恨若是被这样的人惦记上，那才真真是永无宁日了”

    王君孟闭上眼睛，长长的吐了口气，“父亲既然已拿定了主意，儿子只想再问一句，西州这么些高门，就算与麴家的情谊不如咱家深厚，怎会一夜之间，便都向着了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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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痛下决心 君子行径

﻿    深秋时节的西州，晨光总是来得分外矜持，五更已过，高墙深巷里依旧是昏黑一片，巡夜的火把与长明的寿字灯笼都已熄灭，更夫与门卫也纷纷缩回了自己的小屋，放眼望去，整个西州城比夜深时似乎更黑暗冷清几分。"blank">

    长安坊的世子府，外书房内外却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匆匆从后院赶过来的麴崇裕头发是随意束起，身上披风与袍子的颜色也颇有些不搭，此刻怔怔的站在那里，良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便是这些了”

    站在他对面的王君孟身上穿的还是赴宴时的那身衣裳，眼里满是血丝，担忧的看了麴崇裕一眼才道，“家父听来的便是这些，或许苏子玉私下与张家还有旁的约定也未可知。”

    屋里又一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开口时，麴崇裕的语气却变得分外平静，“也就是说，给张氏女一个平妻身份，给西州高门几个大都护府的属官名额，外加若干空头承诺，就轻轻松松买到了这么多家族，苏子玉的这笔买卖，果真划算得很。”

    王君孟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片刻才道，“他们也是久有怨气，眼里又只剩下自家那点粮米钱帛，被苏氏威逼利诱，百般挑唆，才一时迷了心窍。”

    麴崇裕淡淡的一笑，“心窍，他们有心么高昌国一百多年同富贵，长安城二十多年共患难，不过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一夜之间便与麴氏的仇敌联手，从背后捅了我们父子一刀，但凡有一点心肠的人，如何做得出来”

    他的语气出奇的平缓，不带丝毫火气，听在王君孟的耳朵里，却越发的不是滋味，只能道，“玉郎，如今还是要想想要如何凑足这剩下的两万多石粮米，是征粮还是购粮，都要快些动手才好。不然被苏氏父子抓住这个由头，不知又会安下什么罪名来。”

    麴崇裕的笑容有些冷峭，“这个倒是不急，横竖总有法子。倒是你，如今是怎么打算的”

    王君孟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心里也乱得很，家父固执己见，我劝不动他，可你也知道镜娘的性子，她若得知此事，是绝不会在王家再住一日的，也不知她是会回都护府，还是来你这里。横竖她去哪里，我也去哪里住着便是”

    麴崇裕看了他一眼，淡漠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让她来我这边，此事无论如何都要瞒着都督”

    王君孟顿时松了口气，“那敢情好，不然我也不知该如何去跟都督说。”他想了想又道，“玉郎，今日粮仓那边，你还是莫去了，今日各家家主都会躲开，是一些旁支子弟出面，与他们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麴崇裕摇了摇头，“不，这两日我要守在那里，我要看清楚每一家，记清楚每一个人。”他转过身去，负手望着刚刚透入一点清光的高窗，声音越发的轻缓，“如此，日后我才不会再心慈手软”

    王君孟心头一寒，讷讷半晌才道，“玉郎，你这些人，不值当你气恼，咱们还是想法子筹粮要紧。”看了看窗外又道，“天色也亮了，我先走一步，或许午后便会搬过来。”

    麴崇裕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王君孟无声的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麴崇裕沉默片刻，突然扬声道，“来人”

    书房外的随从忙挑帘走了进来，麴崇裕沉声道，“你悄悄跟着王明府，看他去了哪里，立刻回来报给我。”

    长随愕然抬起头来，见到麴崇裕冰冷的面孔，不敢多问，忙应声退了出去。

    眼见窗外的那抹曙光从微弱渐渐转为明朗，麴崇裕的心头却是越来越沉，好容易帘外才传来了长随声音，“世子”

    他霍然转过身，“报”

    大约是刚刚跑了一路，长随的声音不算太稳，“王明府出了府，在坊门口站了一会儿，便去了曲水坊的裴宅。小的让阿宽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等着。世子您看，待会儿可还要小的们跟着明府。”

    他是去找裴行俭商量了麴崇裕松了口气，脸色慢慢缓和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站得双腿都有些发僵了，想了想低声道，“不必了，你让阿宽也回来，再叫人把西院立刻收拾出来，物件都要用最好的。”

    听着门口的脚步声匆匆的去得远了，他又站了一会儿，突然摇头一笑，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大半，掀起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一个多时辰之后，初升的阳光已斜照在校场边的西州粮仓之上，只是进入校场的粮车却是稀稀拉拉，每队粮车都不过二三十辆，眼见已到了开仓收粮的时辰，校场上却还有一半地方是空落落的。

    仓曹参军张高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头，既不敢看场面惨淡的校场，也不敢看神情冷淡的麴崇裕，瞟了一眼天色，到底还是鼓足勇气喝道，“开仓”

    待安排好了称量搬运记录的人手，他才走到麴崇裕面前，恭恭敬敬的低声道，“启禀世子，粮仓已开，这些事情繁琐得紧，世子先回，这里有属下看着便好。”

    麴崇裕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喜怒，“来人”

    张高唬了一跳，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惊恐的抬起了头。麴崇裕却面色平静的接着道，“去搬一张胡床，一张案几，再来一壶酒一个杯子”

    张高愕然张大了嘴，实在有些不明所以，麴崇裕的长随脸上也是一片茫然，却还是忙忙的转身下去，不大功夫便把胡床和案几搬了出来，又道，“启禀世子，酒壶酒杯小的已让人回去取了，请世子稍候片刻。”

    麴崇裕点了点头，坐了下来，目无表情的看着差役们收粮入仓。他的目光所到之处，人人都觉得有如芒刺在背，正难熬中，却听有人远远的笑道，“玉郎好兴致”

    从校场外大步流星走过来的，不是长史裴行俭是谁

    麴崇裕看了看空荡荡的校场，又看了看裴行俭脸上的笑容，一时简直连话都懒得说。却见裴行俭身后气喘吁吁的跟着自家随从，手里拿着酒壶和银杯，一面将东西放到了案几之上，一面笑道，“长史稍等，小的再去取个杯子。”有人又忙不迭的搬了另一张胡床过来，随即便如释重负的远远退到了一旁。

    麴崇裕忍不住“哼”了一声。

    裴行俭一撩长袍下摆坐了下来，伸手给麴崇裕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酒，微笑着拱了拱手，“今日行俭特来恭贺世子。”

    麴崇裕的目光依然落在校场之上，冷冷的道，“长史何必如此作态今日之事，原是我麴崇裕识人不明，心存妄想，让长史见笑了。”

    裴行俭呵呵一笑，“行俭绝无此意，昨夜之事，王明府已悉数告知于我，此事来得虽略有些突兀，但细细想来，原也怪不得他们。”

    麴崇裕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皱起了眉头，“你此言何意”

    裴行俭想了想才道，“今日晨间，我还与拙荆提起了此事，拙荆说了一句话，家族之间，犹如邦国，无所谓敌友，有的，不过是一个利字。昔日西州高门与麴家同进退，不过是因为彼此同福同祸，如今既然有人给他们的利远远大于麴氏，自然便是他们与麴家一刀两断之时，你我都是世家子弟，难不成到了今日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

    麴崇裕默然片刻，点了点头，“说得好有的不过是一个利字，是崇裕着相了喝完这壶酒，我便回去。”说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裴行俭目光在校场上缓缓扫过，声音低了下来，“的确是该回去，昨夜之事有一两处颇为蹊跷，看来有些事，咱们只怕还要早做打算。”

    麴崇裕心头一凛，低头想了片刻，眼神冷了下去，“你说得对，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裴行俭摇头，“这还难说，只是有备无患，你在大都护府那边应当也有眼线，定要让他们多盯着大都护府的动静，尤其是苏海政的亲兵。”

    麴崇裕怔了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怒色，“他们敢”

    裴行俭的笑容里带上了嘲色，“屠城掠地都敢，还有什么不敢”

    麴崇裕冷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裴行俭笑了起来，“要看得清楚，只怕还是要少喝一些，此事又不靠着酒量来决胜负。再说，教人见了，还道咱们是束手无策、借酒浇愁。”

    麴崇裕把酒杯一扔，站了起来，“你不用激我，此事我早间便已想得明白，此事一了，这西州便再不会有职官必出高门之例，我也再不会容他们插手政务财税”

    裴行俭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还是淡淡的，“早该如此。须知万物消长，自有定数，世家之兴，原在于德与才，若如都督这般，不论贤愚，将西州上下官职都留与他们，不论对错，凡事都先想着他们，这才养出了一帮不思进取、唯利是图的小人，若不破了这例，于西州固然不利，于这些高门大姓则为害更多。破而后立，唯有如此，他们或许还能再兴之日。”

    麴崇裕的声音冰冷，“他们是兴是衰，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只消让他们记住，负我麴崇裕者，我必加倍还之”

    裴行俭摇头一笑，没有做声，麴崇裕的目光却突然一凝，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苏子玉果然来了”

    裴行俭转头一看，只见苏南瑾正不紧不慢的从校场外走了过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碧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青玉蹀躞带，与平日的戎装模样甚是不同，却是意气风发，满脸笑容，看见裴行俭与麴崇裕，远远的便抱了抱手，“守约，玉郎，两位好生勤勉”

    麴崇裕的长随刚刚喘着粗气拿了一个酒杯过来，看着这架势，摸了摸头，“小的再去拿一个酒杯。”说完撒腿又跑了。

    苏南瑾已笑吟吟的走到了两人跟前，目光往案几上一瞟，嘴角咧得更开，“原来两位不但勤勉，还有这般兴致，却不知今日这粮收得如何”

    裴行俭微笑道，“与料想的差不太多，大约总能收上三五千石。”

    苏南瑾脸上露出了夸张的诧异之色，“喔，那西州的十三万石粮草便如此收齐了。”

    裴行俭面不改色的点头，“自是齐了，只怕还会多出不少，听闻今日市坊里颇有几处粮铺关门，粮价应声而涨，这几千石粮米真真是及时雨，正好拿来平抑粮价。”

    苏南瑾有些愕然，万万料不到裴行俭会这样当面胡扯，一时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干笑了两声，“守约果然是守约，不知一个月后，西州可否如期发出军粮”

    裴行俭的语气依然笃定无比，“子玉放心，绝不会耽误大都护之事。”

    苏南瑾心里不由冷哼一声，却也知道此事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胸口不由微微有些发闷。想了想又笑道，“南瑾此来，是为了知会两位一声，南瑾在洛阳坊刚刚购得了一处院落，下月初六，便会到张家下函，两位若是有暇，还望光临。”

    麴崇裕感兴趣的挑起了眉头，“喔，那倒是要恭喜子玉兄了只是张氏女，不知是哪一位张家娘子”

    苏南瑾压了压眉间的得色，“是张参军的堂妹。”

    麴崇裕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莫不是那位西州第一美人苏兄当真是艳福不浅，这位张娘子生得绝色不说，那一手好琴，一手好茶，一手好字，满西州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比，她做的箫笛也极好，我手头那两支至今都还不曾有一丝裂缝，说到举止谈吐，更是得体，莫说西州，只怕长安贵女比得上她的也不多”

    苏南瑾先头还含笑听着，越听那笑容便越有些挂不住，好容易等麴崇裕停了嘴，才干笑了两声，“你们西州城，高门之间来往倒是密切。”

    麴崇裕一本正经的摇头，“非也这位张娘子名声虽大，寻常人是轻易见不到的，也就是我和守约运道好些，有幸喝过她的煎的好茶，吹过她做的箫笛，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哪里及得上子玉兄的福气守约，你说是也不是”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我这记性，我怎么忘了，这位张娘子不还认了守约做义兄的么守约，恭喜恭喜，子玉竟是成了你的妹婿了”

    裴行俭笑了笑没做声，苏子玉的脸彻底的黑了下来，勉强笑了一声，“原来我与守约还有这等缘分，倒是巧了，你们先忙，我也该回营了，告辞。”抱了抱手，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麴崇裕望着苏南瑾的背影，挑着眉头笑了起来，裴行俭轻轻摇头，“玉郎，你此番行径，非君子所为。”

    麴崇裕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君子从今往后，我麴崇裕若再做一回君子，便让我变个石龟，一世驮碑”他冷笑着转头看向裴行俭，“只是你裴守约今日在此可敢说一句，你当初认了这个妹子，不是为了往苏子玉心头埋刺敢做不敢说，你也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裴行俭咳了一声，恍若不闻的低头理了理衣襟，“玉郎，我倒是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不知你家的部曲仆从里，精于弓马的有多少人”

    麴崇裕脸色顿时一敛，“你问这个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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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攻心为上 枉自聪明

﻿    为什么要打听麴家精于弓马的部曲人数

    裴行俭只是笑着看了一眼麴崇裕，没有做声。"blank">

    麴崇裕瞬间醒悟过来，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五百余人。”西州战乱频繁，高门大姓都会以部曲为名养些私兵，麴家的五百部曲，却比寻常私兵要精锐凶悍得多，只是由于至今还未曾动用过的，知道的人却是甚少。想到自己曾认真打算过乘着战乱让他们袭杀裴行俭，麴崇裕心头一时不由有些百感交集。

    裴行俭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战力如何”

    麴崇裕的眉宇间多了一丝傲意，“足以与”他想说足以与任何精兵一战，却突然想起了苏定方的那支亲兵，舌头顿时打起结来，顿了顿才道，“足以和大都护府的精兵一战。”

    见裴行俭沉吟不语，他忍不住问道，“怎么你想”

    裴行俭笑着摇了摇头，“眼下还用不上。今日晨间，我已把白三几个派去了昆陵都护府，算起来再过些日子，方烈便会送妻儿来西州，正好去迎上一迎。”

    十一月发兵，这还有一个多月，他怎么就派白三去接方烈了麴崇裕疑惑的看了看裴行俭，见他并没有解释的打算，也知道他的性子，只得暂时按下了心头的疑团，“此次阿烈倒是可以在西州多住些时日，横竖龟兹那边也没什么战功可立，若是苏大都护府再屠两回城，不过是白白惹一身晦气。”

    裴行俭笑道，“有兴昔亡可汗在，倒不至于如此。”

    此次随军征战的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弥射为人刚毅宽和，在西疆素有威望，麴崇裕自然知道裴行俭所言不虚，却忍不住还是冷笑道，“也不知是谁说过，苏海政有什么不敢的”

    裴行俭呵呵一笑，并不接话，停了片刻才道，“这几日杂事颇多，你我莫在这里耗着，还是回都督府吧。”

    麴崇裕见他一脸平和，倒是不好再嘲讽下去，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已有两队粮车交完粮米退了出去，校场上越发空落得可怜。他的目光在这些粮车上缓缓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走”

    两人还未出校场门口，却见去拿酒杯的那位随从又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回来，麴崇裕见了他那满头大汗的模样，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正想喝斥一句，那随从却叫了起来，“世子、世子快回府，都督、都督病倒了”

    麴崇裕脸色顿时一白，撩起袍子便冲了出去。裴行俭忙快步跟上，没走几步，前面的麴崇裕已没了影子。待他到了都督府的后院，只见院内院外已是一片肃静，奴仆们都逼着手站得笔直，只是细看之下，却不难发现好些人头发衣袍不算整洁，有两个脸上还留着大红的掌痕。见了裴行俭，早有人飞奔着进去回报，不一会儿便出来禀道，“世子请长史直接去后院。”

    裴行俭心里一沉，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到了后院，麴崇裕挑帘迎了出来，脸色阴沉似水，神情却还镇定，裴行俭不由松了口气，“都督可还好”

    麴崇裕点了点头，“还好，家父有常用的救急药丸，我一早便吩咐过下人当心些，用得还算及时，如今已无大碍了。”

    裴行俭点头，“都督是吉人自有天相。”又皱眉问道，“是谁”

    麴崇裕脸上顿时一片寒霜，目光中几乎有火焰喷出来，咬牙道，“是那位卢主簿，他适才过来请家父去赴苏子玉下函之宴，又关怀了一番收粮之事”他早已命令过仆从，谁也不许在都督面前提外面的事情，想着西州这些高门正没脸见他，定然不会上门来自讨没趣，却没想到这一位竟会一刻等不得的找上门来

    裴行俭眉头也紧紧的皱了起来，看着麴崇裕的脸色正想开口，门内已传来麴智湛略有些虚弱的声音，“玉郎，快把长史请进来。”

    麴崇裕忙应了声“是”，两人这才走进房内。却见麴智湛靠着几个软枕，坐在西屋的屏风床上，脸色比平日更灰了一些，那张圆圆的脸孔上，少了惯常挂着的笑容，看去竟有几分令人陌生的锐利。一见裴行俭，开门见山便道，“长史来得正好，你帮我劝劝玉郎，我这身子原是不争气了些，一时又没防备，只是如今却不是意气用事之时，不然便正中了那苏氏的圈套”

    裴行俭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都督不必担忧，玉郎不过是一时担忧气恼，都督既然无事，玉郎自然省得轻重。”

    麴崇裕默然片刻，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父亲放心，总要到事情平息了，儿子才好去找他们算账父亲只管好好将养着身子，外头的那些事情，崇裕自会多与长史商议，绝不会鲁莽行事。”

    麴智湛神色缓了一些，“你能看清便好，苏氏正是要逼着咱们与那些人翻脸，最好结下生死大仇，你焉能让他如意从明日起，我便换了那药，每日再去都督府坐上半天，处置些杂务。”

    麴崇裕不由一惊，“父亲，医师说过，您的身子当以静养为主有些药只能救急，多用反而不美。”

    麴智湛淡淡的道，“如今还不用，难道要留到棺材里去先撑过这阵子再说只要我不倒，那些人便不敢两只脚都站到苏家的船上”他的神色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威严，麴崇裕张了张嘴，竟是无法说出一个“不”字来。

    屋子里一时变得一片沉寂，麴智湛看了裴行俭一眼，叹了口气，“守约，上回的事是老夫不对，私心太重，总想着你是谦谦君子，性子宽和能容，可以帮老夫了却一桩心事，原来却是白操了这份心，有些话，你就当老夫从来不曾对你说过，莫往心里去。”

    裴行俭忙欠了欠身，“都督言重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麴智湛微笑着点头，“守约，麴氏欠你良多，只望来日能报。”不待裴行俭开口又摆了摆手，“你不必与我客气，我只问一句，此次军粮，你可有把握。”

    裴行俭肯定的点了点头，“都督不必挂心，行俭所备粮米，只会有多，绝不会少。”

    麴智湛转头看着窗外，目光里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悲伤，轻轻的叹了口气，“有劳守约了，你们先下去吧。”

    他往后一靠，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放松下来的面孔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疲惫。

    裴行俭与麴崇裕放轻脚步退了出去，一出门口，却见祇氏正站在院子当中，衣服头发还算整洁，脸上的妆却不复平日的精致从容，神情里又是恐惧又是焦虑，紧紧咬着下唇，见到两人出来，忙赶上几步，“都督可还好”

    麴崇裕立住脚步，冷冷的点了点头，“父亲已经睡下了。”

    祇氏松了口气，犹豫了片刻又眼巴巴的看向麴崇裕，“世子，不知今日今日祇家交了多少粮米”

    麴崇裕淡漠的看了她一眼，“祇家只来了十几辆大车，不会超过四百石。”

    祇氏的嘴唇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脸色变得灰白一片，额头眼角的皱纹瞬间便深了许多，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过了半晌，脸上才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我原该想到的，我原该想到的”原来一夜之间，自己就成了他们根本不会再顾及的弃子，甚至都没有想到要派人来知会过一声

    麴崇裕的目光不由一缓，沉吟了片刻才道，“适才医师看过都督，说是并无大碍，只怕多活动些，才能恢复得更快，从明日起，都督每日都会到府中坐镇半日，请夫人好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若是有人再敢存心不良，来烦扰都督，也请夫人拿出些手段震慑宵小”

    祇氏原本一片死灰的眼睛慢慢的亮了起来，毫不犹豫的点头，“世子放心”她狠狠的咬了咬牙，“只要都督身子能好，我便是少活几年也是愿意的日后日后我绝不会再听那些人摆布，不会让都督再为他们操半分心”

    麴崇裕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夫人放心，只要夫人好好照顾都督，都督百年之后，有崇裕在西州一日，您便可无忧一日，崇裕若是回了长安，麴家的白叠坊，便请您代为打理，崇裕留在西州的人手，也会为您效命。”

    祇氏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麴崇裕，微微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麴崇裕恍若不觉，只是郑重的退后一步，向她抱手行了一礼，“于崇裕而言，万事都不及都督的身子要紧，拜托夫人费心了”

    祇氏轻轻点头，眉宇间的灰暗渐渐转成了一片光彩，“世子请宽心，我虽愚笨，却也看清了以前愚妇无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世子与长史见谅”她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不待麴崇裕和裴行俭回礼，便转身走向了上房，步子已变得又快又稳。

    麴崇裕神情淡然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之后，这才转身向外走去，却听裴行俭叹了一声，“玉郎好手段，行俭佩服”

    麴崇裕瞅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抱歉得很，适才我一时口快，把白叠坊许给了庶母，倒忘了这白叠坊你家还占着四成，想来守约不会见怪罢”

    裴行俭脚步一顿，诧异的看向麴崇裕，“什么四成”

    麴崇裕也吃了一惊，“你竟不知”

    裴行俭摇头道，“这些事，我一直不大留心。”琉璃是个闲不住的人，会给安家的夹缬铺子画花样，会给绣坊画绣样，每年秋天还要画出历谱图样来，似乎还在药铺入了些本金，每到年底，便有好几处地方送钱过来，都是阿燕收库入账，他还真没有想过要去弄清楚到底是哪些家给了多少钱，横竖家里人口比在长安时少了一大半，他的俸禄和职田所收尽够花销了。

    眼见麴崇裕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他不由奇道，“难不成很多”

    麴崇裕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不多，每年不过几百金罢了守约乃是谦谦君子，这些浊物哪里入得了你的眼”

    裴行俭愕然失笑，“竟有这么些”他摇了摇头，向门外走去，心里打定主意，晚上要好好找那丫头算账，她瞒得这么紧，难道是怕自己把她的钱也散出去也不想想，自己对突厥十姓有恩已是越了职权，收到那么些金银婢女更是显眼，不立刻散掉，难道留着让人眼红么

    麴崇裕落后一步，看着裴行俭的背影，想了片刻，脸上却慢慢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裴守约聪明一世，却不知他的那位夫人瞒着他做的事情，又岂止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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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不担虚名 毕生所愿

﻿    裴行俭挑帘进门之时，琉璃正低头给绣架上的手帕收上最后几针，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不抬的道，“不是这几日杂务正多么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blank">

    裴行俭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倒是想多留一会儿，只是今日西州都督府的官员们，哪一个见了我不是绕道走，还是早些回来，也好教他们松口气。”

    琉璃顿时想起了早上王君孟的那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敢情好，你且逍遥几日，自有他们围着追着堵着你说话之时。”

    裴行俭已走到她身后，眼见她收针站了起来，才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低声笑道，“由他们去我只要你今日老实跟我说说，你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有什么事情瞒着他琉璃的身子顿时微微一僵，她瞒着他的事情多了去了，到底是哪一桩走漏了消息她脑中念头飞转，还没摸着一个头绪，裴行俭已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伸手托起了她的脸，看着她微微皱起了眉头，“你又在想什么主意”

    他的神色依然温和，目光却异常明澈，在这样的目光下，仿佛所有的小心思都无从遁形。琉璃一时不由说不出话来，恨不能拿针扎自己的手指头一下，也好分散分散他的注意力，只是绣花针已在架子上，却是不好去拿了，或者，可以装头疼

    看着琉璃一脸紧张的转动着眼珠子，裴行俭几乎绷不住要笑出来，脸色却故意沉了沉，“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琉璃小心的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虽然沉了下来，眼睛里却是亮亮的，想来绝不可能是知道了自己乃是穿越人士，应该改行跟他的老师李淳风抢生意，应该也不会是知道了自己通过麴家年年都给武则天的那一家子人送礼拍马屁，难道是紫芝革命意志不坚定，招出了自己今年夏天贪凉偷吃冰粥冷浆，或是知道自己私下里做了那样东西出来想了半日，她只能用最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你不是都知道了么，还来问我”

    小东西，居然耍起花枪来了裴行俭嘴角一动，忙用力压了压，依然盯着她的眼睛淡淡的道，“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琉璃心里顿时“切”了一声，坦白从宽，牢底坐穿，当她不知道这至理名言么不过要跟眼前这家伙斗心眼，自己大概无论如何是斗不过的，她索性一伸手勾上了他的脖子，嘻嘻一笑，挑衅的看着他吗，“我偏不说”

    裴行俭有些诧异的看着她，随即再也忍耐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你学谁不好怎么学了白三的模样”又笑着狠狠的亲了她一下，“小财迷”

    自己这样子居然像白三琉璃正一脑门黑线，突然听到这句“财迷”，不由更是纳闷起来，刚想抬头问他，心里一动，忙就势扎在了他的胸口，只听裴行俭笑道，“咱们家何时在白叠坊占了四成，若不是今日麴玉郎说起，我竟是一丝儿也不知道”

    琉璃悄悄的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好险好险，没让他套出话来她把脸埋在了裴行俭的衣襟里，发出的声音便有些闷闷的，“谁故意瞒你了你平日根本便不曾问过这些事情，白叠坊的四成，跟历谱每年的三成，夹缬铺每年的两成，又有什么不同”其实主要是，她也经常忘记这事儿，当钱帛足够花销之后，账面上是一万缗还是两万缗，又有多大区别

    裴行俭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放心，你不用藏得那般牢靠，我又不是真的不知轻重，胡乱撒钱，这些钱帛我一枚也不会动”停了停，他的声音变得更是愉快，“都留给咱们的女儿做嫁妆可好”

    琉璃忍不住抬起头来笑着“呸”了一声。

    她的笑容太过轻松愉悦，裴行俭的目光停在了这张笑脸上，眸子微微一凝，不经意般挑了挑眉，“说来倒是有些可惜，今日麴玉郎把白叠坊转给他那位庶母了。”

    琉璃不由吃了一惊，“怎么会转给她”

    裴行俭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祇氏心胸狭窄，性子里有几分刚硬，也颇有手段，如今她恨娘家人入骨，麴玉郎不过是要再推她一把，好教她从祇氏的棋子，变成麴家的钢刀。”

    琉璃听得怔怔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原本最讨厌的便是这个祇氏，此时又突然觉得，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像她，像张敏娘，她们这些世家女，看似一出生便拥有许多，可是，真正能由她们自己做主的事情，却少得可怜，或许正因如此，她们心里才会不知不觉积蓄了那么多的不平与恶意

    裴行俭静静的看着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提起白叠坊三个字，心里的疑惑顿时变成了肯定，心思回转间，声音不由低了下来，“琉璃，你到底有什么事，不敢告诉我”

    琉璃心里一突，抬头对上他温和的眼神，怔了好一会儿，还是笑着眨了眨眼睛，“我若是不说，你会恼我么”坦白这种事情，要是做得太过了，不是诚实，那是犯傻。

    她的笑容明媚，眼神却很专注，甚至带着一点紧张，裴行俭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摇头笑了笑，“你不想说，便不说罢。我怎么会恼你”

    琉璃的神色刚刚一松，裴行俭的笑容里已带上了一些别的意味，“我怎么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曾恼过你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若是不恼上一回两回，岂不是白担了这个虚名”他低头吻住了她的耳垂，声音变得有些含糊，“琉璃，你说，我该怎么恼你”

    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棕色笛子，竹节处也被处理得极为光润，入手几乎有一种玉质的细腻。

    苏南瑾的手指在这支苦竹做的横笛上缓缓抚过，心里却没有一点欢悦的感觉。这支笛子的确做得精致秀雅，可谁知是不是做给旁人的，是不是旁人用过的想到此处，他厌弃的皱了皱眉，连把横笛放到唇边试音的心思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坐在他对面的张敏娘并没有抬起眸子，声音依然轻轻柔柔，“这笛子做得粗糙，公子若是不喜，阿敏回去再做一支也无妨，只是要多花些时日了。这些年里，我做的箫笛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支，这一支原是做了后舍不得送人，留了许多年，这次又重新打磨了两日，却不知能否合公子的心意。”

    苏南瑾手指一顿，心里突然舒服了一些，她有这般才艺，平日帮人做几根笛子原是寻常，自己却想到哪里去了卢主簿的话仿佛在耳边响了起来，“公子难道还指望麴世子说张娘子的好话他越是说得不堪，实情只怕越是相反。这位娘子既是张氏这破落大族里的孤女，又如此美貌聪慧，她的兄嫂族人少不得会动些心思，择个佳婿，此等事情世家常有，就如那夜隔墙奏琴，又带了公子去请她做笛，无非是此类无伤大雅的安排，却断不会真有伤风败俗之事。再者，这些安排与张娘子又有什么干系我在张家时，便曾听过这位娘子的名头，小小年纪便极是端严自持的。公子还是莫要多想，以免中了他人的离间之计”

    他抬起头来看了张敏娘一眼，她的肌肤柔润无瑕，看起来就像最好的羊脂玉，面孔也沉静得有如玉雕，虽然并无任何高傲之态，却自有一份冰清玉洁般的优雅，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他心里不由一软，声音也放缓了许多，“不必了，这样便好。”又忙补充道，“我还不曾见过做得这般精致的横笛”

    张敏娘微微欠身，嘴角有淡淡的笑容如涟漪般倏忽散开，又消失不见。

    苏南瑾胸口不由微微一热，“南瑾冒昧问一句，这样一支箫笛，做起来要花多久”

    张敏娘轻声道，“我做笛子，用的都是已被打通了竹节、烘干制圆了的竹料，只要选好材料，做横笛只要再打孔、水磨和修眼便好，半个多月便能得，做长笛略麻烦些，有一个月也差不离了，也不值什么。”

    苏南瑾不由一惊，竟会这么麻烦，“如此说来，你这几年里，岂不是大半时辰都在做箫笛”

    张敏娘淡淡的一笑，“我平日并不大出门，也没有什么事，帮人做些箫笛，倒是正好打发时辰。再说，也可帮兄嫂们略还一些人情。其实做箫笛虽然花的时间略多些，倒也自有一份乐趣，我倒愿意次次都是帮人做箫笛，总比旁的事情清净。”

    旁的事情大约便是所谓的煎茶弹琴吧，可怜她一个孤女，自己又做得了什么主苏南瑾胸中的块垒不由渐平，只是想起一事，还是忍不住道，“听闻你家兄长与裴长史平日倒还亲厚”

    张敏娘摇了摇头，“兄长的事我也不大清楚，或许亲厚也未可知。一个多月前，麴都督和裴长史来家中做客，我去给都督煎过一回茶，不知怎么的，后来便说这裴长史成了我的义兄，没几日，这位义兄的夫人又把我唤到她的家里抚琴，每日弹几个时辰，足足弹了一个月才罢。我与这位义兄一句话不曾说过，只是那位阿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脸上有一丝掩不住的悸色。

    裴守约的夫人那位可恶的库狄氏果然是一个狠毒的妇人，居然能想出这种法子来为难她看着眼前这张清雅面孔上难得露出的一丝脆弱，苏南瑾心头一阵激荡，声音不知不觉的大了起来，“放心，日后，你再不必做这些事情，我自会让你过清净尊贵的日子”

    张敏娘倏然抬起了眸子，眼中似有波光潋潋，未待苏南瑾看清，又被长睫掩住了。开口时，声音比先前艰涩了一些，“多谢公子垂怜”她的花瓣似的唇边，微笑比原先略深，抿成了一个迷人的弧度，苏南瑾的目光落在上面，半晌都没能挪开。

    或是被他盯得狠了，张敏娘的脸上慢慢有些泛红，声音都变得不那么平稳，“公子若是无事，阿敏先告退了，有什么吩咐，请让阿兄转告一声便好。”说着站起退后，行了一礼，那个妙曼的身影转瞬间便消失在屏风之后，只有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南瑾良久之后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想起麴崇裕的那番话，眼睛不由眯了起来。一个多月，只要再过一个多月，他会让那张讨厌的嘴，再也吐不出这些恶毒刻薄的话语

    在苏南瑾看不到的地方，张敏娘也轻轻的出了一口气，转头低声吩咐身后紧跟的娜娜，“去把我晨间寻出的那支簪子，用上好的木盒装好，送给堂嫂，就说敏娘多谢她的大恩。”若不是堂兄张高在校场上听到了麴玉郎的那番话，让自己今日有了准备，苏公子心里的那根刺，是轻易拔不出来了便算还肯娶自己，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这大概就是麴玉郎想要看到的吧可惜，这一次，终于轮到他失望了

    麴，玉，郎。

    张敏娘抬头看着秋日的晴空，怔怔的站了好一会儿。只有一个多月，她的婚期就到了，上天既然给了她这个机会，总不是为了让她此生唯一的心愿，再次化为烟云。

    只是这一个月，无论是对于张敏娘、苏南瑾，还是对于西州的那些高门大姓，竟是分外的漫长原本不理政事的麴都督，居然重新每日到府衙理事，西州属官中好几个世家的子弟被他寻了错处回家等候发落，而那发落，却是迟迟没有落下来；原本早该再次发出的征粮令，居然一直没有影子，西州人原先的惶然不安渐渐平定，虽然市坊上的米铺大半都已明面关门，私下购米，但坚持开门的那几家米铺却是存货充足，那米价涨涨落落，终究没有超过原先五成。

    西疆各地的消息也逐渐传到了西州：其余两州四镇的征粮都已完毕，有的州镇已开始向军仓运粮，各大羁縻都府也都轻轻松松的拿出了粮米。唯有西州那两万多石的缺口，始终没有填上更古怪的是，从麴都督到裴长史，看上去都全然没有要动手去填的迹象

    眼见离十一月已不过几天，那意料中的征粮却依然毫无动静，在一片压抑的焦虑氛围中，有人终于意识到了一桩古怪的事情：往年这种时刻，有些人早该活跃起来，可如今，他们竟然统统不在西州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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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机关算尽 双喜临门

﻿    都督府，长史房。屋里一片出奇的安静，仓曹参军张高站在案几面前，满面都是笑容，站姿却多少有些僵硬。裴行俭则是笑微微的等着他开口。

    这一个多月来，张高几乎日日都要过来回报一番征粮收粮之事，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这屋子分外燥热，连案几后那张熟悉的笑脸，看去都格外意味深长。

    还是裴行俭先开了口：“参军不如坐下说话”

    张高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又忙忙的摇头，“不必不必，下官站着回话便好。”

    裴行俭依然静静的看着他，张高用力吞了一口唾沫才道，“下官此来，是，是想请教长史，如今离应发粮之日不到十日，长史预备何日征粮若再不发布告，只怕是来不及了”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来不及又如何”

    张高来之前已想到了各种答案，却断然没想到这一句，愕然片刻才道，“军令如山，若是，若是耽误了”

    裴行俭依然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耽误了又如何”

    张高更是呆住了，耽误了又如何，此次统筹粮草的是麴都督，如果少了两万多石粮草，苏大都护自然会申饬一番，甚至上书朝廷弹劾，虽说朝廷未必会因此免了麴都督的官职，到底有碍官声。可是，如果一贯严谨稳当的麴都督此次动了真怒，宁肯背一个办事不力的名声，也要让西州的高门血本无归，那又如何难道这才是都督他们毫不心急的原因，而不是

    汗水顿时从张高的额角冒了出来，他的双手下意识的紧紧握在了一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裴行俭已笑道，“参军放心，粮米横竖总是会有的，征粮么，我看还是不必了”

    放心张高只觉得一颗心更是突突的跳得厉害，裴长史终于说出“不必征粮”四个字，今日他要问的事情算是有了一半答案，这可答案却只让他的心里更加空荡荡的没底，“粮米横竖会有”，裴长史到底是早有伏手，还是在使诈

    想到来之前，族兄叔父们的反复交代，他心下一横，抬起头挤出了一个笑容，“长史，其实西州也不是真的便无粮了，这些日子里，下官也曾听闻，有些大户人家因怕征粮后春荒，很是收了些粮米，既然已不必征粮，下官以为，也可以去问上一问，只要价格合适，他们多半会愿意将粮米转给官府。”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裴行俭的脸，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若裴长史是在使诈，自然会顺势下坡，若他真是另有手段，此刻也能见分晓了

    裴行俭的眉头微微一扬，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喔还有此等事情，倒是要多谢张参军费心了。”

    张高心里不由一松，无论如何，只要都督府下定决心不征粮，那么家里的粮米，还是要想法子卖给官仓才好，不然即使明年有春荒，只怕也用不了那么多粮米

    裴行俭的声音却悠悠然的接着响了起来，“只是，如今这局面下，这些人家竟然还能攒下粮米，着实是太不容易了些，咱们焉能与民争利这些大户人家的那粮米，还是让他们留着自己慢慢用吧”

    张高呆呆的抬头看着裴行俭的笑脸，眼前的笑容分明比平日更为明亮和煦，他却突然觉得，从头到脚都已是一片冰凉。

    洛阳坊，夕阳的余晖还未消失，粉刷一新的苏府门前已挂起了一排喜字灯笼，正是男方的亲友云集，一顿饱餐之后便好出发去催新妇的热闹时分。院子里那些华袍玉带的高门子弟们，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色，对眼前满案的佳肴更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倒是时不时转头看着不远处的厢房他们的族长家主，此刻都在那间不大的房间里。

    苏南瑾坐在厢房里，一身古意盎然的青袍把他衬出了几分少有文气，头上的黑缨冠不时的晃动一下，此刻满脸都是冷笑，“如此说来，麴都督和裴长史都是不把这军令放在眼里了”

    张怀寂神色沉重的摇头，“这倒尚且难说，或许都督与长史另有安排也未可知，只是征粮，却是定然不会征了，裴长史如今也不肯再收粮，眼见离运粮之日不过几日，这万一耽误了大都护的事情”

    一旁的卢青岩突然笑着插了进来，“请容在下问一声，不知大伙儿这粮仓之中，到底还有多少余粮，可够三万石”

    屋里的众人顿时忙不迭的点头，“自然有”他们原本就有三万多石的余粮，这一个多月又设法高价收了一些，如今已是四万有余，这要砸在了手里

    卢青岩呵呵一笑，“好得很，若是军粮已足，公子自是不好插手这地方政务，但军粮既然还不足，裴长史不收粮，难不成公子便不能为大都护分忧了军粮筹集是何等大事，焉能容许有人私心作祟”

    所有的人相视一眼，都长长的出了口气，果然还是苏公子有法子虽然如此一来，所得之利不及原先的打算，到底也不会吃亏。

    张怀寂却是眉头微皱，“若是长史能从旁的地方支的粮米过来呢”

    卢青岩惊讶的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旁的地方是哪里这西疆何处有几万余粮可支再远些的地方，难道裴长史能让鹞鹰去驮回粮米来”

    苏南瑾“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屋子里的旁人却只是跟着嘿嘿的干笑了两声，卢青岩心里有些纳闷，还未发问，苏南瑾已道，“诸位长者既然心焦，明日我便与主簿去都督府一趟，定要教官仓即刻购粮。说来从今日起，诸位也是南瑾的长辈了，南瑾定然不会教长辈们为难今日还请大伙儿尽管畅饮才是。”

    众人相视一眼，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苏公子明日就去么或许倒是来得及

    苏南瑾笑着站了起来，“诸位尊长，请到堂屋入席。”

    房门一开，眼见族长们鱼贯而出，各个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容，院子里的气氛也立时便松泛了下来，只是笑语声还未来得及响起，便有仆人匆匆的跑了进来，“启禀公子，麴世子来了。”

    苏南瑾脚步一顿，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稀客临门，我这便去迎”一撩袍子便走了出去。

    张怀寂等人相视一眼，一时有些进退两难，只能站在了院子里，他们这一站，院子里那些高门子弟自然也坐不住，纷纷的站了起来。没多久，便见麴崇裕与苏南瑾并肩走了进来，麴崇裕一身绯袍，容光焕发，脸上的笑容说不出的轻松写意，而适才还满面笑容的苏南瑾此刻的脸色却与身上的袍子相仿，笑容也僵硬得犹如风地里放了半个月的胡饼。

    张怀寂和几位族长心里顿时都是一惊，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堆着笑脸走上去见礼。麴崇裕礼数周到的含笑还礼，笑容里满是和悦，众人的后背顿时都是一片冰凉。

    卢主簿心里也是一沉，笑着上前打了个哈哈，“世子百忙之中拨冗光临，真真难得。”

    麴崇裕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才点头笑道，“今日倒是不忙了，崇裕此番登门打扰，一则是为了恭贺苏兄的大喜，二则也是知会苏兄和主簿一声，都督府派去外地购粮的车队已然回归，不日便能抵达西州，西州该交的军粮断然不会少上一粒。今日乃是苏兄的好日子，正该用这消息为苏兄添上一份喜意。”

    院子里突然变得一片寂静。麴崇裕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脸上的微笑温柔欢悦得犹如春风拂面，漫步走到席上端起了酒杯，“崇裕初闻此讯，心中欢畅，不好藏私，总要请苏兄和诸位同乐才是，如此良辰美景，又是双喜临门，正当痛饮狂歌，诸位请了。”

    他仰头一口饮尽，把酒杯一丢，向苏南瑾抱了抱手，“苏兄慢饮，崇裕告退。”说完大笑着转身离去，最后一抹斜阳照着他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色光影，却是刺得满院子人双目生疼。

    眼见麴崇裕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外，满院子依然是一片沉寂，有人呆若木鸡，有人面若死灰。便是最镇定的卢青岩，看了看脸上青红交加，拳头捏得格格做响的苏南瑾，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张府的堂屋里，前一夜喜庆的灯笼还未来得及撤下，一个多月前曾在这里聚拢的西州家主们又一次坐到了一起，脸上那咬牙发狠的表情也与那一夜并无两样，只是发狠的对象，却变成了坐在主位上的张怀寂。

    压抑着怒气的低声议论中，祇氏家主的声音显得尤为尖利，“张贤侄，当日是你口口声声与大伙儿说，没有咱们的粮米，这西州无论如何也凑不够十三万石军粮，都督只有征粮这条路可走，而一旦征粮，咱们存下的粮米必能有翻倍之利，如今如何”

    一夜不得安眠之下，张怀寂的眼圈明显有些发青，脸色却一片苍白，闻言不由苦笑了起来：如今如何如今从柳中、天山、蒲菖各个方向，正有源源不断的粮车向西州过来仿佛是一夜之间，几千辆粮车、五六万石粮米便从地下钻了出来，看这摸样，交完军粮之后还能给西州剩下两三万石的余粮，足以对付来年的春荒春耕。而他们辛辛苦苦存在粮仓里的那些粮米，拿来酿酒，要交比酒价更高的税赋，拿来发卖，如今又哪里还能卖得出一点价钱

    只是看着眼前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他还是忍不住道，“小侄的确虑事不周，可如今之事，当初谁又能想得到在座各位叔伯，你们可曾想到过”

    屋里顿时静了一静，的确，当日筹粮的消息传来时，他们反反复复算得很清楚，西州地界上的余粮早已被裴长史收得差不多了，加上西州这几年里攒下的存粮，他们打听得清楚，恰好是五万来石，加上三倍于往年的征粮，也不过十万，到底还差了许多。而当时留给西州的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附近几个州府都在征粮，自是无粮可买，若去沙州等地购粮，隔着一千多里地，没有两三个月时间绝不可能拉得回来因此，他们甚至想都没有想过去外地收粮之事，可谁又能料到，裴长史居然会在三个月前便不动声色的派出了这么些商贾难怪这三个月里，这些人竟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等他们注意到此事之时，一切都已是太晚。

    堂屋里的沉默只持续了一会儿，有人便冷笑起来，“咱们不过是些田舍翁，与裴长史原是不熟，只是参军你与他共事七年，却也不知他的手段”

    张怀寂胸口顿时堵得更是厉害：这个问题，昨日以来他不知问过自己多少遍不过是六七年的平安无事，看惯了裴长史那张温和的笑脸，自己怎么就把他刚来西州时施展的手段忘了个一干二净

    王君孟的父亲也有些不自在的转头看了看外面，儿子一个多月前便曾说过，裴长史大约自有法子解决此事，只怕到时走投无路的反而是他们这些人。这个逆子，如今他倒是跟着镜娘住到世子府里逍遥了，却由着自己和王氏族人在这烂泥潭里打滚自己昨日遣人叫他回家来商议如何挽回此事，还没开口，这逆子竟然便直挺挺的跪下了，“都是儿子不对，儿子若早知道长史竟布下了这样的伏手，当日便是一头撞死，也要拦着父亲与那些人混做一堆，与他们作对。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世子的脾气父亲也知道，他这次是气得狠了，儿子于他又算什么父亲便是打死儿子，他也不会有半点怜惜，只怕转头便会张罗着让镜娘改嫁。父亲若是再不解气，儿子便去辞了这身官衣，回来与兄弟们同甘共苦”他除了气得仰倒，还能如何

    王父正心思翻滚，祇氏族长已转头看向他，“唯今之计，只怕还要王兄出面，你家大郎与世子最是交好，王兄定要让大郎向世子求个情，旁的也罢了，只要能求得世子将西州的酒税降下来，咱们这些人便算是有了一条活路”

    王父的头顿时摇得如同拨浪鼓，“祇兄此言差矣，逆子不过是一名属官，又能当什么事说来你家三娘乃是世子的庶母，都督的夫人，何必舍近而求远”开什么玩笑，那逆子说话虽然可恶，道理却是不差的，麴玉郎的火气不消，说什么都是白搭，倒是麴都督，只怕还好说话一些。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祇氏家主的脸上，却见那张脸转瞬间便更黑了三分。

    好半晌，祇族长才“哼”了一声，“我那妹子，不提也罢”不过因为自己当日心乱，忘了知会她一声，后来家中盐务上的差事丢了，想找她求个情，她竟是放出话来，祇家既然早已当她死了，她若是还操心这些事务，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片苦心如今自己为了此事再去寻人，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众人心里顿时一片冰凉，正面面相觑间，门外有人急声道，“阿郎，卢主簿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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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无路可退 所谋者大

﻿    卢主簿过来了

    堂屋里的众人相视一眼，神色多少有些复杂，有人轻声道，“难不成卢主簿能有什么法子”有人冷冷的“哼”了一声，“如今这局面，便是苏大都护来，又能如何早知如此，当初咱们真不该”

    张怀寂霍然站了起来，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严厉，“诸位叔伯，事已至此，懊恼已是于事无补，无论卢主簿有没有法子，咱们若是再把他和苏公子得罪了，西疆虽大，也无咱们的立足之地”说完也不看众人瞬间变得异常难看的脸色，转身便迎了出去。"blank">

    不多时，一身青衣的卢青岩便摇摇摆摆的走了进来，脸上倒是满面春风，不等诸人起身，便抱手团团行了一礼，“真真是巧了，在下正想烦劳张参军将诸位族长请来议事，不想诸位竟是早已在此，倒真是好彩头。”

    堂上诸人无论心里如何做想，此时脸上也都露出了笑颜，纷纷还礼。略寒暄了几句，性急些的祇族长便笑着问道，“不知卢主簿要寻我等，是有何吩咐”

    卢青岩笑道，“族长说笑了，在下哪敢当吩咐二字，乃是苏公子有求于诸位也。”

    众人相视一眼，神色里都带上了几分谨慎，还是祇族长先笑了起来，“若能为公子效力，自是我等的福分，却是不知苏公子有何事，是我等老朽不堪之人能效上绵薄之力的”

    卢青岩仿佛不曾听出这话里的圆滑推脱之处，满脸堆笑的作了个长揖，“多谢族长”直起身子后又笑道，“诸位放心，此事于公子而言甚大，于诸位族长，却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的目光在堂上诸人脸上一掠过，神色变得沉肃了一些，“诸位想来也已知道，这西州的粮米眼见就要筹备完毕，此事莫说诸位猝不及防，便是苏公子也十分意外。今日公子还特意去衙中求见过都督，请他三思，既然西州本地还有余粮，又何必去收那胡商千里迢迢运来的高价粮米难不成为了胡商得利，便可置本地高门于不顾”

    这话说得堂中诸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极其复杂的神色，再转头去看卢青岩时，目光也变得越发晦暗起来。

    卢青岩恍若不觉的叹了口气，“可惜，麴都督却死活都是不肯，一时说是已是征过一回粮米，一时又说不能失信于商贾，公子几乎把嘴皮磨破，都督都不曾改了主意。”

    此事自然是在众人的意料之中，麴都督平日再是大度，此事上定然也是气恼的，苏公子的求情无疑于火上浇油，而都督既然今日把这番话说出了口，便也再无回转的余地众人的心情不由愈发低落。

    卢青岩又接着说了下去，“苏公子只得又回禀都督道，如今西州粮米充足，不必为了怕人以粮米酿酒而提高酒税，请都督不妨把酒税降下，何必因小故而落下与民争利的名声都督却依然不应，公子恳求再三，还被闻讯而来的麴世子抢白了一通，唉此事说到底，终究是西州之政务，公子不好强求于人，因此也只有让下官跟诸位赔个礼了”

    眼见卢青岩又是深深的作了一揖，张怀寂忙按捺住情绪，上前扶起了卢青岩，“这如何敢当，此事苏公子已尽力，我等感激还不来不及，哪里当得起公子的赔礼”他这“感激”二字说得多少有些勉强，堂上诸人心里也都是一片雪亮，苏公子此举表面上看是帮着大伙儿求情，实际上却是把大家的退路都已全部堵死。可事已至此，正如张怀寂所说，他们难道还能因此再得罪了苏公子

    卢青岩站直身子，连连摇头，“此次之事，苏公子的确是有负诸位所托，只是公子有云，来日方长，苏大都护既然奉命统领西疆，自然要讨平宵小，令西疆无癣疥之忧，诸位手中粮米，又何愁派不上用场”

    也就是说，苏大都护还会用兵，还会征粮众人心头顿时松了一些：正是，来日方长，自己当初之所以决定与苏公子亲近，图的不就是一个来日方长么

    祇族长也点了点头，“我等多谢大都护体谅，不知苏公子如今有何差遣，还望主簿明示。”语气却比刚才那次诚恳了许多。

    卢主簿笑道，“的确只是小事一桩，这粮米既已备齐，接下来便是运送粮草军资的诸般事宜，十余万石粮草要运到军仓，所需车马兵卒甚多，如今西州兵力空虚，几百府兵守城尚且捉襟见肘，哪里还能当得起运粮的重任苏公子来西州后，曾听人言道，诸位家中的部曲仆从多有勇武之力，公子便想借这些人一用，待粮草运达之后，大都护府必会有回报”

    众人顿时有些面面相觑，此事的确不算甚大，只是蹊跷了一些。西州素来战乱频繁、民风彪悍，哪户高门不会养些私兵看家护院、守田收租高昌国时，一族有几百私兵也不奇怪。如今的情况虽已与当年不能相比，每家挑上几十个人倒也容易，只是这种私兵到底不能与精兵相比，军情紧急时用以城防倒是平常，哪有借来运粮的先例不说旁的，在荒原之上一旦遇到马贼叛党，指望这些人为了官家的粮米拼死相抗，决计是做梦

    张怀寂忍不住试探道，“却不知苏公子想借多少人”

    卢青岩笑道，“自是多多益善算来至少也要五百多人才能安排得过来。”

    这个数目还真是差不太多。张怀寂看了堂上诸人一眼，这才转头笑道，“我们这些人家若说要凑出五百名身强体健的部曲，大约勉强还是凑得出来，只是这些人到底是乌合之众，派不得大用场，只怕耽误了运粮大事。”

    卢青岩呵呵的笑了起来，“诸位不必忧心，既然是借人押粮，便是丢了粮草，难不成还要诸位来赔最多也不过让都督再补些粮草罢了，西州如今多的，不就是粮草么诸位只要让部曲们听从公子吩咐便是，公子绝不会让他们枉自送死。”

    他的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这屋里坐的哪个不是人精，心头一转便已明白过来，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正是，将自家的部曲们借与苏公子押粮，若无意外自是无妨，若有意外么或许，自家的粮米不用等到明年便能派上用场

    整个屋子里的气氛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在谈笑风生之中，不到半个时辰，各家出的人数、何人领头何时汇集便悉数议定，卢青岩并不用纸笔，听了一遍，再复述时竟是一字不差。张怀寂见识过他的能耐也就罢了，其他人无不暗暗心惊，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苏家智囊，心里对苏氏的忌惮之情自是又深了一层。

    卢青松把数目都说完了一遍，看见众人默默点头，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深了些，“如此便说定了，再过三日，公子便会在城外军营恭候各位”

    待到卢青岩笑吟吟的告辞而去，堂屋一时沉寂了下来，半晌才有人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此事按说不大，可我怎么觉得，心里竟是有些不大安稳”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人人都在看着他，却没有人开口。

    卢青岩早已走出了张府的大门，往东不过百余步便是苏府，他越走越快，进门便直奔书房而去。

    守在门外的亲兵的通传之声还未落音，门帘一动，苏南瑾一个箭步便跨了出来，目光锐利的看向卢青岩，见到他脸上的笑容，这才松了一口气，也笑了起来，“他们全都应了”

    卢青岩笑着点头，“这些人原是最识时务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便算还打着两面耍花枪的主意，又焉敢当着下官的面露出来何况此事原本不大，只怕他们如今还没回过神来”

    苏南瑾点头不语，笑容却慢慢的下去了，“他们回过神来又如何，只是此事到底只能算是成了一半，便是让那老匹夫丢官去职，终究是不能消我心头之恨”这一天多里，只要想到昨日麴崇裕的那番举止，想起他那得意的笑声，苏南瑾便恨不能将麴崇裕立刻碎尸万段他才不在乎西州粮米收不收得上来，高门大户的粮米卖不卖得出去，可自己大喜的日子被人当面这般羞辱，连带那些宾客也个个如丧考妣他的脸色顿时又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卢青岩忙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是没了麴都督护着，那两个小人又成得了什么气候自然有的是时机让公子出这口恶气说不得此次便能让公子得偿所愿，只是事情要一步一步的谋划，所谓欲速则不达，那裴守约十分警醒，若是让他看出端倪，反而不妙。”

    苏南瑾重重的吐了一口气，想了想冷笑道，“先生也不必长他人志气，裴守约若真是警醒，也不会眼光只盯在眼前这点事情上，一旦筹够了粮米便得意忘形，恨不能将这些西州高门都逼上绝路，若非如此，咱们今日之事又岂能如此顺遂”

    卢青岩捋了捋胡须，脸上的微笑里多了几分愉快与笃定，“裴守约也算是手段了得，能那么早便遣人去买下这五万石粮米，不管他原本打的是主意，的确算是伏下了一步进可攻退可守的好棋，只可惜，他终究还是嫩了一些只看见我们的剑光霍霍，殊不知咱们剑锋所指，根本便不在于此，因此他这一步走得越好，下一步便越是无路可走，公子又何忧所图不成”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眼见最后一石粟米被收入官仓，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所有的人不由都长长的出了口气：十三万石军粮好歹是收齐了

    张高拿着钥匙，心头一时百感交集，转身走到裴行俭面前，“启禀长史，军粮已悉数入仓，明日便可装车出发。”

    裴行俭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校场之上，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张高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是西州的几百名府兵在做着日常训练，他看了半晌也没有看出什么奇异之处，再回头去看裴行俭，却见他已转身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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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不二人选 自告奋勇

﻿    十一月初一，晨间的寒意尚未散去，西州都督府的正堂里便难得的站满了人。」尚且空着的主位下面，西州的府官已悉数到齐，一身戎装的苏南瑾站在最前面，满脸轻松的与相熟的官员点头说笑，便是对着裴行俭，也是笑容可掬。只是当麴崇裕跟着麴智湛走入堂屋时，他还是下意识的立刻转过了头去，随即才定了定神，和诸位官员一道向麴智湛见了礼。

    麴智湛明显瘦了一圈，精神却还好，穿着紫色团花襕袍，倒是显得比素日更利落一些。坐下之后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道，“今日本督请诸位过来，是为了商议押运粮草的事宜。近日西疆各处有几股马贼作祟，听闻庭州、伊州的粮队都颇有些折损，西州如今还有十三万石粮米、两万布帛和一万寒袄要运抵军仓，该如何押运，还望诸位商议一个万全之计。”

    屋里大多数的人顿时都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口，打定主意不发一言。主簿严海隆略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抱手笑道，“都督，下官记得往年西州的军粮都是胡商们自行押送，一直十分妥当，此番何不依旧如此安排西州府兵虽然人手不足，但苏公子的五百亲兵原是以一敌十的精锐之师，听闻公子还招募了五百健卒日夜操练，下官瞧着比府兵也不差什么。只需将这千余壮士分与各粮队，由苏公子居中调度策应，运粮之事，自是十拿九稳，小股马贼何足道哉”

    麴智湛微微点头，含笑看向了苏南瑾，“苏公子以为如何”

    苏南瑾欠了欠身，“下官既来西州，自当遵从军令，听从都督安排。既然都督以为让胡商带兵押粮前往军仓也还妥当，下官自无异议。只是此次的马贼听闻十分凶悍，大都护前日已传下军令，隆冬用兵，旁的也罢了，那一万领寒袄和两万布帛乃是重中之重，不得有失。因此若要分队前往西州，下官所带军卒，大部须得跟随运布帛与寒袄的车队，只能抽出百余人手出来。那五百健卒原本便是西州各家的部曲，下官只是将之略加整训而已，自当由都督分派。”

    “至于居中调度之事，关系太过重大，下官与诸位胡商并不相熟，亦不甚明了西州地势，实在无法担负此等重任，还望都督另派高明。”

    他的这番话倒也入情入理，众人正思量间，麴崇裕已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讥讽，“苏公子此来西州，原来只是为了将那些贵重些的军资运抵军仓，旁事便一概不管了如此倒是个巧宗，只是公子何不早说害得我等白欢喜了半日，以为有公子在，押运之事便不必挂心。早知如此，公子的喜宴上，崇裕便该让公子多喝几杯也省得公子在西州美事占尽，却连一醉都不曾留下。”

    苏南瑾的脸顿时“腾”的一下涨得通红，瞪着麴崇裕，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走上一步，又顿住了脚步，腮边的咬肌都鼓了出来。

    麴智湛忙瞪了麴崇裕一眼，“玉郎休得玩笑，还是商议正事要紧。”

    麴崇裕从善如流的向苏南瑾抱了抱手，“抱歉抱歉，崇裕嘴滑，公子莫怪。公子在西州，原是还留下了一段佳话的。”脸上的笑意却分明写着另外一种不屑。

    苏南瑾不敢答话，紧紧的闭着嘴唇，生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忍不住挥起双拳，身子都有些发抖了。他身后的卢青松忙走上一步，“麴世子说笑了，公子此来西州，原是奉命协助都督安排押运粮草军资之事，然则若是分兵数路，公子对人事地形都不甚熟稔，如何能担任调度之职非不愿也，实不能耳”

    麴崇裕略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如此说来，若是不分队数处，苏公子便愿意负责押运”

    卢青岩呵呵一笑，“大都护的军令写得明白，公子此来是协助都督，协助者，胁从而助之也，这军资筹集押运，乃是都督之职责所在，公子何德何能，敢说负责二字还望都督指定一人，我等也好安排军士，协助押运。”

    麴崇裕“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卢主簿真是善于言辞，说了这许多，也和没说一个样”他冷笑着扫了苏南瑾与卢青岩一眼，转身向麴智湛行了一礼，“都督，崇裕以为，苏公子既然不愿分兵，四野又有马贼之扰，此次还是不必分队运粮，至于主事者，也不用劳烦旁人，请录事参军事张怀寂负责押运便是，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怀寂的脸色顿时一变，忙上前作了个长揖，“启禀都督，下官愚钝，又从未押运过粮米军资，无法担此重任，还望都督另择高明”

    麴崇裕的声音有些凉凉的，“参军何必过谦，参军虽然骑马有时不大稳当，身子又容易得风寒，却是目光深远，谋事周密，何况有苏公子率兵协助，正是担此重任的不二人选，都督府自会派人照料参军，绝不会让参军有受伤生病之虞，便算有什么意外，他们抬也会抬着参军一路押送粮草到军仓。”

    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张怀寂还要开口，对上麴崇裕冷冷的目光，一时不由说不出话来，苏南瑾和卢青岩相视一眼，还是卢青岩笑道，“世子，苏公子率兵协助此次运粮原是好说，只是张参军若是未曾负责过押运事宜，此次却要主持这半数以上军资的押送，是否轻率了一些”

    麴崇裕淡淡的道，“怎会轻率，主簿不妨教我，这西州城还有谁比张参军更合适与苏公子携手共事张参军，须知粮草运到，便是大功一件，如此机缘，千载难逢，比生几个好妹子都管用得多。”

    苏南瑾的脸色顿时又有些发青，张怀寂也是满脸通红。麴智湛却还是一脸和善的微笑，“张参军以为如何”

    张怀寂定了定神，苦笑道，“非是下官推辞，这数万粮米，上千辆大车，行止食宿该如何安排，下官的确心里无底，下官升沉荣辱事小，这耽误了军粮却是大事，还请都督三思。”

    屋子里一时都沉寂下来，人人都心里有数，世子这是借机发作张参军，运粮原是苦差，天寒地冻，风餐露宿，再是运送得妥当，也不过是几句称赞、些许奖赏便打发了；若是有个意外，那份罪责却是不小。除了常年来往于西疆各地逐利而行的胡商，除了好性子的裴长史，哪个官员愿意去担这份责任不少人便偷偷的看了裴行俭一眼，心里多少有些模糊的愧疚。

    张怀寂的目光忍不住也看向了裴行俭，心头虽知无望，却也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了几分乞求。裴行俭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半分喜怒。

    麴智湛依旧是笑微微的，“这世上哪有生而知之的事总会有第一遭，难不成天下的好事原该是咱们的，苦差便该旁人去做张参军是名将之后，又生于西州长于西州，在西州城内，哪家哪户行事不得听参军几句依我来看，此次押粮之事，还是张参军出面最为合适，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那些原想开口为张怀寂求情的人顿时也不敢开口，只得纷纷点头称是都督的话实在太过明白，张家既然要攀高枝，带着大家跟苏公子混做了一堆，便该去吃这份苦头

    卢青岩垂下了眼睛，语气也有些淡淡的，“此次军资筹集押运事务，原是都督主持，都督既然执意如此安排，想来自有道理，公子与下官自会鼎力协助张参军。只愿一切顺遂，不会辜负大都护的一片期待。”

    他语气里的多少有些不甘，麴崇裕却只是冷笑着瞟了他一眼，麴智湛的脸色也半分变化都没有。张怀寂的心里早已凉了下去，硬着头皮站在那里，等着麴智湛发话，却听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启禀都督，押粮之事的确重大，下官愿与张参军一道将粮草运往军仓。”

    满屋子人都怔住了，转头看着依然满脸平静的裴行俭，几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麴智湛看着裴行俭的目光也满是惊愕，停了一停才笑道，“长史历年辛苦，西州如今又是杂务繁多，老夫还指望着长史替我分忧，这运粮之事，还是交给张参军更是妥当。”

    麴崇裕回过神来，冷冷的添了一句，“长史之能，西州人人皆知，只是总得教他人也有立功的机缘才好。”

    裴行俭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自有一份坚定，“军粮事大，都督又是身负统筹之责，下官屡次押运军粮，还有几分经验，此次自然义不容辞。”不待麴智湛开口，他又转头看向了张怀寂，“何况此次又有张参军与苏公子协助，只要两位肯听从我的安排，此次军资之运，想来必不会有意外。”

    苏南瑾吐出了一口浊气，点头笑道，“长史肯总领此次押运之事，自是再好不过，南瑾定当一切惟长史马首是瞻，若有违抗，愿受军令处置”

    裴行俭微笑起来，“好，那便一言为定。”

    麴智湛眉头紧皱，到底还是点了点头，“那便有劳裴长史了。”

    屋里沉闷的气氛顿时变得松泛了许多，张怀寂也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待到诸事商议过一遍，西州属官们各自领了各项准备事宜的职责，没多久便走了个干净。眼见屋里没有旁人，麴智湛这才看着裴行俭长叹了一声，“守约，你这又是何苦苏氏此番如此精心布置，步步经营，为的也不过是给老夫安一个调度不力、用人不当、致使军资受损的罪名，那便让他们如意又如何麴氏如今在长安立足已稳，这个西州都督，不做也罢你又何必因此以身犯险”

    裴行俭欠了欠身，“麴氏如今少一个西州都督或许不打紧，但西州眼下少了麴都督却决计不行。都督放心，行俭心里有数，定然不会辜负苏大都护的期盼”他直起身子，微笑着看向麴崇裕，“再说，行俭也不是孤身犯险，却不知玉郎此次可愿就着沙场烽烟，再痛饮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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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军令如山 肆无忌惮

﻿    十一月的西疆荒野，足以让人呵气成霜，从西州城出发往西去，越走便越是天寒地冻，好在此时并不常有风雪，那冻得硬实的路面和宁静的荒野，倒是比旁的季节更适合车队出行。

    西州运送粮草军资的队伍十一月初四的清晨便离开了城桓，这十几日里，车队在裴行俭的调度下一路行得颇为顺利，一日下来总能走个四十余里，算来大约再过十来天，便能抵达位于龟兹东边的军仓。

    虽说是集中运粮，但十多万石的粮米，要五六千辆大车才装得下来，西州一时要上哪里去找这么多大车到底还是征用了胡商送粮时的车队车夫，此刻两千多辆大车拉着四五万石粮米和寒袄、布帛等物，足足迤逦了十几里地。而车队两旁，那一千多名护卫便显得稀稀拉拉。身穿唐军盔甲的那五百名精兵倒也罢了，人数虽不多，队列行止，却自有一份整肃的锐气，余下的七八百名护卫却是衣着各异、举止散漫，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听从那苏南瑾和张怀寂的调遣，剩下两百多人则只看裴行俭与麴崇裕的脸色行事。

    一千多名护卫，就如车队的四位统领，一路之上虽然相安无事，却也很有些泾渭分明。细心的人看在眼里，心里难免有些不大安稳。

    好在常年追随胡商穿行于西疆各地的车夫们，多数并不关心这些贵人之间关系如何，有了一千多人的队伍护送，他们的心早已安安稳稳落入腹内这西疆的马贼虽然凶悍，但多的也不过上百人，平日劫掠来往客商与小型粮队也就罢了，怎会癫狂到来打这样一支车队的主意

    此时日头刚刚升起，拂面的微风依然寒意刺骨，走在车队最前方的裴行俭回头看了看初升的朝阳，却见收拾得一身清爽的麴崇裕正打马前来，他上下打量了麴崇裕一眼，不由笑了起来，“玉郎好兴致”

    麴崇裕新换了一身浅赭色金丝绣竹叶纹窄袖冬袍，出着雪白的毛锋，衬着一身黑色纹锦的豹皮披风，整个人显得分外精神，闻言却只是冷冷的道，“不及守约素袍于外，却是别有玄机”

    裴行俭对襟大袖披风里，是一件看着再寻常不过靛青色长袍，不过麴崇裕却知道，裴行俭的冬衣都是如此，看去平实无华，其实样式用料都极为讲究，而且不知里面絮的是什么，竟是又轻又暖，裴行俭只道是什么禽毛。他曾几次想开口问一问库狄氏，却到底不好开口。此刻走在这冬日的荒野之上，看着浑身轻便的裴行俭，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果然是衣如其人

    裴行俭笑着转了话头，“这几日路上还算好走，再走两日便是山麓，咱们便要打起精神了”

    麴崇裕心中微凛，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除了百余名麴氏的精锐部曲，便是裴行俭临时招募的胡商护卫，而远处一直走在车队中部的唐军已是瞧不清盔甲，只有若干面旗帜的粮车上面高高飘扬，至于西州的五百部曲，因是跟在队尾，更是连影子都看不到半点。

    麴崇裕看着那几面飘扬的旗帜出神片刻，忍不住转头问道，“如今路程已是过半，苏子玉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这些天苏南瑾虽然有些自行其事，行止却也稳妥，颇有点公事公办的架势，倒是张怀寂从未吃过这种苦头，没几日便得了风寒，大半的时候都躲进了车里。

    裴行俭头也不回的淡然道，“大约便在这两日见分晓吧。横竖有你麴玉郎在”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麴崇裕气往上冲，冷笑着接上了话头，“不愁他下不了狠手”

    裴行俭点头笑道，“玉郎果然有识人之明，行俭佩服。”

    麴崇裕冷哼一声，再也懒得说一个字。他不介意走这一趟，也不介意一路上对苏南瑾冷嘲热讽，看着他时时气得脸色发青后冷笑着走开，只是想到自己如今就是一个刚出炉的人形胡饼，热腾腾的引人下手，却不由依然有些气闷

    粮队走的乃是到龟兹的大道，沿路按着大唐制度，每过五里便会用泥土堆成一个高高的堠子。眼见日头刚到中天，粮车已是走过了早上出发以来的第四个堠子，四周又是一片辽阔，裴行俭这才挥手传令，大家略做休整，用些午膳。

    蜿蜒的车队慢慢的停了下来。车夫和护卫们脱下手笼，伸手入怀，将那早间便放入怀中捂热的三两个烤胡饼拿了出来，就着冷水慢慢嚼下，便是讲究如麴崇裕者，也不过是有随从从包裹里拿出些酱菜肉干，放入掰开的胡饼之中而已。

    在人人奋力咀嚼的一片安静之中，却听马蹄声响，粮队前方的山路上，两骑快马一路绝尘而来，前面的几名护卫不敢怠慢，忙把胡饼一放，上马往前迎了几步，待到近前才发现，马上之人并非车队派出去的斥候，而是两位盔甲鲜明的武官，远远的便高声叫道，“大都护的手令，传领军来见”护卫们相视一眼，有人忙不迭奔向后方。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裴行俭、麴崇裕和苏南瑾便都衣冠齐整的站在了传令官之前。传令官面无表情的展开一纸手令，声音冰冷而清晰：

    “天时大寒，营中兵卒多有冻伤，特令参军事苏南瑾即刻将一万领寒袄快马送至大营，不得有误”

    一万领寒袄算来恰好要用五百匹马麴崇裕抬起头来，看着满脸肃然接过军令的苏南瑾，心头的所有疑窦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来，如此原来从这军令下达的第一天起，苏氏父子打着就是这个主意难怪他们并不知西州的征粮安排，却能快刀斩乱麻的定下那门亲事，难怪他们会用尽各种手段拉拢西州高门，原来他们原本算计的便不是让西州征集不齐粮草，而是让这些粮草根本运不到军营

    征兵令一下，西州已没有府兵可派，他们又把高门私兵牢牢的握在了手中，西州城便再没有多余的兵力。如今，苏南瑾冠冕堂皇的一走，那些“马贼”或“逆党”便该来袭了吧自己这两百多名护卫加上那五百名早已被训练得无心恋战的部曲，怎么可能守得住这两千多车的粮米若是粮车被一把火烧个精光，自己父子如何能逃得掉一个失职的罪名

    仿佛感觉到了麴崇裕的目光，苏南瑾转头看了看麴崇裕，眼中再也没有前几日的愤怒痛恨，而是一片漠然。

    麴崇裕胸中一窒，刚想开口，裴行俭平和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下官遵令。”

    苏南瑾的目光中顿时多了几分狐疑，看了一眼裴行俭，脸上带出了几分笑意，“长史，军令如山，下官须挑选五百名骑手，一人双马将寒袍送到龟兹长史放心，此处离龟兹不过四百里地，南瑾交令之后，最多四日便会领军回转。”

    当头的一名传令官似乎有些不大耐烦，神色冷淡的抱了抱手，“如此甚好，下官这便回去复命。还望诸位莫让大都护久等。”说完也不多留，回身上马飞驰而去。

    苏南瑾也笑道，“我便去挑善骑之士，总要给长史留些人马才好。”

    麴崇裕忍不住冷冷的道，“不必劳烦苏公子了，公子将亲兵都带走又有什么打紧这车队里又没有马贼的眼线，那些贼子怎会专拣公子不在时下手公子放心离去便是，崇裕在此预祝公子先立头功”

    苏南瑾盯着麴崇裕，半晌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借世子吉言也祝世子一路平安”他转头看了看裴行俭，笑得更是一脸粲然，“这三四日里，便有劳长史了。”

    裴行俭神色平静的点头，“既然大都护有令，子玉先去安排要紧，这几日里行俭定然会以安稳为第一要务。”

    目送着苏南瑾大步离去的背影，麴崇裕终于冷笑出声，“苏大都护果然是，深谋远虑，用心良苦只是苏子玉也高兴得太早了一些，竟是毫无顾忌了”

    裴行俭淡淡的道，“他的确已是不必顾忌。”

    麴崇裕一时无言，的确，军令在他手中，人马在他手中，自己此时就算看出端倪，难道能拦着他不让他回去还是能找个借口丢下车队带着护卫独自逃命且不说荒原之上能否逃脱早有安排的精兵堵截，便算能逃走，若是为了保命，裴行俭和自己又何必坚持来这一趟好在苏南瑾定然想不到，自己麴家可用的部曲远不止这一百只是这粮车他回头看着长长的队伍，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足足忙了一个时辰，一千匹骏马终于从车队里被牵了出来，一半的马鞍上牢牢的挂着两大捆被扎得严严实实的冬袍，另一半的马鞍上则坐着四百余名苏氏亲兵和百来名西州部曲，都是一人双马。苏南瑾骑在领头的枣红大马上，满脸意气风发，在马上向裴行俭抱手一礼，“长史，西州部曲中能熟控双马者不多，因此下官只能留下一百名士卒听从长史调度，这几万石粮米、几十车布帛，就请长史费心了。”

    裴行俭一言不发的抱了抱手，麴崇裕则是满脸冷淡的站在一边，苏南瑾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突然举起马鞭一甩，绝尘而去，脸上的笑容迎着日头绽放开来。上千匹骏马跟在他的身后呼啸着奔远，马蹄震动的声音良久不绝。

    车队里的车夫们一时都有些茫然，西疆不缺良马，苏氏的五百人过来时便是一人双马，他们的离去对车队的行进并无影响，只是眼见车队四周那盔甲鲜明的骑兵转眼只剩下了百十余人，便是最没心没肺的车夫心头忍不住都嘀咕起来。

    裴行俭略一沉吟，回头便吩咐白三，“传我的命令下去，眼下要走得快些，晚间到营地，便可生火造饭”

    麴崇裕不由吃了一惊，西疆的冬日天干物燥，粮车与布帛都是易燃之物，因此一路上扎营时若遇到地形狭隘之处，为安全计，便只能以冷食果腹，怎么今日反而要生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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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自投罗网 判若两人

﻿    麴崇裕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不妥生火造饭必要远离粮车，届时遍野是人，万一有贼来袭，如何防护今日何必冒此风险”

    裴行俭笑吟吟的看了他一眼，“怎会有风险今日扎营之所还在平野，又有世子在此坐镇，便是不设防护，也妥当得很。"blank">

    麴崇裕心思一转，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荒野之上，四面来敌，守住粮车自不容易，但由心腹部曲护着自己逃命却不算太难。苏南瑾临行前看着自己的目光，几乎就像在看着一具尸首，因此他恨恨的咬了咬牙，抬头看着裴行俭的笑脸，忍不住冷笑起来，“彼此彼此，守约不必过谦”

    裴行俭毫不介意的笑着点头，“若依苏子玉的主意，行俭的人头自然不及玉郎的贵重。只是在苏大都护眼里，大约也还值得一搏，这两日，咱们正该好吃好睡，养足精神，方能不辜负他们父子的一番美意。”

    之后两日，粮车的防卫比平日更为松散，一切却是风平浪静，张怀寂的风寒已养得好了些，每日里打起精神上马指挥着苏南瑾留下的百余亲兵和四百西州部曲，裴行俭也不理会，只是将斥候派得更勤，得回的消息倒是看不出任何异样。

    到了第三日午后，道路的两旁，终于出现了零星的乱石丘陵，渐渐的连成了一片。裴行俭抬头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着伸入群山的道路，挥手止住了车队，“今日在山外扎营，多备干粮，明日入山之后，不得再举火”

    一夜无话，待到次日清晨，车队缓缓走进这片丘陵之中，不少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这一大片的山丘都不算高，只是乱石嶙峋，有些暗红色的山岩几乎寸草不生，看着自有一份险恶。而两山之间有时极为宽敞，起伏甚缓的平野上满是枯草，有时却十分狭窄，只能容数辆大车并排而过。山间的道路虽然不算十分崎岖，到底不能与一马平川的荒野相比。车队的速度明显的慢了下来，饶是天未亮便已出发，日过中天时，第四个堠子才遥遥在望。

    麴崇裕看着山谷前方越来越狭窄的道路，脸色不由有些沉凝，“今日的宿处可已定下若是前方还有没有这般平缓宽阔的山谷，我看今夜不如便在此处安歇”

    裴行俭摇了摇头：“不必，今夜的营地还要再往前几里，那处山间平地更宽。”

    麴崇裕不由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何时走过此路”

    裴行俭的语气里一片淡然，“两个月前，苏子玉来西州前后那几日，我和白三、阿成将这七百里官道跑了一遍，险些累死了两匹马。再往前三十里出了山丘便是细石滩地，离军镇也近了，我便没再往前去。这山间几处大些的山谷地势都差不离，正是天然的葫芦口，最是宜于两头封口，一网打尽。”

    麴崇裕挑了挑眉，“如此说来，咱们今日岂不是自投落网守约，你也莫太过大意了，听闻半个多月前，苏大都护便将身边最得力的三团亲兵都派出来剿灭马贼，谁知有没有别的变数”

    裴行俭笑了起来，“三团亲兵不过是六百骑兵，玉郎何惧之有”

    麴崇裕冷笑一声，“我倒是不惧，只是你总得让这些人多撑一会儿才好。莫待援兵到时，咱们已做了新鬼”

    裴行俭点头，“那我倒是要打起精神守它一夜了”

    麴崇裕见他虽然说得煞有其事，神情间依然是一脸风轻云淡，不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只是想了半日，神色却是微微一变，调转马头，招来几个长随，细细的叮嘱了一番才罢。

    车队又足足走了将近半个多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长达数里的宽阔山谷，背靠一座虽不甚高，却岩石陡峭的山丘，大片大片的枯草足有半人多高，山脚下还有一片小小的树林，若是春夏之日，想来定是一处水草丰美之地，此时却只剩下了枯草寒枝。裴行俭止住车队，一面让马车依序在山脚下紧紧的排成相隔十几步的两列半圆形屏障，一面便让护卫和车夫们将营地内外的枯草小树都清理干净，堆在了离粮车足有数丈远的地方，足足的又忙了一两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这才清理妥当。

    众人刚要坐下休息，裴行俭的第二道命令又传了下来，所有的马匹都牵入内圈马车与山脚之间临时围出的栅栏，加派人手看护，一百名唐军的帐篷也安置在内营，西州部曲与近三百名护卫则在两列粮车之间的空地处歇息，今夜要马不卸鞍，人不解甲，明暗哨位按平日三倍布置。

    整个营地顿时又是一通忙碌。旁人也罢了，那些西州府兵平日都与唐军在一处行止，猛然听到这样一道命令，免不了便嘀咕起来：裴长史今日怎么会这般安排

    苏南瑾留下的一百唐军为首的乃是旅正绥观，听到这样一道命令，他不由也是愕然，沉吟半响，还是找到了张怀寂，“张参军，苏公子令我等留下，是为了给这些健卒做个主心骨，更是要护着参军，长史如今却这般安排，似乎有些不大妥当。”

    张怀寂骑了一日的马，正靠着马车休息，皱着眉头想了片刻，点头道，“我去与长史说一说。”言罢走向营地另一边，好容易才在一群车夫中找到裴行俭，拨开人群抱手笑道，“长史辛苦了。”

    裴行俭向他点了点头，转身交代一旁的阿成，“我与参军有事要商议，你再去找找各车队的头领，按我适才说的，让他们把健壮胆大的马夫安置在外圈的马车上歇息，明日再换回各自的马车。”

    两人走出人群，张怀寂正想着如何开口，裴行俭已开门见山道，“你可是来问今日为何将苏公子留下的人马都安置在内营”

    张怀寂忙点头笑道，“正是，下官带的这些部曲原是听惯了他们号令的，若是无人指挥，不过是一盘散沙，下官适才问过，这些军卒也愿意在外营驻扎，长史可否重新安排一回”

    裴行俭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张参军也不是外人，裴某不妨直言相告，今夜明晨，必有大股马贼来袭。裴某若猜得不错，苏公子临行前大约也交代过，若有马贼来袭，便会让那些亲兵护着你平安突围，因此，今夜这些兵卒绝不能留在外营，而且裴某烦扰参军一回，就请参军陪着裴某一道守夜如何”

    张怀寂不由大吃一惊，忙道，“长史莫开”抬头对上裴行俭的目光，“玩笑”两字顿时再也说不出口。

    裴行俭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也是一片平静，张怀寂却突然间只觉得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下几个乱纷纷的念头：他怎么知道苏公子临行时的交代他会怎么处置自己明明是寒意刺骨的严冬，他的背后却冒出了一层汗来。

    仿佛过了很久，裴行俭才终于开口，“有劳参军这便同我一道过去。”

    张怀寂身子一震，忙讷讷的应了个“是”，跟着裴行俭向自己的部曲走去，那位绥旅正立刻迎了上来，含笑行了一礼，“下官正想与长史商议，不如我等也宿在外营，也好与大伙儿有个照应。”

    裴行俭笑微微的看着他，“请恕裴某孤陋寡闻，裴某只知凡入军营者，当令行禁止，却不知还苏大都护的亲兵却是可以讨价还价的，若是旅正觉得裴某不配调度贵军，请自行离营便是，裴某绝不阻拦。”

    绥旅正愕然的看着裴行俭，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日子以来，裴行俭对人一直极为客气，此刻说话怎会如此强硬他怔了一会儿才忙道，“下官不敢”

    裴行俭微笑着点头，“那便请旅正带上士卒到内营休息。”

    他转身直面着那几百名部曲和唐军，提声道，“今夜露宿山谷，所有人等必得听从号令，但凡安排在内营之人敢出来半步，或是外营之人敢进内营，都以临阵脱逃论处”

    “杀无赦”

    他一贯温和的声音带上了金石般的铿锵，所有的人顿时都呆住了。

    裴行俭的眸子缓缓的在众人脸上掠过，目光里有一种令人屏息的压力，良久才转头看向了张怀寂，“参军，请跟我来”

    眼见张怀寂一声不响的跟着裴行俭走远，绥观的脸色不由变得越发难看，转身厉声道，“进内营”

    四位队副忙开始带着人从粮车间空出地方进了内营，两位队正却凑了上来，低声道，“旅正，今日这位裴长史他莫不是看出了什么”

    绥观神色阴沉的点了点头，“看他的模样或是起了疑心，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消息”沉吟了半晌又冷笑道，“只是今日既然已经到了此处，他这般安排不过是垂死挣扎，难道真到了那时候，咱们还会怕什么临阵脱逃的罪名，怕什么杀无赦咱们，用得着听一个死人的命令”

    一名队正叹道，“正是只是那张参军又该如何是好他若有了万一，公子那边咱们只怕不好交代”

    绥观冷冷的道，“该如何交代便如何交代莫忘了，咱们是大都护的亲兵，不是公子的亲兵，事已至此，总不能为了一个张参军坏了大事”

    营地的另一头，麴崇裕与探路归来的随从低声交谈了几句，抬头看见裴行俭与张怀寂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扬声笑道，“今日难得，张参军乃是稀客，只是麴某这里只有拿暖炉烘热的胡饼数枚，酱菜一罐，还望两位莫要嫌弃。”

    裴行俭也不客套，接过胡饼便吃了起来，吃完一个，转头才看见张怀寂将胡饼拿在手里，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张参军，乘着此时无事，你还是多吃几口才好，明日咱们还吃不吃得上早膳，如今还未可知”

    张怀寂手指一颤，抬起了头，“长史，难道真会有马贼来袭”

    裴行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大唐最精锐的马贼，今夜便会光临此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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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赶尽杀绝 里应外合

﻿    二更时分刚过，示警的声音便蓦然响了起来。

    远远的山谷入口处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叫喊：“敌袭”片刻之后，山谷的地面便震动起来，马蹄声越来越响，似乎有千军万马同时冲进了山谷，马贼特有的呼啸之声随之响彻夜空，转眼之间便逼近了粮车的营地。

    黑沉沉的营地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叫，无数马夫和部曲同时从车厢或帐篷里跳将出来，有人惊慌失措的想往里跑，也有人慌不择路的要往外逃，好在立刻便有数十道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想活命的，都不许乱跑”“违抗命令者，杀无赦”

    惊叫声顿时歇了一歇，这些声音发布的命令清晰的传遍了整个营地：“立刻靠近马车，躲避箭雨”

    吼声中，所有的人都不假思索的躲到了马车后面。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阵令人胆寒的长箭破空之声从夜空中传来，无数箭支落在营地之中，在马车的厢板上发出“咄、咄”的声音，有人在吸着凉气的惊叫，有人在低声的咒骂，好在并没有响起惨叫呼痛之声。

    “咱们人多，马贼绝不敢夜袭只是佯攻来扰乱人心，大伙儿不必惊慌，拿好枪棒，守在各自的马车背后便是”

    类似的话语在外营的各处此起彼伏，语气严厉而沉着，伴随着冲到马车跟前又远去了的马蹄声，分外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马贼尖锐的呼啸声依然在山谷间回荡，营地里却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在第一声“敌袭”响起时，原本和衣而卧的张怀寂便“腾”的一下坐了起来。自打晚膳时开始，裴行俭便不曾放他离开一步，入夜后却给他安排了一顶紧靠着马车的毡帐休息。只是他眼看着裴行俭将自己的四百名部曲打散，与车夫、护卫混编在一起，又给车夫们分发了简易的长矛木棍等物，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如何还能安歇几次想问，“今夜难不成真有马贼来袭”可看着神色淡漠、目光沉凝的裴行俭，却怎么也不敢开口。而整个营地里，无论是懵懂的年轻车夫，还是疲赖的西州部曲，亦是无人敢多问一个字。

    听着外头惊叫跑动的声音，张怀寂忙不迭的摸到脚边的靴子便往里套，竟是好半晌才套好。他掀起帐帘，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参军不必惊慌，马贼已经退下了”

    裴行俭正站在离马车不远的地方，夜色里看不出神色如何，声音却是极为镇定。张怀寂的心神也定了一些，忙问，“马贼有多少人”

    一道凉凉的声音斜地里响了起来，“参军也是军中之人，难道听不出马蹄声大约总有上千匹马罢”

    上千人的马贼西疆怎么会有上千人的马贼营地里那六七百部曲护卫，加上一百名精兵，又如何能护得这么多粮车安然张怀寂呆了一呆，脱口道，“这可如何是好怎么会突然间会有这许多马贼”

    麴崇裕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讽，“这便要去问你的那位簇新的妹婿了。张参军，饶你也是将门之后，难不成到现在还不明白，从西州筹粮的军令下达那日起，有人等的便是今日”

    仿佛有一层薄纸被瞬间扯落，将他一直不敢正视的东西统统揭了出来，张怀寂怔怔的转头看着外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尖锐的呼啸声伴随马蹄震动再次逼近车队，声势似乎更大，营地里先前的呼喝声又在各处响了起来，“在马车后掩好身形，不必惊慌”

    麴崇裕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守约，你选的这些商队的护卫竟都这份定力，真真是出人意表。”

    裴行俭的语气听不出太多喜怒，“商队护卫，是西疆上与马贼打交道最多的人，这些人又是年资最长的，若没有这份定力，没一个能活到今日。还有这些车夫，若不是常年行走西疆的，只怕也早已乱了。”

    “难道外面真有马贼”

    “有一些，大约真是马贼。”

    “居然还有这么多马贼，守约，你我只怕轻敌了。”

    “轻敌”裴行俭笑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张怀寂胸口翻滚，一时也无心去想这些话，犹豫半日还是忍不住道，“为何会是今日”前几天在荒野上，粮队都是数百辆各自围成一圈，大伙儿还漫山遍野的砍柴挖灶做饭，就算要袭击粮队，那时来袭不比如今容易百倍

    裴行俭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参军也懂兵法，如此设伏，自然是要赶尽杀绝都怪裴某大意，让车队轻易进了山，走到一半才发现有些不对，要回转也已来不及。原想着有参军在此，大约对方能有所顾忌，如今看来，对方派出的人马竟是比预想还要多”他叹了口气，“今日行俭将参军请来，只因如今唯有同舟共济，守住这营地，咱们这些人方能有一线生机。”

    张怀寂的一颗心也随着裴行俭低沉的声音一路落了下来，胸口变得一片空荡荡的，在这种地形中乱马来攻，谁又能逃出生天苏氏父子与麴都督、裴长史不睦，在旁的事情上动些手脚也罢了，怎会下这种杀手而自己在他们眼里，原来也不过是一颗用过之后便可以随手丢弃的棋子

    麴崇裕却冷笑了一声，“如今外头上千名马贼，乱军之中冲出去固然是送死，营地一破也活不下几个。横竖咱们如今还有营地可守，有上千民夫、八百健卒可用，只要上下一心，马贼未必能冲入营中。他们既要取我等性命，大约总要明日清晨才会真正动手，咱们只要守上一两个时辰，自会等到援军。”

    张怀寂原本心里已是一片死灰，裴长史已把那一百精兵和所有马匹都圈入了内营，外营无马，自己和部曲们便是想弃营而逃都不可能，难道只能等死听到“援军”这两个字，眼睛顿时一亮，“世子已派人去搬援兵”

    麴崇裕冷冷的道，“难不成还伸着脖子等他们来砍”

    裴行俭的声音也甚是笃定，“参军放心，只要咱们不自乱阵脚，将大好头颅送入他人的圈套，此役便不会败，只是参军统领的那四百部曲，士气却是有些低落，参军还当想个法子才好。”

    张怀寂沉默片刻，咬牙抬起头，扬声道，“今日各家部曲当奋力坚守待援，凡斩得马贼首级者，每颗人头赏白叠二十端”

    “每颗人头可换白叠二十端”，这命令一声接一声的传了下去，渐渐变得越来越响亮，一时几乎压过了长箭破空、马队盘旋的声音。

    内营里，侧耳倾听着外面动静的绥旅正冷笑了起来，“二十端白叠倒是够外面这些蛮夫一子家全年的过活了，断其后路，激以重赏，这位裴长史竟是熟知兵法。这张参军么，却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他身边的队正忍不住低声道，“外面有上千民夫和七八百部曲，如今士气已起，只怕那些人轻易突不进来”

    绥旅正嘿嘿的笑了一声，“公子留下咱们是做什么的那位裴长史千算万算，却把那么些马都留给了咱们今夜外头的声势原本便只是疲军之计，待到明日清晨，外面一发动起来，咱们便骑马冲出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看准了裴长史和麴世子的所在，定要将他们踏于马下”

    两轮马贼的呼啸过后，一轮下弦月终于缓缓的升了起来，从粮车的缝隙里看去，山谷里马贼的黑影越发清晰，黑压压的一大片，不时有几队纵马前来，冲到离营地几十步的地方盘旋呼啸。有些部曲按捺不住，便欲拉弓射箭，却被身边的护卫厉声喝止了，“这不过马贼们惯用的伎俩，一则是令咱们今夜不得歇息，明日便无力再战，二则便是消耗咱们的箭支。不到天亮，谁也不许动用弓弩咱们这便分拨休息”

    在护卫的分派下，所有的人钻进搭上双层厚毡毯的帐篷或半空的马车，轮流小憩，只是在那不断响起的马蹄和呼啸声中，真正能入睡者却是屈指可数。

    这一夜，对许多人来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但在另一些人眼里，却又短暂得可怕。眼见斜月西沉，东方渐白，整夜轮流驱马喧叫的马贼突然安静了下来，这安静里有一种不祥的意味，几乎不用护卫呼叫，所有的人都钻出帐篷，站在了马车的后面，握紧了手里的枪棒弓弩。

    马贼的队伍在晨光中变得清晰可辩，那排列在几百步外的骑者足足有一千多人，原本指望着夜里所听的马蹄声是一骑双马所致的护卫们脸色顿时变了，马贼的凶残悍勇他们都早已领教，虽不知西疆是什么时候居然出了这么大队的马贼，却也知道，这一千多人只怕不是自己这些人手能够抗衡太久的。

    麴崇裕的目光却投向了马贼的后方，隐隐能看见那里有一大片肃穆的人马，他的眼睛不由眯了起来，“咱们的苏大都护真有本事，连西疆的马贼居然也能被他寻来这么多为他卖命”

    裴行俭的声音十分淡然，“莫要忘了，咱们车队里还有价值万贯的布帛，那几十车布帛，论起来比这满西疆的粮米队伍可要令人眼热得多再说，以这位苏大都护的性子，养几支马贼又算什么不然那庭州、伊州的粮队如何好端端的便会遇袭至于精兵么”他看着远处沉默的黑影，又转头看了看营中的马夫和部曲，那一张张的脸孔上分明写满了惊惧不安，不由叹了口气。

    内营里，不知何人打了一声响亮的呼哨，刚刚到马圈里牵出战马的绥观四下看了几眼，却只看那些躲在马车后面往外偷看的车夫，他皱了皱眉，挥手低喝了一声：“上马”

    百余名骑兵整齐的翻身上马，队正踢马跟上了一步，“咱们还要等多久”

    绥旅正笑眯眯的瞅了一眼外面，“既然外面有这么多人，咱们何必再浪费时辰，只要他们冲到了粮车外面，两下斗将起来，咱们便从后面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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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三支箭羽 一网打尽

﻿    山谷中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缓慢，东方的天际已露出一抹艳丽的曙红，山间却依然是阴沉沉的一片。"blank">

    只有那两百来名中年护卫并没有往外看，而是两人一组一言不发的检查着昨夜发给各支小队的劲弩强弓，将它们分发到归自己管辖的那七八名部曲手中，又动了动靴尖，将那些从营地各处拣到的石块踢得更集中了些。

    突然间，一声尖利的呼啸划破了这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寂静，伴随着在山谷中再次回荡起的啸叫，数百名马贼驱动坐骑，马蹄声由慢至快，队型呈扇面展开，直扑粮车。

    听了整整一夜尖啸，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看清了马贼的模样，只见他们身上的袍子穿得各式各样，头上却都包着一色的黑巾，那打马而来、举刀呼啸的姿势里自有一种凛冽的杀气。莫说车夫，便是见过些战阵的部曲们，一时也呆在了那里。护卫们的厉声呼喝适时的响了起来，“搭箭紧弦”

    眼见马贼已冲到两百步之内，麴崇裕头也不回的一伸手，他身后的随从立刻将一把两石的强弓和几支长箭递到了他手中，他蹬上马车，拉弓便射，弓弦响处，跑在最前面离营地一名马贼应声落马，众人都是精神一振，在“放箭”的喝声中，几百支长箭迎着马贼射了过去，顿时又有十几名马贼被射落马下。只是马速飞快，不过是两轮箭过后，眼见这数百名马贼已冲到离营地不过二十来步的地方，奔马的速度却不得不降了下来。

    在粮车外十几步远的地方，堆着一大圈足有半人多高的杂草乱枝，冲到近前才能发现，杂草堆的后面是居然藏着一道用树干木栏做成的鹿角栅栏，马匹自是不能硬撞到这些坚硬锐利的木头上去。还未等马贼探身挥刀砍开这些乱七八糟的路障，两三百支劲弩便出现在了粮车的上方，一阵尖锐的发射声后，木栏前的马贼惨叫着倒下了一大片，随即便迎来了一阵又一阵密集的石雨。

    丢下了数十具尸体，几乎都是头破血流的马贼们狼狈的退了下去，整个外营顿时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车夫们看着自己的双手都有些不敢置信就靠昨夜里乱扎的树枝木条和这些石块，居然把马贼打退了

    护卫们的脸色却越发凝重，低头默默上紧了弩箭的机弦。

    仅仅过了一盏多茶的功夫，马贼们便第二次冲上了上来，当先的几十个马贼手里的弯刀已换成了马槊，营地里的第一轮强弓远射之后，马贼也纷纷在马上拉弓回射，虽然有粮车阻挡，这些乱箭并没有射中几个人，但那“嗖、嗖”的声音却让大多数部曲都忙不迭的跳下了粮车。

    只有护卫们依然保持着镇定，直到那些拿着马槊的马贼冲到了木栏前，才把蓄势已久的劲弩射了出去。十几步的距离，这些劲弩足以射破数层皮甲，大部分马贼长槊还未挑起，便被射落马下。到底还是有十几名马贼挑开面前的鹿角冲了进来，一直守在麴崇裕和裴行俭身边的那几十名部曲同时跳上了马车，张弓搭箭，几十步内，马贼们几乎是应弦而倒。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快射，马贼冲进来谁都活不了”终于回过神来的西州部曲们纷纷瞅着空子往外射箭，车夫们的石头更是砸得又快又狠。有的地方，从栅栏空隙处跟进的马贼已冲到了粮车前面，却在混战中或被箭弩射中，或被粮车后伸出来的长矛乱棍打落了马下。也有身手矫健的马贼跳上了马车，却到底寡不敌众，被护卫和部曲们砍翻在车顶上。

    片刻之后，第二轮冲营的马贼终于又退了回去，丢下了比第一次更多的尸体，而粮车外的鹿角栅栏，那多出的十几处缺口也显得无比刺目。

    欢呼之声没有再次响起，营地外面濒死的马贼们的惨叫，营地内伤员们的痛呼都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部曲们的腰间还有半筒箭羽，早间收集起来的石块却在适才的慌乱中被车夫们统统的丢了出去。

    麴崇裕环顾了营地一眼，冷冷的看向裴行俭，“你还在等什么想靠着这些人把那几百名马贼杀光么便算那些马贼是被故意赶来送死的，只怕再有一次，咱们这些人也会死伤惨重了。”

    裴行俭凝神看着远处，突然低声道，“来了”

    一直静默着的那一大片黑色人马终于缓缓的动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密集的马蹄震动之声比先前强劲了何止一倍，队型也并没有分散，而是像一支巨大的箭矢，直奔麴崇裕和裴行俭所在的方位冲了过来，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那股前所未见的强悍气势，顿时让整个外营的人都惊呆了。

    裴行俭的声音却依然清晰镇定，“把我准备的那三支箭拿来。”

    麴崇裕眼睛一眯，也抽出三支长箭搭在了弓弦之上，待到马队略近，便用上生平的力气将三支箭连珠射了出去，放下弓时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声，“落空了一支。”

    只见裴行俭也不紧不慢的登上了马车，左手拿着一把最寻常不过的弯弓，右手里拿的却赫然是一支火箭。他不由吃了一惊，眼见裴行俭随手一箭射了出去，不知怎么的，却是歪歪扭扭的飞到了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

    麴崇裕正想开口，却见裴行俭已拿到第二支箭头圆圆鼓起的怪箭，拉开弓弦对着高空射了出去，箭支在空中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刺耳尖鸣。

    麴崇裕顿时呆住了，眼见裴行俭已拿出了第三支箭来，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不由问道，“这一支又是什么”

    裴行俭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便是最寻常不过的箭羽。”

    麴崇裕还想再问，从内营突然传来了两声短促尖利的哨音。

    内营里，正对着裴行俭和麴崇裕的地方，苏南瑾留下的那百余名精兵已上马列好了队形，一名队副带着十几名身强体健的士卒站在马车的后面，另一名队副则登上马车，回头叫道，“一百步”

    一百步，三十多丈的距离，对于快马来说不过是数息的工夫，正好够自己这些人冲出去这些人居然顶住了马贼的两次进攻，这一次却绝不会再让他们逃出生天绥观冷笑一声，正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腰刀，哨音便传到了他的耳中，他愣了一下，依旧一挥腰刀：“推开粮车，冲出去”

    两辆各装着二十余石粮米的大车，被十几名健卒发一声喊便推到了两边，中间露出了一条足有一丈宽的通道，绥观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高声叫道，“裴长史，让我们出去迎敌”话音未落，一支最寻常不过的箭羽便迎面射了过来。

    一阵乱箭，几道绊马索，两辆马车之间一丈多宽的通道上，顿时被倒地的骏马与士卒塞了个严严实实。后面的士兵正在乱纷纷的勒马，粮车上蓦然出现了几十张强弓，弓弦响处，又有一小半士卒惨叫着摔落马下。

    最先被射中的绥观直接从马上摔了出去，倒是不曾被压成一个夹馅胡饼，他捂着肩头刚要跳起，一把寒光四射的腰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随即眼前便出现了一双靴子和一袭青色的袍角，裴行俭含笑的声音在头顶上响了起来，“绥旅正，你也未免太性急了些。”

    绥观的脑内一片混乱，定了定神才道，“马贼已在冲营，下官不过是想去迎战，裴长史你这是做什么”心里不由纳闷，算着时间，此时外面的队伍应该已冲到粮车之前，怎么那马蹄声反而听不见了

    裴行俭依然是笑吟吟的，“是么那冲营的马贼如今又在何处。”

    粮车的外面，那支像利剑般破空而来的马队已在几十步外生生的勒住了战马，队形一分兜头往回便跑。

    随着几支火箭落入鹿角栅栏外那半人多高的枯草堆里，火苗转瞬间便从好几个地方冒了出来，马队正对着的方位，正是最早落入火箭之处，火焰已腾起了老高，形成了一道足有一人高的火墙，而那惊人的火势还顺着大片的枯草向外迅速蔓延，马队再往前冲，就算前队能从火势暂时未起的地方冲入粮车前方的空地，后队也会陷入火海。

    绥观躺在地上，从粮车车厢下面看过去，正能看见那一片大火，他怔了半晌，咬牙伸手折断了肩头的箭支，坐了起来，不知是因肩头的疼痛，还是听到内营里不断传出的惨呼声，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滴，声音却依然严厉，“住手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屠杀我大唐兵卒”

    裴行俭看了他片刻，声音变得冷峻起来，“绥旅正，我曾下令，内营兵卒敢出营者，杀无赦大敌当前，你们身为大唐兵卒，却不经上峰许可，意图纵马冲营，若教你们冲成，这营地里几千号人只怕都会成为马贼的刀下之鬼不杀你们，何以肃军纪”

    绥观咬牙抬起头，只见身前的马夫、护卫，无人脸上不是一片憎恶，连不远处站着的那些西州部曲，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充满了鄙夷和敌视，心里不由一凉：自己的马队若能冲出来，纵马奔驰中斩杀他们自然不在话下，但如今被堵在内营里，让这些人四面据车当活靶子射，也不过是任人屠杀只有外面那把大火熄灭，他们能早点冲将进来，自己的人还能有一线生机记得昨夜外面堆的不过是一些枯草，大约过不了太久便会烧光，老天，这把火还是赶紧烧完吧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祈求，突然之间，远处马蹄奔驰的震动声再次响起，那气势仿佛有数千匹战马同时冲了过来。绥观的眼里顿时迸发出了惊人的明亮光彩：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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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大好头颅 奈何做贼

﻿    听到这骤然响起的马蹄声，众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少人迅速登上马车向外看去。可那高高的火墙却挡住了人们的视线。正自慌乱间，却听到那马蹄声似乎并非冲着粮车而来，没过片刻，远处更传来了高呼惨叫的厮杀之声。

    几名中年护卫最早反应过来，高声叫道，“是援军援军来了”营地里顿时轰动起来，部曲与护卫还好一些，半数以上依然登车与内营的骑兵对峙，而那些马夫却都已争先恐后的爬上了马车。

    自打裴行俭抬手用最后一支箭将绥观射落马下，麴崇裕便一脸郁闷的把手里的强弓丢到了一边，懒洋洋的抱胸靠在一辆马车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本人懒得再花一分气力”的讯息。听到马蹄声，才终于打起了精神，几步登上了马车的车顶，手搭凉棚往外张望。两名随从忙不迭的跟了上去，护在他的身前身后。

    站在高处，外面的情形一目了然，只见从山谷的西头不知何时杀进了一支骑兵，冲进来的时机，恰恰是那支“马贼”被大火逼退，队形尚未重整之时，新到的这支骑兵借势便直接冲入了“马贼”之中。原本看着极为精锐整肃的“马贼”队伍，竟是被他们轻轻松松的凿了一个对穿，随后兜头杀回，将这五六百人分割包围起来。还有一部分骑兵则是冲向了另外数百名马贼，所到之处更是风扫落叶一般。

    这股骑兵人数大约也不过一千出头，身上并无盔甲，衣袍颜色也极为杂乱，但队列严整而灵动，那股势如破竹的气势更是令人心惊。人喊马嘶之中，前一刻还不可一世马贼们已是被他们冲杀得七零八落，再也聚拢不起来。

    不少人已惊叹起来，“这是哪路人马”经验老道的护卫们凝神听着那队伍里不时响起的鸣镝，辨别着闪烁着寒光的马刀式样，语气里有些不敢置信，“像是突厥人”

    自然是突厥人麴崇裕看着骑兵最前方的那个所向披靡的身影，抱着手笑了起来。

    听着外面的动静，绥观眸子里的光亮彻底的熄灭了下去，脸色也变成了一片死灰，喃喃的说了几个字，然后便呆在了那里。

    内营里，又传来了一声长长的惨叫，绥观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撑着车辕缓缓站起。一旁的白三眉头一皱，上前正要将他按下去，裴行俭却摆了摆手。

    绥观看着裴行俭，神色惨然，“裴长史，内营的那些士卒都是大唐子弟，此番不过是听我的号令，我这便让他们放下刀箭，望长史留他们一命。”

    裴行俭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绥观扶着车厢一瘸一拐的走到了两辆马车间的空隙处，低头看了一眼倒毙在地上的爱马，眼眶一热，不敢多看，走上一步高声呼喝道，“放下刀箭，下马”

    裴行俭轻轻的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站在一边的张怀寂，“张参军，你与里面的士卒到底相熟一些，受降之事，便交给你来处置罢。”

    张怀寂一直是在怔怔的出神，闻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回过神后脸上才露出一份惊慌，只是对着裴行俭已转身扬长而去的背影，心头的百般滋味，终于都化做了满脸苦笑。

    粮车的外面，熊熊燃烧的火墙已熄灭了大半，众人视野便越发清晰起来，被阻隔在火墙之外的那一千多名马贼早已是溃不成军，混战之中，至少有两三百骑已被突厥骑兵的马刀砍翻。

    麴崇裕的目光不时看向依然一片寂静的东边谷口，听到身边有动静，才转头看了一眼刚刚登上车顶的裴行俭，又向他身后的白三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这几日里，倒是辛苦你了”

    白三摸着头嘿嘿一笑，没敢接口。裴行俭笑道，“一个多月前，我打发白三去问阿烈何时送妻儿过来，听闻兴昔亡可汗将此次押粮来军仓的重任交给了阿烈，算算正该是这时辰交粮，兴许最近马贼猖獗，阿烈便多带了些人马，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果然教这伙马贼撞在了他的手里。”

    麴崇裕没好气的冷笑了一声，“看来兴昔亡可汗果然与长史的性子相似，都是谨慎过人”阿史那弥射的昆陵都护府因无耕种之地，又要派兵随征，因此只要象征性的交上五百石青稞，他派出部落中最精锐的一千多名骑兵护送这五百石的青稞这般混账的理由，只怕那位苏大都护听了之后会当场吐血。

    裴行俭似乎没有听出麴崇裕话里的讽刺，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叹道，“阿烈突阵之能，在西疆只怕少有敌手。”

    即使在混战当中，突厥骑兵中的一小股人马也分外显眼，当头一匹枣红色大马上，那个着黑衣持马槊的身影所到之处，无论是三五人的小队还是几十上百人的大队都如纸片般被轻易撕开。

    麴崇裕看了半晌，忍不住也叹了口气，“此番当为他请功”

    裴行俭轻轻点头，“这是自然，只是要谨慎一些，此次柳女官母子，我便让白三送入了高昌城，那边识得他们的人少，总要待战局平定，才能接到西州。”

    说话间，山谷里的马贼已是全盘溃败，不少人无心恋战，眼见突厥骑兵压阵的一支百人队端端正正的守在山谷西头，拨马便向东边的谷口逃去，眼见已冲到了谷口，不知怎么地，突然发一声喊，竟是纷纷栽落马下。

    这番变故来得突兀，粮营里也是一片惊呼，眼见冲到山谷的马贼掉头逃了回来，一息的工夫之后，从谷口处竟是又出现了一支骑兵，大约有三四百人，队列齐整，箭法精奇，清一色的本色胡袍和深色战马，一到山谷宽阔处便迅速分成小队围剿马贼，手起刀落的凶悍之势与突厥骑兵相比竟是不遑多让。

    裴行俭不由怔了一下，转头看向麴崇裕，“你”

    麴崇裕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瞅着裴行俭挑眉一笑，“守约，好歹你我也相识多年，螳螂扑蝉，黄雀在后，有守约你现身说法，麴某也少不得现学现卖一番，见笑了再说，”他看了看山谷间那四处奔逃的马贼，语气变得冰冷，“他们既然选了这样一处地方来款待你我，若不将这些马贼赶尽杀绝，永除后患，又怎么对得起这一片良苦用心”

    裴行俭摇头苦笑起来。

    粮车前的火墙已然渐渐熄灭，只是被两股精兵绞杀的马贼自是无暇再往这边多看一眼，偶然有昏了头向逃将过来的，立时便被早有准备的部曲和护卫们居高临下的一阵乱箭射成了刺猬。再过得片刻，山谷里剩下的马贼再也支撑不住，纷纷抛下了兵器，抱头下马。那支与突厥骑兵纠缠在一起的“马贼”也不过多撑了一盏茶的工夫，眼见着新到的生力军已往这边杀过来，也在呼喝中丢下了手中刀枪。

    粮营内外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呼，迎着终于将整个山谷映照得一片金黄的朝阳，这声音在山谷间不断回荡，久久不绝。

    欢呼声中，突厥骑兵开始下马清点战果，搜索财物，集拢战马，最后来到的那支骑兵却是悄无声息的在战场上巡视了一遍，扶起受伤的同伴，带上同袍的尸首，一声不响的打马离去。

    粮车的营地里，内外两排粮车都被推开了几辆，随从们从内营牵来战马，裴行俭和麴崇裕翻身上马，迎向了突厥骑兵中那个带头的黑色身影。

    方烈的模样跟六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骑马带槊的身影里，更多了一份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或是因为用的是长槊，身上并没有溅上多少血迹，也不下马，只是目光锐利的扫视着整个战场。看见裴行俭和麴崇裕，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带马迎上几步，“守约，玉郎，好久不见，幸不辱命。”

    麴崇裕挑了挑眉，“苏大都护有令，马贼猖獗，各部人马当戮力灭之，阿烈一战功成，大都护定然无限欣慰。”

    方烈一怔，不由哈哈大笑，雪白的牙齿将整张脸映得生动灿烂，让人几乎忍不住也要和他一起欢笑起来。

    裴行俭也笑道，“待这一战平定，麴都督定会向朝廷为你请功。”

    方烈笑着抱了抱手，“那便多谢都督了。只是阿柳那边”

    裴行俭微笑道，“放心，我都已安排妥当。”他环顾着周围正兴高采烈清扫战场的突厥骑兵，和那五六百位抱头蹲在一边战俘，沉吟半晌才道，“阿烈，你暂时还是莫要去军仓和大都护府那边，这些事情，交给”

    麴崇裕冷冷的截断了他的话，“交给我来处置”

    一个多时辰之后，西州的粮车又一次缓缓上路，当最后一辆车离开山谷时，已是日近中天。在他们的身后，那终于安静下来的山谷里，只剩下一大片染着紫黑血迹的焦黑土地和两堆低矮凌乱的土包。

    眼见日头过了中天，渐渐向西边沉了下去，粮车的前队所在的山道渐渐变得宽敞平整，两旁的丘陵也低矮了许多，并不算刺目的冬日阳光仰面照在众人的脸上，虽无太多暖意，却也让人心里多了几分宁定，连迎面吹来的山风里带着的那股血腥气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心寒。

    只是当前方再次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不少人还是一个激灵抬起了头来，裴行俭和麴崇裕相视一眼，驱马迎了上去。

    迎面而来马队最前方，苏南瑾看着眼前袍角都不曾沾上一丝血迹的两个人，虽是心中早有预感，脸色也不由变得僵硬无比，还是身后的卢青岩先开了口，“两位辛苦，这几日粮队可还安好”

    麴崇裕笑吟吟的点头，“自是安好，只是昨夜遇到了小股马贼侵扰，幸亏兴昔亡可汗的一支骑兵也正好护着粮队经过此处，随手便把马贼都剿灭了。粮队中只有几名车夫和部曲受了伤。只是那绥旅正，见贼人势大，竟然不顾军令，率领所部抢马脱逃，被我等就地格杀了四十多人，余者已全部拿下，此事乃张参军亲眼目睹，亲手处置，正要把这些逃卒交给大都护处置。”

    卢青岩呆了一下才道，“那些马贼”

    麴崇裕漫不经心的指了指粮队最前方的那几辆大车，“都在那里”

    苏南瑾头脑已是一片空白，下意识的一踢马肚走了过去，赶车的部曲面无表情的跳下车，刷的一声拉起了车帘，一股浓烈的腥臭之气顿时迎面扑来，却见那里面的一排排的木筐里，装的并非粮米，而是密密麻麻的头颅。

    苏南瑾一个哆嗦闭上双眼不敢再看，全身都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五脏六腑似乎全拧成了一团，喉头也是又腥又苦，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怕一开口便会当场呕吐起来。耳边却传来了麴崇裕冰凉的声音，“此役，马贼无一逃脱，真真是可惜了，大好头颅，奈何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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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欺人太甚 此仇此恨

﻿    时近腊月，西疆已进入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因此，当那一千多颗头颅被装在数十个木筐里运到龟兹的大都护府官衙大门之外时，依然是保存完好。"blank">

    大都护府正厅里的高案正是遥遥对着庭院的大门，染成大红色的厚毡门帘已然落下，严严实实的挡住了远处那令人胆寒的一幕，苏海政眸子却依然一动不动的停在了门帘上，目光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的黏住了一般。

    门帘的外面，那些粗糙不堪的木筐里，装着的便是他花了整整七年的时间、费了无数心血，才培养出来的那支精兵。他这安西大都护，号称统领天山南北，手握西疆上万兵卒，但那些平日在家耕种，战事听命上番的府兵，又如何能用得真正能对他惟命是从的，也不过是这千余伊州边军而这六百人，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心腹里的心腹，是和能马贼们一道饮血黄沙的悍勇之师，是他纵横西疆的根本倚仗如今，却变成了那样一堆东西

    那静静垂落的红色门帘，在他的眸子里渐渐变成了一滩刺目的鲜血，铺天盖地的染红了整个视野。

    案几下方不远处，麴崇裕神色怡然的抬头看着苏海政那张早已变得僵硬的笑脸，半晌才终于抱了抱手，“启禀大都护，西州都督府此次幸不辱命，昆陵都护府亦得立奇功，全是托大都护的洪福。”

    这含笑的醇厚声音仿若一根长针刺入苏海政的耳中，将那几日来一直在心口绞磨的痛楚悉数搅了上来，苏海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面无表情的看了麴崇裕一眼，他身上穿的正是一件刺眼的大红色冬袍，脸上的笑容更是说不出的轻松惬意。苏海政的手下意识的一收，紧紧握住了案几的边沿，却只能含笑点了点头，松开手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把喉中蓦然涌上的血腥气冲了下去一些，这才开口道，“世子果然胆略过人，老夫自愧不如。”

    麴崇裕微微一笑，“大都护过奖了，西疆谁人不知，大都护才真真是杀伐决断，下官不过略学得一二皮毛而已，让大都护见笑了。”

    苏海政的嘴里顿时又有些发腥，看着眼前这张清雅无尘的笑颜，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不该气急之下一脚把儿子踹出去当日若是自己在白白等候了几个时辰之后，猛不丁又看到那么多头颅，再对上这样一张笑脸，说不定也会一刻都呆不下去，寻个借口带马便走，更别说还能想到去追问一番俘虏的处置可此刻，这个问题自己却已是不能不问。

    他无声的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将目光转到了裴行俭身上，“裴长史，听闻这些马贼一个都不曾逃脱，莫非竟是全歼，一个未留”

    裴行俭微微欠身，“下官不敢欺瞒大都督，原本的确是有些俘虏的，只是这些马贼并非乱党，既然是兴昔亡可汗的部将所俘获，便该交由他们处置。下官原以为他们会带回本部做奴，不想那位部将却道，这西疆马贼多是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亡命之徒，便是送与人做奴，也无人肯用他们，敢用他们。因此索性便没留几个，也省得后患无穷。”

    苏海政心里不由一冷，他当然也知道，能送来一千多首级，自是没留什么俘虏，但这“没留几个”却又是什么意思

    低头立在一旁的卢青岩适时的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长史，那留下的几个，不知你们又作何处置了”

    裴行俭含笑温言，“下官也不大清楚，那位突厥部将只是挑了几十个面目端正忠厚的出来，又把他们的粮车交给了下官，说是既有这番意外之获，还是要即刻回转本部才好，这些军奴与良马，也可以送些给一路来招待了他们的几个大小都督。突厥马快，想来此刻应是已在半路之上了。”

    几十个、送人、半路苏海政轻轻的点头，点了足足有数十下才突然醒过神来，抬头道，“裴长史、麴世子，两位一路辛苦了，既然东西都已送到，两位还是先下去歇息，本都护定然会，”他停了停才用力把话吐出了口，“为两位请功”

    麴崇裕欠身道，“多谢都督高谊，只是年关日近，下官们也是即刻返程才好。大都护的情谊，请容我等下次再领。”他抬头看着苏海政，轻声一笑，“为大都护效力，下官不敢言辛苦，此番能灭贼寇，倒是要多谢大都护的成全”

    案几下，苏海政双手已紧紧的握成了拳头，用力得微微发抖，好容易等到帘子落下，遮住了那两个人影，他呆了半晌，狠狠一拳捶上了案几，案上的诸多物件顿时都震起老高，放得略靠外的瓷杯和笔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屋里留下的两个主簿都唬了一大跳，还是卢青松走了一步，“大都护息怒”

    苏海政瞅着他冷笑起来，“息怒，如今你教我如何息怒他们居然公然便把那些头颅抬到了这府门口，来向我示威，来向我请功，我竟还不得不为他们请立一个战功下来竖子欺人太甚”

    卢青松的声音不由也低了一些，“大都护何必气恼，他们此次不过是侥幸逃出生天，便如此骄狂跋扈，如此心胸，日后大都护自有令他们追悔莫及之时。”

    苏海政的笑容更冷，“侥幸你难不成也相信阿史那弥射会派出千人的骑兵，来护送五百石的粮米又恰恰在那日经过红山道”

    卢青岩不由一窒，他自然不会信，可若不是侥幸，难道是自己的所有安排在老早之前，便已被裴守约看破这世上，又怎会有如此的妖人他想了半日才低声道，“下官曾听闻，这裴守约精于数算之术，有些事情，原也难说”

    数算之术苏海政心里微微一寒，没有做声，良久才摆了摆手，“如今说什么都已是无用，只是今日他说的还留了几十名战俘，又是送了许多人，此事该如何处置”

    这件事情在卢青岩心里已转了不知多少遍，却依然是没个答案，听到这一问，只能叹了口气，“裴守约此计甚毒，他若是杀降至尽，固然不必细论，若是全部留下，却也好说，大都护自能指个事务将他们都要过来。如今只留这几十个，想来多半选的还是些队正之流，为的自然是要留下他日能指证大都护的活口，至于说到要送给好几个都督，大约是为了将更多的人扯进此事，咱们既不能真去这些都督府上讨要一两个战俘，却也不能坐视他们拿着这活证据算计大都护”

    苏海政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咱们能做什么”

    卢青岩沉吟片刻，抬头道，“等。如今，既已不能先发制人，便只能伺机行事。西疆局势多变，有变数便会有转机”

    眼见苏海政脸色依旧难看，他忙道，“大都护也不必忧心，这支亲兵原是大都护亲手挑选的，多数都并无家眷之累，平日里也不轻易与外人照面，莫说他们对大都护原是忠心耿耿，便是有人说出自己是大都护身边的队正，却又有何证据”

    “便如那绥旅正，他只要咬定是当日是要带队迎敌，心急之下才忘了军令，大都护便不必理会旁人的议论，过几日将他从军牢中提出，打上几十军棍，冷上个一年半载，在让他立个不大不小的军功，那时重新用他又有何不可有些事情，不但死无对证，便是活人，也无从对证”

    苏海政心里不由略平了一些，皱眉道，“只是这六百的人马，总不能凭空说不见便不见了。你说那些降兵是口说无凭，可若对上此事，岂不便成了铁证。”

    卢青岩沉声道，“大都护莫忘了，再过两日，咱们便要发兵平叛，这两团人马因追杀马贼，一时赶不回来也是寻常，待到烽烟四起，乱局难辨之时，一支追赶大部的孤军便是遇上强敌或天灾，导致全军覆没，又算是什么稀奇之事”

    苏海政微微点头，脸色略缓，“如此说来，这一仗，倒是打得越大越好。”

    卢青岩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苏海政这位恩主平日待自己虽还亲厚，可一旦翻脸记仇，那种奇拧又狠绝的性子，他便是有九条命也赔不起不然他又何至于为着原本可以揭过的陈年恩怨，非要冒此奇险，好置裴行俭、麴智湛等人于死地想了想，他诚恳的点了点头，“大都护所言甚是，这一仗倒是不能打得太小了。”

    苏海政沉吟了片刻、转头看着墙上的舆图，声音变得冰冷，“还有这位兴昔亡可汗，我倒不知他是何时与麴家搅做了一堆”

    卢青岩忙道，“裴守约对突厥十姓原都施过些小恩小惠，与这位兴昔亡可汗或许关系更密切些，此次才能借来如此强兵。下官以为，那位兴昔亡可汗倒未必知晓他借兵是为何用。大都护也不必为此忧心，此次统领十姓的两位可汗都要出兵随大都护征战，大都护届时使出些手段，或拉之或打之，不难教他们知道，如今的西疆究竟是谁在做主。”

    苏海政沉默不语，转身看着那血红的帘子，慢慢的咬紧了牙根，“若是有人不识好歹呢”

    厅堂里变得一片沉寂，卢青岩顺着苏海政的目光看了看静默垂下的那道帘子，想到那帘外的骇人景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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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见风使舵 居心难测

﻿    看着手上这叠大红的帖子，琉璃抚额长叹了一声。"blank">

    明日便是腊八，正是家家户户备牲祭祖、沐药驱疫的大日子，又要开始为年节做些准备，要买的物件甚多，要拟的礼品单子更多，偏偏阿燕前些日子得了一女，还未出月，韩四又是个除了行医之外诸事都迷糊的，外加世子府里还有一个但凡麴崇裕不在便状况百出的云伊，今年虽然多了个麴镜娘帮衬着，琉璃到底还是不大放心，每日都要打发人去两处问上几回，因此比往年里更是忙上了十分。若是还要日日打扮济楚去应付这些西州高门女眷，她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小米瞅着那些帖子，也不屑的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都是些会趁热闹的。”

    琉璃笑着摇头，小米这话倒也不算错，自打苏南瑾来了西州，整整一个多月里，她这裴宅是西州城里一等一的清净之处，可十一月那五万石粮米进了西州后，各种要上门拜访的、要请她赴宴游玩的帖子便络绎不绝，只是千般言辞万种手段，说到底，也不过是“酒税”二字。她只能笑着装糊涂，实在装不过了，便推一句“这些政务什么的，我哪里能懂，长史也从不与我说”。原本这些日子已是渐渐清净了下来，结果前几日，当裴行俭与麴崇裕歼灭了西疆上千马贼、大都护要为他们请功的消息传来之后，这帖子便又雪片般飞了过来

    与这些人虚与委蛇，真真是浪费大好时光琉璃长长的吐了口气，把所有的帖子都往前一推，“你让管事到这些府上去道声抱歉，便说我身子不爽，不能出门，也不好见客，请她们见谅。”

    小米清脆的应了一声，拿着帖子便走了出去。没过半日，便又有数拨人马上门，送上了若干贵重的药材补品。琉璃哭笑不得，只能拿来看了一遍，记下要还礼的人家和礼品分量，还未一一清点记录清楚，帘外便传来了小米含笑的声音，“云娘子来啦”

    门帘一荡，云伊一阵风般卷了进来，看见琉璃好端端的坐在案几前记账，怔了一下，拍着额头笑了起来，“姊姊当真没事”回头便叫道，“镜娘，我输啦”

    过了数息的时间，外间才响起了小米的问好声和麴镜唐慢悠悠的声音，“你也见识过那些人的手段了，你尚如此，大娘这边定然更不得清净，是我也会推一个身子不爽，图个眼不见为净。”

    琉璃笑着收拾好纸笔，站了起来，“镜娘倒是稀客。”

    麴镜唐依然是一副清淡的打扮，笑容里的那点冰凉的讥讽和麴崇裕如出一辙，“谁教西州城里，就你这里还能躲个清净。”说着往案几上的长凳上一坐，对小米懒洋洋的挥了挥手，“今日你家娘子便是轰我我也不会走，有什么可吃的可玩的，都快些拿来，不许藏私”

    小米忙笑着应了声“是”，琉璃不由转头看了云伊一眼，心里好不纳闷：镜娘搬到世子府也不过两个多月的光景，难道就传染上了云伊的疲赖

    云伊忙摆手，“跟我无干”又指着镜娘道，“姊姊你不知道，她只是在人前装仙女，其实性子比我还坏，最会说怪话，今日还说，那些女人只怕都是跳蚤转世，眼见冬日到了，不巴住个苦主吸血取暖如何过得去”

    琉璃绷不住笑了起来，“此话说得”真不亏是麴崇裕的亲妹子。

    麴镜唐淡淡的挑了挑眉头，“难不成我还冤枉她们了”

    云伊愁眉苦脸的坐了下来，“我倒宁可身上生些跳蚤，或是以前那般听些冷言冷语，也胜过如今这般日日对着她们的笑脸也不知玉郎什么时辰才能回来，我实在是被鼓噪得受不住了”

    琉璃顿时心有戚戚焉的点头不迭。

    麴镜唐端起小米奉上的热枣浆喝了一口，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你们两个真真是异数，有人一生所求也不过是让所有的人都对她仰视赔笑，偏到了你们这里，都成了累赘。”

    云伊奇道，“你觉得这是仰视赔笑我怎么觉得都是带着饵的鱼钩，牵着绳的马绊，是要哄着咱们上钩进套，好被宰来入锅难不成还有人的一生所求便是被旁人当只肥羊”

    一屋子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麴镜唐更是差点没把嘴里的枣浆喷出来，拿帕子捂着嘴咳得抬不起头，琉璃强忍着笑上前给麴镜唐拍背顺气。好半晌，她才缓过这口气来，笑道，“你这话若传出去，只怕又会把人气死。”

    琉璃有些诧异，“镜娘说的是哪位”

    麴镜娘神色有些淡淡的，“那些闲人，不提也罢。”又端着杯盏笑道，“你这里的枣浆怎么做得比别处的好吃”

    琉璃摇头，“这要问我的那个婢子，她没事便喜欢琢磨这些。”转头正要找人去叫紫芝，外头又小婢女轻声道，“娘子，张娘子在外院，说是要来探病。”

    张敏娘琉璃不由一愣，她来做什么小婢女又轻声道，“张娘子说，她也好久没见过麴娘子与镜娘了。”

    琉璃摇了摇头，“那便请她进来吧”说着顺手去了钗环，上床靠在了软枕上，苦笑道，“我这模样，可像个养虱的好苦主”

    云伊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她倒不像跳蚤，竟是只水蛭”

    琉璃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麴镜唐淡淡的道，“你有所不知，这位敏娘几日里已找过云伊三四回，都被推了，不曾想今日却是追到了这里这西州城里，我最不耐烦见的便是她”

    从院子里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麴镜唐收住话头，没过片刻，小婢女挑起了帘子，露出了张敏娘亭亭的身形。

    她今日穿得十分淡雅，青莲色锦面披风下面，只是一件八成新的米色袄子，配着素底的雪青色六幅长裙，看去反而比平日多了几分柔美，进来后笑着与麴镜唐和云伊见了礼，又走到床前行了一礼，仔细看了看琉璃的脸色，“佛祖保佑，阿嫂气色倒还好。”又笑着解释道，“阿敏今日听本家嫂子说起阿嫂的身子似乎突然有些不大爽快，心里一急便想过来，又听说镜娘和云娘也过来了，这才斗胆来上门打扰。”

    琉璃在床上欠了欠身，“多谢敏娘挂怀。我这人大约是懒散惯了，这几日偏是人来人往的忙碌了些，便有些受不住，倒让敏娘见笑了。说来你大喜之后，我还未与你说声恭喜，祝你与苏公子百年好合。”

    张敏娘仿佛没听出琉璃话里的意思，面不改色的一笑，“多谢阿嫂了。阿嫂的身子原是该多保养着些。”

    琉璃点头一笑，没有接话，张敏娘却转身走到云伊身边，笑道，“今日倒是巧了，总算见到了你。”

    云伊的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戒备，“你找我有什么事”

    张敏娘轻声一笑，“也没什么，只是阿嫂赏我的那幅画像，我一直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想请教一声，云娘的那幅是怎么安置的”

    云伊纳闷的看了她一眼，“挂在内书房的墙上。”

    张敏娘似乎有些犹豫，“挂在那里可还合适”

    云伊越发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何会不合适”

    张敏娘踌躇片刻，才笑道，“我也在书房挂过，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大合适，不知云娘是怎么挂的，可能让我看上一眼”

    此言一出，莫说云伊，琉璃和麴镜唐都露出了诧异之色，实在摸不准这位张敏娘葫芦里到底是埋着什么药。云伊想了想，有些不大耐烦的道，“改日可好”

    张敏娘气定神闲的坐了下来，“哪日都好，听凭你安排。横竖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过阿嫂了，今日这般凑巧，正要多打扰阿嫂一会儿，待会也好与你与镜娘一道回去。”又对镜娘笑道，“这些日子倒是听见大伙儿日日提起贵府的王明府，都是好生羡慕。”

    麴镜唐淡然一笑，“也没什么，他不过是心眼生得实些，不会见风使舵，因此也不至于进退两难。”

    张敏娘微笑着点头，“正是，还是镜娘好福气”

    耳听着张敏娘若无其事的轻言细语一路说了下去，云伊的眉头不由紧紧的皱了起来，抬头看见琉璃神色里也有几分不耐，再也忍耐不住，站起来道，“我还是先回去一趟罢，你要不要与我一道过去”

    张敏娘略有些意外停住了话头，笑了起来，“敏娘是要归家了么今日能看自是再好不过，”又有些热切的看向麴镜唐，“镜娘可要一道回去”

    麴镜娘略一踌躇，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想再坐一会儿。”说完便给自己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点了点头，待到张敏娘礼数周到的告了辞，跟在云伊身后出门而去，也脚步轻快的跟了上去。

    耳听着那脚步声渐渐的远去，琉璃摇头叹了口气，这位张敏娘倒真是有些让人头疼，心里又有些困惑，她绝不是对画像挂在何处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感兴趣的人，这几日这么执着的要见云伊，要看那画像，究竟是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正想得出神，却听麴镜唐突然低声叫了一句，“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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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画里话外 姊妹之缘

﻿    琉璃有些诧异的坐了起来，“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麴镜唐皱着眉摇了摇头，“有什么不妥倒也难说，只是我与张敏娘已认识了十年，她今日定然是不想让我跟去，才会特意如此问我，我竟是，又让她称了心”

    琉璃想了想笑道，“大约也是无妨，你的婢子不是跟过去了么其实云伊看着粗疏，心里最是明白，难道还会在她手里吃亏再说她们若是去旁的地方也罢了，偏偏又是那里”那地方，她去借过一次书之后都不想再去第二回，想来今日这一趟也会让张敏娘没齿难忘

    麴镜唐怔了一下，也笑了起来，脸色却还是有些沉凝，琉璃刚想开口，她已叹了口气，“我还是回去一趟罢，不然心里总是有些不安。"blank">

    琉璃笑着点头，“我正想说，病中无聊，要去世子那边借本杂记出来才好，那便只能有劳镜娘了，劳烦你再跟云伊说一声，让她过来陪我用晚膳。”

    麴镜唐原本一脸懊恼，闻言不由一笑，“也好，明日我再来烦你。”

    云伊此时早已出了曲水坊，一路上越走越快，没片刻便到了世子府前，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张敏娘竟不曾落后太多，虽然很是有些气喘，却还是抬头冲自己笑了笑。她冷冷的点了点头，一路领着她到了内院门口，眼见两个婢女迎了上来，才硬邦邦的道，“你的婢女便留在外面吧，玉郎不喜欢外面的下人进这院子。”

    张敏娘也不介意，点头一笑，待进了内院，目光却不由在四周转了好几圈，世子府的内院也不甚大，角落里种着两从花木，冬日只剩几树疏斜的寒枝，院中还有几块玲珑剔透的奇石，碎石路绕过奇石一直通到台阶，自有一份清雅随意。

    到了上房，带路的婢女一打起帘子，便有一股幽香扑面而来，似花非花，似麝非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冽之意，而眼前的这间堂屋里也是粉墙落地，雪帘四张，坐榻上铺着素底弹墨的褥子，一眼看去竟如雪洞一般，屋中当中设着的那张黑檀木六曲墨书屏风和几张黑檀木小几，便显得格外冷峻。

    平日里装束风流的麴崇裕，内室竟然布置得如此素洁峻岸，张敏娘一时不由怔在了那里，听到云伊没好气的说了声，“你要不要进来”她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无暇多看，几步跟进了东边的房间。

    这间房子陈设也与外面格调相仿，雪白一色的房间里只安置着黑檀木的高脚案几和四个书橱，到处都一尘不染，一件多余的摆设也无，因此，东墙上那幅几乎有真人大小的画像便显得格外显眼，画中人那大红的衣裳、明丽的笑容，就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把房间里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冲淡了许多。

    张敏娘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仔细看了好几眼，又环顾了一眼屋子，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却觉得身旁有些不大对劲，转头才看见，适才跟着云伊的两个婢女并没有跟进来，却有另外两个面目只能算是有几分清秀的婢女站在一边，神色平静的看着自己。她心里一动，点头向她们微微一笑，却见那两个婢女连眉毛都没动一根，依然是全神贯注的静静的盯着自己。张敏娘背后的寒毛不由一乍，不自在的扭过了头去。

    云伊已在案几前坐了下来，开口时语气依然冷淡，“张娘子，此间不比旁处，你想与我说什么，不必拐弯抹角，直说便是。”

    张敏娘垂眸沉默片刻，微笑着抬起了眼睛，“云娘误会了，几年前诚然是我的不是，与你相交时存了些试探之心。时过境迁，我每每念及，都不自在，这才想与你赔个不是。”

    她停了停，神色里多了几分凄婉，“如今我也不怕你耻笑，其实自打十三岁起，家中长辈便日日都与我说，待我及笄之后，便会去伺候世子，那时我又懂什么，自然是听从长辈吩咐的。谁知世子却并无此心，旁人自然都道是我不好，我也是年少气盛，心有不忿，难免对世子的事情上心一些，因此才做出了那些事情，你恼我也是应当的。眼下我已嫁做苏家妇，忆起前事，越发满心后悔，一直想着要与你说开，却是今日才有这机缘。云娘，前事都是阿敏不对，望你以后莫往心里去。”说着竟是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

    云伊忙跳了起来，让开这一礼，目光警惕的看了看她，皱眉道，“那些旧事不提也罢，只是你若想让我去跟玉郎说什么粮米酒税，我却不会去平白讨这个没趣”

    张敏娘苦笑起来，“云娘多虑了，如今我已是苏氏妇，大约再过几个月，便会随拙夫去龟兹，这西州粮米酒税，世子能高抬贵手，固然让人感激不尽，若是不肯也是情理之中，我怎会用此事来为难你”

    她抬手指了指那张画，“我来寻你，一则是为了赔不是，二则也的确是为了此画。此画如此惟妙惟肖，自是不能挂在外院让不相干的人看了去。我也想过要挂在内书房中，只是拙夫却道，此画太过逼真，他在这屋里看书或是处置公文时，总觉得仿佛是我坐在旁边，让他心神不定，因此便不让挂。若是放在外屋里，似乎更是不像样，可若挂在内室床头，莫说拙夫，我自己都有些不大自在，因此竟是寻不出一个地方来放它，这才想到要来问云娘一声。原以为云娘说放在书房，是会挂在书橱旁边或是纱帘之后，没想到竟是挂在这最最显眼之处。”

    这画么，麴崇裕也说过，挂在书房里似乎满屋都有琵琶声云伊的脸上不由有笑意一闪而过，“姊姊的画的确是逼真。”

    张敏娘叹道，“难得世子如此宽和，拙夫若是处置公务时，却是断然不许我进来的，因此也不让我挂画，倒像是怕这画儿偷瞧了他的那些公文去。”说着抿着嘴便笑了起来，笑到一半，突然觉得身上微寒，她忍不住转头看了那两个婢女一眼，却见她们依然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目光中的冷漠之意也与适才一模一样。她的笑声顿时统统都被噎回了嗓子中。

    云伊嘴角一弯没有做声，麴崇裕的性子历来有些古怪，在内书房处置公务时断然不许任何人踏进房门，平日里除了这两个哑婢，家中的其他下人也是不得踏足书房一步，而这两个哑婢性子又最是刻板，便是她进来寻张纸或镜娘来借本书，也会牢牢的守在一边，那目光她都不大吃得消，何况旁人张敏娘不是要看么，那便好好看一次，一次看个够

    张敏娘脸上的笑容果然越发勉强，干脆扭头走到画像前又看了几眼，才笑道，“平日有人说云娘和阿嫂情如姊妹，偏偏生得也似亲姊妹，我倒不觉得，只觉得你是一刻也静不下的，阿嫂性子却不爱动，作起画来更是一两个时辰眼睛都可以不眨一下，你们哪里有半分相似了如今看着画儿，倒又觉得这话儿不虚，都是雪做肌肤水为眸的玉人儿，画上这含笑的模样，尤其像得很。”

    云伊随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不经意的笑了笑，“是么我倒是没看出来。”自己和琉璃姊姊，历来是有人说生得像，也有人说生得不大像，从这画上看有几分像也不稀奇。

    张敏娘出神的看着画，突然幽幽的叹了口气，“其实我最羡慕的便是阿嫂，我这二十多年，竟再没见过比她更聪慧美貌的女子，这画虽然作得神乎其技，于旁人便是了不得的才华，于她却也不过是末技。阿敏听人说过，这纺白叠、印佛经，其实都是阿嫂的主意。云娘大约还不知晓，原先阿兄与世子很是有些不大和睦的，还是阿嫂教了世子印佛经，又帮世子做起了白叠坊，两家这才慢慢好了。人人都道阿兄待阿嫂好，却不知这样的女子，但凡认识她的，哪里能不敬她爱她为她再做些什么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云伊有些诧异的抬头看着她，笑了起来，“你这话倒是再对不过，阿嫂人又聪明，待人又好，但凡知道她的，自然待她也好。”

    张敏娘笑着点头，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云伊，微笑着叹道，“云娘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姊姊，这西州城里，谁不会对云娘另眼相看我若是有这样一个好姊姊，还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云伊依然是笑嘻嘻的没有接话，张敏娘还想再说，门外已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麴镜娘挑帘走了进来，看见张敏娘，似乎有些意外的笑了起来，“敏娘还在看这张画儿可看出了什么玄机”

    张敏娘笑道，“哪里是看画，我是在感叹这作画之人是西州最有福气的女子，莫说云娘，便是我只怕也是沾了她的福分呢”又看了麴镜唐一眼，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深意，“镜娘不是说要多坐一会儿的么”

    麴镜唐淡淡的一笑，“没法子，大娘想起要借本书看，可这地方哪里是旁人进得来的我也只好亲自跑这一趟。”说着便走到书橱前，开了橱门，片刻后拿了两本书出来，对着两名婢女扬了扬封皮，“过几日便会还。”

    两名婢子中有一位走上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过去把门小心的合上，这才退到一边，目光又落回到张敏娘的身上。她们的神情并不奇异，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目光似乎格外有种异样，张敏娘每次对上那目光，背上的寒意便会加重一分。正不自在间，便听麴镜唐对云伊道，“大娘还说，那边已经备下了你爱吃的百岁羹，你若得空了还是过去陪她用饭，她有话要与你说。”

    张敏娘略一沉吟，便对云伊笑了起来，“阿嫂到底还是疼你，我便是羡慕也羡慕不来的，我不耽误你们了”

    她正要说出“告辞”两字，却听外面传来了几个婢子乱纷纷的声音，“见过世子。”

    院子里响起的赫然是麴崇裕的声音，带着一点明显的寒意，“都下去吧”

    屋里的人顿时都是一呆，云伊一个箭步便冲了出去，麴镜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正要往外走，想起张敏娘，还是脚步一顿，回头望了过去，却见张敏娘垂着眼帘，看不出神色如何，停了片刻才轻声道，“今日，我真真是来得不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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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不知所谓 流言惊心

﻿    麴崇裕刚刚一步走进外屋，云伊便从书房冲了出来，几步奔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个不停，脸上的笑容、眼里的笑意，几乎是流光溢彩。麴崇裕原本有些沉肃的脸不由放松了一些，也打量了她一眼，声音温和了下来，“你去给我备些热汤，我身上脏得受不住。”

    云伊笑嘻嘻的挑起了眉头，“是么”突然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不打紧，我不嫌弃”还不等麴崇裕反应过来，便笑着跳了出去。

    麴崇裕脸上沉峻的线条顿时再也绷不住，看着她蹦出去的背影，嘴角勾了起来。

    挑帘而出的麴镜唐和张敏娘看见的正是一张带着笑意、微微出神的脸，虽然满身满脸都还颇有沙尘，面孔瘦了一圈，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严峻，但被这抹笑意一称，依旧是风流倜傥，难描难画。张敏娘立刻像被火烫了般垂下了眸子。

    麴镜唐早已把云伊的话听了个清楚，忍了忍脸上的笑意，低咳了两声，见麴崇裕已转头看着自己，才笑道，“阿兄回来得倒快，怎么像是瘦了好些”

    麴崇裕不大经意的笑了笑，“回来时不必跟着粮车，自然会快许多，你这些日子可还好”

    麴镜唐笑着点头，“还好，恭喜阿兄立了大功。”

    麴崇裕只是嘲讽的一笑，转了话头，“大郎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我去换身衣服，你记得遣人叫他待会儿过来用膳。”刚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跟在张敏娘身后出来的两个婢女身上，语气里满是厌烦，“这院里的规矩不必我多说下次再放这种人进来，莫怪我打发了你们”说完转身便进了里屋，从头到尾，眼角竟是根本不曾扫过张敏娘。

    麴镜唐笑微微的转身看向张敏娘，“敏娘，这边请。”

    张敏娘依然是垂着眼帘，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脸色略有些苍白，神色却依然是波澜不惊，看着麴镜唐，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今日有劳你和云娘了，请你待会儿记得替我向她道声谢。”

    这个笑容里似乎别有一种意味，麴镜唐微微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把她送到了院门，眼见平日跟着张敏娘的那个婢女一脸惊魂未定的迎了上来，这才转身回了内院，低声问自己的婢女，“你可听见适才张娘子与云娘说了些什么”

    婢子摇了摇头，“一路上半句话都不曾说，进了书房之后才说了些话，婢子只能在外间守着，隐约听到了什么赔不是、挂画像，似乎还说起了库狄夫人，旁的便没听见了。”

    麴镜唐皱起了眉，听起来似乎和自己进门时张敏娘说的话倒也对得上，可难不成她巴巴的来这一趟便是为了看这幅画像不这绝不是张敏娘的风范想到书房里那两个大字不识的哑婢，她不由得苦笑了一声，阿兄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只能叹了口气，“你去看看阿郎在哪里，便说世子回来了，让他过来用膳。”

    话音刚落，麴崇裕便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显然已简单洗了一遍，又换上了新的外袍，整个人顿时光鲜了许多，看见麴镜唐皱着眉头站在那里，笑道，“怎么阿兄都回来了，还有什么事值得你发愁”

    麴镜唐瞟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那位张敏娘”

    麴崇裕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一摆手，“不必说了你不用管这事，我自有分寸。”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厌恶得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麴镜唐心里微觉纳闷，阿兄对张敏娘向来不假辞色，又有些洁癖，见她居然进了内书房，多半是不会给她好脸色的，但以前似乎还不至于嫌恶到这种地步，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发问，云伊已笑嘻嘻的走了进来，“热汤备好了”径直走到了麴崇裕身边，又拉住了他的手。

    麴镜唐忙笑道，“我也该去叫大郎了。”脚下生风的掉头便走了出去，动作比平日迅捷了十几倍。

    麴崇裕神色淡淡的瞅着云伊，也不做声，云伊心里顿时一虚，脸上不由满是讨好之色，“汤我试过了，如今冷热正好，我这便帮你去拿衣裳”

    麴崇裕“嗯”了一声，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听说你把阿九喂死了”

    云伊的头立刻低了下来，停了好一晌才道，“我是觉得它看去精神有些不好，所以多喂了一些”

    麴崇裕点了点头，“那我放在外屋的那个琉璃笔洗也是精神不好，因此被你洗成精神极好的一堆碎片”

    云伊的头不由垂得更低，“我用凉水没洗净，才换了热水洗，谁知它娇气得很，竟然便裂了。”

    麴崇裕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点头，“才一个月不见，你真真是越发能干了，会喂鹞子，会洗琉璃盏，还会带客人来家中鉴赏字画。”

    云伊顿时不服气的抬起了头，“不是你说的么你和姊夫不在西州时，我不必理那些妇人，也莫往狠里得罪她们，可那些人，你但凡软一点，哪里是甩得开手的姊姊都被她们烦得只能装病了，这个张娘子还追到在那里喋喋不休，我实在受不住，索性让她进来看个够”想了想又道，“其实她今日还算有礼，先是与我赔了个不是，又说了姊姊一大堆好话，若不是说话的语气还是有些怪怪的，我还真当她是转了性。”

    麴崇裕诧异的挑起了眉头，“她难不成不曾跟你说起那张画像上的人更像是你姊姊，不曾说你们生得像还说我我们这些人待你好，是因为你姊姊”

    云伊茫然的点了点头，“说了，那又如何姊姊生得那般好，我像她又有什么不好若不是姊姊，我上哪里认识你们去，你们又怎会待我好这些话原是不错，我只是不喜欢她说话的模样，因此也没与她多说。”

    麴崇裕愕然看着她，“你竟是压根就不曾听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眉目之间的寒意转眼间一扫而光。

    云伊纳闷的看着他，“我不曾听出什么”神色里多了几分紧张，“我可是又做错了事”

    麴崇裕笑着摇头，“是我想错了，这些事情，你向来都是做得再对不过”

    云伊顿时松了口气，高高兴兴的环住麴崇裕的腰，依偎到了他怀中，“你不知道，那些西州妇人都有些像这张娘子，话倒是说得十分动听，那笑容却十足讨厌，若不是记得你的话，我早掀案把她们都轰出去了玉郎，你不会再出去那么久了吧”

    麴崇裕心情愉悦的拍了拍她，“不会了都护府的大军几日前便都已开拔，苏海政大约没时间再来顾着西州，西疆的马贼如今也快绝了种，我和守约只要把此次的几百名部曲、护卫们略加训练，待粮车回来，便让商贾们带着他们送粮去军仓。估计不出正月，龟兹的叛军便会平定，再说，过些日子父亲的奏章也该有了下文，咱们不必担忧那苏氏父子再有借口闹出什么事来，那时我腾出手，自会好好收拾这些人”

    云伊满足的叹了口气，偷偷瞅了麴崇裕一眼，见他心情正好，忙小声道，“玉郎，笔洗我已寻了个新的，比原先的结实得多，也托人去买了鹞子，定能买到更好的，我原先在家时也训过鹞，保准还你一只比阿九更能捕猎的”

    麴崇裕“嗯”了一声，忽然眉头一皱，“我在外院屋里看见了一个铜钵子，可是你买的笔洗”

    云伊笑着抬起头，“正是你如何知道”

    麴崇裕淡淡的道，“那般古怪难看的物件，这府里除了你还有谁会买”

    云伊顿时有些泄气，忍不住低声嘟囔道，“这个是姊姊帮我挑的，说定然洗不坏，便是拿来摔也不打紧”

    麴崇裕直皱眉头，没好气的道，“莫说摔不坏，只怕拿刀都劈不动你那姊姊选物件的眼光”想到裴行俭的宅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满脸鄙夷的摇了摇头。

    云伊心里不大服气，那铜钵圆滚滚的怎会难看姊姊的眼光又怎会不好姊姊突然想起一事，不由蓦然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张敏娘跟我说我与姊姊生得像了”

    麴崇裕淡淡的道，“若是这种事情我都无从知晓，大约有些人更要当我是盘中之餐了”

    云伊皱眉想了半日，怎么也想不出他是怎么知晓此事的，还要再问，麴崇裕却四下看了看，“我怎么记得适才有人汤正热得好，又说要给我拿衣裳的，再不拿来，只怕那桶热汤都变冷水了罢”

    云伊“哎呀”一声拍了拍额头，“我这记性”转身几步便跑进了里屋，麴崇裕瞅着她的背影，挑了挑眉，笑了起来。

    此后几日，西州明面上倒是风平浪静，麴智湛虽然不曾松口降了酒税，却是从轻发落了先头被打发回家待罪的几个官吏，随后便征用了各家的部曲，和两百来名护卫分成数队，跟随商贾们运粮的队伍把剩下的几万石粮米陆续运往军仓。又过了两天，许久不曾出都督府一步的祇夫人也破天荒的应了王府的邀约，让许多人绷得快要断掉的心弦顿时又松了一些。

    张怀寂则是一回西州便称病不出，任谁都不见一面，只是关于他“当机立断，率领各家部曲诛杀临阵脱逃的都护府亲兵，立下大功”的消息，还是迅速在西州城里流传开来，人人听了心中都别有一番滋味，有人心惊胆战，有人茫然失措，倒也不必细表。相形之下，关于“麴世子内书房挂着一幅画像，不像他府里的那个突厥女子，倒有七八分似长史夫人”的传言，虽也颇有些人议论，却是激不起太大波澜了。

    倒是裴行俭特意因此到麴崇裕的屋里去了一趟，开口便道，“你可曾听说了那画像的传言”

    麴崇裕怔了一下，冷笑了起来，“你可要去看上一眼”

    裴行俭笑着摇头，“那幅画我看得实在不少，无须再鉴赏一回。”

    麴崇裕淡淡的道，“那你来做此甚”

    裴行俭微笑着打量了麴崇裕一眼，“我只是有些不解，你到底做了什么，会让那位张娘子如此恨你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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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直言诛心 昆陵喋血

﻿    麴崇裕脸色微微一沉，“此话怎讲”

    裴行俭笑了起来，“难不成你还要告诉我，这种不入流的阴私手段，会是苏氏父子的手笔西州这些人如今自顾不暇，想来也无心去做此事，自是那张娘子自作主张。」头两日说的还是画像，今日则是连白叠坊和雕版的事都被翻了出来，这步步连环，真真是深谙惑人耳目之道”

    “画像和白叠坊也罢了，这雕版之事，知道内情的似乎并不算多，她若不是时刻留意着你的一举一动，甚至在你身边埋了眼线，如何能知晓此女虽不算人如其名，这份心性看来倒很有几分坚韧，我看你还是当心些才好，何况这流言又是如此刁钻”

    这流言牵涉的事情麴崇裕无以自辩，涉及的地方他也不可能让外人踏足，张敏娘大约真是深思熟虑后才出的这招，如今虽是留意者不多，但若真让人就此议论纷纷下去裴行俭不由皱了皱眉。

    麴崇裕冷冷的哼了一声，“你说的也不算错，当初我发现身边有人给她通风报信，便不该一时心软，未下辣手，竟让她觉得有机可乘，才有了今日的牵扯。不过你且放心，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今我怎会再放任这种人在背后捣鬼至于这流言么，”他眉毛一挑，眸子中有厉色闪动，“过了今日，便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今日”裴行俭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恍然的点了点头，“可是那还未送出的白叠坊，今日便要先收些利钱回来”

    麴崇裕沉默半晌，抬头看向了裴行俭，“可曾有人跟你说过，与你说话，真真是世上最无趣之事”

    裴行俭微笑着欠了欠身，“玉郎过奖了。”

    麴崇裕看了他片刻，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

    洛阳坊的王府堂屋之中，坐在西首位置上的祇氏，也正面无表情的转过了头去。堂屋的食案上，那些装在牙盘中的各色菜肴都已撤下，新整治的糕点果子和酒壶酒杯错落有致的放满了案面。王君孟的母亲张氏正笑吟吟的端着酒杯，“咱们多少日子不曾如此相聚如今可算是雨过天青了请大伙儿满饮此杯，来年万事顺遂，多喜多福。”说着蘸酒弹了三下，仰头喝了下去。

    祇氏也随众起身举起了杯盏，却只是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张氏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见状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她与祇氏打小便交情最好，那一日收粮，还是她想起祇氏只怕处境尴尬，悄悄的打发人去问了一声，谁知祇氏竟是一直连点风声都没听到若是换了自己，这口气大约也是平不下来的，只是这些日子祇家已费尽心思赔尽小心，若不借此下坡，难道日后她真打算跟着麴家回长安

    想到此处，她索性走上几步，亲自为祇氏续了几滴酒，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低声叹道，“六妹妹，咱们这么多年的姊妹情分，姊姊如今便拿大劝你一句，有些事情咱们心里都是有数的，可世事人情便是如此，眼看便是年节，咱们总不能因为今年种种不顺，便不过明年的日子了罢”

    祇氏嘴角勾起了一点讥讽的笑意，目光在堂屋中众人脸上缓缓掠过，在另一边座位上含笑不语的张敏娘身上停了片刻，才款款的站了起来，“姊姊的好意，我一直都记得。姊姊说得对，若不是因为想着日后，今日我便不会来此，只是光我一人想着日后又有何用你们这些姊妹，又有哪一个是真正想过日后了”

    众人都是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若不是为了日后，她们又何必这样低声下气的赔不是，求谅解

    祇氏看着众人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冷，“今日你们请我过来，想说什么我也猜得到，无非是想告诉我，我若想后半生能有个依靠，还得跟大伙儿同心协力去哄住都督，哄得他如同从前一般，把这西州城的好事都给大伙儿，难事都留给自己，若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大伙儿便还如此次一般，把手一撒开，再在背后踹上一脚，看个笑话儿至于我么，我死也好，活也罢，又与大伙儿的荣华富贵有什么关系”

    “若这便是你们想的日后，你们当我傻也不打紧，你们当都督和世子也都是傻的么从前都督容着你们，纵着你们，难道都是因为我我又是什么了不起缺不得的人物那是都督念着旧情，念着大伙儿这些年跟着麴氏吃了苦受了累，有心要补偿大伙儿。可这一次，是你们自己亲手把这份旧情打得粉碎，眼见势头不好了，转头便开始装没事人，还觉得人人都该把这事儿忘了才对，如今又说是什么为了日后打算好一个日后，我还真不知，世上有什么样的蠢物，被人背弃了一次还不够，要上赶子的忘了此事，日后好被人背弃第二回”

    堂屋里顿时静得可怕，谁也料不到平日里最讲究风仪的祇氏，竟会当众直接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语，热辣辣便如迎面一掌扇在了各人的脸上，有的人脸色发白，有的人则是满脸涨红，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只有张敏娘深深的低下头，掩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

    半晌之后，还是祇氏的嫂子张夫人站了起来，脸上堆上了个笑容，“六娘莫动气，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昏聩没记性，才让六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六娘如何说我都是应当的。可适才这话却是有些差了，这一回大伙儿原是有些糊涂，只想着日子艰难，要在此事上翻个身才好，又想着都督便是筹不上粮，难道还能因此丢了官不成不过是受几句责备罢了，总强过我们这般拆了东墙补西墙的过日子，这才一时蒙了心。但若说咱们便是要都督倒了好看笑话，咱们再是混账，又怎敢起这天打雷劈的心”

    她看了看祇氏依然冷淡的脸色，叹了口气，“夫人有句话说得对，这些年麴都督待大伙儿宽容亲厚，咱们的确有些轻狂了，一味好强，分不清远近亲疏。但吃了这次的教训，大伙儿是真的悔了。西州城又不是没有旁人做过都督，软的硬的不管事的，谁曾多看咱们这些高昌遗族一眼也只有麴氏，跟大伙儿是几辈子的情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麴都督此次是立了大功，咱们如今说什么自然都是白搭，但若是日后麴家真有难处了，大伙儿若是坐视不管，便教咱们丢了这西州的根基，再也翻不得身如何”

    她的这番话，自然也是众人这些日子里议论过无数遍的，一时都纷纷附和，有人便道，“夫人便是不信我等的心肠，也总要相信我等不是那种过了今朝不想明日的人。难道大伙儿还真能盼着再来一个都督，好把咱们都轰出去”

    祇氏沉默片刻，突然点了点头，“阿嫂说的是，大唐的官员里，除了麴氏，谁会多看咱们这些人一眼便算是多看了几眼，其实打的也不过是借刀杀人的主意罢了，真让他们如了意，咱们是什么下场还未可知”

    此言一出，堂屋又是一静，张敏娘原本平静的脸色顿时为之一变，睫毛颤了几下，突然看见祇氏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脸色不由更白，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的乞求之意。

    祇氏却不闪不避的看着她，声音越发清晰，“此次运粮之事，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若不是兴昔亡可汗的骑兵来得快，世子与长史自不必说，张参军也罢，咱们的那些部曲也罢，只怕现在都已是身首异处的新鬼我听到此事便想，原来这世上真有报应，这自以为寻着了新靠山弃了旁人的人，转眼便发现自己也不过是枚弃子，是何等有趣敏娘，你说是不是”

    张敏娘忙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的垂下了头，“夫人明鉴，阿敏是张家的女儿，不管如今际遇如何，也不敢怨天尤人，都是自己命不好罢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言的凄凉，不少人心里都是一软，同为高门女子，这种不得已的情形，自然人人多少都经历过一二，小祇氏不由轻声道，“姊姊莫要生气了，敏娘，她也不容易。”

    祇氏目光依然落在张敏娘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你的确是不容易，只是我却不明白了，如今这情势下，你的堂兄处境如此艰难，你不想着如何弥补，却放出话来，说什么世子内书房里挂着的画像，模样不像阿史那氏，倒更像库狄夫人，又说世子是因为与库狄夫人合伙做了几桩生意，才容了长史在西州呼风唤雨，阿敏，你这是想做什么”

    堂屋里“嗡”的一声议论开来，这话她们自然也是听过的，却原来是张敏娘脸上顿时变得一丝血色也无，抬头看着祇氏，嘴唇微颤，半晌才道，“夫人这是从何说起”

    祇氏笑吟吟的摇头，“我是何意你还不知谁不知晓世子的性子，想来这西州城里，除了你，便只有库狄夫人、阿史那氏和镜娘进过那书房，见过那幅画，这话不是你传出来的，难道还是她们自己传出来的”

    张敏娘只是轻轻摇头，“我前些日子的确去过世子府，只是夫人误会了，夫人请想，这话传出来，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祇氏轻轻的叹了口气，“以前的事，原是我们对不住你，耽误了你这些年，你心中有恨有怨都是应当，只是如今的西州城却是再也经不得这些风雨，若教世子以为是我们教唆着你做的这些事，便是我有心替大伙儿说话，只怕也回转不得如今你已是苏家妇，自有你的前程，又何必再对前事耿耿于怀，心有不甘”

    她看着张敏娘，目光里满是怜悯，“这次张参军也在粮队之中，马贼却是照来不误，大都护的亲兵又要临阵脱逃，参军不得已才下了那般的狠手唉，可见你今后的日子，且有艰难之处，还是要步步谨慎，好自为之莫再打着别的主意了。”

    张敏娘的脸上已是一片雪白，嘴唇上都没了血色。祇氏却不再看她，转身举起了手中的杯盏，向张氏微微一笑，“姊姊说得不错，再过十几日便是新年，咱们总不能因为以前的不顺，便不过以后的日子了，来日方长，我也祝诸位前事终不忘，来年多可期”

    原本压抑的堂屋里，气氛顿时松了下来，张氏也笑道，“今年喝了这么些苦酒辣酒说不出滋味的闷酒，才终于喝到了这一杯美酒，教我们又如何能忘得掉”屋里的笑声、谢酒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张敏娘悄无声息的转身走了出去，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的闪开了道路，转开了目光，她走出堂屋，穿过庭院和门房，一路走到了外面，步子越走越快，直到那写着“苏府”两字的乌头门前，脚步才停了下来。

    婢女娜娜早已追得气喘吁吁，忙道，“娘子何必与她们一般见识待到苏公子回来，且有她们后悔莫及的时候”

    张敏娘抬头看着“苏府”二字，不言不动，惨白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之后突然轻轻的点了点头，“正是，且有他们后悔莫及的时候”

    从龟兹往北，穿过天山山脉，便是昆陵都护府的辖区，正是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弥射所率五咄陆部的牧马之地，大约是早已接到了发兵的命令，唐军一路所经的部落州县，倒也戒备严整。只是不知怎地，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步真率领的一万骑兵跋涉数百里，两日之前便已与唐军汇合，而坐拥地主之利的兴昔亡可汗却是迟迟未曾出现。

    这一日午后，一封来自长安的敕书马上飞递传至唐军的中军大帐，没过多久，阿史那步真便面色沉凝的进了大帐，足足过了两三盏茶的功夫才告辞而去。

    中军大帐中的油灯依然摇曳不定，案几之后的苏海政，脸色一片青白，牙关紧咬，整个人虽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怖。

    奉命进帐的卢青岩一眼看到此番景象，心里便是一紧，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大都护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苏海政停了片刻才开口，冷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干涩，“继往绝可汗适才来报，兴昔亡可汗这半年以来与吐蕃往来密切，近日所部兵马又甚有异动，恐怕要对大军不利”

    卢青岩一怔，暗暗的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大都护多虑了，兴昔亡可汗效力我朝数十年，性子也不甚鲁莽，吐蕃如今虽然势大，到底不比我大唐天朝气象，说他与吐蕃暗通款曲、首鼠两端或有可能，说他会举兵谋反，对大军不利，以下官看来，断然不至于”

    苏海政声音依然冰冷，“继往绝可汗所言确凿，不似虚言，兴昔亡若不是心怀异志，为何州府戒备森严，人却迟迟不至”

    卢青岩笑了起来，“大都护，旁人说兴昔亡反也罢了，这位继往绝可汗的话怎能信得西疆之人谁不知晓，他与兴昔亡名为兄弟，实为死敌，昔日为争可汗之位，射杀了兴昔亡可汗数十位亲眷，两人是不共戴天之仇，因此圣上才会把突厥十姓一分为二，让他们分而治之，但凡遇到大军行动，也让两人分别带兵跟随，为的便是让他们互相牵制，才不至于惹出乱子来。这兴昔亡可汗要反的话语，从继往绝口中说出，如何信得”

    苏海政一言不发的看着卢青岩，锐利的目光中渐渐带上了几丝杀气，卢青岩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心里转了几转这才醒悟过来，脸色不由白了，“大都护，兴昔亡可汗虽是不识时务，暗怀异志，但他在西疆威望素著，如今罪状又是未彰，大都护便算要令他伏法，还是要款款图之，方才妥当。”

    苏海政沉默片刻，冷笑起来，“罪状未彰如今我等不过八千之众，加上继往绝可汗的骑兵，也不足两万，在昆陵境内，兴昔亡若是登高一呼，便会有数万骑兵来攻，难不成要等他大军杀到，才能动手只怕那时，咱们已不过是一盘鱼肉”

    他看了看案几上的敕书，声音更是沉了下来，“今日圣上敕书已到，说是东边用兵正紧，西疆若有宵小作乱，当以安抚为主，不可再妄动刀兵，便是不得已而用兵，也当以胡制胡，爱惜民力，不可令边民生怨”

    “还有，今日斥候有密报，龟兹叛兵已是望风而逃，两城均已是空城，依你看来，我这弦上之箭，难不成只能对准自己的咽喉”

    卢青岩怔在那里，脸色渐渐变得和苏海政一样青白：圣上那边显然是收到了麴智湛的奏章，因此才警告苏海政，不许轻易用兵，即便用兵，也不可再如此征粮，若无刀兵之举、军粮之事，那麴氏父子和裴行俭，又如何动得这也罢了，可那些龟兹叛兵居然不等大军开到，便望风而逃，此役已是无敌可战，那六百亲兵之死又如何抹得过去

    大帐里的沉默越来越沉重，渐渐变得让人窒息，苏海政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传我的命令，圣上有敕书入营，兴昔亡可汗与昆陵都护府诸位酋长忠心报国，屡立战功，特令本总管带布帛两万端赐予诸位，请他们后日一早，来营门领赏”

    卢青岩身子一震，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苏海政，对上那双冷如冰雪的眼睛，终于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大都护英明，下官遵命”

    苏海政脸色依然一片肃然，语气却温和了下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如今昆陵之事，有继往绝可汗进言在先，本总管不过是为了数千唐军安危而自保，此战只要速战速决，令五咄陆部无力相抗，便能一举定之，永绝后患。倒是卢兄你，我这里还有一事拜托，此事成败与否，才真正关系着我等究竟是抄家灭门，还是安享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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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风云突变 剑拔弩张

﻿    过了腊月二十，西州城里年节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浓郁起来。虽然因大军北征，商贾、护卫们依然在为押运军粮而奔走，不少丁男也随军服役，城中人口比往年少了好些，但到了祭灶这一日，依然是处处张灯结彩，家家杀猪宰羊，换了新装的孩子们四下乱跑，西州各坊的高墙深巷之间，欢声笑语回荡不绝。

    曲水坊的裴宅里更是热闹非凡，早间刚祭过灶，云伊便跑了过来，兴兴头头的要看琉璃画的灶神，看了半日，却叹了口气，“这张画得也不像玉郎，什么时候姊姊再画一张像玉郎的灶神像吧”

    琉璃不由大奇，“画成那样做甚难不成你想在自家灶台上贴一张那样的灶神”

    云伊满脸认真的摇头，“我是想挂在书房里，不然那面墙上只有一张画像，似乎孤单了些。原先姊姊画的那张灶神我虽是好好的收着的，可当日没有装裱过，如今早已旧了。”

    琉璃想了想在麴崇裕那间雪洞般的书房内，在那张五尺多高的工笔仕女图旁边再贴上一张小灶神图的情形，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下定决心以后每张灶神图都要画成时下最流行的大饼美人脸，永绝后患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云伊便自告奋勇去灶房准备午间的小宴，没多久，厨娘的笑声便满院子都能听见。琉璃笑着摇头，自去准备其他酒水果品，午间麴崇裕和裴行俭都会从府衙过来，自是要多备些下酒之物。谁知不到午时，小婢女又笑着跑了进来，“风娘子来啦。”

    琉璃大喜过望，快步便往外走，刚刚走到院门口，便见风飘飘笑语盈盈的走了进来，云伊也从灶房里蹿了出来，扎着两只油手，围着风飘飘转了好几圈，“风姊姊真是越发丰润了，怎么拖到今日才过来”

    风飘飘嫁人生子之后的确丰润了许多，看去倒是多了些安逸富贵之气，闻言对云伊笑道，“今年的事务原是多了些，又听说今日你下厨，才特意过来叨扰一顿”

    云伊哈哈大笑，“你又哄我从高昌到这里足足有百来里路，你也是一早祭过灶便往这边赶了吧”

    琉璃也笑道，“可见飘飘是个有口福的，云伊一年里难得下几次厨，今日便赶上了。”

    风飘飘笑嘻嘻的与琉璃见了礼，又仔细端详了琉璃一眼，“大娘今年气色倒还好，怎么出来也不多穿一些”待进了屋，又对琉璃和云伊道，“柳娘子让我代她问你们好，说是很想你们，让你们年节里有好东西都要记得给她留一份，不然休想得她的节礼。”

    琉璃和云伊都笑了起来，云伊一面净了手，一面便忍不住嘟囔，“也不知柳姊姊何时能过来，这都两年多没见过她了。”

    风飘飘笑道，“世子今日还跟我说，待战事平定，我便可把柳娘子送到西州来，想来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事，你急什么”

    几个人说说笑笑，又把风飘飘带来的节礼看了一遍，眼见日近中天，才到外院布置案几，琉璃又打发了一个小厮去府衙知会一声。谁知不到半盏茶功夫，门外却传来了那小厮已经全然变调的声音，“不好了出事了”

    琉璃唬了一跳，忙挑帘出门，只见那小厮连滚带爬的进了院子，脸上一片雪白，“娘子，都督府，都督府被兵卒包围起来了，好些兵，都不是咱们西州的”

    风飘飘和云伊闻声也赶了出来，听到这句，脸色都是一变。云伊忙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玉郎怎么样了姊夫怎么样了你可看见他们没有”

    小厮摇头，“都督府的大门和外墙如今都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那几百号穿盔甲拿大刀的兵卒看上去都如凶神恶煞一般，说是什么边军奉命清查叛党余孽，违抗者杀无赦，小的不敢近前，便赶紧回来报信了。”

    云伊跳起来便要冲出去，琉璃忙喝住了她，“你等等”

    云伊回头急道，“姊姊”

    琉璃定了定神，沉声道，“咱们一起过去”大唐边军包围都督府，一定是苏海政那边出了事，此人心狠手辣，什么下作招数都使得出来。只是此时到底出了何事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一面脑中飞转，一面扯上披风便往外走。

    几个人刚刚走出院门，却见一队兵卒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当头便截住了她们，带头的乃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军官，冷冷的喝道，“奉大都护命清查叛贼同党，相关人等一律不许胡乱走动、串通消息，违者杀无赦”

    云伊原已满心焦急，听了这话更是怒上心头，“谁是叛贼的相关人等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还不给我滚开”

    这名军官勃然大怒，拔刀出鞘喝道，“某乃奉大都护之命前来办差，你竟敢出言不逊，是要反了么”

    此时曲水坊里的左邻右舍们早已围拢了过来，被这带着杀气的声音一喝，好些人都吓得退后了一步，云伊却是怒气勃发，反而踏上了一步，“有本事你便砍了我试试”

    眼见那名军官眼中杀气大盛，琉璃忙抓住云伊的手，用力一扯，把她拉到了身后，“别出声，让我来。”

    云伊瞪着那人恨恨的“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开口。

    琉璃走上一步，略微欠了欠身，抬头看着那军官微笑起来，“敢问这位长官高姓大名，身居何职”

    那位军官原本已是怒上心头，突然被她这般礼数周到的一问，下意识道，“某乃龟兹边军队正周禄。”突然醒过神来，厉声道，“尔等还不速速退回若要继续冒犯大都护，休怪某手下无情”

    琉璃点了点头，声音清朗，“原来是周队正，听闻周队正乃是苏大都护的亲卫，小女子不才，有一事请教。请问队正此来西州，可是奉了圣上的旨意”

    周队正不由一愣，冷冷道，“自然不曾，你此言何意”

    琉璃微微一笑，声音提了几分，“我似乎听到，周队正先前有言，我等敢对队正出言不逊，是要反了么，不知可是我听错了”

    周队正更是纳闷起来，皱眉道，“你不曾听错，某乃奉大都护命前来清查逆党，尔等竟敢抗命，还敢出言不逊，难道不是要反了”

    琉璃皱起了眉头，声音更是响亮清晰，“这便奇了周队正既然不过是奉大都护之命而来，我等即便是不遵大都护之命，怎么便是反了难不成这西疆不是我大唐朝廷的西疆，而是你家苏大都护的西疆，而不听苏大都护之命，便等同于造反周队正此言太过匪夷所思，想来朝廷的御史定然十分想知道，此话到底是你周队正的意思，还是苏大都护的意思”

    裴府门前早已聚集了数十人，这话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顿时引来一片轰然的应和，“正是正是这话正该让人去好好问一问”

    周队正的脸色顿时一变，想了一想，声音更是严厉，“大都护乃朝廷命官，奉圣上之命镇守西疆，某乃大都护身边亲卫，又是奉命前来清查叛贼，你们对某出言不逊，便是对大都护不敬，又阻拦某办差，自是居心叵测，这不是反了是什么”

    琉璃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你是大都护身边之人，对你不敬便是对大都护不敬”

    周队正想了一想，才用力的点了点头。

    琉璃看着他笑微微的点头，“多谢队正赐教”转头看着越聚越多的西州人扬声道，“大家可是听清楚了，这位队正说，他是大都护身边之人，因此对他不敬便是对大都护不敬，大伙儿想必也知道，在下不才，却也曾在皇后身边伺候，因此今日这位周队正若敢对我不敬，便是对皇后不敬，若敢说我造反，便是污蔑当今皇后劳烦大伙儿今日都做个见证，也好看看这西州城里，可有人敢对皇后不敬，可有人敢污蔑皇后谋反”

    上百名西州人齐声轰然响应，那声音几乎是震耳欲聋。

    琉璃往前便走，周队正忙挡上了一步，琉璃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怎么，队正刚刚赐教过那番道理，转头便不把当今皇后放在眼里了么”说完再也不看脸孔已憋得发紫的这位队正一眼，带着云伊、风飘飘等人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上百位西州人都兴高采烈的围了上来，拥簇着她们往都督府走去，一路上人越聚越多，那些听到消息出来探头的西州人一见这架势，立时都加入进来，待到琉璃走到都督府门口时，身后已是跟了数百位西州人。

    却见此时的西州都督府门口，早已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包围都督府的边军足足有七八百人，光正门一处便有四五百人之多，人人都是一脸的煞气。那原本正在练兵场上操练的四五百名西州府兵，也在团正、旅正们的带领下赶到了都督府门口。边军的带队校尉自是厉声呵斥，令他们放下弓刀，听从大都护调遣，西州府兵的团正却是一脸桀骜，抱着手傲然道，“某只知奉令卫护西州，不知什么叫清查叛党，若想让某放下弓刀，除非都督发令”

    边军校尉气得胡子都快立起来了，他手握军令，满以为这几百府兵不过手到擒来，谁知却会遇到这样一个混账角色眼见那团正竟是满脸轻蔑，他再也忍耐不住，挥刀出鞘，指着团正怒道，“你敢违抗军令”

    那团正眉毛一立，毫不犹豫地拔出腰刀，冷笑道，“怎么只有你有刀么想让某放下弓刀，任你宰割，那便先看我手里的刀可肯答应”

    两边的军官拔刀，下面的兵卒岂肯示弱，都督府前顿时一片腰刀出鞘的声音，无数把明晃晃的腰刀在阳光下闪动着一片刺目的寒光。

    眼见这局势竟是一触即发，琉璃脚下不由一顿，却听都督府里有人高声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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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丧心病狂 胆大包天

﻿    从都督府走出之人穿着一身青色袍子，身量矮小，面孔清瘦，看去只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八九品官吏，那位原本须发皆张的校尉却立刻收了刀，“卢主簿，是这些西州府兵胆大包天，竟敢违抗大都护的军令”

    卢青岩点了点头，走到西州府兵面前，上下打量了那位团正一眼，抱了抱手，“这位团正，不知你对大都护的军令有何异议”

    团正把腰刀一收，顺着鼻梁看了卢青岩一眼，冷笑着道，“大都护要派人入西州，光明正大进来便是，为何要先派小队以回报军情为名入城，扣住守城军卒，再大队入城你们行事如此鬼鬼祟祟，又动手伤人在先，如今还想要我等放下弓刀，听你们调遣，我呸”

    这团正生得高大，居高临下骂得酣畅淋漓，那一声响亮的“呸”更是带得唾沫横飞，卢青岩再是定力过人，不由也退了一步，抱手笑道，“这位团正误会了，我等此来西州，乃是奉命清查贼逆同党，事先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因此才不得不如此行事，所谓军令如山，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团正体谅。"blank">

    那团正沉默了片刻，卢青岩心里一松，正要再说几句，团正已冷冷的道，“日后之事，日后再说今日不见都督，想让我等放下弓刀，却是休想”

    卢青岩不由愕然，忙要开口，却听身后周校尉大声喝道，“站住，尔等何人，还不退下”

    卢青岩忙转过身去，只见迎面走来了几位年轻的胡女，都是衣着华贵、容颜美丽，当中一个女子身量修长，雪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正毫不避讳的盯着自己，目光之中竟有一种冰雪般的凛冽之意，他心里顿时一震，就听身后的那位团正大声道，“长史夫人，这些人是大都护的亲兵和伊州边军，足有一千余人，适才他们打伤了守城的府兵，把住了城门，如今又包围了都督府和世子府两处，说是要清查逆贼同党。”

    卢青岩心中一凛，这就是库狄氏怎么那一队兵卒没有堵住她他忙走上一步，向周校尉一摆手，笑吟吟的行了一礼，“原来是长史夫人。”

    琉璃向团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卢青岩与周校尉，语气十分温和，“两位请了，适才我家门前也来了一队兵卒，说是要清查逆贼同党，敢问一句，谁是逆贼，谁又是逆贼同党如何会清查到我家去了”

    卢青岩微笑道，“此乃军机，请恕在下不好透露，总之西疆如今有贼逆做乱，贼首已被大都护正法，为免各州府有同党为乱，大都护特命我等来西州接管府兵，素闻夫人在西州颇有威望，还请夫人劝说这些府兵放下弓刀，否则，当此危急关头，他们越是违抗军令，岂不是越是令都督百口莫辩”

    琉璃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突然道，“敢问您高姓大名，官居何职”

    卢青岩一愣，想了想还是答道，“在下姓卢，在大都护府上任主簿一职。”

    琉璃隐约记得这个名字，猜到多半便是上回跟着苏南瑾来西州的那一位，微笑着点了点头，“卢主簿，久仰大名，失礼了。我有一事不明，还望主簿指教请问大都护是要将西疆各州都清查一边，还是只清查西州”

    卢青岩警惕的摇了摇头，“抱歉，此事在下无可奉告。”

    琉璃淡淡的道，“你不敢答，也是寻常，想这安西大都护府统领着西疆上百个州县府衙，大都护此次出兵，身边唐军不足一万，若是每个府衙都派上千余兵卒去清查乱党，那也不用出征了。何况主簿此来西州，先是夺了城门，随即便包围府衙，分明认定了西州都督府内有人是贼逆同党，既然如此，都督早已是百口莫辩，西州府兵放不放弓刀，又有什么区别”

    卢青岩脸色不由一变，厉声道，“夫人出言须谨慎，这军机大事，岂是尔等好胡乱猜测的”

    琉璃笑了起来，“卢主簿这话好没道理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兴师动众夺城门、围府衙，说是要清查叛党，可既不告知大伙儿是谁在作乱，又不告诉我等要如何清查逆党，这分明就是让大伙儿只能自己去猜测，我也只好随着您的意思猜上一猜，却不知是哪点猜得不对，主簿不妨指点一二”

    卢青岩张了张嘴，一时简直不知如何作答才好，目光闪动了几下。琉璃身后的云伊早已按捺不住，脆声道，“你们这些人好没道理，什么逆贼同党，与西州何干，为何还要扣着世子他们不放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卢青岩看了她一眼，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突然心里一动，笑了起来，“敢问这位可是阿史那娘子”

    云伊皱了皱眉，“是又如何”

    卢青岩笑得越发温和，眼睛却隐隐发亮，“敢问娘子家中是突厥何部”

    琉璃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有些不妙，刚要开口，云伊已怒道，“我是泥孰部的，如何”

    卢青岩怔了一下，眼里的光亮顿时熄灭了下去，泥孰部，属于五弩失毕部，乃是既往绝可汗的部落，和兴昔亡不但牵扯不上关系，而且恰恰是对头，此事倒是有些棘手了嘴上只能笑道，“原来如此，失敬了。”

    他的这番神色变化落入琉璃眼中，琉璃心里顿时起了无数个疑团，看样子，云伊是泥孰部的，令这位主簿很失望，那他原本指望的是什么难道这次叛乱与突厥哪个部落有关可自己压根就不清楚突厥那十姓到底是哪些，只知道云伊的兄长是跟随继往绝可汗出征，方烈跟的则是兴昔亡可汗难道是方烈出了事想到裴行俭将柳氏母子悄悄安置在高昌的举动，琉璃只觉得背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云伊哪里耐烦说这些，冷冷道，“谁要你敬，你们何时才能让世子他们出来”

    卢青岩心头失望之下，敷衍的抱了抱手，“抱歉得很，此事卢某也做不得主。”

    云伊不由更怒，琉璃忙轻轻拉了她一下，笑着问道，“卢主簿，我家妹子已许久不曾见过兄长，不知主簿来此之前，可曾见到泥孰酋长”

    卢青岩摇了摇头，“不曾见到。”

    琉璃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又笑道，“不知主簿可见到了兴昔亡可汗”

    卢青岩心头“咚”的一声跳，不动声色的一笑，“那倒见了一面，夫人难不成认识兴昔亡可汗”

    琉璃感兴趣的“喔”了一声，眼角余光一瞟，只见旁边的周校尉已转过头来，专注的看着自己，心头不由疑云更深，嘴里笑道，“这位兴昔亡可汗么，我自然是熟得很”

    卢青岩脸上依然只是笑微微的，身姿却有些发僵，那位周校尉更是睁大了眼睛，绷住了嘴角，就差冷笑出来，琉璃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甜蜜，“这兴昔亡、继往绝两位可汗，都是西疆的英雄人物，在西州城里常常听人谈起，自是听也听得熟了，可惜我一介妇人，却无缘瞻仰两位可汗的英姿，真真是遗憾得紧，不过要细论起来，倒是继往绝可汗更熟一些，上回继往绝可汗来西州，还送了我家几领狐皮，啧啧，那皮毛真真是极难得”

    她这么一路顺口胡扯下去，那位周校尉的脸色几乎变得有些发黑，卢青岩也迅速的垂下了眼帘，停了片刻才抬眼一笑，“夫人说笑了。”

    琉璃此时心里已有了几分把握，兴昔亡可汗多半出事了记得裴行俭曾说过，他并不曾让方烈与苏海政的人照面，难不成苏海政居然直接记恨上了兴昔亡可汗，污蔑他造反可适才这位卢主簿说过，“贼首已正法”，苏海政再是丧心病狂，难道还能直接杀了一位威震西疆的可汗若真是如此，他大概便会一不做二不休，以里通逆党的罪名想法子除掉麴氏父子和裴行俭琉璃只觉得一颗心越跳越快，几乎要蹦将出来，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水，一时脸上虽还是镇定，嗓子却一阵阵发紧，笑了一下没有接口。

    卢青岩似乎也没有兴致再与她说下来，转头看着团正和他身后的西州府兵，目光阴冷了下来。七日之前，兴昔亡可汗与手下的酋长、将军们都已喋血辕门，自己与苏公子、周校尉带人日夜兼程而来，为的就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麴氏父子原是高昌王族，勾结突厥可汗造反复国也算顺理成章，原想着此番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西州城门，包围都督府，带走麴氏父子，软禁裴行俭，到时再分头造一个叛逃诛杀和畏罪自杀，又有何难

    谁曾想这西州的数百府兵，居然敢不听军令，拔刀相向。若不让他们放下弓刀，难不成还要与他们杀个你死我活，才能把事情办妥可大都护手下亲兵如今已不多，此次带的也不过二百人，真要厮杀起来，自己这边人数上虽然占优，这八百伊州边军却未必能不计生死总不能此时功亏一篑

    他心里发狠，声音也变得严厉了许多，“这位团正，违抗军令是什么后果，你也知晓，你悍不畏死也罢了，难不成也不顾手下兵卒的死活，若真是动起手来，却不知你这数百人，能活下几个”

    团正冷冷的只不做声，他是麴氏旧部出身，祖上几辈便跟着麴氏，他身后的这些府兵，不少都有类似的背景，因此才会被特意留下守护西州。莫说大都护有令，便是朝廷有令，他们也不可能退后一步。

    只是这四五百府兵中，到底不是人人都如此，有些兵卒看了看那人数明显比自己这边多了许多的伊州边军，脸上已露出了犹豫之色。

    琉璃看在眼里，不由暗叫了一声不好，急切中脑子倒是突然冷静了几分，念头急转之下，突然扬声道，“卢主簿，安西大都护苏海政是想罗织罪名、滥杀朝廷重臣、拥兵造反吗”

    她的声音又脆又响，远远的传了出去，卢青岩和周校尉脸色都是大变，周校尉“刷”的一声拔出刀来，直指琉璃，“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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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鱼死网破 一了百了

﻿    明晃晃的刀尖离琉璃的鼻尖不过一尺多远，似乎有股寒意直刺眼底，琉璃下意识的想后退一步，却立刻咬牙扬头看着周校尉，声音越发清亮，“请问这位校尉，我如何胆大了”

    周校尉厉声喝道，“你空口白牙便敢污蔑大都护谋反，我看你才是要反了你当本校尉真不敢杀了你”

    眼见长史夫人被人用刀指着，又说出一个“杀”字，无论是围观的数百名西州人，还是那几百名府兵，顿时都鼓噪起来，府兵们再次齐刷刷拔刀出鞘，伊州边军自是不甘示弱，也横刀相向，气氛立时又紧张起来。云伊和风飘飘正要上前，那位西州团正已是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冷冷挥刀一挡，“我倒要看你有什么本事在某眼前杀人”

    周校尉怒道，“好，好果真是都要反了”

    琉璃朗声笑了起来，“这位校尉说话好生有趣，什么叫都要反了，什么又叫空口白牙污蔑大都护谋反我倒想问一声，你们纵兵夺城，包围府衙，可有罪证可有圣旨若是没有，你们何尝不是空口白牙便污蔑西州官吏有人要谋反，你们做都做得，我为何说不得须知这西州乃是大唐的西州，不是苏家的西州，这西州都督、西州长史都是朝廷命官，不是苏家的下人，西州的百姓，西州的府兵，都是大唐的子民，更不是苏家的猪狗，你们不经朝廷许可，未有铁证在手，便纵兵来打来杀，这不是谋反是什么记得当年的怛笃惨事，便有苏大都护的一份功劳如今咱们不放弓刀便是谋反，放下弓刀则由你们宰割，横竖是个死，又凭什么要让你们杀猪宰羊一般的屠个痛快”

    “还有，你口口声声说污蔑大都护，便是要反，便是要杀，漫说我没有污蔑，便是污蔑又如何谋反谋反，谋叛大唐、逆反圣上才是谋反，却不知大唐律法哪一条写着，污蔑苏海政苏大都护便是谋反，难不成在你们心中，这苏海政便是朝廷，便是圣上，就凭你这句话，便是罪证确凿、其心可诛”

    周校尉脸上顿时一片紫涨，简直恨不得一刀劈了面前这位声音清亮、字字诛心的妇人。却听长街另一头越聚越多的西州人群中，有人大声叫道，“正是，你们这些人没凭没据，便说西州人是叛贼同党，我看你们才是叛贼同党，若不是心虚，怎么便要当街杀人灭口了，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你说谁造反便是造反，说要杀谁便杀谁，你当咱们西州人都是鸡鸭牛羊么”又有人大声道，“咱们快回去拿弓箭，也教这些狗贼认得什么叫西州人”

    卢青岩脸色早已变了几变，心头又惊又怒，实在不知这位库狄氏到底是看出了什么，还是信口胡说，竟能如此惑众。他定了定神，走上了一步，沉声道，“长史夫人，你也是官家女眷，岂不知污蔑上峰是何等罪状，若是再如此胡言乱语，休怪在下冒犯了”

    琉璃应声答道，“请问卢主簿，我怎么污蔑上峰了西州不是军营，是谁给苏大都护这么大的权柄，可以不报朝廷便纵兵围困府衙、捉拿三品大员西疆谁人不知此次出兵全仗麴都督尽心尽力，筹措粮米军资，半分不少，麴世子与裴长史为护军资，更是刚刚杀贼一千多级，功劳卓著，转头便说他们谋反，真真是岂有此理若他们也会谋反，那西疆谁人还能清白”

    她看着卢青岩，笑容讥诮，“若不是你们穿着这大唐的官袍盔甲，天下人谁会相信你们是捉拿叛党的只怕更是像是来给那些马贼报仇雪恨的”

    卢青岩脸色顿时大变，怒喝一声，“你胡言乱语什么”一旁的周校尉脸上原本是红里透紫，此时却猛的白了白，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上千颗冰冷的头颅堆积在大都护府门口的一幕。

    琉璃静静的看着他们，突然笑了笑，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卢主簿若是觉得我是胡言，这也好说得很，不如便请苏大都护具折上奏，也让朝廷看看，到底是他在构陷下属，还是我污蔑上峰想来朝廷定然对西疆突然出现了上千人马贼十分有兴趣，对杀灭马贼的人马恰好是来自兴昔亡可汗麾下会更有兴趣，卢主簿，你说是也不是”

    卢主簿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怎么想不出，眼前这位妇人是如何一眼看破了其间的机关，他不由自主的看了看周校尉，却从对方眼里也看到与自己心头一样的惊悸，随即便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脑中正自混乱，却听琉璃淡淡的道，“卢主簿，我不过是一介妇人，对这劳什子的可汗马贼都无甚兴趣，只要家人亲友平安便好。但若有人执意相逼，我也不怕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横竖今日我若横尸西州，事后自会有贵人替我雪恨，将凶手抄家灭门，那些肯将家人族人性命拿来一搏之人，此刻不妨动手便是。”

    这话周校尉听在耳中只是一愣，卢青岩却顿时想起了这库狄氏在长安的种种传言。听闻这库狄氏不但曾伺候过当今皇后，更向皇后家族献上了百万家资，这位皇后手段了得，天下皆知，那些效劳于她之人如李义府者，无论怎样骄横跋扈都能被她庇护，而得罪了他们的人却是下场凄凉，可见她是何其记仇又何其护短，若是当真在众目睽睽下杀了库狄氏，这句“抄家灭门”只怕绝非空言恐吓

    想到此处，他心头的杀意顿时变成一片凉意，忙一把拉住了周校尉，低声道，“这位库狄氏曾经伺候过当今皇后，甚得皇后宠爱。”

    当今皇后几年前那场席卷朝廷的血雨腥风，周校尉自然也有耳闻，那紧握刀柄，本已青筋突起的手，顿时泄掉了七分的气力。

    卢青岩心思也转了好几转：裴行俭是大唐功臣之子，名门之后，说他与突厥可汗勾结造反，原本就太过匪夷所思，苏大都护也只打算让他“自尽”，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另做打算了，横竖先稳住这库狄氏再说他拿定了主意，开口时声音却依然很有几分严厉，“库狄夫人，我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这叛党逆贼是何等大罪，岂容你如此安在大唐官员身上，请你自重，休再说什么杀人灭口的昏话”

    琉璃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卢主簿果然知道的事情不少，也不愿拿身家性命来押这一把她不由微笑了起来，“主簿说得好，叛党逆贼，是何等大罪，岂容别有用心之人，胡乱安在朝廷大员身上卢主簿不会，我自然也不会。”

    卢青岩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库狄夫人果然是明白人，说来裴长史原是大唐栋梁，自不会与逆贼有什么瓜葛，只是麴都督和世子，有些事情还是要请他们随军到大都护账前分解一二”

    他话音未落，团正已厉声道，“你想也休想”

    琉璃看着卢青岩轻轻点头，“正是，你想也休想。”

    卢青岩脸色不由更是难看这位库狄氏，竟是个得寸进尺的还未想好要说什么，却听身后有人惊呼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却见西州长街两旁的高墙之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数十位西州汉子，一个个手持弯弓，腰挎箭囊，目光凶狠的看向这些伊州边军，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人影一个接一个的冒了出来，衣服虽然五花八门，却都是持刀带箭，那股彪悍之意，桀骜之态，亦是一般无二。

    卢青岩和周校尉相视一眼，心头都是一凉，他们自然也知道西州民风悍勇，麴氏父子与裴行俭又甚得人心，因此才要以最快的速度把住城门，拿下麴氏父子带出城去，不曾想却还是

    琉璃目光在墙头转了一转，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这些西州汉子果然没有教人失望，让他们以一己之力，对抗上千官兵，或许不敢，但若是激起他们的怒火和恐惧，让他们与数百西州子弟并肩作战，这份血性还是有的。

    看了看卢青岩的脸色，她微笑着压低了声音，“卢主簿熟读经史，自然知道天道有常理，民心不可违，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事情，纸里终究包不住火，铤而走险，说不定是自取灭亡，退步抽身，才是天高地阔最要紧的是，杀人灭口这种事情，一旦杀得手滑，谁知他日会轮到谁的头上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比自己的身家性命更要紧，卢主簿，我劝你还是多加思量，好自为之。”

    卢青岩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周校尉狠狠瞪了一眼琉璃，又忍不住看了看卢青岩，“卢主簿，如今该如何是好”

    卢青岩脸沉如水，冷冷的道，“我去回报公子，你守好西州城门和都督府的前后们，一只蚊虫也不能让它飞出去”他转身向都督府门内走去，眼风都不再往琉璃身上扫过。

    琉璃微微一笑，转头对身后的云伊和风飘飘道，“这位卢主簿，倒是个聪明人。”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周校尉的耳朵里，他心里一震，看着卢青岩的背影，脸上不由露出了几丝狐疑。

    都督府里，正厅外已被数十名苏海政的亲兵团团围住，台阶下面则站着二三十名都督府差役和庶仆，另外还有数十名差役和官吏不远不近的站在一边，脸色各不相同。

    一片安静中，正堂之中麴智湛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了出来，那声音平素总是一团和气，此时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苏公子，麴某乃朝廷命官，虽受大都护节制，生死任免却不由他来做主，你今日要拿我，除非请出圣上的敕书，不然一纸军令，无缘无故便想让麴某跟随你们离开西州，便是我肯，朝廷制度也是不容还有这五百西州府兵，你不妨去看看他们是肯还是不肯”

    堂屋里的苏南瑾满面怒容的看着麴智湛，这位麴都督平日那般懦弱，今日却是油盐不进，先前还百般推脱，此刻却是越来越强硬了，想到亲兵适才的回报，他心头更是一团怒火，这麴智湛敢违抗军令，难不成西州府兵们也敢违抗军令正自郁怒难消间，门外有人道，“公子，主簿有事回禀。”

    苏南瑾恨恨的又看了麴智湛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待听完卢青岩的回报，一张脸已是铁青，略一沉吟，寒声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多此一举拿他们出城，索性”他手掌往下一切，冷笑道，“岂不是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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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僵持不下 小惩大诫

﻿    卢青岩愕然看着苏南瑾，突然有些困惑，自己怎么会跟了这样一位莽夫自己适才说了那么多，难不成他根本没听明白，或是根本便听不明白

    愣了片刻，他只能苦笑道，“公子，这府里的局势您也看见了，麴都督屋外守着这么些人，麴世子的那间屋子咱们到如今还不曾能进去一步，这府里的差役仆从又有这么多不怕死的，一旦强攻，动静传到外面，那便是一场泼天大乱咱们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未可知，难道公子要为了麴氏父子冒此奇险”

    苏南瑾脸色微变，冷笑道，“不过是四五百名寻常府兵，便加上一些暴民，难不成咱们这一千来号精兵，还怕了他们”

    卢青岩叹了口气，“公子，如今府外的高墙之上，已站满了手持弓箭的西州人，真要混战起来，乱箭齐放会如何，公子想来也清楚。再说，那位库狄氏，公子又打算如何处置，她既然已猜出兴昔亡和马贼这两桩事情，一旦惹急了她，将这些禀报朝廷，事情便是不可收拾，圣上宽仁，当年的王文度与程知节都能免死起复，多半也不会因为一个兴昔亡而开杀戒，但若是还搭上麴氏父子、血洗西州和养马贼劫军粮的大罪，圣上只怕也不会法外开恩。可若杀了她，公子请想，圣上或是能瞒过，可皇后岂能善罢甘休以她的手段，只怕连苏氏族人，都未必能保全”

    当今皇后苏南瑾背后一寒，三四年前，朝廷以铁血手段清洗长孙无忌的余党之时，那段日子里提心吊胆的煎熬他怎么会忘记好容易随着一纸大都护的任命下来，这片阴霾尽去，父亲和自己才有了底气跟这几个该死的家伙算账，布下能让他们“意外”死于战火刀兵的陷阱，可如今的情势下若是惹上了皇后他沉默片刻，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依你说又当如何”

    卢青岩胸中原已有了些腹稿，低声道，“公子莫要忧心，如今西州城门与府衙已尽在我等掌握之中，咱们不妨将麴氏父子与裴行俭扣在衙门之中，暂且不动。公子莫忘了，那兴昔亡可汗的确曾派兵相助麴氏，如今兴昔亡的余孽或反或逃，谁知会不会有人来西州通风报信咱们张下罗网，只要拿住这些人，麴氏父子便是罪状确凿此其一也。再者，那些西州高门原是颇识时务，公子示之以威，诱之以利，若能说动他们出面告首，又何愁扳不倒麴氏便是此刻无法下手，待大都护讨平五咄陆部的余党，挥军回师之日，这西州弹丸小城，岂能顽抗到底”

    “至于那库狄氏，咱们只要手握裴行俭参与逆反的证据，换她一时安宁，想来她也不敢不从，待到麴氏父子一倒，裴行俭不过区区一名长史，咱们自有法子摆布他”

    苏南瑾脸色变幻，沉吟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也罢，便容他们多活几日”

    卢青岩暗自松了口气，忙道，“如今当务之急，一则要看守好门户，西州城门许进不许出，府衙前后门庭也绝不能让人进出；二则也要派几个口齿伶俐的去伊州和庭州传达军令，以免有人风闻奏事，坏了大计。”

    苏南瑾不经意的点了点头，“传个话也无妨，伊州的萧都督原是个怕事的，至于庭州的来济，他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难不成还敢出头是怕皇后想不起他还活着么”

    两人计议已毕，卢青岩便转头吩咐入府的这一百多名亲兵，围住都督府正厅与东边侧厅的人手略减少几个，只要禁止闲杂人等出入便好，前后大门则加派人手看护，务必隔绝内外消息。待得一切布置完毕，却见苏南瑾依然脸色阴沉的站在那里，突然沉声开口，“卢主簿，咱们先去用些午膳，午膳之后便叫上身手最好的亲兵随我一道去侧厅，咱们再去会一会那位麴世子与裴长史”

    眼见把守大门的兵丁又加了一队，都督府的大门外顿时传来了一阵鼓噪之声。只见长街两边高墙上，已站满了背着弓箭的西州汉子，领头的赫然换成了西州府兵里的几名队副。包围都督府的那六百多名伊州边军脸上多少都有些变了颜色，他们纵然算得上唐军中的精锐，但被上百张弓箭居高临下的指着，依然免不了心惊胆战，更莫说还有越来越多操刀持枪的壮汉加入了府兵的队列之中，双方强弱多寡之势已是相差不远。

    那位团正在墙下吩咐了一番，转头又到了琉璃几个身边，抱手道，“几位夫人请回去歇息，这里交给在下便是，夫人放心，绝不会让贼子得逞”

    琉璃看着那扇被层层守卫的大门，脸上早已没了笑容，闻言点了点头，“有劳团正了，只是眼下情势未定，团正还是要约束手下，莫枉起冲突才是。”

    团正的神色肃穆，“在下省得，如今都督和世子、长史都还被困在府内，不到万不得已，某定然不会轻举妄动。”

    琉璃目光依然停在大门上，裴行俭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是兴昔亡可汗出了事，也不知道外面已是这种情形，门外这些人也不知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她忍不住轻声道，“团正，不知你可有法子送个消息进去”

    团正摇头道，“某已试过，都督府沿墙均有人把守，只怕连只蚊虫都飞不进去。”

    琉璃不由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云伊与风飘飘，“咱们先回去吧。”

    云伊毫不犹豫的用力摇头，“我不回去，我要等在这里，玉郎不出来，我不走”

    风飘飘原本一直紧抓着云伊的手，不让她乱说乱动，此刻忙挽住了她的胳膊，“云娘，你在这里等着也是无用，咱们多打发些人守着这边，一有消息便会传回来，你又何必亲自守着”

    团正也笑着抱了抱手，“夫人还是先回去的好，你们在此处，倒让我等束手束脚。”

    云伊一脸倔强，只是摇头。风飘飘还要再劝，琉璃已叹了口气，“云伊，你要守着也行，只是莫惹事。”又转头看着风飘飘，“飘飘，你可想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何等大事，苏氏父子又为何会派人过来他们给都督和世子安的大概是什么罪名”

    风飘飘顿时一愣，云伊已几乎跳了起来，“姊姊知道了”

    琉璃点了点头，眼睛依然看向风飘飘，“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回去我再告诉你。”说完转身便走。

    风飘飘一瞟云伊，嘴角一抽，忙忍住了，放开了她的手，轻声道，“你先在这里等着，回头我再告诉你。”说完便加快脚步跟上了琉璃。

    云伊看了看大门，又看了看两人的背影，满脸犹豫，终于还是一跺脚追了上去。

    三人刚走了没多远，风飘飘身边的一位婢女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低声回道，“娘子，婢子已打探清楚了，如今城门留着两百人把守，都督府里大约有一百多人，外头约有六七百，还有一队三十多人包围了世子府，只是没能进得门去，另外便是曲水坊的裴宅和洛阳坊的苏府门口，各有十几人守着。”

    风飘飘微微点头，“城中有变的消息可已传到城外”

    婢女轻声道，“咱们的人向城下几处地方射下了急信，若无意外，今夜便会有几百名人马赶到，明日各县各城的府兵也会陆续赶到。”

    风飘飘点头不语，她跟随麴崇裕多年，这几年虽已不在西州，可如今世子、王明府一干人等全被困在都督府内，也只有她能接手这些事务了。想到如今的局面，她的眉头不由深深的皱了起来，想了想对琉璃道，“如今曲水坊那边已有兵卒看守，不如到我的那处宅子去，那里东西齐备，来往联系也方便。”

    琉璃自无异议，三人到了那处靠近市坊的小宅院里，云伊一进房门便拉住了琉璃，“姊姊，今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琉璃叹了口气，“我若猜得不错，苏海政已杀了兴昔亡可汗，如今又要构陷他们与可汗勾结谋反。飘飘，你来之前可知道方烈的消息”

    此言一出，风飘飘和云伊都呆在了那里，云伊半晌才摇了摇头，“绝不可能兴昔亡可汗在西疆何等威望，苏海政怎么杀得了他，怎么敢杀他”

    风飘飘目光茫然的看着琉璃，突然捂着额头叹了一声，“难怪那个主簿会问云娘是哪个部落的，原来竟是如此夫人放心，来之前我还曾听柳娘子说，方公子此次不会随可汗出征，想来长史早有安排，他应当无事，只是不知此事世子他们可已知晓”

    琉璃摇头不语，他们多半还不知道吧

    云伊突然尖叫一声，跳了起来，“那些人连可汗都敢杀，玉郎、玉郎他”转身便要往外冲，风飘飘忙一把拽住了她，“你去有何用”

    琉璃忍不住喝道，“云伊，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要胡闹外面有那么多人守着，苏南瑾若不想把自己的命搁在西州城，便断然不敢把世子如何，如今最要紧的，是如何把外面的消息传进去，也把里面的情形摸清楚，你有工夫在门外守着，还不如与我们一道想个法子是正经”

    她极少如此声色俱厉的对云伊说话，云伊不由一呆，慢慢的垂下了头，“我能想出什么法子”

    琉璃眉头紧皱，都督府如此戒备森严，要传递消息，谈何容易正出神间，却听风飘飘在自己耳边轻声道，“我想起来了，有一个人，或许能进那院子。”

    洛阳坊的苏府原是坊里最热闹的去处之一，这些日子以来却是冷请无比，平日里几乎连在门口驻足的人也无一个。此时，乌木大门的两边，雁翅站着十几名盔甲鲜明的兵卒，人数虽不甚多，那份气势却令人侧目，来往的行人无不多看几眼，却又离得远远的，连经过时都要绕开一些。

    因此，当琉璃、云伊和风飘飘三人带着两名婢女走到门前时，那领头的队副不由吃了一惊，跨上一步喝道，“来者何人”

    琉璃身后的小米忙上前答道，“我家夫人是张夫人的阿嫂，这位是阿史那娘子和风娘子，劳烦您去禀报一声，便说我家夫人有要事与张夫人相商。”

    队副狐疑的看了几人一眼，到底还是对一名兵卒点了点头，眼见他快步进去了，才淡淡的道，“请几位稍待片刻。”

    没多久，那兵卒便走了出来，“夫人让你们进去”

    云伊眉头不由一皱，琉璃拉了她一下，微笑着点了点头，随着那兵卒进门穿过前院，到了内院门口，换了一个婢女将她们带到上房台阶下面，倨傲的看了几人一眼，“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云伊忍不住道，“你”却被风飘飘紧紧的挽住了手。

    云伊皱眉看着琉璃和风飘飘，想起适才她们背着自己嘀咕了好一会儿，又折腾了半晌，却偏不跟自己解释，不由更是郁闷，只是想到琉璃的威胁，“你若不听我的，便不带你去”，也只能“哼”了一声，不满的撅起了嘴。

    好半晌，门内才传出冷冷的一声，“你们进来吧。”

    琉璃和风飘飘相视一眼，走上台阶，挑帘进去，却见张敏娘坐在外屋西面的坐榻上，只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的挽着，看见几人也不站起，只是淡淡的一笑，“几位真是稀客，能来寒舍，荣幸得很，只是我适才在用午膳，不好相见，劳你们久等了，真是抱歉，娜娜，请她们坐下。”

    张敏娘身后的婢女走上一步，往东边的席褥上一引，“几位娘子请坐。”

    自己坐着尊位，给她们安排在最卑的方位上云伊冷冰冰的瞅了张敏娘一眼，一言不发的坐了下来，琉璃和风飘飘也若无其事的落座。屋里一时安静得几乎有些怪异。

    张敏娘等了半日，也不见她们开口，瞟了瞟她们的脸色，琉璃和风飘飘也就罢了，云伊却明显是一脸的郁闷气恼，却赌气般盯着眼前的案几不做声。她不由笑了起来，“说来这还是阿嫂第一回来寒舍，却不知你们今日有何贵干。”

    琉璃抬起头来，语气温和，“敏娘，我也不妨与你直说，今日你的夫君带人围住了都督府，你家阿兄和世子几个如今都在那府里，也不知情形如何，因此想请你看在兄妹一场的情分上，去向苏公子问上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何时才能出来”

    果然是来求自己的，这话却说得好生粗鄙她难不成还真以为她是自己的阿嫂张敏娘掩着嘴笑了起来，“阿嫂好糊涂，这男人们的事，我怎能知晓我只是隐约听了一句，这一回他们是要擒拿逆贼的同党呢逆贼，这可是要命的罪过，也许这会儿有人已是人头落地了也未可知”

    云伊再也忍耐不住，抬头怒道，“谁是逆贼谁会人头落地，你胡言乱语什么”

    张敏娘看着云伊这又急又怒的模样，心头舒爽得就如夏日里喝了一杯冰酪浆，“是，是，是，云娘说得是，我自是胡说，横竖这些逆贼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们若不爱听这话，我让婢子送几位出去便是。”

    看着云伊涨得发红的脸，她的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冲了出来，忍不住嫣然一笑，加了一句，“若是去得晚了，万一来不及收尸，唉，那可如何是好”

    云伊勃然大怒，“腾”的站了起来，风飘飘忙站起来拉住了她，云伊怒道，“你听她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张敏娘笑道，“我说什么混账话了用得着你急成这样”

    琉璃不急不缓的站了起来，摆手止住了云伊，走上几步来到张敏娘的席前，看着她叹了口气，“敏娘，你适才说的是什么收尸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张敏娘漫不经心的挑了挑眉头，“我大约是说错了罢，只不知你们心中怕的是什么，又来此作甚”

    琉璃脸色沉了下来，“裴长史好歹是你义兄，你若再乱说，莫怪我恼了”

    张敏娘扬起脸瞅着她，心里一哂，这些粗鄙的女子果然连求人时都如此可笑她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挑衅，“是么阿嫂，你恼我不打紧，只是义兄如今还生死未卜，阿嫂还是省省力气，省的义兄万一有个好歹”

    话音未落，她的眼前突然一花，随即耳朵里“嗡”的一声巨响，一股大力令她脸一偏，随即热辣辣便像火烧一般痛了起来。

    琉璃竟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的扇在了她的脸上。

    张敏娘猛的仰起头，刚刚张了张嘴，琉璃反手又是一记耳光，这一次力道更大，扇得她整个身子都偏了过去。

    张敏娘身后的娜娜这才“啊”的一声尖叫起来，跳过来正要扑向琉璃，早已快步抢上的风飘飘眼疾手快，一把刁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拧，便将她整个人都拧得背转过去，笑嘻嘻的道，“你还是识相些才好。”

    张敏娘捂着脸慢慢抬起头来，只觉得两边脸上疼得都有些发木，心头也是一片混乱，不敢置信的看着琉璃，却见琉璃神色漠然的看着自己，半晌才叹了口气，“敏娘，你可知道错了么你可记住我为何教训你了么”

    张敏娘只觉得一口气冲上喉头，几乎没晕死过去。

    屋里的另外两个婢女早已吓得傻了，她们都是从小在高门长大，无论怎样的阴私之事都见识过，可这女客上门，居然直接动手扇主人耳光，她们莫说没见过，连想都没想过，此时看着站在那里、满脸轻描淡写的两个女子，回过神来便想往外跑，却见对方的两个婢女已挡在了门口。

    张敏娘闭了闭眼睛，开口时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腔调，“好，阿嫂，我记住了，阿嫂的教训，敏娘此生此世不会忘怀。有朝一日，必加倍报还”

    琉璃淡淡的看着她，“你还不了，敏娘，你这辈子也还不了。不过你既知错了，便该好生道个歉，否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你也知道，这教训起人来，手也怪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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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有恃无恐 如此心腹

﻿    都督府的偏厅门口，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消退了许多。二十多位膀阔腰圆的差役庶仆依然站在门口，而半个时辰前曾逼上台阶的那些亲兵已退后了几步，虽是手按刀柄，目光阴冷，却到底没有把刀拔出来。受伤略重的队正和两名亲兵被扶了下去，活动无碍的那两个则拍干净了身上的尘土，沉默的站在队列之中。

    眼见十几名亲兵拥簇着苏南瑾和卢青岩走向这个方向，那数十名亲兵立时往两边一分，让出了道来。

    苏南瑾站在台阶下面，盯着人群后的门楣看了片刻。半个多时辰前，这些亲兵也曾冲到这扇门前，只是才进去几个人，门便关上了，未等他们把门撞开，府里的差役已闻声赶到，混战刚刚开始，大门一开，早先进去的几个亲兵便被扔了出来，随即便是脖子上架着钢刀的队正那两个该死的混账

    他稳住心神，尽量舒缓的扬声道，“麴世子，裴长史，可否出门一晤”

    门内很快便响起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苏公子果然好兴致，这腊月寒天的，竟有心吸风饮露也罢，舍命陪君子，也免得教人以为我是无胆鼠辈，不敢踏入别人的地盘半步。”

    苏南瑾脸色顿时黑了几分，却见门帘一挑，麴崇裕与裴行俭先后走了出来，麴崇裕还是一脸漫不经心的微笑，苏南瑾的眼睛一眯，停了一下才抱手一笑，“两位，好久不见。”

    麴崇裕掸了掸衣袖，游目四望，就像没听到苏南瑾的话，倒是裴行俭点了点头，“的确是有些日子，对了，子玉可是已用过午膳了”

    苏南瑾愣了一下才道，“用过了。”

    裴行俭脸含微笑，语气温和，仿佛是一位殷勤好客的主人，“不知子玉午间用的是什么”

    苏南瑾皱了皱眉，心里越发纳闷，嘴上淡淡的道，“不过是寻常汤饼。”

    裴行俭略带歉意的一笑，“西州府衙一切简陋，慢待子玉了。抱歉得很。”

    苏南瑾警惕的看着他，“好说。”这西州府衙的灶房不小，却没有什么好东西备着，让亲兵们守着那几个厨子忙了半日，端出来的也不过是最寻常的汤面，味道还十分糟糕，不过此事与裴行俭又有何干

    裴行俭抬头看了看天色，“子玉不嫌弃便好，只是如今早已过午时，我和世子却是还未来得及用膳，我这便让人去厨下取些午膳过来，子玉想来不会见怪吧”

    苏南瑾不由愣住了，万万想不到大变当前，裴行俭居然一句不问自己所为何来，为何要让亲兵拿人，却心心念念惦记着用饭一时简直不知如何作答才好，若是先前那般两相对峙，自然可以对裴行俭的话嗤之以鼻，可这么彬彬有礼的说了一大篇，难道还能翻脸说，你们休想用膳偏偏这裴行俭，如今又是动不得的

    站在苏南瑾身后的卢青岩忙笑道，“是下官疏忽，长史稍待片刻，下官命人去取如何”

    裴行俭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了，主簿如今事务繁忙，取饭这等小事，自己动手便好。”说完转头吩咐道，“白三，你带几个人去厨下取些食水。”

    白三应了声“遵命”，回头点了四个人跟随自己下了台阶，那些亲兵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苏南瑾，一时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不久前还拔刀相向的这几个西州人大摇大摆的从身边走了出去，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起来。

    卢青岩忙回头对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你们也去搭把手，小心莫洒了食水”

    苏南瑾心里一阵发闷，原本打好的腹稿被这一搅合，早飞到爪哇国去，好容易才想起所为何来，脸上重新挂出了一个笑容，“守约，说来咱们倒是许久不曾同饮，今日守约若是有暇，南瑾可否去长史房叨扰守约几杯”

    裴行俭看了看满院的兵卒，微笑着摇头，“不敢。子玉若有此心，不妨等这西州的事务尘埃落定之后再饮，如今子玉一手握腰刀，一手持酒壶，风采过人，实在让行俭太过自惭形秽。”

    苏南瑾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这裴行俭明明听懂了自己话里的意思，却还冷嘲热讽，他难道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笑容冷了下来，“这一日想来不会太远，南瑾自是等得起，只是那都督府门外心急如焚之人，却不知等不等得起如今这天寒地冻，真真是令人”

    裴行俭笑容未变，眼神却突然变得一片漠然，静静的落在苏南瑾的脸上。

    仿佛有寒气扑面而来，苏南瑾心头一凛，原本已到嘴边的话都僵在了舌尖上。待他回过神来，正想再说几句，却听见从后院里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公子在何处快、快些带我过去”

    这声音年轻娇嫩，音调却气急败坏，尖锐响亮，满院子都听了个清楚。苏南瑾只觉得好不耳熟，不由便是一愣。只见从通往后院的小门里，急冲冲的走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守着都督府后门的一位队正，另一位赫然是他派去看守府邸那位队副，而两人背后那个娇小的身影，正是敏娘最宠信的心腹婢女娜娜此时头发凌乱，满面泪痕，还带着一道青肿，抬头看见苏南瑾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阿郎，不好了”

    难不成是敏娘出了事苏南瑾顾不得许多，忙几步迎了上去，沉声道，“到底出了何事”眼睛一瞟那位队副，却见他满脸苦笑的冲自己轻轻摇头，心头这才略松了几分。眼见娜娜还在抽抽噎噎，欲语还休，顿时不耐烦起来，低声喝道，“还不快说”

    娜娜吓得一哆嗦，倒退两步，几乎没撞到背后的一从花木，“娘子、是娘子被人欺辱了。”

    苏南瑾愕然之后，胸口腾的燃起了一团怒火，怒目看向队副，“你”

    队副忙抱手行礼，“启禀公子，适才府上来了几名年轻女子，打扮得甚为华贵，带头之人又自称是夫人的阿嫂，小的让人回禀了夫人，夫人传出话来让她们进去的，小的才敢放行，谁知”

    娜娜忙道，“是那位库狄氏她到了屋里，与娘子一言不合，居然走上来便打了娘子两掌，奴婢想上前护着娘子，却被她带的人打倒在地，她们还逼着娘子道歉，娘子受辱不过，昏过去了”

    队副也急急的回道，“公子，小的听闻动静不对，在府门口堵住了她们，不知怎么的，有好些西州人围了上来，带头的那妇人又说什么谁家小姑子敢说让嫂嫂快些给阿兄收尸，不会挨顿教训还说，”他为难的瞅了苏南瑾一眼，声音低了下来，“还说让公子得闲了，记得教教夫人什么是长幼尊卑。”当时那么多人在看，在笑，这妇人名分上还是夫人的阿嫂，他又能怎样

    眼见苏南瑾脸色铁青的看了过来，娜娜哆嗦了一下，低声嘟囔道，“是她胡说娘子明明说的是阿史那氏，她却故意安到了裴长史头上”

    也就是说，敏娘真的说了收尸的话库狄氏又是那个该死的妇人敏娘好端端的惹她作甚苏南瑾咬牙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裴行俭微微皱着眉头，而麴崇裕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裴行俭身边，兴致盎然的看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几乎刺得苏南瑾眼中一疼。

    卢青岩也隐隐听了个大概，眉头紧锁的往这边走了几步，这位张娘子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闹出这样一场笑话来。公子若因此对付库狄氏，于情于理都不合，更对大局不利，可若是不对付，颜面扫地不说，那些西州高门只怕也会因此生了疑虑莫非库狄氏正是算计出他们不敢对她动手，有恃无恐，才故意要闹出些事情来他心头大凛，忙道，“公子，此事不好张扬，还是先让夫人静养，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苏南瑾心中烦乱，点了点头，“夫人现在如何了”

    娜娜见他脸色难看，忙讷讷的道，“已是醒了，只是不说不动的好不吓人，公子您看”

    苏南瑾气息沉重的深呼吸了几口，断然道，“你先回去守着夫人，便说我知晓了，让她好生静养，待我回去再说”又转头看着那位队副，“你好生看着府门，不许让人再进”

    娜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麴崇裕，恨恨的咬了咬唇，转头“呸”了一口，到底也不敢多说什么，行了一礼，默默的跟着队副走了出去。

    苏南瑾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却实在不想再看见那两张面孔，站了一会儿，还是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卢青岩顿时有些进退两难，正犹豫间，只听一阵脚步声乱响，却是去灶房的那些人抬着几个大桶也从后院门走了过来。他松了口气，回头对裴行俭和麴崇裕笑了笑，“两位先用些膳，下官告退。”

    大桶之内无非是胡饼热汤等物，有人盛好了两份送进屋里，麴崇裕进门之后便笑了起来，“阿嫂这两掌打得，端的是妙不可言”

    这还是他头一回称琉璃为阿嫂，裴行俭却是摇了摇头，“她此举”此举太过鲁莽，虽然或许能令苏南瑾丢些颜面，却并无必要，也到底冒险了些

    麴崇裕满脸飞扬，得意洋洋的瞅了裴行俭一眼，笑着转了话头，“苏公子有心相邀，你又何必推辞能打探些消息不说，这牢笼出得一个是一个”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既然他不曾拦着咱们去拿午膳，可见外头的局势正是相持不下，他不敢贸然行事，只能打着分而治之、徐徐图之的主意。如今这情势下，让咱们的人能在府中略加走动，才是最要紧的。至于消息，还用打听么定然是获知你们父子谋反，大约不是拿到了龟兹叛党，便是吐蕃细作，因此要带你们到军中对质，再来个意欲叛逃，当场诛杀，我这长史不是失职不察，便是知情不报，多半是畏罪自尽。这消息很动听么，要巴巴的去打听一番”

    麴崇裕心情甚好，哈哈大笑，几口吃下了两个胡饼一碗汤，把竹箸一放，招手将自己长随叫进屋里，走到一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众人都已用过膳，这名长随带着两个人送碗碟空桶回灶房，没走多远，便与跟来的几个亲兵吵嚷起来，还砸碎了两个碗碟。待回来时，几个人都冷着脸。长随甩手进了屋，进门走上几步，脸色已是一片肃然。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团，双手奉给麴崇裕，“院门口的花木之下，果然有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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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飞箭传信 持食论理

﻿    裴行俭惊讶的转头看着那张纸团，凝神想了片刻，恍然笑了起来，“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麴崇裕面带不屑的挑了挑眉，“张氏当年敢买通我身边之人打探我的举动，我虽是懒得与一个女子太过计较，总不能听任她继续捣鬼今日来的那位婢女便是飘飘的手笔，倒是个极机灵的，不曾想还能派上这等用场。"blank">

    裴行俭点头一笑，“果然是妙用无穷”

    麴崇裕叹了口气，“不及阿嫂左右开弓也”上一回，若不是这个娜娜，他如何能得知张敏娘竟然是要说出那般恶毒的一番言语也不知她得知云伊压根没听懂时会如何做想，不过细论起来，他还是更愿意欣赏欣赏她此时的模样。

    转身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麴崇裕这才展开了手中这张看着再寻常不过的白麻纸，纸上只胡乱涂了两笔账目，不过在火上烤了两遍之后，空白处却慢慢显示出几行字迹和一张简单的地图。麴崇裕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半晌才慢慢放下纸片，转头看着裴行俭，声音微涩，“苏海政或许已杀了兴昔亡可汗。”

    裴行俭脸上一僵，抢上一步，仔细了看了几眼，认得正是琉璃的笔迹，先是解释了两句如何探知此事，又简述了府外的情形，那张地图则标着如今西州城的兵力部署和位置。他的目光忍不住在第一行字迹上看了又看，脸色越来越沉峻。

    麴崇裕低声骂道，“这丧心病狂的老匹夫如此一来，便是明日我家部曲攻入西州城，他们也断然不会善罢甘休，至少要撑到战局平定可父亲的身子，如何拖得起”

    裴行俭却是转头看着烛火，声音里满是沉痛，“是我太拿大了，苏海政此时定然是在追杀五咄陆部，乘机大肆劫掠，此战无论胜负如何，西疆乱局已定”

    麴崇裕冷哼一声，“苏海政能狂悖到如此地步，谁能料得到说到底，还是那位圣上太过糊涂，文官倾轧夺权，可以杀头流族，武官兵败屠城，不过几年便是免死起复，这才养出了如此狂妄狠毒的混账将军若是当日便灭了王文度满门，捉拿这些屠城的败类，又怎会有此刻之祸”

    裴行俭沉默良久才开口，“如今说什么都已是无用，咱们还是想想该如何破局要紧。”

    麴崇裕低头看着那张简单的地图，眉头紧皱，“咱们以前的布置只怕都起不了太大作用，他们既然做到这一步，定会死守府衙和城门，堵住西州将消息传往朝廷的通道。他们有上千人马，要破局谈何容易家父如今都是靠药在撑着，三五天也罢了，若是有个十日八日不得好好歇息调养，只怕他会撑不住”

    裴行俭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片刻之后重新睁开时，目光已恢复了清明冷静，拿过地图看了几眼，突然指了指府外的那一片，“算来苏海政的亲兵如今不足五百，他身在战场，不可能悉数派来西州，这府外和城门两处应是伊州或庭州的边军，他们也不过是屯田西疆的寻常府兵，多半并不知此次到西州所为何来，所谓分而化之”

    麴崇裕眼睛顿时一亮，“我知道该如何做了”他瞅了瞅裴行俭，笑容微嘲，“只是你难道不怕损了大唐的名声”

    裴行俭神色平静，“你说得对，有些事情已是大错，瞒之护之，则是错上加错。大唐之为大唐，在于厚德载物，海纳百川，乃在于有容乃大，错而能改，若是必得包庇苏海政这种人物，令忠良之士蒙不白之冤，方能保全大唐的名声，这种名声，不要也罢”

    麴崇裕惊讶的挑起了眉头，随即便笑了起来，“有你裴守约在，大唐在西疆的名声大约坏不了。”

    裴行俭自嘲的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又道，“只是还有几桩事情，只怕也要立刻安排，一则要守住来西州的各条道路，该散布的消息要散布，该拦住该拿住的人也要拦住拿住，二则还有那些西州高门，如今各家都有子弟被扣在都督府”他突然哂然一笑，“是我多虑了，此事再过两日便不足虑只是如今咱们的消息，又该如何传出去”

    麴崇裕敲了敲地图，扬眉笑了起来，“这有何难”

    两刻多钟之后，眼见日头已有西斜之势，门外在庭院里站了一两个时辰的苏氏亲兵未免觉得西风愈冷，心里正自嘀咕，便见门帘一挑，麴崇裕大步走了出来，顺着鼻梁看了下面一眼，冷冷的道，“你们谁是主事去找你们那位卢主簿过来，告诉他，这府衙的饭食太过难吃，今日的晚膳，我要吃普照寺的斋菜，让他去定上一席送进来”

    亲兵们先是有些愕然，随即便是又好气又好笑，领头的队正哈哈一笑，“世子，抱歉得很，卢主簿公务缠身，无暇来理会这些细事，公子若嫌府衙的饭食难吃，不妨停上两顿，想来再吃之时便会香甜许多”

    麴崇裕淡淡的看着他，目光中满是轻蔑，“你不打算去传话”

    队正一言不发的抱手看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麴崇裕的几位随从顿时大怒，戟指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世子让你传句话你也敢拿大”

    麴崇裕厌烦的摆了摆手，“跟这种人计较甚么，难不成他不传话，我便吃不上这顿斋菜了”说完转身进了屋，过得片刻再出现在门口时，手中赫然拿着一把强弓。

    苏氏亲兵们顿时都唬了一跳，纷纷拔刀出鞘，却见麴崇裕慢条斯理拿出一张白麻纸，上面写着几个水墨淋漓的大字，“库狄夫人，请送一席普照寺斋菜到都督府”，将纸穿在了一支带着骨哨的无锋长箭上，张弓搭箭，望空而射，那支箭带着尖利的鸣声消失在都督府的高墙之外。

    苏氏亲兵们一时面面相觑，那位队正忍不住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麴崇裕却看都懒得再看他，把弓往随从手里一丢，一掸衣袖，“想来不到日落，便自会有人送斋菜来”

    那支响箭穿过长街，落在了街对面的坊中一处屋顶上，原本守在高墙上的西州人自是飞奔着取了过来，又交到了长史夫人打发过来守着大门的几个奴仆手中。而一个时辰之后，当普照寺的沙弥捧着几个食盒出现在都督府的门口，一个惊人的消息已然在府外的西州府兵之中不胫而走。

    正是晚膳时分，西州的各家各户都做了最好的饭食，一个个食盒流水般送到了府兵们手中，随着热腾腾的饭食香气四下飘逸，那个消息也散了出去。

    长街的另一面，饮着冷水嚼着干粮的伊州边兵们，闻到那家常饭食鱼肉的浓香，看着这些西州府兵像英雄般被家乡父老嘘寒问暖，嘴里的干胡饼顿时更是难以下咽。

    不多时，周校尉便被召进了府门，伊州边军的几位军官也凑到了一起，一位队正便低声叹道，“校尉定是进去用膳了，那府里的人大约是有热水热汤可吃的，咱们这干粮却不知要吃到什么时辰”

    另一名旅正便冷哼了一声，“咱们拿什么与他们比他们都是大都护的亲兵心腹，咱们也不过是些苦力，还不如那些跟着大都护上沙场的，还能搏个军功封赏，咱们这一趟，最多便是吃些冷风那些西州人看咱们的眼神，倒像是咱们是贼”

    几个人正感慨间，却听不远处有人道，“几位请了”

    几位军官忙转头去看，却见西州府兵的那位团正笑嘻嘻的走了过来，手中并无刀剑，倒是拎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几个人不由相顾愕然。

    西州团正走到几人跟前，把食盒一放，笑着抱了抱手，“几位可曾用过晚饭说起来咱们都是大唐的兵卒，不过是各自听上峰之命行事，上峰们如今似乎并不喊打喊杀了，咱们又何必再刀枪想向适才算是郭某冒犯了，咱们这边如今多了几盒饭食，这一盒倒还干净，各位若不嫌弃，就当兄弟赔罪如何”

    几个伊州军官相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听他说得入情入理，心里虽是有些痒痒，却到底不好意思去拿，年纪最大的那位旅正便抱手笑道，“郭兄的好意我等心领了，只是今日我等都已用过了饭食，倒是不好再叨扰”

    郭团正笑道，“这里面不是米面，都是些上好的肉汤，各位明日将食盒还我便是。”又打量了他们一眼，“我猜各位定然不是苏大都护的亲兵，不知是来自伊州还是庭州”

    那位旅正淡然一笑，“郭兄好眼光，我等都是伊州边军。”

    郭团正“嘿嘿”的笑了两声，“我哪有什么眼光，只是苏大都护的亲兵一多半都已被当做马贼割了头颅，如今身边最多有四百多人，各位带的兵马如此之多，怎能是大都护的亲兵几位也是从军营而来，难不成没注意过大都护中军大帐四周的帐篷少得出奇么”

    几名伊州军官顿时呆住了，这话太过匪夷所思，可偏偏回想起来，此次中军大帐周围的营帐的确是少得有些不对劲

    郭团正瞅了他们一眼，笑道，“怎么，你们难道不曾听说前些日子，裴长史、麴世子与兴昔亡可汗的部将联手剿灭了一支千余人的马贼，咱们这些人在西疆多少年了，何曾听说过有敢公然抢劫军粮的千人马贼大军，那还得了恰恰又是这时辰，大都护的亲兵们却莫名其妙的不见了，这还看不出来再说了，如今大都护要拿的反贼是谁正是兴昔亡可汗和麴都督他们几个兴昔亡可汗那样一条汉子，不过是无意中剿灭了一帮马贼，就落得如此下场，真真是唉，其实谁会看不出来，他若真有反意，怎会在自己的地头上被人杀了”

    几个伊州军官更是愕然，这兴昔亡可汗谋反被诛的事，他们来之前便被反复警告过，严禁在西州吐露一个字，眼前此人怎会知道但事情让他这一说，还真是有几分道理那位兴昔亡可汗，好端端会谋反已是有些古怪，说要谋反还能毫无戒备的被被人连锅端了更是不合情理，还有那凭空出来的千人马贼和凭空消失的几百亲兵以前自己怎么就没想过呢

    一位旅正强压了压心头的惶然，沉下了脸色，“郭兄说笑了，这些荒谬之语，还是少谈些为好”

    郭团正诧异的看了他们一眼，“荒谬么你便不信我，也该信一信周校尉与卢主簿，今日长史夫人与他们理论，不是一谈到马贼和兴昔亡可汗，这两位便立刻赔笑服了软，这总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难不成还是郭某编得出来的”

    他看着几个人，目光中已有些同情，“唉，其实你们有所不知，那马贼并未全被剿灭，长史还留了几个活口，算算这日子，只怕已是到了长安苏大都护千算万算，便是要瞒了此事，可这世上，哪有纸里能包住火的待到圣意到时，他又添了这些大罪，还不知会如何，所谓报应到头，横竖怎么处置他也是不冤的。此事连周校尉和卢主簿只怕都看出来了，因此不但不敢再与长史夫人理论，连府里的人，都能吃上西州最好的斋饭做这种人的帮凶难不成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谁又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眼见都督府的大门内，那位周校尉已快步往外走了出来，郭团正脸上笑容越发热忱，拎起食盒便往旅正手中一塞，“你们在这风地里不知还要守多久，他们都有热汤水吃，你们何必自苦吃上一口难不成还能算是违了军令明日记得把碗碟食盒还我便是”说完笑嘻嘻的转身便走。

    旅正“啊”了一声，便听身后有人厉声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几个人回过头来，这才看见了周校尉，心头顿时都是一惊，还未来得及解释，郭团正已笑嘻嘻的回过头来，“下官见过校尉，适才是我与诸位同袍闲聊了几句，议论了一番上回那被兴昔亡可汗和长史、世子他们剿灭的那千人马贼，听闻那马贼甚是严整，只怕比大都护身边的亲兵也不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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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各展手段 自伤臂膀

﻿    马贼、亲兵周校尉脸色顿时大变，下意识伸手按上刀柄，怒喝了一声，“你胡言乱语什么”

    郭团正笑道，“校尉教训得是，郭某不过是胡言乱语，校尉又何必如临大敌”说完抱了抱手，哈哈大笑着走回了西州府兵之中。西州府兵们也七嘴八舌的哄笑起来：“真真不打自招”“要杀人灭口么晚啦”“真真是蠢物，还以为能瞒得住谁”

    周校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明明白白的难堪和隐隐约约的恐惧，把心头的那团怒火拱得越发难以遏制，突然看见那几个伊州边军的军官都转头看了过来，目光狐疑，表情古怪，似乎也在嘲笑自己，一腔怒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厉声道：“你们这几个枉自为将，竟然与负隅顽抗的叛军乱党私相授受，听任其扰乱军心，每人去领十记军棍”

    此言一出，伊州边军顿时一阵大哗，西州人的笑声愈发响亮，有几个孩子拍着手齐声叫了起来，“苏家鬼，苏家鬼，大好头颅去做贼。六百骑，六百骑，埋尸荒野无人忆。”

    清脆的童谣声随着西州各坊袅袅升起的炊烟一道在西州城的上空飘荡，很快就传遍了各个角落。

    这一夜，西州府兵们靠着长街的西墙扎起了毡帐，安排人手轮流值守，各坊的宵禁也悄然解除，直到午夜，各家出门给府兵们送宵夜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伊州边军在一番商议之后也沿着东墙根扎下了帐篷，一道简易的栅栏沿着长街中线树了起来。栅栏两边值守的兵卒相距不过几步，面容可见，低语可闻。

    西州的冬夜分外漫长，相比栅栏对面的笑语不绝、人流不断，伊州兵士难免愈发觉得寒冷无聊，只觉得自己身边的火把的光亮都比那边黯淡许多。

    远离军官视线的长街尽头，一个西州府兵靠着栅栏笑嘻嘻看向对面的兵卒，“冷得紧吧真真是晦气，今日还是祭灶呢，咱们却要吃上一夜的冷风。其实说来咱们不过是小卒，上头的贵人相争，与我等何干某这里还有两碗毕罗你可要尝上一尝”他的目光里有着货真价实的同情上峰们说了，这些伊州人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只怕到死都是糊涂鬼，若能让他们放下屠刀，便是功德一桩。

    伊州兵士沉默的看了过来，神色又是惊奇又是狐疑，西州人笑着把食盒放在了地上，略开了半边盖子，好让那热腾腾的香味飘散得更快一些，这才转身离去。一刻钟后转回时，只见食盒依然放在老地方，里面却只剩下了几个空碗。

    接下来的闲聊便分外的顺理成章，“这位老兄，敢问一句，那大都护的亲兵果真是突然少了一多半”

    漫长的冬夜里，相似的问答渐渐在长街的各处悄然响起。满心好奇的伊州兵与满腹同情的西州人，在互通有无的大计上渐渐达成一致，待到东方破晓，伊州边军里夜里轮值过的兵士，至少有一小半腹中都已填了些热乎乎的西州美食和火辣辣的惊人消息。而伊州军官们看着那都督府的高墙，想着墙内那些有床屋可住、有汤饼可食的大都护府亲兵，和那几个未吃上一口热饭便挨了军棍的上峰，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随着晨光到来，还有另一个令他们心中发凉的消息：西州城下，一夜之间竟出现了许多人马，各个方向还不断有府兵打扮的小队人马向城门赶来不一会儿，便见那位苏公子与卢主簿急冲冲的从府里走了出来，直奔城门而去。不受伊州兵卒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有性子暴躁的，暗暗对着那背影“呸”了一声。

    冬日的朝阳静静的照进了西州城，将高高的城门抹上了一丝暖色，也将城门下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在三处大门的外面，都有府兵装束的健卒与民夫模样的壮丁在箭程外的平地里安营扎寨，人数虽然只有数百，却是一副围困孤城的架势。

    苏南瑾凝神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的沉了下来，回头瞟了卢青岩一眼，卢青岩忙点了点头，带着几名亲兵转身便走，穿过长街，径直来到洛阳坊的张府门前，上前拍响了门环。

    张府的院落房屋对于卢青岩来说自不陌生，只是当他走进堂屋，看到主位的张怀寂时，还是愣了愣。不过一个多月不见，眼前的张怀寂竟是瘦得几乎脱了形，神色里更有一种令人极为陌生的淡漠，他嘴边的一句“张贤弟”，出口时便不由自主的换成了“张参军”，停了停的笑道，“听闻参军贵体欠安，不知如今可是大好了”

    张怀寂神色平淡的还了一礼，“多谢卢主簿挂怀，这身子大约撑得一日是一日罢，主簿请坐下说话。”

    卢青岩心里微凉，看着他的脸色踌躇片刻，索性丢开了那篇拐弯抹角的腹稿，“不瞒参军，卢某此来，一是为了致歉。山谷之事，让参军受惊，此事绝非公子所愿见，真真是对不起了。”

    “二则么，也是为了致谢。当日若不是参军挺身而出，手下留情，大都护的那些亲兵只怕难以保全一个，那些兵卒的确不才，公子临行前千叮万嘱让他们护好参军，他们却擅自行事，才招致当日之恶果。只是大都护到底栽培他们多年，视他们犹如子弟，此番我等来西州之前，大都护便特意嘱咐过，要卢某替大都护向参军道一声谢，多谢参军当日援手。”说着站起来郑重的行了一礼。

    张怀寂忙站了起来，侧身避开，低头还了一礼，“下官不敢当”可抬起头时，那脸色却分明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卢青岩心里暗叹一声，想了想正色道，“不知张参军可已得知，兴昔亡可汗密谋逆反，已被大都护正法其叛党余孽，正被大都护和继往绝可汗的大军联手平荡，指日便会悉数伏法”

    张怀寂略有些惊讶的挑起了眉头，眼神中却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之色，皱着眉头沉默半响，沉沉的叹了口气。

    那位库狄氏果然是好快的手脚卢青岩的神色不由更是郑重了几分，“参军大约有所不知，山谷那一战，其实并非马贼前来劫粮”

    张怀寂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真正的意外。

    卢青岩沉声说了下去，“大都护此前曾派出六百亲兵追缴马贼，当日恰恰追至山谷，马贼们无路可逃，才妄图据粮车营寨为己用，幸得众部曲死战不退，才未教他们得逞。大都护的亲兵乘机在后面掩杀，谁知久战未决之即，兴昔亡可汗的骑兵赶到，眼见有机可乘，贪功心切，竟是不分青红皂白逢人便砍，这才有了所谓一战剿灭马贼上千的功绩”

    “麴世子对此心知肚明，这才下令不留俘虏，为的便是瞒天过海，裴长史虽有察觉，却是知情不报，参军一直在内营处置事务，更是彻底被蒙在了鼓里。那一战，竟是酿成大唐少有的惨剧。如今兴昔亡可汗那边，已有人认罪招供，参军若能出面告首，则不但能洗刷同谋的嫌疑，反而是立下了揭发叛党的大功，大都护定会上表为参军请彰”

    张怀寂愕然看着卢青岩，卢青岩也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参军，如今的西州城里虽是僵持不下，谣言四散，但大都护麾下的上万人马，一旦荡平兴昔亡余部，便会挥师西下，届时西州弹丸小城，焉能继续负隅顽抗麴氏父子犯下如此大恶，固然难逃法网，胁从之人也会被一一清算，更莫说大战来临之即，泥沙皆下，玉石俱焚，这城中的老弱妇孺，若是家主不善自保，则难免有刀兵之祸，参军是聪明人，何去何从，当有决断。”

    眼见张怀寂脸色发白，低头不语，卢青松笑得越发从容。这番说法是他昨日听得外面的回报后，思来想去后谋划出的主意，虽然当日亲历那一战的人太多，一旦认真追查，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天衣无缝，但如今这情势下，也唯有行此险棋，只要将麴氏父子定罪，令裴行俭束手，此事就算破绽百出，长安又如何能得知张怀寂家人族人都在西州城中，想来也不敢拿全家全族的性命来冒险

    良久之后，张怀寂慢慢抬起头来，脸色越发苍白，“多谢主簿将实情相告，却不知下官有何事可为大都护效劳”

    卢青岩心里一口气顿时松了下来，满面都是笑容，“此事甚是容易，参军只要写下当日经过，签字画押，交与卢某便是。”只要这份东西到手，此事便算成了一半

    张怀寂怔了片刻，脸上出现了一丝毅然之色，缓缓站了起来，“卢主簿，烦劳随张某去书房一趟。”

    卢青岩忙站了起来，双眼发亮，“参军果然明智，卢某这便替参军铺纸磨墨”

    张怀寂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迈步时脚下似有千斤之重，一步一步都走得甚是艰难，只是走了几步后，却越走越快，眼见便要到书房门口，也不知是踩到袍角还是拌到了案几，竟是一跤摔了出去，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卢青岩唬了一跳，忙上前搀扶，刚刚碰到他的手臂，张怀寂便大声惨叫起来，“臂膀莫动我臂膀”

    门帘一挑，几个奴仆冲了进来，“阿郎，阿郎怎么了”

    张怀寂依然抱着手呻吟不止，几个人小心翼翼的将他扶了起来，有人又飞奔着去寻医师。

    卢青岩看着满脸扭曲扶着自己右臂的张怀寂，先是愕然失色，随即便咬着牙冷笑起来，逼近一步低声道，“张参军，你这是何苦来哉须知此时若能走对这一步，保住的不是一条臂膀，而是全族的性命”

    张怀寂原本闭着眼睛“哎呦”不绝，闻言睁开了双眼，满脸都是苦涩，“卢主簿，你的好意在下原是感激不尽，只是张某胆小无福，这右手只怕要将养些日子了，好在苏大都护如今还要讨平逆党，回军之日尚早，大约过上一两个月，我这手总能好起来，绝不会误了大都护的事。卢主簿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卢青岩看了他半晌，心里咬牙不绝，却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狠，盘算半日终于还是缓下脸色点了点头，“好，只愿参军将养得当，早日康复”说完一甩袖子，转身便走。前院的管事忙追了上去。

    张怀寂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松开了扶着右臂的手，良久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西屋的门帘一挑，小祇氏快步走了出来，“你摔得如何”

    张怀寂苦笑着摇了摇头，“放心，我这摔伤自己的本事，西州绝无敌手。”

    小祇氏满脸都是忧色，“我听这卢主簿的声气像是恼得很他们怎么能编出这样一篇鬼话来，只是若不依着他们，会不会惹来泼天的大祸”

    张怀寂摇了摇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苏氏若真有一分把握，为何不敢将都督他们带出城去还有，敏娘昨日被人那般欺上门去，他却至今都不敢露头可见还是怕了那库狄氏背后的贵人似这位卢主簿所说，若真到了兵临城下的那一刻，我自会写下供状，保全家族，此刻么”他沉默片刻，断然道，“你去寻个不起眼的机灵婢女，将今日听到的这些悄悄告知库狄氏和风娘子”

    小祇氏不由一愣，“这是”

    张怀寂语气肃然，“卢主簿有句话说得对，大军一到，泥沙俱下，玉石俱焚，若是西州变做了第二个怛笃，我张氏家族又能独存到几时”

    半个时辰之后，张府的两位管事娘子照例出门采买，在市坊里转了一大圈，买了些米面香料布帛等物，有让店内伙计送到张府的，也有自家小厮婢女搬送的。谁也没有主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婢女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一刻多钟后，却出现在风飘飘的宅院后门。

    这一日，苏府里的张敏娘的贴身婢女娜娜也出门买了些药膏，给敏娘重新敷了一遍，肿痛果然轻了许多。只是到了午间，大约是一夜不得好睡，张敏娘便头晕呕吐起来。娜娜急得无法，又去都督府去寻了一回苏南瑾。此次她运气更坏，苏南瑾正在气头上，不但没有一句好话，反而劈头盖脸将她痛骂了一顿。待她脸色苍白的回到家中，张敏娘一见她的神情，逆气上涌，险些吐出口血来。

    待到夜色再次来临，都督府的墙外，夜宵的交流再次悄然上演。只是当伊州兵卒说起今日从上峰那里新听到的消息“突厥骑兵为抢军功，把亲兵和马贼一道屠了”，却遭到了西州人毫不留情的嘲笑，“这般的谎言你也信为抢军功，突厥部将要大唐的军功做甚难不成要来西州做都督再说那大都护也傻的，几百个亲兵的头颅一个月前便摆在都护府门口，他竟到出兵后才醒过神来分明是昨日的话传开后，他们知道瞒不住了，新编了这话来哄你们”

    如此交流了三夜下来，都督府门口的六百名伊州兵卒，已是无人不曾吃过西州人的宵夜，连几个挨了军棍的军官们帐中，都有人悄悄的送了两份进去。到了白日里，对着对面挤眉弄眼的西州兵卒，哪里还摆得出凶神恶煞的面孔来

    周校尉带兵多年，自然察觉军中氛围有异，待得第四夜发现这其中的奥秘时，几个被抓了现行的兵卒被拖下去痛责了五十军棍，府内的亲兵也被调出一队夜间巡视，只是到了第五日里，伊州边军虽然不敢靠近栅栏一步，但看着周校尉与苏氏亲兵的眼神，却变得冰冷。

    城门外，从各地赶来的西州壮丁府兵也越来越多，眼见已超过千人，日夜都有人向城上喊话，头两日说的还无非是大好男儿，为何要提苏氏这样倒行逆施、丧心病狂的贼子卖命，待得归家之日，有何面目去见家中父老到了第三、四日之后渐渐变成嬉笑怒骂。西州人原是能歌善舞，刻薄起人来也颇有奇思妙想，守城的伊州士兵无不听得忍俊不禁，卢青岩来听了一回，却是脸色铁青，回到府衙中，到底没敢与苏南瑾多提一个字。

    只是这欢乐的气氛不知怎么的，还是传到了西州城内，西州府兵的大声嘲笑与喧哗，便是在都督府里也清晰可闻，连府内的亲兵们也渐渐心烦意乱起来。

    第五日的夕阳眼见便要沉入高高的土生墙之后，麴崇裕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回到屋里便摘下了墙上的强弓，轻轻擦拭着弓弦，头也不抬的道，“到了明日，大约便能换掉这身袍子了。”

    裴行俭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挽起袖子从案几下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入盛清水的碟子，提笔蘸了蘸，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明日四更”四个字，随着水迹的消失，那纸上又变得空白一片。

    他抬头笑道，“今日你是要喝南山坊的三勒浆，还是要洛阳坊的炒羊尾好在这招也只用这一回了，不然苏南瑾大约会所有的亲兵都调到这边门口来。”

    麴崇裕冷哼一声，“求之不得我只担心父亲的那些随从”

    话音未落，门帘一挑，麴崇裕的长随两步冲了进来，脸色都变了，“世子，都督撑不住病倒了，如今已被移到了后面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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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不测风云 烽烟四起

﻿    麴崇裕脸色大变，“腾”的站了起来，跳起来便要往外走，却被长随一把抱住腿，“世子您不能过去适才守着正厅的人便是不敢耽误都督的病情，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都督移进小院，连原本在屋里伺候都督那几位随从都被他们乘机逼了出来，如今小院里外都是他们的人”

    裴行俭原本已在磨墨，忙丢开墨条，沉声喝道，“玉郎，如今不是莽撞行事之时，你若自投罗网，才真是害了都督”

    麴崇裕怒道，“什么自投罗网我这便带着大伙儿杀过去，横竖不过是拼一场，咱们至少也有五成胜算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看着父亲”

    裴行俭皱眉道，“若是都督还在正厅，屋里屋外都有咱们的人，现在攻出去，的确有五成胜算，但如今只怕三成也没有，只要他们把小院门一堵，再把都督架出来，你又能如何是束手就擒，还是鱼死网破只怕不但救不成都督，反而把你们都搭进去越是这般情形，你越该冷静些”

    麴崇裕眼睛都有些发红了，“冷静你这种人知道什么”

    裴行俭的脸色顿时微变。」

    麴崇裕话一出口，才醒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裴行俭并不是寻常人家子弟，他连自己父亲的面都不曾见过

    麴崇裕的声音不由低了下来，“外人都道我不是父亲的亲生骨肉，十几岁上才过继过父亲，不过是面上情。又有几个人知道，若是没有父亲，我十岁那年便死在了自己亲生父母眼前，是父亲拼死保住了我，如今在这世上，父亲便是崇裕最亲近的人，这一次，父亲又是受了我的连累，他身子本来便不好，只是靠药撑着，如今他这样我便是拿自己这条命去换他的又如何”

    裴行俭叹了口气，“若是能换，你此刻去换，我也不会阻拦，可如今真能换命你要知道，你无事，都督便无事，若你也落入苏南瑾的掌握，西州便是有千军万马，也未必救得了都督”

    麴崇裕身子微僵，咬牙道，“那依你之见，如今当如何行事”

    裴行俭沉默了片刻，声音越发冷静，“唯今之计，只能先静观其变，重新打算。只怕苏南瑾立刻便会来找你，你若是让他瞧出你心急如焚，咱们便是一败涂地须知如今万事未定，他们也绝不愿都督在此般情形下出了意外，你越是表现凉薄，他们倒越是不敢怠慢都督半分”

    他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随即便是苏南瑾中气十足的声音，“麴世子，令尊身子有些不大好了，世子可想去见上一面”

    麴崇裕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冰霜般的神色慢慢松了一些，看着裴行俭微微点了点头，挑帘走了出去，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散漫，“多谢苏公子相告，适才崇裕倒是已听闻此事了，有公子照料家父，崇裕自是放心得很，便请公子多多费心了。说来若是家父有个三长两短，还要烦劳公子报与朝廷一声，教朝廷瞧一瞧大都护是如何无缘无故扣押三品大员，又慢待至死的。”

    裴行俭也走了出去，只见苏南瑾脸上的表情便如不提防吃下了一个烂枣，又是惊愕又是愤怒，好一会儿才满脸厌恶的眯起了眼睛，“麴世子果然是铁石心肠”

    麴崇裕冷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苏南瑾目光转到了裴行俭身上，“裴长史如何说”

    裴行俭一脸遗憾的叹了口气，“都督这是旧疾复发了吧唉，这些天里，都督日日夜夜被苏公子的人看守逼迫，吃不安睡不稳，便是我等也有些吃不消了，何况他原是病弱之人如今，也只能请子玉辛苦一二，在延医抓药之外，还要多给都督宽宽心，若是再不放心，不妨把都督夫人也请到府中来，有些事务还是夫人打理起来比较妥当，我么，便不过去打扰了。”

    苏南瑾站在台阶下面，胸口被怒火涨得几乎爆开，原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只要麴崇裕进了那院子，便莫想再全身而退虽说如今的情势不可能让他们立刻人头落地，不过一旦将他们父子彻底握在手中，却也再无后顾之忧至不济，也可以拿着医药之事，逼着麴崇裕让步，不曾想他竟是如此心肠冷酷，连重病的老父都可以甩手不顾他忍不住戟指骂了一声，“你们这两个”

    站在苏南瑾身后的卢青岩忙拉了拉他，低声道，“公子，卢某曾听闻，麴世子似乎并非麴都督的亲生骨肉，是过继给都督的只是此事他究竟如何作想，如今也还难说得紧，或是料定我等不敢让麴智湛就此不治，才故意作态，拿话来堵咱们，公子莫中了他的计”

    苏南瑾狠狠的“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走出几步才低声怒道，“那如今该如何处置那老匹夫”

    卢青岩沉吟片刻，叹道，“眼下咱们的确不能不管，他此刻病倒原是一桩好事，但若真是不治，于咱们便有害无益，反而能让麴世子再无后顾之忧，西州人也更会同仇敌忾。咱们的军医不是说了么看情形这麴都督虽不见得立时三刻便是丧命，人多半是废了，便是日后也好不到什么地步去，想来是再也做不得怪。既然如此，咱们还是再请几位名医，按方治病，莫闹出什么意外来。至于那位都督夫人，她若肯过来，让她过来便是，横竖咱们手中多了一人，总无害处。如今这西州城的情形一日比一日不稳，还是想法把麴崇裕拿到军前要紧”

    苏南瑾缓缓点头，转身走回几步，冷冷的道，“适才军医给麴都督诊了脉，麴都督虽无性命之忧，却是须得好生调理静养，若是麴世子肯跟苏某去军前一趟，麴都督倒是不妨回家静养。不知世子可肯辛苦一趟”

    麴崇裕怔了一下，还未开口，裴行俭已道，“如今还是给都督看病要紧，这去不去军前，倒是要从长计议。”

    麴崇裕冷冰冰的看了裴行俭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进了屋子。

    苏南瑾气得低声咒骂了一串，到底还是转身咬牙切齿的吩咐道，“去把西州的医师多拿几名到这府里来，给麴都督，治、病”

    眼见好几名西州医师被人推推攮攮的带到了府中，不多时又有兵卒去药铺按方抓药，再过片刻，都督夫人也急冲冲的带着抱了铺盖等物的婢子进了府门，略机灵些的人立时便瞧出了不对。消息立刻又传到了门口已无人把守的裴宅，琉璃和风飘飘、云伊三人正在用晚膳，闻言不由相顾失色。

    云伊第一个急得跳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玉郎最看重都督了都督若是有个好歹”

    琉璃忙按住她，“你先莫急，既然医师也请了，祇夫人也进那府里了，可见他们还是在尽力救治都督，都督的病多半还不甚凶险，至少应无性命之忧。”

    风飘飘眉头紧锁，“都督这一病，咱们所做的，岂不是前功尽弃如今伊州边军的军心已散，按理这两日咱们便可以里应外合攻入都督府，但如今这情形只怕又要从长计议了”

    琉璃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才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无论如何，裴行俭大约是不会有事的，但麴氏父子会怎样她真是一点把握也无。想了想只能道，“如今西州的那些高门该知道的消息都已知晓，下一步该如何走，或许还要等他们传出消息来”

    云伊低声嘟囔道，“我倒想送套干净衣裳进那府里，这都五六日了，玉郎的性子定然忍不得”

    琉璃心里一动，上下看了云伊几眼，点头笑了起来，“此事倒是不妨去试上一试，横竖他们如今多半是不敢把你怎样的”若是能成，那府里的消息大约便能传出来吧

    云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兴头头的和琉璃一道进了里屋，找了两套崭新的细白叠中衣出来，琉璃又嘱咐了她一番，话还未说完，风飘飘拿着一封信笺快步走了进来，“大娘，这是城下刚用响箭射上来的消息，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琉璃忙起身接过信笺，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也怔在了那里：城外府兵拿到了两名骑兵，其中一名是六日前被派出庭州送信的苏氏亲兵，两人都满身狼狈，有一个还颇受了些伤，只道是庭州有突厥骑兵来袭，至少有数千之众，一路逢唐兵便杀，他们是来告急求救的

    大队突厥骑兵进犯庭州，逢唐兵便杀如此说来，莫非是兴昔亡可汗的部将已开始血腥报复了琉璃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沉吟了半晌才道，“让他们放行，此事不能拖延隐瞒”

    风飘飘忙道，“我有些担心，那些人会借此事做文章”

    琉璃叹了口气，“可若把此等大事隐瞒下来，我们又能做什么若是处置不当，或许便会葬送千万条性命，飘飘，让城下的人派人带着那伤兵进城，务必把消息同时告知长史和世子，也只有他们，才知该如何处置此事”

    半个时辰之后，天色已彻底的黑了下来，一支火把引着三个人径直穿过长街进了都督府，当中被架着的那一位满身都是灰尘，脸上还有血污，一见苏南瑾便挣扎着跪了下来。

    苏南瑾早已从城门处得知了消息，皱眉道，“到底出了何事”

    原本架着他的人突然抬头朗声道，“是突厥人包围了庭州，至少有几千骑”他的嗓门洪亮，声音满院皆闻，苏南瑾一时怔在那里，倒是他身后的卢青岩皱了皱眉，回头看了都督府的侧厅一眼，只见那门帘果然立时被挑起，麴崇裕和裴行俭都走了出来。

    那名伤兵也道，“启禀公子，庭州城里只有五百府兵，来刺史得知军情，便立刻派了这位随从和小的一同回西州告急，出城时险些被突厥人堵住，回来的路上小的们经过两处烽燧，发现守兵都被突厥人杀了个精光”

    庭院里所有的人顿时都变了脸色，苏南瑾心头更是一突：这些突厥人下手如此狠辣，显然是要报仇，父亲杀了兴昔亡可汗，若是因此招致庭州失守甚至被屠城，这等大事又如何瞒得住朝廷

    一片安静中，麴崇裕的声音冷冷的响了起来，“苏公子今日曾说过，麴某若肯去军前，便让老父回家静养，如今庭州告急，麴某愿领兵五百，去往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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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兵发庭州 白衣驰阵

﻿    麴崇裕声音并不算太大，只是听在众人的耳朵里，却如打了个响雷一般。苏南瑾回头看着他，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麴崇裕脸上带着冷笑，“怎么，不敢答应苏大都护自顾着杀人立威，却导致西疆烽烟四起，令庭州陷入危境，如今麴某愿带五百勇士驰援庭州，不比去军前有益若是能成，麴氏身上的嫌疑自解，若是不成，不也正如了大都护的心意”

    苏南瑾回头看了卢青岩一眼，卢青岩也是一脸惊愕，想了想才道，“世子果然仁勇，只是既然敌军已侵庭州，西州各城的府兵便不能再离城一步，这五百”

    麴崇裕断然道，“这是自然，调动守城的府兵出境，需有军符，此时如何还来得及，何况麴某也不敢拿西州各城池的安危来行险，今晚明晨，麴某就地招募五百勇士便是”

    卢青岩笑着摇头，“五百民夫，如何能解庭州之围世子未免太异想天开葬送了民夫的性命事小，若是耽误了军情，谁来承担”

    麴崇裕眯着眼睛一字字的道，“自是麴某若是此去不能解庭州之围，麴某愿受军法处置但有一条，麴某今日不计性命，以身报国，你们日后若再敢往麴氏身上泼脏水，让家父蒙受不白之冤，我自有法子，让你苏氏父子和在长安满门老小给我填命”

    他的声音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苏南瑾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乍了起来，忍不住退后一步，怒喝了一声，“你胡言乱语什么”

    麴崇裕突然展眉笑了起来，“是不是胡言乱语，我劝你还是不要去试的好。”他的笑容轻松写意，却比刚才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更让人心底发凉。

    苏南瑾一时作声不得，卢青岩想了片刻，还是笑着抱了抱手，“世子既然有此雄心，卢某愿带这一千边军，为世子压阵助威。”

    麴崇裕“哈”的一声笑了起来，“你们若有此胆，麴某自然求之不得。”

    苏南瑾脸色微变，将卢青岩拉到了一边，低声道，“主簿，你莫忘了，那兴昔亡可汗的部将，与他们正有勾结万一让他们联手起来”

    卢青岩叹了口气，“公子放心，与他们有勾结者，是兴昔亡本部派出押粮之将，而此时能进军庭州突厥骑兵，来得如此之快，想来不是来自处月部便是处木昆部，与本部相隔甚远，料来无妨。何况他们既是逢唐兵便杀，如此狠辣决绝，看那模样，不似能与麴氏有瓜葛。公子请想，如今西州的僵局已是无解，庭州若是落入突厥之手，则事态更是不可收拾大都护再有平叛之功，也会被此事拖累。”

    “咱们如今绝无坐视庭州失守之理，麴崇裕自愿带兵去庭州，虽不如咱们拿他去军中把稳，到底也比困守西州下去要强，他的父亲和亲眷都在西州，族人则在长安，谅他也不敢投了突厥去，若能解了庭州之危局，咱们又何乐而不为只有一条，他这一去，咱们若不去看着他，万一他声称战败，逃至沙州等地，向圣上上表乞免，咱们能把他如何万一他贿赂突厥，解围而返，咱们又该怎么办如今，咱们以一千之众，押送他这五百人，他若不能解围，乃是自陷死地，若能解围，这五百民夫能剩几个那时如何处置他，还不是由着咱们”

    苏南瑾咬牙点了点头，“也罢，咱们便去这一回，不过要多带些良马才是”

    卢青岩心里暗暗摇头，口中却只能道，“公子所虑甚是，若是麴崇裕只是逞一时之勇，咱们绝不能受了他的连累。再者，今日从麴都督厅中搜到的传符、印章等物，公子明日也要着人送往军中，不能让麴氏乘机上表朝廷。”

    两人计议已定，回身走到庭中，苏南瑾大声道，“好，麴世子既然肯当众立下军令状，苏某愿助世子一臂之力，咱们明日便带上人马，发兵庭州”

    一直沉默不语的裴行俭突然道，“慢着”

    众人都是一怔，却见他脸上一副笑微微的表情，“如此盛举，裴某焉能置身事外，裴某有一计，或许能让诸位兵不血刃，解围庭州。”

    “只是此计需要一日的时间，请子玉给行俭留上两百人马，明日世子先行，后日除夕，裴某也会随军前往庭州。”

    龙朔二年的最后一日，竟是一个腊月里难得一见的大好晴日。一轮旭日刚刚升起，从庭州城头望去，远处的天山山脉在碧蓝的天空下显得分外巍峨挺秀，山腰往上全是晶莹的积雪，看去宛如披着一件高华天成的雪袍，而两个月后，这雪袍便会渐渐化为雪冠，从山上潺潺而下的雪水，也会将山下的平原再次滋养得水草丰美。

    只是此时此刻，站在庭州城头数百人中，除了刺史来济，谁也不会抬头多看这副图画般的美景一眼就在城墙下的不远处，前两日原本已是零零星星的突厥骑兵，突然又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骑兵的队列后面，更是赫然出现了云梯、石车等物，让这些原本心存侥幸的庭州军士，顿时满心都是冰凉。

    五千突厥骑兵，加上这些攻城利器，要拿下这座不过五百老弱守兵的城池，只是迟早之事；而这两日陆续逃入城中的兵卒带来的消息分明是：这些突厥人所到之处，根本不留唐军活口

    人群之中一阵骚动，低声的咒骂和叹息迅速传遍了城头。

    庭州刺史来济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看向突厥骑兵后方出现的石车，这些攻城器具便是突厥人前两日突然消失了大半的缘故吧其实这也不难预见，突厥此次既然是大举兴兵复仇，又怎么会被庭州的城墙所吓退他搭在城头上的手掌下意识的一收，拳头抵住了坚实的城墙，这些城墙是他带着庭州人亲手修葺的，难不成今日还要亲眼看着它被摧毁

    想着待会儿会出现的局面，来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淡不可见的奇异笑容。跟在他身边的老随从阿寿心里一抖，忙低声道，“阿郎放心，这城修得坚实，定然不会让那些突厥贼子得手”

    来济脸色平静的点了点头，铁盔下露出的雪白头发把一双眼睛衬得分外明亮，“自然如此，我绝不会让那些突厥人得手”

    突然间，城下的突厥骑兵动了起来，队型微分，那排石车被推到了队列的最前面。在吆喝声中，眼见套着石车拉绳的骏马一起向后拉拽，城头上的庭州府兵只愣了片刻，便忙不迭的各自躲到了城墙下面，石车的皮袋高高的弹起，足有西瓜大小的无数黑色石块呼啸着落到了城头内外，却并没有发出意料之中的沉重撞击之声。庭州府兵们略定了定神，回头去看那些石块，有人立时惊叫起来。

    那落在城头的黑乎乎的物什哪里是什么石块，分明是人头，是上百个长发披散、血肉模糊的人头，有些还戴着熟悉的唐式头盔好些人头骨碌碌的滚到了守城兵卒的脚下。一些少年兵卒立时尖叫着跳了起来，被身边的老兵一脚踢在身上，或是一掌打在脸上，才蓦然止住了叫喊。

    不少人呆了片刻，又冲到一边呕吐起来，那些稚气未退的脸上，很快便吐得满面是泪。呕吐物的酸腐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迅速引发了更多的呕吐，一股令人窒息的恶心气味沉沉的笼罩着庭州的城头，连凛冽的北风似乎一时都难以将之吹散。

    上了年纪的老兵们相视无语，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清楚楚的绝望。若有五百精兵，依靠这座几经战火损毁又在两年前修筑一新的庭州城，或许还有些指望，可如今庭州青壮兵卒已尽发大营，就靠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年郎和老弱兵卒，只怕连一日一夜都未必能守住而庭州城里原本便只有几百户人家，还多是军户，如今只剩些妇孺，又能抵得什么用

    来济的目光也在落在了那些人头之上，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却是异常沉稳，“来人，把这些人头收拢，来日好生安葬”

    他的声音在一片慌乱的城头上传出老远，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威严，来济身边的几位随从和州官都大声了应了句“是”，阿寿第一个弯腰拣起一个人头，放到了角楼边的宽敞处。不少府兵也下意识的应和了一声，开始低头收拣，更多的人却依然不敢低头多看，有人更只是漠然的看了来济一眼，又扭头看着家的方向，嘴里无声的嘟囔了几句。

    城墙下的突厥骑兵中慢腾腾的跑出了一匹战马，径直到了城墙下一百多步的地方，扬声喝道，“城上的唐人，你们看好了方才送给你们的，便是庭州城方圆五十里内的唐军，你们若不想落得同样下场，便赶紧开城逃命去吧”

    城头上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道，“怎么办，这城横竖是守不住的”

    有队正厉声喝道，“莫听突厥人的鬼话，什么开城逃命，若是开了城门，莫说这满城妇孺皆不得活命，咱们这些人，也不过是更方便他们下手咱们是大唐的雄兵，焉能像野狗一般在荒野里被这些突厥人围堵射杀不如据城死战，便是一死，也总要让这些突厥贼子先填些人命再说”

    这位队声如洪钟，城头城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下面的突厥人哈哈大笑起来，“好，那便成全你们，破城之日，管教你们都给咱们的可汗和叶护们偿命”

    他带马正要回去，却听城头上响起了一声，“且慢”

    只见庭州城墙的垛口处露出了一个穿着盔甲的高大人影，声音缓慢而洪亮，“来人听着，某乃庭州刺史来济，有几句话想请教贵军此次领军之人他若真是英雄，便请他来军前一晤。”

    突厥骑兵嗤笑一笑，拨马便走，不多时，便见突厥阵中人马一分，三匹骏马奔驰而出，在城外一箭之地勒住马缰，当中一人个子并不算高，却异常粗壮，穿着一身黑色铁甲，他左首之人仰头喝道，“我家将军在此，厮那刺史，有何话要问，快说”他的汉语说得并不如先前喊话之人纯熟，带着古怪的口音，越发显得刺耳。

    来济沉声道，“来者可是匍延都督府的将军我庭州与处木昆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将军却兴兵来犯，不知是何道理”

    城头上的庭州士兵顿时都是一愣，那位从西州过来的信使不是早已说了么，兴昔亡可汗谋反，连同五咄陆部的酋长，都被大都护斩于辕门，处木昆部正是兴昔亡可汗所领的突厥五咄陆部之一，千里奔袭，自然是来复仇的，刺史为何还会有此一问

    城下的突厥将领却显然被勾起了怒气，声音里带着铁石摩擦般的破音，“你们唐人卑鄙无耻，我们可汗和将军们好心帮你们平叛，你们的那个大都护却把他们都骗到唐营杀了这样的血海深仇，自然要着落在你们身上，不将你们这些唐人杀光杀尽，怎么能平息我家可汗和将军们的怨气”

    来济略一沉吟，便扬声答道，“原来如此多谢将军告知，此事我并不知情，庭州的军民也没有一个知情。请问将军，大都护杀人，与这两千里之外满城妇孺又有何干如今你们已是杀了那么多唐人，还要如何才肯放过这满城的百姓将军诚然是英雄，是汉子，一心为主复仇，我来济也不是无胆匹夫，将军但有所命，来某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一直沉默的粗壮身影突然扬起头，声音冰冷又尖锐，“来刺史，我刚才已送了那么多人头给你，你若肯把自己的人头抛下城来当做回礼，我阿史那都支便依你所言，便算攻下庭州，也不伤妇孺性命”

    他眯起眼睛看着城上的身影，“不知你来刺史能否办到”

    来济沉默了片刻，眼角这几年蓦然生出的皱纹慢慢变得舒展，突然大笑起来，“好，多谢将军成全，将军请回，我来济稍后便会自行将人头送到”

    城头上顿时一片哗然，几位府官与随从忙道，“刺史不可如此”“刺史，刺史您莫中了贼子的激将之计，庭州若无刺史，如何守得下去”

    来济转身看着他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慰笑容，“诸公此言差矣，是贼子中了来某的激将之计来某生而不祥于家，长而无用于国，幸得先帝赏识，陛下青眼，得以身居相位，然则未报陛下之大恩，先絓刑罔，虽然蒙赦未死，却不过是苟延残喘如今庭州有难，来某正当以身塞责，上可报恩于陛下，下可无愧于子民，难不成要我独活于世，至死都不过是个逆子罪臣”

    众人一时都怔住了，他们自然都知晓，自己的这位上峰出身名将世家，不到八岁便全家蒙难，只逃出他一人；之后虽当上了宰相，却得罪了皇后，如今长孙无忌一党已经全被清算，也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这是，不愿独活于世，等候皇后的屠刀落下看着来济五十出头便已全白的须发，还有此刻容光焕发的脸，众人嘴里那些劝阻的话顿时再也无法出口，不少人的眼睛立时都红了。

    来济环顾了城头一眼，哈哈笑了起来，“诸公，来某生而无欢，却能死得其所，何其快哉诸公当为来某欣然一庆，又何必涕零做小儿女态长史，守城之事来某便托付于你，若能守住此城，不但是保住了庭州，更是保住了城头这数百将士的性命，来某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

    他转过头来，眼见那几匹突厥战马已回归本阵，大喝了一声，“来人，打开城门”

    沉重的吱呀声中，庭州的城门被缓缓推开，来济骑着一匹随手从城门处牵来的白马，不紧不慢的驰出城门，身后只跟着身形已有些佝偻的阿寿。

    回望了庭州城门一眼，来济跳下马来，声音几乎有些轻快，“阿寿，帮我解甲”

    阿寿眼中含泪，走上一步帮来济将盔甲卸下，整整齐齐的叠好抱在手中，跪了下来，“小的恭送阿郎”

    来济身上的明光甲里并未着大红的官袍，而是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袍子。阿寿眼睛一热，忍了许久的泪水顿时流了出来，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一滴滴的落在了庭州城门下的黄土里。

    来济的眼中也是微热，“你快回去吧，当日多亏你机灵，我才能逃出生天，如今又要劳你送我最后一程，阿寿，来济多谢你了”说完微微一笑，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催马冲向几百步外的突厥阵营。

    阿寿怔了一下，突然把手里的盔甲一放，爬起身来拔腿便追了过去。

    城门一开，突厥骑兵们便有些相顾愕然这位唐人大官，真的来送死了眼见他脱去盔甲冲将过来，阵营里更是一片哗然，“这个唐人是疯了么”有人张弓搭箭，便要射去。阿史那都支却沉声喝道，“不许放箭，来人，迎敌”他的声音沉肃之极，“唐人虽是可恶，此人倒不失为一条汉子，咱们便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数十匹突厥战马迅速列成了扇形的队伍，骑士们高举弯刀，在马蹄声中挥刀迎向来济。

    庭州城头一片安静，所有的人都屏住气息，睁大眼睛看着城下不远处，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和一个踉跄奔跑的瘦小身影，正在冲向像黑色浪潮般涌上突厥战马，转眼便被淹没在那个黑色的浪头之中。

    庭州长史慢慢闭上了双眼，猛然间大喝了一声，“关上城门死守庭州”

    “死守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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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    午时未到，西州南门上的吊桥再次放了下来，装着粮草干柴的数百辆大车，排列齐整的依次出了城门，马车的车身看去至少都有七八成新，一律双马拉车，马匹是上好的健马，车夫是精壮的健儿。"blank">

    苏南瑾站在南门的吊桥边，瞅着这些粮车和民勇，心里冷哼了一声。裴行俭的确是有点道行麴崇裕要招募勇士，一日功夫召集到五百多人也罢了，里头只怕有不少本来便是麴氏之人；这裴行俭一说要征集粮车送粮草到庭州解围，居然一天之内也凑齐了如此齐整的四五百辆大车。自己早便听闻西州人对裴行俭的拥戴犹胜麴氏父子，看来传言果然不虚。

    苏南瑾的对面，城门的另一边，站着的正是裴行俭与麴崇裕。两人都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身旁除了各自的随从，还有几名如影随形的苏氏亲兵。自打前日夜里，麴崇裕立下军令状愿解庭州之围，西州城下的民夫府兵一夜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苏南瑾也不得不做了些让步。麴智湛次日便被挪回了自己的府邸静养，只是在院里和府门外各留了一队亲兵。麴崇裕和裴行俭虽是依旧不能离开都督府，行动却不大受限制了，麴崇裕点的各种酒菜被源源不断的送入了府内，苏南瑾甚至咬着后槽牙令人抬进了两个浴桶，以满足这两位沐浴更衣的要求。

    此时麴崇裕穿的便是一袭簇新的绯色袍子，鲜艳的团花朱袍衬着他意气风发的脸孔，看去分外的刺眼。穿着竹青色冬袍的裴行俭，则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就连站在他们身边的两名女子，神色中也没有太多的忧虑不舍。

    云伊脸上的笑容更是分外灿烂，“玉郎你放心，西州有我和姊姊呢，风姊姊也不回高昌城了，我不会惹祸，会天天都去都督那边守着，绝不会让人扰到他，你莫挂心家中这些事。那些处木昆人不敢去寻大都护的麻烦，却去庭州撒野，不过是些懦夫罢了你赶走了他们，说不定还能赶回来过吃粉团儿”

    麴崇裕扬眉一笑，“那你便记得多给我留几个。”

    琉璃把准备好的行囊交给了阿成，回头轻声对裴行俭道，“里面除了你的换洗衣服，还有我新做的鞋袜，你记得试一试合不合脚。”

    裴行俭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我会记得。”想了想又道，“你莫担心，突厥十部与我都有些交情，我此次去庭州，并不会有甚么风险。今日虽然日头还好，到底风还有些冷，你回去后记得喝碗姜汤，平日的药也要记得吃。今年可不能再受风寒了。”

    琉璃抬头笑了起来，“好。”

    裴行俭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孔，依然是他最熟悉的柔和笑容，清澈的眼睛里也没有一丝阴影，全是满心满意的信任与期待，他的胸口不由一热，几日来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在心里积压下来的那份沉重不知不觉的消散了大半，他慢慢的笑了起来，眼神里多了一抹飞扬的神采，“琉璃，今年我不能陪你过年节了，但上元之前，定会给你带个好消息回来做新年之礼”

    琉璃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等你。”两人相视而笑，只觉得对方的心意如此清晰明白，千言万语顿时都成了多余。

    隔着络绎不绝的身影，这几张满是阳光的笑脸，落在了苏南瑾的眼中，他心里一哂，几乎嗤笑出声。定了定神，还转过了头去，突然在人群后看到两个并不陌生的身影，不由一怔。

    张敏娘带着帷帽，站在不时向出征的队伍欢呼鼓噪的西州人后面，似乎正翘首看了过来，她穿着的是一身素色的衣裙，纤细的身子看去几乎有点弱不禁风，身边的娜娜则是满脸的小心翼翼，突然对上苏南瑾的目光，忙讨好的点头笑了笑，目光又看向了身边的张敏娘，神色间颇有些为难。

    不是叮嘱过她，让她不要抛头露面么苏南瑾的眉头皱了皱，沉着脸转身走到一边。

    娜娜忙悄悄的拉了拉张敏娘，张敏娘醒过神来，忙向苏南瑾走了过去，柔声道，“你莫生气，我不是要违了你的吩咐，只是郎君远征，阿敏若不目送一程，心里实在”她的声音婉转，却比平日更为沙哑，仿佛多了一种说不出浓浓情愫，苏南瑾胸口的怒气不觉消了大半，“嗯”了一声，“我此去不会太久，你且忍耐几日，待我回来，自有你扬眉吐气之时”

    即使隔着轻纱，也能看见张敏娘的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苏南瑾的目光淡淡的瞥向对面城门边的那几个人影，嘴角抿住了一抹冷笑。

    粮车与民勇的马队过后，便是八百伊州边军和两百位苏氏的亲兵。与前头散漫而快活的队列相比，多了好几分整齐沉肃，他们都知道庭州那边的详情，心里多少有些打鼓。若是一对一的拼杀，他们自是不怕那些突厥人，但如今对方兵力比自己多出了两三倍，庭州说不定已落入对方手中，这仗却要如何打再说兵贵神速，这次竟还带上了这许多的粮草辎重

    眼见两百名亲兵已到了城门，苏南瑾冲裴行俭和麴崇裕抱了抱手。

    “两位，请”

    “苏公子请。”

    西州人的欢呼声顿时更大，“祝长史、世子早日得胜归来”

    “长史，让突厥人瞧瞧咱们西州人的厉害”

    一片乱哄哄的声音中，三人的身影被随从、亲兵们拥簇着登上了吊桥，消失在对岸的人群中。

    南门之外的空旷处，两千来匹战马早已被带了过来，待这一千多人各自上马，日头早已过了中天，一片飞尘之中，西州城南门的吊桥缓缓拉起，遮住了那些远去的身影。

    送行的西州人早已散去，张敏娘却一直动也不动的站在门边，摘下帷帽怔怔的看着远处越来越模糊的背影，直到城门轰然合上，才慢慢的收回了视线，突然看见对面那几个身影也刚刚转身，不由脚下一顿，站在了那里。

    琉璃和云伊也看见了张敏娘和娜娜，却见张敏娘帷帽下的那张面孔比前几日消瘦苍白了许多，眼下青痕宛然，双眼里血丝密布，配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的袄裙，颇有几分奇异的凄然之意，看见琉璃这几个人，脸上似乎有微笑一闪而过，却迅速的重新戴上了帷帽，转身便走。

    云伊鄙夷的摇了摇头，“家中男子出征，她竟哭成这样，也不嫌晦气”

    琉璃看着张敏娘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已合上的城门，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隐隐的不安，想了想才道，“咱们赶紧家去，我有事要问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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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兵分三路 夜探敌营

﻿    位于在天山北麓的庭州城，与西州相隔其实不足三百余里，只是中间横亘着延绵不绝的天山山脉，因此两城之间最近的车师古道，也有四百五十多里，且道路狭窄，只通人马，至于可以让牛马车辆从容通过的移摩道，则要向西绕个大圈，足有七百多里长。

    从西州城南门出来，大队骑兵很快便追上了先出城的车队，麴崇裕带马巡视了一圈，上来向裴行俭点了点头，“守约，我这便领兵先行了，十日后再会”

    裴行俭笑道，“玉郎多加小心”

    麴崇裕的眉梢挑了起来，“杀人放火而已，又有何难”

    裴行俭忙摆了摆手，“放火便可，杀人还是能免则免。”

    他身后的几个西州人都大笑起来，当头一位赫然是米大郎的搭档耶仑，抱手笑道，“长史放心，咱们跟处木昆部又无仇怨，此番便是去放火的。那地界某去得次数多了，几处城寨粮仓，某都贩过粮草布帛进去，还有那几家大户的马场，闭着眼都寻着，十日之内，管教烧光”

    裴行俭点头笑道，“裴某祝你马到功成，回头自会为你请功”

    耶仑哈哈大笑，“正是，我眼红大郎了好几年，如今终于轮到我来出头”五六年前，米大郎跟随苏定方两次征战突厥，因战功得了武骑尉的勋官，自此便收手不做人口贩卖，转行做了粮草布帛的生意，不过几年工夫，便在西疆几座大城和军镇都开了铺面，如今已是西州一等一的大户。人人都道米大郎是大难不死，后福无穷。可耶仑哪里会不明白，这一切背后，都是裴长史的安排，那些店面同时也是裴长史在西疆各地的耳目，就如各处的沙海邸店是麴世子的耳目一般若是此次一战功成，他耶仑说不定也能搏个军功出身，做个真正的体面人

    耶仑身后的几位西州人显然也是如今做想，西州胡汉混居，战火频繁，人人骨子里原有一股血性，平日做个府军去上番服役，虽是未必乐意，但这般应募而来，乘着处木昆部倾巢而出之机，入其巢穴，烧其粮草，如此肆意一战，又有军功和厚赏可得，每个人脸上都带上了一股兴奋之意。

    说话间，卢青岩带着伊州边军中的一队人马也跟了上来。不多时，西州民勇中的三百来人和三百名伊州边军列成了一个松散的队型，全是一骑双马，每人带着十日的粮草和数囊火箭，随着一声喝令，向西奔驰而去。

    剩下的二百多名西州民勇很快也聚拢在一起，白三郎提马上来向裴行俭行了一礼，“长史，小的告辞了。”

    裴行俭轻轻点头，沉声道，“这两百多西州儿郎的性命我便交给你了，此去庭州，记得我的吩咐，记得你们是民勇，记得此次与你等同去是伊州边军”

    白三郎嘿嘿一笑，眉宇间带上了几分狡黠，“长史放心，长史的吩咐小的都记下来，定然不会令长史失望长史也要当心些。”

    裴行俭笑着点头，“我心里有数。”

    眼见前面已是一个岔路口，周校尉领着剩下的五百名伊州边军与白三郎领着两百多西州民勇都拨马向北边车师古道而去。在这条还算平整的大路上，很快便只剩下这数百辆粮车和押粮的两百名苏氏亲兵，此外便是前几日挨了军棍的那几个伊州边军的军官和他们的几名亲兵。这几位军官所受的棍伤已好了大半，不过一时还骑不得马，只能坐在马车上休养。这些马车车新马健，又只拉了大半车的草料粮米，速度比平常车队要快上许多，但真正翻山越岭走到庭州，至少也要八九日光景，那时他们的伤自能痊愈。

    裴行俭身边只带着阿成等二十几名随从和差役，这运粮调度之事他们早已做得娴熟，有几位也甚是熟悉到庭州的道路，只是不知是马夫莽撞，还是车辆不够结实，这些马车行不到半日，却是颇出了些状况，眼见日头西沉，半日里竟只走了二十多里地，还有不少马车因要更换轮轴等物，被落在了后面。

    裴行俭看了看天色，吩咐停车扎营，苏南瑾沉着脸催马上来，劈头便道，“你调的好马车，不过是样子光鲜罢了，如此下去，没半个月能到庭州耽误了军情你来担着”

    裴行俭不急不缓的点头，声音不带一丝火气，“此次车夫和车子原是分开选的，又都是双马拉车，有些人难免有些不惯，第一日上是要慢些，子玉放心，十日之内若到不了庭州，自是我来担着。”

    苏南瑾冷笑着看了裴行俭一眼，拨马便走，吩咐自己的亲兵在粮车围成的营地内扎下帐篷，马夫们便去外面拾柴造饭，营地内外顿时一片忙碌景象。

    裴行俭把一切安排妥当，见无人留意，回身便坐上了一辆马车，从车内取出自己的行囊，只见里面果然有个一尺多见方的包裹，入手便知是双靴子，却用白叠布包得严严实实。裴行俭一面拆包，一面嘴角便忍不住扬了起来。待拿出靴子，目光往靴筒里一扫，并没有看见意料中的纸卷。

    他不由微微一怔，想了想还是若无其事的伸手进去试了试，指头突然摸到某个冰凉的硬物，略一掂量，似乎是半个手掌大的两块铜铁牌子，猛然间已猜到这是何物，心头不由又是惊愕不已，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不动声色的将牌子纳入袖中，这才换上了新靴，那靴底靴筒都缝着柔软的皮毛，一股暖意顿时从脚下升起，只是另一只脚刚穿进去，脚底又是硬硬的一硌。裴行俭身子一僵，回头看了西州城一眼，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她难不成以为这物件是曲水坊门口的烤胡饼，可以随便烤着来玩儿的这一塞便是四块老天，她到底做了多少出来

    脱靴敲了敲靴底，裴行俭重新穿好皮靴，慢慢站直了身子，变得沉甸甸的袖袋贴着臂上的皮肤，那触感又是冰冷又有些火热。他怔了片刻，出了营地，向来路看了好几眼，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来路上被落下的那些马车，还在陆陆续续的往这边赶来。

    他略一犹豫，招手叫来阿成等几位随从，吩咐道，“你们带上几名老到些的车夫，带上火把，去收拢车辆，能修好的都带回营地。”想了想又回身拿了一个酒囊递给了阿成，“你们回来时只怕是赶不上热饭了，马上的鞍袋里横竖都有干粮，这囊酒便赏给你们喝吧”

    阿成怔了怔，酒囊下面的那只手紧紧的攥了起来，点头笑道，“阿郎放心”

    一行人骑着快马，很快便消失在路上。

    这一路上坏的车辆着实不少，直到天色全黑，几十辆修好的马车才陆续赶到营地，营地四周值守的苏氏亲兵只瞟了一眼，见这些粮车都在有条不紊的在营地外自行安置，便也懒得多管。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些去收拢马车的人并没有全都随着马车回来。

    几十里外，阿成和另一名随从已绕过西州城，拍响一处驿馆的大门。驿卒提着铜灯、揉着眼睛打开了大门，“都什么时辰了这是”

    阿成拿出一块铜牌在驿卒眼前晃了一下，“紧急公务，把你们最好的驿马牵两匹出来”

    驿卒定睛一看，忙换上了笑脸，“请稍后片刻，小的这便去牵马。”

    阿成转动着手里的传符，脸上露出了笑容。阿郎真神人也西州都督府这些天守得铁桶一般，原以为自己能拿到的不过是一张安家多出来的过所，谁知阿郎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弄了一块传符出来，省了多少事情有了这块小小的铜牌，上元前后，他便能把阿郎的奏章送到长安

    正月初二，原本是家家户户走亲访友的传座之日，庭州城里却再也没有往年的热闹景象，城中家家房门紧闭，四处都是一片死气沉沉。离城墙略近的人家都已逃到了城中的官衙里。官衙当中那间不大的厅堂，如今已挤满了老弱妇孺。正是滴水成冰、呵气成霜的严冬时节，不曾生火的空旷厅堂自然冷得厉害，随着远处再次传来的一阵阵沉闷的咚咚声响，不少人从头到脚都开始发抖。

    从官衙往外走，到了城墙附近，便可看见不少屋顶残破的房子，大开的院门里，看得见一些大如米斛、小似西瓜的石块，越近城墙便越是残破，有些人家院墙也被砸塌了一半。

    一丈多高城墙下面，倒是干干净净，简单的扎着一排毡篷，每个毡篷里都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也有人只是坐在毡篷的门口，目光呆滞的看着远方。

    “咚咚”的撞击之声终于停歇下来，庭州城头，守兵们纷纷从躲到角楼后或墙角下探出头，一些人开始收拾散乱在城头的石块，更多的人则是疲惫麻木的站回城头垛口后面，等待着突厥人的下一波攻势。

    自打两日前刺史来济死于敌阵，这二十多个时辰里，突厥人的投石机时不时便会抛上一阵石雨，日夜不停，骑兵们也会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在石雨的间歇里呼啸着冲到城下，却在守军的乱箭中很快退了回去。庭州的城墙虽已被石块砸得残破不堪，却依然沉默的屹立在那里。城墙后的守兵们并没有太多伤亡，只是在整整两日两夜一阵一阵的紧张恐惧之后，渐渐的变得迟钝起来。

    看着这一张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庭州长史终于醒悟到对方使的是疲兵之计，思量半晌，决定让五百名守兵分三拨轮流休息两个时辰，那些守兵一到城墙根下胡乱搭着的毡帐里，不是裹着毯子便倒了下来，雷打不醒，便是依然木呆呆的睁着双眼，无论如何也不敢闭上眼皮。

    眼见天色慢慢的黑了下来，最后一拨士兵已下去休息，轮流小憩过片刻的兵卒们并没有显出重振精神的摸样，反而更加无精打采，早已双眼通红、声音嘶哑的几位庭州府官不由心头越发冰凉。

    兵曹参军走到长史身边，低声道，“长史，您也先去休息片刻，这边有我们几个盯着便好，长史若是累出个好歹来，咱们这边就更没主心骨了。”

    长史摇了摇头，“我心里有些不大踏实，要歇也明日再说，今夜只怕”他叹了口气，看向城外突厥阵营，收住了话头。

    正月月初的冬夜，分外黑暗漫长，城头内每隔几步便燃着一支火把，倒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情形，只是若往城外看去，再是睁大眼睛，也看不清两三百步外突厥阵营的动静，反而让北风刺得眼睛生疼，所有的人早已放弃了这种努力，耳朵却变得分外灵敏，提防着不时从天而降的石雨。

    午夜之前，呼啸声再次响起，还未等城头再次响起撞击之声，所有的守兵都已躲到城墙最厚实的地方，黑暗中，这一阵石雨似乎显得格外密集和漫长，许久之后还会咚咚的响上一阵。还是兵曹参军第一个觉得有些不对，抓起火把照了照城墙，立时发出了一声大吼，“快，突厥人上来了”

    突厥人上来了所有的人寒毛都乍了起来。

    只见庭州的城头外，不知何时已搭上了数十个云梯，待到守兵们探身去推云梯，火光中突厥人狰狞的面孔已是清晰可见，几个少年兵卒顿时手都软了，知道要拔刀出鞘，那腰刀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还是上年纪的老兵一脚将他们踹开，抓起城头的长矛便往下刺，也有人用长矛往外推云梯，怒吼声、惨呼声，第一次在城头上密集的响了起来。有突厥人长声嘶叫着掉下了云梯，也有庭州守兵在的火光中被城下的几支突厥冷箭直贯出去，几乎钉在了城头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惨叫。

    几名府官也高呼着冲了上去，堵上了情况最危急的几处缺口，城下休息的士卒们自然也被惊醒过来，有的人跳起来便往城墙上冲，也有人脚下拌蒜，还没迈出两步，便摔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不断有云梯带着好几个突厥人直直摔到城下，却有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在好几处地方，终于有突厥人跳上城头，随即便有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守在后方的庭州长史心里已是一片冰凉，他“呛”的一声拔出佩剑，正要把最后一支小队堵上去，城下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鼓点，随即便是突厥语的大声呼喊，声音里竟是充满仓惶之意。原本在城头厮杀的突厥人突然像失去了胆气，纷纷后退，有的竟是从两丈来高的城墙上直接跳了下去，有眼尖的守兵往外一扫，高叫了起来，“援军、援军到了”

    只见在几百步之外，突厥人阵营的后面突然燃起了无数处火头，火光中只见战马嘶鸣，人影晃动，早已乱成了一团。

    庭州的守兵们顿时精神大振，纷纷扑将上去，来不及退下城头的突厥人顿时被乱刃加身。大伙儿再要去推云梯时，城下一阵箭雨射将上来，将守兵压回了墙后，只听城下马声人声一阵乱响，渐渐去得远了。再往外看时，突厥阵营里的火头居然也小了下来，不多时，竟是渐渐熄灭，那放火的援兵也是不见踪影。

    庭州的守兵顿时面面相觑，兵曹参军心里一动，大声道，“这定是西州援兵的前军到了，贼众势大，他们只能先放火扰敌，如今突厥贼子腹背受敌，气焰已衰，我等只要再死守几日，待得援军大部赶到，定能里应外合，令这些贼子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早已嘶哑，但这篇话又是竭力喊出，喊到后来几乎已不成声，听在众人耳里，却是最动听的声音，齐整整的轰然应了一声，不待队正们发话，便开始清理城头。眼见着那些或死得惨不忍睹，或伤得血染盔甲的同袍，便是最孱弱的少年兵卒，眼睛也慢慢被怒火和仇恨烧得通红。

    此时此刻，庭州守兵们眼中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援军，早已跑到了十几里地外，队伍跑得稀稀拉拉，却奇迹般的没落下一人，到了一处被新近被血洗过的废弃军所，众人才勒住了马。领头的白三郎大步走进军所，向迎出门来满脸愕然的周校尉抱了抱手，“下官幸不辱命，突厥阵营中的虚实已被白某探明，今夜庭州也定然无忧。”

    随着白三一道回来的一位伊州军官脸上带笑，凑到周校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周校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等不过是在突厥阵营外射了两三轮火箭，这也叫连夜探营”

    白三郎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上百处火头同时起来，突厥人救火最着紧的几处，自然便是营中要紧所在，白某不但探明了突厥人的阵中虚实，还令正在攻城的突厥人狼狈败退，令庭州守兵知道了援军的消息，一举三得，校尉还要如何难不成要我们这些人都做了突厥人的下酒小菜，才叫探了营”

    周校尉看着一脸理直气壮的白三郎，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们从西州出发后日夜兼程，今日午后便到了庭州城外，眼见庭州城上还飘扬着唐军的旗号，旁人不知如何做想，他却是有些作难了：若庭州已失陷，他们便只须收拢庭州散落的人马，静候麴世子和公子那边的消息便好；但庭州居然守住了，他们难不成还要去冲营解围他们这七百人马，还不够那几千突厥兵来回一个扫荡

    正为难间，没想到白三却自告奋勇，道是大部人马不妨先歇一夜，今晚他要领人探营，周校尉自是求之不得来之前公子与卢主簿便交代过，总要令这些西州人折损多半才好，他们居然自己撞了上来当下便令白三下了保证，又派了几名伊州军官一路监视，却没想到他的“探营”却是如此一个“探”法难不成是嫌那几百人烧匐延都督府还烧得不过瘾么他的脸色顿时一沉，“军法岂能儿戏，来人，把白三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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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口舌之利 功亏一篑（粉红加更，节日快乐！）

﻿    周校尉的话音刚落，身边的几位亲兵应了一声，步子还未迈出，却听门外一阵鼓噪，呼啦啦一下子闯进十几个人来，看打扮都是西州民勇，有人高喝道，“谁敢动三郎一下，咱们便跟他拼了”

    周校尉不由唬了一跳，正要拔出刀来，只见十几把明晃晃的腰刀已围在眼前，那些人竟是满面凶横的逼将了上来。"blank">

    白三郎抱着手，冷冷的瞅着周校尉，“姓周的，白某尊你一声校尉，是因你也是带兵来解围庭州，却不是因为某怕了你你枉自拿着朝廷俸禄，自家不敢去冲营探营也罢了，竟然还敢在白某面前拿大我等冒险前往，解了今夜庭州之困，难不成回来还要受你的鸟气你记住了，我等均是西州民勇，受都督之托，来军前为都督效力，却不是你周某人的下属。某听你一声安排原是给你个面子，你若想无缘无故来打来杀，便莫怪白某撕下你这张面皮当草纸用”

    这番动静自然惊起了门口的守卫，不少伊州兵士也从房中跑了出来，听见白三郎这番铿锵响亮的言辞，一番打听之下，不由都暗暗摇头。这白三郎放火惊扰敌人，虽然是讨巧了些，到底也不算违了军令，何况他们原是西州麴都督招募的民勇，又不是大都护手下的兵卒，周校尉把官威耍到他们头上，可不是瞎了眼

    周校尉气得脸色发白，只大喝，“还不进来拿了这些逆贼”

    白三郎“哈”的一声笑了起来，“逆贼真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有些人打起仗来稀松得紧，去抓人，要躲在府衙的高墙之后，来救人，也只拣押运粮车的轻省活做。这卖命行险的勾当自然是要留给旁人，自己乌龟脖子一缩，便做了个忘八可这血口喷人的工夫，真真是天下第一，动不动就是一个逆贼，我等不肯叫你无缘无故打杀了去，是逆贼，旁人便是吃几碗热汤饼，也叫与逆贼勾结。白某一直便有些纳闷，这些人的舌头脸面都是什么做的，坚实起来，硬逾城墙，胡言起来，臭如茅厕，他们的爷娘难不成从没教给他们害臊两个字怎么念”

    这一番话骂下来，屋里几个苏氏兵卒，脸孔顿时都是紫涨的一片，有心要驳斥回去，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屋外的伊州边军听见，忍不住都偷偷的笑了起来，从西州城里便开始憋着的一口恶气，顿时出了大半，有人简直想大声喝彩一句，到底还是忍住了。

    周校尉脸色发青，握刀的手都有些哆嗦起来，声音也有些发颤，“你、你敢辱骂大都护”

    白三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这满院子人都听得清楚，白某哪个字提到了大都护你若觉得苏大都护是老忘八，苏公子是小忘八，自己说去，却莫安到白某身上”这一下，外面的人再也忍不住，轰然一声都笑了起来。

    白三郎向外面笑吟吟的抱了抱手，“多谢各位捧场”

    白三原是市井出身的西州一霸，这种嘴皮子上的阴损功夫自是打小练就的基本功。周校尉如何是他的对手一时怒火攻心，却又发作不得，险些没闷出口血来，只是听到外面的轰笑声，脸色顿时又有些发白他怎么忘了，如今自己带的并不是自家的兵卒，而是五百伊州边军，这些人早便与西州人有所勾结，适才这白三的话里又极有挑拨之意，听着这番动静，若想让这些伊州兵卒来拿西州人，只怕半分可能也无，若是真把白三惹急了

    他定了定神，咬紧牙关，握刀的手捏得更紧，嘴上却冷冷的道，“今日我不与你做这口舌之争既然你们并非兵卒，今夜之举虽然胡闹了些，我也不拿军法来处置你，你们还不赶紧下去”

    白三郎看着他冷笑起来，“让我等下去也容易，只是今日你既然叫了这声逆贼，这话却不能让你白白说了去。今日白某不但探出了突厥人的帅帐和粮草所在，扰退了突厥人对庭州的夜攻，还抓到了一个突厥哨兵若这些都只是胡闹，你周校尉明日便做一个不胡闹的事情给白某看看。否则，你今日分明便是狭私报复，欲置我等于死地，我等也绝不会坐以待毙，白某这便带上大伙儿去移摩道上迎裴长史，这押运粮草的巧宗儿，便让我们这些只会胡闹的人来做做，你等精兵强将，自是要身先士卒、击退敌寇的如何”

    周校尉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净，怒道，“你敢”

    白三傲然看着他，“你若是个汉子，明日能打出漂亮的一仗，白某自然便服你，你若明日依旧做个缩头乌龟，只想让旁人去送死，不妨试一试白某到底是敢还是不敢”说完一挥手，“走”

    那些西州人收刀转身，眨眼间便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周校尉呆呆的站在屋里，只觉得满嘴又苦又麻，想到临行前苏公子的严厉命令，周身又是一阵冰凉。愣了半晌咬牙喝道，“传令下去，明日备战”

    初三的清晨，一直晴朗的天气变得阴沉起来，阿史那都支在帐篷外抬头看了看天色，脸色也阴沉了下来。眼见副将快步走了过来，冷声问道，“昨日袭营的人马可曾探明”

    副将忙点头，“今晨儿郎们探过足迹了，昨夜放火的不过二三百骑，属下在庭州的另外三处城门外都已各自布下五百人马，定不会教人冲入城内，还派出几支百人队到移摩道、花谷道等几处要道布置岗哨，探看敌情。想来离庭州最近者，不过是疏勒城与西州城，昨日的人马定然来自这两处”

    阿史那都支皱眉摇了摇头，“如今唐军大部都在那苏老贼的麾下，这两处之守兵自保尚且不暇，竟敢派兵来援庭州，真是奇事若说大军调兵回援，算来总还要半个月以上咱们的人马中大半并非精锐，如今绝不能掉以轻心”唐军的战力威震天下，数十年来未尝一败。六年前那两场大战，处木昆部又是元气大伤，精锐折损近半。如今部落中最精锐的三千骑兵已去了昆陵府可汗麾下，还不知生死如何，自己的这五千人马已是全部兵力，绝不能拿来冒险

    副将躬身应了，直起身子后也看了看天色，“吐屯，看样子夜里会有雪，今日只怕要加紧攻城才是，不然这风雪一到，只怕又要耽搁几日下来。”

    阿史那都支看了看庭州城墙下的那一片狼藉，眉头不由皱得更紧。昨夜一战，因不知有多少敌军来袭，攻城之战功亏一篑，白白丢下了上百具尸体。若是白日攻城，只怕没有几百条人命是绝对拿不下庭州的，如今这局势下，攻破庭州固然可以一战立威，可若把自己的人手折损太过，那却是舍本逐末了。眼下的咄陆五部已是群龙无首，若想令众人归心，手下的人马，手上的战功，缺一不可，横竖自己已杀了一个庭州刺史，此功也不算太小，可眼见功成，难不成真要就此撤军

    两百步外的庭州城，城墙破损不堪，守兵身影寥寥，看去怎么也挡不住下一轮攻势

    阿史那都支凝神看了片刻，声音变得斩钉截铁，“准备石车，再抛一轮石弹，集中人马攻城，今日定要拿下庭州”

    在呼啸而落的石块攻势之中，庭州城墙又多了无数缺损。突厥大营剩下的三千人马缓缓的移动起来，最精锐的两支千人队放在了最前面，阿史那都支的声音在队列中清晰的回荡，“拿下庭州，所有财货都是大伙儿的本吐屯曾应了那位唐人大官，破城之后不滥杀妇孺，尔等只要记住这点，其余之事便任由大伙去做”

    骑兵轰然应了一声，心里却多少有些嘀咕，这话吐屯已说过两次了，不能杀人，只能劫掠，那又如何尽兴只是想着城中的布帛金银，到底还是胸中发热，随着一声令下，嘶吼着冲向了庭州城墙。

    庭州城头落下的箭雨，明显的密集起来，两轮箭后，突厥的前部已冲到了城下，云梯刚刚搭起，便迎来了滚木礌石，竟是砸得又准又狠。城下的突厥骑兵立刻在马上引弓射箭，不少探身出墙的守兵惨叫着掉下了城头，礌石却依旧不曾停顿，守军们躲在墙后推石落城，不肯再探身出来。

    眼见庭州城下的尸堆又明显的高了许多。阿史那都支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昨夜一战未果，白白给庭州城守兵练了一次兵，那些未上过战场的雏儿，有些人固然是被吓破了胆，也有些人只怕反而是把胆子练出来了只是纵然如此，就靠那些兵卒，他们也抵抗不了太久

    他正要让第二支千人队扑上，身后却蓦然传来来部将尖锐的声音，“吐屯，有一支五六百人的唐军奔袭过来离营已不到十里。”

    阿史那都支蓦然转身，眯着眼睛往远处看了一眼，沉声喝道，“迎敌”

    第三支千人队迅速调转马头，迎头扑向奔袭而来的唐军。只是不过两刻多钟光景，登高查看敌情的哨兵便飞奔着来报：这支千人队竟被人数不到一半的唐军一鼓作气的冲散开来，估计再过得片刻，迎敌即刻便会变成不可收拾的溃败。

    阿史那都支回头看了一眼庭州，咬了咬牙厉声喝道，“停止攻城留下五百人守住城门，其余人马，跟我去剿杀来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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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栽赃陷害 此情惘然

﻿    阿史那都支的命令迅速传将下去。原本预备攻城的第二支千人队，立刻拨转了马头，已攻到城墙下的人马也很快调头回来，留下五百余人守住营地，其余人马也跟着前面的队列向外冲去。只是还未冲到五里外的战场上，迎面而来的却是凌乱败退下来的自家人马。

    阿史那都支不由大吃了一惊：这支千人队虽然不过是此行之前临时拼凑出的备用队，却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眼见远处尘土飞扬，而突厥攻城的人马已往回急撤，庭州城头早已响起了一阵欢呼，“是援兵来了”

    角楼上的哨兵却看得更为清楚，这边突厥的人马刚一掉头，五里之外的战场上，突然从山丘后斜地里又杀出一支两三百人的骑兵，原本便已被冲得队列散乱的突厥千人队，被从侧面冷不防的这么一通冲杀，顿时再也支持不住，往下溃败下来。

    两支唐军转眼间已合为一处，却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拨马便跑。待到突厥人的大队人马穿过自己的败军冲上战场，那七八百人早已去得远了。突厥人一路追了下去，马队后烟尘滚滚，渐渐消失在远处微微起伏的丘陵背后。他们这一去，却是直到日沉西岭、天色将晚才回转城下，天空里已然开始飘着大朵而稀疏的雪花。

    庭州长史站在城头，抬头望着暗沉的天穹，慢慢伸出手去，一片雪花落在他犹自沾着血污的手上，那洁白晶莹的六瓣花朵好一会儿工夫才消融不见，随即便落下了第二片、第三片纷飞的雪片随着暮色的降临而渐渐变得密集起来。

    他的嘴角不由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抬头看着城头的守军，嘶哑着嗓子高声叫道，“天助我庭州”

    或许是因为这个冬日格外寒冷，难得的一场冬雪，在西州家家户户的屋檐上存了两三日才渐渐化去。到了初七人日这天，积雪化尽，天空放晴，整个西州城都显得比平日干净清爽了许多。走家串户的妇人们发间飘动的金银人胜，在冬日的阳光下闪动着明快的光泽，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也再次响彻西州的大街小巷。数百里外的那些战事，似乎变成了一件极遥远的事情，只有见不到太多青壮男子身影的街头，隐隐透露出一丝与往年不同的气息。

    琉璃一大早便打发下人把给亲朋好友们准备的节礼送上了门去，不多时也收到了好些回礼。到了午前，她略加收拾便去了康氏那边。安三郎与几位安家族兄弟依然还未回转，只有安家女眷们一道吃了顿丰盛的午宴。

    席间大伙儿自然议论了一番如今昆陵和庭州两处的战事。前两日从龟兹回转的几位胡商带来的消息是：苏大都护正与继往绝可汗一道追讨五咄陆部的人马，年前便已平定了其中一部，如今还在追杀另外两部，“听说劫掠得极狠，跟去的粮车如今都已装满了金银器皿”

    “如今便在龟兹，好些人也道兴昔亡可汗怕是被冤杀了，突厥的客商更是咬牙切齿，直道苏大都护和继往绝可汗定有报应唉，只是如今怎么却报应到庭州人身上了”

    琉璃低头喝了口热汤，心里暗暗把苏海政和苏南瑾骂了几十遍，那些五咄陆部的突厥牧民与庭州的唐人士兵，都是一般的无辜，招致如此横祸，全要拜这对混账父子所赐如今还不知朝廷会如何处置他们，消息大约最快也要出了正月才会下来了，若是高宗这次还是将他们轻轻放过，过几年便又如王文度、程知节那般重新起用，这位所谓的仁君，便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皇帝

    提起此事，大伙儿一时都没了兴致，一顿饭闷闷的散了。琉璃刚一回府，云伊便气冲冲的走了进来，“姊姊，都督府门口留的那队苏家兵卒也太混账了，今日竟把给都督府送的节礼也全给拦在外头，他们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苏南瑾虽已领兵离开，却还是在西州留了两队亲兵，一队守着都督府，一队守着自家的宅子，这些人早已影响不了西州大局，却也讨嫌得很。守着都督府的那一队作威作福，除了医师，一概不许他人上门探视，只道是要让都督静养，云伊便被拦了好几回。守着苏宅的那一队也是不许人出入，琉璃有心去想问一声那位娜娜，风飘飘竟是至今也没找到法子。偏偏西州围城刚解，又赶上过年，诸事缠身，一时竟腾不出手来，裴行俭也不曾说过能不能动这些人

    琉璃低头想了片刻，只觉得胸口原本便憋着的那股邪火压制不住的烧了起来，突然心里一动，点头道，“好，今日咱们便来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收拾了那些祸害”说完在云伊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云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拍手笑道，“这主意好”

    两人先到厨下看了一眼，厨娘正在杀鸡宰鹅，准备人日节的晚膳，琉璃很快便凑齐了要找的材料，又让人去知会了风飘飘和西州府军团正等人。没过片刻，风飘飘也兴冲冲的赶了过来。三人嘻嘻哈哈间商议已毕，便把婢女们叫了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带上了礼品匣子一路往长安坊都督府的后宅而去。

    都督府后院门口，那道并不十分宽阔的小巷里，十几名苏氏亲兵昂首挺胸的站在了院门口，将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见琉璃等一行人过来，带队的那名队副认得旁边的那位女子正是几日来经常过来的麴世子府上之人，心里隐隐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冷着脸往前走了几步，“几位夫人请留步”

    琉璃抬起下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他更冷，“你是什么人，为何挡着都督府的门”

    队副看着琉璃的神色，心头便有些火起，傲然道，“某乃大都护府之亲卫，奉命看护都督府，不让闲杂人等打扰都督静养。你们还不速速离去”

    琉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么那便拿大都护的手令出来让我等看上一眼”

    队副怔了一下，皱眉道，“这是苏公子临行前的吩咐，哪有什么手令。”

    琉璃目光中的轻蔑之色更甚，“苏南瑾么他算什么东西，这西州城里，什么时辰轮到这种鼠辈指手画脚你们既无大都护的手令，便给我让到一边去，不然莫怪我不客气”

    队副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你又算什么东西，敢对我家公子出言无状”

    琉璃拿眼角瞟了他一眼，嘴里只吐出了两个字，“滚开”抬头便要往里走。

    队副再也忍耐不住，“呛”的一声将腰刀拔了出来，厉声道，“公子有令，胆敢不遵号令、擅闯都督府者，杀无赦”

    一旁的云伊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两步走了上去，斜睨着那位队副，“杀无赦你倒杀给我看看”说着便往队副身前逼了一步。

    她身边的两个婢女忙扑上去拉住了那位队副，“不许伤我娘子，我家娘子的兄长族人正在为大都护出力，你们谁敢动她”

    风飘飘的婢女更是上前便要夺那队副的刀，几个婢女围着队副和云伊乱做了一团，几个亲兵们看着不对，忙上来推人，局面顿时越发混乱起来。突然间，有人惨叫了一声，“你敢伤我”

    一群人顿时静了下来，便见云伊捂着手臂，指缝里有鲜血不断的渗了出来，很快便染红了大半衣袖。

    队副张大了嘴，低头看看手上雪亮的腰刀，上面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血迹，又抬头看看云伊那条血流不断的胳膊，脑袋里顿时一团乱麻。

    琉璃也呆住了，突然厉声喝道，“快去请郭团正”又扯下身上的披帛将云伊的手臂紧紧扎住。

    云伊嘴里“哎呦”不绝，众婢女也围着大呼小叫。小巷里一时好不热闹，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西州人也越来越多。自有婢女撒腿便跑，没一盏茶功夫，郭团正便带着数十名西州府兵出现在巷口，高声问道，“库狄夫人，出了何事”

    琉璃带人迎了上去，满脸怒容的往队副那边一指，“团正，这些人胆大包天，明知泥孰部正在为大都护效劳，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拔刀伤了泥孰部酋长的亲妹子，此事若让泥孰部酋长得知，以为是大都护的指使，那还了得团正定要拿下这些狂徒，给泥孰部一个交代，以免寒了将士之心”

    郭团正脸色一寒，“下官遵命”手上一挥，“将这些大胆鼠辈拿下”

    几十名西州府兵顿时纷纷拔刀出鞘，涌了上来，团团将那十几名亲兵围在当中。郭团正上前几步，横刀冷笑道，“你等若放下腰刀，我便只将你们送入西州大牢，若敢反抗，今日便是格杀勿论”

    队副原本乱糟糟的脑子猛然清醒过来，愕然抬头看着琉璃，“你血口喷人，你分明是陷害于我”

    琉璃淡淡的看着他，清脆的声音里带着寒意，“什么叫血口喷人，什么叫陷害想来苏大都护和苏公子最是清楚明白不过，你也清楚明白得很，我一介女子哪里能懂我只知晓，这世上原有报应二字，你们今日不妨便试上一试，看这报应是不是轮到了你们自己头上”

    队副一怔，听着冷冷的声音，不知为何那日众突厥贵人辕门喋血的情形突然浮上心头，满腔的盛气不觉化成了一片冰凉，转头看着身边这几十把寒光闪闪的刀刃，眼见巷口还有府兵涌了进来，心里转了好几圈，咬牙松手把刀一扔，“都把刀扔了咱们等公子回来了，再与他们理论”

    眼见十几名苏氏亲兵都被反绑双手带了出去，早已围住巷口的上百名西州人顿时喝彩不绝。有气性大的老丈一口唾沫便吐了上去，便有府兵笑道，“这位老丈，看准些再吐，这好东西自要他们好好品尝，莫浪费到某的新衣裳上”哄笑声顿时更为响亮。

    琉璃忍住笑容，走上两步正色道，“团正，这些苏氏亲兵原是一伙的，团正今日定要将他们统统拿下，莫走漏了一个”

    郭团正一脸笑容的抱手，“夫人放心，下官来之前便已派出人手去了苏府和都督府里他们平素起居的屋子，绝不会令今日有一条漏网之鱼”

    琉璃点了点头，“那便请团正陪我等去苏府一趟。”转头冲云伊眨了眨眼睛，云伊满脸遗憾的叹了口气，被两个婢女扶着走了回去，一路手臂上犹自滴血不绝。

    一行人到了洛阳坊的苏府门口，府兵们自是二话不说，冲将上去便把门口那队亲兵都拿刀逼住绑了，又是引来一阵拍手称快。

    闹哄哄中，只见门内快步走出一人，正是娜娜，厉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琉璃冷冷的瞅了她一眼，“有人存心不良，蓄意挑拨继往绝可汗麾下的突厥将士与大都护府的关系，我等自然要拿下他们，好好审问一番，看看到底是谁指使，难不成你要阻拦府兵们办差”

    娜娜怔了一下，转动眼珠看了看门口几个人，突然跳了起来，“是谁在挑拨关系，只怕是你在挑拨大都护和西州的关系，居心叵测”一语未了，风飘飘一步跨出，伸手便把她扭住，回头道，“团正，这小小的婢女居然对长史夫人出言无状，肆意污蔑，容我教训教训她”

    郭团正哪里理会这个，自是点头，风飘飘身后的婢女上来扭住娜娜往下就拖，留下一路哭叫之声，那苏府里却再也没人探头，反而“咣”的一声关上了大门。琉璃看了大门片刻，冷笑着点了点头，“咱们走”

    待她回到家中，云伊早已换了一身新衣裳，手臂上的“伤口”也被韩四“处理”了一遍，包上了几层显眼的干净布条，一见琉璃回来便跳了起来，“如何那边如何”

    琉璃笑道，“自是手到擒来”又笑嘻嘻的跟她说了一番在苏府门口的情形，过得一炷香工夫，风飘飘快步走了进来，这回却是琉璃和云伊异口同声道，“如何”

    风飘飘皱了皱眉，“娜娜回禀道，苏南瑾是离城的前一夜回了一趟府里，半夜才走，他走之后，张敏娘便很有些不对头，又是哭又是笑的到早间也没合眼，苏南瑾原是不许她这些日子再出门的，她起来后却是死活求着门口的亲兵让她出来了。这几日里，也是镇日间不说话，只对着一张帖子出神。娜娜不大识得字，但我听她说的那帖子的模样，似乎像是世子府常用的。夫人，我听着实在是有些担心”

    琉璃的脸色顿时也有些变了，“腾”的站了起来，“飘飘，你的人里可有马术精绝的立刻派他们去追长史和世子，让他们务必当心苏南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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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忽闻噩耗 自陷绝境

﻿    天山北麓的庭州城比南坡的西州要冷上许多，一场大雪之后，城墙外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积雪足有半尺多深，随之而来北风，一夜之间便将积雪冻了个结结实实。"blank">

    更要命的是，这样的天时，人马在冰雪上行走时都容易打滑，更莫说去攻城，只怕还没来得及连滚带爬的跑到城下，便会被守军的弓箭和强弩钉成了雪地上的席面。那皎洁的雪地，让夜攻更成了一个笑话。阿史那都支只得命令一面不断向城中投石，一面伐木搓绳、制造攻城器械。六七日下来，庭州城的城墙早已被砸得千疮百孔，似乎在下一阵石雨中便会轰然倒塌，却偏偏一直挺立在那里。

    那支倏然而来的大唐援军，也随着大雪的到来而消失了踪影，似乎打定主意，只要突厥骑兵不攻城，他们便绝不露头。阿史那都支再三思量之下，只是派出了更多的斥候，警戒着几条入庭州的要道和营地方圆二十里之内的动静，便再没有理会这支援兵。

    庭州原是唐人的地头，对方占了地利人和，想偷袭围剿多少有些异想天开；再者，那支队伍人数虽不算太多，但马快弓强，一支千人队过去根本占不着什么便宜，可若是派出的人多了，无非便是像上回一般，被人牵着鼻子跑出了庭州，差点没直接追到一百里外的疏勒城下去那是安西四大军镇之一，如今守兵们虽是据城不出，人数却比庭州要多上许多，到了那边城下，难不成还能占到什么便宜

    若是没下这场雪，他还能佯攻庭州，暗布圈套，可如今这天气么阿史那都支恨恨的看着庭州的城墙，厉声道，“继续投石”

    轰轰的声音响过一阵便停了下来，阿史那都支正要发怒，回头看了在投石机前忙碌的士卒们一眼，还是闭上了嘴营地四周的石块早已用光，去找石头，需要走的路也越走越远，士卒们也是尽力而为了。

    眼见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投石机的皮袋里才慢慢的又装得半满，阿史那都支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正沉吟不语，却听身后有人急声道，“吐屯，吐屯，大事不好了”

    阿史那都支唬了一跳，忙转过身来，只见几名斥候架着两个一身狼狈的人快步走了过来，还未到近前便叫道，“吐屯，唐人打到匐延了到处放火，说是要烧光咱们的粮仓”

    这一声叫出来，整个突厥营地里顿时都骚动起来，阿史那都支脸色大变，厉声道，“什么说清楚些”

    被架着过来的两个人挣开搀扶，爬到了阿史那都支的脚下，“吐屯，我等是匐延城的巡骑，初四夜里，城寨便被唐军偷袭了。那些唐人直接冲破了寨墙，进来之后四处放火，几处粮仓草仓被烧得最狠，我们这些人拼死去救，也只是用雪扑灭了两座粮仓的大火，草料却是全被烧光了那些唐人还留下话来，说是一日烧一座城寨，要放火烧了整个匐延”

    “我们出来报信前，离城寨最近的牧场也派人来告急，也说是夜里被唐人偷袭，马匹都被他们带走，马棚草仓也全被烧了”

    阿史那都支的脸色顿时变得和脚下的雪地一般又冷又硬，马匹也罢了，横竖留下的也没几匹好马，但若是部落里储存的粮米和草料都被烧光了，马无草料，人无余粮，这个冬天他们难不成要杀马为生如此一来，他们来庭州劫掠了再多的财帛又有何用西疆的唐军精锐明明大多应是去了大都护那边，怎么如今到处都出现了这样的奇兵

    他忍不住怒喝了一声，“你们是怎么看守的城寨竟让人冲进来放火，又怎么拖到了今日才来报信”

    报信的人磕头不迭，“非是我等大意，这些唐军有数百之众，来时大约走的僻静小道，并无人发觉，当夜冲的又是城寨里最薄弱的地方，我们才不到百人，满城都是火头，怎么扑得及等我等赶到粮仓时，都已烧得不成样子了将军当时便让我们来报信，派了十来个人二十余匹马，可这一路都是冰雪，马匹陆续折损在半路上，只有我俩的马撑到了这边请吐屯快些派兵回去，晚了只怕便来不及了”

    初四开始到处偷袭放火，首先烧的便是最大的城寨，若是一日烧一座，到今日已过去了整整六天无论如何，都已是来不及了若是唐军特意报复阿史那都支心里一寒，忙道，“城寨里伤亡如何”

    报信人忙道，“伤亡不多，这些唐人只是四处放火，似乎并不想伤人，也不与我等交战，放了火便跑，咱们的人手和城寨中的妇孺都无太大折损。”

    阿史那都支心里一松，突然听见四周一片长出了一口气的声音，抬眼望去，那些围拢过来的面孔上都是又焦急又欣慰的表情，心里不由一凛，唐军只放火，不杀人，或许为的便是瓦解军心，逼他们回军可是此刻回去，劫掠而来的粮草只够回程上人马嚼用，部里的人马又要如何度过这个冬日

    他看了看营地后方已排成了一长排的简易木车，略一沉吟，咬牙抬起头来，“你们也听见了咱们便是立刻回去，匐延的粮米草料也已被烧了大半，如今咱们只有一鼓作气拿下庭州，抢上粮草再回程，咱们的战马才能度过这个冬天”

    众人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头都是倏然一惊，正是，没有粮草，人还能吃牛羊，战马能吃什么对于他们来说，战马便是自己的半条命满营的人顿时振作起来，轰然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然。

    不过一刻多钟，数百名突厥人便推着木车、顶着木盾再次冲到了庭州城墙下。呼喝声、惨叫声又一次响彻原野。

    一个多时辰之后，庭州的东城墙下，突厥人已丢下了两百多具尸体，鲜血往往还未流出，便已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坚冰。在高高的尸堆上，攻城的兵卒又用木车和云梯搭成起了近丈高的斜堆，眼见斜堆离庭州城头已越来越近，身手最矫健的勇士已能站在坡顶用绊马索和连枷将城头的守兵直接拖下来或砸下来，却有更多的守兵不要命的堵住缺口，推下巨石，将前一刻还发出尖声呼哨的突厥勇士砸成肉饼。

    正胶着间，斥候的快马飞驰而来，突厥阵营的后方，那支数百人的援军，果然再一次出现在了雪原之上。

    阿史那都支不由冷笑起来，一声呼喝，令旗挥动，围堵着两边城门的突厥骑兵和后营的千人队迅速包抄了过去，眼见距离唐军不过里许，只要两下交锋，略拖住半刻，便能形成围剿之势。这支唐军却突然向两旁一分，兜头便往回跑，竟比来时跑得更快上三分。

    阿史那都支恨得磨牙，刚要打出令旗让他们回撤，身边的亲兵却惊叫了起来，只见一支两百余人的唐军从南面的丘陵后斜冲过来，直奔庭州城南门而去。

    他不由也大吃一惊，顾不得攻城，带着自己的几百名亲兵便横截了上去，大声喝道，“堵住城门，绝不能让他们入城”此时城内已是疲惫之师，若添上这种战力的两百生力军，那还了得

    却见那支唐军来得极快，片刻间已冲到了离城门不过几十步处，只是并未冲向城门，而是突然在城下一兜，向城头射出几支响箭，随即便毫不犹豫的掉头便跑，等阿史那都支的人马赶到时，已跑出了一里多地。

    阿史那都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支骑兵的背影，愣了片刻，还是转头厉声，“继续攻城加紧攻城”

    一刻多钟之后，庭州城墙下的斜堆又高了几尺，大约再有得半个时辰，突厥兵便可从斜堆上直扑城头。却见城头的垛口上突然出现了数十个木桶，“哗啦”一声，数十桶冷水对着城下的突厥兵便浇了下来，猛不丁被浇成落汤鸡般的突厥人又惊又冷，不由嗷嗷乱叫着退了下去，城上并不停歇，依然是一桶接一桶的往下浇水，待后面的突厥人带着更多盾牌冲上来时，猛然间只觉得脚底打滑，竟是咕噜噜的摔成了一堆。

    原来天气酷寒，那些冷水转眼间便在地面上结成了一层冰，连好容易堆起来的斜坡也已变成了冰坡，滑不留手，哪里还能攀得上去

    城头上的冷水还在一桶桶的往下浇，没过多久，庭州城墙便变成了一堵光可鉴人的冰墙，阿史那都支站在阵前，心底也变得一片冰凉这样一座冰城，坚逾铜铁，连投石机也奈何不得，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攻破的

    几十里外的地方，白三郎勒住了马，往回看了片刻，深深的叹了口声。他身边的西州民勇笑了起来，“长史好计，庭州城如今定然已变成了冰城一座，神仙都奈何不得咱们这回的差事果然轻松得紧，只在初三那日伤了十几个人，便拿到了如今大功一件，三郎为何还要叹息”

    白三郎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遗憾，“这场雪下得真真不是时候长史教给我好几条计策，正想着要好好戏弄那周校尉一番，谁知还真是下起了大雪。白某的肚皮里生平第一次装满了计谋，竟是全然无用武之地唉，也罢，此次算是便宜了那姓周的，咱们这便回西州”

    随着西州人马在雪原渐渐化作黑点，一轮日头也升上了中天，雪笼般的天地平添了几分暖意。只是在西州庭州城外的突厥营地里，却是一片死寂。不远处的庭州，已彻底变成了冰城，庭州守兵们甚至开始对着突厥阵营用半生不熟的突厥语大声调笑，这边却无人有兴致回上一句。

    阿史那都支站在帐篷前，不知是冷还是站得久了，身影看去也有如一座冰雕，部将们互相使着眼色，到底没有人敢真的上前劝说几句。

    一片静默里，远处的马蹄声显得分外响亮，一名斥候在营前跳下马来，快步冲到了中军帐前，“启禀吐屯，在维摩道的山谷中，出现了大队的粮车”

    阿史那都支霍然转过身来，眼里射出了亮得惊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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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天罗地网 专为君设

﻿    正月十一，从西州城出发的这支粮车队伍迤逦着经过疏勒城，一直向西而去，用大半日的工夫穿过了疏勒北面的大片平野。到了十二日的清晨，便又进入了一条狭长的河谷。冬日的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大约是两边高高的河岸挡住了寒风，河滩的道上的积雪倒还松软，马车的速度顿时快了许多。

    裴行俭骑在马上，默然眺望着远处，伊州边军的一位旅正拨马跟了上来，随着他的视线看了几眼，笑道，“此地我也来过两回，再走十余里，便是一片沙地，这时节倒是比旁的地方更好走些，说来，突厥人也快来了吧”

    自打除夕的午间离开西州，粮队已在路上走了整整十二天。头三日里，车夫们大约是驾驭新车渐渐顺手，一日比一日走得快，初三那日竟走了将近百里，只是当夜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让道路变得分外难行，原本再走三四日便能到的路程，如今走了七八天还未到。伊州的几位军官的棍伤早已好利索，他们对苏南瑾多少有些怨气，加上裴行俭一路上对他们又极为照顾，如今倒是整日与他混在一处，这位旅正姓袁，恰恰是河东人士，与裴行俭有同乡之谊，更是称兄道弟起来。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自昨日午后，苏公子派出的斥候便多了两三倍，想来是已发现突厥人的踪迹了。此次领兵的阿史那都支，是兴昔亡可汗的心腹，我曾见过两次，此人有野心而无胆略，又十分多疑，咱们的粮队来得突兀，他不探看明白，不会贸然下手。如今大约也已侦查明白粮车是否装有货物，粮队有无大军尾随。此地离庭州不足六十里，突厥人要来，也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你让伊州的同袍们都集中到粮车中部来，待会儿点火回撤，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袁旅正一声冷笑，“我省得苏公子如今问个斥候都要远远的拉到一边，看咱们的眼神倒像防贼，难不成还能指望他来照应咱们”忍不住又叹道，“可惜了长史这般妙计，却叫他立了头功”

    此次西州一千多人马，兵分三路，一路去匐延放火烧粮，令其无粮草过冬，一路来庭州扰敌，令其无法克城，但最关键的却是这一队装着草料粮米的马车。今秋的军粮上缴数目巨大，庭州城里的粮草储备不会太多，突厥人无论是否已攻下庭州，一旦得知后方被袭、粮草被烧的消息，定然会弃城前来夺粮草，只要他们一离开，那几百援兵便可乘机进城，这边再一把火烧掉所有粮草，弃车而走，撤入疏勒城，突厥人两头无着，千里奔袭庭州，不但占不到任何便宜，还会元气大伤。只是这样的连环妙计，以苏氏父子的性子，少不得要算在自己名下了袁旅正越想越是生气，忍不住低声嘀咕道，“长史也太心宽了。”

    裴行俭微微摇头，“若是与来刺史相比，些许小事，又算什么”

    袁旅正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抬头望着庭州的方向，深深的叹了口气。那位刺史真真是条汉子，便是他这般的粗人听到西州白骑尉派人送来的消息，心里都是百感交集，也难怪裴长史这几日来都是不大爱说话。他想了片刻才道，“来刺史如此勇烈之举，子孙必有福报。”

    裴行俭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铿锵，“苍天有眼，自当如此”

    两人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嗤笑，“什么苍天有眼”却是苏南瑾沿着粮车巡视了一圈，正从后面走到此处。自打听说庭州不曾失守，他的心情便一日好过一日，此时更是满面笑容。

    裴行俭眉头微皱，并不接话，袁旅正回头看着苏南瑾的笑脸，心里也是一阵别扭，到底还是应了一句，“下官正在与长史议论来刺史。”

    苏南瑾“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是他此人运道真真不错，当年的宰相里独他一个还活着也罢了，居然还乘机捞到了一个以身殉国，只怕还能得些封赏，说来这些突厥人，斩了那么多唐兵首级当石头砸，倒是把他的尸身保存得好好的，也不知是发了什么失心疯”

    裴行俭握着马缰的手一紧，突然转过头来，淡淡的看了苏南瑾一眼，一言不发的提马便走。

    苏南瑾被他的目光一扫，心里不知为何一寒，笑容不由僵在了脸上，半晌才回过神，看着裴行俭的背影嘿嘿的冷笑起来，“真是奇事，看他这脸色，知情的会说兔死狐悲，这不知情的人，还只道死的是他家什么人”说完又冷冷瞅着袁旅正，“你说呢”

    袁旅正心里早已将苏家女眷问候了个遍，闻言更是气往上冲，好容易才能开口说话，语气也变得僵硬起来，“来刺史以身殉国，下官也佩服得很。”

    苏南瑾上上下下的看了袁旅正几眼，点头笑了起来，“好，旅正一片忠心，难得得很，难得得很”说完一声冷笑，撇开袁旅正向前而去。

    袁旅正瞪了他的背影好几眼，忍着气自去招呼几位同袍，眼下粮队离庭州越来越近，的确是要好好准备一番，回头去疏勒城，还有八九十里路程要走。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粮队又走了三四里地，河道一转，两边河岸收窄，几乎成了一道狭长的山涧，眼见最末一辆粮车都已进了涧底，突然粮队前方传来一声呼哨，苏南瑾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停车立即停车”

    粮队的马车乱纷纷的停了下来，早已收拾好行囊与裴行俭等人一道走在粮队正中的伊州军官们，顿时有些紧张的看向了前方。却见原本守着粮车头尾的那两百亲兵队型一变，向着粮车中部围拢过来。

    袁旅正心头略觉奇怪，忍不住高声问道，“苏公子，可是突厥人那边已是有了动静。”

    在亲兵们拥簇之中，苏南瑾提马不急不患的走近诸人，笑容古怪，眼神闪亮，“袁旅正料得不错，斥候有报，庭州城外的突厥人似乎已有了拔营之举，若是来得快，两个时辰便能到此。”

    至少还有两个时辰袁旅正的眉头不由一皱，“公子，此刻点火只怕早了些，万一被对方探知，岂不是功亏一篑不如再等等横竖咱们的马不比突厥人差，车夫们也特意挑的是善于驭马的青壮，待相距十里时再点火回撤，也尽走得脱。”

    苏南瑾哈哈大笑起来，“谁说我此刻要点火”

    袁旅正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看天色，“午间还早，此地形势险恶，不是休憩之所。”从西州到庭州，一路多山崖河谷，这样的险地虽然不算少见，粮车却每次都是尽快通过，绝不会多加停留。

    苏南瑾看了看依然一脸平淡无波的裴行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裴长史，袁旅正，方圆二十里内，再无比此地更适宜的休憩之所，正是诸位此生就此休憩的绝妙所在”

    袁旅正和几位伊州军官的脸色顿时变了，目光忙往两边一扫，只见粮车首尾都各有三四十亲兵骑马把守，封死了山涧两端的通道，这架势竟然是袁旅正忍不住又惊又怒，“苏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苏南瑾笑嘻嘻的瞅着裴行俭，“裴守约，你不是算无遗策么，你倒说说看，苏某人这是要做什么”

    裴行俭淡淡的看着他，声音也是淡淡的，“苏公子可是要公报私仇，以突厥人之名屠灭粮队”

    苏南瑾点头笑道，“裴长史果然一语中的，裴长史这围魏救赵、引蛇出洞之计自是绝妙，可惜却是百密一疏”

    他的笑容变得阴冷起来，“裴行俭，当日凉州一晤，你故意引我上书，欲置我父子于死地这几年里，我们父子提心吊胆，没过一日安生日子，多亏圣上明察秋毫，不但没有处置家父，反而委以重任，如此深仇大恨，我苏南瑾焉有不报之理上一回教你逃脱，是我思虑不周，虑事不详，没料到你会与突厥人勾结起来，让我六百健儿，一朝之内身首异处，你和那麴崇裕居然还带着人头去大都护府耀武扬威，这等羞辱，我苏南瑾岂敢一日或忘”

    “此番家父原打算先杀弥射贼子，再平西州麴氏，谁知西州人不知死活，你家那位胡妇胡搅蛮缠，竟又是被坏了局面好在天从人愿，突厥兵犯庭州，你和麴崇裕却争相寻死，苏某若不成全了你俩，岂不是辜负老天的美意裴行俭，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当日你自己说出粮队押送之人二三百人足矣时，便注定今日会命丧此处吧你等适才不还在说来刺史以身殉国，会有福报么放心，今日你等都会以身殉国可惜是中了突厥人的埋伏，导致军粮落入贼手，自己也兵败身死，还连累了我等将士伤亡惨重”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你一心只想着算计别人，却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算计进去，今日到底还是落在了我苏南瑾的手里，这才真真是苍天有眼”

    他越说越是满脸放光，咬牙笑着一挥手，一百多名苏氏亲兵拔刀出鞘，呼啦啦催马围拢过来，那些车夫这才如梦初醒，惊叫着逃开了，有人甚至一骨碌缩到了马车下面，也有人忙乱的伸手去解车上套马的绳索，翻身上马左顾右盼，却呆在那里。苏氏亲兵们此时也懒得去管，这些手无寸铁的民夫虽多，在他们眼里也不过猪羊一般。只要收拾完裴行俭一行人，回头杀光他们，只怕用不上一顿饭工夫。

    裴行俭身边的人里有些人还算镇定，拔刀在手，专心戒备，有一些却不过是寻常的差役，此时也是一个个脸色大变，手足无措，嘴唇都哆嗦起来。

    几位伊州军官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愤怒和恐惧，有人厉声道，“且慢苏公子，你与裴长史有私仇，我等不管，但今日你这般行事，难不成就不怕事情泄露，满门抄斩”

    苏南瑾一怔，仰天大笑起来，“满门抄斩这大唐立国以来，有哪位大将不谋反而被处斩”他斜睨着这几个人，摇头“啧啧”两声，“何况今日之事，只要你等皆以身殉国，又如何会泄露出半分说起来，你等的确与我无冤无仇，我原本也不想滥开杀戒，可惜你们不合领了这位裴长史的人情，图一时之安逸，断送了自家性命。若是当初你们便能一心一意跟着我，又如何会有今日的横祸既然目光不准，也怨不得我苏某手下不能留情，各位到了九泉之下，倒是不妨与裴长史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几位伊州军官脸色越发难看，各自“呛”的一声拔出腰刀，默然逼视着眼前越来越近的苏氏亲兵，此时此刻，再说什么化作厉鬼也不放过你已是废话，还不如留些气力多杀一个够本。

    苏南瑾心头大快，带着马一步步逼了上去，眼见裴行俭身边这三十多人一步步退后，脸孔或涨得通红，或变得惨白，只觉得生平快意，无过于此。只是看着裴行俭依然平静无波的面孔，忍不住还是冷笑一声，“裴长史果然心如铁石眼见这几百人都要因你而丧命，也是不动声色你放心，过两个时辰，待到突厥兵大队赶到，自会拿到麴崇裕回程的路线，想来以他们对世子这把大火的怒气，定会倾尽全力送他来与长史相会还有你家那位胡妇，待得你上了黄泉路，她少不得也要因为伤心过度，自缢身亡，你们夫妻同生共死，岂不也是一桩美谈”

    裴行俭的目光骤然一冷，落在苏南瑾的脸上，带着一种如有实质的压力，苏南瑾下意识便想后退一步，猛然醒过神来不由大怒，笑容也变得狰狞起来，“你放心，今日我绝不会让你死得太过容易，总要教你尝尝我苏某人的手段再过一会儿，待你身边之人死尽死绝，你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时你若还能这般精神，我苏南瑾便服了你”

    裴行俭淡淡的点了点头，“好，裴某拭目以待，请你也莫再用这些废话浪费裴某的时间”

    苏南瑾一愣，怒气直冲头顶，挥刀一指，“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只是要把裴行俭留给我慢慢磨刀”

    裴行俭也突然提高了声音，“各位，这便动手罢”

    苏南瑾哈哈大笑起来，“死到临头你还要唬谁，这方圆二十里内，我早已打探清楚，根本便没有伏兵”

    话犹未了，却见裴行俭身边的那些人都看向自己的身后，脸上露出了极为奇怪的神色，似乎是不敢置信，又似乎是欣喜若狂，他刚想回头，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一息之内，不丢下手中刀刃者，杀无赦”

    他忙回过头去，却见不知何时，那些满谷乱跑的几百名车夫或骑马，或步行，在自己那一百多名亲兵身后已围成了一圈，手中赫然都端着一把劲弩，箭尖直指每个人的后背，而这些人的目光却比这些闪着寒光的箭尖更锋锐，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死死的钉在每个人的脸上，令人无法怀疑，他们只要稍一犹豫，下一刻这些激射而出的弩箭便会将他们直接钉死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苏南瑾脑子一片空白，手已是下意识的一松，“呛啷”一声腰刀落地，随即“呛啷”之声便响成了一片，也有人身子一动想藏到马下，只是身形刚动，几支弩箭便同时怒射出来，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撞到马下，惨呼之声在山涧回荡不绝。

    苏南瑾呆呆的看着这些马夫，惨叫声中，他们站在那里的身形，搭在弩箭上的手指，依然都稳如石刻，眼中的冷酷杀意也不减半分，这定力，这气势他忍不住转头瞪着裴行俭，“这些人，这些车夫”

    裴行俭面带微笑看着他，“这些车夫都是麴氏部曲，赶车虽然生疏了些，杀人倒还算熟练，让公子见笑了。”

    苏南瑾的嘴唇不由哆嗦起来，“裴行俭，你这是，你是一早便布下了这个圈套。”

    裴行俭轻轻点头，“苏公子果然一语中的，此次要解庭州之围，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苦心经营。天罗地网，专为君设，多谢苏公子不曾教裴某失望。”

    苏南瑾的脸色顿时一片灰败。

    原本守着粮车首尾的那些亲兵见势不对，提马要冲将过来，在离他们最近的粮车下面却突然冒出了几十个人影，手中弩箭齐发，冲在前面的那些人顿时便在令人胆寒的嗖嗖声中一声不响或惨叫着跌下马来，后面的人有的心胆已寒，拨马便逃，背后又是一轮箭雨，只有几个身影狼狈的冲了出去，那些马夫却也没有追赶。

    苏南瑾本来已是一片死灰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生气，厉声道，“裴行俭，你今日若敢动我，我父亲日后定然不会放过你”

    裴行俭看着他的目光中露出了几分怜悯，“我今日若不敢动你，苏大都护日后难不成便会放过我既然横竖都是不会放过，裴某自然是要请苏公子先行一步，免得我日后悔恨。”

    苏南瑾怔了怔，声音却越发尖锐起来，“我纵然有罪，却也不是你能以私自动刑的，你今日杀我，又置朝廷于何地”

    裴行俭略带诧异的看着他，“苏公子此言差矣，裴某怎么会自己动手杀你如今突厥大军大约已在路上，公子想来比行俭更明白何谓自作孽不可活，以突厥人对令尊的尊敬惦念，想必也会对公子多加礼遇。行俭曾闻，突厥部落为报血仇，常剥仇人之皮囊为鼓，削敌家之头骨点灯，想来再过几日，公子的头颅肌肤便会化做兴昔亡可汗灵前的油灯皮鼓，以消突厥之怨气，还西疆以安宁，公子这才真正是以身殉国，裴某佩服，佩服。”

    苏南瑾脸上已经没有半分人色，全身都哆嗦起来，裴行俭却盯着他的眼睛一笑，“公子请听，远处马蹄震动，大约是突厥人来了”

    山涧里的确有马蹄声在回荡，这声音传入苏南瑾的耳中，无疑就如五雷轰顶，他由心胆俱裂，再也坐不稳马鞍，“咕咚”一声摔到了马下。

    两位麴氏部曲走上前来，毫不客气的把已软做一堆的苏南瑾拖了出去，走了几步，却松手把他往地上一摔，嫌弃的皱起了眉头。

    一股恶臭从他的身上飘荡起来，这一次，连苏氏亲兵们的脸上也露出了嫌恶羞愧的神色。

    裴行俭的目光慢慢在他们身上掠过，声音里依然不带一丝火气，“诸位，你们是想去庭州去长安做个人证，还是想随你们公子去兴昔亡可汗的灵前做只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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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再见传符 公平交易（上）

﻿    一片沉寂中，只听得马蹄的声音越来越近，马匹似乎并不多，而且明显是从东边疏勒城的方向而来，不少苏氏亲兵心里不由骤然升起一线希望。

    来人很快便出现了山涧的入口，却是寻常民夫打扮的五六个男子，还牵着几匹空马，麴家的部曲上前拦住了他们，没几句话却立刻让开了道路。只见领头之人是个四五十岁的高大男子，径直驱马奔到粮队中间，向裴行俭抱手行礼，“阿郎，阿古来迟了，适才路上遇到了十来个苏家走狗，阿古和小徒们毙了几个，只逃出五六骑”

    这句话仿佛一柄重锤落在了那一百多名苏氏亲兵的心上，众人心头越发一片冰凉，那些蓄势待发的弩箭落在背脊上的寒意，变得直指心底，有人咬了咬牙，压制住了嗓子里的颤声，“裴长史，某愿做个人证”

    “小的也愿意。”

    “下官愿作人证”

    乱纷纷的声音顿时响彻河谷，语调也越来越急迫恳切。

    苏南瑾原本看见来人并非突厥大军，身上已多了几分气力，这片声音一入耳帘，嘴唇上刚恢复的一丝血色又褪了个干净，几乎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些一刻钟前还可以为苏家出生入死的士卒，眸子里一片死灰。

    裴行俭并不理会他，只是令部曲们将这一百多名苏氏押到一旁，先军官后士卒，一一问明口供，签字画押。这等活计那些西州差役自是熟练无比，拿出裴行俭准备的笔墨纸砚，提问人犯、抄录口供，自是忙得不亦乐乎。

    裴行俭带马走到阿古身前，低声笑道，“阿古辛苦了，可是夫人让你过来的此次怎会烦劳到你”阿古原本便不是裴家的下人，几年前裴行俭在西州立稳了脚跟，索性便推举他到军中当了个教头，在西州和高昌两处教导那些府军们的武艺。此次西州闹得天翻地覆时，他便不在西州城中。

    阿古笑道，“西州一解围某就回了府，阿郎这次离开，家中没留下几个得力之人，某有些不大放心，便住了回来，初七那日，夫人急着寻人来给阿郎报信，道是要提防苏家贼子。阿古虽然老了些，这骑射的功夫倒还没搁下，便带着几个弟子领了这差事，这雪地里到底难走了些，某虽日夜兼程，还是来晚了一步。看来阿郎是早有预料，麴世子那边想来也是无妨罢”

    裴行俭笑着点头，“自是无妨。”又觉得有些纳闷，“夫人怎会知晓此事”

    阿古摇了摇头，“某也不知。”想了想又把当日琉璃寻机拿下了两队苏氏亲兵之事简单说了一遍。裴行俭略一思量，倒也猜到了其中的关节，不由哑然失笑，正想再问，却听身后有人低声叫了声“裴长史”。

    只见袁旅正一脸踌躇之色的走上了几步，略一犹豫还是问道，“下官想冒昧询问一声，长史准备如何处置这些人”

    裴行俭看了看袁旅正背后那几个伊州军官，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袁兄何必如此见外裴某正要烦劳各位也写下一份证词，我自己也会立即写下奏章，挑选得力之人，将奏章、证词连同这些口供一道送往长安，人犯则直接送入庭州大牢，等候朝廷处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袁旅正忙笑道，“如此处置原是正理，我等狼口余生，自当如实禀告朝廷，只是不知长史想过没有，这朝廷的处置总要一个多月才能下来，可此次既然走脱了那十几个兵卒，想来不出一个月，苏大都护定会回师，以西、庭两处城池，又如何能抵挡八千大军长史不如留下这苏南瑾一条狗命，也好令他投鼠忌器。”

    裴行俭一怔，呵呵笑了起来，“袁兄放心，这些苏氏亲兵，裴某原是有意放他们走脱，不是如此，苏海政如今正在兴头上，定然还会继续兴兵劫掠，造下更多杀孽，也令西疆日后的局势更难收拾，此其一；其二么，裴某十几日前便已送出了第一份奏章，朝廷的处置大约一个月内总能下来。至于这苏南瑾”他蓦然收住了话头，微微一笑，“总之，袁兄请放宽胸怀，今日之事，日后之局，裴某心里都已有打算，定然不会令诸位为难。”

    袁旅正暗暗松了口气，见裴行俭说得客气，忙含笑抱手，“裴长史太过客气，今日救命之恩我等还未言谢，裴长史但有驱使，尽管吩咐便是”早几天里，他自是与裴行俭称兄道弟，但经历了适才那番变故，眼前之人虽然依旧笑容可掬，他却如何还敢轻易说出一声裴老弟或是守约

    裴行俭笑道，“裴某还正有一事要烦劳各位”压低声音在袁旅正耳边说了几句，袁旅正先是凝神倾听，随即便笑了起来，“此事又有何难，我这便去办”

    一个多时辰之后，一式两份的供状和证词都已准备完毕，裴行俭提笔写下一封奏章，连同其中其中一份证词供状一同交给了阿古，又挑了两名伊州的兵卒，让他们随同阿古前往长安。

    阿古拿着裴行俭给他的传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笑道，“阿郎物件准备得倒齐全，此次去长安，某倒是能省力不少。”

    裴行俭若无其事的抱手一笑，“一路保重”

    眼见阿古一行人去得远了，拿着另外一份供状的三名伊州兵卒也翻身上马，向疏勒城方向而去。过得片刻，部曲中派出的斥候便飞马来报，突厥大部人马离此已只有十几里

    蹲在崖壁下的苏氏亲兵们顿时都瞪大眼睛抬起头来，苏南瑾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也是浑身一抖，却把头更低的埋了下来。

    裴行俭的声音沉稳平静，“你去突厥军前通报一声，便说西州长史裴行俭求见都支将军。”

    狭长的河谷便在眼前，阿史那都支举手一挥，四千多名突厥骑兵慢慢的勒住了战马。阿史那都支一马当先，凝神看着河谷的入口，眉头紧皱。部将忙带马上前一步，“吐屯，裴长史好端端的怎会送粮草到此，莫不是这队粮车探知了我等的动静，故意借了长史的名头”

    阿史那都支摇了摇头，“借裴长史的名头又有何用粮车行走缓慢，便能拖得我等一时，难不成还能逃回疏勒去再说，既然连我的名头都叫了出来”

    他蓦然闭口不言，河谷的谷口里，一匹枣色大马已不紧不慢的奔驰而出，马上之人青袍缓带，气度清远，不是裴行俭又是谁

    阿史那都支的几位部将都惊“咦”了一声，随着阿史那都支带马迎前，相距还有几十步便翻身下马，纷纷欠身行礼，“裴长史”

    裴行俭也下了马，丢开马缰走了过来，含笑抱手，“吐屯，诸位将军，好久不见”

    阿史那都支吸了口气，笑着点头，“的确是许久不曾与长史游猎痛饮了，都支不知是长史，冒昧前来，只是”

    裴行俭摆了摆手，“吐屯不必多说，此前之事，裴某已略有所知，裴某此来，不光是想与将军们叙旧，更是想与吐屯做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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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再见传符 公平交易（下）

﻿    交易阿史那都支微微一怔，看向裴行俭的目光带上了几丝狐疑。」按理，他率兵攻掠庭州，所下军镇城寨十余所，杀戮唐军数百，已是和大唐朝廷彻底撕破了脸，眼前这裴位长史虽然性子宽厚，此前待突厥又十分慷慨，毕竟是大唐的官员，怎么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居然还要跟自己做交易他停了片刻，还是不动声色的笑道，“不知长史有何吩咐”

    裴行俭的语气依然温雅，“吐屯此来，想必是为了裴某押送的这五百车粮草，裴某愿将粮草拱手相送，只是裴某也有两件事，欲烦扰吐屯一二。”

    阿史那都支心中微凛，面上倒是笑得更欢畅了些，“长史果然是爽快人，我也不与长史拐弯抹角。一个月前，可汗无故惨死，五姓酋长也悉数丧命于苏贼之手，此等深仇大恨，我咄陆五部不可不报而唐军前些时日犯我部落，烧我粮草，长史的这些粮车，如今也是我等族人和战马活命的倚仗，都支不敢不收。但长史所求，若是私事，以长史待我等的恩惠，我等自是不说二话，但若与大唐相关，长史还是免开尊口，以免伤了和气。”

    裴行俭也笑了起来，“那裴某便多谢吐屯成全了裴某所说的两件事情恰巧都是私事，想来吐屯不会拒绝。”

    阿史那都支顿时有些愣住了，裴行俭难道真是有私事相求他身边的几位部将脸上倒是都露出了几分笑容大唐的那位苏大都护杀了可汗和酋长，此仇自然要报，但好汉子恩怨分明，裴长史当年的恩惠，却也不好转头便忘，此番能和和气气拿到这救命的粮草，自是最好不过

    阿史那都支干巴巴的打了个哈哈，“长史不妨直言。”

    裴行俭却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沉重起来，“吐屯或许不知，庭州的来刺史与裴某颇有交情”

    阿史那都支身后的一员部将忙道，“长史，并非我等要杀这位刺史实在是这位刺史有些古怪”

    裴行俭点头道，“此事裴某已有所耳闻，来刺史此番以身殉国，乃是其夙愿所在，并非吐屯和将军之过，只是听闻刺史的尸身如今还在吐屯的营中。裴某只想请吐屯与将军将刺史尸身赐还，让其可以落叶归根，裴某感激不尽”

    阿史那都支和几位部将相视一眼，虽是心里略松，却也有些踌躇起来，此次前来庭州，攻城不下，最大的成果，不过是杀了这位唐人的高官，正要将其尸首带回部中，待他日将可汗送魂下葬时烧做祭品，若是空手而返阿史那都支心里盘算不定，目光不由自主已扫向裴行俭背后的河谷。

    裴行俭也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为难的叹了口气，“不瞒吐屯与诸位将军，裴某多年前曾得罪过苏大都护，上回裴某运粮，竟莫名其妙遇上了千人的精锐马贼，还多亏了可汗相救，此次大都护害了可汗，便立刻命人来西州拿我，幸得麴都督与西州子民一力回护，才未教其得逞，却又突然命裴某运粮来庭州，如今想来，其意大约便在今日，此次押粮之人中颇有几位大都护手下的官吏，听闻吐屯率兵赶来，便打算放火烧粮，说是吐屯中了他们的计，援兵此时定然已入庭州”

    阿史那都支脸色不由大变，难怪那面有人烧粮，这边便有人运粮，原来是苏海政的绝户之计这粮草若真是被一把火烧光了，后果却是不堪设想，他忍不住急声道，“裴长史”

    裴行俭微微一笑，“吐屯放心，行俭既探知此计，又怎能眼见处木昆部妇孺无粮，战马无草，吐屯无奈之下，岂不是只能再行劫掠他苏大都护想用我裴某的人头，用这庭州和贵部的无辜百姓，来铺就自己的青云之路，裴某又岂能让他如愿那些人我都已杀了，只是裴某欲以五百车粮草，来换故友的尸身，也望吐屯能够成全。”

    阿史那都支不由松了口气，他背后那几位部将有人更是怒道，“原来苏贼还想借我等之手来杀长史长史杀得好，多谢长史了”

    阿史那都支心里略一掂量，不好再迟疑下去，只能抱手笑道，“好，此事便如长史所愿，却不知长史所言的第二桩事情”

    裴行俭的面色更为沉重，“如今苏大都护心心念念要裴某的命，此次粮草一丢，亲信又尽数丧命，定然会拿此事大做文章，裴某只能上书朝廷，请圣上明辨是非曲直。因此也要请吐屯与诸位将军高抬贵手，给裴某一条活路”

    “吐屯须知，令粮草陷于与朝廷为敌的对头手中，乃是大罪，裴某无可自辩，但若只是将粮赠与大唐羁縻州府，以解开误会，化干戈为玉帛，则其事可大可小。裴某想请吐屯与诸位将军领了粮草暂回本部，稍安勿躁，待朝廷对苏大都护的处置下来，再行定夺，不知吐屯意下如何”

    阿史那都支的面孔彻底阴沉了下来，裴行俭的意思是让他就此搁开手，不兴兵讨伐，不公然反唐，还做一个羁縻的都督，若是如此，他又何必来庭州这一趟裴行俭难道用五百车粮草，就想换自己有可汗之位不去一争，却要甘心做个永世臣服于大唐的处木昆部酋长他说了半日，原来是要引出此事

    阿史那都支刚要开口，裴行俭已不急不缓的说了下去，“吐屯莫怪裴某唐突，世上原无两全之事，若是吐屯既要拿了这些粮草去，又要即刻兴兵，裴某自是无可奈何，只是横竖都是一死，裴某却是宁可一把火烧了粮草，死于诸位之手，如来刺史般博个殉于职守，也好过被苏大都护罗织罪名、蒙羞而死。如今那河谷之中，押送粮草的几百名士卒马夫都已做好准备，虽是无法抵挡贵军之攻势，但放上一把火再弃车而走，总是来得及。这也正是如了苏大都护的意裴某不敢埋怨各位，请吐屯就此拿了裴某这条性命去，权当成全了裴某一世的名声”

    此言一出，阿史那都支和几位部将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阿史那都支更是脸上发僵，杀了眼前这位大唐长史的确容易，可自己眼下要是的五部归心，日后再徐徐图之，谁说自己便做不得一个十姓可汗若是今日先杀了这位有恩于十姓的裴行俭，岂不是自找麻烦，除了落下埋怨还能得什么好处可若是真被他要挟住

    他眼睛一眯，冷冷的开了口，“裴长史一片苦心，我等感激不尽，可惜长史来得晚了，如今我等已公然进军庭州，杀了刺史，此番便是就此回军，难不成大唐的朝廷还能放过我等，那位苏贼还能善罢甘休裴长史不愿落入他手中，我等自然也不愿束手待毙依我之见，长史不如就此同我等一道归去，我等定然保长史平安，待长史永如上宾”杀不得他，还掳不得他么

    裴行俭脸上露出了几分讶色，随即哈哈一笑，“原来吐屯忧心的是此事，诸位放心，来刺史曾是大唐宰相，只因拂了圣意贬至此地，因此才日夜难安、一心殉国。圣上或许会因此怜悯刺史，却绝不会降怒于各位。至于那位苏大都护，各位若是就此兴兵，想杀他只怕并非易事，反而坐实了可汗的谋反之名，令他更有机缘逃脱朝廷制裁。裴某此次拿了他诬陷可汗的人证，正要献与朝廷，此人与裴某也是不共戴天，吐屯若真想替可汗报仇，何不略等上一等裴某若不能置他于死地，诸位不妨再做打算。”

    看着阿史那都支和几位部将踌躇起来的脸色，他从容抬手行了一礼，“再者，家师苏定方苏大将军早已从百济回师，如今正屯兵吐谷浑以防备吐蕃，若是西疆再次大乱，朝廷十有八九会派家师重回西疆，行俭还望吐屯与诸位将军体谅家师连年辛劳，容他略歇息些时日”

    苏定方这个名字似乎带着一种冰冷的魔力，阿史那都支身上微微一寒，自打得知兴昔亡可汗死讯之后，心底燃起的那股热切的火焰骤然熄灭了大半，当年的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手下雄兵十几万，一个冬天便被苏定方打得溃不成军，父子都被掳去长安，自己如今手下连一万骑兵都没有，若是惹来这个杀神他看向裴行俭的目光不由变得闪烁起来。

    裴行俭的语气却越发舒缓镇定，“吐屯，请恕裴某直言，吐屯说要保裴某平安，裴某自是感激不尽，可大唐富有天下，威加四海，大军到处，无不披靡，当年的颉利可汗、沙钵罗可汗是何等英雄盖世，如今又在何处若是真的惹来朝廷兵发西疆，诸位真能保我平安么”

    “倒是我裴行俭，今日能拿性命担保，十日之内，苏海政定然回军，绝不敢再侵扰诸部，而大唐朝廷，也绝不容他倒行逆施至于吐屯和诸位将军，只要诸位一日不兴兵叛唐，我裴行俭便能保诸位平安”

    他的声音并不高，娓娓道来，却自有一种令人无法置信的笃定。阿史那都支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的静默之后，他的声音才响起，“裴长史从来是一言九鼎，都支不敢不信，今日既然承蒙长史赠予粮草，我等也不愿令长史为难，这便先回本部，至于朝廷何时能洗刷可汗的冤情，令元凶伏法，我等愿拭目以待”

    裴行俭脸色沉肃的抱手行礼，“多谢吐屯成全，裴某必不敢教诸位失望”

    他回身上马，进了河谷。不多时，五百辆粮车从河谷中缓缓驰出，眼见渐渐裹入突厥大营，随着几千匹战马扬起的烟尘，一道消失在远处。原本套在粮车上的近千匹良马上，却被解了下来，麴氏部曲们翻身上马，押着那一百多名卸甲解刀的苏氏亲兵上了马背，亲兵们脸上都是一副劫后余生却又不知前途所在的茫然表情。

    几位伊州军官则看了看突厥人留下的那辆装着棺木的黑色大车，心有余悸的低声议论了几句，适才这半个时辰内，谁人不是掌心捏着一把汗真不知裴长史用了什么手段，居然真让突厥人退兵熄战，还归还了来刺史的尸身

    裴行俭吩咐完几拨人，待他们各自离去后，也拨马走到队伍最前列，目送着突厥的人马，脸色比原先还要凝重几分。袁旅正看了他好几眼，忍不住问道，“裴长史此番不战而屈人之兵，立下大功一桩，想来朝廷必有嘉奖，再过些日子，待此事传入军中，大都护亦然不敢把长史如何，不知长史还有何事忧心”

    裴行俭目光依然落在远处，沉沉的叹了口气，“突厥虽退，但那位阿史那都支野心已炽，声势已成，裴某竭尽所能，也不过是略挫了些他的锐气，令其不敢立时举旗叛乱，却无法令突厥五部真正归心。但愿朝廷能痛下决心，不然西疆日后如何，还难说得很”

    袁旅正呵呵一笑，原本还有的一点忧心顿时抛到了一边，西疆日后如何，轮得到他们操心么横竖这些狼崽子敢反，他们便敢去端了狼窝只要不是如此番般以几百人对上几千人，难不成自己还会怕了这些突厥人

    两人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嘶哑的叫声，“更衣，我要更衣”

    袁旅正回过头去，鄙夷的看着那位先前拖都拖不上马，此刻却又有了几分精神的苏南瑾，冷笑道，“苏公子，时日不早，还是到庭州再说吧”

    苏南瑾瞪着裴行俭的背影，冷笑了一声，“裴行俭，你既然要留着我要挟家父，又何必折磨于人我若受寒伤风而死，于你又有何好处”

    裴行俭慢慢的回过头来，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他两眼，摇头笑了起来，“苏公子误会了行俭原想拿你去换来刺史的尸身，只是你如今这副模样，若真交到突厥人手中，我等着实丢不起这个脸唯今之计，裴某也只好吃些亏，费上几斤粮米，养你到朝廷处置下来之日。只是苏公子此间若有个好歹，裴某少不得也会如此禀告朝廷云，公子是听闻突厥大军到来，因惊吓过度失禁受寒而死，想来苏氏满门，必会因此名扬天下。”

    众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有人笑道，“正是正是，我大唐立国以来，还从未出过如此以身殉国者，苏公子开本朝之之先河，真真是可喜可贺”哄笑声中，苏南瑾脸孔上便如开了染坊，青红交加，恨不得晕过去才好，偏偏下肢冰凉，竟是清醒得无法晕去。

    袁旅正低声笑道，“突厥肯退兵而去，倒是教他们逃过一劫不然苏公子今日只怕便会化作人皮一张”裴行俭单人匹马去会阿史那都支之前，曾留下吩咐，若他劝说未果，突厥人前来强行劫粮，大伙儿便立刻放火烧粮，丢下苏南瑾等人拖住突厥人，想来突厥人得了他们，也不会再有心思追杀众人或劫掠州府，又可让阿史那都支反旗刚立，便正面对上苏海政。

    裴行俭淡然一笑，“行俭先前所言原是信口胡诌，为的是震慑住这些兵士，让他们不敢心存侥幸，负隅顽抗。说来苏氏父子再是罪大恶极，到底也是我大唐子民，不到万不得已，我宁可亲手割下他们的头颅，也不愿他们到突厥人手中丢尽颜面。再者，如今以私刑杀之原是容易，但要令西疆平复，五部归心，则必须由朝廷明正典刑”

    袁旅正听得点头不已，“还是长史思虑周详”

    裴行俭默然回头看了东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到底还是抛开思绪，回头提气喝道，“诸位，咱们这便去庭州”

    轰然响应声中，近千匹良马带着数百人穿越沙丘直奔庭州。而在队伍的南面，天山通往南麓的车师古道和花谷道中，好几拨快马也正带着各色人等，直奔苏海政大军所在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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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穷途末路 最后一击

﻿    正月晦日，若在长安，便又到了一年里开始游冶踏春的好日子，或登乐游漫步春色，或临曲水闲赏碧波，总之，若不踏踏实实虚掷上这一日光阴，简直便不配做个长安人。不过，在西疆，一过天山山脉，原本沿路树梢草尖上已露了些头的春色顿时又化作了漫天冰雪。迎面而来的寒风固然几可刮骨，而那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的冰雪，更是让原本便不十分宽阔的花谷道越发举步维艰。

    唐军之中从来不缺战马，便是步卒们也会自带马匹负重代步，平日里自是进军神速，从昆陵都护府的南面回师庭州，两千多里的路程不到十几天里已走了大半。只是到了雪地之上，马蹄打滑，难以快行，七八千人的唐军队伍不得不放缓了速度。辎重营里有几十辆大车又是分外沉重，到了上坡处即便是最好的军马也拖曳不动，只得生生用人力前拉后推，慢慢挪将上去。这一日下来，竟是只走了三十多里。

    眼见日头西斜，离营地还颇有些路程，来回巡视的都护府属官们多少有些不耐烦起来，呼喝声里也带上了几分怒气，“还不快些用力遮莫要让马车走上半夜军情如火，你们这几日却一日比一日更不像样若再是躲懒，莫怪的某的马鞭不会识人”

    推车的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被喝骂了一路后，腹中的饥火渐渐的化为了怒火，也不知是哪位士卒咬牙冷笑道，“什么军情如火，某看着倒像是赶着去奔丧”

    前面的车夫听得分明，见军官走远了，便回头低声笑道，“可不是奔丧你道那庭州是出了何事其实突厥人早去得远了，是那位苏公子自作自受大都护一心算计咱们西州的裴长史与麴世子，前番他们送粮杀的那劳什子马贼，其实便是都护府的亲兵扮的，此次庭州失守，苏公子又想借突厥人之手杀了裴长史，结果被长史抓了个正着人证物证俱在，都已经送到长安去了，大都护能不急着回来”

    “此事我也听说了，这回那苏公子连咱们伊州边军的几名旅正队正也想杀，没想到被裴长史一吓，连那些好玩意儿都吓了出来”

    这辎重之队不比其他队列，原是哪个州府来的车马都有，话头一起，众人顿时七嘴八舌说了开来，伊州的兵卒中有人曾听说，押过粮的几位同袍已来了军中，又跟大伙儿亲口描述了当日的情形；庭州的民夫有做府兵的小舅前几日也送了军资过来，说是亲眼见到过裴长史一行人带棺入城，那苏公子的脸早已冻得青紫众人原先都只与相熟之人私下议论，这时才知晓，此事竟已是没几个人不知晓

    近日来行军甚急，辎重营最是辛苦。众人压抑了这些日子，此时哪里还忍得住这满腹的牢骚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餐风饮雪之苦冷，忍饥挨骂之郁怒，都在议论声中开始宣泄出去，渐渐一发不可收拾，声音不知不觉便越来越高，连前后几辆车也都听了个清楚，自然也是纷纷议论开来。

    众人正说得兴奋，身边猛然间响起了一声怒喝，“你们在胡言乱语什么”

    大伙儿唬了一跳，回身一看，却见一位大都护府的队副正站在众人身后，此时脸色都有些青了，看着众人的目光，几乎能飞出刀子来，一字一字道，“是谁胆大包天，在军中公然散布污蔑大都护的讳言秽语你们若是不想死，便将他指认出来，某自会带到军前以军法处置其余人等，一人五十军棍，且寄下一条命来”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有人便冷笑道，“什么污言秽语，你家那苏公子被突厥人吓得屎尿齐流，臭不可闻，满庭州的人都亲眼见到了，这等污秽之事，他都做得我等还说不得”

    这位队副勃然大怒，拔刀出鞘，“你还敢满口胡诌，某这便将你等统统正法了，看谁再敢诽谤大都护”

    这句话便如往火药桶里丢下一个燃着的引子，原本便在议论声中有些骚动起来的队伍顿时炸开了锅，拔刀的拔刀，抡鞭的抡鞭，待到另外几名属官之流闻声赶到，那位队副已被拖下马来，满脸青紫，看去只剩下了半口气，身边围着的那数十人却依然满脸怒色。

    有性子稳重的中年属官见势不对，忙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私下械斗可是军中大忌，还不赶紧收了刀枪，有什么事值得如此”

    众人并不接话，只是目光冷冷的看了过来，属官心底愈惊，面上却笑得一团和气，摇着头让人将那名队副背到空车中，又使人去唤军医，好容易说服众人回到车后继续推车，却有另一名属官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挥刀一指，“适才便是这些人犯上作乱”

    整个辎重营里，拔刀之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半个多时辰后，中军大营中的苏海政接到消息：辎重营有兵卒哗变，大都护府安排在营中的亲兵已被杀了大半，靠近辎重营的其他几部也有了骚动的迹象他不由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点齐卫队，随我前去辎重营”

    帐外却有人高声道，“大都护，且慢”

    门帘“哗”的一声荡起，一位姓梅的主簿快步走了进来，手上托着一叠皱巴巴的文书，脸色也苍白如纸，“大都护，下官的案头发现了这份东西，请大都护过目。”

    苏海政愣了一下，忙接过来一看，只见第一张上写着一行极漂亮的草书，“诸军传阅之后，请交苏大都护过目”，翻开第二页又看了几行，脸色顿时大变上面不是别的，正是跟随苏南瑾的那一百多名亲兵的供状，队副以上都有供词和签名画押，其余士卒则是在各自名字边按上了血红的手印。

    苏海政手指颤抖的翻到最后一张，上面赫然是另一行字，“一式两份，一份送长安，一份送军中”，心里不由变得一片冰凉，难不成裴行俭当日让瑾儿落入圈套后，竟是立刻便做了这份东西出来他呆了半晌，抬头嘶声道，“这东西、这东西是怎么来的，还有多少人看过”

    梅主簿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下官也不知，适才回到营帐时便见到了这份文书，看这模样，只怕传阅之人少说也有数百”

    见苏海政还在出神，他忙补充道，“辎重营之事，下官也听闻了，多半正是此事在作怪。下官匆匆问了几句，似乎营中不但此份文书传阅甚广，还有许多别的传言，都说是伊州庭州两地的府军亲眼所见。如今军中不知此事者恐怕已是不多，大都护若强行平定辎重营之人，闹得不好，只怕会引得全军哗变咱们如今手头的亲兵不多，大都护万万不可自陷于险境”

    苏海政慢慢闭上了眼睛，裴行俭原来不但把瑾儿引入了圈套，还布下了这么多后手难怪他能派人传话，说是在庭州恭候自己，原来早已使下这些手段，令军心在这半月之内彻底涣散，自己连夜拔营回师，昼夜兼程，可如今便算赶到庭州又有何用更莫说这份东西此刻只怕已在御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睁开眼睛，声音变得一片平板，“传令下去，辎重营之事以安抚为主，概不追究，减慢进军速度，到疏勒后就地休整，”又忙厉声补充道，“再派一百人去辎重营，务必要看护好军资，不得有失”

    眼见梅主簿诧异的抬起头来，他从紧咬的牙关里逼出了几个字，“那四十车金银器皿，绝不许有任何闪失”

    梅主簿忙领命出帐，他原是军中老手，最善于安抚调度之事，辎重营的风波当夜便渐渐的平息了下来。放缓行军速度后，众军士的怨气也小了许多，只是传言却愈发纷纷扬扬。

    二月初二，大军好容易终于走出了天山山脉。想着再过上一日多便可到疏勒城中歇息，早已变得消沉散漫的士气终于恢复了些许。然而到了次日晨间，两骑斥候却带来一个令人全身发凉的消息：八千吐蕃骑兵在突厥弓月部人马的引领下直奔唐军而来，相距已不足二十里

    军号声中，各军的郎将校尉飞马赶到中军大帐之中，听得这个消息，也是面面相觑。静默半晌，还是有人大着胆子道，“此战只怕有些难处，吐蕃骑兵悍勇犹胜突厥，我军又是久战疲乏之师”

    有人挑了头，附和声顿时响成了一片，也有人道，“吐蕃又如何，我大唐天军，难不成还怕了他们”随即便换了几声驳斥，“行军打仗，靠的是士气，如今我军的士气，可还堪经一场恶战”

    苏海政听着下面的争吵，默然不语。他这几日来不得安眠，面色青白，连皱纹都深了许多，半晌才挥了挥手，“你等先下去”眼见众人嘟嘟囔囔的退了下去，他才转身看着梅主簿，“你看应当如何”

    梅主簿的脸色比他也好不了太多，缓缓的摇了摇头，“如今之势，不可硬战”

    苏海政冷冷的看着他，突然声音干涩的笑了起来，“依你之见，我便该自缚于阵前，以求他们给我一个痛快”

    梅主簿忙摇头，“大都护何出此言，下官有两条计策，其一，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都护不妨拿出那几千件金银器皿，言明此战取胜后便可与众军分之，此战大约还有五成的胜算。若是能战而胜之，大都护以前的些许小过，朝廷或许也会从轻发落。”

    苏海政想了片刻，微微摇头，“那第二条计策呢”

    梅主簿略一踌躇，低声道，“弓月部人马原是不足为惧，唯一可虑者，乃是吐蕃，他们必是被弓月部请来助拳，与大都护并无仇怨，弓月部可以金银请之前来，大都护也可以金银送之归去。若是大都护能修书一封，投入吐蕃大营，只道大唐与吐蕃多年修好，何必因外人而刀兵相见，大都护愿以所部军资四十车金银，两万匹布帛送给吐蕃大军，以做回程之资，并订下交好的盟约，想来吐蕃八成会就此退兵。只是如此一来，却是折坠了大唐的威名，还会助长吐蕃对西疆的野心，也令突厥各部日后更易与吐蕃勾结”

    苏海政并不开口，霍然起身，挑帘出了大帐，骑上战马一路向营前而来。唐营的前方不到十里处，一片黑压压的人马已乌云般占据了地势略高的一片缓坡，虽然看不清人数旗帜，但那股气势却仿佛能直压过来。

    苏海政沉默良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终于头也不回的沉声道，“梅主簿，你这便回帐帮我修书一封”

    二月初五，安西大都护苏海政以军资贿赂吐蕃大军，约和之后回军疏勒的消息飞马传到了一百多里外的庭州官衙。众人一时不由愕然，庭州长史跺足怒道，“此人怎会贪生怕死到如此地步，我军固然是久劳而返，吐蕃人何尝不是远道前来，决战之地离疏勒不过几十里，离我庭州也不过一百多里，正是我朝在西疆的腹心之地，他却居然一战都不敢日后这突厥和吐蕃谁还会把大唐放在眼里”

    有人冷笑道，“真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裴行俭却是一声长叹，“吐蕃人来得好快此次是裴某又失算了”

    庭州长史忙道，“是苏海政贪生怕死，守约何必自责依我看，此事还是要你我联名尽快禀报朝廷才是”

    裴行俭点了点头。两人都是笔头流利之辈，不一会儿便书就奏章，签名落印。封好之后交给庭州的差役。

    不一会儿，那名差役却愁眉苦脸的转了回来，“启禀长史，来刺史日常处置公务的那间小屋被突厥人的巨石砸塌了，前些日子略整理过一遍，只是如今却怎么也找不到府衙的传符”

    庭州长史愕然道，“此事怎么如今才回禀这可如何是好在西疆境内传送文书也罢了，这去送奏章，没有传符，连玉门关都出不去，又如何去得长安快去再找，挖地三尺也要寻出来”

    裴行俭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不必了，行俭这里倒还带了一块。”说着便从随身的算囊里慢慢摸出了一片铜符。

    庭州长史大喜过望，双手接了过来，“守约真乃思虑周密，算无遗策，愚兄佩服”

    裴行俭脸上的苦笑顿时变得更深了一些，默默的转头看了一眼南面的大门，想起那个胆大包天，偏偏却总是歪打正着的女子，只觉得又是好笑不已，又是温暖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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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快意恩仇 冲冠一怒（上）

﻿    二月间，西疆的局势渐趋平静，随着吐蕃大军的满载而归，几千名唐军也各回本部，阿史那都支则乘机南下，收拢五咄陆部残军，在轮台建立了牙帐，与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步真遥相对峙。

    二月初十，裴行俭带着四百多麴氏部曲，终于回到了西州城。消息传来，顿时满城轰动，平日轻易不开启的西城门轰然洞开，麴崇裕身穿绯色襕袍，带着所有的西州属官一道出门迎到了谷外。

    裴行俭远远看见，忙跳下马来，快步走上，和众人见过礼，忍不住对麴崇裕低声道，“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开什么得胜门”

    麴崇裕挑眉笑道，“你又何必过谦，你此番归来莫非还不算得胜回城苏海政那老贼如今缩在疏勒城中，听说连官衙都不敢迈出一步”说完抬头往裴行俭背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守约，你的心肠还是太软了些”

    苏南瑾也刚刚下了马，看去衣着模样与先前差别并不算太大，只是黑瘦了一些，满脸灰暗憔悴，倒像是突然间老了好几岁。两名部曲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臂膀把他推了上来。

    麴崇裕笑吟吟的抱了抱手，“苏公子，好久不见，怎么清减了许多公子放心，西州城如今倒不会有突厥大军来犯，不然麴某还要去寻公子的换洗衣裳，实在也太过麻烦”

    苏南瑾只是低头不语，腮边肌肉却明显的鼓了出来。这一个月里，他和苏氏亲兵们一道被押入了庭州府军的营房，没日没夜的修葺城中被损毁的城墙房屋。他哪里吃过这种苦眼见裴行俭并不格外理会他，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没几日便拒不出营。裴行俭也不多说，只让人将他请入牢房歇息了两日，再出来时，这才不敢再抱怨一句。待得听说苏海政以军资贿赂吐蕃，躲入疏勒城不敢再出后，从庭州回西州的这一路上，整整四日里，他更是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麴崇裕含笑打量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了一声，“崇裕还有一事忘记告诉公子，本州的张参军前两日一纸诉状递到了府衙，道是你苏子玉骗婚，和他家妹子成亲三月，新妇既未告庙，亦未见过姑舅，连手头的婚书都是外人写的，哪里能作数他已把公子送的聘礼退回了府中。他家那位妹子也道，她是自愿归还本家，从此与苏氏再无关联”

    苏南瑾身子一颤，霍然抬起头来，死死的盯着麴崇裕，半晌才抬头看向西州的城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贱人”

    麴崇裕哈哈大笑，转头看向裴行俭，“守约，苏公子恼了，说来若不是你家那位义妹，当日你我被扣在衙中，又怎会如此容易便能得知外头的状况”

    苏南瑾怔了一下，脸色变得铁青，五官都有些扭曲起来，手上用力一挣，嘶声道，“放开我”那两位部曲反应敏捷，立刻加了五分力气，只听一阵骨骼格格作响，他铁青的脸色又转为了惨白。

    麴崇裕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悯，“子玉这又是何苦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放心，待你明正典刑之时，虽无未亡人送行，少不得我也会给烧两张纸做旅资，谁叫你我相识一场”说着一挥手，“把他带入地牢，好生照应”他的最后四个字拖长了语调，苏南瑾纵然在狂怒当中，心头也是一寒。随即臂膀上又是一阵剧痛，却是被扭着走向了西州的南城门。

    裴行俭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问道，“都督身子如何”

    麴崇裕看着苏南瑾的背影，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闻言笑道，“人日之后，阿嫂想法子收拾了那些走狗，家父当夜便好了两分，上元那日，你把消息送回西州，他更是好了五分，如今已是能下地了。”

    裴行俭笑着点头，“这可是大喜，对了，那位阿袁可好些了”麴崇裕的长随里，有一位在处木昆部放火时受了中了一箭，因当地离西州更近，当日便直接着人送回了西州。

    麴崇裕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没能撑到回城。”转头看了一眼已渐渐走远的苏南瑾，他的目光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气，“这次去处木昆部，我带的西州民勇死了七人，伤了三十多个，去庭州的民勇里，也有几个伤重不治，你若回来得早，还能看见西州城里的处处白幡”

    裴行俭沉默了下来，隐隐明白了麴崇裕为何要大张旗鼓迎接自己，西疆战事频繁，每次大战之后都是几家喜庆几家伤悼，可此次一战却是来得好没由头西州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更别说那满目疮痍、哀声不绝的庭州城他不由也看了一眼苏南瑾的背影，低声道，“该写的奏章我都已递上去了，朝廷的处置大约很快便会下来。”

    麴崇裕的脸上满是冷笑，“朝廷的处置么崇裕拭目以待好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了城门下面，早已等候多时的西州人轰的拥了上来，裴行俭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琉璃，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发髻只戴了两朵新开的杏花，看上去笑容明媚，气色鲜妍，裴行俭的脸上不由也露出了笑容，走上几步，自然而然的携住了她的手，只觉得入手温软，不复往日的微凉，心头更是一松，低声道，“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最近身子好不好”

    琉璃笑眯眯的点头，扬起头看着他只是笑，她有什么辛苦的，横竖他会完好无损的回来，横竖他绝不会吃败仗，她才不担心其实裴行俭不在家的时日，她还能过得更自在，想何时睡便何时睡，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不想吃药了还可以找个借口赖掉只是思念会一点一点的累积起来，在看到他的这一刻，化作抑制不住的欢喜。

    四周问好的声音乱纷纷的响了起来，裴行俭移开了目光，手却没有松开，一面向大伙儿点头致意，一面握着琉璃的手往城内走去。西州城正中的大道上，一个多月前曾经高高竖起的栅栏早已消失无踪，地面也重新填过，如今已是平整如昔。整个西州城也繁华喧嚣一如往日。裴行俭的目光缓缓掠过这早已熟悉无比的一切，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安然。

    站在裴宅的门口，他抱手与众人告辞，一进内院的上房，转身便揽住了琉璃，低声笑道，“还有多少拿来”

    琉璃怔了一下，笑着摊开了手，“上元前还有八个，如今一个也无麴玉郎说苏南瑾把西州的传符都搜走了，西州连公文都送不出，剩下的这些只好全给了他。给你那四块应该没用完吧，快还给我我不知化了多少心血，才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如今模子都毁了，我可不想再花一遍力气”

    果然还有，而且是一口气做出了十二块，她是准备一个月用一块么裴行俭不由咬着牙笑了起来，伸手在她的额头一弹，指上用上了三分力气，“小东西，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琉璃捂着额头嗔道，“我自做着玩儿，是谁胆大包天居然敢用的”说着把手一伸，“快还我，我胆子小得很，这便好好收起来，再也不敢给长史瞧见了”

    裴行俭又好气又好笑，怀中的琉璃一脸嗔色，脸颊嫣红，撅起的嘴唇更是嫣红水润，让人恨不得一口吞到腹中去才安心，他不由低头便咬了下去，声音顿时变得含糊起来，“已是我的了，休想让我再还你”

    琉璃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想告诉裴行俭，柳如月已经回西州了，自己给阿燕的女儿起了个小名叫“七七”，张敏娘正式发愿受菩萨戒，在家做了居士，还有

    里屋的帘子迅速的飘起又落下，不知什么东西“当”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熟悉的脆响，琉璃低头看了看那个算囊，笑了起来，他想唬谁他若是真有一点担忧，又怎会这般随身带着再说了，若不是自己做的铜符，阿成只怕现在还在去长安的野道上翻山越岭，日子久了，说不定会变成一个白毛男

    裴行俭的声音在她蓦然耳边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真正的无奈，“琉璃，你又在傻笑什么”

    朝廷的第一道敕书是两日之后到的西州，随后才转去了疏勒，五千多里的路程，让这封敕书此刻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玩笑：令蒨海道行军总管苏海政即刻回师。

    十日后的第二道敕书更是令人哭笑不得：安西大都护府行参军苏南瑾因屡次押送军粮不力，削去一切官职，押入大牢待决。

    麴崇裕回到侧厅里，忍不住便对裴行俭冷笑道，“如何我便知道会如此大唐的朝廷何曾阵前斩过将当年那些人纵兵屠城都能免死起复，何况这一回不过是纵兵劫粮、谋害同僚而未遂至于那些送命的兵卒，战死的民勇，又算得了什么”他看了看门外，声音更是冰冷，“如今正是春日多疫，想来牢里死上个把人，丝毫不算稀奇”

    裴行俭叹了口气，“你且等上一等可好朝廷杀一个苏南瑾何等容易，可安西大都护不可一日无人，总要全盘安置妥当了，才能真正处置这些人，我若料得不错，最多一个月，朝廷的新任安西大都护便会上任，那时若是”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绝不会拦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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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快意恩仇 冲冠一怒（下）

﻿    转眼便是阳春三月，西州城里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麴智湛的病虽然好了许多，到底已不能处置政务，战事初定，又是农耕时节，裴行俭和麴崇裕忙得不可开交。琉璃也在家里忙着清洗整理冬衣、缝制春夏衣裳。

    这一日，云伊来曲水坊时，见琉璃正在把拆下洗净又重新缝制好的冬袍整理入箱，便笑嘻嘻的一拍额头，“差点忘了，玉郎早先曾嘀咕过，也不知姊夫的那几件冬袍到底是怎么做的”

    琉璃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做起来琐碎了些。那冬袍里面另有一层内胆，取上半斤左右鸭、鹅的细绒，用最细密的缎料均匀的封好，中间用细线缝成巴掌大的小块就好。这么一件内胆，有个十来只鸭子也差不离了，只是取绒时太费劲了些，要好几日才能得一件。”

    云伊咂舌不已，愁眉苦脸道，“这种细致事情我却是做不来，姊姊能不能帮我”

    琉璃笑着摆手，“过些日子我得闲了，给你做一件也无妨，旁人的莫找我，我也不爱费这功夫”

    云伊的话被堵了回来，扭股糖般拉着琉璃只是不依，“不用姊姊动手，姊姊看着我做，多指点些便成。”

    琉璃笑道，“你柳姊姊也在给她家方烈做这个，你若怕自己做不好，不妨和她一道做，她也能指点你。”

    云伊顿时大喜，“阿烈也会来西州么”

    琉璃摇了摇头，含糊的答道，“我也不大清楚，说是忙完什么事才能过来接她们母子，柳姊姊也很是有些忧心。”柳如月其实不止是忧心，她还十分愤怒，方烈如今大约日夜守候在疏勒城附近，他已发下血誓，必要拿苏海政的人头报仇赎罪

    云伊想了半日，难得的叹了口气，“他能忙什么还不是那档子糟心事玉郎这些日子心绪也是不大好，阿袁跟了他十几年，又是冲在他前面中的那一箭，他心里总是过不去”

    琉璃忍不住也叹了口气，男人们似乎都是这个德行，裴行俭这些日子也常会闷闷不乐，言语之间不是后悔当初只想着提醒方烈避开，却根本便没想过苏海政能直接对兴昔亡可汗下手，便是担心朝廷对苏氏父子处置不妥，令人心寒。

    她自己其实也是越想越担心，她可不敢对那位高宗保有太大指望，以他的一贯风格，此事的处置只怕妥当不了，等着固然是煎熬，可谁知到时旨意还会如何这种又是盼又是怕的心情，就仿佛在等着楼上的第二只靴子。不过，看着柳如月忧心如焚的脸孔，她也暗自下定了一个决心。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四月初六日，佛诞节的前两日，才有人飞奔着来报，朝廷派的人已直接进了都护府

    琉璃不由霍然站了起来：那只靴子终于落下来了。她毫不迟疑便道，“快让白三也去府衙，让他记得我的吩咐”

    此时在西州都督府的正厅里，第一道敕书已宣读完毕，大病初愈的麴智湛扶着麴崇裕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下官见过大都护。”

    眼前的这位新任安西大都护高贤，生着一张与麴智湛有几分神似的团团笑脸。他任沙州刺史多年，与麴崇裕曾见过一面，此时笑得更是一团和气，“麴都护客气了高某日后还有许多事体需要请教都护。”转头又对裴行俭和麴崇裕笑道，“裴副都护、麴将军都是年富力强、前途无量，日后西疆之事更要倚仗两位。”

    麴崇裕和裴行俭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复杂难言的神色，也只能微笑着抱手行礼，“不敢当，下官但凭大都护吩咐。”

    这位新任大都护带来的第一道敕书便是在天山北麓设金山都护府，与庭州同治，以充实边民，扩军屯田，并统领天山以北的各州镇唐军。显然是因为昆陵都护府已是名存实亡，必须加强军备，以对抗天山北麓的处木昆、处月等部。

    如今，麴智湛已奉旨领金山都护府都护一职，原伊州都督崔智辩改任西州都督。这也罢了，裴行俭却是升为了金山副都护，麴崇裕则被任命为左屯军中郎将，以裴行俭如今的六品职官和麴崇裕的五品勋官，两人此番直接升任四品实职，都是极其少有的破格提拔。

    高贤呵呵的笑着摆手，“哪里的话，两位此次破解庭州之围，大智大勇，若不是高某痴长几岁，真要说声五体投地才好。”又对麴崇裕笑道，“我还记得麴将军在敦煌的宅子，真真是奇思无穷，待高某在龟兹安定下来，还要多向将军讨教”

    麴崇裕含笑应对了几句，见他越扯越远，忍不住道，“下官还想请教大都护一句，大都护既然已到西疆，那苏氏父子，不知朝廷又是如何处置”

    高贤“哎呀”了一声，“险些忘了，那位苏南瑾如今可是在西州城中”

    麴崇裕心里微沉，点头应了声“是”。

    高贤脸上依然是笑容可掬，“这便好，还要烦扰将军这便将他提出，本官还要去疏勒一趟，将苏氏父子都交给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圣上有旨，苏海政临敌怯战，坐罪当死，贬为庶人，回京论罪。”

    回京论罪，免死贬官，听来就如当年的王文度与程知节一般，说不定过上几年也和他们一样可以起复麴崇裕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声音平淡的应了一句，“是，下官这便去提他出来。”

    高贤忙道，“不必劳烦将军，让差役带着高某的亲兵前去便可，这苏南瑾如今也算是钦犯。”他笑眯眯的看着麴崇裕，“这押送之事，都不必再劳烦将军了。”

    麴崇裕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转身笑了起来，“多谢大都护关怀”

    没过太久，门外便传来了苏南瑾嘶哑却有些歇斯底里的声音，“多谢圣上开恩，多谢大都护开恩”

    在西州地牢里呆了近两个月，苏南瑾的身上穿的依然是来西州时的那身衣服，只是已变得空荡荡的，须发面孔都是污秽不堪，只是此时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抬头看见麴崇裕跟在高贤身后走了出来，望着麴崇裕嘎嘎的笑了起来，越笑越是开心。

    高贤皱了皱眉，“带他下去，弄干净了便上路”

    苏南瑾被两个兵卒拖起来便往外走，却是一面走还一面回头笑道，“麴玉郎，这两个月的照料，苏某毕生难忘，待我回到长安，自会好好报答”

    他的声音凄厉沙哑，顿时引来好些人探头相看，待问明守门的西州差役，街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怒声，“不杀此贼，焉有天理”

    高贤的眉头皱得更紧，“谁人在大声喧哗”

    裴行俭淡然抱了抱手，“启禀大都护，不过是西州子民而已。”

    高贤一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裴副都护，我大唐官员原该互协互助，不可彼此倾轧，幸亏裴副都护和麴将军都是以大局为重，处事妥当，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苏氏父子的确罪孽深重，只是朝廷威望不可坠，叛党气焰不可长，相信御史将其押回长安之后，圣上自会妥当处置。这安抚民众之事，还望两位通力合作，莫让大好局面，功亏一篑才是。”

    裴行俭微微欠身，没有接话。这位大都护无非是在提醒自己，朝廷已用破格提升补偿了自己和麴崇裕，不能再意气用事，置朝廷脸面于不顾兴昔亡可汗纵然立下许多功劳，也不过是突厥的降臣，朝廷可以处罚苏海政，却绝不会杀他为一个突厥降臣偿命，因为苏海政身为安西大都护，毕竟代表着朝廷的脸面

    麴崇裕更是懒得开口，直至高贤一行人送出西州，也不过是抱手行礼而已。苏南瑾已略加梳洗，换上了一身新衣，看上去恢复了几分精神，慢吞吞的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麴崇裕，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州城，冷笑不止。

    眼见几十匹战马直奔南面而去，麴崇裕才转身看向裴行俭，冷冷的道，“恭喜裴副都护”

    裴行俭默然转身便走，径直回到了家中，怔怔的坐在案几边，琉璃早已从白三口中听闻了此事，见裴行俭的神色竟是从未见过的凝重，忍不住轻声道，“守约，此事不是你情愿如此，莫想太多了。”

    裴行俭良久之后才轻轻摇头，“世事难全，官职事小，但有些事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他们”

    琉璃也沉默了下来，想了片刻还是轻声道，“适才白三与此次护送监察御史的兵卒闲聊了几句，他们此行都是挑的都是极有耐力的良马，也未带多少行囊，听那语气似乎不会多留，大约去疏勒向苏海政宣旨后便会带上他们父子尽快取大海道回长安。”

    裴行俭点了点头，“十有八九。”高贤此人他曾有耳闻，性子温吞谨慎，又曾与苏海政在沙州共事，回护之意昭然若揭，今日他连晚膳都未用便急着去疏勒，与平日作风大异，显然是想尽快让苏氏父子离开西疆，免生枝节。疏勒靠近柳中，走大海道比别的路要快上一大半他正想说下去，突然醒过神来，愕然抬头看着琉璃，“琉璃，你”

    琉璃的目光不闪不避的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大约不可能做到对朝廷的命令、皇帝的旨意阳奉阴违，就像她不可能觉得这些破事会比朋友更重要，她若无其事的笑了起来，“柳姊姊她这两个多月来因担心方烈，寝食难安。因此，我适才已把今日白三打听出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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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士之一怒 心之安处

﻿    正午时分，一轮白晃晃的日头高挂中天，生生将这片无遮无拦的碎石戈壁烤出了一股盛夏的热辣气息。几十匹突厥良马从柳中一口气跑到大海道的入口，此时马脖颈上都冒出了一层白沫般的细汗，更莫说马上的骑者。

    因此，当一大片清亮的绿色出现在道路前方，碧绿的枝叶中隐隐看得见冒出炊烟的屋顶和粼粼的波光时，所有人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终于到大沙海了再往前便是赤地千里的大海道，是突厥大军不准备周全也不敢轻易进入的荒野绝地

    马队前列的监察御史杨悦抹了两把额头的汗水，转头看向此次领队的令狐校尉，“咱们是不是在这里略歇歇马力，也补充些食水”

    令狐校尉眯着眼睛看了远处的绿洲一眼，断然摇头，“在此处歇脚只怕还不是十分妥当，咱们不如在湖边饮马片刻，还是加紧赶路要紧，待会儿过了这片戈壁滩，再出了前面的那座山，才能算是真正安稳。”

    杨悦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倒也不好说什么，此次高都护在疏勒城的交接原本就不大顺利，也不知这位苏海政得了什么失心疯，如今都是什么情形了，竟然还想带上几车财货走，最后连高都护都忍无可忍的拂袖而去，他才清醒过来。如此一来，便生生耽搁了一日多据疏勒的哨兵们回报，这些日子城外有几拨斥候出没，可见那几部突厥人并未死心，自是大意不得。这位令狐校尉是疏勒镇的军官，对西疆了若指掌，他既然说不能停留，还是听他的话才好。

    一行人进了绿洲，在湖边下了马。苏南瑾第一个一跤坐到了地上，脸上苍白的靠着一棵柳树只喘粗气，却不等气息调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胡饼，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在西州地牢里的两个月，让他终于知道了饥饿究竟是怎样可怕的一种感觉，那些日子每天都是两顿冷粥，一个胡饼，他有时真以为自己会活活饿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好在老天有眼麴崇裕，裴行俭，还有那个姓张的贱人有朝一日，他总会回去找他们算这笔账，或许回了长安便可以想法子开始算

    想到痛恨处，他恶狠狠的一口咬了下去，一个不留神，嗓子却被一大块胡饼堵得死死的，气都喘不上来了。

    苏海政并没有多看被胡饼噎得直伸脖子的儿子一眼，而是默然回头看着来路。二十多年前，他曾作为沙州刺史跟随阿史那社尔将军从这里挥军而下，大开杀戒；七年前，他也是怀揣着一纸伊州都督的任命从这条路进入西疆。早年的意气风发，当年的茫然和愤怒，早都已然化成了马后的烟尘而如今，他却要以花甲之年，背着临敌怯战的罪名，两手空空、一身白衣的回到长安，还不知要被多少人耻笑

    他错了他原不该那么心急，明知道裴行俭不好相与，便该把计划订得再周密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是当初能定下一条进可攻退可守的计策，又何至于一败涂地到今日的地步自己的一番心血数月征战，竟然成就了仇家的青云直上便是好容易留下的那几车金银，也只能拱手送给高贤那厮，还有留在大都护府的那些金银珠宝，也不知那梅主簿会不会妥妥当当的帮他送到长安去

    苏海政的牙关越咬越紧，握在手里的胡饼一口未吃又放了回去。

    小湖的另一面，是一座双层土胚建造的邸店。从门内走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身穿本白色的衣裙，微黑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往这边看，回头不知说了句什么。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跑了出来，抬头看见这许多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带着一脸标准的殷勤笑容小步快跑迎了过来，“诸位长官，这时节行道好生辛苦，不如到小店里去喝一碗罗阇解解暑气也耽搁不了什么时辰，过了咱们这一处，长官们便是想喝也无处去要了”

    那又酸又凉的罗阇粥好几个西疆军卒喉头都忍不住动了动，令狐校尉低头看了一眼苏南瑾苍白的脸色，想到这处邸店十几年的名声，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一人一碗，喝完便走”

    众人走到邸店门口，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也笑嘻嘻的迎了出来，殷勤的引着众人往里走。只见这邸店虽小，却收拾得十分干净，伴着一碗碗罗阇粥上来的，还有几样卖相颇佳的糕点和肉干，正是下粥的绝佳搭配。令狐校尉也忍不住一样尝了一口，回头笑道，“徐娘子，你家厨子的手艺越发好了。”

    徐晓娘笑道，“那便多吃些，吃完了让伙计们再上，管保诸位尽兴。我这便出去帮诸位看一眼那些好马，莫教大沙海的皮小子们偷着骑去了”

    她笑盈盈的出了门，却见先前立在门口的少女已从马棚里牵出了邸店里最好的那匹马，不由笑着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懋棋，当心些”

    少女满不在乎的扬眉一笑，翻身上马，拨转马头便向大海道奔去，轻盈的身子宛如一只白色的蝴蝶，转眼便消失在绿杨碧柳之间。

    徐晓娘大声骂了起来，“死丫头，快回来你怎么又野去了”

    大约是因为这家大沙海邸店的肉干和酥油饼做得实在可口，伙计们又添得殷勤，原本只准备喝一碗粥的诸人足足喝了三碗才放箸。待得再次上马，人人都是一肚子食水，到底不好像先前那般纵马狂奔，却也不敢再耽误时辰，一口气未停的过了二十里戈壁滩，又上了山路，一路盘旋起伏，待到山口在望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令狐校尉眯着眼睛看了看空荡荡的山口，不由松了口气。出了这座山，再走几里便是驿站，只要此处没有伏兵，此后一千多里的大海道上，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待得把这行人送到玉门关，自己便算是完成了新任大都护发下的第一桩任务偏偏自打接了这道命令，他就有些莫名的心神不安。其实，他才不在乎苏氏父子能活多久，只是希望他们不要死在自己眼前罢了

    远远的，山口之外的一块岩石突然动了一下，令狐校尉大吃一惊，几乎想揉揉眼睛，定睛细看，才认出是一名全身黑衣，又骑着深色大马之人，衣服马匹的颜色与他身边的岩石几乎一模一样，也不知他是先前隐身在岩石之后，还是控制马匹和气息的功夫实在惊人。可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不算是一个好兆头

    令狐校尉握缰的左手不由一紧，游目四望，并不见有别的动静，那位骑士似乎也没有隐藏身形的意思，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里。

    令狐校尉的身后，不少人也看到了那位骑者，有人惊“咦”了一声，“山口有人”这行虽然只有三十多人，大多却是军中精锐，不少人略一打量来人，立刻都警惕起来，微微弓起身子，放慢了马速。

    眼见众人已慢慢出了山口，离那块岩石不过一百多步，那人依然一动不动的端坐在马上，有人忍不住高声喝道，“来者何人为何拦路”

    一道雄浑的声音在旷野上远远的传了出去，“我只拦姓苏的，其余人等，尽可自行离去”

    众人忙前后顾盼，身后的山头之上，两旁的乱石之中，显见都没有伏兵，有人忍不住嘀咕道，“此人是疯癫了么”苏海政与苏南瑾听到那句“姓苏的”，原本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里，此时不由也松了口气，苏南瑾更是冷笑起来，“找死”

    此时距离已近，看得见此人年纪大约三十多岁，身形挺拔，浓眉微须，给人的感觉十分奇异：看他的打扮装备似乎是突厥骑兵，但开口说的又是地道的河洛官话，明明不过是一人一马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他已把这片原野都封锁得严严实实令狐校尉的眉头不由紧紧的皱了起来，自打出了疏勒城之后便如有芒刺在背的不安感来得愈发强烈。

    他定了定神，带马迎上几步，大声道，“我等奉大唐天子之命，押送钦犯苏氏父子入京侯斩，你还不速速退下，莫要耽误了朝廷大事”

    来人并不理会，只是手上一抬，张弓搭箭对准了他们，令狐校尉忙“吁”的一声勒住了马，大声喝道，“听你说话也是唐人，怎么竟是要公然违抗圣意么你若再拦着道路，莫怪我等手下不留情面”

    来人依然只是沉声，“留下苏氏父子，某不想滥开杀戒”

    好大的口气有人忍不住令狐校尉身后低声道，“校尉与他啰嗦什么，我等冲上去杀了他便是”

    令狐校尉没好气的回头瞪了他一样，“你冲么”押送苏氏父子原本便不是什么好差事，难不成还要为他们搭上一两条人命

    那人顿时一噎，不大好意思的摇头笑了起来。

    御史杨悦见令狐带马不前，不由有些不大耐烦，来人口口声声要留下苏氏父子，分明是突厥胡人，大约是要给他们那个什么可汗报仇，与这种人有何可说的他提马上前几步，厉声道，“苏氏之罪，自有大唐天子定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天朝，劫持钦犯，莫不怕惹怒朝廷，令你部落血流成河”

    来人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某的部落，早已血流成河纵然惹来天子之怒，流血千里又如何今日某只要他苏氏父子流血五步，将头颅留在西疆”

    “挡我者死”

    最后四个字，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之声，令人耳膜为之一震。而“死”字刚落，弓弦便是一响。杨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嗖的一声，随即头皮一阵锐疼，在身后的一片惊呼声中，眼前一黑，却是发丝乱纷纷的披了下来，随即便有热乎乎的东西沿着发缝流下。

    来人的声音更为凌厉，“一箭断你发，二箭断你头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杨悦伸手摸了摸额头，却见掌上黏糊糊的全是鲜血，他脸色不由变得苍白一片，眼见来人已拉开弓弦，将第二根箭对准了自己，只觉得心头狂跳，不由自主拨马便闪了回去。

    在他的身后，令狐校尉和三十多名士卒退得更快。百步之外射人幞头，当这种传说中的箭术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他们除了退得远远的还有什么法子难不成真为了那两个老少软蛋去送死

    原本在人群中的苏氏父子也相顾失色，想往人群后躲，可谁肯让他们躲在自己身后他们都已废为庶民，身上的本白色袍子在一片戎装中原本便十分显眼，此时众人纷纷闪开，更是一览无遗。

    马蹄声响，两支箭矢流星般追上了两人的背影，正中两人的右背，将他们掼下马来。在他们的惨叫声中，众人一面往后撤，一面便回身射箭，只见来人带马不紧不慢的追了上来，总是落在寻常弓箭的射程之外，他手上大约是一把至少有两石的强弓，不时抬手一箭，不是射中了某骑的马尾，便是“当”的一声射在某人钢盔之上。被射中的战马自是一声痛嘶，放蹄狂奔，被射中的人也是魂飞魄散，催马疾逃。待得来人在苏氏父子身边站定时，那三十多人早已远远的逃入了山中。

    苏南瑾身子本虚，此时趴在地上，已完全起不来身，苏海政到底戎马多年，左手撑地，慢慢挣扎着站了起来，下意识在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只能咬牙看着来人，“你到底是谁”

    来人冷冷的看着他，放下弓箭，慢慢的拔出了腰间的直柄弯刀，一字字道，“某乃兴昔亡可汗帐下罪人方烈，当初杀了你那六百亲兵便是方某，与可汗并无关系，我只恨当日为何不直入龟兹杀了你这狼心狗肺的老贼如今已是太迟，也只得将你们父子的狗头，留在我部做唾器夜壶，遗臭万年，永无来世”

    眼见那道寒光缓慢而坚定的逼向自己，就像自己曾经无数次故意慢慢的一点点的割下别人的头颅一样，苏海政好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顷刻间便散得精光，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张大嘴想喘气想求饶，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也透不出一点气息。直到那寒光已落在了颈上，才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惨叫。

    这声凄厉之极的惨叫在群山间久久回荡，又骤然停歇。

    当两刻多钟之后，那三十多人鼓足勇气再回到山口，却见地上只留下了两具无头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里还带着一股谁都不会陌生的恶臭，引来了这个初夏最早的一批蚊蝇，那嗡嗡的声音回荡在山间，也回荡的众人的心头。

    如血斜阳正缓缓沉入背后的山岭，而先前倏然出现的那个黑色身影，早已像来时一样毫无痕迹的消失在眼前的茫茫荒野之上。

    两日后的黄昏，裴行俭也带着一身斜晖走进了屋子，进门便目不转睛的看着琉璃，琉璃心里一跳，忙迎上了两步，“出了什么事”

    裴行俭沉默片刻才淡淡的一笑，“大沙海有消息传回，方烈得手了。”

    琉璃忙道，“阿烈还好吧”

    裴行俭点了点头，“单人匹马，毫发无损。”

    琉璃脸上顿时露出了明亮的笑容，“我这便告诉柳姊姊去”方烈和柳如月大概日后很难再回这边，不过比起心中的安宁平静来说，有些事情或许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裴行俭一把拉住了她，“琉璃我，我想清楚了，多谢你”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什么傻话”当日自己告诉他那句话后，他只是呆了半晌，便再也不置一词，这两天看着自己时也总是若有所思，她虽是问心无愧，却也无可解释，不过他如今能想通这件事情，当然是最好不过。

    裴行俭看着她微笑，“王道之上，尚有天道，是我想得太多，只有事后才能想得明白，还是这般更好。不然忠良蒙冤，奸佞逃命，天理何在玄奘大师说得不错，还是你有慧眼，不会被俗世纷纭蒙蔽。”

    琉璃眨了眨眼睛，这个，其实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好不好什么天道王道，她只知道，比起让柳如月方烈夫妻不得安宁来，会不会让高宗那货丢面子这种小事哪里值得去考虑

    看着琉璃的表情，裴行俭的笑容更深，低声道，“其心专，其容寂，凄然似秋，暖然似春”

    琉璃奇道，“你说什么”

    裴行俭笑着摇头，携住了她的手，“走，我陪你去柳阿监那边。”

    两人出了门，还没到柳如月的小院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了云伊爽朗欢快的笑声。两人不由相视一笑，停住了脚步。

    斜阳将落，满城余晖，西州的街头来往的行人身上都被涂上了一层金红的颜色，青色的炊烟在依然碧蓝的天幕下袅袅的散入空中，琉璃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道，“真舍不得走。”

    不知是血脉里的亲近，还这几年时而惊心动魄、时而细水长流的日子，在她的心目中，眼前的西州，这个春日狂风大作，夏日酷热无比的高崖之城，这个在黄土中生生挖出来的梦幻之地，才是她的“家”，而如今随着裴行俭升任金山副都护，他们却很快便要搬到那座全然陌生的庭州城去。

    裴行俭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那边如今还是半城废墟，艰苦得很，其实，我倒觉得你不妨半年之后再过去，横竖麴都督身子不好，他们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走，到了秋日，我保证给你一个比这边更舒适的家”

    琉璃转头看着他微笑，“咱们在一起的地方，便是家。”

    斜晖是从她那边照过来的，将她的侧面勾勒成一道如画的剪影，只看得清那双琉璃一般清澈明亮的眼睛，跟多年前第一次在大慈恩寺看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而且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裴行俭被阳光晃了一般眯了眯眼睛，慢慢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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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塞外长安 如此喜讯

﻿    依然是夕阳西下时分，依然是人来人往的坊间大道，琉璃的目光落在斜晖笼罩的街头，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blank">

    眼前的道路平整宽阔，两边的房屋一色的白墙黑瓦，戴幞头穿圆领长袍的男子多数步履从容，倒是不少穿着短襦长裙的妇人们显得举止轻捷，斗篷下那些色彩浓丽的石榴裙或碧纱裙在风中摇曳成了一道道风景，耳边偶然传来两句笑语低谈，竟是标准的河洛官话若不是路边那两排光秃秃的树木到底还矮小了些，这一切，几乎可以与她记忆里的长安重叠起来。

    身边传来了一道担忧的声音，“娘子娘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随即便有一双手扶了上来。

    琉璃回过神来，笑着转头看了小米一眼，后者正满脸忧心的盯着她的脸看，又看了看她如今还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腰腹，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想不想去看看长安是什么模样”

    小米怔了一下，随即便眉花眼笑起来，“自然想看听说长安是天下第一等繁华热闹的所在，道边的树都金贵得紧，是拿绫罗裹着的”

    琉璃不由哑然失笑，“你听谁说的长安道边都是些寻常的槐树，不过生得高大齐整些，倒是春日槐花盛开时，真真是清香满城你说的绫罗裹树，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炫富闹出的笑话而已，哪里值得一提”此事她自也听说过，早年间隋炀帝为了在外国使臣前显示天朝气象，令人拿绫罗裹了路边的槐树，奈何老外们却不吃骗，见了之后吃惊归吃惊，却只问皇帝，为何贵国有人无衣蔽寒，却能拿布帛来裹树闹出了一个国际笑话，没想到却被后人当成了炫耀之资。

    小米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横竖比这边要强吧婢子听那些长安来的人都只抱怨这边是风霜苦寒，是穷乡僻壤，又说长安是如何风流气象、富贵无边。”说着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向往之色。

    琉璃想了片刻，怅然摇了摇头，“你信他们胡说。若说风流繁华，长安大约是天下第一，庭州也好，西州也罢，无论人口地界只怕都不及她之百一，但富贵多处是非多，若是能让我选，我倒宁可永世也不要回去。”就在今年年初，长安还有消息传来，上官仪父子因谋反被斩，家眷没入掖庭，同时被处决的，竟还有王伏胜。消息传来，裴行俭虽然并未多说什么，却是默然良久。她更是心中郁结，闷了几日后，忍不住还是到寺庙里捐了份功德，心里才好受了些。如今想来，其实能在佛前得解脱的，或许并不是亡者，而是他们这些无可奈何的生者

    小米似懂非懂的点头，停了片刻突然惊道，“莫不是阿郎要回长安了”

    琉璃笑道，“哪有此事，只是觉得庭州的街角巷尾，越来越有几分长安的模样罢了。”她倒是真心想终老西疆，可惜，他们却是迟早都会回去的

    小米笑嘻嘻的左顾右盼，“婢子也听人说，如今的庭州城是玉门关外小长安呢”

    小长安琉璃摇头一笑，没有做声。眼前这座城池足足花了两年时间才变成如今的模样。裴行俭这位金山副都护，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修城，除了将夯筑的外城墙重新加固过一遍，在城北又起了一道坚实的羊马城，还沿着城外挖壕引水，修成了一条颇具规模的护城河。若不是背后映衬着积雪晶莹的巍峨天山，四野望去都是在风吹草低的千里绿甸，这座四面环水、墙楼规整的城池，一眼看上去几乎与中原重城无甚差别。两年内新增的那数百户来自长安、沙州等地的贬官流人及边民，更是让庭州城内几乎人人都是中原衣冠，处处可闻长安官话，琉璃经常走着走着就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从舅父家去西市的路上。

    小米犹自在惊魂未定的唠叨，“不是要回长安便好，娘子的身子如今连西州都去不得，怎经得起那般颠簸”搀着琉璃的手臂不由更紧了紧。

    琉璃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由瞅了瞅了不远处那座门屋高大，院墙齐整的院落，正是建在都护府官署后身的麴府。只是门前冷清，石阶积尘，麴智湛这位名义上的金山都护，双足竟是从未踏入过这座城池，更莫说入住此间。他的那场大病到底没能痊愈，一直不宜远行，到了今年入秋之后更是卧床不起，前些日子，麴崇裕派人送了急信过来，裴行俭连夜便走了，她有些忧心云伊，也想跟着，却被裴行俭毫不犹豫的断然拒绝，也不知那边如今情形如何

    再往前几步，转入一条不甚起眼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才是琉璃如今的家。一处带着小小花园的三进院落，宽宽松松的住了裴家上下几十口人。刚到门口，门房便笑着迎了上来，“娘子可算回来了，阿郎已问了两遍”

    裴行俭回来了那么麴都护琉璃忙加快脚步往里便走，小米忙提裙追了上去，“娘子慢些走”

    琉璃心里有些着急，脚下虽缓了缓，到底还是没彻底慢下来，刚进转了个弯，眼前人影一晃，一双手便扶上了她的肩头，“你怎么又走这么急当心些。”

    小米唬了一跳，脱口叫了声，“阿郎，”又忙屈了屈膝，用“娘子你自求多福吧”的眼神看了琉璃一眼，飞快的溜了下去。

    琉璃抬头对上裴行俭紧皱的眉头，紧张的眼神，顿时也有些心虚，忙笑了笑，“适才门房说你问了我两遍，可是有什么事麴都护可还好”

    裴行俭的眼神略暗，“我到西州第二日，麴都护便去了，走得极安详。玉郎与祇夫人都早有准备，后事置办得也颇为从容体面。”

    此事虽然早在预料之中，琉璃也不由呆了呆，她这两年里只是半年前回过西州一次，麴智湛那时已瘦得不成模样，说来久病之下，如此的确不失为一种解脱，只是想起当年西州城下那位圆团团、笑眯眯的中年男子，她的心头依然有说不出的难受，怔了半晌才道，“那麴玉郎可是要回长安”

    裴行俭点了点头，一面将琉璃拢入自己的大氅，揽着她缓步往回走，一面道，“待七七过后，麴玉郎便会扶棺回乡，将都护归葬于金城的麴氏祖坟，按我朝羁縻州府之制，都护之位原是父亡子继，然而金山却不同于昆陵瀚海等地，玉郎出了孝期，多半不会再回西疆。我看云娘也已有了准备，只道会送他一程，再归本部，还说待回程时会过来看你，让你好好保重身子。”

    琉璃不由默然无语，此事大约是云伊和麴崇裕在一起时便已注定，她虽然从未赞成过此事，但想到云伊此刻的心情，却是高兴不起来。

    裴行俭瞅了她一眼，转了话头，“我原是想在西州多呆几日，好歹出了头七再回来，只是收到飞马来报，朝廷有任命下来，也只能赶紧回来”

    琉璃脱口道，“可是让你做那劳什子的安西大都护”

    裴行俭一怔，“你如何知道”

    琉璃只能笑了笑，“我猜旁人也不敢接这道任命。”她依稀记得裴行俭是做了安西大都护的，只是不记得时间而已。说来这安西大都护的职位也邪性了，三年之内换了三个，竟然都是横死，苏海政固然不必说，接任苏海政的那位高贤当年冬天因弓月部引吐蕃侵犯于阗，他也用了围魏救赵之计带兵直扑弓月部老巢，却在阵前中了流矢，次年春天便没了。好容易朝廷又派了一名叫匹娄式彻的官员，竟是今年秋日行猎时坠马而亡这么邪的位置，不是裴行俭这样的人，大约还真镇不住。

    裴行俭不由也笑了起来，“说得也是。”眼神里却多少有些嘲意，他这位发配到西疆的罪臣，两年之内连跳四级，若说前一次是高宗对于未曾处置苏海政而给出的补偿，这一次，却多半是发出一道明确的信号，看来长安那对帝后之间的矛盾并未随着上官仪之死而真正弥合，反而是在暗流汹涌

    琉璃看到他的神色，心里不由一突，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守约，这任命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行俭心中微凛，笑容倒是更温和了些，“说来这安西大都护虽是从二品之衔，真正在朝堂里却是做不得数的，也只是个名头罢了。大约是我这天煞孤星的名头着实响亮了些，如今居然还有人记得。”

    天煞孤星琉璃忍不住脚步一顿，“你胡说什么”

    裴行俭转头看着琉璃，眼中又流露出那种说不出的复杂神色，“那你还不当心些总是这般毛躁，这般雪多路滑的时节，也敢走那么快，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琉璃瞅了瞅地面，哪里有什么冰雪自打韩四上个月诊出喜脉，裴行俭看自己的眼神时常就像此刻这般复杂难言，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好像自己突然化身成了一尊名贵瓷器，一不小心就会碎成一地。他平常随和惯了，这一紧张起来，全家上下没一个人不跟着他紧张的，这院里总是一天扫上八遍，就差没有再洒层黄土下去防滑，能滑倒了，那才真是怪事。

    难道老来得子的人都是这样琉璃心中暗暗腹诽，想到自己多半又要搬家了，又有点发愁，突然想起一事，忙认真的抬起头来，“守约，若是我们这次能得个男孩，我想给他起个名字”

    裴行俭明显的怔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变得充满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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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报应不爽 归期在望（上）

﻿    看见裴行俭的神色，琉璃多少有些尴尬起来。其实她原本也没有起名字的爱好，只是当年阿燕、小檀都来寻她帮孩子起名，她推不掉才从自己最喜欢的几本里“偷”了几个名字来，像小檀的一对儿女裴叶和裴开，自然是“木叶的叶，开心的开”，裴行俭还点头赞过别致。阿燕的儿子和女儿索性就叫了“阿飞”和“七七”。裴行俭虽然有些诧异，倒也没说什么。结果她有些得意忘形，前阵子官家老何的女儿得了一个儿子，也请她来起名，她一听说女婿姓李，脱口便说出一句“可以叫寻欢”，裴行俭当时那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

    她忙清了清了嗓子，正色道，“我觉得，若是男儿，可以叫光庭。”

    裴行俭略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光耀的光，庭州的庭”见琉璃点头，不由松了口气，微笑道，“一语双关，倒是极好。”

    琉璃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右手下意识的抚上了小腹，自打韩四肯定的说，她已经有孕两月，这些日子她总有一种做梦般的不现实感，裴行俭好像比她还要像在做梦，直到此刻有了这个名字，她的心里才多少有点踏实下来。什么双关不双关的，她倒真没想过，只是隐约记得，他的孩子里有一个就叫裴光庭，似乎还是后来的一代名相。其实孩子是不是会做宰相，能不能光耀门庭，她并不在意，她只是希望在即将到来的混乱时局里，他能平平安安长大，安安稳稳到老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都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裴行俭揽着琉璃手紧了紧，“过几日，这边少不得会有些应酬往来，你若不喜欢，便都推了也无妨。”

    琉璃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笑容虽然温和，眉宇间到底有一丝隐隐的沉重，想了想笑道，“那我看人下碟，有些人的推掉，有些便不推，成不成”

    裴行俭有些讶然的看着她，到底还是无奈的点头，“都依你”

    琉璃悠然道，“过上几日，待这敕书下来，西疆便数你最大，我莫说嫌贫爱富，挑三拣四，便是欺男霸女，为非作歹，也再无人能管得了我若是此时还不为所欲为一番，岂不是辜负了天赐良机”

    裴行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娘子好大的志气，你倒说说看，你要如何为非作歹”

    琉璃毫不犹豫道，“自然是先抢几百个美貌的少年男女，再霸占几十处红火的店铺，那些敢背后议论我是悍妇的官家夫人，便给她们夫君一人送上三五个绝色婢女”

    裴行俭一本正经的摇头，“三五个哪里便够到那时节，怎么也要七八个才衬得起夫人的身份”

    琉璃又说了七八件事情出来，一桩比一桩离谱，裴行俭也一路随着她的话头信口胡扯，说说笑笑中，心里原本对眼下西疆乱局和朝廷暗流的那点担忧，倒是不知不觉都抛到了一边。

    两人回到屋里，裴行俭低头帮琉璃解下披风，对上那双带着关切的明澈双眼，顷刻间便明白了过来，她这是看出了自己有些忧心不知为何心头却是一悸，伸手将琉璃揽在了胸口，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你不用为我担心，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外面这些事，我都应付得来”

    琉璃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担心过你应付不来么”她从不担心他会应付不来什么事情，只担心他想得太多，往自己肩头揽的责任太重。至于她自己她轻声笑道，“我真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裴行俭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只要你不再去捣鼓什么传符兵符，旁的事都由你”

    琉璃不由深深的叹了口气，在庭州便是这点不好，裴行俭的耳目越发灵敏了，而她自己，没有麴崇裕和云伊帮衬着，便有心干点正经的坏事，似乎都不大容易，而云伊，云伊心头的那点愁绪还未散开，头顶上已传来了裴行俭低低的笑声，她忍不住用力捶了捶他的胸口，却换来了更加欢畅的大笑，让她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笑了起来。

    朝廷的任命是六日之后到的庭州。与数年前的炙手可热不同，三位横死于异乡的前大都护和四野里蠢蠢欲动的胡人，早已让这个安西大都护的职位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烫手山芋。只是这道任命到底太过出人意表，朝廷越过伊州、西州的两位都督和驻守西疆的左武卫、左屯位两位将军，越级提拔了一个副都护，其间的深意，足以让许多人不得不反复思量。

    一时间，送到裴府的帖子便如雪片般纷飞不绝，连西州的几户高门都特意派了子弟来送上了贺礼。

    琉璃看着那每日都是一大摞帖子和礼单便觉得有些头疼，无论是拜会还是邀请，一律推了身子不爽。裴行俭却是一反常态，并不急着赴任，反而只让大都护府的属官将一应公务发往庭州处置，自己则是有宴必赴，赴必尽欢。

    好容易消停下来时，已是年节早过，新春在望。韩四便道，琉璃的身子已稳，只要不太过颠簸辛苦，便是无碍。裴行俭这才带着琉璃，乘着牛车，优哉游哉的上了路，一路上又是吃吃喝喝，足足花了一个多月才到了龟兹，待到在大都护府重新安置下来，他竟又开始广下请帖，邀约各都护和酋长们狩猎游冶

    琉璃平日从不过问裴行俭外面的事务，只是眼瞅着在屏床对面的高案上悠然挥笔，手边的大红帖子已堆了半尺高的裴行俭，还是忍不住掩上了手头的闲书，“守约，你这是预备做什么”

    裴行俭笑着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头的笔管，走到琉璃身边，自然而然将她的手掌包在了自己手心里，“我能预备做什么，如今已是春暖花开，自是要请大伙儿好好游乐一番。只是这半个月不能陪你了。”

    琉璃疑惑的看着他，“我不是问你”

    裴行俭微微一笑，沉吟片刻还是缓缓道，“你也知晓，西疆如今乱局已成，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以刀兵之力破之，终非上策，也唯有以和风细雨缓缓图之，或许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安西所辖，地域广阔，部落林立，大唐再是昌盛，也不能似西州、庭州那般一一收为自家州府。但那些部落的酋长头人们，除了野心勃勃之辈如阿史那都支者，多数所图的也不过是安乐富贵，只要以善意待之，谁又愿意见到家园烽烟四起所谓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大唐之待这些寻常的羁縻州府、胡人首领，无非也是如此。”

    他的意思是，打仗不划算，所以要改用糖衣炮弹想到这几年来的大小动荡，朝廷的几次出兵也都是无功而返，琉璃不由点头，想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道，“你既然如此盛情邀约，他们会不会带上子女夫人一道过来”

    裴行俭笑了起来，“自是不会你不必去管这些，也不必费心去招待他们，我都说过，你只要好好养着身子，旁的事都有我呢放心，再过两三个月，我哪里都不会去，只守着你，等着咱们的儿子出来。”

    仿佛知道是说起了自己，琉璃只觉得肚中咕咚一动，竟是挨了力道不小的一拳，忍不住好笑的叹了口气，“说不定是个女儿。”

    裴行俭笑微微的看着琉璃，“是女儿自然更好，只是你原是宜男之相，我和韩四的看法一般，此次十有七八会如你所愿。”

    如我所愿琉璃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谁愿了”裴行俭看人的眼光在这上头准不准倒还两说，可韩四在诊脉断男女上几乎不曾失手，当时她听到这话其实也是松了口气，不管她承认不承认，裴行俭甚至裴氏家族的确更需要一个儿子，而且最关键是，这个孩子还可以叫做裴光庭

    裴行俭也不跟她争执，只是端详着她的脸色，“坐了这么久，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琉璃点头刚要站起，却被裴行俭一把轻轻的按住了，“都什么月份了，还是这么毛手毛脚”

    琉璃无语的看了看他眉头间那个忧心忡忡的川字，突然觉得，裴行俭能出去狩猎半个月，其实是件很不错的事。

    三个月的时光转眼即过，到了五月，裴行俭果然再也不曾设宴邀猎，白日里虽然还在都护府中忙碌，不到黄昏却必然归家，有时更是大门不出，让人直接把公文送入内院。

    琉璃原本怀孕几乎没什么感觉，从未呕吐恶心，也不偏食多怒，只是此时已到了九个月，身子到底太过笨重，到夜里便不大好入睡。裴行俭偏偏又变得极为惊醒，她略一辗转，裴行俭便会一骨碌坐起来，恨不得立时去找医师稳婆，听她说睡不着，则一言不发的把她抱在怀中，好让她睡得舒服一些，往往琉璃一觉醒来，发现他的模样竟是不像合过眼。这样几回之后，琉璃的心情不由也一日日的紧张起来，巴不得这孩子早些出来，大家也好得个安生。

    偏偏这孩子竟是比谁都沉得住气，直到六月初，琉璃几乎都要抓狂了，这一日躺在床上，才觉得终于有了一阵隐隐的痛感从腹部传来，她这几个月里向阿燕、小檀乃至韩四也不知请教了多少次，痛了几次之后，心里便有了数，只觉得又有些如释重负，又有些紧张莫名，忙轻轻推了推裴行俭，“守约”

    裴行俭“腾”的一下坐了起来，琉璃的声音却依然镇定，“我大概，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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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报应不爽 归期在望（下）

﻿    裴行俭的脸瞬间僵了一下，跳起来冲出门外喝了几声“来人”，又几步回来握住了琉璃的手，“你怎么样疼不疼”

    他的神色和语气都还温和，可那双素来稳定的手竟是一片冰凉。琉璃摇头一笑，正要开口，外间的婢女们已闻声冲了进来，紧接着便是已在内院里侯了近一个月的两名稳婆和几位管事娘子。琉璃的眼前顿时一片人影晃动、人声喧哗，她只觉得身子一轻，却是被裴行俭小心的抱上了便榻，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微微晃动着迅速后退的墙壁门窗，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落下的帘子便遮住了那张熟悉的脸。

    产阁是几个月前便准备好了的，家具用的都是琉璃极熟悉的老物件，琉璃躺上床榻没过片刻，阿燕和小檀也都从外院赶了进来，小檀明显有些紧张，说话越发像蹦豆子般又快又响，阿燕搭脉的手倒是稳定如故，放手后看着琉璃一笑，“娘子的脉象好得很，此刻虽然发作了，真正离要紧的时辰还远，不如先合目养神。”

    琉璃的情绪原本就不算紧张，此时倒是越发放松了下来。只是安睡到底成了奢望，腹部那一阵一阵的疼痛来得缓慢而坚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频繁，她本来还能乘着阵痛的间歇起来溜达几步，吃点东西，甚至与阿燕几个开些玩笑，到了午后也渐渐没有了多余的力气。那疼痛越来越尖锐，仿佛变成了一把刀子在身体里搅动，琉璃几乎控制不住的想尖叫出来，只是想到适才一眼瞥见的那张苍白面孔，到底还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压抑在了嗓子里。只有汗水随着一阵阵痉挛不断涌出来，往往一阵疼痛过去，擦汗的帕子会湿掉一条。

    也不知水深火热了多久，她的耳边才终于听到一声“开了开了”

    两个稳婆脸上都已笑成了一朵花，争先恐后的笑道，“竟然这般快夫人果然是贵人，真真是好运道”“什么运道，还是夫人贵重，看这气度，哪里像是头一遭生孩子的”“正是，夫人这把年纪了，头胎竟能这般安稳，又沉得住气，老身也是第一回见”

    琉璃原本除了疼痛，对别的东西感觉都有些模糊了，此时精神一振，恰好把这些夸赞和安慰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她们，这是什么意思她不由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把满腔的悲愤都化作了力量。那个从五个月起便成日挥拳踢腿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带着郁火的决心，琉璃才在疼痛中用了两三次力，他便心急火燎的露了头，没过一会儿，带着不满之意的咿呀哭声便传到了窗外。

    “夫人大喜，阿郎大喜，是个好标致的小郎君”

    果然是男孩么那么，是她的小光庭了琉璃此时全身已没有一丝力气，甚至连惊喜、感叹的力气都没剩下，只强撑着看了那个红乎乎皱巴巴的小娃儿一眼，便放心的闭上了眼睛，果然是骗人，刚出生的孩子哪有标致的

    半梦半醒之中，琉璃只觉得自己似乎又被搬动着走了一段，她很想就此睡过去，偏偏总是不断有各种声音不断钻入耳中，好容易才渐渐的安静了下来，手上却突然一暖。那感觉太过熟悉，她不由慢慢睁开了眼睛。不知何时她已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屋里的闲杂人等已退了干净，只有裴行俭坐在她的身边，那双眼睛里似乎盛了太多了情绪，深得看不见底。

    琉璃向他弯了弯嘴角，裴行俭也微笑起来，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你闭眼好好歇着，我会守着你。孩子他好得很，正在吃奶，待你睡醒了便抱进来。”

    琉璃忍不住看了门外一眼，“乳娘那边”

    裴行俭笑道，“都很妥当，阿燕她们都在那边守着，说是孩子吃得很好，大约已经睡了。”

    琉璃心里微松，正要合目休息，突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又睁开眼睛，“守约，那两个稳婆”

    裴行俭脸上露了一丝讶色，声音不觉一紧，“什么事”

    琉璃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低声道，“下次，不许再请这两个”

    裴行俭怔了怔，笑着点头，“下次么好我这便让她们走。”

    琉璃吐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手背上传来的那点暖意格外的让人放松，她的呼吸很快变得悠长深沉起来。

    裴行俭慢慢的松开手，又等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走出房门几步，便皱眉低声吩咐外面的小婢女，“去把安娘子和燕医师请到书房，我有事要问她们”

    小檀和阿燕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没多久，安西大都护府的后院里便回荡起了裴行俭愉快的笑声，良久之后，又传出他带笑的吩咐，“那两个稳婆这便打发了吧，除了工钱外，一人再赏十端白叠，告诉她们，原本想着夫人头胎凶险，预备一人赏二十端，不过既然她们自己都说夫人都生得太顺太容易，可见她们也是不甚辛苦，因此都减半了”

    仿佛是在应和着这少有的轻快声音，东厢房里原本已歇了好一会儿的啼哭声又一次传了出来，那哭声带着响亮的底气，满院的人不由都放心的笑了起来。

    西疆的炎热来得快，去得也快，七月初的早晚间便有了凉意，到了将近八月，更是秋高气爽，风物宜人。琉璃坐在床前，慢慢梳着刚洗过绞干的头发，低头看看床榻上举着双手像只小青蛙般睡得正香的三郎，回头又看一眼窗外被夕阳照得金红的院子，忍不住满足的叹了口气。

    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琉璃站起来迎了一步，帘子一掀，裴行俭大步走了进来，一见琉璃便是微微一怔，“怎么又洗头了”回头看见窗子也是开的，更是皱了皱眉，“才出了月便这般湿着头吹风，仔细以后头疼。”

    琉璃一面帮他解下腰带上的佩剑、算囊等物，一面便道，“若是日后不会头疼，是不是便可以由着我洗头吹风”

    裴行俭没有做声，琉璃抬头时，果然见他又是满脸无奈，不由笑了起来。西疆的六月赤日如火，生完孩子没半个月，她便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块巨大的变质酸酪，那味道迎风能飘出三里地去，一天换八次衣服也不管用，最后到底还是乘着裴行俭出门下死命令让人打来水洗头擦身了，才总算没被自己熏死，代价是听裴行俭叹了三天的气。不过她的身子这些年已调理得不错，又一日日的药膳吃着，满月时不但三郎已养得白白胖胖，她的气色精力也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见裴行俭依然一脸不以为然，她只能笑道，“如今不冷不热，开着些窗，屋里不憋闷，三郎也睡得更好。”

    裴行俭顺手揉了揉琉璃的头发，转身走到床前，小小的裴三郎睡得正香，能听见极细的鼾声，嘴角还带出了一个口水泡泡，他凝神看了半晌，声音不由放得低低的，“他今日可还好”见琉璃笑着点头，这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今日收到了两样好东西，都是给三郎的。”

    琉璃不由好奇的探头看了过来。裴行俭如今身为安西大都护，虽然洗三、满月都不曾大办，这一个多月里却也不知收了多少礼，绫罗绸缎、金银器皿、金贵药材应有尽有，精细的固然有，离谱的也很是不少，例如米大郎便送来了一个挂在大粗金链条上的硕大金锁，估计少说也有七八十两重，把琉璃都惊着了难不成他以为自己生了头牛出来不过，礼品多归多，能被裴行俭这样珍重拿出来的却实在少有。

    却见那包裹里是一方肚兜，绣得极其精致，最寻常的莲叶鲤鱼竟被绣出几分活色生香的鲜亮可喜，肚兜里还包着一条小小的狼牙项链，打磨得也极为精细。

    琉璃拿在手里看了几眼，不由欢喜起来，笑道，“这是谁送的，东西虽然寻常，这份心思当真是难得”

    裴行俭笑着点头，“难得他们夫妇还有这番心意。”

    琉璃不由恍然，“是柳姊姊他们他们现今可还好，怎么送到的这里”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阿烈有那份功劳，又不去争权夺利，在阿史那都支帐下自能呆得安稳。我也自有稳妥的法子和他联络。”

    琉璃默然点头，忍不住还是叹了口气，裴行俭轻轻拍了拍她，“你不用忧心，世事虽是难料，天道却终究可期，说不得哪一日他便能带着柳阿监光明正大回到这边”

    琉璃不由一怔，刚想开口询问，裴行俭已笑着转了话头，“今日还有几封长安那边的来信，你可要现在便看”

    洗三之后，裴行俭自打发了人向长安那边报喜，算来如今已过去了近两个月，回信的确也该到了。琉璃眼见着他一封一封的把信拿了出去，正要先拆于夫人的信，突然看到最后一封的封口上赫然是荣国夫人的印章，不由一怔，杨老夫人，她怎么会好端端的写信过来她抬头看了看裴行俭，裴行俭也轻轻摇头。

    琉璃心里微乱，忙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两页信纸，她一目十行的读完，一张脸不由彻底垮了下来，颓然放下信纸，转头看着依然睡得香甜的儿子，简直是悲从中来。

    裴行俭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荣国夫人在信中说了什么”

    琉璃失魂落魄的转头看着他，“皇后给三郎赐了一个名字，叫、叫参玄”她错了，她真不该给人乱起名字的，果然立马便被报应上了她不该得意忘形的，居然忘记了长安的那位武皇后，才是古往今来最爱乱起名字乱改名字的人可是，这位女皇陛下哪怕把自己改名叫库狄参玄也好啊，横竖自己已经库狄大娘了这么些年，再来个这么难听的名字也无所谓，总比要改到儿子的头上要强她的小光庭，一眨眼，居然就变成了小玄子

    裴行俭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凝神片刻，站了起来，“我还要去府衙一趟。”

    琉璃诧异的看着他，“明日再写谢恩的信也不迟吧”

    裴行俭深深的叹了口气，“我想，咱们能留在西疆的日子，已是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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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临别依依 归途漫漫（尾声）

﻿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然而从西州出发，穿过赤亭、伊州，沿着历史最为悠久的丝路北线伊吾道，一路向莫贺延碛而去，却仿佛是一场逆着时光的旅行，眼见着窗外的繁华变成荒芜，迎面的春风化作沙尘，琉璃叹气的次数不由越来越多却不是因为什么离别之伤，事实上，她几乎就没时间去体会这种感觉。

    这不，一眼瞟到窗外略有些眼熟的风景，她刚刚愣了愣神，车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马嘶。原本便在琉璃怀里蹦跳不休的小三郎兴奋的“嗷”了一嗓子，扭着小屁股便往外挣。他看着不算太胖，藕节般的胳膊腿却颇有一把子小蛮劲，琉璃顿时被闹了个手忙脚乱，乳母忙笑着要伸手，原本坐在琉璃对面云伊却一把捞住了他，双手举起来晃了晃，“真是个好娃儿，这般小便爱骑大马”

    三郎顿时嘎嘎的乐了起来，却还在扭头往车外看，一面咿咿呀呀的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语。

    琉璃顺手就在他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两记，“小磨人精”还不会走路，便喜欢骑马，这算怎么回事

    三郎越发高了兴，扭头看着琉璃，笑得哈喇子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云伊笑着歪头仔细看了看三郎，“姊姊，我觉得他生得像你多些，性子也好，定然也是随你。”

    性子好琉璃顿时一脸黑线，也就是云伊这种和他相处不久的人才会被这张傻乎乎的笑脸骗到，她两辈子加起来何曾精力过剩到这小东西的程度每天夜里哄他睡觉都是一场耐心的挑战，更别说那逮着什么啃什么的恶习、上了马就不肯下来的泼劲偏偏平日里总是笑得如此无辜无害，这德行，显然是像他爹嘛

    仿佛听到了琉璃的腹诽，厚厚的毡帘掀起了一角，露出裴行俭的面孔，三郎扭头看见他，乐得几乎没直接从云伊手中蹦出去，好容易被云伊抓住了，顿时便急得“啊啊”的大喊起来。

    裴行俭也笑了起来，“三郎又呆不住了”

    琉璃冲他翻了个白眼，废话他若少带儿子疯两次，这位小祖宗大约还呆得住点。裴行俭显然没接收到这份不满，依然看着那急吼吼要扑过来却被云伊抓了个结实的三郎笑，“外面风已经住了，还出了点日头，给他包严实些，我抱他出去玩会儿。”

    琉璃忙扭头看了看窗外，大风不知何时已停下，窗棂上隐隐有了一丝微黄，她不由松了口气，从云伊手里接过三郎，三下五除二将他包成了一个粽子，又把这个乐不可支的小粽子递给了同样笑容明亮的裴行俭，“莫让他乐过了头，待会儿更不肯睡了。”

    很快，车外便传来了一连串嘎嘎的笑声，又在马蹄声中迅速远去她的那句话显然比风散得还快琉璃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乳母却满脸都笑开了花，“阿郎平日那般忙，原来闲下来时竟肯这般照看小郎君。”

    琉璃苦笑不语，裴行俭这几个月来变本加厉的四处游猎欢宴，大约落在谁的眼里都会是一个耽于玩乐、不务正业，可谁知道他这半年内已颁下了七、八条减免各羁縻都府朝贡赋课的政令最近两三个月更是有几十个部落重新向大唐交上了土贡谁会知道他收到了朝廷召他回长安任司文少卿的敕书时，沉默许久之后只说了一句“时不予我”至于三郎么，她早该料到的，他以前忙成那样，一旦回府都能一言不发的看三郎睡觉看上小半个时辰，如今有了时间，还不是只要小家伙高兴，怎么样都成

    云伊的嘴角也随着那远去的笑声而勾了起来，“姊姊，我也想要个孩子了”

    琉璃按在额上的手指一顿，抬头看着云伊。她不是刚把麴崇裕送到金城转回么她想

    云伊犹自怔怔的听着外面的动静，语气仿佛在做梦，“我这次回部落便嫁人吧，若有一个三郎这样的娃儿，大约日子会变得有意思些。”

    琉璃一时有些接不上话，半晌才道，“嫁人还是要慎重，若是不好，毕竟是一辈子”呃，她好像说错话了

    云伊果然诧异的看了琉璃一眼，笑了起来，“真的不好，不过了换一个便是”突然又认真的点了点头，“姊姊说得对，的确要慎重些，总要找个好看些的人，不然生出来的娃儿也不会像三郎这般好看，那又有什么意趣”

    琉璃闭上了嘴，决定不再发表任何意见。云伊却若有所思的看了车外一眼，“姊姊，三郎的大名可是叫什么参玄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我若有了娃儿，你也帮我起一个好听些的名字好不好”

    琉璃唬了一跳，忙不迭的摇头，“起名莫找我，我发过誓，再不给人起名。”看着云伊张嘴便要追问下去，又忙道，“三郎的名字也不是我取的，是皇后的恩典，参玄，大致是参禅之意。”

    云伊的眼睛顿时瞪了个溜圆，“僧人打坐的参禅”眉头紧紧的拧成了一团，“好生古怪的名字这么难听的名字，算什么恩典”

    琉璃只能叹了口气，接着又叹了口气。这名字，实在是难听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虽然按照裴行俭的说法，无论皇后赐的是什么名，她突然间会以如此委婉的形式赐下这种微妙的恩典，背后的玄机已足够让人参详，何况还是这样意味深长的两个字而安西大都护这个名义上的二品大员，远离长安，无足轻重，根本不值得她如此大费周章，琉璃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只是当五个月后，朝廷的敕书如期而至，她也再说不出什么。

    而所谓司文少卿，乃是鸿胪寺的四品副职，负责的是四夷朝贡、宴劳、给赐、送迎之事，说来也不是什么要紧职位，可琉璃总觉得，高宗此次召回裴行俭，绝不是为了让他回去好好招待外国友人，不定打着什么主意

    这对大唐最尊贵的夫妇做的事情正是云伊的那句话算什么恩典

    然而无论琉璃如何腹诽，牛车依然在晃悠悠的一步步走向长安。不到两日之后，牛车的前方便出现了一望无际的荒漠。

    琉璃走下牛车，望着眼前这片又被称为大患鬼魅碛的荒野，只觉得天地茫茫，人如虫蚁，一时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看着身边同样默默无语的云伊，半晌还是道，“云伊，你不能再送了，不然我怎么放心”云伊是收到信后从部落里一直追到赤亭来相送的，可总不能让她真的把自己送回长安去

    云伊的眼圈瞬间便红了起来，“姊姊，我想把你送到长安，可终究是不成那里不是我能去的所在，日后你若是能回来，一定要来看我”她的目光慢慢投向遥远的天际，“还有玉郎，姊姊，你和姊夫在长安时，能不能略照看他一些他虽然不曾跟我说过，我却知道，他和我一样，是怕回到那地方的只是他却没得选”

    琉璃沉默良久，用力点了点头，轻声道，“云伊，你要保重自己。”

    云伊咬着嘴唇，扭头片刻，回过脸时，脸上已重新露出了笑容，“姊姊放心，我阿史那云伊是天下最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倒是你，一定要好好保重，早日给三郎添上三五个兄弟”

    不待琉璃说话，她笑着伸头在三郎的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小三郎，不许忘记你在西疆有个小姨”说完转身走了马边，翻身上马，向琉璃挥了挥手，又对裴行俭笑道，“姊夫，好好照看姊姊和三郎”

    一声清脆的马鞭声响，白色骏马上的那袭红衣，沿着大路向西归去，没多久，那身影便消失了淡黄的飞尘与深绿的树影之间。

    琉璃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连三郎都不断探着脖子往回看，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似乎想不明白，这个几天来总是抱着自己疼不够的女子，怎么会如此干脆利落的离开了。

    裴行俭轻轻揽住了琉璃的肩头，一言不发的陪着她站在道路正中，回望着西州的方向。他们的身后，小檀和阿燕两家人也默默的站在车边，连几个孩子都停止了嬉笑，年纪最大的韩飞更是露出了一脸小大人般的沉肃神情。

    远远的，一声长长的鸣镝打破了漫长的沉默，琉璃微微吃了一惊，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远处的山丘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骑者，一人一马在湛蓝如洗的天空中留下一道奇妙的剪影。

    裴行俭眯了眯眼睛，慢慢的笑了起来，突然转身走到自己的坐骑旁边，从马袋里摸出了一支小小的横笛。

    笛声清越，远远的传了出去，吹到激越之处，山顶的那道剪影微微一动，张弓搭箭，几声尖锐的箭鸣之声遥相呼应。

    一曲终了，那笛声却似乎犹在旷野上回荡不绝，应和着一个从容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终有一日，我会归来，令西疆无忧，此生无憾。”

    远处的山头上，那道剪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琉璃的目光不由看向了远处的荒野。在静静的碧蓝天空下，这片鬼魅的荒漠看去安宁得犹如一幅漫天铺开的枯墨山水卷轴，然而熟悉这片土地的人都知晓，那安宁的背后有着怎样莫测的危机。

    路还很长，他们的归途，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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