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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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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上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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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小乐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终点，就在这道一脚掌宽的青砖墙头。这时候，他想起曾听一个和尚发问：墙的一边是猛虎，另一边是恶狼，自己该往何处去呢？

    “你下来，我保证不打死你。”猛虎提着一根齐眉棍，足有鸡蛋那么粗，满面寒霜对徐小乐说道。

    徐小乐道：“一听这话就没诚意。我是老徐家的独苗，你自然不会打死我的，但打个半死总是稀松平常。你先把棍子放下。”

    猛虎柳眉一竖：“刚才老娘我和颜悦色请你下来，你不下来。现在还敢要什么诚意！今天不打断你两条腿，怕你不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徐小乐道：“你就是不打断我的腿，我也知道家里是嫂子你说了算。好啦好啦，我既然知道了，你就把棍子放下吧。”说罢，死皮赖脸地给了佟晚晴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

    徐小乐的嫂子佟晚晴娘家是开客栈的，小时候随着跑马卖解的江湖客学过棍棒拳脚。虽然只能算三脚猫的功夫，收拾个徐小乐却是三根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

    在徐小乐十岁以前，佟晚晴只需要用巴掌就能打得他鬼哭狼嚎，以至于周围不明真相的邻居还请了和尚道士来看过几次。自从徐小乐过了十岁，一天比一天壮实，佟晚晴的降狗十巴掌就不管用了，从扫帚到拖把，终于有一天从自己的嫁妆里翻出了这条鸡蛋粗的齐眉棍。

    只看如今徐小乐逃跑的技巧日益纯熟，一人多高的围墙蹬蹬蹬两三步就上去了，恐怕齐眉棍也用不了多久了。好在大明律不准人家私藏火铳，否则佟晚晴难免会忍不住找一把来，填上火药，试试准头。

    佟晚晴看到那副贱笑恨得牙痒：“你知道什么了！还不快些下来吃家法！别逼我拿棍子把你捅下来！”

    徐小乐不怕。佟晚晴并不是没有捅过，不过齐眉棍号称齐眉，终究还是短了点。捅得低了，徐小乐跳便跳开大笑；捅得高了，反倒容易被反夺过去。徐小乐固然没胆子反攻倒算，但是对于佟晚晴而言不啻于奇耻大辱。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要不是因为墙的另一面有一只恶狗正盯着徐小乐，他早就跳过去跑了。那也是他固有的逃生路线，可惜今天唐家竟然没有把狗拴好，让他陷入如今的尴尬境地。

    日头渐渐西斜，徐小乐见嫂子拄着齐眉棍休息，一副不打死他誓不甘休的神情，就嬉皮笑脸的对嫂子道：“嫂子我渴了，你先给我灌一壶酸梅汤吧。我保证不趁你进屋时候逃跑。”

    佟晚晴就道：“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你要是跑了，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是擦粉画眉的小娘皮！”说完，提着棍子就进屋里了。

    徐小乐心中暗道：嫂子突然这么爽快就答应给我酸梅汤，显然暗藏了奸计。哎呀呀，我若是不逃，岂不是得在这儿站到晚上去了？若是逃了，却又成了说话不算数的小娘皮！

    徐小乐正天人交战呢，佟晚晴已经提着一个青花大瓷壶出来了。江南天气炎热，一入夏就让人失了胃口，所以各家各户都会熬煮些应季的青梅。这酸梅汤酸里带甜，再在井里一镇，爽脾开胃，乃是最受徐小乐喜爱的饮料。

    佟晚晴知道徐小乐爱喝这个，每年都要做上许多，灌在壶里，由着他当水喝。她变戏法似地从身后又摸出一个碗来，将齐眉棍往肩上斜斜一靠，高举茶壶往碗里倒了一杯，空气中登时弥漫开一股清香的酸爽气味。

    徐小乐笑道：“谢谢嫂子，那一碗你留着喝，把壶给我就行了。”

    佟晚晴不理他，自己扬起脖子，胸口起伏，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她眯眼换气，脸上写满了享受两字，对徐小乐说道：“真爽快！”

    徐小乐看得满口生津，心中暗道：原来嫂子学的是曹操那个奸臣，要我闻梅流口水，若是一个忍不住可不就下去乖乖挨打了么！

    有邻居从大门口走过，看到站在院子里的佟晚晴，又抬头看到了墙上的徐小乐，和佟晚晴打招呼：“佟娘子，又在打小乐呐。”佟晚晴连忙换了副温柔和善的笑脸回应，徐小乐瞅住机会就跳下了围墙往屋里跑。只要叫他跑回房间，销了门栓，今天这事就算逃过去了。

    谁知佟晚晴一手提着水壶一手端着碗，早就胸有成竹，竟然转身侧踢，一条三尺有余的大长腿，如同鞭子一样抽打在徐小乐的屁股上。徐小乐哎呦一声惨叫，只觉得重心一丢，仆倒在地。等徐小乐手足并用站起来再跑，一扭头，却见嫂子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壶碗，齐眉棍在手，满脸杀气地冲了上来。

    “还是环跳穴！”佟晚晴大喝一声。

    徐小乐下意识地腰胯朝前一挺，却听啪的一声，齐眉棍却打在了他的小腿上，还没站稳人就又已经趴在地上了。

    “你耍诈！”徐小乐不服叫道。

    佟晚晴笑嘻嘻地提着棍子走到徐小乐身边，眯着眼睛：“等你乖乖脱了裤子趴在地上，我自然是要打你环跳穴的。”

    徐小乐朝旁边挪着身子，一边讨饶道：“女侠好腿，我甘拜下风。不过你要是用棍子打我，即便我嘴上讨饶，心里也不服你。”

    佟晚晴哼了一声：“我是要教你学好，又不是要你服我！”她正要数落徐小乐的罪过，突然听到大门口有人跟她打招呼：“晚晴姐又打小乐呐！”

    徐小乐先看到门口的人，正是邻居家的小女儿唐笑笑。他恶狠狠冲唐笑笑叫道：“关你屁事！再多嘴我揍你……哎呦呦，嫂子你轻些。”佟晚晴一脚踹在徐小乐大腿上，教训他的出言不逊。

    唐笑笑掩口轻笑，道：“晚晴姐别打他屁股了。他屁股肉厚，打不疼的。掐他腰上，那里肉嫩。”佟晚晴笑道：“这法子好，我一定要试试。最好再寻几个肉嫩的地方出来，拿了竹钎子好好招呼。”唐笑笑朝地上的徐小乐做了而鬼脸，闪身回家去了。

    佟晚晴目送唐笑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齐眉棍在徐小乐腰上一碰，恨恨道：“进屋！”徐小乐撅着屁股就要站起来，被佟晚晴一脚又踹趴下了。她道：“给我爬进去，少耍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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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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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小乐眼看自己逃跑的企图再一次破灭，只好乖乖朝屋里爬去。他知道进去难免要挨一顿狠揍，爬得四平八稳，就如万年老龟一般。

    佟晚晴在后面也不催他，好整以暇地拉了拉衣裳。刚才如有神助地飞出一脚，也着实让她有些自豪。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功夫还没落下多少嘛。只是当年轻轻松松开一字马，如今怕是要费些力气了。女人过了二十五，身心总有些异样。自己正是前几日过的二十五岁生日，徐小乐还送了一盒梅宝莲的胭脂……好吧，念在这盒胭脂的情面上，等会少打他两棍子。

    佟晚晴心中做了决定，只等徐小乐进了堂屋，反手就关上了门，厚实的门栓一插，任他长了翅膀都逃不出去。

    “求女侠下手轻些！”徐小乐知道在劫难逃，连忙跪地抱拳讨饶，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佟晚晴不理徐小乐的装模作样，抬脚就踢在了徐小乐的大腿上。她刚才追出来的时候急了，穿的是双木底拖鞋。徐小乐真被踢疼了，嘴里不住叫着“疼疼疼”，却欺身上前，猛然抱住了佟晚晴手里的齐眉棍。

    “我再也不敢了，嫂子饶了我这回！”徐小乐死死抱住齐眉棍不放。

    佟晚晴使劲往回拉扯，两三回都没得手，气得用巴掌打徐小乐的脑袋：“不敢？天老大你老二，你还有不敢的？”

    徐小乐硬顶着头上的巴掌，可不敢放开棍子。这一棍子下来可顶得上一百巴掌了。他耸肩勾头就往佟晚晴怀里拱，既能防止棍子脱手，又能叫嫂子的巴掌使不上力道，自己少吃几分痛。

    “说！是谁教你做出这种事来的！”佟晚晴越说越气。她刚刚追徐小乐追得急，外衣里面就一件亵衣，被徐小乐这么一拱，身子登时麻了半边。

    徐小乐也感觉到了嫂子身体一僵，细细一感觉，贴身处竟然透出一股潮热，立刻想起刚才嫂子在浴室脱衣服的情景，心里就有些得意：姑苏城里说是美女如云，谁能比得上我家嫂子？身材又高挑，模样又俊俏，唯独下手太狠这个缺点……不过跟她人比起来，也算不上缺点了。

    “你怎么不把这劲头用在读书上？尽长些流氓喇虎的本事！”佟晚晴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忍不住就想避让。她转而又想：这小流氓胆子越来越大，我若是一躲，他越发得寸进尺起来了！于是佟晚晴不避不躲，只是腰胯用力，将徐小乐顶开，随手又赠送两枚粉拳，打得徐小乐哎呦直叫。

    “这哪里需要人教！书上说了：男子二八肾气盛。我马上就十六了，自然会对这些事好奇。”徐小乐高声叫道：“再说了，书上总说男子女子，我读书读多了也想亲眼看看女子什么样呀！哎呦呦！”

    佟晚晴又是一顿老拳打了上去，索性将齐眉棍一丢，摸到撑窗卷帘的叉杆，劈头盖脸打了过去。这叉杆有二尺来长，老竹所做，当年勾动潘金莲与西门庆一场姻缘者正是此物，打在身上虽痛，却打不坏人。

    “你还敢给我犟嘴！读书读书，读的什么鬼书！”佟晚晴想起自己舅姑早亡，丈夫七八年来不知所踪，人人都说他叫山里的大虫吃了，豺狼啃了，称她是望门寡……徐小乐身为家里独苗，又不肯好好读书上进，如今竟然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不由悲愤交加，手里的叉杆如同擂鼓一样打下去，快得拉出了一片残影。

    徐小乐一边哎呦呦叫着，一边抱着齐眉棍逃跑。虽然棍子在手，但是这八年来嫂代母职，早就积聚威势，让他根本兴不起反抗的念头，只是嘴里叫道：“我读的是《黄帝内经》，是医家正宗，不是鬼书！哎呦呦，嫂子你不能不讲理！”

    佟晚晴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敲打：“讲理？讲什么理！养你长大学好就是天大的道理！来来来，让嫂子我好好给你讲讲这个道理！”

    “我才不！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徐小乐拖着齐眉棍绕着堂屋里的椅子打转。这些椅子都是祖辈传下来的细木巧雕，嫂子就是再生气，也断然舍得把家伙往椅子上招呼——这些椅子可比徐小乐金贵多了。

    “你没有活得不耐烦？那你就敢偷看我洗澡！知不知道我是你嫂子啊！”佟晚晴两下落空，心头更怒，气血翻扬，脸上就像是用了整整一盒的胭脂。

    “怎么不知道！我都叫了你八年的嫂子！”徐小乐战术成功，益发得意起来：“不偷看你却叫我偷看谁去？看谁被抓住了都要送官法办，只有偷看嫂子你顶多挨顿揍。”

    佟晚晴被这话一绕，心中也觉得有点道理。真的送官法办，老徐家以后怎么传宗接代？自己岂不是成了徐家的罪人？

    不对不对！

    佟晚晴猛然一甩头：这分明就是胡说八道，我却被这小流氓带到沟里去了，偷看谁都不对啊！她怒极反笑，道：“那看在徐家列祖列宗份上，最好我连这顿打都省了？”

    “那是最好。”徐小乐一乐，脚下一顿，立刻被追上来的佟晚晴抓住了胳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

    “别打脸……”徐小乐手捂着脸，只听啪啪两声，叉杆已经打在了手背上，痛彻心肺，却是暗喜：幸好我反应快，这要是打在脸上，又有好几天不能出门。

    佟晚晴眼看着徐小乐手背肿起来，心下也有些不忍。就在她手中迟滞的时候，突然有人砰砰敲门。

    江南小镇人家白天是不关院子大门的，肯定是相熟的邻里直接进来敲了堂屋的门。佟晚晴听得心肝直跳：不知道外面是谁，也不知道听了多久。若是只听到她打小乐倒是无妨，反正三天两头要打一顿。若是之前那段没羞没臊的话叫人听了去，却又如何是好！

    “小乐，出事啦！张大耳要你还钱！”来客叫了起来。

    佟晚晴一听这话，心就放肚子里了。徐小乐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比挨嫂子的打还要更慌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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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山倒（感谢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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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敲门，佟晚晴终究是不能继续打下去了。她开门一看，眼前仍旧不见阳光。因为来者身形实在太过于高大了，将阳光都挡在了背后。

    前来报信的正是徐小乐的发小死党，名叫罗云。他见了佟晚晴，咧嘴一笑，憨憨叫了一声：“晚晴姐。”

    佟晚晴退开让他进来，怒色上脸就道：“小乐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还敢去找张大耳借钱了？”

    张大耳是街上有名的喇虎，有五六个跟屁虫，学人家放些印子钱，虽然算不上吴县大害，但也是木渎镇上的一霸。但凡沾惹了这种人，总是没有好下场的。佟晚晴怒视徐小乐，心头火起，真是恨不得将他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再打一顿。

    “罗云！”徐小乐叫了起来：“说不清楚就少说两句！”他连忙对嫂子谄媚笑道：“嫂子，我怎么会找他借钱，是罗云说不清楚话。”

    罗云显然也是极怕佟晚晴，道：“小乐的确没有跟他借钱。”

    “既然没借钱，那还什么钱？”佟晚晴不信。

    “是他自己要巴结我，请我吃饭喝酒，我是实在不想搭理他，怎可能问他借钱。”徐小乐道。

    罗云也道：“就是吃饭喝酒的钱。他说要你还他，不然，不然……”

    “不然抓我卖去青楼行院，是吧。”佟晚晴脸上寒霜更甚。这是张大耳挂在口头上的惯话，街上谁都听说过。

    罗云不敢说话，支吾不语。徐小乐就道：“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问我要饭钱。不知道我是徐翰林的族侄么！”话虽这么说，他终究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害怕张大耳暗中下黑手，远在北京的翰林族伯恐怕也保不住他。

    再想想张大耳平日带着跟班小弟打人的情形，徐小乐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嫂子打虽然疼，但是终究打不坏。张大耳出手却十分狠辣，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想到自己被张大耳打断了手脚，以后再也不能愉快的玩耍，徐小乐还是不免担忧。

    罗云道：“街上传说，族伯得罪了皇帝，已经打入诏狱了。”

    “啊！锦衣卫诏狱？”徐小乐大叫一声。

    罗云沉重地点了点头：“晚晴姐，小乐，你们节哀顺变，听说进了诏狱的没一个能出来。”

    佟晚晴见徐小乐如丧考妣的模样，手里的叉杆就甩了过去，打在徐小乐身上。她道：“节什么哀！徐翰林家跟我们家隔了八辈远，就小乐这个不争气的打着人家名头到处坑蒙拐骗！”

    “一个太祖公，没出五服，我找人问过……”徐小乐一边揉着身上的痛处，一边心道：罗云这粗汉说得对，是要节哀了。徐翰林下了诏狱，我这儿的好日子是没得过了。他又问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罗云道：“抄家的人都已经在柳絮街了，你说是真是假？”

    “我得去看看！”徐小乐拉扯了一下衣冠，正色对嫂子道：“嫂子，疾风知劲草，板凳识忠臣。我是大大的忠臣，是一定要去救徐家于危难之中的。嫂子你别拦着我，让我做了不忠不义的奸臣。”

    “板荡识忠臣！”佟晚晴强忍住笑：“你这里事情还没完，就想这么蒙混过关么！”

    罗云满脸钦佩地看着徐小乐，心中道：小乐真是张口胡诌毫无压力，果然厉害！

    徐小乐连忙换上一副面孔：“嫂子你就让我去看看吧，有热闹不能看，实在是比杀了我还难过。我犯的罪过无非就是挨顿打，罪不该死吧，更不该生不如死呀。”

    “我又不会杀你。”佟晚晴说道：“要我放你出去也行，但是你得乖乖过来叫我打一顿。咱们先把之前的事做个了结，再说你出去的事。”

    徐小乐面露悲戚之色：“也罢，终究是逃不过嫂子的毒手了，只求嫂子看在我死去的兄长面上，下手轻些。”

    佟晚晴啐道：“呸！我何尝见过你死去的兄长！”说着四下环顾，找趁手的家伙执行家法。谁知道她这一松懈，却给了徐小乐可乘之机，只见这厮如脱了狗绳的哈士奇，撒腿就往外窜了出去。

    佟晚晴猛然醒悟，纵身拦截，却已经迟了。徐小乐早就算好了站位，正好躲到了罗云身后。借着罗云墙壁一样的身板，徐小乐顺利逃出生天，只觉得五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温暖惬意，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佟晚晴被罗云一阻，再追出去的时候只能看到徐小乐窜出大门的背影。她喊道：“有种你就别回来！”

    徐小乐的声音从墙外传了回来：“我肯定是有种的，也肯定是要回来的！哈哈哈！”笑声渐渐传远，佟晚晴气得直想跺脚。她突然看到罗云正勾头缩脑顺着墙边往外挪，好像有谁看不见这么个身高八尺的大块头一样。这情形莫名触动了佟晚晴的笑点，忍俊不禁：“不会好好走路么！”

    罗云连忙挺直了腰杆，嘿嘿一笑：“会会，晚晴姐再见。”说罢，一溜烟跑了。

    佟晚晴这才叹了口气，过去掩了院门，这才觉得身上有些发粘。她中午时候原本是要洗澡的，被小乐闹了一场，澡也没洗成，真是叫人丁点心也省不下来。

    佟晚晴索性从里面上了门栓，进了小楼旁边的棚屋。这棚屋里放了几根长竹竿，是晾晒衣服用的。也有一些家中很少用的器具，舍不得扔，用毡布罩着。空闲处放着一个浴桶。浴桶旁边的凳子上还放着她要换的干净衣服，水却已经凉了。

    佟晚晴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发现徐小乐偷窥的地方，是墙壁年月久了自然产生的裂缝。原本这屋子只是徐家堆放制药工具的小窝棚，在造的时候也极尽偷工减料之能事，倒不是徐小乐苦心积虑自己做的观测孔。

    ——真得找人修修了。

    佟晚晴脱了衣服，将汗湿的亵衣扔在一旁的盆子里，懒得再烧水，直接就要用这水洗澡。五月的江南已经颇为炎热，烧过的水再凉也不会太冰。佟晚晴只是被激得打了个哆嗦，便坐了下去。

    清凉的水漫过凝脂一般的肌肤，佟晚晴慢慢伸展长腿，仰头枕在桶沿上，轻轻往胸口撩水，心中想着：刚来徐家的时候，小乐还跟她一起洗澡呢。如今一转眼八年就过去了，小乐上跳下蹿是越发难管了。那时候给小乐洗澡，每回都跟打仗似的，弄得满身满地的水。现在若是再要给小乐洗澡，恐怕那小子非得乐死。

    佟晚晴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这即便对立志要当江湖女侠的她来说也有些太过重口味了。她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捧了一捧水拍在脸上，这才又享受起难得的闲暇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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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抄家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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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小乐在老地方等罗云。他一点都不担心嫂子对罗云下狠手，因为他对罗云很有信心。不光光是罗云的个头大，也是因为罗云他爹还是个百户，而且是有部照可以拿人的锦衣卫百户。有这样的老爹在上头罩着，罗云那身筋骨皮真是白长了，谁敢动他？

    罗云很快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徐小乐坐在树枝上晃腿就先乐了：“你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叫晚晴姐这般气恼。”

    徐小乐想想也很憋屈。自己其实还没看到什么呢，就已经被嫂子发现了。他挥了挥手，道：“不算什么。对了，朝廷要抄家，你爹又要发财了吧。”

    罗云就嘿嘿直笑。

    徐小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听说这种抄家都是有门道的，咱们说不定还能捞上一笔。”

    罗云摸了摸头：“我不懂啊。再说，你不怕遇到张大耳么？”

    “有你在我怕什么。”徐小乐不以为然道：“我就怕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碰到他，那就有些难办了。”

    “可我终究不能整天跟你在一起。”罗云也为难道。

    “所以我刚想了个主意，只要去徐家捞一笔，拿钱打发了张大耳，事情不就了了么？”徐小乐说着，啐了一口：“这张大耳也真不是东西，明明是他硬要巴结我，请我吃饭喝酒，一看我家落了难，就要来讨钱！”

    罗云道：“上次他不是还请你去丁娘子家么？”言语中颇有些羡慕。

    “吓！丁娘子家有什么好玩的？他给我找的那个小娘皮满嘴黄牙，皮包骨头，浑身发臭！不知道是哪处钻出来的干尸，我逃都来不及！幸好你没去。”徐小乐张牙舞爪，回想起来就觉得心灵受伤。

    罗云吓得龇牙咧嘴，拍着胸脯说：“还好还好，果然你不叫我去是对的。”

    徐小乐从树上跳了下来：“走，咱们去柳絮街，看看能不能摸到什么好东西。”

    罗云乐呵呵地就跟上了。

    徐翰林是吴县的名人。虽然姑苏府的举人进士一大堆，但是徐珵徐翰林算是比较出挑的一位，大家都说他是能当宰相的。尤其是观前街的汤瞎子，见人就说自己当年一摸徐翰林的手，就知道他是左辅星君下凡，非但没有收钱，还当场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徐小乐跟这位徐翰林的确是没出五服的亲戚，但是徐小乐从他爷爷辈就跟徐珵家没什么走动了。而且徐小乐家是世代医户，子承父业，从未想过考科举当官，自然也不会对这么个翰林亲戚有攀附的想法。只能说，徐小乐跟他爷爷、爸爸不太一样。

    徐珵中了举人之后，四里八乡就有人来投献，让他立刻就发了家。后来中了进士，家业就更大了。柳絮街左边半条街几乎全被徐珵的宅子占了，隔着围墙仍就能看到里面厅殿楼阁峥嵘轩峻，园子里的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只是大门口的家丁如今成了披甲持兵的锦衣卫，又有身穿缁衣的公差看守。

    徐小乐和罗云躲在拐角处偷看，盘算着怎么混进去。突然背后伸来一只大手人，重重拍在两人肩头。

    徐小乐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罗云已经回头叫道：“爹！”

    来人正是罗云的百户老爹罗权。罗权难得地穿上了锦衣卫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满脸严厉：“你们两个小子在这儿干嘛！”

    徐小乐笑道：“罗叔，你也知道我跟徐家是同宗，岂能不来看看。”

    罗云一旁连连点头，帮徐小乐敲边鼓：“我们可没有想要混进去摸东西。”

    徐小乐恨不得咬死罗云。罗权知道儿子的秉性，那是连说谎都不会的人呐。

    徐小乐有些尴尬，摸着鼻头道：“自家人，不算偷吧。”

    罗权扬了扬头，突然道：“小乐，你跟这徐家真是同宗？”

    “那还有假！全城都知道啊！”徐小乐急忙道：“他家还欠了我家东西，能去讨回来么？”

    罗权岂能不知道小乐这点花花肠子，在他面前这就是小屁孩的异想天开。他道：“我记得你家是医户吧。”医户是前朝蒙元的分法，太祖开国之后，医户散落在民、军、匠户之中，已经不是一个专门的户籍了。徐小乐祖上从龙起兵，算是军户，不过仍旧干行医的营生。

    “正是。”徐小乐道。

    “等会我带你进去，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要你画押你就画押，要你按手印就按手印，事成之后罗叔给你两贯钞。”罗权低声道。

    徐小乐眼珠子一转，笑道：“给罗叔帮忙是小侄的福分，哪里能要罗叔的钱钞？不过最近街上的张大耳老放出风声要找我麻烦……”

    “我自会帮你料理的。”罗权道。

    徐小乐满脸严肃：“小侄这就跟罗叔进去。”

    罗云也要跟着过去，被老爸一瞪，只好乖乖去墙角里蹲着画圈。

    罗权带着徐小乐径直往大门口走去。门口的锦衣卫显然不认识罗权，查验了腰牌之后方才放他们进去。徐小乐虽然号称是徐氏宗亲，还是头一回进徐家的大宅子，抬头看看漆黑发亮的梁柱，怀疑皇宫大约也不过如此。其实那只是人家下轿子的门厅。

    穿过门庭、中堂，罗权一路带着徐小乐到了后院门口。这里的守卫比外面更严格，全是北方口音的锦衣卫看守。这些锦衣卫不肯放罗权进去，还是他们的上官来了，与罗权说了好些黑话——徐小乐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隐约中觉得似乎是讲斤头的意思。

    进了内宅，就能亲眼目睹抄家实况了。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堆在空地上，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放了满满一地。几个案牍师爷模样的人走来走去，嘴里喃喃自语，时不时在簿册上勾勒两笔，对罗权和徐小乐视而不见。

    罗权见徐小乐对着地上的一箱小金元宝流口水，不由好笑，拉了拉徐小乐，低声道：“回头给你寻一个，先办正事。”

    徐小乐精神一振，顿时充满了办事的激情。虽然他还不知道要办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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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年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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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又碰到了几拨锦衣卫，两人才到了徐家女眷住的闺楼前。徐小乐见这楼高两层，雕栏画栋，不由咋舌：我那位族伯真是太有钱了，就这样白白被皇帝抄了家，真是可惜。

    楼里静悄悄的，罗权按了按徐小乐的肩膀：“等会一定要恭谨些。见了年纪大的老太太记得要叫老安人。”

    徐小乐点了点头。徐老安人的名号他还是知道的，那是徐翰林的母亲。算起来是他祖母辈的，当然得要恭谨一些。

    罗权交代清楚，这才带着徐小乐往里走去。涉及女眷，所以闺楼里都是府县衙门特地安排的健壮仆妇，一个个五大三粗面容凶恶，丝毫不比男人差。徐家的女眷们都被赶到了下面的堂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中间，身后站了四个侍女。另外有个身穿粉色裙装的年轻妇人站在老太太身旁，应该是徐珵的侍妾。

    徐小乐进去之后目不斜视，只为了罗权许诺的金锭也得好好表现一番。他只道徐家东西都要归于朝廷，所以他拿了也不要紧，是以对罗权的话毫无疑心。

    “族孙徐小乐，大礼参见老安人。”徐小乐上前拜见。

    老安人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些疲惫，却不失风度。她问了徐小乐父亲、祖父、曾祖父的名号，确定的确是族亲，方才道：“如今家里乱，招呼不了你了。早前怎么不见你来玩耍？”

    徐小乐就说：“我嫂子说，你们家是豪门势家，我们家已经败落了，无缘无故上门，叫人说攀高枝不好听。”

    老安人微微摇头：“家势高低在门风德行，不在财权势力。你看这里，岂不是例证么。”

    徐小乐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就垂下头乖乖站着。一旁罗权道：“徐老安人，等会人来了，恐怕要说些不敬的话，还请您见谅。”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抓起手里小叶紫檀木佛珠手串，拨着珠子，喃喃念佛。

    徐小乐这才有了闲心打量周围。不过周围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值钱东西都已经搬走了，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目光投向老安人身旁的年轻妇人身上。那妇人见徐小乐就这么直愣愣地看她，竟然噗嗤一笑。徐小乐毫无顾忌，一咧嘴，露出满口白牙，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心中暗想：这小妇人虽然不如嫂嫂美貌，却比嫂嫂多了几分妩媚。不知道她上衣里鼓鼓囊囊塞了什么，怎会挺得那么高。

    此刻正是徐家遭受抄家的档口，两人这般你笑来我笑去，实在有些碍眼。就连一心念佛的老安人都打了个哆嗦，想来若不是遭逢抄家，肯定就拿那串佛珠砸过去了。罗权往徐小乐身前挡了一档，好叫他别太丢人现眼，脸上颇有些尴尬。

    徐小乐却浑然不觉，前倾了身子，让视线越过罗权硕大的身躯，想看透那小妇人胸前暗藏的玄机。罗权只恨徐小乐不是自己儿子，否则早就大耳刮子打上去了。

    在徐小乐与罗权无声拉锯的时候，有个同样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进来，张口便是一口北京官话：“是谁报的重病？我看这老太太气色好得很呐。”

    罗权上前道：“上官容秉：安人徐氏，年过八十，本属老迈，如今重病在身，恐怕不易收押。”他说着便拱手上前，一叠大明宝钞就在袖口里装着，还有几张房地契。

    那个北京来的锦衣卫却不买同僚的面子，看都不看就推开了罗权。罗权满脸尴尬，正要凑上去再说，只听徐小乐在身后道：“徐老安人的确重病缠身啊。虽然她面色红润，但虚而无根，是相火烧身之相。口中念佛，不能说其他话，那是因为一旦开口，神气溃散，人当即就要不行了。依我看呐，若是没事就只能躺着了；一旦动了中气，三五个时辰里就要吹灯拔蜡啰。”

    罗权心中一松：这小子还是有些机灵，能看时机说该说的话，不错不错。

    他再看北京来的锦衣卫百户，脸上显然有些慌张，在半信半疑之间。

    那锦衣卫就问罗权：“这是什么人？”

    徐小乐双手一背，朝前走出一步：“大夫。”

    “大夫？就你？”那锦衣卫哈哈大笑起来：“毛都没长齐，就敢说自己是大夫？”

    罗权听了也是有些脸红。

    若有人家送孩子去学医，先得给师父当小厮，铺床叠被洒扫庭院三年，方能学着捡药。捡药三年方能抄方；抄方三年，资质不错，师父才会扔本医书给他，偶尔得闲时传授一二，算是正式学艺了。等学个十七八年，人近三十，方有资格跟着师父摸脉、问诊、开方。要想真正学成出师，非得年近四十不可。即便这样，病人还要嫌这医生年轻没阅历，不肯尽信。何况徐小乐才十五岁，最多也就是抄方子的年龄。

    “他家世代医户。”罗权强撑起信心，替徐小乐拔桩。他又怕那锦衣卫不信，道：“而且他可是远近闻名的小神医，天生就是会看病的，岂能以寻常庸人视之？”

    那锦衣卫虽然不信，但是担不起老安人病死中途的后果，颇有些踟蹰。

    徐小乐道：“我太爷爷姓徐讳子陵，以前在太医院给太祖爷看过龙恙的！”

    罗权额头上汗津津的，心中暗道：你吹牛就吹牛，龙恙是什么鬼！

    那锦衣卫百户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你是徐子陵徐神医的曾孙？”

    这回轮到徐小乐受惊了。他暗想：太爷爷的名头这么大？还是神医？那为什么人家都叫爹爹是庸医呢？是了，多半是因为爷爷死得早，没有把太爷爷的本事传下来，也恐怕是爹爹跟我一样不肯好好用功。自然，最大的可能就是京师有位徐神医正好跟太爷爷同名。

    罗权原本已经不怎么抱有希望了，见状连忙道：“他家世代名医，不说徐神医，就是他祖父、他父亲，也都是江南鼎鼎有名的大神医、真圣手！”

    见同行这么说，那锦衣卫百户终于变了脸色：“失敬失敬。既然有徐神医的后人在此，那人我还是得带走，正好也请徐小神医同行，一来护住老人家的身子，二来也正好进京游玩一番，到时候我定然派人再送你回来。”

    徐小乐一听要去北京，吓得连忙摆手道：“不妥不妥。其一，老安人动弹不得，否则神仙难救。其二就是……我爹我哥死得早，我只学了断病的本事，没学到治病的本事，所以嘛，我也保不住老安人的玉体。”徐小乐说着，两手一摊，好像真没办法似的。

    那锦衣卫见徐小乐说得恳切，心中又存了个少年人不会说谎的成见，一时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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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客不烦二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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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小乐自家明白自家本事，看过两本医书，记得几个唬外行人的名词，其他可就要啥没啥了。别说治病看病，就连十八反的药诀都背不出来。他是绝对不肯跟着锦衣卫上京的，否则三两天就得露馅，然后恐怕就跟到诏狱里出不来了。他转念又一想：听说诏狱是皇帝关大官的地方，怕是我还没资格进去就被打死了。

    罗权不知道徐小乐内心中已经心猿意马跑了一圈，抓紧机会对北京同行说：“上官，徐珵终归是没有定罪，若是最后又叫他出来了，母亲却死在咱们锦衣卫手里，恐怕日后有些麻烦。”

    锦衣卫自然是知道一些内幕的。徐珵说穿了是不识时务，劝皇帝迁都南京。我大明是什么血性？正统皇帝至今还在瓦剌人手里呢，百官们宁可换个皇帝，也不肯割地赔款，输币求饶。徐珵在这个时候要皇帝迁都，他这是认怂！他肯认怂，百官们肯认么？

    不过那都是文官的事，怕就怕徐珵徐翰林从诏狱里出来。首先徐珵是翰林清供，其次他得罪过皇帝被下过诏狱，有这两条就是入阁辅政的资历呀！日后他官当上去了，不能找指挥使的麻烦，但是为母报仇找下面人的麻烦却是轻松简单。自己只是个百户，能升到千户恐怕也就到头了，那时候岂不是要被个宰相报复？

    “既然如此，你就出个病单来，我报上去看看上面的意思。”那百户终于松了口风。

    罗权心中狂喜，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单子，递给徐小乐。徐小乐接过一看，上面每个字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了。他轻轻拉了拉罗权，示意他到一边密谈。那北京来的锦衣卫倒也没有追究，反倒避嫌似地让开几步，眼睛却被徐老安人身旁的那美貌妇人吸引过去了。

    徐小乐拉着罗权到了角落，低声说：“罗叔，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抄来的医案，那病人已经死了，肯定是绝症。”罗权道。

    徐小乐虽然看不懂诊断内容和药方，医案却是见过的，基本格式全天下都差不多，轻轻道：“既然是抄来的医案，病人的名字好歹改一改吧。”

    罗权偷偷脸红。

    徐小乐又道：“罗叔，我家有家训，不是自己的医案不能落笔签押。”他虽然年纪小，但是自幼生长在医家，基本规矩还是听父兄说过的。

    罗权一怔，没想到卡在了这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只当徐小乐是个小孩子，不知道徐小乐的心思就在他袖子里。徐小乐见罗权竟然不上道，只好进一步点拨道：“不过若是有些润笔……我也是可以抄一遍的。”

    他虽然知道规矩，但是没有父兄的督导，对于这种规矩并没有半分敬畏。

    罗权恍然大悟，微微摇头，就道：“你真该来做锦衣卫。我家小子能有你一半的鬼灵精怪，我就可以安心了。”

    “好说好说，所谓近朱者赤，小云日后少不得有我几分神采。”徐小乐咧嘴一笑。

    罗权哭笑不得，只将宝钞抽了出来，偷偷塞给徐小乐：“抄得工整些。”

    徐小乐顺势藏了宝钞，铺纸研墨就去抄这医案。他抄到一半，突然心中闪过一道灵光：“这种大人们的事，罗叔为何要找我呢？今天姑苏城里的医生都没空么？莫非正好撞到？这也有些太巧了吧。”他轻轻咬了咬笔尾上的挂绳，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抛却一旁，笔走龙蛇，飞快地将医案抄了一遍，反正钱钞入袋，旁事皆与自己无关。

    罗权看到徐小乐乖乖做事，心中也是一松。他若是没碰到徐小乐，还得专门去找一趟，因为全姑苏的医生没人肯做这种事。谁会愿意与下诏狱的犯官扯上关系？更何况还要做这等欺骗朝廷的重罪。万一事泄，罗权一问三不知，推个一干二净，自己的名字却白纸黑字落在人手里，岂不是找死么？

    也就徐小乐什么都不懂，方才好骗。

    罗权看着徐小乐，心中又道：你小子看起来挺有福相，这回借你福气应该不会出事。若是真的出了事，我能报恩公于此也安心了，只是要对你说声抱歉了。

    徐小乐满意地画了押，吹了吹墨字，得意道：“我这一笔字还凑合吧？”

    罗权敷衍：“相当凑合。”说罢已经取了医案，递给北京来的锦衣卫：“上官，请您收好。”

    那锦衣卫被那妇人的一双媚眼勾住，色授魂与，这才被罗权唤醒，自觉有些丢人，接了医案也不寒暄便抽身离去。到了外面他才想起来，又对罗权道：“人虽然不带走，但是这里不能住了。她们安置在哪里你要晓得，好随传随到。”

    罗权道：“下官懂的，徐氏满门人口都安排在城南药王庙里。”

    那锦衣卫不再多说，急急忙忙去了。

    徐小乐站在一旁将刚才情形看在眼里，心中暗道：女人真是善变，刚才还跟我一笑留情，转眼就跟别人勾三搭四、眉目传情。若是谁取了这样的女人，岂不是头上一直绿油油的？是了，她已经被徐翰林娶了……

    罗权很快又回来了，对徐小乐道：“老安人年纪大了，住在庙里怕不方便。一客不烦二主，便借住你家可好？”

    徐小乐登时踟蹰起来：家里就一栋二层小楼，嫂嫂一间，自己一间，还有一间书房，一间客房，实在有些住不开。而且家里嫂嫂做主，自己该怎么说呢？不过若是让她们住到家里，不说那老安人身后那四个姐姐妹妹，就是跟这小妇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是一桩极有趣的事呀。

    老安人突然开口道：“小乐已经是雪中送炭了，老身就住庙里无妨，罗百户费心了。”这意思分明是不想连累徐小乐他们一家。

    罗权总觉得自己没能送佛送上西，嘴唇蠕动，颇为遗憾。

    徐小乐却道：“其实我倒是想接老安人去家里，好歹是同族呀。”他那双不听话的眼睛，自作主张地那少妇身上转了两转，颇有损他义正言辞的形象。他连忙管住眼睛，又道：“不过一来是家中有些简陋，怕折辱了老安人。二来嘛……我还小，得听嫂子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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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上

﻿罗权一听有戏，劝老太太道：“老安人，眼下正是见真情的时候。您若是执意住到庙里去，也叫外人说小乐和他嫂嫂见死不救不是？”

    老安人微微垂目，她身边那少妇俯下身去，道：“老太太，不如让奴去探看一番，然后回话，好叫老太太您做主。”这话说得倒是十分得体，徐老安人微微颌首：“你去看看也好，若是果然不便，咱们还是住到庙里去。”

    罗权这才松了口气。他与徐珵之间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若非徐珵的一时善举，也就没有罗百户的今天。只是徐家一向家大业大，罗权即便有心报恩，人家也不需要。如今徐家遭逢突变，罗权自然要暗中出力维护。

    只是文武官员私下结交是很犯忌讳的事。尤其他还不是一般的武官，乃是上直亲卫之一的锦衣卫——皇帝在地方上的心腹耳目。若非如此，罗权早就将徐家人接到自己家里去了。

    如果徐老太太住到庙里去，人多口杂，罗权反倒不方便照顾。然而徐珵一出事，正显现出世间冷暖来，往日的狐朋狗友大多避之不及，谁会接徐家人过去住？若是徐珵有君子之交，或许还能上门求助。可徐珵本身就不是个君子，哪里有君子肯跟他交往？

    罗权脑中过了一遍，结果发现还真只有徐小乐家最为合适。首先，他家以前是医馆——虽然现在没人去看病，但是给老安人找的借口就是重病，住在医馆里顺理成章。其次，徐家就一个寡妇和一个毛头小子，谁都做不出大文章来。最后一条，人家好歹是宗亲，接纳落难族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徐小乐很希望徐老安人带着人住过去，又有些忐忑，生怕嫂嫂不肯接纳。

    因为徐家正在被抄家，家人离开是最后一步，还要搜身防止她们夹带了值钱细软，所以徐小乐便先行回去，正好可以一探嫂子的口风。

    罗权自然与徐小乐一同出去，生怕小乐真干出什么顺手牵羊的事被人抓住。到了外面，罗权道：“今日很好，我很满意。”徐小乐咧嘴笑着，伸出手，意思是想要承诺中的那块金元宝。

    罗权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厚颜无耻地拿了一张一百文的宝钞拍在徐小乐手上，道：“若是徐老安人过去，我每个月给你们十贯宝钞。”

    徐小乐看到“一百文”的宝钞就已经有些变脸了。他道：“罗叔，我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这钞已经不值什么钱了。十贯新钞也就只能买一斗米呀。”

    罗权撇了撇嘴：“米粮我额外给，断然不会叫你家吃亏。”

    徐小乐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罗权就说：“张大耳的事嘛，其实也挺麻烦的。你恐怕不知道他，他赚的那些银子里还要分给官面上的人物，人家是真金白银要抽成的，自然肯着力护着。我去打招呼，非但要赔上人情，说不得还要破费几个呢。”

    这登时击中了徐小乐的软肋，他只好道：“还请罗叔多多周全。”

    罗权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好说好说，徐家虽然倒了，我还在嘛。你若是表现得好，我也不介意多个干儿子。”

    徐小乐心中暗想：给人当儿子还得上杆子去求，这也太丢人了些。于是他不肯接嘴，只是岔开话题道：“我还是快些回去，左右要叫嫂子知道。”

    罗权便由得他去，也没去找张大耳的打算。有自己儿子在徐小乐身边当护身符，张大耳又不是没脑子的小杂碎，岂会乱来。

    徐小乐跑到外面跟罗云汇合，两人边说话边往家里走去。徐小乐的家在木渎镇上，从城里走回去还有些路程。

    不像进城一心要发笔横财，情绪颇高，回去时想想要面对母老虎的雌威，路途就好像长了许多。还好路上遇到一辆牛车，徐小乐便将今日得来的宝钞给了那个目不识丁的老农，连哄带骗搭了顺风车回去。

    罗云原本是想回家的，被徐小乐几句话拐带出来，恐怕晚上只能睡徐家的客房了。他幼年时曾在徐家住过一段时间，是让徐小乐的父亲徐荣给他治病，由此与徐小乐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常来常往成了徐小乐的死党，自然对于佟晚晴也有种见到天敌的畏惧。

    天色近黑的时候两人总算回到了木渎的家中。院子门只是虚掩着，徐小乐推门而入，不忘指使罗云上上门栓。他三两步跑进堂屋，见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人在。又跑过二进的天井，三两步窜上了楼。

    楼上房间里也都是漆黑一片，徐小乐小心翼翼摸到嫂子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心中暗道：太好了，嫂嫂今天睡得早，万事大吉！他又蹑手蹑脚回自己房间，却听得楼梯处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自然是罗云上来了。

    徐小乐大惊，连忙过去比了个悄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轻些！嫂子睡了。”

    罗云嘴巴比成了个圈，再落脚的时候就跟徐小乐一样了。两人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进了徐小乐的房间。徐小乐等罗云进了屋，转身关了门，方才松了口气，说道：“别把那母老虎吵醒，否则咱们有得苦头吃了。”

    “嗯……你火绒放哪了？把灯点上吧。”罗云道。

    徐小乐不耐烦道：“就在桌上。”

    黑暗中冒出了个红点，正是有人吹燃了火绒，递给罗云。

    罗云接过，点亮了灯。

    油灯从一朵毫厘小花渐渐燃起一寸长，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徐小乐却如坠冰窖，恨不得吹灭了油灯再逃出去。

    因为他看见自己口中的母老虎正坐在床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双玉雕也似的手，身边还放着一根擀面棍。

    罗云奇怪地看着徐小乐：“你怎么站在这儿？那谁给我的火绒……是晚晴姐啊……”他缓缓回过头，看到面色不善的佟晚晴。

    佟晚晴冷哼一声。

    罗云很不义气地笑了笑：“那我先回屋睡了，晚晴姐好好休息，别打太累。”

    徐小乐就伸手去拉罗云，罗云却混若不知地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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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女侠

﻿“哈哈哈，”徐小乐未语先笑，“今天月色真漂亮！”

    “今晚哪来的月亮。”佟晚晴板着脸：“说瞎话还得多挨一棍子，一共是二十一下。”

    徐小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叫道：“嫂子你不能这样！下午已经被你打过了，岂能再打一顿？”

    “下午没打完，现在自然得重新打过。”佟晚晴道：“你若是自己乖乖过来受罚，我或许还能手下留情，打得轻些。”

    徐小乐面露苦色：“那以后每次偷看被抓到都要打二十棍？”

    佟晚晴暴跳起来，挥手就打：“你还敢有下次！”

    徐小乐往后一个下腰，躲过一击。只是他这点反应都是跟佟晚晴实战得来的，不知道佟晚晴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却在腿上。佟晚晴一脚踢在徐小乐的小腿上，徐小乐疼痛难忍，腰上力一松，啪地就摔在地上。他揉着屁股：“嫂子，摔成八瓣了！”

    佟晚晴残忍一笑：“是么，那让嫂子给你上点药。不过你可要知道，若是没有摔成八瓣，那就先打成八瓣再上药。”

    徐小乐飞快跳了起来：“好了好了，真是太神奇了，嫂子才说话，我的屁股就好了！果然不愧是神医之后……对了，嫂子，我太爷爷很有名么？”

    “你别想东拉西扯逃掉这顿打！”佟晚晴不上当。

    “是真的，今天我去徐翰林家看抄家，碰到了罗叔。罗叔带我进去看病……”

    “看病？你病了？”佟晚晴手里的擀面棍悬在徐小乐的头顶。

    “是给人看病。”

    徐小乐见嫂子攻势戛然而止，心中默诵了一声“阿米豆腐”，旋即将自己下午在徐翰林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等他说完，佟晚晴早就放下了手里的擀面棍，只是咬着嘴唇在心中暗骂：朝廷鹰爪果然没一个好东西，竟然坑害到我家头上来了。徐翰林是下了诏狱的人，自家跟他们搅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徐小乐见嫂子好像消了凶性，小步挨到嫂子身边坐下，道：“嫂子，罗叔说：若是咱们接纳徐翰林的家人，他每个月给咱们米粮。”

    “饿着你了？”佟晚晴没好气道。

    徐小乐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嫂子贤惠能干，倒是从来没饿到过我。我就是看嫂子一个人忙里忙外，照顾我不说，还要给人做女红贴补家用，累得人都瘦了许多，心中实在不忍。”

    佟晚晴顿时所有怒气都没有了。她想起自己当初执意要嫁过来，撑起这个残破的家，八年来风风雨雨，不知道吃了多少委屈。那时候徐小乐还是个光着头皮、扎着冲天辫的小屁孩，如今也束了发，人模狗样在外面招摇过市，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会吃亏的人物。

    佟晚晴心中酸楚，却又很是骄傲：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八年有多么劳心劳力，当初只会捣乱的熊孩子仿佛一夜间就长大了，还会说话安慰她。

    “再说，我以前打了徐翰林家的名号在街上招摇，如今他家落难我却见死不救，会叫别人说我势利小人！佟女侠常说做人要讲义气，我徐小乐可是片刻都不敢忘！”徐小乐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却想到了徐老安人身边的那个年轻妇人。不知怎的，那妇人的容貌在徐小乐脑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是上衣正面的织锦花纹却清晰在目，大约是因为太过突出的缘故。

    佟晚晴自幼就想做个女侠，一直把“行侠仗义”放在心里。别人都说她坚持嫁到徐家守活寡是因为礼教，只有她自己知道：关礼教屁事？只是当时见徐家满门只剩了一个七岁小童，起了救危扶困的侠义心罢了。

    “好……吧。”佟晚晴被徐小乐抓到了弱点，只好应承下来：“他们家有多少人要来住？男人可不行。”刚说完，佟晚晴才发现徐小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到自己身边了，还有一只手环着自己的腰，立刻凶目瞪了过去。

    徐小乐恍若无事地退开几寸，身上还带着嫂嫂的热度，道：“嫂子放心，我看过了，都是女子。徐老安人，一个姐姐，四个丫鬟。”他一个个数了过来。

    佟晚晴有些奇怪：“姐姐？听说徐翰林的九个女儿都出嫁了呀。”

    “哦，是徐翰林的妾室吧。”徐小乐解释道。江南称妾室为姐姐，北方则多叫姨、姨娘。佟晚晴没想到竟然还有妾室没跑，跟着一起受难的。不过一般人家到了这种境地，别说妾室留不住，就是自己老婆女儿都要发卖出去度日。

    “这样说起来，老安人要一个卧室，那位姐姐要一个，你我又各占一个，楼上四间房间都满了。”佟晚晴皱了皱眉头：“你这卧室要让出来，给老安人住，你去睡书房。那位姐姐可以睡客房。四个丫鬟……只有把棚屋收拾出来，支个通铺了。”

    “果然是贤惠持家的嫂子，如此就万事大吉了！”徐小乐见嫂子眉头舒展，得寸进尺地抱了上去。不等他抱到佟晚晴的身子，只见眼前蓦然出现一个拳头，然后便是一黑。

    徐小乐捂着眼睛委屈道：“现在嫂子真是越发生分了，连抱都不让抱一下。”

    佟晚晴想起当年还抱着徐小乐睡觉，简直视小乐如自己的儿子一般，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不过她脸上可不松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这一拳只算利息，且将你那二十一棍子先存着，等明天你再闯了祸便一起算。”

    徐小乐叫了起来：“这可不公平，我明天若是不闯祸呢？还得挨一拳交利息么？咱们有君子约法，祸不过夜！你不能坏了规矩。”

    佟晚晴一撩袖子：“你要现在打也行。”

    徐小乐连忙噤声，心中暗道：也罢，明天的棍子明天再说。是了，我明天在家乖乖读上一天书，嫂子找不到由头，自然不能打我收利息。这二十一棍放到后天总该消了吧？难道要记我一辈子？

    佟晚晴走到门外反手关了门，道：“明日早些起来，把棚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帮我把浴桶抬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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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读书

﻿佟晚晴在江南女子之中，身量太高，腿也太长，寻常的浴桶对她而言都有些小。现在家里用的这个乃是专门找木匠做的加大号，外面等闲见不到，分量自然也不轻。

    徐小乐对于明天的工作安排并没有任何意义，反正只要罗云在，干活的肯定是他。

    听说锦衣卫为了让自己儿子长得高大，能够入宫当大汉将军——给皇帝打仪仗的人样子，都喜欢娶身材高大的女子。几代人下来，子孙非但个子高，力气也大。苏州千户所的千户老爷就曾看上过佟晚晴，谁知佟晚晴太过刚烈，谁敢来说媒就打谁，这才作罢。

    徐小乐赶了蚊子，上床放下蚊帐，顿时觉得有些气闷。他深深换了口气，只觉得一丝淡淡的幽香沁入肺里，正是嫂子不施粉黛的天然体香。徐小乐不禁想起前两年还能嫂子一起睡的光阴，对于“束发”不免生出一股怨念。嫂子说，束发之后就是男人，不能再跟她睡一起了。

    徐小乐跑了大半天，借着香气助眠，很快便昏沉沉睡去。他本来睡得很死，浑然不知道做梦是什么滋味。今夜却做起了梦来，乃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又走到了棚屋后面，找到了那条天造地设的裂缝。从一旁的窗户里传来水声，正是嫂嫂在沐浴。

    徐小乐凑了上去，这回嫂嫂没有发现……

    猛然间地动山摇，徐小乐慌张失措：难道我偷看嫂嫂沐浴，竟然引来了天地之怒么！

    “小乐，醒醒，小乐！”

    徐小乐睁开眼睛，看到罗云那张大饼似的面孔。

    “你今天真丑！”徐小乐觉得阳光刺眼，弯曲手臂遮住了双眼。

    罗云听得莫名其妙，道：“晚晴姐叫咱们干活呢。”

    徐小乐老大不乐意地翻了个身：“我得养精蓄锐，等会好起来读书，有什么活你就帮我干了吧。”

    “哦……啊？你要读书？”罗云吓得退开三步，怀疑徐小乐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了舍。徐小乐只管脸朝墙壁，回想起梦里的香艳滋味，不肯理罗云。

    罗云信以为真，出去跟佟晚晴说徐小乐要读书云云，在床上养精神。佟晚晴又不傻，当然清楚小叔子的秉性，蹬蹬蹬就往楼上跑，亲自叫徐小乐下去帮忙。

    徐小乐在床上听到外面木头地板上的脚步声，知道嫂子上来了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他连忙扯过衣服一个滚身，赤脚站在地上，环顾屋中，好不容易找到一本《论语》，装模作样大声朗读起来。

    佟晚晴正好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的读书声，颇为诧异：这小滑头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真的在读书！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怎么会突然读起“子曰”来了？徐小乐家是世代医户，只要能背几本医家经典，就能去县医署或是惠民药局谋个铁饭碗，难道还去跟读那些儒生一起考进士？

    倒不是考进士不好，只是佟晚晴真不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叔子能考得上。若是他真的突然之间能去做个书生，恐怕立马就得去城隍庙求符纸过来驱驱邪。

    “你在读什么？”佟晚晴推门进去，看到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徐小乐，大皱其眉。不过担忧之心倒是放下来了，因为这种胡闹不着调才是徐小乐的一贯风格，证明他没有中邪。

    “《论语》呀。”徐小乐说得理直气壮。

    佟晚晴听说过这本书，心道：果然是乱读书。她道：“你读儒生们的书做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好好背背医书，日后也好谋个差事。”

    徐小乐听得泫然欲泣：“嫂子啊！你怎么可以劝人不读书！难道不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么？我若是能够中个进士，岂不好过我们家世代行医？”

    佟晚晴噗嗤就笑了：“一科进士才取多少人？就怕皇帝家多取十倍、百倍、千倍，唔，哪怕是一万倍，都肯定取不到你头上。你少偷奸耍滑，要么好好读医书，要么就下去帮忙。”

    徐小乐只好装作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也罢，我只好重操旧业，去苦读医书了。孔老夫子，不能跟你……”

    佟晚晴耐心耗尽，一巴掌拍在徐小乐头上，喝道：“去书房好好读书，顺便把你自己的被褥抱过去……这褥子才换多久，怎么就一股酸臭的怪味？快抱走抱走！”

    徐小乐逃过一场劳动，心中愉快，抱起被子就往书房去了。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书房，总觉得书多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但是想到那位姐姐也要住进来，而且客房和书房紧邻，与另外两间卧室隔开一条楼梯，如此想想实在大有可为！

    徐小乐并不知道自家祖上有多么风光，甚至不确认那个北京来的锦衣卫说的徐神医是不是自己的太爷爷。反正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爷爷对他而言也只有个名号，就邻里之间听来的只言片语，似乎父亲是个大家公认的庸医，至于爷爷则完全没有存在感。

    唯一证明徐家的确是世代医户的证据，就是满书房的医书。还有许多手抄本，以及满满几箱子历代祖宗留下的医案。

    在这个医术等于活命术的时代，家传医生有着天然优势，能积累更多的验方和医案，避免走更多弯路——弯路就是人命啊！

    不过这些对于徐小乐而言并没有意义，他完全不喜欢学医。嫂子读书不多，更别提医术了，只会叫他背书。书是能背出来，可是谁来告诉他阴阳五行到底怎么用呢？浮沉迟数到底怎么分呢？九针到底长什么样子呢？就算学成了，跟大哥一样出去采药死在山里么？

    徐小乐一想到这些问题，天空都阴霾起来，于是他关上了门，从书架上取下贴着《九灵真诠》书名的匣子。这个黄杨木匣子做工考究，上面包浆厚实，颇有些古朴气息。徐小乐把它从书箱里翻出来的时候，里面放着某位祖宗的手记，落有宝祐年的年号，貌似不是国朝的皇帝。

    现在这个匣子里躺着的是徐小乐的“好朋友”，乃是新近才在市面上露脸的秘戏图。这些秘戏图是公开在书坊里发卖的，只是为了避免妨碍风化，店家会在外面罩一层纱。

    徐小乐读书不行，在这上面却是行家，对各个书坊的秘戏图了如指掌，对版本也颇有研究，知道最好的秘戏图是个叫“欧波亭主”画的，不知何许人也，似乎家家都在仿他的画。

    如今叫徐小乐格外珍视的是这套《三十六宫图》，一共有三十六幅，正是欧波亭主的手笔，取的是唐诗里“三十六宫皆是春”之意。又是苏州有名的启阅书坊雕版，里面每一幅都有一种姿势，笔法细腻，纤毫毕现，场景写实如同目见。

    徐小乐最早看的是色相，只觉得血脉贲张。看久了之后非但心生欣喜，还有些玩味，隐约中还理解了画作之中的线条刚柔，人物神态，以及其他种种鉴赏功夫。可见秘戏图也不是简单的亵玩之物。

    徐小乐正看得津津有味，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猛然将这图册一拽，只听得哗啦啦一阵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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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约法三章

﻿佟晚晴已经在徐小乐身后站了有一会了，足以辨别徐小乐看的到底是经脉图，还是秘戏图。她虽然承担着寡妇的名声，却是从未经过人事的处子。即便在家的时候，店里有三教九流之人进出，让她对男女之事并不避讳，但是如此纤毫毕现、神态与动态并作的秘戏图还是羞得她面红耳赤。

    徐小乐反应极快，立刻团身钻入书桌底下，从另一面钻了出来，与嫂嫂隔桌对峙。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自己挨打，只担心嫂嫂拿了那欧波亭主的画作发作。见嫂嫂虽然鼻孔里喷火，但还算理智，徐小乐方才道：“嫂子，我可是在学医呢！”

    佟晚晴后槽牙磨得格楞楞直响：“你就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学医？你怎么还有脸姓徐！”

    徐小乐嬉皮塌脸道：“你要是不信，就看你左手书架上，是不是有本《素女经》？扉页上还有祖宗的藏书印呢！”徐小乐怕嫂嫂不信，冒着被打的危险跑到书架旁，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本《素女经》，翻开封面展示给嫂子看。

    佟晚晴虽然不通文墨，但是真假还是会分辨的。她见那本医书的扉页上果然印着“子子孙孙永宝之”的印文，便知道这的确是前人留下的珍本。因为这方印乃是徐家的传家宝，只有珍本才能动用这方藏书印，如今就锁在她的箱子里，要等徐小乐弱冠之后才能传给他。

    “这《素女经》讲的什么？跟这些龌蹉东西有什么干系？”佟晚晴做出一副要撕毁秘戏图的模样。

    徐小乐吓得肝颤，连忙道：“嫂子住手！古人常说：未尝学医先学人，《素女经》和这秘戏图正是教医者学做人的呀。”他一时心急，没想到“做人”本来就有另一层含义，听得佟晚晴更是内心羞恼。她说：“很好很好，看来你是想先学做人再学医，我手里的棍子最会教你做人，来来来，有种别逃！”说着，佟晚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根擀面棍。

    有谁随身带着擀面棍的？徐小乐叫道：“你进来之前就带了擀面棍！显然是存心不良！”

    佟晚晴本来是带着擀面棍去叫徐小乐起床的，刚才一时被徐小乐读《论语》所迷惑，没用上。反应过来之后悄悄摸到书房，果然证明自己还是很了解徐小乐的，并没有白带擀面棍。

    “你屁股动一动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佟晚晴将秘戏图用力撕成两半，扔在地上重重踩了两脚，举着擀面棍就打了过去。

    徐小乐见秘戏图已经阵亡，自己再折进去可谓不智，连忙躲闪。只恨书架书箱都是靠墙放的，就一张书桌可以聊做掩护。徐小乐麻溜地钻进书桌下面，就见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踢了过来。

    徐小乐往后一缩，伸手一捞，正好捞了个准。佟晚晴一惊，差点摔倒，连忙俯身按在书桌上，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却被徐小乐死死拉住，整个人拗成了个弓状。

    “放开！”佟晚晴怒道。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就这么放了！”徐小乐收了身上的冷汗，生怕嫂嫂逃脱，连鞋带脚抱在怀里。

    佟晚晴用力收脚，却只扯出来几寸，怒气一起就想发力踹上去。她却想道：我若是真的发力踹他，正中心窝，怕是要踢坏人的。佟晚晴换了个略轻松的姿势，道：“好啦好啦，你先放开，咱们谈条件吧。”

    徐小乐嘿嘿一笑：“嫂子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么，我若真是放开了，恐怕只有跟你的棍子谈条件了。”

    佟晚晴就笑道：“抱那么紧，你不怕染上脚气么？”

    “咦，嫂子竟然还有脚气？我帮嫂子看看。”说着就要脱了佟晚晴的鞋袜。

    佟晚晴连忙控制着力度踹了两脚，不叫徐小乐乱来，说道：“本来是没有的，不过刚才被个脏东西抱着，怕是就染上了也说不定。”

    徐小乐见嫂嫂挣扎得厉害，更怕嫂嫂逃脱出去，也不敢多事，紧紧抱在怀里：“那我就更不怕了。嫂子要想叫我放手，咱们得约法三章。”

    “你归你提，答不答应可得看我了。”佟晚晴道。

    徐小乐就说：“第一，昨天和今天的事，就此揭过，我不要你赔我画册，你也不能打我。”佟晚晴被气得直笑：“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接连犯在我手里，说揭过就揭过，让我怎么跟手里的棍子交代！”

    徐小乐又把佟晚晴的脚往后拽了拽，整个人往上蹭了蹭，连带着将小腿都抱住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脱了你的鞋袜挠你脚底板！”

    佟晚晴这回就算想踹死徐小乐也做不到了，挣扎无果，只好放软道：“你先说后面的两章，咱们最后再讨价还价。”

    徐小乐暗暗偷笑，道：“第二嘛，以后都不能随便打我。”

    佟晚晴道：“我哪回是随便打你？不都是你做错了事，我才打你的么！”

    徐小乐就说：“有时候虽然我做错了事，但是你打得也太狠了些。今日咱们得签订君子协议，碰上我头一回犯的错，你只能说服教育，不能打我。”

    佟晚晴听徐小乐这么说，心中也有些难过。她从小像个男孩子，顽皮胡闹，不肯服爹娘的管。爹娘因为宠爱她，也不怎么管她。等她弟弟出生，爹娘吸取教育长女的失败经验，对弟弟格外严格，犯错就是一顿暴打。所以佟晚晴所见过的家庭教育，除了放任自流就是一顿暴打。

    放任自流肯定是不行的。她作为徐家的媳妇，有义务照顾好徐家的独苗。而且在佟晚晴看来，徐小乐这个闯祸胚即便不是江南第一祸害，也能排进前三。这要是放任自流了，岂不是养出个混世魔王？

    “你既然大了，那以后咱们倒是可以试试。不过你若是不肯听好话，我还是要打你的！”佟晚晴退了一步。她看看左邻右舍，谁家像自家这样成天鸡飞狗跳的？若是能够不打，自然还是不打的好。

    徐小乐自觉赢了一局，第三个要求便狮子大开口了：“你要给我五两银子。”

    话音刚落，只听哐地一声，佟晚晴直接将桌板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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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好意思

﻿徐家的书桌并不是真正的桌子，乃是两个四脚高凳，上面架一块木板。这样的设计并非徐家别出心裁，只是因为医户之家的传统旧俗：病人来了可以直接躺桌子上，治死了直接当担架抬走掩埋。

    佟晚晴之前不掀桌子，主要是念在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打坏了可惜。谁知徐小乐竟然狮子大开口，直接就要五两银子，那还不如掀桌子打人呢。就算桌上的东西都摔坏了，再凑一套也不用五两银子——说不定宝钞就可以解决了。

    徐小乐蓦然间发现自己的掩体被直接掀翻，吓得像是受惊的小熊，直接抱住了佟晚晴的大腿，双腿也缠了上来，索性就坐在了佟晚晴的脚上。佟晚晴落了两棍子，痛得徐小乐大声呼叫，抱得更紧了，脑袋直往她大腿上贴。

    佟晚晴面红耳赤，却不敢再打了，谁知道这小流氓会做出什么没下限的事来。她就说道：“现在咱们可以休战了，我给你个机会，自己站起来乖乖让我打二十棍，以后不许再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咱们就算两清了。”

    徐小乐死抱着嫂嫂的大腿不放：“二十棍太多了，两棍子如何？”

    “二十五！”佟晚晴满面寒霜：“刚才我差点漏了昨天的事！”

    眼看着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嫂嫂棍子在手，正应了那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老话，徐小乐反倒不慌了。他想想左右是一顿打，能拖一刻是一刻，更何况嫂嫂的腿结实笔直，抱在怀里温暖惬意，恨不得就这样永远不下来。

    “好好，我吃些亏，就打五下吧！”徐小乐脸贴在佟晚晴的腿上，忍不住想：全当我闻了你身上的香气，多挨两下打也是值得了。

    佟晚晴拖着腿，踢了一踢，却发现原本自己可以一只手就提起来的徐小乐已经重得自己踢不动了。她嫌弃道：“你洗了脸没有，就在我裤子上蹭！快起来！”

    徐小乐蹭得更厉害了：“咱们还没约完法，我不起来。”

    佟晚晴一时来气，又举起擀面棍打了两下，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回过头却见到了面红耳赤的罗云。

    罗云尴尬道：“晚晴姐，浴桶已经搬你屋里了。”

    佟晚晴换上笑脸道：“还是小云懂事，快去喝口水，待我解决了这个死皮赖脸的东西，下去给你做蒸糕。”

    罗云哎了两声，扭头就下去了。

    徐小乐冲着外面喊：“你个没义气的，也不救我！”

    佟晚晴一边拖着徐小乐往外走，一边冷笑道：“你现在下来把书房收拾妥当，我还可以考虑寄下你那二十棍，若是再不识好歹，等我出了这门，可就不一定只有二十棍了。”

    徐小乐死活不肯松手。

    佟晚晴挪了两步，突然想到自己昨天洗澡换下来的里外衣裳都在房间里，还没来得及洗，不知道刚才罗云是不是看到了。她想到刚才罗云的面色尴尬，越发怀疑罗云是看到了自己的贴身衣物，急着想去房间里查证，偏偏徐小乐在这儿死活不肯放手。

    “放手！再不放手我就下狠手了！”佟晚晴喝道。

    回答她的却不是徐小乐。一个厚重的声音从楼下天井传来：“佟娘子在家么？”

    佟晚晴听那声音陌生得很，在脑中翻找。徐小乐却道：“是罗叔来了，大约是为了徐老安人的事。”佟晚晴怒目一瞪：“那你还不放开！”

    “我放开了你不许打我！”

    “快些！叫客人久等！”佟晚晴不耐烦道。

    徐小乐这才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缓缓放开了手。不等他彻底放开，佟晚晴一甩长腿，就将这个小无赖踢开了三尺远。徐小乐还等着后续暴风雨般的打击，佟晚晴却只甩下一个白眼，整理衣衫下楼去了。

    佟晚晴刚走到楼下，就听到罗云跟他爹说：“晚晴姐正打小乐呢，怕是一时脱不开身。”

    罗权平日不怎么来木渎，对徐家的生活常态知之甚少，对于“打小乐脱不开身”这一表述十分费解。还好他看到佟晚晴下来了，总算省了脑力。罗权上前与佟晚晴见礼，开门见山道：“佟娘子大约知道徐家的事了吧。”

    佟晚晴道：“我已经听小乐说了，是徐老安人要搬来住吧？只要她们不嫌弃我家寒酸，倒是可以腾几间屋子出来。”

    “老安人对贵府能收容落难族亲，还是十分感念的。”罗权今天带着徐珵的妾室胡媚娘过来看房子，立场也就不自觉地站在了徐府那边。

    佟晚晴心中却道：徐翰林家风光的时候，认的族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就只能来找我们这种远得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的族人了。真是世态炎凉，令人唏嘘。她这么一想，顿时可怜起徐翰林一家了。自家虽然没有什么出息，好歹生活还算安定。

    “徐翰林的妾室就在外间，不敢贸然带进来。”罗权道。

    佟晚晴连忙道：“是奴家失礼了，咱们出去迎迎那位姐姐吧。”

    罗权暗道这佟娘子会说话，果然不愧是独立支撑起徐家的人。他总觉得自己对徐小乐有微微的愧疚，便问道：“府上如今做什么营生度日呢？”

    佟晚晴道：“奴家平日纺纱织布，替人做做衣裳女红，足以支应一家开支了。”

    罗权心道：这的确是有些贫寒了，倒不是徐小乐白白叫苦。他又问道：“这恐怕是有些艰难了。这样，我每月十五、三十便送些米粮来，总不能叫佟娘子一力承担。”

    佟晚晴没有耍大方的本钱，这是她作为客栈老板的千金小姐时候就懂得的道理。她大大方方道：“承蒙罗叔照应。”

    “说的什么，应该的，应该的。”罗权别过脸去，见这里屋舍倒是不错，就是年久失修，许多地方都损坏了。他道：“我还认识不错的木柜，到时候便叫到这儿来给佟娘子修修房子。一应开销自然算我的，佟娘子切莫推辞。”

    佟晚晴总算流露出了笑意：“那怎么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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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知音

﻿罗权道：“应该的，应该的。府上世代医户，就没个秘方么？如今也是可以拿出去生息的。”

    说到这个话题上，佟晚晴叹了口气：“这个原本也是有的。”

    罗权奇怪：这种东西谁家不是当宝贝一样藏着，还能丢了不成？

    佟晚晴道：“我家祖传有一个丸方，可以固本培元，养益气血。当初我嫁过来的时候，什么营生都不懂，便有药店的人找我说：我家出方子，他们出药材和人工，收益一家一半，半年一清，绝不用我操心，等着拿钱便是了。我道这是个好买卖，便答应下来。结果方子给了他们之后，头两年还能分到些钱钞，我也置办了织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谁知后来他们便总说销路不畅，一年到头分不到三瓜两枣，这两年索性就连面都不肯见了。我去找他们，他们便欺负我家没男人，要我去告官……有道是生不入公门，我哪里会告状？只好就此吃了哑巴亏。”

    罗权听着一直点头，口中劝道：“这些没良心的药店多有乡绅做后台，告官肯定是告不赢的。这事也的确没法子，只看小乐日后能否把家撑起来，到那时还能自己做了卖。论说起来，这种补药应该是不愁销路的。”

    佟晚晴原本还很镇定地说着自己被坑的往事，也暗藏了一分罗权主动揽过去帮自家交涉的念头。见罗权说得滴水不漏，也便罢了，到底这么多年了，早就想开了。又听罗权说起小乐，佟晚晴登时想起这个小叔子越发堕落，恐怕也是指望不上的，反倒鼻头有些泛酸。

    罗权见佟晚晴刚还好好的，说哭就要哭，连忙打住话头，说起徐老安人这两日的生活，将话题岔开。还好徐小乐家穿过天井就是堂屋，胡媚娘就在堂屋里坐着，叫佟晚晴很快分了心，没有落下泪来。

    胡媚娘见了佟晚晴，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妹妹好高”。佟晚晴的身材在江南足以秒杀许多男人，虽然身材高大是家境优渥的象征，但是女子太过高大就不好找婆家了。要不是佟晚晴豁达豪爽，怕是会很自卑。

    佟晚晴见了胡媚娘，第一个念头也是“这姐姐好高”，“只比我矮了半头”。

    胡媚娘原本也算是“高人”，到了佟晚晴这里就被比下去了。两个“高人”惺惺相惜，头回见面却没有太多的隔阂。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看对眼的人就无比顺眼，一见如故。这情形看得罗权都有些纳闷，自己反倒成了一个局外人。

    “既然有宗亲之谊，岂能见死不救！”佟晚晴说道，油然升起一股豪情。她又道：“只是姐姐不要嫌弃寒舍简陋，更怕老安人有所不便。”

    胡媚娘笑道：“老安人都已经准备住庙子里去了，哪里会嫌弃这里简陋？”她抬头环顾，又道：“屋子虽然老旧了些，不过只看打扫得这么干净清爽，也知道妹妹是个会持家的。我家老太太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贤惠女子。我听说你连丈夫都没见到就嫁进来了？”

    佟晚晴有些羞涩：“那时候天真幼稚，想着自己跟他订了婚约，岂能就当忘了？”

    “好侠气！”胡媚娘抚掌赞道。

    佟晚晴一愣。她自己当年是有种行侠仗义的感觉，但是周围并没有人能够理解。包括她亲身父母，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甚至不准她归宁探亲。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知音！

    胡媚娘又说道：“当今世道尽是些蝇营狗苟的小人，像妹妹这样任侠之士，真是太稀罕了。我又有幸与妹妹同住一个屋檐下，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来的福气。”

    佟晚晴竟然有些脸红：“我算什么任侠之士，只是不忍心罢了。”

    胡媚娘道：“一个不忍心，便是一辈子的拔刀相助，还有比这更侠气的么？说起来贵府的徐公子也真真像了你，一般的豪爽大气。”

    佟晚晴终于盼到有人夸徐小乐了，而且还连带着夸了她“教子有方”，内中心花怒放。不过脸上还是没什么好神色，说道：“他哪里是甚么豪爽大气，就是个土匪无赖。姐姐叫他小乐就行了，再过八辈子怕他都跟‘公子’不沾边。”

    胡媚娘就笑了起来。

    两个女人聊得兴高采烈，罗权在一旁尴尬得只想抽身而退——身为一方锦衣卫百户，他平时还是很忙的。

    与此同时，徐小乐在书房里愁眉苦脸，只想着该如何挽救好朋友《三十六宫图》。罗云却蹲在天井的水缸旁，看一群蚂蚁搬一只大青虫，鼻窦里却满是刚才在佟晚晴卧房里装满的清香，脑中又反复冒出那件粉白绫的抹胸——这让他原本就不够用的脑子无法再想其他事了。

    胡媚娘看过了房间屋舍，便告辞走了。她没有见到徐小乐，因为徐小乐比她走得更早。为了挽救好朋友的性命，徐小乐决定去城里的启阅书坊，看看他们有什么法子可以挽救。这套《三十六宫图》可花了徐小乐三两多银子，不知道给他带来了多少乐趣，岂能见死不救！

    徐小乐跑到巷子口，正好碰到笑笑。

    唐笑笑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碎花包裹，见了徐小乐就笑：“你昨天又犯了什么事，都被追到墙上去了。”

    徐小乐脸上一板，道：“以后你再不拴好大黄，我就不理你了。”

    昨天要不是大黄在院子里堵他，他早就从唐家跑掉了，哪里还会挨后面的那顿打？如果昨天不挨打，今天或许就不会那么郁闷，也就不会大白天跟“好朋友”交流，更不会叫嫂嫂撞破，“好朋友”也就不会一分为二了。

    “反正我出门的时候是拴好来着。”唐笑笑撇了撇嘴：“我娘做的冰镇绿豆汤，要我趁着还凉送你家去。既然碰到你了，就给你拿回去吧。”

    徐小乐哈哈大笑：“那多麻烦，不如我就在这儿喝了吧。”

    唐笑笑嘴上说着：“你不给晚晴姐留点么？”手上却已经将绿豆汤递给了徐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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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急病

﻿徐小乐觉得嫂嫂刚“杀”了他的好朋友，拿唐家妈妈的绿豆汤赔罪正合适，于是开了汤罐的盖子，咕嘟嘟喝了个饱。他一抹嘴，道：“好了，嫂嫂的那份我代劳了。多谢笑笑小娘子送汤。”

    唐笑笑收回了汤罐，转身跟着小乐往外走，也不去徐家了。她从记事起就跟小乐一起玩，堂都不知道拜了多少回了。那时候小乐十分顽皮，也没少欺负她，但她看到小乐就觉得满心欢喜，就一定要和他玩。

    如今小乐长高了不少，身手比以往更矫健，动辄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像这样安静地前后走在巷子里的情形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唐笑笑不知怎么地，竟怀念起过去大家梳着冲天辫一起玩耍的情景。

    徐小乐满心只有救他的“好朋友”，根本不知道笑笑的少女之心。

    “糟糕！”徐小乐突然站住脚步。唐笑笑差点撞到他身上。

    “怎么了？”

    “我把小云落家里了！”徐小乐道。

    “你们真是形影不离。”唐笑笑觉得有些不舒服，心想：要是我们能这样就好了。明明是我们认识在先的。

    徐小乐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若是回去撞见了嫂嫂，恐怕又要吃棍子了。要不，麻烦笑笑小娘子去帮我通风报信？”徐小乐说着，给了个惯常有用的无赖笑容。

    唐笑笑撅着嘴：“我才不干！”说罢就走，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徐小乐看着唐笑笑的背影，心说：笑笑的屁股长大了，走路也会摇了。

    他原本就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性子，跟着唐笑笑走了一路，把罗云彻底抛在脑后了。

    从徐小乐家进城有二十里路，靠双腿走路的话得走一个半时辰。不过姑苏乃是江南水乡，水路发达无比，只要沿着河道走，看到空船就可以求人载他一程。花费既不多，又省力省时。碰到会做饭的船家，往往还能花几张钞买条鱼打打牙祭。

    徐小乐还没走出镇子，就看到了熟识的船老大。一问之下，原来船老大正要进城送货。这就是顺风船了，徐小乐嘻嘻哈哈就混上了船，装模作样摇撸帮忙，省下的船钱正好在十全街买两只鱼味春卷。

    “多谢张大哥！”徐小乐跳下船，朝船老大拱了拱手，飘然而去。张老大用徐小乐顶了一个人头，多问货老板要了一份工钱，也是颇为高兴，在后面叫道：“我这船赶着关城门前回去，你要是赶得上还可以捎带你回去。”

    徐小乐顺便解决了回家的问题，跑得更欢快了。他直奔观前街，以至于想了一路的鱼味春卷都忘记买了。谁知他刚到观前街，就看到聚了一圈人。

    原本生活就没什么娱乐活动，看热闹就成了徐小乐的嗜好之一。他硬挤了进去，见有人坐在地上，口眼歪斜，好像得了重病。

    徐小乐看了一看，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见那人坐在地上嘴角流出口水，益发觉得有些恶心，便要离开。突然人群中传来喊声：“都快闪开，葛大夫来了！”看热闹的人当即左右分开，让大夫进来。

    葛大夫年在约四旬上下，也是个年轻有为的医生。自幼拜入江南名医朱嘉德门下学医，三十五岁正式出师，回到苏州开了自己的医馆，如今在姑苏城里名头甚响，渐渐有了葛神医的称号。

    葛大夫从分开的人群中走了进来，蹲下身，摸了摸那人的脉象，眉头不自禁地就皱了起来。一旁围观众人纷纷凝神屏气，就等着看神医起死回生的故事——从扁鹊到华佗都有这样的传说，可见起死回生绝对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经典桥段。

    可惜现在这个病人还没有死，而且这位葛神医似乎也没有个靠谱的办法。

    徐小乐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无聊，又想知道这葛神医到底有没有本事救人，渐渐生出了些不耐烦。和徐小乐一样没耐心的人也不少，渐渐有人开始鼓噪：“这大夫到底行不行？”

    医生这行当对于病人来说，肯定高端大气上档次，但凡家里有人要看病的，即便请不起名医，名医的名号总是知道的。不过对于没有需要的人而言，就很难知道哪位医生看哪个科目特别拿手。除非混到扁鹊、华佗的地位，天下皆知。

    “别耽误人家性命，不行就快些送医馆吧！”又有人担忧道。

    “对对，隔壁街上的拜斗堂听说很不错。”有人出招。

    葛神医终于忍不住发怒了：“我就是拜斗堂的葛再兴！都给我闭嘴！”

    徐小乐听着忍不住就噗嗤笑了出来，再一抬头就看到葛医生冲着他怒目而视。他略微收敛了些，但是眉宇之间还是荡漾出一副叫人想一拳打上去的笑意。

    “葛大夫那是我们苏州的神医啊！”有认识的人替葛再兴出头：“用药如神，三副药下去，再重的病都能好转起来。”

    一旁说风凉话的人就说：“看这人恐怕没福气吃那三副药。”

    徐小乐益发有些无聊了，边往外走边嘟囔道：“又不是什么特别重的病，折腾半天都没弄好？”

    葛再兴猛然一起身：“什么都不懂的人就少废话！”他又道：“都给我闪开些，来两个人借块门板，把他抬到医馆去。”

    徐小乐只是一笑，反正脸皮厚，这点垃圾话根本动摇不了他坚定的内心。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去启阅书坊给好朋友救命。他这边正要抽身而去，突然手臂一紧，整个人都被拽得退了两步。

    “谁啊！”

    徐小乐回头看去，竟发现拉住他的人正是昨天那个北京来的锦衣卫。

    这真是六月天里一桶冰水当头泼下，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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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庸医之子

﻿“哈哈，原来是大哥你啊。大哥你也来逛街啊，好好，这里是我们苏州最繁华的地方啦。前面的玉皇观特别灵验，升官发财、娶亲生子、家宅安康只要一炷香就行啦！大哥慢慢玩，小弟另有要事，先走了。”徐小乐嘻嘻哈哈一通废话，说完就要抽身而去，谁知那锦衣卫的大手就跟铁箍一样，没有丝毫放松。

    那锦衣卫百户道：“小兄弟，你也是一方名医，为何不出手救人呢？”说话间颇有些责备的意思。

    葛再兴那边迟迟没有进展，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到了徐小乐身上。医生大家都见过，却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医生，更何况还有个北方大汉说这小孩子是名医。这貌似比治病救人更有看头。

    葛再兴也是心中一个疙瘩，心道：这要是真给同行看去了，传说出去难免坏我名头。不过苏州哪有这么年轻的医生？我得问问清楚。

    “请教小哥贵姓大号，师承谁家？”葛再兴收敛了一些狂态，问徐小乐道。

    徐小乐犹自支吾，道：“我其实也算不上医生，还在学，在学。”

    一旁锦衣卫百户已经替他答道：“这位小哥是家传的医术。他曾祖父乃是一代神医徐公徐子陵。当年永乐爷赐他回乡时，还是我祖父送他回的苏州。”他今天身穿便装，别人并不知道他是锦衣卫，当然也就不知道他爷爷也是锦衣卫，不过听到永乐爷，谁都知道那肯定是皇帝跟前很受信任的御医了。

    葛再兴愣了愣，有些迷茫。杏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并不是每个御医都能名扬天下的。除非著书立说，让后辈医家学习，否则很可能湮没在滚滚红尘之中。不过既然是世代医家，他不自觉地恭谨了些，说道：“葛某自幼在金陵朱先生门下学医，对苏州杏林宿老知之甚少，得罪得罪。”

    徐小乐嘿嘿一笑：“好说好说，既然葛先生接手了这个病人，照规矩我是不能再接手的，否则未免太不恭敬了。”

    锦衣卫百户这才松了松手：“原来杏林有这规矩，是穆某唐突了。”

    葛再兴却道：“医者父母心，我既然无能，岂能责怪徐小哥？还请徐小哥出手施救。”

    徐小乐咧嘴直笑，只是让人觉得有些皮笑肉不笑，看者莫不毛骨悚然。他心道：我哪里会治病，今天运气真是败到了家！大早上起来就不安生，现在又给人抓住。若是揭穿了我的真面目，不知道会不会被打入诏狱去跟我那个族伯作伴！

    不等徐小乐胡思乱想完，葛再兴又随口问道：“小哥既然是医学世家，令祖怎么称呼？令尊怎么称呼？”他想着自己虽然不了解杏林典故，几十年前的御医没听说过，但是他子孙多少也该有点名头吧，说不定还是故交呢。

    徐小乐还没开口，穆百户已经替他说道：“他父祖都是一方名医。我听罗百户说，你爹单名一个荣字，可对？”最后这话是对徐小乐说的，可见锦衣卫的确喜欢打听别人的八卦。

    徐小乐正忙着点头，葛再兴已经叫了起来：“单名一个荣字？徐荣？”

    穆百户正色道：“原来你也听说过。”

    葛再兴从鼻孔里喷出两股废气：“何止听说过！简直鼎鼎大名！”

    穆百户脸上一僵，暗道：这好像是正话反说啊。

    非但穆百户听出来了，过往行人围观百姓，谁都听出来了。大家都乐得看热闹，一听这话就更来劲了。

    徐小乐暗道不好，这分明是被人吊打的节奏啊。可恨这个锦衣卫百户不知道发的什么疯，死活拉着自己不让走。

    葛再兴道：“这个徐荣在姑苏城里也算是有名的医生了。”他见众人面露期待的神情，故意喘了口大气，方才继续道：“是有名的庸医！别的医生偶然治死人已经算是一辈子的大事了，他却好，只有偶然治好人！这样的医户世家，恐怕还是少些好。”

    徐小乐不是第一回听人说自己父亲是庸医了。这个事实早就被左邻右舍说了很多次，只因为他们并不是杏林中人，也不是病家亲属，所以对于徐荣的评价虽低，却还不至于仇恨，总是在贬低了徐荣的医术之后，褒扬一番徐荣的人品，也算是褒贬持平。

    再者说，不会看病的医户算什么？不会打仗的军户、不会做饭的厨户、不会打铁的铁户……不满地都是么。

    然而今天，徐小乐却头一遭感觉到了羞辱。所有这些陌生人都看着他笑，好像他就该秉承父亲的庸医之名理所当然地被人嘲笑。这些笑容就跟刀子一样刺入徐小乐的心脏，让他热血上涌，恨不得去打葛再兴两个耳光。

    穆百户望向徐小乐：“他说的是真的？”

    徐小乐一个激灵。别人的羞辱也就罢了，欺骗皇帝家的锦衣卫算不算是欺君大罪？他连忙道：“同行是冤家，你不信问问他，苏州有几个医生不是庸医。”

    穆百户又望向了葛再兴。

    葛再兴一时语塞：这问题问得实在太刁钻。无论自己报上来几个名字，这小无赖都可以反问一句：其他医生就都是庸医么？自己又不可能穷举苏州府所有的医生，当然是会被他套进去。

    “无论苏州府里有多少庸医，你父亲总是能排进前三甲的。”葛再兴自觉回答得滴水不漏，颇为自己的急智感到自豪。

    穆百户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暗道：当面骂人家老子，而且还是当着个孩子的面，这人不够厚道。

    徐小乐哈哈一笑，掩饰自己的尴尬，道：“你说我父亲是排进前三甲的庸医，他要是治这病却跟吃个春卷一样，你却治不好。这岂不是说你乃庸医里的状元么。”

    “哼，医者名望口碑自有人说，岂是你吹牛就能改变的？”葛再兴一甩手：“这病人看似得的急症，只是病根早就潜伏多年，非得送到医馆，好生调理，过个三五月，或许还有康复的可能。别说你父亲治不好，就是大罗金仙、扁鹊再世，恐怕也不可能唾手就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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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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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百户挡在两人之间，对徐小乐道：“你既然说能治，不会是信口胡诌的吧？若是能治，何妨出手救他？诊金自然有我来付。”

    葛再兴见穆百户背对自己，却要徐小乐施治，再想到刚才自己差点被唬住，不由怒气丛生，道：“他若是能治好，诊金我来付，比照天下一等一的名医给！”

    徐小乐现在倒是不在意诊金，更害怕自己跟罗权作假的事被穆百户揭穿。这两次接触下来，徐小乐便觉得穆百户这人颇有些死脑筋，秉性虽属良善，但是道德灵活性却远不如罗大叔。

    锦衣卫不都是奸猾狡诈之人么？竟然出了他这么个异类！

    “我当然不是信口胡说的。”徐小乐强嘴道。他的确没有全部撒谎。关于父亲的一切，在徐小乐脑中早已经淡得如同烟影一般。他的医学常识都来自于大哥，可惜大哥走得太早，根本没有来得及教他医术。

    不过在徐小乐记忆之中，却的确有这么一个类似的病人。正是左邻唐家的唐三叔，也就是唐笑笑的爹。徐小乐记得那时候自己正跟笑笑玩耍，唐三叔突然坐在地上，口眼歪斜。正是自己去喊了兄长徐欢过来，方才救了唐三叔一命。

    唐三叔如今仍旧开着个南北货铺子，与常人无异，足见大哥的施治是有效的。

    徐小乐走到那病人跟前，蹲下身，只见病人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渐渐有些失去意识。周围人只顾着看热闹，时不时还要点评两句，却不见这人的亲朋出现。

    “再不施治，恐怕就晚了。”葛再兴在一旁幽幽道。

    徐小乐微微闭上眼睛，脑中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那时候唐三叔还没如今这么胖，笑笑也整天笑个不停，哥哥的容貌似乎有些模糊了，当时他是怎么做来着？好像是拿了什么东西……是了！他说这是血瘀在脑，要用锐器给唐三叔放血。

    徐小乐仿佛回到了八年之前，自己木然看着哥哥将唐三叔的耳朵揉得通红，然后用一根铁钎扎破了唐三叔的耳垂……然后呢？徐小乐想不起来然后的事了，记忆到了这里就消失了。

    不过办法已经有了！

    徐小乐伸出手，捏住了病患两只耳朵，心中暗道：你耳朵这么软，肯定怕老婆！不过耳垂这么小，恐怕也没有娶老婆的命。他边胡思乱想边揉搓这苦命人的耳朵，总算看到了红润的血色，他连忙道：“谁有钢针、铁钎，我要放血。”

    穆百户见他出手就不同于其他医生，连摸脉都省了，颇有些惊讶，连忙道：“我这儿有刀，能用么？”他身为锦衣卫，就算不带绣春刀，随身也会带一柄匕首。

    “不可！”葛再兴连忙叫道：“寻常铁器上都有毒气，伤人见血会让人得破伤风。”

    穆百户听说过这种病症，手下有些迟疑。

    徐小乐却道：“要得破伤风，总得他先活下来。”

    穆百户看了看地上的病人，还是抽出匕首递了过去：“我每日都要清水洗涤，大约是干净的。”

    徐小乐却不管那么多。刚才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再耽误下去恐怕真治不好了。他正反手都试了试，怎么拿都不舒服，只好又将匕首还给穆百户，道：“麻烦你将他的耳垂刺破，挤出几滴血就好了。”

    穆百户是玩刀的行家，手脚麻利。徐小乐还来不及回忆更细节的问题，穆百户已经刺出了一个血点，很快就挤出了三五滴血。徐小乐眼看着穆百户又对病人的第二个耳朵下手，人却莫名其妙地一阵心悸，四肢冰冷，随即眼前一黑。

    ……

    等徐小乐醒来的时候，自己却是在一间精美的卧室里。床上的被褥都是上好的绸缎，屋子里还熏着香，就连床架都是上好的红木。徐小乐想坐起来，可还是头晕目眩，四肢乏力。

    “来人呐，给我水。”徐小乐叫道。

    总算有人进来，是个不认识的小厮。这小厮对徐小乐并不待见，照吩咐给他倒了一碗水便出去了。徐小乐喝了水之后舒服多了，下床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他见自己的衣服就挂在旁边的架子上，便取下来穿戴。

    正穿到一半，门突然开了，进来的人是穆百户。

    徐小乐摆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我怎么在这儿？”

    穆百户咧嘴一笑：“你不知道你有晕血病？”

    “啊？”徐小乐听都没听说过这个病。

    穆百户大咧咧坐下：“我们在军中倒是常见。有些人一见血就晕过去了。这儿是拜斗堂，我背你来的。”

    徐小乐的记忆突然复苏了。当年好像也是这样，他直接见血晕了过去……所以才忘了唐三叔后来的事。他急忙问道：“那人如何了？”

    穆百户笑得更灿烂了：“说来也是神了。两个耳朵挤出血后，他的病就像是好了，嘴角都渐渐正了过来。没一会儿，连人都清醒了。葛大夫给他开了几副药，叫他回去再调理一番就没事了。”

    徐小乐连连颌首：“没事就好。”

    穆百户突然脸上一板：“我说你这少年也太过冷漠了些，既然有这本事，为何一开始不救人呢？”

    徐小乐心中暗道：一开始我哪儿能想来？还不是你逼我的么？

    这话当然不会当着人家面说出来，所以徐小乐说：“我以为葛大夫真的是姑苏名医呢，谁能想到他连这么简单的手法都不懂。”

    等徐小乐醒来的时候，穆百户已经跟葛再兴聊了一阵，也听了一些病人对葛医生的称颂，使得他对葛再兴的医德医术也有了认同之心。他道：“怕是误会。葛大夫看起来也不是个庸医。只是医家源远流长，传承又多私密，许多高妙的手法恐怕的确不为外人所知。”

    徐小乐对这些没有概念，猛然想起自己进城的任务，惊呼道：“不好！我的包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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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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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百户道：“放心，就在外面，不会丢的。”

    徐小乐心想：好朋友可不能叫外人看了去。他连忙道：“快快还我，我还有事，要走了。”

    穆百户作为一个锦衣卫，总是有强烈好奇心的，边带徐小乐出去，边问道：“里面什么东西？看你紧张得汗都下来了。”

    “书。”徐小乐简洁明了。

    穆百户很快就为徐小乐取回了细致包好的包裹，还有一锭银子：“这是葛大夫给你的诊金，我今日出门没带银子，只有宝钞，怕是你也不稀罕。你家在哪里，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徐小乐入手一沉，心中暗道：啧啧，这得有三十两吧！原来做医生竟然这么赚钱！可惜爹爹和大哥死得早，否则家里也不至于如此贫困了。咦，奇怪了，难道太爷爷和爷爷就没存下些什么宝贝么？得回家去问问。

    不过银子在手，徐小乐还是开怀了许多。葛再兴因为输给了个庸医的儿子，坐实了“头号庸医”的名声，正在苦恼如何洗白自己，不想再见徐小乐。徐小乐有了银子自然也不想再见葛再兴。一个当做不知道徐小乐要走，一个当做不知道葛再兴在家，反正就此别过，最好再也不见。

    徐小乐到了外面，又摆脱了好奇宝宝似的穆百户，这才急急忙忙往启阅书坊跑去。书坊离拜斗堂倒是不远，只是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若是不跑快些，怕是赶不上张老大的船。

    书坊老板远远就看到徐小乐奔跑过来，对于这个年轻的顾客还是颇有印象。他踱着方步迎出来，未语先笑：“徐小官人这是怎么了？急成这样？”

    徐小乐匆匆打了个躬就拉着老板进去，道：“今天遭了一桩惨事，你帮我看看还有救没。”说罢将包裹打开，让老板看里面的“好朋友”。

    老板只探头看了一眼，便笑道：“这算什么？很容易修好的。”

    徐小乐这才松了口气：“多久能修好？”

    老板笑嘻嘻道：“你若是着急，其实可以给你换一本新的。”

    徐小乐大喜：“那真是太谢谢了，要加钱么？”

    老板道：“不用加钱。不过嘛，我这里又进了一批新书……”

    于是徐小乐快乐地跟着老板去了后面书库，从新到的秘戏图里挑了一堆出来。老板本来指望徐小乐买上一本就行了，谁知道今天徐小乐大发利市，身上有的是银子，一口气买了五六本，老板原本就长得颇像弥勒佛，此刻更是笑得连眼睛都没了。

    徐小乐心满意足地离开书坊之后，一个瘦小的身影紧跟着就摸了进去。

    正是之前给徐小乐倒水的葛家小厮。

    那小厮进了书坊，见老板乐呵呵地哼唱着小曲，不耐烦地拍了拍柜台：“老板！过来，有事问你。”他说着摸出一角银子，拍在柜台上。

    老板本来笑呵呵一个人，被他说得有些恼火，见了银子却立刻又笑了出来，变脸远比翻书还快。他上前摸走了银子，笑道：“客官尽管问，小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厮朝外望了一眼：“刚才那小孩子来买了什么书？”

    老板的笑容有些凝结，眼珠子一转：“他吩咐过我，不许声张。您看这……”

    小厮有些恼火，道：“你这是贪心不足！”

    “岂敢岂敢。”老板一脸正气，道：“我这里照规矩是要替客人保密的……不过若是客官要再来一套跟他一摸一样的书，小店也是可以供应的。”

    小厮嘴角一抽：“你的意思是，你绝不肯告诉我那小孩子买了什么书，但是你可以卖给我一套一模一样的？”

    “诚然。”老板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店声誉在外，绝不胡来。”

    小厮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承蒙惠顾，二十五两银子。”老板乐开了怀，已经将徐小乐捧到了财神爷的高度。

    小厮怒道：“你怎么不去劫道！”

    “劫道哪有开书坊来钱快啊。”老板笑了。

    “有种你一辈子别生病！”小厮恨恨掏了银子。

    ……

    且不说葛再兴看到厚厚一摞秘戏图是什么表情，只说徐小乐进城救了“好朋友”，结交了“新朋友”，救了人，赚足了外快，还在最后一刻赶上了张老大的免费船回家，心中真是乐开了花。他琢磨着手里还剩下的几两银子该怎么用，却发现自己又忘买鱼味春卷了，也算是完美之行的一点小瑕疵。

    回家的路上，张老大顺便捕到了一条草鱼。徐小乐用昨天罗权给他的宝钞买了下来，算是给嫂子赔罪的礼物。如此一来皆大欢喜，肯定不用挨打了。徐小乐心中乐呵想着。

    回到家里，徐小乐才发现自己这有意义的一天终究还是错过了一件大事。胡媚娘从徐家离开之后，回禀了徐老安人，说佟晚晴十分欢迎老人家过去住。又说了徐家大致环境，位于木渎镇上，生活便利，又没有闲杂人等，左邻右舍都是正派人家。

    徐老安人这才决定搬过去。

    罗权这几日奔波，就是为了安顿好徐老安人。见老太太点头，连忙张罗人帮忙搬家。在徐小乐昏睡在拜斗堂的时候，一帮人已经将徐珵的家眷都送到了木渎。他自己的小天地也已经被佟晚晴打扫出来，让给了老安人暂住。

    人多力量大，罗权有锦衣卫百户的身份，调动公私资源无比方便。非但安顿好了徐珵的家人，还叫木匠们先打了个床架，又去镇上买了板材，连棚屋都收拾出来给四个丫鬟住。

    徐小乐回来的时候，见到满院子的人，唐三叔一家也都过来了，颇有些意外。等见到了胡媚娘，方才反应过来：是老安人她们搬来了。他就走到罗权跟前说：“罗叔，动作还真快。”

    罗权有些懒得理他，仍旧指挥匠人干活。

    徐小乐哈哈一笑，又道：“今日我在城里遇到了那位穆百户。”

    罗权登时耳朵一竖：“你们聊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他托我救个人，我就救了。”徐小乐无师自通，领悟了无形装逼的诀窍，说得云淡风轻，偷偷看罗权的反应。

    罗权的反应果然叫他很是满意，双眼瞪大，鼻翼开张，呼吸急促，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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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欢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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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人救死了？！”罗权叫道。

    院子里所有人都望向罗权和徐小乐，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哐嚓！

    佟晚晴手里的花瓶落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一旁的小丫鬟看得嘴角直咧，这花瓶价值可不低啊！是罗权出钱刚在镇上买的，对于被抄了家、分文不剩的徐家而言，无疑是笔巨款。

    “你压根没学过医，也敢给人看病！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家是怎么败的？父亲看死一个就得赔钱，偌大的家业赔得就剩下这么一栋宅子了，你还敢乱来！”佟晚晴此刻几乎是崩溃的，都忘了拿齐眉棍招呼徐小乐。

    唐三叔也在一旁帮腔道：“小乐啊，你是不知道。你出生的时候啊，你家还有良田百亩呢。后来呢？赔钱都赔光了呀，治病救人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徐小乐听得头皮发麻：这下好了，总算知道家里这么穷的缘故了，也不用去问了。

    “我把人救活了！”徐小乐大喊一声：“活得不能再活了！”

    众人又是一阵沉寂，转而纷纷庆幸，说小乐有祖宗庇佑，神佛看顾，竟然这种瞎猫碰到死耗子的美事都叫他碰到了。

    佟晚晴也缓过劲来，破涕而笑，去找自己的齐眉棍了。

    罗权大为不信：“你真的把人救活了？”

    徐小乐就说：“穆百户这两天还要过来给我送诊金呢！”

    罗权这才信了徐小乐的话。这小子只会拿了银子说没拿，断然不会反过来。

    徐小乐刚说完也有些懊悔，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捅出来了？希望嫂嫂不要听见。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回头一看，佟晚晴正提着齐眉棍站在五步之外，脸上笑吟吟的，问他道：“多少诊金？”

    徐小乐支吾道：“我又没有挂牌子，他也就是那么一说。他不送来，难道我还去要么？锦衣卫说话权当放屁就是了。唔，罗叔，你不一样，你说话可不是一阵风，是有干货的。”

    罗权也不计较，自嘲打趣道：“那不是夹着屎么？”

    院里笑声一片。

    徐老安人已经上了楼，坐在床上打量着徐小乐的卧室，暗暗跟自己以前用的厕所比较。

    比下来情况倒是乐观，这里比她家厕所略大一些，不过味道却更重一些。若是以往，非得烧几斤上好的沉香去去味，不过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开窗散一散了。而且真要算起账来，几斤上好的沉香都可以再起这么一栋小楼了。

    听到外面院子里无拘无束的笑声，老安人连日来的阴霾倒是消散了不少。

    胡媚娘看到了佟晚晴和徐小乐的另外一面，也觉得非常有趣，比之以往在翰林第里的生活要有趣得多，情不自禁就跟着笑起来了。徐小乐见了，就冲着胡媚娘傻笑：这女人虽然没有嫂嫂漂亮，却真应了“风情”两字。

    佟晚晴终究是事情太多，拿了棍子也没空闲打小乐了。又赶上唐笑笑来送茶汤，让大家去去暑气。徐小乐端了两碗，给胡媚娘送去，笑道：“美人姐姐，好久不见，你还好么？”

    胡媚娘已经多年不曾见过如此搭讪的登徒浪子了，咯咯笑道：“你是想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

    徐小乐是什么人物，脑子转得飞快，装出一副讶异的模样：“姐姐说的话真像诗文，可惜我却读书太少，叫你见笑了。我想只要见过姐姐的人，断没有能熬住一日不见的。要是三年不见，乖乖，那还不相思成疾么！”

    胡媚娘笑得花枝乱颤。

    佟晚晴注意到这边动静，皱着眉头走过来：“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跑这边来扰你胡姐姐！”她本来想说“调戏”，但是看胡媚娘笑得花容灿烂，怎么都不像是在被“调戏”。

    徐小乐还没来得及喊冤，胡媚娘已经挽住佟晚晴的手臂：“好妹妹，你这小叔真是太有趣了，等他长大了肯定是柳三变秦少游那般的大才子。”说着俯下了腰，好像连腰都笑软了。

    佟晚晴听胡媚娘这么一说，心中暗道：我也是太紧张了些，小乐才多大，媚娘都能当他娘了。

    胡媚娘若是十三岁生子，倒是真能当小乐的娘。不过女人嘛，对自己的年龄总是想往小了算，算大一天都觉得心痛。对于其他女人的年龄，算大了两三岁也就那么回事，何必较真呢。

    徐小乐可没有把胡媚娘当娘的觉悟。他还没断奶，亲娘就不在了。真要说心目中有个当娘的，那也是嫂嫂佟晚晴。他没有显赫的身世可以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不过现在良家妇女就在他家，自然要将脑中想了无数遍的招术都使出来过过瘾。

    有句老话说得好：调戏本身就充满乐趣，而不在于调戏的结果。

    徐小乐看着腰肢柔软、混若无骨的胡媚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道捏上去是甚么滋味。

    要不是佟晚晴提着齐眉棍站在旁边，徐小乐说不定真的就上去捏一把了。看胡媚娘双手白嫩，恐怕连重物都没提过，打人肯定也不会很疼。

    正胡思乱想呢，徐小乐听到有人叫他。

    罗权见徐小乐跟两个妇人站在一起，自己不方便过去，只好远远叫他。他对于穆百户还是很上心的。虽然大家都是百户，但穆百户是从北京来的，自然要高他一头。而且看穆百户的为人处世透着一丝迂腐，肯定不是从力士、校尉一级级升上去的，说不定人家家里来头很大，尚未袭职就能当个百户。

    关于这点，罗权也曾旁敲侧击试探过穆百户，不过穆百户滴水不漏，咬死自己就是个普通锦衣卫，袭职当了个百户。越是这样说，反倒叫罗权越担心。

    徐小乐很不乐意地走到罗权跟前，道：“罗叔什么吩咐？”

    罗权道：“你把今天碰到穆百户的事再说一遍。”

    徐小乐只好又说了一遍，突然想起自己的晕血病，便问道：“罗叔，晕血病是什么病？”

    罗权正分析穆百户的言行，不耐烦道：“你是医生反倒问我？”

    徐小乐碰了个钉子，撇撇嘴又晃去看罗云干活。罗云正帮着木匠给几个小丫鬟打整棚屋，不知道为何耳朵都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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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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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权想了一阵，觉得自己这么做还是有些太过大胆。穆百户是外来户，连语言都不通，很多事闹不清楚。不过他若是真的来这里看看，恐怕自然就明白了——此人虽然有些迂腐，却不是傻子。

    罗权心道：就算暂时没有大夫，好歹也得有个门面。他凑到徐小乐身边，道：“小乐，你想不想当大夫？”

    徐小乐一回头：“我不当大夫还能当什么？”

    罗权捏了捏鼻子，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真蠢。徐小乐祖祖辈辈都是医生，无论皇帝姓赵还是姓朱，是汉人还是蒙古人，他家都是医生，除了医生他还能干吗？

    罗权就说：“我给你送两块匾额过来吧，你家以前医馆叫什么名号？”

    徐小乐想了想：“这得问我嫂嫂，我记不清了。不过从我记事起，家里好像就没见过什么名号。”

    罗权就叫了个丫鬟去请佟晚晴。佟晚晴过来一听，皱眉道：“我没过门的时候就听说徐家医馆因为治死了人，招牌被人砸了，然后就没再挂过招牌。”

    罗权听得心里痒痒，恨不得将胸口剖开好好挠挠。他暗道：那等穆百户来了看不到医馆，自然是要四处打听的，一打听岂不彻底露馅？自己这真是玄奘出关——步步险阻啊！

    徐小乐看着罗权一副身无可恋的模样，就说道：“罗叔不就是担心穆百户么？其实应对法子简单得很。”

    “哦？说来听听。”

    徐小乐比了个要银子的手势。

    罗权一咬牙，左右看了看，将一小吊铜钱塞在徐小乐的手里。徐小乐就忍不住嘟囔：“才二十来钱就想买我的计策？”

    “快说！”

    徐小乐见好就收：“穆百户始终是要回京城的，这几天你就陪着他四处名胜走一走。唔，对了，我看他对女色颇有兴趣，罗叔你就带着他去阊门外的行院青楼。若是还不行，索性带他去金陵，玄武湖、秦淮河，到处都是脂粉阵还怕他不投降？”

    罗权无奈摇头：“这计策好是好，但是花销实在太大。”他是苏州城里的地头蛇，在本地自然一切好说，但若是去南京，那可也是大明的首都，有六部有督察院，有镇守太监有国公侯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恐怕还不如人家的门房地位高。

    地位不高，就得银弹开路，罗权出息虽然不错，但是也经不住销金窟里这么花销。

    徐小乐道：“那我还有一个法子，只是风险却要大些。”

    “你说。”

    “罗叔给我点银子，我去找城里的丐头，叫他弄些病怏怏的乞丐来这边守着。但凡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来找徐大夫看病的。穆百户还能隔三差五来一次？来一次就了不得了。到时候他见到这种情形，如何会不信呢？”徐小乐得意洋洋，又道：“关键的关键就是第一句。”

    罗权啪地在徐小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你倒玩得挺溜，要不也来当锦衣卫算了。”

    “嘿嘿，固所愿，不敢请耳。”

    “请个屁！我跟你说，这些歪门邪道的花花肠子，你可千万千万要教给你罗云兄弟！”罗权一本正经道：“他现在那个憨厚性子，我真怕他吃不了这碗饭。自己饿死也就罢了，砸了他祖爷爷出生入死留下来的铁饭碗，可真没他的活路了。”

    “我晓得的。”徐小乐道：“不过那些丐头胃口可大得很……”

    罗权一笑：“我倒要看看苏州城里哪个丐头敢收我罗权的银子。”

    徐小乐一怔：我老是拿老虎当病猫，忘了他可是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呢！丫丫的，白白浪费了一个好计谋！

    罗权不知道为何自己看着徐小乐的失落竟然有些快意。从年龄上来说，他足以当徐小乐的爹了，但是总不自觉地当小乐是个大人，有时候甚至是个对手。他忍不住笑道：“小贼还是太嫩！”

    “老货自然辛辣。”徐小乐回了一句，颇有些悲壮地就要去调戏唐笑笑了。

    一只玉手搭在徐小乐肩头，徐小乐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嫂嫂的手。也不知道嫂嫂用了什么妖法，每日里操持家务，一双手还能嫩得让东湖镇的绣娘们羞愧。要知道那些绣娘可是从小养手，别说做粗活重活，就连帕子都不亲自洗，都是家里男人干。这样养出来的手才能绣出极细的绣品，也就是名满天下的苏绣。

    徐小乐以前最喜欢嫂嫂的手，晚上一定要抱着睡。直到有一天他梦到了一位神仙给了他一块白玉，让他吃下去……结果他就把嫂嫂咬醒了，自此以后就没这个待遇了。

    佟晚晴按住了徐小乐的肩膀，另一手还拄着齐眉棍：“其实我有个法子，比这个更好。”

    罗权也好奇起来：你家脑子都够好使的呀！这样岂不是显得我们都很笨。

    佟晚晴道：“简单得很，还不用花钱。”她见徐小乐已经猜到了八分，笑吟吟道：“只要把小乐锁在书房里不许出去，每天必须背出一章文字，否则不给饭吃。岂不是什么麻烦都解决了？”

    罗权微微思考了一下：“就说他在闭关苦学，倒是也说得过去。”

    徐小乐急忙道：“这样大大不妥！”

    佟晚晴道：“有什么不妥？”

    徐小乐绞尽脑汁想了想有什么不妥，终于想到了一个，道：“把我锁书房里，万一我要屙屎屙尿呢？”

    “这个问题提得好，我这么开明的嫂嫂，必须采纳。”佟晚晴假装思考了一下：“那就每天早晚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如厕。你若是错过了时间，恐怕就只有拉在裤子上了。”

    “那还不是你洗？我怎么能给嫂嫂添这种麻烦。不妥不妥，不妥之极！”徐小乐飞快道。

    佟晚晴见徐小乐又要开始胡搅蛮缠，提了提嘴角：“放心，累不到我。好了，现在没有问题了，罗叔，还要请你拿粗些的铁链和铜锁来……唔，算了，索性将书房的门窗都钉上木条，只要留个送饭送水的小口就行了。”

    徐小乐听得头皮发麻，连忙表态道：“我一定每天好好背书，还是别锁了。”

    罗权看了不由笑出声来。佟晚晴好整以暇地享受着胜利的喜悦，只有徐小乐愁眉苦脸闷闷不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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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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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假被揭穿对罗权而言还是挺有威胁的，所以他真的找了栓犯人的锁链，让佟晚晴把徐小乐锁起来。就连徐小乐走惯了的书房窗户，也果然钉上了木条。徐小乐抗议不果，只能绝食。饿了一顿之后，他就不再以此来恐吓嫂嫂了。

    佟晚晴甚至不知道徐小乐的绝食计划，因为那顿饭原本就因为徐小乐没有背出书而被取消了。

    徐小乐在磨了两天之后，穆百户果然来送诊金了。足足十两银子，全都落在了嫂嫂手里。被救的那人带了两只鸭子来感谢徐小乐，也一样被挡驾了。

    徐小乐抗议：“我救了他，想听他亲口说一声谢谢都不行么！”

    佟晚晴就说：“你以为你救了他？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知道么！万幸结果还算不错，我便不罚你了。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就要跟好好聊聊收葛大夫诊金的事了。”

    徐小乐立刻识相地闭嘴。他早就知道葛再兴给他诊金的事多半瞒不住，只是没想到泄露得那么快。不过嫂嫂最近似乎有些转了性子，要是按照以往的性格，恐怕一知道徐小乐藏了那么多私房钱，早就提着擀面杖进来逼讨了！

    “直到你弱冠，都别指望月钱了。”佟晚晴当然不会就此放过，宣布了惩罚，又充满同情道：“希望你没把银子挥霍掉。”

    徐小乐努力提了提嘴角，似笑似哭道：“那是自然，银子我自然要藏好了用在刀刃上。”

    “那就好。好好背书吧，我去干活了，晚点再来陪你说话。”佟晚晴说着就下楼了。

    徐小乐太悲伤了，靠着门坐在地上，竟然差点就睡着了。还好隔壁屋传来胡媚娘的敲墙声，徐小乐方才来了劲头，凑到墙边，隔着墙跟胡媚娘调笑了一番。

    胡媚娘住的客房紧邻书房，正好与佟晚晴的主卧和老安人的卧室被楼梯隔开。他们这边贴墙根说话，只要声音不大，那边便听不到。

    徐小乐血气未定，胡媚娘久旷之身，两人要不是隔着一堵墙，早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有这堵墙在，虽然过不了人，声音却是能过的，于是两人敲墙为号，贴着墙根薄弱处说些一语双关、互相撩逗的俏皮话，彼此都非常享受。

    今天的主题自然是徐小乐最关心的事。

    “也不知道谁跟嫂嫂说了诊金的事，害我直到弱冠的月钱都没了。”徐小乐低声抱怨道。

    胡媚娘就道：“你聪明伶俐，若是肯花十分之一的心思在读书上，过个几年何愁不能授个典、科？还在乎那点月钱？”

    徐小乐捶了捶头：“我倒是不怕背书。可惜背的那些医书全然无用。章句倒是能背下来，说些什么就彻底不懂了。唔，除了《素女经》，那个我倒是能看懂，可又无处验证。”

    “那《素女经》里写的什么？”胡媚娘低声问道，心跳却不由自主跳得更快了些。

    胡媚娘年幼被父母卖了，做人家的丫鬟婢女。辗转到了徐府，从老安人的贴身丫鬟变成了徐珵的妾室，若是不努力提高自身修养，如何能达成这样的人生飞跃？《素女经》这种专业读物对她而言乃是必修课。非但知道里面写的什么，练都练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徐小乐哪里知道自己才是被调戏的，犹自乐呵呵道：“那本经书讲的是天地大道，深奥得很，恐怕说是说不清楚的，非得切身演示一番才能明白。”

    胡媚娘暗笑：你个小雏鸡不知道见没见过女人身子，还敢跟老娘玩这一手。她就道：“那日后得闲，你倒是演示给我看看。我这人就是喜好道门的东西，比整日念佛有趣的多。”

    徐小乐听得心花怒放，浑身发软，唯独下面邦邦发硬。他心中暗道：古人说真女子能叫人全身皆软，唯独一处发硬，果然诚不我欺！

    胡媚娘听墙对面呼吸渐重，又偷笑了一回，方才道：“你最近也别惹你嫂嫂生气。她其实苦得很。”胡媚娘说完，又觉得徐小乐那个年纪未必理解独身女人的身心煎熬，便岔开道：“我家那四个丫鬟都是老安人房里伺候的，只会人前人后服侍，比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还不会干活。这几天全靠你嫂嫂一人撑着，我们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是拖累她了。我也只能帮着做些女红，尽力而为。”

    徐小乐还记着自己的月钱，道：“没事，她身体好得很。真要是累了，少打我两顿也就缓过劲了。”

    胡媚娘嗤嗤笑道：“你个白眼狼，倒像是被打出了瘾头，一日不挨就皮痒么？”

    徐小乐嘿嘿笑了：“瘾头倒是没有，不过她若是一天不打我，我就好像总少做了什么事，晚上睡着了也会做梦补回来。还不如挨顿打，睡得踏实些。”

    胡媚娘又笑。

    徐小乐听这笑声，反应更大了，恨不得将肚子里的笑话都翻出来，让隔壁美人笑到天亮。两人直说得外面打了三更，都困得不行了，方才各自睡去。徐小乐过足了嘴瘾，这一晚自然睡得十分香甜然。

    翌日早晨，徐小乐精神抖擞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一看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不由好奇：嫂嫂今天怎么没有来叫他起床？往日天色蒙蒙亮，佟晚晴就会过来开门，将徐小乐喊起来洗漱、吃饭、读书。徐小乐走到门口拉了拉，发现外面的锁链还锁着，不由有些奇怪。

    “胡姐姐，胡姐姐！”徐小乐叫了两声。

    胡媚娘却是从楼下上来的，道：“你起来了？你嫂嫂今日身体不很舒服，我便劝她多睡一会儿，这些日子的确累着她了。”

    徐小乐道：“那也得开门放我出去呀，我尿急。”

    胡媚娘笑道：“憋着！我去给你拿钥匙。先说好，你嫂嫂叫我看门的，你可不许趁机逃出去。”

    徐小乐道：“家里守着两个大美人，我出去干嘛？”他心中又补了一句：现在没有了徐翰林这顶保护伞，在街面上走动也是无趣得很。以前街上那些白相人也不奉承他了，也没人请他吃饭喝酒了，真是世态炎凉！

    胡媚娘很快就拿了钥匙转回来了，给徐小乐开了门，亟亟道：“小乐，你去看看你嫂嫂，脸色差得吓人，好像比早上更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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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求医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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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小乐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嫂嫂房间，直接推门而入。嫂嫂的房间里一如既往干净整洁，但是往日的清香却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觉得发闷烦躁的气息。

    徐小乐扑到嫂嫂床边，见嫂嫂眉头紧蹙，脸色潮红，显然正在承受疾病折磨。徐小乐伸出手去摸嫂嫂的额头，却不觉得发热，就轻轻唤道：“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佟晚晴勉强睁开眼睛：“今早起来有些头晕，以为是累着了。谁想这会儿子就跟坐了好几天的船一样，晕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她说着转了转头颈：“哎呦呦，刚才疼了一下，就跟刀劈一样！”

    徐小乐紧张道：“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自问自答：“是了，得去找个大夫来看看！”他刚站起身，差点撞到跟进来的胡媚娘。胡媚娘也说：“镇上有什么技艺高超的大夫，快快请来，这样病着如何是好？”

    徐小乐往外走了一步方才镇定下来：“镇上只有一家医馆，就是我家。那些摇铃游医只有初一十五才来，来了我也信不过！不行，我得去城里请好大夫来。”

    胡媚娘上前伏到佟晚晴身边，道：“晚晴妹妹，家里现银在哪儿放着？”

    佟晚晴紧咬牙关，眼帘紧闭，微微摇了摇头。

    胡媚娘有些不解：这是说家里没有现银，还是说不告诉她一个外人？

    徐小乐知道佟晚晴刚收了一笔高额诊金，这分明是不肯拿出来的意思，气急道：“我还有些私房钱，不用管她拿。”

    说罢就往书房跑，从自己藏银子的地方翻出五两上下的碎银，也不知道行情上能不能请来好大夫，想了想，又把那些“老朋友”“好朋友”“新朋友”一股脑带上，若是银子不够，就回卖给启阅书坊，价钱上虽然要吃些亏，却是他眼下唯一能变现的东西了。

    徐小乐飞奔出门，在巷子里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帮闲。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是罗权罗叔安排的“医托”。他拉住这人，喊道：“快跟我进城。”

    帮闲还有些懵懂，人已经被徐小乐拉着跑了。

    徐小乐叫了船，实打实付了船资，再三要船老大摇快些。路上又问起苏州城里有名的大夫。他除了知道一个葛再兴，对姑苏杏林也就一无所知了。寻常富贵人家都有人主动上门推荐，小康之家会去找市面上的包打听，却跟徐小乐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

    “小乐，你拽上我到底什么事啊？”那帮闲终于忍不住问道。

    徐小乐也镇定下来，道：“当然是帮忙。”

    “我只会帮闲，不会帮忙啊！”帮闲犹豫道。

    徐小乐啐了他一口，道：“给你银子！”

    “什么忙都行！你尽管说话。”帮闲立刻变成了帮忙。

    “我嫂嫂病了。咱们先去罗叔家，请他推荐个好医生。若是没事，你就跟着我跑，我分不开身的时候就得劳动你去帮我办些事了。”徐小乐道。

    帮闲立刻道：“原来是晚晴姐的事！我就全听你吩咐了。”

    船老大也说：“什么！晚晴姐病了？那我得加把劲！”

    徐小乐听着有些怪异，好像自家那头母老虎在外面的名声还很不错嘛——起码要比自己的好。

    小船如同离弦快箭，飞快划破水面。往常慢悠悠要走一个时辰的水路，在船老大不遗余力之下，只走了大半个时辰就到了。以至于徐小乐都不敢相信眼前的城池就是苏州城。

    “我就在这儿等你们。”船老大绑了缆绳：“别着急，晚晴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徐小乐顾不上道谢，一路朝罗云家快跑过去了。他的跑跳能力都是嫂嫂佟晚晴用各种棍棒锻炼出来的，数年如一日，功力颇深。那帮闲在身后追得气喘吁吁，终于支撑不住，口水直流，扶着墙看徐小乐跑远了。好在他认识罗权家，自己也能慢慢摸过去。

    罗权家还没有去百户所上班，正好叫徐小乐堵在家里。他听了徐小乐的讲述，脑中已经跳出了几个医生的面孔，道：“莫慌，听起来不像是急症，咱们这就找大夫去。”说罢他就叫了个小厮往外走，罗云听到消息，也连忙跟出来帮忙。

    罗权本来以为这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谁知道走了两三家医馆之后，那些平日颇为可靠的医生一听徐小乐描述的病症，却颇多借口，要他们另请高明。若非罗权知道这些医生断然不会得罪自己这个地头蛇，真要忍不住怀疑他们暗中窜通起来见死不救了。

    徐小乐越走越心焦，再第六次被拒之门外之后，忍不住骂道：“这些医生真是心肝叫狗吃了！竟然都见死不救！”

    罗权到底是成年人，能够稳得住，道：“这事恐怕另有隐情，不是简单寻医问药的事。咱们先找个明白人问问，别这么乱撞耽误了你嫂嫂的病情。”

    徐小乐颇以为然，突然想到一个人，道：“玉皇观那边拜斗堂的葛大夫，听说是个名医，还是跟着一个金陵名医学出来的。咱们可以去找他。”

    罗权可是锦衣卫，姑苏地面上的事鲜有他不知道的，道：“你不是得罪过他么？”

    徐小乐就说：“那他不更得多帮忙么，否则人家会说他心眼小，见死不救，乘机报复。”

    罗权抹去一脑门子的汗：还好这小子不是锦衣卫。

    徐小乐全然不知道自己在罗权心目中的评价又有了不小的上升，急忙去找葛再兴。

    葛再兴真的不想再见徐小乐。

    明面上，他被徐小乐扫过一回面子，但是事后他表现得很大度，对外宣称：即便摇铃游医偶尔也是有些傍身的手艺，正可以弥补正统医术的不足，不足为怪。外人听了，觉得葛再兴果然是个大医家，气度也大。所以这个明亏算是填补过去了，并没有对他的名医声望造成太大负面影响。

    暗地里，葛再兴很想知道一个庸医的小儿子是如何掌握如此高明的手段，更需要知道这种耳垂放血背后的医理。于是他派了小厮跟着徐小乐，想充分了解一下徐小乐的人际圈，跟谁学的医，读过哪些书——结果花了二十五两银子，就抱回来一堆装帧精美、纸墨上乘、没羞没臊的秘戏图！

    这分明是被人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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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荐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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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再兴终究还是见了徐小乐。

    苏州府的确是海内大郡，但是所有有头脸的医生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名。这个圈子实在太小了，如果今天不见徐小乐，明天“小心眼”的风评就会传遍所有医馆。若是运气不好传到金陵去，非但日后人缘堪忧，很大可能还要被师父责骂一顿。

    徐小乐见了葛再兴，开门见山就道：“葛先生，我是来请您出诊的。”

    葛再兴嘴角抽了抽，决定不理会徐小乐，转向一旁的罗权道：“罗百户此来也是求我出诊的？”

    罗权既然已经答应了庇护徐小乐，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他说道：“他家与我有些渊源。他嫂子又是个叫人钦佩的女中丈夫，所以我也想请先生出诊。”

    葛再兴对罗权算是知根知底的。这个百户可不是虚应故事的人物，外面都叫他“紫面虎”。别看他紫棠色的面孔方方正正，像是个刚正不阿的人物，真要吃起人来，那也是老虎一样的人物。

    葛再兴只得转向徐小乐，道：“是何病症？你是医户子弟，病症总能说得出来吧？”

    徐小乐已经说了六七遍，早就顺口了，当即将嫂嫂的病症一一详述，包括近日来的饮食、作息，也都说得一清二楚。葛再兴听了之后眉头紧蹙，又道：“你号过脉么？”

    徐小乐被他这么一问，从脚底升起一股麻意，心中生出无限的愧疚。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贪图吃喝玩乐不肯用功而有过愧疚，如今却只想着：我若是以前乖乖用功，何至于如今这般手足无措！

    “我不会。”徐小乐苦涩说道，眼泪都要出来了。

    葛再兴一看徐小乐这般模样，也不忍心再去刺他，转向罗权道：“罗百户，你们来我这儿之前，恐怕也找过别的大夫吧。”

    罗权点了点头。

    “嘿，大家是不是都说：手头病人太多，实在分身乏术？”葛再兴干笑一声。

    罗权道：“还有自己身体不舒服的，没法出诊。”他也干笑一声：“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缘故？徐小乐虽然时而不着调，时而不靠谱，若说罪大恶极让大家都对他见死不救却不至于吧？更何况祸不延家人，生病的是他嫂嫂。”

    葛再兴道：“医者父母心，只管看病救人，无需惩恶扬善，就算真是恶人来求医，能救还是要救一救的。”他略带怜悯地转向徐小乐，道：“不过若是听完了病症却束手无策，恐怕想救也救不了，索性不接下这个病人，以免伤了自己的名望。”

    徐小乐如遭雷击：“你是说我嫂嫂没救了么！”

    “天下没有不能治的病，只有无能的医生。”葛再兴叹了口气：“这病若是要我去看，恐怕也只有三成把握。”他对罗权道：“将军会打必败之阵么？恐怕不会吧。医生也是一样道理。”

    罗权叹了口气：“即便有三成把握，也请先生尽力，即便最后……我等也是感恩戴德。”

    葛再兴微微摇了摇头：“我这儿的病人也排着长队呢，总不能叫你们加塞。姑苏城里倒是有一位医生，大约是愿意去的，你们可以去试试。”

    罗权明白葛再兴的意思：“还请先生指教。”

    葛再兴引着两人出了门，遥遥指向南边，道：“城南药王庙旁边有家七星医馆，坐馆的大夫姓李，单名一个‘黯’字。他自号西墙道人，所以人称李西墙。他的医术……怎么说呢？时而如仙人出手，再罕见的疑难杂症，他都应对自如；时而又如庸医附体，再简单的病症都能把人拖个一年半载。你去找他施治，要么一方见效，要么……还是早做打算。”

    葛再兴说完，转身就回医馆去了，在进去之前，他突然转头道：“若是实在不行，可以试试人参吊命，再访名医。”话音刚落，人已经进了内堂，就像是逃避瘟神一般。

    罗权看了看天色，道：“既然已经有了方向，你便自己过去吧，我还要去署里处理一些要紧公务。手头可还方便？”

    徐小乐点了点头，拔腿就往药王庙跑，边跑边喊了一声：“谢谢罗叔。”

    城南药王庙供的是药王孙思邈孙真人，早年间香火也是颇甚，是江湖游医最喜欢拉客的地方——来拜药王的，十有七八是因为家里有人生病。

    后来这些游医聚得多了，渐渐把庙都赁了下来。如今只有一个老年庙祝在里面收些租金，孙真人的神像早已经漆皮剥落，有些地方还露着里面的泥胚。

    徐小乐到了地方，眼看就有两三个摇铃的游医蠢蠢欲动，想要上来兜生意。徐小乐却不管他们，沿着街道左右两边找“七星医馆”的招牌。往来跑了两遭，却连个招牌影子都没见到。

    一个游医上前搭讪：“小哥，你找谁家？”

    “七星医馆。”徐小乐没好气道。

    那游医哈哈一笑：“现在哪还有七星医馆？李西墙治死了人，招牌叫人砸了，医馆叫官府封了！如今哪里还有七星医馆？”那游医笑罢，见徐小乐闷闷不乐，又道：“小哥，我看你不是福薄之人，莫非是尊亲有恙？说起来在下也是自幼学医，经手的病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肚子里背得三千方剂，手下拿得起十三针头，咱们既然有缘相见，在下倒是愿意略尽绵薄之力，包你尊亲身体康泰。”

    徐小乐先听说七星医馆已经叫官府封了，心中茫然若失。又听这游医大吹法螺，心中暗道：那些坐堂的大夫一个个小心谨慎得什么似的，又要问清病症病情，又要知道饮食起居，由此还不愿意冒险出诊。这个江湖郎中什么都不问，就说能治嫂嫂的病，怎么听着都不可靠啊！

    徐小乐正要走开，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削老者从药王庙里跑了出来，手舞足蹈疯了一般，就冲那游医喊道：“你们又胡诌骗人编排我！我李西墙何尝治死了人！那是病人大限到了，自己死的！医生只能治病，焉能跟阎王抢人？”

    徐小乐只觉得喉咙干燥，吞了口口水，有点吃不准是不是要请这位李医生回去给嫂嫂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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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李西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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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西墙挥手赶开游医，跑到徐小乐身边，道：“我便是姑苏有名的李西墙，你家里有人生病？”

    徐小乐正要说有，李西墙又是用力一挥手：“肯定是有的了，否则你来这儿做什么？快前头带路，唔，对了，先等我回去拿药箱。”

    徐小乐情急之下拉住李西墙的胳膊：“李大夫，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么？”

    李西墙一愣，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我一听有病人就着急，是有话要问你。”他认真地看着徐小乐，问道：“你付得起诊金吧？我本来出诊非得五两银子不可，看你年幼，可以给你一个八折，只收你四两银子，你有么？”

    诊金正好在徐小乐的接受范围之内，但是医生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李西墙一吹胡子：“你有么？”

    徐小乐被这气势镇了镇：“有是有的……不过我却有些信不过你。”

    李西墙扬起脖子抽了两口气，本想做出豪迈状大笑三声，却还是失败了。他道：“既然信不过我，你还来找我作甚。”

    徐小乐道：“是拜斗堂的葛大夫推荐的，但你这个模样……”

    李西墙一听这话，突然不着急，装模作样地捻起胡须：“我这个模样怎么了？老夫实话跟你说吧，葛再兴不到束手无措是不会荐我李西墙的！哈，怕了吧？他都不敢接的病症，整个苏州府除了这帮不怕医死人的游医，谁还敢接！”

    徐小乐一听也是这个道理。如今嫂嫂重病在床，又没医生肯出诊，实在是医生挑病人，根本轮不到自己去挑医生啊！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看着嫂嫂被疾病折磨好些，还是找个庸医回去和疾病一起折磨嫂嫂好些？

    徐小乐一时拿不定主意，李西墙却沉不住气了。老头道：“你还犹豫什么？把五两银子交出来，老夫自然能够手到病除。”

    徐小乐一听这话跟游医的大话如出一辙，更不肯轻易给钱了：“刚还说四两呢，你怎么可以坐地起价？”

    “刚才是我一时着急，如今我心定下来了，知道你走投无路，当然要坐地起价。”李西墙道。

    徐小乐彻底被震惊了：“老头，你这么寡廉鲜耻家里人知道么？”

    李西墙得意道：“老夫我就是个独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里来‘家里人’这种累赘。少年，闲话少说，到底给不给我！”

    徐小乐捂着银子就要跑：这哪里像是个医生，简直就是个劫道的！

    李西墙猛地一扑，抱住了徐小乐的小腿：“你别跑！我这回真能治好病！”

    徐小乐踹了踹：“别妨碍我去找医生，快滚开！”

    李西墙扛了两下，哎呦呦叫道：“你再踹，你再踹，再踹我就被你踹死了！到时候你这么个小鲜肉被官府押在牢里当兔子，你家病人被磨得死去活来生不如死！你踹呀！”

    “呦呵！你这死老头竟然还敢咒我嫂嫂！”徐小乐说是这么说，但看李西墙年过五十，须发花白，全身上下刮下来恐怕也没有两斤肉，真要踹出事来自己的确难逃干系。

    徐小乐用力拔腿，却发现这老头看起来瘦骨嶙峋，但是体重却不轻，自己竟然没拔出来。

    李西墙抱住徐小乐的腿：“这样，你我各退一步，四两五分银子，外加一吊铜钱。”

    “铜你闺女！快放开我！”徐小乐好不容易忍住了踹上去的冲动。

    李西墙抱得更紧了，突然放声喊了起来：“哎呦呦，杀人啦！年轻力壮的少年郎要打死老朽呀！”

    徐小乐气得直骂：“你个老货竟然还敢碰瓷！你再喊我就真的跟你同归于尽！葛再兴！你坑你家小爷！你们两个联裆骗人！”

    “对对，葛再兴大骗子！葛再兴大无赖！葛再兴大混蛋！葛再兴生儿子没屁眼！”李西墙跟着徐小乐骂了起来，看上去比徐小乐还要义愤填膺。

    徐小乐彻底懵了。

    李西墙骂舒畅了，笑道：“嘿嘿，怎么样，就请我去吧。”

    徐小乐欲哭无泪，碰上个打也打不得，逃又逃不掉，死皮无赖功力比他还深厚的老头子，真是只能怪自己人生阅历太浅——毫无办法啊！

    徐小乐眼看围观众人越来越多，一个个嘻嘻哈哈把他俩当猴戏看，终于知道嫂嫂平日教他“要点脸”的用心良苦了。他受不了这么丢人现眼，终于道：“起来起来，就你吧，但是我先说好：四两银子，多一文都没有！”

    李西墙眼睛转了转，就说：“再给两个包子吧，我快饿死了。”

    徐小乐啐道：“真是撞上衰神了！罢了罢了，小爷我就当做善事，给你加两个包子！不过我先说清楚，银子我要分开给，若我嫂嫂有了好转，我才给第一笔银子。等彻底好了，我才付全款。”

    李西墙叫了起来：“你这就太过分了！”

    徐小乐就冷笑道：“过分？我家就嫂嫂跟我两个人相依为命，你要是治死了我嫂嫂，我拼着被关在牢里当兔子，也要叫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他这话说完自己都有点怕了，颇有些嫂嫂附体的感觉，暗自叨咕：莫非真是吃谁的饭长给谁看，我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嫂嫂了呢！

    李西墙也是后颈一凉：“好好好，有了好转再收钱……不过包子得现在就买，老夫我都饿了三天了。”

    “呸！怎么就没饿死你？力气还这么大……”徐小乐满不情愿地掏出几个铜钱，算是认输。

    李西墙拿了铜钱，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笑道：“老祖宗说上善若水，知道为啥不？因为水老往低处走呀，这叫至贱则无敌。这个道理我不收你钱。走，随我进去拿药箱。”

    徐小乐重重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浊气，只好闷头跟了进去。这一进去可就只剩下后悔了，整个庙里破破烂烂，四下或站或坐都是闲汉。“妙手回春”的幡子到处可见，隐约还能看到背面写着“铁口直断”，可见一物二用。

    李西墙道：“大多数摇铃游医都出去了，今天庙里人少。我可不是他们这种游医，我是正儿八经的坐堂大夫！”

    徐小乐扭头看了看，心里空落落的，说：“我真没看出来。”

    李西墙住的地方是庙里的一个房间。门窗眼看着就要散架了，墙上斑驳，露出里面的木砖。整间屋子里除了三块砖架了一块烂门板当床，再没有其他家什。

    这屋子里一眼可收入眼底，徐小乐看了两眼，忍不住问道：“你的药箱呢？”

    李西墙从床板下面扯出来一块砖，床板就只好斜在地上。徐小乐仔细一看，原来那不是砖，是个脏兮兮的红木盒子。

    李西墙按动机括，盒子发出咔哒一声，中间露出了一条缝。他打开看了一眼：“家伙事都在，咱们走吧。”徐小乐也凑上去了看了一眼，恶心得想吐：“这里面怎么还爬着一窝蛆！”

    李西墙合上盖子：“这是药，叫僵蚕，能息风止痉，祛风止痛，化痰散结。”

    徐小乐被气笑了：“你看我是不是像傻子？有活的僵蚕么！”

    李西墙神色自若：“它们本来是死了的，不过进了我这个宝贝药箱，死的都活过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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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垂死病中惊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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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小乐上了船还在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尤其是看到李西墙捧着包子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就有种不安感油然而生。不过包子铺的老板倒是认识李西墙，说是李西墙医好过自家邻居。这也算是徐小乐聊以自慰的重要因素：好歹李西墙也治好过病。

    回到木渎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徐小乐走在前面，努力想让自己忘记身后跟着的李西墙。不过才走到巷子口，就看到唐笑笑在那里徘徊，像是在等人。

    唐笑笑等的就是徐小乐。看到徐小乐带着大夫回来，唐笑笑连忙迎了上去，道：“小乐，你可请来大夫了。晚晴姐中午的时候醒过来了一会儿，吃了两口粥，可是下午又不行了。”

    徐小乐觉得喉咙口有些堵，连忙往家奔去。一进家门，就发现家里没有佟晚晴实在不行。才一天的功夫，院子里就有些脏乱了。他上了楼，就看到胡媚娘的房门大开着。

    胡媚娘迎出来道：“你可回来了。老安人在屋里给晚晴妹妹诵经祈福。四个丫头轮流在屋里照顾她，不过看起来却比早上你走的时候严重了许多。大夫呢？”

    徐小乐这才发现李西墙没跟上，连忙又跑了下去，看到李西墙正跟着唐笑笑过了天井。李西墙还一脸牛逼哄哄地吹嘘着自己多么厉害，当年治过多少疑难杂症。

    “我总觉得这里有点眼熟……莫非是上辈子来过？”李西墙一口水缸前站住了脚。这水缸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就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布满了青苔。缸里盛的是天落水，并不能喝，乃是江南人家用来防火的。

    徐小乐以为李西墙又要找茬加钱，恨得牙痒，就上前拉他：“你若是治不好我嫂嫂的病，恐怕就没下辈子了——我非叫你魂飞魄散不可。”

    李西墙嘟囔着：“你知道什么叫魂魄。大言不惭。”他说归说着，随着徐小乐上了二楼，一眼就看到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的胡媚娘，脚下一个踉跄：“嫂嫂你气色不错呀！哪儿不舒服，让小老儿给您号个脉、正个骨、推个拿？”

    徐小乐没好气回头拉了李西墙的衣领子，拽牛一样拽着他上了二楼：“我嫂子在屋里！”

    李西墙这才恋恋不舍地往佟晚晴的卧房走去，眼睛还钉在胡媚娘身上拔不出来，直到徐小乐扯着他的胡子才转正脑袋。他一进屋，又看到了四个青春靓丽的小丫鬟，不由惊叹道：“你家到底什么路数？不是说只有一个嫂子跟你相依为命么！”

    徐小乐懒得解释，催促道：“这就是我嫂子，你快看看。”

    李西墙放下药箱——就是那个木盒，从里面取出脉枕，拍了拍，激起一大蓬灰，弄得满屋子霉臭。徐小乐和四个丫鬟纷纷避过头，都用嫌弃的目光看这老头。老头浑然不觉，摇头晃脑凑近佟晚晴，左右盯着佟晚晴的脸看。

    徐小乐怒道：“你看什么看，还不给我嫂子看病。”

    李西墙悠悠道：“这不就是在看病么？小子，我医家断病讲究望、闻、问、切四门功课，当头先要望。望色、望形、望神。我看这小娘子果然病得不轻……不过她分明还是个处子，莫非你哥哥有难言之隐？我也可以一起治的。”

    徐小乐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脸色发青。

    佟晚晴并没有睡着，只是因为不舒服所以一直紧闭双眼。听到一个老公鸭嗓子在胡言乱语，真是益发头痛了。她勉励睁开眼睛，想张口骂人，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实在张不开嘴。

    李西墙笑道：“看，看，我只要一来，人不就醒了么！”

    徐小乐终于忍不住冲上去抓住老头的胡子：“你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扔进河里去！好好看病！”

    李西墙怪叫了两声，直到徐小乐松手，方才捋着胡子道：“望是望过了，还得闻……你放心，是听的意思，不必凑上去用鼻子闻。”说着，果然侧过头，凝神闭气，眼帘微垂，一手轻捋胡须，倒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

    徐小乐心道：这就是在听嫂嫂的声息了。这老头看起来不怎么牢靠，真的看起病来倒是还有点谱呀。

    李西墙心中暗道：我说这里怎么越看越眼熟，这不就是徐弘轩的老窝么！几十年没来，老旧成这样。是了，徐弘轩那时候刚有了儿子吧，没想到儿媳妇这么漂亮……呸呸，搞错辈了！这该是他孙媳妇吧？那这小子就是他的小孙子？

    徐小乐一直密切关注着李西墙，突然见李西墙朝他看了一眼，心中暗道：莫非是嫌这里人多呼吸声杂乱，影响了他闻诊？于是他连忙对四个丫鬟拱手，低声道：“姐姐们请出去歇一会儿吧。”

    在大户人家里，绝不会让女眷单独跟两个男人在一起，哪怕是小叔子和医生也不行。不过这里可不是大户人家，小丫鬟们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地出去了。

    李西墙并没有这个意思，但也毫不介意，犹自想着心事：看他孙媳妇这病，我是肯定治不好的。要是请师叔出马……我那四两银子就打了水漂……唉，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呢？真是难以抉择。

    徐小乐站在一旁有些无聊，心中暗道：这老头光听就要听这么久？莫非是在等嫂嫂开口说话？

    “小乐……”佟晚晴气若游丝道。

    徐小乐连忙过去，蹲在嫂嫂床头：“嫂子，你怎么样了？想吃什么喝什么？哪里不舒服？”

    佟晚晴紧闭了一下眼皮，又勉力睁开：“叫他走。”

    徐小乐颇为难办：这老头虽然不靠谱，终究还是个医生。要是他走了，自己就只有眼睁睁看着嫂子受苦而无能为力了。

    然而八年来，徐小乐很清楚嫂子哪些话是可以不听，哪些话可以打折听，哪些话一定要听。从这句话的口吻上看，分明属于“我意已决”的那一类。

    李西墙却站了起来，作色道：“既然如此，给我二两银子车马钱，我走就是了。”他心中暗爽：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这下既有了银子，又可以全身而退。

    佟晚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猛然坐起，大声喝道：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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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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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滚！”徐小乐赶紧给嫂嫂帮腔。

    虽然正中李西墙下怀，但他还是做出自尊受伤的模样，摔袖朝外快步走去。

    佟晚晴缓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还有你。”

    徐小乐连忙道：“嫂子你别生气，我马上出去，马上。你是要我侧着滚还是正着滚……好好，别生气，逗个乐子嘛！”他见佟晚晴马上又要发飙，边赔着笑脸边退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佟晚晴好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重重躺倒，心中一阵烦躁：真是的，还敢要银子！这么黑心的医生……也罢，反正我死了没关系，也算是对得起徐家了。如今小乐也长大了，用不着我再一直照顾他。我也是个累赘……

    佟晚晴这么想着，心中酸楚越来越盛，悲凉之情郁积胸中。若是平常时候，早就眼泪流下来了，可是如今却觉得徒有伤情，却无半滴眼泪可流。

    徐小乐在门外听到砰地一声，知道嫂嫂又倒下去了，颇为心疼：嫂嫂这么摔一下不知道痛不痛。是了，痛是肯定痛的，就是不知道是头痛还是背痛。

    李西墙还没有走远，见徐小乐也被赶出来了，咧嘴一笑：“你嫂嫂真凶。”

    徐小乐瞟了一眼老头，就说：“她是凶了点，但是心地好。”

    李西墙嘿嘿一笑，朝楼下走去，边道：“这病啊，也不是没得治。不过恐怕能治这个病的医生你请不来。”

    徐小乐想起葛再兴给的诊金，那是按照名医规格给的，足足三十两。对于有钱人家来说不算什么，到底事关性命。对于他这样的小户人家而言，这就是个天大的数字，五六年的开销恐怕都没有三十两。

    李西墙见徐小乐埋头沉思，又说道：“不光是银子的事。”

    “还有什么？”

    “名医都珍惜羽毛，不说十成把握，没有六七成把握是不会出手的。而且他们也不肯接手别的医生治过的病人，否则治死了算谁的？”李西墙见徐小乐什么都不懂，便又多说了一句，道：“你道为何葛再兴不肯来？因为你嫂嫂这病症一听就不好治，他们学一辈子医，读了不知道多少前人的医案，恐怕都没法治好这个病。”

    徐小乐眉头皱了起来：“我嫂嫂平日生活颇有节制，又习过武，体格强健，怎么会得这种疑难杂症？”

    李西墙呵呵一笑：“是呀，谁要是能把这个问题原原本本给你回答出来，治这个病也就手到擒来了。”

    两人说着下楼到了天井里，李西墙走到水缸边，又停了下来，伸手扶着水缸，道：“这里好像以前是家医馆，你家什么时候搬来的？”

    徐小乐此刻颇为郁闷，能有人跟他说话，好像胸中的积郁就能散出去些，也不管眼前说话这人有多讨厌了。他说：“我生下来就住在这儿。我爹以前就是开医馆的，我爷爷也是医生，就不知道是不是开馆坐堂。”

    李西墙基本已经肯定了徐小乐的身世，再次确认问道：“你爹你爷爷叫什么名字？同是杏林中人，说不定还有往来呢。”

    徐小乐白了李西墙一眼：“我爷爷名讳上‘弘’下‘轩’，我爹讳一个‘荣’字。”

    李西墙点了点头。

    徐小乐忍不住追问一句：“你认识他们么？”

    李西墙就说：“听说过你爹的名号，据说是苏州府头号庸医。”他自然也是知道徐弘轩的，故意隐过不提。不过他没见过徐荣，只知道徐弘轩有这么个儿子，所以并不算骗人。

    徐小乐撇了撇嘴：“慢走不送！”

    李西墙笑了笑，道：“你还欠我二两银子呢。虽然我没给你嫂嫂治成病，但这不是我医术不精，而是你嫂嫂不让我治，过不在我而在你们。我好歹跑了这么一趟，你不能叫我白跑吧！”

    徐小乐觉得李西墙这回说得倒是合情合理，他自觉不是胡搅蛮缠的人，赖人劳资的事绝对做不出来。他道：“银子可以给你一些，聊做补偿，不过最多一两！”

    李西墙愁眉苦脸想了一阵，道：“也罢，聊胜于无。拿来。”

    徐小乐摸出银子，握在手里，作势要给出去，却又空中画了圈收回胸前。

    李西墙抓了个空，吹胡子瞪眼睛：“你逗我！”

    徐小乐嘿嘿一笑：“给你是可以，不过我嫂嫂到底什么病，你得给我讲一讲。”

    李西墙嘟囔一声：“你懂什么？我讲了你能听懂么？”

    徐小乐道：“不听怎么知道听得懂听不懂？”

    李西墙无奈，只好根据自己刚才一二所得随意发挥道：“你嫂嫂这病症，是上盛下虚，就好像一身血气都往上走，不肯往下走。至于病因，老夫我也想不出来，既然不要我治，我也不好多说，以免妨碍别的医生断病用药。”

    徐小乐听得十分懵懂，这才将银子给了李西墙，突然想起葛再兴最后说的那句话，问道：“人参呢？我用人参给嫂嫂续命可以么？”

    李西墙捋了一把胡须：“人参大补元气，只要人有一口气在，总是能用一用的。对了，你若是找来别的医生，拿你嫂嫂这病当中暑，开出陈皮、藿香之类清暑开窍的药，大可以打出去，绝对是庸医无疑。”

    徐小乐点了点头，虽不明白，却也觉得李西墙还有两分本事，并不是真的杀人庸医。

    李西墙看看天色已经要黑了，便道：“我现在也回不了城里了，能在你家借宿一晚不？”

    徐小乐一想家里实在没有房间可以住了，而且就冲他一进门对胡媚娘那副色鬼面目，自己也断然不能留他在家。他说道：“出了巷子往西走十里，有一座胥王庙，你可以去那边过夜。”说着连拖带拽将李西墙“请”出了家门。

    李西墙大呼小叫，眼看身后院门砰地紧闭，再敲也敲不开了，只好悻悻而去，嘴里嘟囔：“跟你爷爷一样冷血无情，真是老徐家的好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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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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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小乐先去嫂嫂身边求银子。

    人参的价钱可是不低，靠他的五两银子基本上没什么吊命的时间。不过佟晚晴已经下了决心，命可丢，银子绝对不肯拿出来。这种坚决已经不是“视财如命”了，妥妥的人为财死。

    佟晚晴能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却气坏了徐小乐。徐小乐觉得嫂嫂宁死不肯花钱看大夫，就是要抛下他一个人生活在世上，就是自私冷漠不要他了。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偷偷哭泣。

    直到胡媚娘进来。

    胡媚娘本来也不是很介意避嫌的事，不过大半夜待在人家小伙子的房间里终究说不过去。这会儿倒是有个好理由，闺蜜病重卧床，正好照顾照顾闺蜜的小叔子——何况这小叔子也正需要人安慰，你看哭得那个伤心！

    徐小乐见胡媚娘进来，抹干眼泪，硬是挤出一个跟哭也差不多的笑容。

    胡媚娘打趣道：“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你这是闹哪样呢？”

    徐小乐觉得这话就跟暖风一样，吹散了心中的雨云，不过往常的机灵劲也一样被吹走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胡媚娘在徐小乐身边坐下，宽慰道：“不就是郡城找不到大夫么？明日你就去金陵，那里大夫更多，医术更加高明，还怕你嫂嫂救不回来？”说着拿出手帕巾给徐小乐擦鼻涕。

    徐小乐只觉得异香扑鼻，关窍顿开，用力擤了鼻涕，说道：“我已经决定自己苦读医书，找个救嫂嫂的方子出来。只是我要先拿银子去买人参，以免我医术未成，嫂嫂就先支撑不住了。”

    胡媚娘忍俊不禁，暗道：这真是孩子心性。医术是那么好学的么？人家学几十年的医术，还不是照样茫然无策，你才学几天就想胜过他们？她就说：“你这份孝心是好的，只怕有些难度……”

    徐小乐继续道：“嫂嫂说什么也不肯把银子给我，气得我心里难受。”

    胡媚娘恍然大悟，站在佟晚晴的立场上想想了，说道：“你还小，不知道这世道艰难。多少人家因为一人生病，落得个倾家荡产的结局。你嫂嫂肯定是不想自己拖累你，要把银子留着给你娶亲成家呢。”

    徐小乐忍不住鼻子一酸：“我从小就跟嫂嫂长大，拖累了她八年，怎么也该叫她也拖累我八年呀。她怎么可以这就要抛下我！爹娘、大哥，一个个都走了，嫂嫂现在也要走，连等上片刻都不肯……”说到这儿，眼泪又忍不住要出来了。

    胡媚娘见徐小乐诚挚之情流露，也不禁黯然。她只好劝道：“你既然立志要苦读医书救你嫂嫂，就该早早睡了，明天早起进城买人参，回来好用功读书。光哭能有什么用处？哭一哭就能精通医术了么？”

    徐小乐头一回觉得胡媚娘说得真有道理，比嫂嫂说得好多了——嫂嫂总是用棍棒拳头说话，着实叫人有些不好受。他道：“姐姐说得对，我这就睡觉，明天早起。对了，姐姐用的什么香？那帕子上的气味真好闻。”

    胡媚娘扭头就走：“都落难至此了，哪还有香用？你少胡思乱想，早点睡吧。”

    徐小乐见胡媚娘扭身出去，便往床上一躺，强迫自己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见窗外仍旧是黑沉沉一片，自己却丁点睡意都没有。又翻了两个身，他听见嫂嫂屋里传来呕吐的声音，在静谧的夜中格外扎耳。

    ——不能等了！

    徐小乐翻身而起，蹭上了鞋，摸到书柜里，将昨天没有典当成的好朋友们又翻出来，打成包袱背在背上，摸了摸银子就往外走。

    楼道里已经没有了声音，徐小乐蹑手蹑脚的本事已臻化境，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出了大门。

    天幕上全是阴云，不见星月，徐小乐真心觉得自己失策，没有带一个火把出来。不过既然人都出来了，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循着走惯的路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许久，徐小乐终于看到前面有一点橘红色的火光。这丛火光跳跃着，充满了各种诱惑。徐小乐不自觉地就走快了，心中猛然一惊：看来非但飞蛾会扑火，人也是会扑火的，听说只有歹人才走夜路！呸呸，我就不是歹人，不也一样要走夜路么！

    他胡思乱想着，人已经追了上去。却见打火把的并不是什么歹人，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徐小乐这才放松下来，叫道；“前面那老丈，咱们结伴走吧！”

    那老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拿火把在自己面前一撩，流露出浓浓怨气。

    徐小乐差点被吓了一跳，还以为碰上了什么山精水怪。却听那老人幽怨道：“要不是你这小崽子冷血绝情，我何必要半夜三更赶路回去！”

    原来却是李西墙。

    李西墙离开徐家之后，去了胥王庙，却被庙祝拒之门外。因为庙里住了几个书生，生怕俗人啰唣，出了大银子将后院包了下来，不许外人借宿。

    李西墙苦求无果，又不舍得拿银子出来住旅店，只好讨了点废棉纱，拿松树枝做了个火把，深夜赶路回城里。谁能想到，走到半路，两人竟然又撞上了。

    徐小乐也有些尴尬，总算庆幸李西墙不是歹人。他上前道：“咱们这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就一起走吧。”

    李西墙翻着白眼道：“谁跟你有缘，谁跟你相会！咱们这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到了城里最好一拍两散，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的独木桥。”

    徐小乐捏了捏鼻子认下来，谁让自己要借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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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希望

﻿两人走了一路，徐小乐又觉得沉闷得让人尴尬，便主动开口道：“李老头，你怎么不住胥王庙？”

    李西墙一吹胡子：“小贼！你爹娘没教你尊老敬贤么！”

    徐小乐一撇嘴：“他们没来得及教。好吧好吧，我们彼此都客气些。你别叫我小贼，我也不叫你老头。”

    李西墙想想自己跟个孩子治什么气？这孩子都可以算是自己孙子辈的人了。他刚想说“胥王庙叫几个有钱的骚包包了，害我只好连夜赶路回去”，却又觉得这样实在太过于狼狈，有损自己的高人形象，于是故作姿态，道：“还不是因为你嫂嫂的病！”

    徐小乐一愣，道：“怎么？”

    李西墙道：“你嫂嫂不肯叫我治，但她这病拖得越久，身体越糟。我想来想去很不安心，所以决定连夜赶回去请我师叔出马。”

    徐小乐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碰到如此古道热肠的人。而且这份古道热肠还出现在这么个猥琐的老无赖身上，实在太令人震撼了。

    震得徐小乐简直找不到北！

    徐小乐由衷道：“谢谢你，老李头。”

    李西墙被气得一阵头晕：“我现在知道你嫂嫂是怎么病的了！一定是被你气出来的！”

    徐小乐不以为然：“我从小就没叫她省心，要说气出病的话早就气出来了，为什么现在才发作？”

    李西墙一脸鄙夷道：“你见识少，没法懂。还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呢，几年前埋下的病根有什么稀奇？”

    徐小乐本也是以伶牙俐齿、没脸没皮闻名小镇的，碰到个比他更不要脸皮，更加铁齿铜牙的李西墙，果然还是输在了年龄上。他主动避开自己不擅长的医学，问道：“你都这把年纪了，你师叔还能看病么？”

    李西墙嘿嘿笑道：“他老人家是道士——得道高士！我都不知道他多大年纪，反正我没长胡子的时候看他就是四五十岁模样，现在我须发花白，他还是那般模样。”

    徐小乐不信：“那不是成仙了么！”

    李西墙道：“对他来说成仙不过就是个结果。说不定他哪天突然不想在这个世上呆了，这具皮囊一扔，就去仙境了呢。”

    徐小乐听得颇有些向往，问道：“要怎么成仙呢？你师叔可以，那你师父也是道士么？也成仙了么？你呢？”

    李西墙听他连珠一样问出来，颇有些心烦：“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先想想你嫂嫂吧。若是我师叔肯出手相救，你嫂嫂自然能够好转过来。若是我师叔不肯出手相救，那你怎么办？”

    徐小乐听了头皮发麻，道：“那我就苦读医书，自己救我嫂嫂。”

    李西墙嘲讽道：“呵呵，医术也太容易学了。难怪世上杀人的庸医那么多。”

    徐小乐对“庸医”两字颇有些过敏，心中对自己学医救嫂嫂不免动摇。他就问说：“你师叔要多少银子才肯出手救人？”

    李西墙摇了摇头：“得道高士嘛，银子在他眼里就是一坨秽物。不是说他看不上银子，而是他只要想要，随处都能弄到。关键得看缘分。”

    “缘分？”

    李西墙理所当然道：“对啊，人家又不欠你的，出手救人是慈悲为怀。若是缘分不到，袖手旁观也是天经地义。”

    无论要多少银子，徐小乐总是心里有个底。若说看不见摸不着的缘分，实在太让他没有着落了。剩下的路上他一直埋头走路，说话的心思都没有。李西墙几次撩拨他，他也不理会，全是在想嫂嫂的病怎么办。

    两人赶到苏州城外的时候天还没亮，在城外的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城门才开。李西墙对徐小乐道：“你也别着急，先跟我回药王庙，总要等天大亮了，生药铺才开门。”

    徐小乐喃喃道：“那我就去铺子门口等着，跟着你算怎么回事？”

    李西墙见徐小乐这般低沉，颇有些不习惯：“我师叔也住在药王庙。”

    徐小乐顿时就皱起了眉头。他这一路上患得患失，就是存了一分希望在那个被吹成仙人的“师叔”身上。结果李西墙一说这话，仙人的形象顿时破灭，变成了一副摇铃卖药的游医模样。

    李西墙咂嘴道：“那可是世外高人呐，若住在深宅大院里，可不就俗了么！”

    徐小乐对于俗不俗的问题并不没有深究。只是此刻心神不宁，真要去守着人家开门也有些太早——万一被人当做是讨债的就不好了。

    李西墙软拉硬拽，还真的把徐小乐诳到了药王庙，给他找了个小墩子当板凳，让他坐在大殿外的廊檐下，自己去找师叔说话。

    徐小乐埋着头，也不知道李西墙去了哪里。浑浑噩噩过了不知道多久，天都大亮了，也不见有人出来跟他说话。他原本就是停不下来的性子，又攒了一肚子的气，终于郁积到了爆发点，猛地跳了起来。

    附近几个正要出门的游医见了，还以为他是犯了癫症的病人，纷纷在心里骂说：也不知道是谁的病人，真没公德心，这种害疯病的就该用链子拴起来嘛！

    徐小乐并没有注意到有人绕着他走，只是蒙头蒙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将目光投向了药王正殿。

    正殿里供奉的是药王孙真人，这他倒是熟悉得很，知道这位孙真人是唐朝时候的道士，也是仙人一流的人物。因为他的著作为后世医家所传习，是学医的人不能绕过去的祖师爷，所以称他药王，各地都有供奉。

    徐小乐进了正殿，里面黑漆漆一团，等眼睛适应了，方才看清东西。左右原本是该有陪祀的贤哲，不过右边那个只留下了个底座。左边那个好一些，留下了一双腿。

    孙真人正襟危坐在中间，身上彩粉剥落，黑一块，黄一块，左手掌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填充了稻草的泥胚。大约是他头顶漏雨的关系，整张脸上都是水痕，一条条从眼皮直拉到下巴，就好像泪雨滂沱一般。

    徐小乐仰着头，看着看着，无可抑制地放声大哭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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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得道高士

﻿“都说扶危救困，都说悬壶济世，为什么真到生死关头，却一个个见死不救！在乎名声，在乎银子，就是不在乎病人生死！你们算什么医生！你算什么药王！”

    徐小乐咆哮着，像头发狂的小老虎，满地找了砖头瓦砾，朝孙真人的神像砸了过去。一片瓦砾打在孙真人的嘴角，带走了一块彩粉，露出土黄色的泥胚，与之前的斑驳连成了一片，看上去反而像是神像开口大笑一样。

    徐小乐更是大怒：“你还笑！还笑！”可惜地上再没有瓦砾土块了，他便抓着稻草、烂布……反正抓着什么就扔什么！

    等徐小乐耗尽了一身的力气，终于恢复了平静，颓然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你是不是觉得头有点胀痛。”

    一个声音在徐小乐耳边响起。

    徐小乐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是孙真人下凡来找他算账了。直等他下意识回过头，才看到一个身穿蓝色粗布道袍，额头系着庄子一字巾的中年道士。这道士虽然穿得干干净净，但是明显可以看到道袍已经洗得落色，足下的十方履和云袜都已经泛黄，头上的发巾上破了好几个洞。

    徐小乐站起身，晃了晃头，果然有些胀痛。他按着太阳穴说：“是因为刚才喊得太大声了么？”

    那道士面色温和，不悲不喜，不笑不怒，说道：“是你肝气郁结，猛然抒发出来，气行头脑，所以才会胀痛。肝胆不知疼痛，但凡有伤，便痛在经脉所行之处。”

    徐小乐左右看不到李西墙，却也有八成把握猜测这人就是李西墙的师叔了。虽然他说的这些医理自己不明白，但是这份从容淡定的气度就不是江湖游医能有的。

    徐小乐只觉得站在这道士跟前，整个人都平静下来了，身体里一片清凉。暴怒、抑郁、忧虑……种种这些烦恼统统消失不见。他微微仰头说道：“仙长能给我嫂嫂看看病么？是了，我嫂嫂最是吝啬钱财，肯定不愿意花钱。我这里有些私房钱，仙长只消骗她说不要钱，从我这儿拿钱就是了。”

    道士嘴角微微上咧：“贫道此生言语无数，没有一句骗人的。”

    徐小乐颇为为难，正要挠头，只听那道士继续说：“我给人看病也不收诊金。”

    徐小乐一愣：“那你靠什么穿衣吃饭呢？”

    道士流露出一股浓浓笑意：“你倒是挺关心别人的嘛。”

    徐小乐有些不好意思：“谈不上关心，只是好奇。李老头……唔，老李头说你是神仙一流的人物，难道已经不用吃饭了么？”

    道士微微摇了摇头，道：“你问题这么多，不用急着去买人参么？”

    徐小乐咧嘴笑道：“我怕是不用买人参了，我觉得你能救我嫂嫂！”

    道士点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也幸好你没有听那两个庸医的话去买人参给你嫂嫂服用。”

    徐小乐一懵：“人参不好么？”

    道士笑道：“天生万物，哪有好与坏的？关键在于‘合适’两字。人参大补元气，可以吊命不假，但是听你嫂嫂的病症，分明病在少阳。足少阳胆经诸多穴位皆络于脑，气血上攻，风热相煽，故而如晕舟船，如斧劈刀砍。这时候若是再大补一番元气，恐怕就要头痛欲裂，彻底疯了。”

    徐小乐听得懵懵懂懂，几乎仰望那道士，说：“我虽然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是听起来你果然十分厉害。还好还好，险些铸成大错。”说罢他连忙下拜：“求先生救救我嫂嫂！”

    道士笑容不改，却说：“我治病虽然不要银子，但是要缘分。”

    徐小乐就愁眉苦脸道：“银子我可以去找，但是缘分这东西哪里有卖的？”

    道士笑道：“缘分这东西虽然没有卖的，你却有家传的。只要你答应我三件事，我自然会替你嫂嫂治好病。”

    徐小乐当即道：“好好！只要你给我嫂嫂治好病，随便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你。”他说罢又觉得这样等于把自己卖了，心中转念一想：是了，我只管先答应下来，却未必立刻去做。比如他要是叫我去跳河，我就可以先答应下来，过个几十年一百年，等我剩下最后一口气了，肯定是会去跳的——如果那时候还记得的话。

    道士不知道徐小乐的弯弯绕绕，道：“我说的这三件事，可不是那么轻易能做到的。若是你答应了，却又做不到，恐怕日子会很不好过。”

    徐小乐暗道：大明是个有王法的地方，你还能绑了我关在庙里么！他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我答应的事，即便当下做不到，迟早有一日会做到的。”说着，他想起自己之前“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小心思，不由偷笑。

    道士道：“第一件事，你要随我学医。”

    徐小乐眼珠子转了一圈，心中暗说：我这辈子生来就是要学医的，只是没人肯教我。他若是真有本事，我跟他学那是我的造化呀！一念及此，徐小乐当场就要拜师，却见道士伸出一只手，在他肩上一捏，登时动弹不得。

    道士见徐小乐既不怕也不慌，反倒是满脸惊喜，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徐小乐叫道：“师父师父，这是仙家手段么！能一并教我么！”他只想着学会了这一手，日后横行木渎怕是再没敌手了。管他什么大耳小耳，统统肩上一捏，叫他们动弹不得。

    道士面露无奈道：“你听说过推拿么？”

    “当然。”

    “这便是推拿里的拿法。”

    徐小乐不信。推拿他见得多了。摇铃游方的郎中，给人剃头的待诏，都是会推拿的。大街上横一根长凳，叫人或坐或趴，隔着衣服或是光了膀子，揉面一样在人身上折腾。可从来没听说过谁有这样的本领。

    道士也不解释，道：“我虽然传授你医术，但是你不能叫我师父，你要叫我师叔祖。”

    “啊？为什么啊？”徐小乐大为奇怪。

    道士嘿然：“我辈分太高，年纪太大，收你做徒弟，让你去给人家当祖宗么？”

    徐小乐一本正经道：“我不介意啊。”

    道士挥手就是一个栗子敲在徐小乐额头：“这便是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拜李黯——那个自号西墙的老小子为师。”

    徐小乐如遭雷击，整个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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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三个条件

﻿拜个有本事的师父，走出去都能昂首挺胸。拜个老无赖，这不是跟吃了苍蝇一样么？徐小乐已经将李西墙牢牢钉在耻辱柱上，怎么都不乐意给这死要钱的色鬼老无赖磕头叫师父。

    道士说：“这第二件你就不能答应了么？真是可惜得很。”

    徐小乐暗道：这回真是麻烦了。这事我一旦答应，老无赖就成了我师父。我怎么拖个几十年呢？若是不答应，他就不肯救嫂嫂，慢着……

    徐小乐问道：“你若是治不好我嫂嫂的病呢？”

    道士不以为然道：“贫道只有救不活的人，没有治不了的病。”

    徐小乐微微一怔：这句话听起来牛逼哄哄挺有气势。若是我学好了医术，也要对人这么说说。

    道士道：“你拜了李黯也不会吃亏。他虽然是个庸医，但是他的师承颇正，对你会有极大的助益。”

    徐小乐对于师承没有直观感觉，无所谓道：“师承是什么？能吃么？”

    一直从容淡定的道士终于有些变色，不过想到这孩子从小没有父兄教育，只有一个完全是门外人的寡嫂带大，缺乏常识和认识也是可以理解。他道：“每个人都有父母亲，这是血缘。”

    徐小乐心道：多新鲜啊，没有爹娘的那是孙悟空！

    道士继续道：“有些人还有更深一层的缘法，便是道缘。人生何其短暂，若是能得一明师，传你道、授你业、解你惑，这是什么样的际遇？就如你这个身子，只是父母亲传给你的么？并不是这样，是你父母亲、祖父母、曾祖父母……祖祖辈辈代代积累，传给你的。

    “道缘也是一样，师父传给你的东西，也并不是只有他自己的，而是师爷、太师爷、乃至历代祖师代代积累、酝酿、改进、扬弃才传给你。你说师承重要不重要？”

    徐小乐觉得道士说得有道理，而且在他记忆中好像还没有谁如此耐心地跟他讲过道理。唔，好像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教他认字也这么温柔，但是在他记忆中，父亲的脸都已经模糊了。

    徐小乐辩解道：“我想拜你为师是因为我服你，但是那个老不修……要我拜他当师父，实在膝盖发硬，跪不下去。”

    道士笑了：“膝盖发硬那是肾不好。我先治你的肾，你自然就能跪下去了。”

    徐小乐生怕再被“拿”一下，连忙跳开：“我肾好得很！好吧，这条姑且也答应你。”

    道士笑了笑，心中相信徐小乐日后终究会被教化的，便也不急于一时去矫正他的想法。道士说：“第三个条件，便是你既入本门，就要守着本门的规矩。一旦犯了规矩，我便要用门规罚你。到时候无论你怎么求饶都没用，你能答应我么？”

    徐小乐愣住了。自己的小九九非但没有半点派上用场，反倒被拖进了那道士的陷阱。这哪里是三个条件？最后这个条件分明就是个无底洞啊！以后无论他要小乐做什么，都可以扣个门规的帽子，自己岂不是要答应他三个又三个又三个……无穷无尽的条件？

    道士见徐小乐迟疑，道：“你不答应？”

    徐小乐吞了口口水：“仙长，不是我不答应。只是这个条件太赖皮了。你好歹把门规有些什么说出来吧。”

    道士微微点头：“你有这个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好吧，本门其实也就三条门规。”

    徐小乐耳朵一竖，心道：看看看，果然是三条又三条！

    道士道：“第一，入世常怀仁义心，出世紧守清静心。”

    徐小乐微微点头：男子汉大丈夫，是要时刻牢记仁义二字，这跟嫂嫂说的没有两样。至于清静心，我若是没有，又怎么去守？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不打算出家当道士。

    道士又道：“第二，慧命兼修，不可偏颇。”他怕徐小乐不懂，解释道：“慧就是你的心性，命就是你的身体，总之是要你身心健康，不偏不倚。”

    徐小乐道：“这就算不是门规，我也要答应的。天天被嫂嫂打，若是心性不好，早就跳河去了。若是身体不好，早就被打死了。”

    道士忍俊不禁，继续往下道：“第三就是要尊师重道，师门长辈说什么就要努力去做，不可懈怠。”

    徐小乐“哎呀”一声抱着头蹲下了，不住呻吟。

    道士皱了皱眉：“你牙疼么？”

    徐小乐道：“果然是三条三条又三条，然后还要我事事听那老不修的话！这哪里是三个条件，你这分明就是要套我一辈子。”

    道士哑然失笑：“你有法子不接受么？”

    徐小乐早就被佟晚晴养得随机应变、心理素质极好了。他从地上窜了起来：“好吧，如果你当真能医治好我嫂嫂的病，我就答应你！但你若是治不好，别怪我拿大棍子赶你出去！”

    道士道：“你若是耍赖呢？”

    徐小乐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放声叫道：“耍赖？我徐小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岂会做出那种小娘皮才会做的事！”

    道士笑道：“好好，只要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好。我姓孙，道名真丹，号玉峰子。不过现在恐怕也没几个能叫我名字的人了，你听人说孙玉峰就知道是我。”

    徐小乐眨巴眨巴眼睛：“玉蜂子……为什么叫这个名号？因为你很会扎人么？”

    孙玉峰差点笑出来：“是山峰的峰。你这么调皮，你嫂嫂怎么吃得消。”

    徐小乐神情一黯，讪讪道：“所以她被我气病了。她若是好转过来，我保证不再气她了……唔，这话我自己也不信……我保证少气她，每天最多两次……不三次好了！事不过三嘛。”

    孙玉峰一板面孔：“学医是很辛苦的事，你以后恐怕梦里都在学医，多半没时间气她了。”

    徐小乐整张脸都皱起来：“那得累成什么样？”

    孙玉峰没有回答，只是问他道：“我治好你嫂嫂的病，就是救了她一条命。你觉得她一条命值几两银子？”

    徐小乐颇有些难过：嫂嫂的命岂是几两银子能抵得过的。

    孙玉峰读出了徐小乐的心声，道：“是吧，显然不是银子能抵得过的。所以你要付诊金，便只有一个法子：去救更多的人。只有救了更多的人，才算对得起我，对得起传承医术的历代祖师。”

    徐小乐点头道：“好吧，到时候你怎么教，我便怎么学，保证不会偷工减料偷懒耍滑，关键是你得……”

    “治好你嫂嫂的病。”孙玉峰从容道：“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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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拜师

﻿李西墙因为走了一夜的路，到了他这把年纪实在是撑不住，找了师叔孙玉峰之后就回去睡觉了。被孙玉峰拖出来的时候，这老小子仍旧迷迷糊糊，只听到“拜师”两个字，膝盖一软就跪下磕头。

    徐小乐没想到有这样的惊天大逆转，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孙玉峰将李西墙“拿”起来的时候，已经生生受了自己师父三五个响头了。

    孙玉峰一脸无奈地看着李西墙和徐小乐，心中暗道：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两个活宝？

    徐小乐会错了意，侧身撤步：“他自己要磕的，我可不还啊！”

    孙玉峰哭笑不得：“不要你还，快过来磕头！”

    李西墙这才清醒过来，擦去眼睛上糊着的眼屎，一看是徐小乐，登时就叫了起来：“怎么是他！我不收！我不收徐弘轩的孙子！”

    徐小乐刚跪下去，仰头诧异道：“你认识我爷爷！”

    李西墙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放声嚎道：“我怎么会不认识！要不是他，我岂会至今还孑然一身！当年我与小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郎才女貌……都是那不要脸的徐弘轩硬生生插进来一脚，横刀夺爱。我当时就发誓，此生此世，非小雪不娶……哎呦！”

    李西墙是被实在听不下去的孙玉峰一脚踹倒的。

    徐小乐还没有从海量的信息中恢复过来，就看到李西墙被踹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像是给他行五体投地的大礼。他干干笑道：“这怎么好意思，老是受你的大礼。”

    即便是太上老君来了恐怕都受不了这样两个宝货。

    孙玉峰一扫之前的温和之色，朝徐小乐一瞪眼：“快磕头，拜完了还要去给你嫂嫂看病。”

    徐小乐一听给嫂嫂看病，立刻来了精神，不管李西墙趴在地上呻吟，以最快速度行了拜师礼，只听孙玉峰在一旁道：“礼成！好了，日后你就是本门弟子，咱们可以去治病了。”

    徐小乐拍了拍裤子，催道：“甚好甚好，咱们快走吧。”

    孙玉峰果然是高人派头，什么都不用收拾，径直就往外走去。徐小乐紧随其后，发现这位师叔祖步伐稳健，每一步都是同样长短，而且不见走得急，却步下生风，走得飞快，自己非得小跑才勉强跟上。

    李西墙还趴在地上，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扶我……起来……”

    正殿里已经没人了，只留下了“咧嘴发笑”的孙真人神像。

    李西墙的手落了下去，不一时便传来雷鸣一般的呼噜声。

    ……

    徐小乐带着孙玉峰回到木渎家里的时候，还没到正午。

    佟晚晴刚刚挣扎着起来，勉强喝些汤汤水水，却是半粒米都吃不下去。

    胡媚娘她们怕她担心忧虑加重病情，不敢告诉她小乐昨晚跑出去至今未归，就是佟晚晴问起来，也是说徐小乐今早出去找大夫了。

    佟晚晴额头上裹了抹额，好像这样可以将颅骨绑起来，不叫它裂开。她斜靠床头，有气无力道：“花了钱治不好病，白白拖累他。有这些银子，等他长大了，可以去补个医官，日后娶妻生子……只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胡媚娘在一旁照顾，端着一碗温水：“人一生病就是容易说丧气话。你说的这些要是让小乐听见了，又要伤心。他虽说束了发，终究还是个孩子。再说了，前人不是有句诗么：千金散尽还复来。你何苦死死守着那点银子。”

    佟晚晴苦笑：“姐姐是豁达人，我可不行。刚嫁过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门外催债，有要我们赔钱的，有要我们偿命的。呵，小乐那时候比床沿都高不了多少，我抱着小乐躲在床上，连灯都不敢点。”

    胡媚娘听了也是心酸，啐道：“那些活该遭瘟的货！这么欺负你们孤儿寡母……嫂。”

    佟晚晴笑道：“不用改口，我看小乐也跟儿子没什么两样……”

    胡媚娘掩口笑道：“我也看出来了，小乐缠着你就跟儿子缠娘一个样。”

    两人正说着，听到外面地板咚咚作响。佟晚晴登时闭上了眼睛，头又震得发晕，隐隐作痛。

    胡媚娘就说：“是小乐回来了。”她迎了出去，还想找个机会训斥小乐两句，哪有大晚上不告而别的？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除了风风火火的徐小乐还能有谁？

    徐小乐下意识一抱，正好抱紧了胡媚娘，只觉得撞进了一团软绵绵、香喷喷的奇妙所在。

    胡媚娘忍住惊呼，定睛一看，却见徐小乐身后还跟着个中年道人。那道人肤色犹如糖玉，温润含光，毛孔细腻。看着像是饱经沧桑，然而却连皱纹都看不见，叫人完全猜不出他的年纪。

    再看那道人的双眸，仿佛浩渺星空，让人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这是要掉进去了！

    徐小乐请到了个“仙人”，一进门就有这等福利，更是心情大好。他只装作被撞懵了，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最后还是孙玉峰将徐小乐从胡媚娘的怀里“拿”出来的。

    胡媚娘这才清醒过来，开口问道：“这位道长是？”

    孙玉峰推了推徐小乐。徐小乐这才满不乐意道：“这是我师叔祖。我把自己卖了，才让他来给嫂嫂免费看病。”

    佟晚晴仰起头，重重敲在床头上：“你就不能叫我安生去么！”

    孙玉峰按着徐小乐的脑袋转过一边，走向佟晚晴，摆着他那张欺骗众生的温和微笑，道：“这孩子的确淘气。你便是他嫂嫂，佟娘子？走了一条巷子，大家都说你是一位侠女呢。”

    佟晚晴听了孙玉峰的话，就好像回到了少年时代，偶尔有些病痛，父母都是这般柔柔地安抚她。一句话说罢，她对道人的抵触已经化解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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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渊源

﻿孙玉峰在佟晚晴床边拉了个凳子坐下，道：“我与徐家渊源颇深，说起来你也是我的晚辈。”他的嗓音颇有磁性，总能叫人不自觉地安静听他说话。

    见佟晚晴侧耳倾听，孙玉峰便如同讲故事一般缓缓说道：“我师祖安真人，收有三位弟子。这三位弟子之中，一位是我恩师，一位姓李，是小乐的太师爷。还有一位姓徐，便是你和小乐的高祖父。”

    佟晚晴抬手扶额，皱眉道：“等等，我头晕得厉害……这辈分怎么是乱的？”

    徐小乐及时跳了出来：“他叫我拜了昨天那个老不修的李西墙为师，李西墙当年跟奶奶是青梅竹马的一对，被爷爷英雄救美横刀夺爱……哎呦呦！”

    胡媚娘听小乐越说越不靠谱，拽着徐小乐衣领往外走：“你跟我出去，少在这添乱！”

    徐小乐一定要守着嫂嫂，就死死扒着门框不肯出去。胡媚娘见拉不动徐小乐，只好放弃，但是也不准他进去捣乱，两人就在门口旁观。

    孙玉峰笑了笑，继续道：“我与子陵是要好的师兄弟，虽然不是同出一脉，但都是安祖法裔。当年我们探讨医术，切磋道理，常常抵足而眠。他从太医院辞官回到苏州之后，我入山闭关，等再来寻他，他已经作古了。”

    徐小乐也是头回听说这些秘辛，大为诧异，叫道：“你跟我太爷爷抵足而眠，那岂不是要一百多岁了！”他怎么看觉得孙玉峰不是个百岁老人，心里一半是更相信了这人是个神仙，另一半又疑心他其实是个江湖骗子。

    孙玉峰笑了笑：“白云苍狗，眨眼的功夫，已经几十年过去了。”

    佟晚晴微微皱了皱眉：“不瞒您说，我是望门寡，连夫君的面都没见过。您说的这些，我是一点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真假。”

    孙玉峰笑道：“日久见人心，不过真假倒是可以立辨。关于你这病，我大致已经心中有数了，不过医家讲究四诊参合，我还要请一下脉。”

    佟晚晴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将手递了出去。

    徐小乐挣脱了胡媚娘的控制，跑过去将昨天李西墙落在这儿的脉枕垫在嫂嫂腕下。

    孙玉峰食指中指松松一并，落在佟晚晴腕上。

    徐小乐的眼睛牢牢盯着孙玉峰的手指，顺带看到嫂嫂原本白腻如玉的肌肤如今黄蜡干枯，显然这病一日重过一日。

    孙玉峰号完了一只手，又叫佟晚晴换边，等两只手都号完了，望向徐小乐道：“看来还真叫你说对了。”

    徐小乐好奇：“我说什么了？”

    孙玉峰道：“这病的确是被气出来的。”

    这回轮到佟晚晴不肯答应了，替徐小乐分辩道：“道长，他气我也不是一天两天，哪能真的气病。”

    孙玉峰道：“这病也不是一次两次能气出来的。亏你身体底子好，一直压住了肝中郁结。想来你的经期也多有紊乱吧。”

    原来女子每月都有经血，肝气便可以随着经血略家疏泄，所以女子的肝郁之症常在停经之后。

    佟晚晴自从行了侠义之举，过门照顾徐小乐，独立掌家立户，压力本就比寻常人大许多。又跟娘家隔绝了往来，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找不到，所以肝风郁结在所难免。最大的表征便是脾气暴躁，月经不调，容易发怒。

    孙玉峰又道：“前几天你肯定是在盛怒之下贪凉吃了冰冷的东西……”

    徐小乐猛然叫道：“是了是了！那天你要骗我从墙上下去，喝了好大一碗镇过的酸梅汤！”

    孙玉峰没有理会徐小乐，继续道：“除了贪凉以外，你周身经脉都有寒湿之邪。苏州府已经多日没有下雨了，莫非你还洗了冷水浴？”

    佟晚晴被惊得面孔发红，只觉得这道长真是见微知著，料事如神，什么都能看出来。徐小乐在一旁挠了挠头：原来我跑掉之后，嫂嫂还是去洗澡了。哎呀呀，莫非就是因为我掺合了一把，让水冷了？这还真是我的罪过了！

    孙玉峰转向徐小乐，解释医理：“情志与五脏形影不离，阴阳相推。你嫂嫂原本就有肝郁的病根，容易发怒，一旦怒气冲头，又反过来伤肝。肝胆为表里，肝气不能疏泄，胆气只能往上走。气乃血之帅，气升则血升。气络于脑，则每日晕眩，如畏舟船；血菀于头，则如遭斧斫，昏沉不明。”

    徐小乐见孙玉峰说得坚定，心中已经不自觉地信了大半。又见孙玉峰风姿高绝，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我要是能跟他一样，那该多好。

    孙玉峰叫徐小乐准备笔墨纸砚，就在佟晚晴屋里开了方子，然后交给徐小乐：“抄一遍，然后去抓药。回来的时候买两个新鲜的猪胆，再买一份卤大肠。”

    徐小乐不明所以，不过因为内心中已经信服了大半，所以依言照做。

    徐小乐抄方子的时候，孙玉峰就在一旁看着，等他抄完，方才道：“这副方子可以吃两日，每日两副，两日之后我再来视诊。每副药都要生入猪胆汁，一定要新鲜。”

    徐小乐就问道：“那卤大肠呢？”

    孙玉峰云淡风轻道：“我带回去给你师父下饭。”

    徐小乐不小心被自己口水呛了一口，咳嗽半天。

    胡媚娘见孙玉峰这就要走，连忙道：“仙长留步，这诊金……”

    孙玉峰摇头道：“既然说了不要诊金，此事便莫再提。”

    徐小乐也上前道：“师叔祖，我既然要跟您学医，您是否给开个书目？”

    孙玉峰微笑道：“你现在还没资格看医书，从捡药抄方慢慢来吧。”

    徐小乐听了五味杂陈，既有些不服气，又有些庆幸：这位师叔祖应该颇有本事，又肯用心教自己，看来真是时来运转了！

    佟晚晴看着孙玉峰离去的背影，鼻根有些发酸：原来徐家祖上竟然真的很有名望，结果却败落到了这个地步。小乐既然在我手上抚养长大，无论如何也要叫他重振家声，不能给祖宗丢脸。若是他真的能光耀门楣，我这些年吃的苦又算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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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专注

﻿    徐小乐照着孙玉峰开的方子，去镇上生药铺子抓了药。又在菜场的毛屠户那边预定了猪胆。毛屠户每天只杀两头猪，也就只有两个猪胆，倒是正好叫徐小乐包了。

    回到家中，徐小乐翻出家里的药罐火炉，从书房里找了本煎药心得的先祖手记，一条条仔仔细细照着做，生怕破坏了药效。他从小到大识字读书，恐怕从未比今天更认真过。

    五月江南闷热得叫人坐着都出汗，徐小乐却蹲在火炉旁，时而注视炉火颜色，时而侧耳倾听药罐里的汤汁滚沸声响。又反复翻看手里的煎药手册，火大了抽柴，火小了扇风。

    胡媚娘站在楼上，隔窗看着下面天井里全身心投入的徐小乐，只觉得这大男孩好像突然从“有趣”变得“迷人”起来。她目力极好，远远就能看到他鼻尖上的汗珠，晶莹剔透，心中总有些发痒，想去给他摘下来。

    徐小乐浑然不知道自己心存绯色幻想的对象正关注着他。他甚至连满头满脸的汗都没功夫擦。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只有这个火炉和药罐，再容不下其它东西。

    药汤终于熬好了，小乐猛然站起，眼前顿时一黑，差点摔倒。他略缓了缓，心头欣喜再次涌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倒入瓷碗，控腰屈膝，生怕走得太急洒了出来。

    到了佟晚晴房里，徐小乐将药送到嫂嫂身边，轻声唤道：“嫂子，醒着么？喝下去就好了。”

    佟晚晴勉强睁开眼睛，努力向上坐了坐，却又瘫软下来，没了力气。徐小乐连忙将药放在一旁，想伸手扶嫂嫂坐起来。可惜眼看着嫂嫂躺在床上，自己却不知道如何下手，试着想探入嫂嫂腋下，却被嫂嫂用哼声制止了。

    佟晚晴见徐小乐不得要领，果然是个不会伺候人的，只好道：“过来些。”

    徐小乐依言过去，佟晚晴勉力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徐小乐福临心智，连忙腰上发力，将佟晚晴上身带起，两手自然探向后背，轻轻一托，人已经坐起来了。

    佟晚晴挪了挪身子，靠在床头，斜眼看他：“还说大了呢，这点事都不行。”

    徐小乐咧嘴笑道：“是是，我还小，小得很呢，晚上还要嫂子陪我睡才行。”

    佟晚晴实在没力气打他，又见徐小乐头发湿乎乎地贴在头皮、脸上，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知道他为自己买药煎药很是卖力，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徐小乐端了药，缓缓凑近嫂嫂，用汤勺喂她，一边还道：“不能吹，不能吹，吹了药气就没了。”他怕药汤太烫，便又反复舀了几下。

    佟晚晴见徐小乐这般专注的神情，心中暗道：当年只会调皮捣乱气人的小祸害，一夜之间就会照顾人了。

    佟晚晴喝了一勺药，觉得略有烫嘴，但是汤汁从食道入胃袋，就如凉水过火道，一股清凉从上而下，将一身的烦躁之气都驱散得无影无踪。她等不及徐小乐慢悠悠地喂过来，伸手接过汤碗：“我自己来吧。”

    徐小乐不敢跟嫂嫂争，生怕洒了药汤。不过看嫂嫂突然有了点力气，看来这药并不难喝。

    药当然是苦的，何况还加入了猪胆汁。不过佟晚晴却丝毫不觉得难以下咽，只觉得舒畅无比。一碗药喝完，佟晚晴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徐小乐笑得合不拢嘴，道：“药能见效就好！看来我师叔祖果然不是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是真的世外高人。他要我跟他学医定然不会骗我。”

    佟晚晴听徐小乐这么说，欣慰一笑：“你现在肯好好学医了？”

    徐小乐难得一本正经道：“我原本怕学医只是不耐烦背书，又全无用处。若是能够学到师叔祖那样的本事，一剂药下去就能救人苦厄，受人仰慕，我当然是很乐意学的。”

    佟晚晴困意上来，喃喃道：“那就要下功夫……”说完，已经陷入沉睡之中。徐小乐这两天不知道多少次看着佟晚晴痛苦呻吟、转辗反侧，看到嫂嫂如此安详宁静，心中对孙玉峰更是佩服起来。

    他回到书房，取出买药时候的纸丸，一一展开。

    这种纸丸是药铺的行规，印刷了客人所买药材的图画，写明药理药性，各种适用和禁忌，考究一些的铺子还会在纸丸里包一些样品标本。所以久病未必能成良医，但若是家里有人病得久了，收集到许多这样的图纸倒是必然之事

    徐小乐拿着图纸，比对药店附赠的标本，查看性状，有些还放进嘴里品尝味道。孙玉峰这付方子开了有十二三味药，徐小乐一一详查过来，又用心记住药帖上写的药理药性，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胡媚娘掌了一盏灯进来，轻轻放在徐小乐身边。她早年间服侍徐进士读书，这些套路十分娴熟，丝毫没有惊动徐小乐。

    徐小乐偏头道了声谢，揉了揉眼睛，一点心都没有分。他面前已经摊开了好几本药书和前人笔记，仔细琢磨着孙玉峰开的方子。

    这其实也是老规矩里叫学徒抄方子的用意。只有自己抄过，记在心里，然后用自己的工余时间去向人讨教、去翻书，方能有所得。老师傅们也通过这种方法，观察学徒的心性，若是没有这份自觉，抄方到老都不会有人肯去教他。

    徐小乐并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内心中对学医的憧憬让他直接找准了这条路，丝毫不用人提点。

    胡媚娘过来送了晚饭和宵夜，见徐小乐还在发奋读书，便站在他身后轻咳了一声。本来指望徐小乐转头问她什么事，便可以提醒他上床睡觉，明日再看。谁知徐小乐头也不回，仍旧一心沉浸在书里。

    胡媚娘只好走到书桌旁，凑近徐小乐，指望他发现自己的不满。

    徐小乐这会儿却真是入迷了，只觉得医学之中门道颇多，就像是个大迷宫一样。更有趣的是，这迷宫并没有死路，无论怎么转，都有莫大的收获。能有收获便有乐趣，往日看着面目可憎的医书，如今也可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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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桃花

﻿胡媚娘越凑越近，直到身子都趴在书桌上了，才见徐小乐突然皱起鼻子，呲呲嗅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徐小乐已经微闭双眼，抽着鼻子朝她伸过头去，脖子探出老长。若不是她急忙后撤，就要被徐小乐亲到脸上了。

    胡媚娘反手轻拍徐小乐的后脑勺，佯嗔道：“你装什么怪？当自己是小狗么？”

    徐小乐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胡姐姐，我说哪里来的这股异香。正想着这香气能开鼻窍，入心肝脾肺肾胃经，安魂宁神……恐怕比等重的檀香沉香麝香各种香都要金贵。”

    胡媚娘笑得花枝乱颤，眼睛都眯了起来，道：“你这张嘴真是胡说八道惯了，心肝脾肺也就罢了，怎么会入到胃里去？气味也能吃到么！”

    徐小乐就说：“香气自然是入了我的心肝脾肺肾，入胃的是姐姐的容貌呀，要不古人总说秀色可餐呢。”

    胡媚娘好不容易才压下笑声，道：“再胡说八道就撕烂你的嘴！早些睡吧，学医也不在这一晚两晚的，明日精神不好，反倒更耽误事呢。”

    徐小乐道：“我背完这章就睡了。”然后一副要目送胡媚娘出去的模样。

    胡媚娘被他看得腿都有些软，转身便走。直到进了自己的房间，还觉得后背火辣辣的，好像徐小乐的目光会拐弯一样。

    徐小乐直到看不见那令人遐思联翩的背影，方才收回目光。他正要继续将手头上的内容背完，就听到与胡媚娘相隔的墙壁上传来轻微的笃笃声，比以往更轻，间隔也更长。

    徐小乐知道是胡媚娘在叫他，心中暗道：难怪书上说“少年人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我嗅到她的香气，看到她的身形，就会血气翻腾，忍不住放下手头的事去看她。现在她在那边唤我，我又心旗摇曳，忍不住想去跟她说笑。唉！不行！小乐，你可是要学好医术的人，否则嫂嫂下回再病了怎么办！

    徐小乐一边想着，一边却发现自己离开了座椅，来到了老位置，低声回应：“我来啦！”

    胡媚娘被吓了一跳。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敲起了墙，更没想到徐小乐会这么快就用他那贼兮兮的声音回复她。她问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呢？脑子里怎么一片空白？

    不等她找出答案来，嘴上却已经回道：“你还没睡？”

    那边徐小乐就说：“我已经要睡了，听到你叫我，当然是先来跟你说话。”

    胡媚娘说道：“我正是叫你睡觉！”

    徐小乐故意听出了两重意思，心里发痒，又拿笑话挑逗胡媚娘。胡媚娘在那边咬着被子笑，就是不出声搭理这个小色狼。徐小乐说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了，昏沉沉地想睡，但是又有些睡不着，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朝佟晚晴房间摸了过去。

    佟晚晴自从生这病以来，总算安安稳稳睡了一觉，虽然还是梦境不断，但是比之前噩梦连连要强多了。她醒来之后又觉得有些口渴，不好意思叫徐老安人的丫鬟服侍，正要自己去床头边的柜子上倒水，突然踢到了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

    佟晚晴撑起身子，这才发现徐小乐在她脚下团成一团，被踢了一脚也没醒过来。她又有些生气又有些想笑：气的是徐小乐这么大了还是黏着她不放，晚上竟偷偷跑来睡她脚底下；乐的是从小到大这孩子的睡姿就是团成一团，跟只小猫似的。

    佟晚晴轻轻碰了碰徐小乐，后者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好像是要再睡一会儿。她加了力，把小乐摇醒：“你怎么睡这儿？”

    徐小乐这才松开蜷曲成团的身子，伸了个懒腰，四下环顾，一脸茫然的样子：“咦，我明明上床睡觉了，怎么会在这儿？莫非是嫂子你一个人睡得害怕，把我抱过来的么？哈哈哈，其实你不用费力，只要说一声，我自己就跑来了。”

    佟晚晴哼了一声，实在是病得有些重，没有力气跟这个胡说八道的小混球计较。

    徐小乐跳下床，乖巧地给佟晚晴倒了水：“嫂嫂，你喝水。我这就去煎药。”他说着就往外跑，只觉得昨晚睡得实在太舒服，整个人精神气爽。他在过道上见到了面带疑惑的胡媚娘，大笑道：“哈哈哈，胡姐姐早安，昨晚睡得好么？我睡得很好！”说罢不等胡媚娘答话，人已经下楼跑开了。

    一个小丫鬟从徐老安人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胡媚娘，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楼梯口，嘟囔道：“大早上疯疯癫癫的。”

    徐老安人在屋里发出一声干咳，开口教训道：“桃花，咱们借住这里，当心存感恩，没意思的话少说些。”

    被叫做桃花的丫鬟连忙回转身，陪笑道：“老祖宗误会我啦，我是觉得像徐公子这样总是充满朝气，有趣得很呢。”

    徐老安人推开面前的食案，道：“看来晴姐儿已经醒了，你去服侍她洗漱早餐吧。”

    桃花端了食案，道：“是，老祖宗。”说着便退了出去。她走到外面走廊上，看到胡媚娘站在楼道窗前，看着天井。

    天井里只有徐小乐一个人，正专注地为佟晚晴煎药。

    桃花下了楼，走过徐小乐身边的时候回头往楼上一瞧，正好看到胡媚娘痴痴地看着这边——显然不会是看她，肯定是看那个徐小乐了。她心中冷笑，张口就喊：“荷叶！荷叶！你个小骚蹄子又去看什么热闹了！大早上就到处浪，不知道有活要干么！”

    胡媚娘眼光一扫，知道这丫鬟指桑骂槐，气得指甲都抠进窗框里了。

    一个头上还梳着双髻的小丫鬟跑了出来，对桃花颇为恭敬：“桃花姐姐有什么吩咐？”正是四个丫鬟里年纪最小的荷叶。

    桃花一点都不客气，道：“去伺候晴姐儿，洗漱用餐。”

    荷叶应了一声，正要去做，却又被另一个丫鬟抓住了。那丫鬟一双杏目圆瞪，目光颇有些锐利，道：“说好了轮值，每次轮到你，你便支使荷叶做事。哪有你这样欺负人的！”

    桃花丝毫不怵，昂起下巴挺着胸，理直气壮道：“我今日该伺候老祖宗的，荷叶不干你去也行啊，看起来像是打抱不平，却不知道存了多少挑拨离间龌龊心思。”

    荷叶见两人就要吵起来了，连忙劝道：“枫香姐姐，我去做了就是啦。左右不是什么难事，大早上的，别怄气啦。”

    枫香恨铁不成钢，甩开荷叶的手，大步走了。

    桃花自觉胜了一局，转头一看，徐小乐正朝她咧嘴乐呢，忍不住就甩了个白眼过去。

    徐小乐被白得有些莫名其妙，暗道：这些大户人家的丫鬟真是不好惹，看她们热闹都得吃个白眼。不过这桃花还真有些霸道，若是她敢对我夹枪带棒地说话，我非得捆她起来请她吃一顿“竹笋拷肉”！哎呀呀，熬药不能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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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授课

﻿人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然而佟晚晴却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康复了。两天的药喝完，佟晚晴已经能够下床了。她虽然还有些无力，但是不用再叫人担心是否会一病不起了。

    徐小乐还没有来得及去请孙玉峰，孙玉峰自己就来了。他给佟晚晴号了脉，增减了几味药，只有新鲜猪胆仍旧雷打不动地每日两颗。给佟晚晴看完病之后，孙玉峰进了徐小乐的书房，扫视一周，坐在了徐小乐的书桌前。

    徐小乐站在师叔祖对面，不等孙玉峰说话，抢先笑道：“多谢师叔祖救我嫂嫂。”

    孙玉峰道：“理所应当。”

    徐小乐思绪跳跃得飞快，又道：“师叔祖，我这两天看书，知道您开的代赭石、龙胆草、芦荟、黄连，都是为了把上逆之气降下来；蜀漆、丹皮、赤芍是为了叫血流缓下；牡蛎、龙骨、五味是为了收敛浮游之神。但是我想不明白，猪胆是干嘛用的呢？”

    孙玉峰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徐小乐，心中暗道：此子倒是颇有悟性。这正该是煎药抄方所思所想的事，没人点破他自己也知道去做，真是有缘分。

    于是孙玉峰便问徐小乐：“你觉得猪胆是干嘛的？”

    徐小乐一偏头：“药书上说：猪胆可以清热、润燥、解毒。常用于热病燥渴，大便秘结，咳嗽哮喘。病人常有目赤、目翳、泄痢等症。我嫂嫂一概没有呀。”

    孙玉峰微微一笑：“你这两天倒是查了不少书，真是用心了。”

    徐小乐很稀罕被人表扬一番，顿时手舞足蹈，几乎得意忘形起来。

    孙玉峰继续道：“可惜你这样读书，无非就是盲人摸象，不明根本。”

    徐小乐身体一僵：“请师叔祖指教。”

    孙玉峰道：“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前面降气、行血、安神的药，好比堂堂之阵，是以正合。这猪胆嘛，我取的并不是它的药性，而是物性。因为你嫂嫂少阳炽热，胆汁肯定已经干涸了。新鲜猪胆汁随药服下，正是以同类之物济之。”

    徐小乐听得三分明白七分懵懂，仍旧佩服不已：“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以奇胜了。”

    孙玉峰笑道：“病邪如敌，病患为我军主帅，我们医生是谋士、军师。用药下针，只是调动军势，克敌制胜，何时该阵前对垒，何时该偷袭粮道，都是医生们该当有数的。”

    他见徐小乐听得津津有味，又道：“古人说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因为宰相跟医生一样，都是均衡阴阳的，两者互通。你知道琢磨方子，这很好。不过你实在毫无根基，看这方子只是割裂开来看它药性，可谓事倍功半。”

    徐小乐急忙问道：“那我该从哪里下手呢？”

    孙玉峰就说：“你得先知道何为人，何为天地，何为人中天地。这样，改过的方子你嫂嫂能吃五日，五日之后，我再过来。你先照顾好你嫂嫂，等我来了，咱们去一处能看到山水的地方。”

    徐小乐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我们这里最近的是灵岩山，虽然不高，却也能看得很远。若是再往远处走，有一座穹窿山，是姑苏最高的山，能看到太湖。”

    孙玉峰点了点头，道：“穹窿山好。那里有座上真观，是出神仙的地方。朱买臣曾在那里读书，孙武在那里写的兵书，韩世忠也在那里住过，是处名山，咱们便去那里。”

    徐小乐听孙玉峰随口报出三个人名，自己只知道一个韩世忠，还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说的，不由有些腼腆。孙玉峰发现徐小乐的反应，便问道：“你没读过书么？”

    徐小乐尴尬一笑：“读过一些医书。”

    孙玉峰就连连摇头：“你先别看医书了。先去找一套《史记》，仔仔细细读一遍。一百三十篇，一篇都不能少。”

    徐小乐不解道：“师叔祖，我跟你学医术，为什么要读史书？”

    孙玉峰起身就往外走，招呼徐小乐跟上，边走边说道：“我华夏中国自从不再跟动物一样茹毛饮血，建立典章制度至今，少说也有五千年了。

    “这五千年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就是所谓的历史。如果把这些历史都写下来，书册恐怕能堆成一座山。把这如山一般的历史，跟煎药一般煎成一小碗，便是我们所传承的道统。

    “在这一小碗的传统里，只提炼出一滴精粹，那便是道。道蕴含万有，世间无一物不在道内。我们对‘道’的身体力行，才有了医术。古人学医，非得年过三旬，文史通彻，于道有所体悟，方能三年入门、五年小成，七年大成，终身不辍仍然不敢说臻入化境。你还觉得只读医书，就能学好医术了么？”

    徐小乐听了不由咂舌：“那我得读多少书？”

    孙玉峰笑了笑：“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两人边走边说，转眼间就到了门口。徐小乐对孙玉峰心生不舍，又送到了巷子口。孙玉峰正好也跟他说些读书的方法，要他学会精细入微，揣摩文字。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孙玉峰还没讲完，徐小乐便主动要把他送到码头。

    这一路相送，最后竟然将孙玉峰送到了苏州城。既然到了郡城，徐小乐索性提出去药王庙，也可以顺便见见那个没有正行的师父李西墙。

    李西墙果然没有叫徐小乐失望——

    徐小乐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药王庙外面的正街上摆了张桌子练摊。大概是许久没有生意的缘故，人已经伏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背后墙上靠了两根竹竿，竹竿上各悬了一条布幅，左边写着：妙手回春；右边写着：铁口直断。

    徐小乐只觉得丢人，偷看孙玉峰，却见这位师叔祖脸色也是有些泛青。他吸了口气，压下内心中的羞耻感，快步过去拍了拍桌子。

    李西墙顿时惊醒，弹身正坐，张口就喊：“代写书信，五个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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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医有五等

﻿徐小乐只肯佩服有本事的人。他对孙玉峰的信服，大概是从药王殿前的一“拿”开始的。对于李西墙，徐小乐一直觉得这是个江湖游医老骗子，绝不有什么本事，否则也不至于学了多年的医术，竟然沦落到给人算命、代书的地步。

    更悲剧的是，就连这样都没法糊口呐！

    孙玉峰是世外高人，他不跟你提银子，你也不能跟他提银子。李西墙是个破落户，说游医都算抬举他了。三人之中只有徐小乐算是小有资产，正赶上饭点，谁做东请客也就不言自明了。

    三人从庙前街拐了出去，走过一排排专门做游医生意的露天排档，终于走到了一家有屋顶的小饭馆。虽然他家有屋顶，但也只是一个门面，五月天坐在屋里吃饭，那得多想不开啊。

    店家在路上搭了个遮阳棚，下面放了桌椅，见来了三个客人，顿时热情起来：“三位贵客这边请！小店干净美味，包管诸位吃好喝好。”

    李西墙凑了过去：“老板不认得我了？”

    店家一怔，仔细看了看，突然抚掌叫道：“这不是李大夫么？如何落魄成这般模样！”

    李西墙闹了个灰头土脸，回头招呼孙玉峰和徐小乐入座，报复道：“我以前开医馆的时候常从他们家叫菜，味道还行，也算干净，就是老板太不会做人，一辈子就是开个苍蝇馆子的命。”

    徐小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店家就在后面站着，当然听到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却又怕得罪客人。

    孙玉峰斜了师侄一眼：“不厚道。”

    徐小乐就乐呵呵地说：“就是。你这么刻薄，回头老板往菜里吐口水！”

    店家听了急忙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都是老街坊了，说着玩笑，哪能做这种事！”

    徐小乐更觉得有意思了，将一两上下的碎银往桌上一拍，牛皮哄哄道：“店家，饭菜弄得干净些。我给银子。”

    店家见了眼睛一亮，心中大喜。

    朝廷规定民间交易只能用宝钞，但是现在谁都觉得宝钞是张废纸，上面写的“一贯”往往连三成都兑不到，更操蛋的是不能用来缴税纳费！还是真金白银拿了叫人安心。

    而且开门见山就说要给现银，肯定不是来吃几个铜钱一碗的阳春面，非得是大餐才对得起这银子啊！

    老板娘在里头听到了“银子”，扯着脑袋就往瞧，连忙叫道：“你个死人头还愣在那里作死？！新鲜的鱼肉去买些回来，好叫贵客尝尝咱们家的好手艺！”

    孙玉峰淡淡道：“鱼生火，肉生痰，暑热天还是吃得清淡些好。”

    李西墙点头哈腰道：“师叔说得对。老板，割两斤肉就够了！鱼就不要了，怕上火。”

    寻常人家一个月都吃不了一斤肉，李西墙算是抄上土豪了。

    孙玉峰只好摇头，却没说什么。徐小乐由衷给了个鄙视的白眼。李西墙笑嘻嘻地给两人擦拭碗筷，就跟没看到一样。

    如果说天下的师徒有各种各样深浅不一的感情，徐小乐跟李西墙显然是极为诡异的一对。因为数十年的心疾，李西墙并不想收徐小乐为徒，但是他又不敢打骂徐小乐。

    李西墙很清楚师叔叫徐小乐拜他为师的用意，除了给他找一个可以传承衣钵的好苗子，主要还是师叔这人太守旧，不愿意收小徒弟出去给人当祖宗。

    若是自己与徐小乐的师徒关系彻底掰了，师叔说不定真会硬着头皮收下徐小乐……那时候徐小乐可就是他师弟了，跟他同辈论交，岂不更让他心烦。

    徐小乐看看孙玉峰，又看看李西墙，道：“师叔祖，为什么你这么厉害，师父却糟糕成这样。”

    李西墙刚刚还想着和平共处，等他快死了把师门信物往下一传就行了。谁知道这小鬼头竟然主动挑起战端，立刻吹胡子瞪眼睛，怒道：“谁说我糟糕！”

    孙玉峰仿佛没看到李西墙坐在这儿，悠悠道：“因为他资质平庸，又不肯用功。”

    李西墙顿时跟个被戳破的鱼泡，彻底瘪了。

    徐小乐伏在桌子上大笑。

    孙玉峰看了一眼李西墙，对徐小乐道：“学医是可以通于神圣的。我师当年就说：医有五等，术有三乘。最上乘的医术，是治未生病的人，教他们不生病；中乘的医术，是在人刚刚患病就诊断出来，加以施治；最下乘的医术，才是治疗重症。”

    徐小乐点了点头，道：“我看《黄帝内经》里也有：上医治未病。”

    孙玉峰点头，继续道：“所谓医有五等，最下一等的医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抄古人的方，治今人的病，偶有治愈，全靠运气。名为医生，实为庸医，摇铃卖药的游医是也；

    “第四等的医工，能有传承，受教于师，只是将治病视作生计，比之庸医也只胜在治愈略多罢了，勉强可以开馆行医，算是堂医。

    “到了第三等，技艺能够贯通，行医时有自己的心得感悟，治愈益多，世人称之为名医，其实只能算是医工。

    “到了第二等，技艺上已经没有大问题了，对于医理也了悟透彻，可谓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视病人如同视自己的儿女，这等人便可以算是合格的医师了。在俗世中，往往也能名传兼省，有‘神医’之誉。

    “真正最上一等的医者，技艺能够合于道，无病不能治。其心至诚，能够感通天地。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必有救治天下苍生的坚定信念。金元时有一位大医家，姓朱，号丹溪，医术精湛，更是大开医门，行有教无类之宗旨，以一己之力振奋三代医学，如此方可谓国医。”

    徐小乐听了孙玉峰的话，在心中一一对照。发现自己以前其实从未想过要当医生……说起来真可笑，自己只是将医生视作一个身份，是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代传下来的身份。他甚至不是这个身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若是哥哥还在，他很可能会去开个南北货小铺子，做些小买卖。

    最远大的理想，恐怕也就是混到县医署、惠民局去做个医官，捞些养家糊口的小钱钱。

    正是嫂嫂这回生病，让徐小乐看到了自己的无力，看到了医生能够起死回生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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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立志

﻿徐小乐看着孙玉峰，坚定道：“我要做一名医生。”

    孙玉峰只是微笑。

    徐小乐满脸严肃道：“我要做最好的医生！我非但要做朱丹溪那样的国医，还要超过他，做一名大国医！”

    李西墙从鼻孔里笑了出来：“你知道朱丹溪是什么人？那是跟李东垣齐名的金元四大家之一！”

    徐小乐不知道朱丹溪，自然也不会知道李东垣，不以为然道：“他们既然是四大家，可见彼此之间差不多。我要做，就要超过世上所有医生，以后不会有人说我是什么四大家之一，只会说我是天下无双的大国医！”

    李西墙猛吹了一通胡子，终于还是道：“真是无知者无畏！”

    徐小乐突然抚掌笑道：“李东垣……垣是矮墙，东垣就是东面的矮墙……哈哈，你是比照着这位大家起的名号啊！”

    李西墙老脸一红，回想起自己的青葱岁月。那时候他也跟徐小乐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一心要媲美大医家李东垣……结果嘛，成了今日的笑话。

    徐小乐见李西墙面露羞涩，笑道：“李老头，你还别说，这名号起得真准。人家东垣是一代名医，你跟人家相对，岂不正好是绝世庸医？正可谓名副其实呀！”

    孙玉峰干咳一声。

    徐小乐立刻收敛狂态，安静地垂下了头。

    孙玉峰道：“尊师重道还是要的。”

    徐小乐颇有些委屈，可怜巴巴“哦”了一声。

    孙玉峰笑了：“装可怜也没用。”

    徐小乐收起伪装，不服气道：“师叔祖，你技艺精湛，心怀慈悲，真是德艺双馨的第一等好医生。你要是收我为徒，我就跟伺候亲爹一样伺候你。不过这个老李嘛，实在让我没法心生敬意。”

    李西墙一旁冷笑：“啧啧啧，光天化日之下就要叛出师门了么。”

    孙玉峰对徐小乐道：“以后别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你刚立志做个国医，如何能离得了‘大医精诚’四个字？我早与你说过师承的重要性，不单单只是师父，还有他所承载的历代祖师，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心生敬畏么！”

    徐小乐这回是真的羞愧地垂下了头。

    孙玉峰又对李西墙道：“你也一把年纪了，我是真不想说你。资质平庸不是你的错，整日间游手好闲，不肯刻苦用功，这就是你的错了。你对得起我师兄、你师父么？”

    李西墙掏了掏耳朵，扭头冲店家叫道：“怎么半天了一个菜都没上来！”

    孙玉峰知道李西墙秉性如此，要是几句话就能改变他，何至于今日呢。当下又问道：“最近还有什么疑难杂症要我出手的？”

    徐小乐一听，心道：难怪葛再兴对李老头的水平看不透，原来全是这位师叔祖在背后给他捉刀！

    李西墙沮丧道：“医馆给官府查封了，以前的老主顾也没一个肯生病照料一下生意……呸呸呸，师叔我错了！”医门大忌就是希望别人生病，他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算是自惩自罚，继续道：“现在的人啊，日子一天天过得好了，大病小病都去医馆，真舍得呐！让我们这些游医怎么活！”

    徐小乐暗道：性命交关的事，倾家荡产也得找可靠的医生啊！

    孙玉峰点头道：“你最近没事也好，可以帮我处理些杂务。我可以抽出时间教导小乐。不过我八月间还要南下云贵，只能给小乐打个地基，你平日空了也多给他讲讲医门规矩。”

    李西墙就默默点头。

    徐小乐心中一动，问道：“师叔祖，你去云贵能带上我不？我跟嫂嫂说跟你去，她一定同意的。”

    孙玉峰摇头道：“你还太早，徒然无益。”

    徐小乐本想着能够跑出姑苏这么个小天地，去见识一番外面的大天地，还没把这妄想撑开呢，就被无情地打落回来。

    店家听了招呼，端了饭菜过来。

    米是苏州本地的好米，夹杂了糯米，颗颗晶莹剔透，入口软糯香甜。菜是一盘红烧豆腐，一盘盐水蚕豆，一盘清炒苋菜。过了一会儿，爆炒猪肝、茭白肉片、糖醋里脊、白切肉片诸多硬菜也纷纷上桌。

    老板真是按照一两银子的标准上的饭菜，实在有些凑不足，还特意跑了两条街去打了一壶女儿红——这种好酒他们平时是用不上的。

    徐小乐算了算，自己给嫂嫂买药之后还剩了不到二两银子，这就要吃掉恐怕一两了。再看看师叔祖只是吃些素菜，也不喝酒，反倒是李西墙甩开腮帮子、撩起后槽牙，吃得吧唧作响，徐小乐就有吃了大亏的感觉。

    于是他也化不平为食欲，与李西墙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抢菜大战。

    孙玉峰默默吃着，享受着大米在口中的滋味，看到徐小乐和李西墙为了争一块酱肉连筷子都撞在一起了，不由发笑：“你们师徒也算是本门空前绝后的一对了，我也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遇到。”

    徐小乐有些羞涩，筷子顿了顿，李西墙却至贱无敌，直接夹走了那块酱肉，带着胜利的喜悦朝徐小乐挑衅一笑。徐小乐硬忍下来，还是孙玉峰看不过去了，对李西墙道：“五日之后，你跟我们一起上穹窿山，正好背东西。”

    李西墙啊了一声，几乎要哭了出来：“师叔，饶了我吧，我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要不我留下喂……”

    孙玉峰瞪了李西墙一眼，李西墙顿时蔫了下去，不敢再说话。

    徐小乐自然是看得心中直乐。不过他也有些好奇，为什么李西墙听说跟师叔祖去穹窿山就愁成这般模样？莫非是要背的东西太多么？唉，看他这副老迈的样子，的确有些靠不住，要不叫上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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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皮皮

﻿草药并非采来就能用的，必须要有合适的炮制、存储手段，才能保证药性。而在采用之前，更要看产地、时令。比如贝母许多地方都有，但是只有四川松潘卫的贝母药效最好，所以很多方子只有用松贝才能见效。

    每家药铺的炮制手法也有差异，加上药物的产地、年份、存储条件，种种因素累加，效果也会相差很大。孙玉峰第二次的药物调整，主要就是针对药效的强弱进行增减。

    佟晚晴服用新方子之后，康复速度更快，不到五天已经能够到天井里散步了。

    徐小乐渐渐习惯了每天煎药、读书的生活。不过说到读书，不得不抱怨一声：大明的书实在太贵了！

    徐小乐原本就只剩下不到五两的银子，给嫂嫂抓药、请师叔祖和师父下馆子，最后能用来买书的银子就只有不到一两了。

    一两银子显然买不起整部《史记》。

    不过启阅书坊的老板终究是个厚道人，念在徐小乐是个老主顾、大金主的面子上，收了一两银子的押金，允许他将《史记》一册册地租回去读。只要没染上污垢，就能还回来。如果弄脏了，那恐怕就得扣押金了。

    徐小乐于是读得十分细心，还央求嫂嫂买了纸笔，自己开始抄书。

    佟晚晴突击检查了两次，发现徐小乐真的是在抄正经书，几乎不敢相信是自己病了还是徐小乐病了……不过读书终究是好的，虽然她不能明白读史书的用处。何况徐小乐说这是孙玉峰叫他读的，佟晚晴自然也就不会再表示异议了。

    徐小乐抄了半天的书，手腕酸痛，便搁下笔甩了甩。

    佟晚晴的身体还不足以干活，床上躺闷了便在书房看徐小乐抄书。她正坐小乐床上剪指甲，看到小乐甩手吁气，一副卖乖的模样，就说：“你把那些龌蹉书卖掉，恐怕两套《史记》都买回来了，还费这力气！”

    徐小乐心道：我若是将好朋友都卖掉，十套《史记》都买回了！不过那样我可就没有半点义气可讲啦！

    他就理直气壮说：“书只有抄过一遍，方能背得熟。”

    佟晚晴勉强算是识字，不知道背书的事，便也不说什么了。

    如此过了五天，孙玉峰带着李西墙到了木渎，罗云也依约前来。佟晚晴本想请唐家妈妈帮忙，整治一桌好菜招待孙玉峰和李西墙。不过孙玉峰说要赶早去穹窿山，否则不方便道观安排住处，宴请的事只能延期。

    李西墙见了罗云，不用说也知道这是徐小乐找的劳力，心中暗道：这小子虽然嘴上不积德，心地倒是还行。当下也不矫情，将一个大背篓交给了罗云。

    罗云毫不介意地背起背篓，随口问道：“里面装的什么？”

    徐小乐就去翻看，边看边道：“干粮、水壶、薄被、这是什么？蒲团？衣服……呀！”

    徐小乐尖叫一声，一个后跳，像是受到了惊吓。

    罗云不明所以，转着身想看背后有什么，就像一只咬自己尾巴的小狗，嘴里还不住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李西墙当然知道背篓里放了什么，故意不肯说破，在一旁坏笑看热闹。

    孙玉峰走上前，双手探入背篓，从里面捧出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小东西来。这小东西眼睛极大，几乎占了整张脸的一半，好奇地打量四周，丝毫不见害怕。

    徐小乐刚才就是摸到了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又被那双眼睛吓了一跳，是以有些失态。现在见师叔祖将它抱了出来，才发现是一只极其可爱的小猴子。

    他凑上去打量小猴子：“这小猴子怎么长的黑毛？”

    小猴子不同于其他徐小乐见过的猴子，只有耳根到脸颊上长着浅浅的白毛。头发朝中间聚拢直立，像是带了一顶冠子。小家伙见了徐小乐，伸出乌黑的猴爪，朝徐小乐抓了抓，像是打招呼，倒是丝毫不认生。

    孙玉峰道：“这种猴子叫做乌猿。我当年在贵州山中见一只乌猿误中陷阱，断了一条腿。于是便救它出来，帮它治好了腿伤。可惜它腿伤好了之后，无法攀援绝壁自己觅食。我便将它带在身边喂养，谁知它竟然得寸进尺，连老婆孩子都叫来了。”

    徐小乐听了大笑：“这算是赖上师叔祖了。那这只小猴是厚脸皮猴子的儿子？孙子？”

    孙玉峰想了想：“恐怕耳孙都不止了。它前几日才断奶，我八月去闽粤，便是要将它父母送回去。这种乌猿即便长大了，体型也比其他猿猴小得多，容易遭到其他猴群欺负，所以不能随便放入深山，只能送它们回聚居之地。”

    徐小乐就伸出一只手指去逗小猴子。小猴子也伸出手抓住他的指头，一人一猴很是投缘。

    孙玉峰见徐小乐与这小猴很容易便亲近起来，就让徐小乐抱了小猴子：“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它。”

    徐小乐喜出望外：“这是送我的？”

    孙玉峰正色道：“不是送。是让你们一起生活。你平日照顾好它，它可以替你去一些险峻之地采药。你若是将它当做玩物，我非但不会让你养它，以后也不会再传你医术！”

    徐小乐连忙道：“我就当它是我弟弟！”

    家里其他人也都没见过这种黑色毛发的猴子，纷纷上前围观。徐小乐就喊：“它是我弟弟了，谁都不许欺负它！”

    佟晚晴笑道：“我早就知道我小叔子是只皮猴子！”

    众人哄然大笑。

    徐小乐也跟着大笑，道：“多谢嫂子赐名，以后它就叫小皮了。”他将小皮捧在掌心，左看右看，越看越乐：“嘿嘿，小皮……小皮可以当你的大名，我再给你取个乳名，就叫……皮皮！对，以后你就叫皮皮了！”

    孙玉峰见徐小乐如此高兴，自己也放心了许多，将多年来与乌猿作伴所观察来的经验告诉了徐小乐。

    因为这种乌猿食谱广泛，嫩叶、莴苣、嫩笋、梨子……几乎只要是素的都吃，所以十分好养活。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冬天。它们世代生长在西南之地，江南的气候对它们来说颇有些寒凉，所以一定要注意保暖。

    徐小乐一一记在心里，自从哥哥走后终于又一次有了“兄弟”，立刻就将心中排名第二的罗云赶下去一位，让给皮皮。

    排在第一的，当然还是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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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上山

﻿背篓里少了皮皮，又装进了徐小乐和罗云的衣服、干粮、清水。

    佟晚晴不放心，硬去现买了一只烤鸡，一并叫他们带着路上吃。孙玉峰饮食十分清淡，李西墙却是无肉不欢，见了烤鸡足足兴奋了一路。

    从木渎到穹窿山，前半程可以坐船，过了胥口就只能步行了。

    等到上山的时候，就更看出差距来了。

    孙玉峰不知寿数，非但长相年轻，就连体力都比年轻人强得多。走了大半个时辰的山路，竟然如履平地，面不改色气不长出。

    徐小乐自幼在嫂嫂的拳脚棍棒之下练习跑跳，翻墙、跳楼无一不精，进了山之后也只能堪堪跟上孙玉峰。

    李西墙虽然看起来须发花白，年过半百，其实已经都要六十岁了！要想跟上徐小乐和孙玉峰，实在太难为他了。好在有罗云陪他。罗云身体壮实，铁塔一般的人，若是平地上自然不惧什么，但是爬山可就比别人多了不少的负累，完全不能追赶前面两人，只好跟李西墙作伴，一步步往山顶挪。

    孙玉峰拄着一根木杖，随手轻轻一点，便知道落点上是否有石头松动。他走在前面，时不时还要关照徐小乐：这里能落脚，这里有松动。徐小乐看着跟自己太爷爷差不多岁数的人体力如此之盛，彻底信服了神仙之说。此时此刻，若是孙玉峰腾云驾雾而去，徐小乐都不会觉得意外。

    徐小乐边喘边爬边问：“师叔祖，你真跟我太爷爷一般大？”

    孙玉峰停下脚步，仰头换了口气，就像是闲来散步一般：“子陵比我年长些，两岁还是三岁……我有些记不清了。”

    徐小乐心中咋舌：我太爷爷可能连骨头都枯了，师叔祖竟然还这么健壮，连我都比下去了。

    他气喘吁吁赶到孙玉峰身边，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师叔祖，咱们休息一会儿吧，等等他们。万一他们迷路了呢。”

    孙玉峰笑道：“穹窿山又不是什么荒山野岭，早就叫人走熟了，哪里能迷路？再说，这里又没猛兽害人性命，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走快些，去庙里借个房间，免得今晚露宿深山。”

    徐小乐怀疑孙玉峰就算露宿深山也是没关系的，不过自己恐怕熬不过去，急忙又跟上了孙玉峰的脚步。

    孙玉峰看徐小乐这副吃力的模样，就笑道：“身为医者，自己的身体首先得好。看来你平日运动不足。”

    徐小乐急道：“不足？师叔祖，我可是每天都要快跑好几里路呢！一人高的围墙，我两三步就能窜上去。”

    孙玉峰笑了：“你是要学做贼么？”

    徐小乐羞涩一笑，挠了挠头：“我要是跑得慢了，就得吃嫂嫂的棍子了。”

    孙玉峰忍俊不禁：“看来你真是个皮猴子，跟皮皮果然是兄弟。”

    皮皮正好从徐小乐的怀里钻出来，看到满目翠绿，嘎嘎叫了两声，听得出它十分兴奋。

    孙玉峰又道：“医者的运动，在乎有度。不动固然会叫气血亏虚，动得太凶也会伤了元气。回头找你师父学一套抻筋强骨的功法，日后出诊、采药，乃至于治病，都是有大用的。”

    徐小乐不放心：“我师父？他有这个本事？”

    孙玉峰略有些无奈：“他只是懒惰罢了，本事还是有些的。你师爷的好东西，都传给他了。”

    徐小乐大惑不解：“师爷就他一个徒弟么？为什么不传给别人？”

    孙玉峰道：“虽然他资质平庸，为人又懒惰，但是优点也有不少。譬如他心胸豁达，没心没肺，没脸没皮，又懒得争名夺利，看家本领传给他不至于担心被人牟利滥用。”

    徐小乐最喜欢听师叔祖编排李西墙，喜笑颜开，嘴都合不拢了。

    两人又走了一阵，便看到青砖黑瓦的墙壁延绵直上，正是上真观的外墙。

    孙玉峰见到了上真观，就说道：“你可以四处走走，不过别跑远，我去知客处借宿，办妥了再来找你。”

    徐小乐也很少跑这么远来玩，山上景色又格外幽静，自然乐意到处跑跑。何况皮皮自从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回亲近山林，迫不及待地想上树攀援。

    一人一猴两兄弟很快就跑出了孙玉峰的视野，钻进了浓密的树林之中。

    孙玉峰轻轻提了木杖，直往上真观去了。天下的道观规制相仿，何况孙玉峰还来过此地，轻车熟路进了大门，递上度牒就去拜见知客道人。

    知客道人是个微微发胖的中年道士，见孙玉峰道袍洗得脱色，心中暗道：又是个游方的穷道士。他接过孙玉峰的度牒，翻开扫了一眼，斜眼看着孙玉峰：“本观有两个别院给人借宿。善男住十方堂，信女住云水堂。你要带来的客人里可有女眷？”

    孙玉峰恭敬道：“并无女眷。”

    知客道人舌头剔着牙缝里的菜渣，将度牒甩在桌上，道：“你拿度牒就可以住进来了。只是那三位嘛，还是得给祖师上个香……”说着，一双胖手捻个不停，显然是要银子。

    孙玉峰心道：果然是江南商都，什么都说钱，就连祖师道场都叫他们开成店铺了。他就说：“银钱事无须担心。另有一事要麻烦道长。”

    有麻烦才有回报，知客道人顿时来了兴趣，坐了坐正，道：“说来听听。”

    孙玉峰说：“贫道上次来观里挂单时，与一位何道长友善，不知他是否还在观里。”他补充道：“上守下阳何道长。”

    知客脸上肥肉一阵抽搐，问道：“你与何大师友善？”

    “正是。”

    知客连忙站了起来，油乎乎的手在道袍上擦了擦：“你先等等，我去问问。”

    孙玉峰回了礼，重又坐下，眼帘微垂，已经进入定境之中。

    不一时，一群道人涌进了堂屋之中，知客道人远远缀在后面，不安地踮着脚尖朝里看，既想知道这穷道士是何方神圣，又怕自己刚才的轻慢惹下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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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善缘

﻿为首的老道士满头白发，脸上沟壑密布，太阳穴到颧骨上长了大大小小的老年斑。他见了孙玉峰，连忙扑了上去，紧紧抓住孙玉峰的双臂，一双混浊的眼睛几乎凑到了孙玉峰的面孔上，端详半天，仍旧有些不敢相信，试探道：“你真是真丹师兄？”

    孙玉峰任由他又抓又看，此时方才微笑道：“你倒还记得我。”

    何守阳老泪纵横：“师兄你得道了，一点都不见老。”

    孙玉峰摸了摸脸：“我已经老了许多了。”

    何守阳扶着孙玉峰只是哭：“可恨我当年道心不坚，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孙玉峰笑了笑，扶着他起身，道：“我这回上山，一是要看看你这位故友，二是带了门中晚辈出来，想借宿两晚。”

    何守阳边哭边点头，招呼身边弟子：“给孙真人收拾一个别院，别叫人吵他清净。”那弟子连忙跑去了。

    孙玉峰看看满屋子的人，都是何守阳的徒子徒孙，笑道：“你现在也是有大家业的人了。”

    何守阳抽泣得像个孩子，道：“再大的家业，能跟仙家相比么？真丹师兄，既然要住两晚，何不在观里开坛阐道，结段善缘？”

    孙玉峰微微摇头：“上真观是出神仙的地方，我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升座？不过善缘我是带来了，大约也能留住的吧。”

    何守阳就问道：“善缘在哪儿？”

    孙玉峰脸上浮出一抹微笑：“现在大概在后山林子里爬树。”

    ……

    在孙玉峰见老朋友的时候，徐小乐正趴在树枝上。皮皮就坐在他背上，好奇欣然之中带着一丝害怕。即便在猴群里，皮皮这么大的小猴崽也是被母亲抱着，不会叫他自己乱爬乱跑。

    徐小乐也就是个大男孩，并没有充沛的母性，完全想不到皮皮可能从树上摔下去。更何况他此刻恍恍惚惚，如痴如醉，恐怕连自己从树上掉下去的危险都没放在心上。

    让徐小乐如此沉醉的，是三丈之外的一个神仙。

    准确地说是神仙姐姐。

    一个白衣如雪的美貌女子坐在树荫里，手指轻轻拨过琴弦，发出令徐小乐难以形容的混沌之音。这声音古怪的很，既不像“噔”，又不像“嗡”。徐小乐在足足半柱香的时间里，都在思索该用什么象声词来形容这个声音。

    半柱香之后，徐小乐被这个诡异的声音带入了奇怪的世界。天地间好像豁然开朗，自己不再身在山林，倒像是在缓缓流淌的大江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摇船桨，漫天水鸟飞翔起舞……突然，皮皮从水里冒出来，抓着一条大鱼——皮皮会游水么？

    徐小乐终于听到切切实实“噔”地一声，从那诡异的画面中清醒过来。他一摸怀里，发现皮皮不见了，再一动肩膀，后背上的皮皮吓了一跳，连衣带皮抓住了徐小乐的后背。还好皮皮还小，指甲不够尖锐，只是微微刺痛。

    徐小乐背过手去轻拍皮皮，心中道：别闹，不知道神仙姐姐还弹不弹琴了。

    树下鼓琴的神仙姐姐并没有发现有人窥视，按着琴弦发了一会儿呆，旋即又轻拨琴弦，弹奏起来。

    徐小乐一手托了下巴，心道：这首曲子她大概还没弹熟，每拨弄一下都要想半天。不过这中间的余音倒也挺好听的……

    徐小乐不知道张弛有度的妙处，胡思乱想一番，就听神仙姐姐抚琴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竟弹出了一个连串的急音。徐小乐不知道怎么地，就觉得心头跳得极快，好像每一次琴弦震动，都打着了他的心肝脾肺肾。

    急速的琴音之后，曲调又低沉平缓下来，只听神仙姐姐开口唱道：“大河滔滔，江水泱泱，数不清可怜哀肠。说什么把三春勘破，说什么将韶光打灭，都道云中杏蕊多，谁知奴家心上秋？听长空鹤唳，看芳华刹那……噔！”

    徐小乐听这歌声已经入神，突然被这“噔”地一声惊醒，连忙望去，原来是琴弦断了。

    神仙姐姐看着断了的琴弦，呆呆坐了一会儿，起身环顾，见四周无人，两行清泪已经流了下来，口中半诵半说道：“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徐小乐一见，眼泪也差点跟着掉下来了。他恨不得当下就翻身跳下去，跑到神仙姐姐身边，帮她把眼泪擦掉，跟她说：“虽然我没听懂，但是你已经弹得很好了，不知怎么地，听你弹这琴，我就想到了我爹娘和哥哥，还有嫂子……”

    好在徐小乐还想起了背上的皮皮，连忙背过手，招呼皮皮从背上下来。等他抱好了皮皮，从树上下去，却只见一抹白纱在林中一闪而没，神仙姐姐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徐小乐跳下树，走到神仙姐姐弹琴的地方。这里显然被人打整过，地上平整，没有杂草、败叶。琴桌和琴凳都是细木巧雕的，徐小乐试了试分量，竟然要两只手才能堪堪抬起几寸，恐怕价格不菲。

    琴桌上放着的瑶琴通体漆黑，包了厚厚一层包浆，光泽温润，古意盎然。即便徐小乐没有什么见识，也知道它肯定用了很久，说不定就跟家里的椅子一样，是祖辈传下来的。

    瑶琴前面放着一个琴炉，大小就像是个杯子，里面插着一支细香，还有几寸没有燃尽。

    徐小乐捏住那根断了的琴弦，才发现原来是几股细细的蚕丝织成，难怪那么容易断。他从来都是胆大妄为的性子，此刻却踟蹰起来：我能不能弹一下呢？若是弹坏了，不知道神仙姐姐是不是会伤心。

    正踟蹰间，徐小乐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抬眼一眼，一个不施粉黛的清丽女子就站在自己面前，正叫他想起了背过的一句诗：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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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忘机

﻿神仙姐姐头发乌黑亮泽，全部向后梳拢，美人尖清晰可见。她秀发在脑后一盘，两缕发络自然垂在胸前，飘飘欲仙，美得让徐小乐都不敢放肆直视。

    徐小乐低了一下头，心中暗道：我怕什么？她是神仙姐姐，少不得日后还要塑像叫人瞻仰呢，哪里在乎我现在多看两眼？念头通达之后，徐小乐再次昂起头，直愣愣地盯着神仙姐姐，无论看得多么仔细都没办法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瑕疵。

    神仙姐姐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少年，颇有些奇怪，就说：“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徐小乐这才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咧嘴送出一个招牌笑容：“我姓徐，大家都叫我小乐。平时我都是只看人身材的，但是神仙姐姐实在太美了，光是这张脸就叫我看个没够，若是姐姐不介意，我一直看下去都行。”

    神仙姐姐抿了抿嘴角，努力做出严厉的模样：“介意！小小年纪就学得登徒浪子的模样，你爹娘没教你要守礼么？”

    徐小乐垂下头：“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早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就算他教过我，恐怕我也忘了。”

    神仙姐姐心中一痛，走到徐小乐身边，抬起一只手，摸在小乐头上：“刚才姐姐有些……实在抱歉得很。”

    徐小乐只觉得一股草木的清香直往鼻孔里钻，沁入心脾，整个人都高兴起来了，道：“神仙姐姐，你真是神仙么？”

    神仙姐姐微微撇过头，斜眼看他，道：“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你多大了，还信这个。”

    徐小乐急忙道：“神仙还是有的，我师叔祖就是神仙。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见他！”

    神仙姐姐撤了手，坐回自己的琴凳上，一边从袖中取出替换的琴弦，一边敷衍道：“好吧好吧，就算他是吧。就算是神仙，我也不想见。”

    徐小乐看着神仙姐姐的手指灵巧地解下断弦，心中暗道：若是以前有人跟我说世上有这样一双手，能跟嫂嫂的手媲美，我肯定是不信的。是了，就跟神仙姐姐不相信世上有神仙一样。

    徐小乐见神仙姐姐又解开了其他琴弦，好像换弦是桩颇为麻烦的事。他就说：“神仙姐姐，你刚才弹的第一首曲子，就好像把人拉到了一条大河上，成了个渔夫，真是好听得很。”

    神仙姐姐的手顿了顿，心中暗道：没想到我的知音竟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徐小乐继续道：“不过后面你唱的那首曲子，叫我想起了爹娘和哥哥，真是伤心。”他没有说自己差点哭出来，不过言辞中的愁绪却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显然的确伤了心。

    神仙姐姐不接后面的话，一边给瑶琴换弦，一边道：“前面那首曲子名叫《鸥鹭忘机》。道家有本书，叫做《列子》，里面讲了个故事：从前有个渔夫很喜欢海鸥、鹭鸶之类的水鸟。水鸟也喜欢他，每天他出海的时候，就有上百只水鸟跟着他。

    “有一天，他父亲对他说：‘我听说有数百只水鸟跟着你出海，明天你帮我抓一只回来，让我也玩玩’。到了第二天，他心中存了这个机心，水鸟便在空中飞舞，怎么都不肯落下去了。”

    徐小乐听着神仙姐姐讲故事，正好一缕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洒在了神仙姐姐的身上，顿时整个人都生出一层金色的光晕，令人不自觉地就生出叩拜之心。

    神仙姐姐犹然不觉，继续道：“所以这个故事说的，就是要摒弃心中机巧，只有自然而然，方能感通鸟兽、自然。”

    徐小乐正要说话，突然怀中一痛，扯开了领口往里一瞧，原来是皮皮躲得发闷，想要出来。他怕皮皮摔在地上，只叫它露出一个脑袋。

    神仙姐姐无意间一甩头，正好看到两颗煤球一般的大眼睛，乌得发亮，正好奇地打量着她。她就笑道：“这是猴子么？我却头一回见黑毛猴子。”

    徐小乐高兴道：“它叫皮皮，是头乌猿。我师叔祖跟他的太太太爷爷很熟，便将它留给我作伴，等它长大了还会帮我采药。”

    神仙姐姐替小知音担心，就问道：“你是进山采药来的么？在这儿跟我耗了半天，采不到草药，回去会挨骂么？”

    徐小乐道：“我今天只是来玩的，在林子里听到姐姐弹琴，觉得好听，就偷偷听了一阵。”

    神仙姐姐一笑：“难怪琴弦会断，原来是有人偷听。你在哪里偷听？我怎么都没见你？”蚕丝络成的琴弦用力不匀便会断，所以琴者多不敢用力太猛，琴声自然也就传不远了。

    徐小乐一指刚才的古树，道：“我跟皮皮刚才就在树上。”

    神仙姐姐一看，那古树也不知道多少年岁了，下面还算直挺，到了上面虬枝粗壮，横斜而出，果然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她笑道：“果然是两只皮猴。”

    徐小乐嬉皮笑脸道：“姐姐若是不烦我，以后我也不必爬树上偷听了。便可以坐在姐姐面前，近近地看……唔，近近地听琴！”

    神仙姐姐抓住了徐小乐改口的地方，道：“看什么？你想学琴么？”

    徐小乐心道：我倒是没想过要学琴，只是神仙姐姐近看可比远看要好看多啦！是了是了，若是我求她教我弹琴，那岂不是可以天天见到了？哎呀，可我还要学医，还要背史书……

    神仙姐姐见徐小乐脸上阴晴变幻，以为少年动了学琴的心思，便道：“不过我真没法教你。”

    徐小乐颇为失望，故作洒脱道：“那我能常来听琴么？”

    神仙姐姐摇了摇头：“我很快就要离开苏州，恐怕几年里都不会再来。”

    徐小乐明明看到了阳光，却像是坠入了黑窖，失声问道：“为什么？这里不好么？”

    神仙姐姐缓缓摇了摇头，神情落寞：“地方虽然好，却没有对的人，不是我的栖息之所。”

    徐小乐突然想起了刚才神仙姐姐讲的故事，心中暗道：莫非是我的心思被神仙姐姐知道了？她刚刚教我不要动机心，我便机心大动，动了又动，她一定是因此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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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缘落

﻿徐小乐头一回在对方没有拿棍子的情况下感到害怕，木木站在原地，任由皮皮从他衣领里爬出来，一直爬上了他的肩膀。

    神仙姐姐见徐小乐闷闷不乐，心中又有些不忍，道：“别苦着张脸了，你之前不是挺开怀的么？”

    徐小乐失落道：“你马上就要走了，以后又不再来，我的怀哪还开得开？”

    神仙姐姐为这孩子气的话嫣然一笑。

    这一笑顿时就叫漫山的花草树木都失去了光彩，就连天上的太阳都黯淡了几分。

    她换好了琴弦，调妥了音阶高低，轻轻抚了抚琴身，道：“这张琴随我三年，从未断过弦。今日因你而断，也是缘法使然，便送给你吧。”

    徐小乐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吞下皮皮的脑袋了。他挠了挠头，道：“多谢神仙姐姐，可是我不会弹呀。”

    神仙姐姐道：“我再送你一部琴谱吧。苏州也是海内文章汇聚之地，高明的琴师多不胜数，你只需要从他们那里启蒙，用心练琴，日后琴在谱在，便是咱们再见的缘分。”

    徐小乐听得似懂非懂，还是点了点头。

    神仙姐姐教他抱了琴，自己捧了琴桌上的琴炉，也不管那价值不菲的桌椅，便向来时的小路走去。徐小乐紧跟其后，看着神仙姐姐身姿摇曳，就像行在云雾之中似的，恍惚间连自己都沾染了仙气。

    不一时两人就走到了一处山坳之中，那里立着一栋泥墙小屋。小屋外有一圈到小乐膝盖高的竹篱笆，恐怕连只鸡都防不住，但是歪歪斜斜一圈，就像是将小屋圈离了人世，自成仙境。

    竹篱笆的缺口处有一条碎石小路，直通小屋大门。徐小乐跟着神仙姐姐过去，要进门的时候却被拦在了门外。

    神仙姐姐摆出一张故作严肃的脸：“女子的闺房可不好随便进的。”说罢转身进去，反手虚掩了房门。

    徐小乐只好等在门口，透过没关严的门缝朝里偷看。可惜目力所及之处，都是寻常家什，远不如林中琴桌琴凳那般奢华。他正奇怪墙上为何挂着一柄白色剑鞘的宝剑，神仙姐姐已经捧着一个木盒出来了。

    徐小乐连忙跳开一旁，假装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只差将“不曾偷窥”四个字写在脑门上。

    神仙姐姐只是一笑，招呼徐小乐上前，将木盒盖子搓开，露出里面的琴谱来。她道：“这是我手抄的《神奇秘谱》三卷。我学的是朱门浙派，你若是有缘遇到浙派的高明琴师，便是给他看这谱子也无妨。”

    徐小乐心道：神仙姐姐的意思分明是说，若不是浙派的高明琴师，便不能给他看这谱子了。只这一句话，叫徐小乐将这琴谱视作私密之物，更加珍视起来，像宝贝一样收在怀里。

    神仙姐姐长出一口气，笑道：“好了，咱们的一面之缘便就先到此吧。你早些回去，天色暗了林间不好走路。小心摔了琴。”

    徐小乐犹自恋恋不舍，神仙姐姐已经关上了大门。

    这回真是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偷看的缝隙都没有给徐小乐留下。

    徐小乐在门口叫道：“神仙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以后我们在哪里再见？”

    屋里静寂一片，就好似没人一般。

    徐小乐等了半天，若是有所失，突然听到林中传出高亢尖锐的哨声。他还不知道这哨声的来由，皮皮却已经下树一般爬下徐小乐的肩膀，嘎嘎叫着朝林中跑去。跑开数丈之后，又停下来看徐小乐，那眼神分明是催他速速跟上。

    徐小乐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面露焦急的皮皮，只好斜抱瑶琴，怀揣琴谱，追赶皮皮去了。

    ……

    孙玉峰谈妥了住宿的事，便在客堂与何守阳闲聊。等李西墙和罗云终于上来了，他才道：“小乐怕是在外面玩野了，该叫他回来了。”

    何守阳也想见见那位爬树的“善缘”，就说：“我叫弟子们去林子里找他。”

    孙玉峰从腰间掏出一枚竹哨，递给罗云：“不必麻烦。你且去林中吹响这个哨子，叫他们来找你就是了。”

    罗云基本不想太多，反正别人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拿了竹哨便出去了。等进了林子，方才觉得这里大得让他生畏，边走边吹，也不知道小乐到底在什么地方。

    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罗云才看到前面小路当中坐了一只浑身黑毛的小猴子，正是皮皮。

    皮皮看着罗云，似乎在琢磨是否见过这个大个子，猛然又扭头望向身后，看小乐有没有跟上来，倒是忙得厉害。

    罗云快步上前，在皮皮面前蹲下，问道：“怎么就你一个，小乐呢？”

    皮皮终于想起了罗云，窜到他肩上坐下，一手抓住了罗云的耳朵，发出“噢噢”地叫声。

    罗云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走，一边还吹着哨子。这哨子是孙玉峰在深山中召唤乌猿的，不过现在用来唤徐小乐倒也是一样。

    徐小乐果然循着声音过来，与罗云相见。皮皮见了小乐，便换了“坐骑”，爬到了徐小乐的肩膀上。

    罗云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小乐怀抱瑶琴，胸前还鼓出一块，看形状像是个盒子。他问道：“小乐，你这琴是哪里来的？”

    徐小乐这才打起精神，道：“刚才我在林中遇到一位神仙姐姐，这琴是她送我的。”

    罗云顿时来了精神：“神仙姐姐？长什么样？漂亮么？比晚晴姐如何？”

    徐小乐恨不得全天下就他一个人见过神仙姐姐，也只有他一个人能跟神仙姐姐说话。即便与罗云情同兄弟，也不想分享关于神仙姐姐的事。

    徐小乐就说：“神仙嘛，自然是看不真切的。”他虽然不肯跟罗云分享，却顺着罗云的问题想了答案：

    神仙姐姐与嫂子完全是两种人。嫂子浑身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却是一颗豆腐心。神仙姐姐嘛，脸面上光明温暖，跟太阳似的，心里却似乎有些冷冰冰。

    罗云见徐小乐脸上表情有些怪异，担忧道：“听说山里有山魈、狐精，你别是碰到那些东西了吧。”

    徐小乐想到日后恐怕见不到神仙姐姐了，不由又有些低沉，摇头道：“算了算了，过去的事就不去想了。是师叔祖叫你来找我回去么？”

    罗云当下便将住处已经安顿好了的事说了一番，两人结伴往上真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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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望云谣

﻿徐小乐一到上真观就被道士们请去了客堂，连回屋放东西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道士都传遍了孙玉峰孙大师数十年容颜不老的故事，对徐小乐也是格外好奇。一般来说，仙人身边的仙童往往也是数千年修行的高真。

    徐小乐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初到陌生之地，便跟着一路走了过去。进了客堂，他就见师叔祖与一个老道士坐在上座，师父李西墙坐在孙玉峰下首，其他道士像是大雁一般排了两列，站着不敢入座。

    何守阳见了徐小乐，当即就站了起来，两步上前，道：“这就是师兄说的善缘么？”

    徐小乐不明所以，望向孙玉峰。

    孙玉峰点了点头：“正是我这师侄的弟子，我打算将一身医术传授给他，能得多少就是他的造化了。”他又对徐小乐道：“小乐，你来坐。这是哪里来的琴？”

    徐小乐过去挨着李西墙坐了，将琴横在腿上，轻轻擦拭，道：“我在林子里遇到了一位神仙姐姐，她说跟我有缘，便将这琴送给我了。”

    道士出家十有八九是为了成仙的。成仙最大捷径就是遇到个神仙拉自己一把。君不见，只要是史上留名的高真大德，各个都有仙缘奇遇。若是没有仙缘奇遇，恐怕就只有青灯黄卷一辈子拜神磕头了——最后还不一定能成。

    听了徐小乐这话，道士们纷纷昂扬起来：我们穹窿山真的有神仙呐！

    孙玉峰反倒不怎么相信神仙之说，在他的信仰里，圣真神仙等等只能感应，不能指望他们下凡。正所谓“自古人弘道，在世莫称神”，即便真有圣真祖师乘愿再来，也仍旧是个凡人的身子。

    他朝徐小乐招了招手：“拿来我看看。”

    徐小乐心中思量：这是神仙姐姐给我的信物，凡夫俗子肯定是不能乱摸的。不过师叔祖也是神仙，让他看看应该没什么关系。想通了这点，徐小乐方才将琴捧了过去，呈给孙玉峰。

    孙玉峰在琴面上抹了一把，见漆工极好，又将琴腹翻过来，细看上面刻的铭文。

    徐小乐见状暗道：原来琴肚子上还有这等玄机，刻了这么多字！不过即便给我看我也不认识……他便问道：“师叔祖，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孙玉峰道：“这是琴的名字：望云。”

    徐小乐绕过李西墙，凑了过去，奇怪道：“‘望云’两个字我都认识，但这上面刻的我就认不出来了。”

    孙玉峰道：“这是大篆。所以你要多读书才行，否则前人的文字都不认识，如何明白他们所思所想？”

    徐小乐连连点头：“我回去就学大篆，不止大篆，就连中篆小篆也要一起学会。”他又指着下面两行草书道：“这字倒是不大，但是写得跟蚯蚓一样，就是小篆么？”

    孙玉峰听到“中篆”的时候就已经无奈了，道：“这是草书。刻的是前朝元好问的两句诗。”于是读道：“美人亭亭在云霄，郁摇行歌不可招。”

    徐小乐脑中映出神仙姐姐换弦调琴时候的情景，心有所感：如今神仙姐姐真是远在云霄了，我就算唱歌也招呼不到她。难怪她要将这琴送给我，原来琴肚子上已经将我的思绪刻好了。

    孙玉峰不知道徐小乐的心思，又读下面两行小楷：“丹丘先生涵虚子，大明奇士臞仙人。”读罢，一向宠辱不惊的孙玉峰孙真人也情不自禁“咦”了一声。

    徐小乐更加奇怪了，问道：“师叔祖，这些人是谁？”

    孙玉峰没有说话，一旁的何守阳已经接口道：“这些都是一个人的别号。”

    他看了一眼孙玉峰，方才又对徐小乐道：“你可知道太祖高皇帝膝下有两位皇子，一位最善战，一位最善谋。最为善战的，便是奉天靖难的永乐皇帝；最为善谋的，便是在奉天之役中，为永乐爷出谋划策的宁献王朱权。”

    徐小乐点了点头：“永乐爷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们用的都是永乐大钱嘛。宁献王朱权倒是没怎么听说过。”

    何守阳道：“宁献王为永乐爷打下了江山之后，封国改在了南昌。他深知自己的谋略会引起人主忌惮，便潜心修道，又精通星象、占卜、琴学、书法、杂剧，藏书数万卷，是个叫人十分仰慕的高士。丹丘先生、涵虚子、大明奇士、臞仙人，便全都是他的字号。”

    徐小乐疑惑道：“那这张琴原本是他的咯？”

    孙玉峰将琴还给徐小乐，道：“他亲手斫过一张‘飞瀑连珠’，是国朝第一琴。我曾在宁王府中有缘见过一次，从工艺而言，倒真像是出自一人手笔。不过那张飞瀑连珠金徽玉轸，黄金做底，极尽奢华，这张琴却是极尽天然朴实，可见人心已经变了，即便是同一个人做的，也不是同一个人了。”

    徐小乐抱着琴，又想起不施粉黛却叫山林失色的神仙姐姐，心中暗道：也只有这样的琴，才配得上神仙姐姐。

    孙玉峰转头问何守阳：“这附近住了哪家权贵？这缘分可是大得很呐。”

    徐小乐耳朵一竖：是了，神仙姐姐就住在道观不远，也算是个邻居吧，想来这老道士应该知道她的名字。

    何守阳想了想，唤来弟子查问，问了好几个人，方才问出一些眉目。原来半月之前，有豪富人家往来，说是有女眷要来山上清修，还修葺了屋舍。不过因为那些土地并非上真观的，所以观里的道士只是听闻，并没人去查问。

    徐小乐刚刚燃起的希望便又破灭了，不过转念一想：那户豪富人家肯定是认识神仙姐姐的，便问道：“道长，那户豪富人家又是谁呢？”

    何守阳道：“是苏州顾氏。他们是江东顾氏嫡传一脉，天下如何变动，都能屹立不倒，如今还有好几位在朝为官的子弟。”

    徐小乐心中暗道：唔，是了，神仙姐姐说只要琴在谱在，便是日后相见的缘分，等我学好了琴，便天天去顾家门口弹琴，总有一天能等到她出来。

    徐小乐突然身子一僵，嫂子的身影却突然闯进脑海里。他又想道：见神仙姐姐固然重要，嫂嫂的身体也很重要。我虽然要学琴，却也不能荒废了学医。仔细想来，师叔祖八月间就要去云贵了。他老人一家走，就只有一个不靠谱的庸医师父教我了。

    这么一想，好像学医还更加紧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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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传艺

﻿徐小乐对学医颇有紧迫感，到底嫂嫂现在还没有彻底痊愈。他又知道了嫂嫂的病根，关键还是在自己气她。可惜自己既然做不到不气嫂嫂，那就只有好好学医，亡羊补牢了。

    孙玉峰却知道学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徐小乐这种毫无基础的人能够突击出来的。所以在他的教学计划之中，八月之前，都是给徐小乐打地基的。地基只有够广够深，才能有日后的万丈高楼。

    所以他还很是支持徐小乐学琴的。

    “琴者，情也，禁也。君子四艺之中，琴艺最是能够修身养性，你有心学琴也是极好的。”孙玉峰道。

    徐小乐只是点头，何守阳已经毛遂自荐道：“老道年轻时也学过琴，这几十年里不曾放下，小友若是不弃，便由老道为你启蒙如何？”

    孙玉峰知道何守阳是铁了心要攀这善缘，想想他年纪一大把了，修真路上艰难险阻，还有一层纸没有捅破，不能究竟，心中也很可怜他。他见何守阳望过来，便对徐小乐道：“这真是瞌睡人碰到了送枕头的，你运气倒是不错。”

    徐小乐假装没听出师叔祖的意思，问何守阳道：“老师是浙派的么？”

    何守阳一愣：“当年传我琴艺的道长的确是浙江人，但是浙派云云，我却不清楚了。”

    孙玉峰微微皱眉：“门户之见最是可笑，你知道什么叫浙派？”

    徐小乐挠挠头：“我确实不知道。不过神仙姐姐说她是浙派的，我想着总要跟她一路才好。”

    孙玉峰摇头道：“所谓琴派源流，无非是对琴艺对古谱的理解有别。你现在毫无根基，连琴谱都看不懂，就有门派之见了？若是我也存了门户，非得要你出家皈依，按照道门规矩先勘察九年，九年里日日砍柴挑水，然后才能学医。你乐意么！”

    徐小乐吓了一跳，暗道：那等我学出来也就成老爷爷了！他连忙认错：“我错了，师叔祖教训得极是。”他又转向何守阳：“老师，我错了，蒙你大发慈悲肯教我，我还挑三拣四的，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吧。我这就给你磕头！”

    徐小乐虽然说着磕头，身子却不动。他还是很稀罕自己的头的。

    何守阳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连忙道：“好悟性，好悟性！这就叫响鼓不用重锤，一样能通啊！你就不用给我磕头了，我与你师叔祖是兄弟论交，你叫我一声老师就够了。”

    徐小乐看看他这百年人瑞的样子，再看看孙玉峰春秋鼎盛，暗道：师叔祖这么神异，不知是服了什么仙丹妙药，还是只靠医术养生。日后得闲还要向他请教。

    他又想到自己若是学得了师叔祖的本事，日后再教给嫂嫂，让嫂嫂再过一百年都如现在这般年轻貌美，所有人都跪在嫂嫂脚下叫她神仙姐姐……那情景想必十分有趣。

    孙玉峰见徐小乐莫名其妙又开始傻笑，看着又不像是因为能跟何守阳学琴的缘故，心中暗道：少年心性真是定不住，心猿意马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李西墙坐了半天，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却正好被孙玉峰抓住：“明日一早我要带小乐去三清阁，你反正闲来无事，帮着观里抄经吧。”

    李西墙满脸哭相：“啊？师叔，能否体谅则个？”

    孙玉峰面无表情：“那就去帮着采药。”

    李西墙只好讪讪道：“那我还是宁可抄书。”

    众人出发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午饭都是在路上吃的干粮，饿得也早。观里做了晚课之后，便敲云板开饭。孙玉峰婉拒了何守阳给他们开小灶的建议，领着徐小乐三人就在斋堂吃了素斋。

    徐小乐、李西墙和罗云其实都是无肉不欢的人，恐怕这顿全素晚餐只有孙玉峰和皮皮十分满意。

    吃完之后，四人去了观里打扫出来的小别院，乃是一座长屋，中堂两旁各有一个厢房。孙玉峰又叫了徐小乐同住，将李西墙和罗云分在了一起。

    徐小乐本来还想晚上跟罗云讲鬼故事的，突然被师叔祖抓过去，颇有些不明所以。等入夜之后，孙玉峰才道：“我看你筋骨锻炼不少，但是内里却是平平，全仗着年轻，精气充沛。若是不得炼法，日后年纪上去了，仍旧逃不脱衰老疾病。”

    徐小乐欣喜道：“师叔祖是要教我长生不老的仙法么！”

    孙玉峰苦笑道：“大道分阴阳，设生死，长生不老合于道么？这本就是愚夫愚妇的痴心妄想罢了。不过我医家曾有一支潜流，将‘老’也视作一种病，所以在祛老保形上颇有些心得。”

    徐小乐才不管那么多，连忙在师叔祖面前搬了个小凳子，乖乖坐好。

    孙玉峰却指了指床，道：“你上床来。这功法是躺着练的。”

    徐小乐笑道：“这倒是省力。”说罢便躺上了床。

    孙玉峰解开徐小乐的衣衫，露出胸腹，又把他的裤子往下褪了些，双手按住了小乐的心窝，顺逆揉按，边道：“这套功法简单易学，但是要练出效验来就不容易了。你且记住我的动作，然后自己习练。”

    徐小乐连忙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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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人身

﻿孙玉峰揉按了心窝之后，又沿着人身中线画着圈地揉按下去，一直按过脐下五寸，方才沿着耻骨从腹部两侧回环再揉按上来，在心窝汇合。

    如此数十次，他又以食、中、无名三指从上至下疏浚任脉，又是数十下之后，方才在徐小乐的肚脐周围顺逆揉按。

    徐小乐一边默记然师叔祖的动作，一边又觉得师叔祖的手指热辣辣的，跟点了火一样。每个动作都好像透过皮肉、筋膜，按在了他的五脏六腑上。尤其是揉肚脐的时候，徐小乐分明听到自己肚子里汩汩作响，似乎肠子都被搓洗了一番。

    孙玉峰边揉按，边解说：“现在从上至下梳理脾经。脾经不畅，五谷之气不能升化，是后天衰老关键所在。”说着，手指从乳根穴一直往下按到了耻骨，如此又是数十下。

    孙玉峰揉按完毕，将徐小乐拉起来，叫他盘腿坐在床上，以腰腹为枢纽，摇动身形，如此正反又是二十一次，方才算是结束。

    孙玉峰道：“这套功法有个名号，叫做‘仙人揉腹法’，可以固本培元，养五脏元气，上升清气，下降浊气。我在五十岁前，日夜用功，行之不怠，效验非凡。”

    徐小乐听说是师叔祖练过的，更加重视，问清楚每度次数，用力轻重，穴位关窍，亲自做了两遍，果然觉得肚子里暖洋洋一片，无比舒适惬意。

    孙玉峰看徐小乐做足了七遍，方才允许他睡觉，自己却取了一个薄薄的风火蒲团，径直往中堂打坐去了。

    徐小乐揉腹的时候精神气爽，没有丝毫倦意。他又将心沉下来，一旦入睡，既快又深，一夜无梦，睁开眼睛已经天色泛白了。

    他跳下床，以为自己肯定起得很早，谁知道走出厢房，就看到师叔祖已经在院子里踱步采气，师父李西墙不知在练一套什么功法，像是要把身子彻底拗断一般。就连罗云都一身短打，满头大汗地推一块青石大磨，打熬力气。

    徐小乐大笑一声，跑到庭院里：“大家都这么早啊！”

    孙玉峰朝徐小乐点了点头，李西墙却是一脸要哭出来的模样。罗云倒是放下手上的功夫，朝徐小乐笑了笑。

    徐小乐摩拳擦掌：“昨晚睡得太舒服了，早上起来精神充沛，师叔祖，我该练点什么？”

    孙玉峰问道：“今早起来揉腹了么？”

    徐小乐暗中咋舌：精神太好，忘记了！他正要转身往回走，却又被叫住了。

    孙玉峰道：“今天已经晚了，日后你天不亮就该起来解了便溺，然后揉腹。今天你且跟我去三清阁，我要教你认识人身经脉、穴位。”

    徐小乐连忙去打了水，飞快地擦了一把脸，用手一抹就算妥当了。孙玉峰也不多说，走在前面带路。从他们住的别院到三茅真君的三茅殿，要上七十七阶台阶。从三茅殿上三清阁，又要上一百零八阶。

    三清阁楼高五层，到了顶层，乃是真正凌绝姑苏之顶了。

    徐小乐扶着木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早上的凉风带着太湖的水汽，直沁心脾，整个肺叶都彻底打开，将一夜的浊气彻底换成了清气。

    孙玉峰站在徐小乐身边，负手而立，风吹衣动，果然有飘然欲仙的风范。

    他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徐小乐略一思索，颇有禅机道：“天地自然。”

    孙玉峰哼了一声，道：“别说那么玄乎，看到什么说什么。”

    徐小乐只好老实道：“看到了满山的树，天上的云，太湖，还有鸟在飞。”

    孙玉峰道：“看到那条河了么？”

    徐小乐连忙道：“对，还有那条河。河上还有船……”

    孙玉峰点了点头：“这便是咱们人身体内的经脉了。”

    徐小乐一时无法理解这么玄幻的说法，可怜巴巴地看着孙玉峰：“师叔祖，我没听懂。”

    孙玉峰伸出手指，遥指那条河流：“人身之中，五脏六腑，奇恒之腑，都是由经脉串通的。脏腑有病，经脉必有证验；经脉不畅，脏腑必然受害。你看那条河，就好比人的经脉；山谷峰峦，都是脏腑之器。若是河流枯竭，这些山峦还能满目青翠么？”

    徐小乐想想若是没有河水，山上的树木恐怕的确不能独活，隐约中似乎有些明白了。

    孙玉峰继续道：“有河必有沿河居住的人家。人家聚集多了，变成了小镇。”他说着指向一片乌瓦矮房，徐小乐看到那边炊烟袅袅，显然是个挺繁荣的村落。

    “人所聚居之地，在身体之中，便是穴位。先有经脉，气聚流转则为穴。有的穴只在一条经脉上，便如那个村子。有的穴汇聚在数条经脉的交汇口，便如苏州坐落在几条大河的交点上。都是一样的道理。”

    徐小乐悟性颇高，孙玉峰讲得又生动形象，当下举一反三，道：“若是河上船太多了，河流便被淤塞，周边小河也会因此发臭，这便是生病了。”

    孙玉峰欣然微笑：“然也。先贤们将人生病的原因归结为六点，所谓六邪。正如这河道若是有事，不只是船多、人多，也有可能是泥沙自然淤积，或是旱涝不均。”

    徐小乐当下就要问是哪六邪，孙玉峰却继续讲道：“河流最终汇聚于海。你没见过海，总见过太湖，都是一样道理。海或湖里的水，在太阳日晒之下，水汽蒸腾，在天空中结为云朵，便是人身之中清气上升的过程。若是清气不生，便是天上没有云，你说是不是要害病？”

    徐小乐道：“天上没云便没雨，那真真是要害大病的。”

    孙玉峰对徐小乐的悟性更加满意了，继续道：“所以清气不升，也就没法浊气下降了，人身之中，上为阳，下为阴，阴阳不交通，五脏不安，水火隔绝，这要是病起来可就要了性命了。”

    徐小乐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我嫂嫂的病，便是阳气上去了不能下降，地上的水全都成了天上的云，却怎么都不肯下雨，结果云多得遮住了太阳，地上却干涸得闹旱灾。是这样么，师叔祖？”

    孙玉峰情不自禁伸手拍了拍徐小乐的肩头，表示认同，心中泛起一股得英才而教育的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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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课业

﻿照孙玉峰的说法，这个世上并没有道儒墨法的区别，也没有巫医乐工之类的分野，所有的一切，归根到底就是一个“道”字。

    因道而产生了阴阳，阴阳化为天地，天地生人，是为三才。所有其他学问，都是基于此而衍生出来，只是盲人摸象，取了大道一面。

    徐小乐看了大半天的山水，脑中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幻想的人体。在这个基础上再去背十二正经的脉络走向，简直就是顺理成章，它不那么走反倒别扭了！

    别的医门学徒背周身腧穴、十二正经，非得数日方能记熟，临到用的时候还得想一想，徐小乐却只记了几个话头，知道起止，整个经络只用了半天就烂熟于心了，正是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

    孙玉峰接下去又带他去了孙武著书的故址，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给他讲《孙子兵法》，再结合穹窿山的地形地势，讲解这些兵法原则的实际用法。看似闲话之中，医门治病的手段总纲便讲清楚了。

    “所谓上病下治，内病外治，左病右治……说白了就是兵法的运用。三十六计对人有用，对病一样有用。”

    傍晚时分，孙玉峰给下午的传授做了个总结。

    徐小乐已经不自觉地将人体看成了一片有山有水的战场，将六邪视作敌军，自身的正气是我军。若是敌军扼守水道，则病在各经；若是敌军围攻山峦，则病在五脏……自己又如何围魏救赵，如何顺手牵羊，脑中好是热闹。

    徐小乐道：“师叔祖，这些我都明白了，明日就可以学习治病了么？”

    孙玉峰笑道：“哪有那么快！朱丹溪曾经说过：医治之难，难在诊断。你连人家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如何施治？”

    徐小乐道：“诊断的书，我倒是也看过……”

    孙玉峰摇头道：“靠看书去治病，那就不是医生了，完全就是屠夫。要想学会诊断，首先是具备诊断的资粮。同样是号脉，为何有的医生一摸就准，有的医生死活摸不出头绪？这就是资粮不同。”

    徐小乐恭敬道：“师叔祖，什么是资粮？”

    孙玉峰道：“气机感应。气机有冷热、滑涩、松紧、软硬……医者自己的精气充沛，就容易感应到病人的气机，自然也就能知道是六邪中的哪几邪在作怪，然后才有对症下药的基础。若是医者自己身体都亏耗得厉害，怎么去感应病机？所以看到自身多病的医者，早早算了。”

    徐小乐皱眉道：“师叔祖，这好像有些玄妙，我怕是学不会。”

    孙玉峰伸出手掌，道：“来，你把手放在我手掌上，别碰到，看看有什么感觉。”

    徐小乐依言而行，自己的手离开孙玉峰的手掌还有一寸，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气。他道：“是热气。”

    孙玉峰笑道：“这不就是了，有什么难的？”

    徐小乐还是有些不自信：“师叔祖，人有体温，夏天体温更高，自然能感觉得到。可是身体里的寒热湿燥怎么摸得到？”

    孙玉峰微微摇头：“隔着衣服你就摸不到体温了么？隔着皮肉，同样可以摸到里面的气机。你现在摸不到，只是因为自身精气不足，接触病机又太少，所以在学习诊病之前，你得先培足自己的精气，锻炼对气机的敏锐，自然就有效验了。”

    徐小乐又讨教了一些锻炼的入手功夫，这才心满意足，反复揣摩。就在他沉浸在这些新奇的知识之中时，何守阳派了身边的小道士来请他去听琴，算是婉约地提醒他该上课了。

    徐小乐立刻想起神仙姐姐的音容笑貌，学琴的动力瞬间爆满，一溜烟往监院的丹房去了。

    他已经抽空看了神仙姐姐给他的《神奇秘谱》，只觉得书如其名，果然十分神奇，谱子里竟然一个字都没有！通篇都是稀奇古怪的偏旁部首，或是截出某字的一部分，简直就像是一个汉字的分尸现场。

    何守阳也知道瑶琴初学者最初肯定会被琴谱难住，第一堂课便给徐小乐讲了如何认识减字谱，然后讲解了常用的指法。对于一般人而言，第一堂课大约也就是讲这点东西，然而徐小乐却有非同寻常的动力，非但记住了主要的指法，还学了一首《仙翁操》。

    当天夜里，上真观的道士们都见证了天才的诞生。这首《仙翁操》从最初断断续续的噪音，到后面流畅的琴曲，只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如果不是孙玉峰提醒小乐上床练功，他恐怕能弹到天亮。

    舒缓低沉的琴声，好像在诉说着什么。随着小乐指法娴熟，走曲流畅，这种蕴藏在无形之中的倾诉，也就更加清晰，让他忍不住想知道琴曲到底想跟他聊点什么。

    李西墙蹲在孙玉峰的蒲团旁边，打扰师叔看书，酸溜溜道：“也不知道徐弘轩积了什么德，有这么个天资过人的孙子。”

    孙玉峰被李西墙扰得无奈：“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徐家世代行医，否极泰来，出这么一个孩子也是天经地义之事。”他被叨扰了兴致，索性合拢了书：“我太久不曾来苏州，你们师兄弟之间就没往来么？”

    李西墙在情场上输给徐弘轩之后，在江南各地游走过一段时间，但是因为本领实在有限，最后还是回到了苏州。只不过他视徐弘轩为夺妻之仇敌，怎么还肯跟徐家往来？

    见师叔问起，李西墙只好闷闷不说话。

    孙玉峰叹了口气。

    他这一辈人总是格外看重同门情谊。所谓师兄弟，跟亲兄弟也没什么不同，很难理解竟然会有师兄弟因为一个女子反目成仇，几十年里老死不相往来，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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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故地

﻿按照孙玉峰原本的计划，这两天时间给徐小乐开个头，然后让他慢慢领悟，再继续往下走。谁知道徐小乐的天赋远超他的想象，只要有足够的动力，几乎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于是乎，原本两天的穹窿山之行就显得不够用了。

    红尘闹市之中容易分心的事太多，远不如让徐小乐呆在山上，将这两天的领悟夯实成为基础。然而孙玉峰自己却没法久呆，他在药王庙还有两个小伙伴呢——皮皮的父母双亲。

    那两只成年乌猿一进山林就像发疯一样，所以孙玉峰根本不敢带它们出来。然而关在庙里一两天还则罢了，若是时间一长，那也免不得来个大闹药王庙。再加之它们只认孙玉峰，所以孙玉峰只能先行回去。

    李西墙本来就不喜欢徐小乐，对道门的兴趣也不是很大。在他看来，道士们吹乎的金丹大道都可以通过医理解释，根本没有那么玄妙。剥去了神秘的外衣，再看这些修真求道的道士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罗云很想跟徐小乐在山上多玩一阵子，但是他作为“世家子弟”，还有很多锦衣卫的功课要学。老是混在山上，恐怕越发难以开窍了，所以罗权这回也就准了他两天假。

    徐小乐送了众人下山，只有皮皮跟他相伴，颇有些感伤，不知不觉中又去了初遇神仙姐姐的地方。

    地方仍旧是老地方，周围的树木都是老样子，名贵的琴桌琴凳却已经不见了。

    徐小乐心中暗道：今天大家都离我而去，我实在是心情糟糕得很。既然我都已经这么悲惨了，神仙姐姐断然是要安慰我两句的。

    他一念及此，循着小路往那山坳走去。

    那座与世隔绝的屋子还在老地方，门却敞开着。

    徐小乐颇为奇怪，走近一看，却见屋里有人。

    一个丫鬟妆扮的少女正在指挥几个健妇收拾东西。

    徐小乐上前打了躬，咧嘴就笑，道：“这位姐姐，请问原来住在这里的那位姐姐可在么？”

    那丫鬟面色冷漠，昂着头，用鼻孔看着徐小乐。她傲慢道：“自然是走了。”

    徐小乐虽然心中不悦，还是赔笑问道：“去哪里了？”

    丫鬟这回只是白了徐小乐一眼，转而催促那些健妇：“快些快些！还要赶着天黑前回家呢，耗在这儿荒山野岭过夜么！”

    徐小乐见她傲慢也就罢了，显然对神仙姐姐住过的地方、用过的东西都十分不耐烦，对神仙姐姐更没有敬意，不由生出了略施薄惩的念头。

    他仍旧是嬉皮笑脸道：“凭姐姐这副容颜，想必不论是豺狼虎豹，还是采花大盗，见了都会退避三舍，怕什么荒山野岭？唔，是了，如果天黑了就危险了，他们看不见，万一碰上你可就倒了大霉啦。”

    一旁干活的健妇们早对这大丫鬟存有怨气，闻言纷纷轻笑起来。

    那丫鬟听了大怒，眼看着抓不到趁手的家伙，握了拳头就来打徐小乐，骂道：“哪里钻出来的小泼猴，竟然敢辱你姑奶奶！”

    徐小乐是在佟晚晴的拳掌棍棒下锻炼出来的，哪里将这丫鬟放在眼里，嘻嘻哈哈绕着圈子与她周旋，一边还要言语调戏，说人家的屁股不够大，怕是不好生养。又说胸太平，日后多半没有奶水。

    那丫鬟更是气急，不自觉中就被徐小乐引了出去。

    到了开阔的院子里，徐小乐更是如鱼得水，非但嘴巴里不放松，手脚也渐渐毛躁起来。不是拍人家一下肩，就是扯一下头发，惹得那丫鬟连声喝骂。可惜丫鬟年纪不够大，人生阅历不够丰富，骂人的话也有限得很，根本不被徐小乐放在眼里。

    丫鬟追不上徐小乐，朝屋里大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啊！快出来帮忙！我要抓这个小流氓去官府！”

    屋里的健妇也不管她，只是装模作样叫道：“谷香姑娘莫要耍子了，咱们快些搬完回去了。”

    丫鬟谷香气得大骂：“不打死这个小畜牲，我今日就不活了！”

    徐小乐一个利索的闪身转到谷香身后，啪地一巴掌打在谷香屁股上，打得谷香失声大叫。徐小乐甩了甩手，跳开几步：“哈哈哈，反正你今日就不活了，让我多打两下开开心，岂不是正好。”

    谷香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骂了徐小乐，又骂屋里那些健妇奴仆：“你们这些黑心黑肺的东西，竟然看着外人欺负我！等回到府里，不叫管事的革了你们的差事，我谷香就再也不出头当个大丫鬟！”

    那些健妇奴仆这才慢腾腾出来，假装凶徐小乐道：“你这顽皮的孩子，我们这里正做事呢，你捣什么乱！快走开，快走开。”

    徐小乐见他们人多，生怕被围住了走不了，边往山里退去边笑道：“我好言好语打听个人，谁叫她有人生没人教的样子。哈，既然我已经教过了，也该走了。还有啊，谷香姑娘，你屁股实在太小，不好生养，回去了一定要多吃些猪腿肉，以形补形嘛。”

    谷香气恼得满脸通红，俯身捡起地上的石子就朝徐小乐投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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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山居

﻿徐小乐反应何其敏捷，侧移一步，那石子便远远从身边飞过去了。他双手放到耳边，学猪扇动：“眼睛打折，差得太远！”

    皮皮也从领子里钻出来，朝谷香吐着舌头，发出欢快的嘎嘎声，也跟着嘲笑谷香。

    谷香双手叉腰叫骂：“你个小畜牲，可知道我家老爷乃是朝廷的监察御史！就连知府老爷到了我家，也得给足面子！看我不叫人把你抓起来送官，打烂屁股！”

    徐小乐终究还是孩子，脸上仍旧笑容不改，心里却有些犯虚。他眼珠子一转，大笑三声：“你可知道小爷我姓甚名谁，我家大人是谁！”

    谷香一愣，冷静了三分，细看徐小乐：若说是官宦人家，这无赖腔调实在有些不像；若说是纨绔子弟，身上的衣服、脚下的鞋子，也都寻常得很……九成九是在虚张声势！

    她就冷笑道：“我哪里知道是你哪根葱！”

    徐小乐侧身就往山林里跑去，一边还回头大笑：“那你可得先找到小爷我啦！”

    谷香这才反应过来：是了，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却去哪里找他！她连忙转身对那些健妇奴仆道：“还不快追！”

    那些人乐得看谷香吃瘪，慢慢跑了几步，到了山边就转头叫道：“谷香姑娘，这山林茂密，谁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谷香跺着脚大喊：“追！我一定要拔了他的舌头剥了他的皮！”

    这帮健妇奴仆哪个是省油的灯？得了大丫鬟的话头，当即就往林中跑去。不过他们可没有闲情逸致去漫山遍野找徐小乐，只等到了草木丰茂看不见人的地方，三三两两或站或坐，聊天说话，取笑那个拿了鸡毛当令箭的谷香。

    谷香见他们都上山去了，自己就守着屋子，气呼呼地在脑中幻想等会如何炮制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小淫贼。她就这么一直等到日头西下都不见手下人回来，心中不免开始焦急：今日的活计怕是干不完了。

    且不说谷香因为延误了工期被主家责罚，只说徐小乐逃回上真观，心情大好，再没有之前的离愁别绪。

    看来要想自己十分快乐，就得让人十二分地不痛快。这话不知是哪位哲人说的，实在是至理名言。

    上真观上至监院，下至道童，对徐小乐都十分客气。尤其是监院何守阳，为了夯实这份“善缘”，有好吃的好喝的，都不忘给徐小乐送一份。还三番两次鼓动他冠巾当个道士。

    徐小乐来者不拒，但对于出家当道士还是敬谢不敏。他可舍不得离开嫂嫂，跑到这山上过一辈子。不过几次闲聊下来，道士们说的那些传说故事却也令他心动。有师叔祖孙玉峰这个活神仙的榜样在，徐小乐也不敢全然否定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说。

    于是，徐小乐闲暇时候也会跑去道士们藏书的地方，随手挑一本名字引人的，坐下看上一看。何守阳等一干道长都希望他能有机缘皈依道门，哪里会去阻他？巴不得他在藏经阁看上一辈子。

    这一天，徐小乐在三清阁体悟天地之后，吃了午饭，再去藏经阁找书消遣。无意中发现了一本《神霄五雷玉书》，听名字又是神霄，又是五雷，十分带劲。那书的前面讲了一位道人遇仙的故事，也看得徐小乐津津有味。

    谁知看了十几页，正读到书中神仙给主角讲解“五雷”之秘，字体却突然小了一号，上书四个工整小字：“文繁从略。”

    徐小乐就像是挨了闷头一棍，看看手里书页还有厚厚一叠呢，应该是个很长的故事才对呀。可他翻到后面，全是不着点墨的白纸，不由疑惑：文繁从略……难道是作者嫌写出来太烦，就“从略”了？这不上不下的，你嫌烦一开始就别写呀！

    徐小乐重重将书阖上，恨不得扔地上踩两脚。他走出藏经阁，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邪火，真是再也不想来这里看书了。

    徐小乐心中暗道：我在山上也呆了七八天了。不知道嫂嫂的身体康复了没有。有师叔祖帮她看病，肯定是无碍的。哎呀，大事不好！忘记问师叔祖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了！

    他本就不是听话的孩子，念头自然一转：是了，师叔祖没说我什么时候下山，却也没说我不能下山呀。既然如此，我明日就下山去看看嫂嫂。若是师叔祖觉得不妥，我再回山上来就是了。

    徐小乐打定了主意，便在晚上学琴的时候将下山之事与何守阳说了。何守阳自然不乐意徐小乐这么回去，诸多挽留，见徐小乐心志已定，方才无奈道：“我本想将梅羹三十六势的精髓传于你，奈何你急着要走？”

    梅羹三十六势是瑶琴左右手的指法，每一式都有一个颇富诗意的名号。徐小乐悟性高，已经将这三十六势通学了一遍，但是要学得精髓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徐小乐就说：“我回去之后也会努力练琴的，你就放心好了。”他顿了顿又道：“老监院，我虽然看起来大咧咧不通礼数，也没叫你师父，但是对你还是极为钦佩的，日后我会常来山上看你。”

    何守阳听了无比欣慰，又叫徐小乐弹了一遍《遁世操》，指点道：“你悟性好，记性也好，这曲子已经弹得不错了。可这并不是你的曲子。”

    徐小乐一愣：当然不是我的，你不是说这是上古时候许由做的曲子么？

    何守阳道：“弹得与师父所传一般无二，终不过一介乐工。只有弹出自己的面目，才算得了真传。你下山之后，还是不能荒废，好生揣摩吧。”他这几日已经摸透了徐小乐的性子，又鞭策道：“否则恐怕那位神仙姐姐听不到高雅清洁之音，不肯出来见你呢。”

    徐小乐果然精神一阵，严肃道：“老监院放心，我一定好好练琴，好好体悟。”他抚着手下那张能与“大明第一琴”媲美的“望云”，脑中又浮现出神仙姐姐的一颦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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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回家

﻿徐小乐下山的时候，大半个上真观的道士都出来送他，规模空前，叫香客们浑然摸不着头脑，纷纷打听这少年是什么来头，竟然有如此大的面子。

    徐小乐却是苦不堪言。道士们送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送他下山，叫他想去看一眼神仙姐姐的小屋都不能够。然而要是不让道士们送，那么堆满了山货的背篓就得徐小乐自己背了……徐小乐不免怀念罗云。

    到了山下，道士们给小乐找了一辆牛车，依依不舍与他辞别。

    徐小乐躺在牛车后面的车斗里，嘴里叼着稻草，看着天上白云变幻。那白云一会儿变成了神仙姐姐霓裳飘飘，一会变成了嫂子佟晚晴倾城倾国，直看得徐小乐傻呵呵直乐。

    皮皮趴在徐小乐胸膛上，见徐小乐笑得痴痴颠颠，也跟着发疯，嘎嘎叫着手舞足蹈。

    徐小乐这才一把抱住皮皮，坐起身，对皮皮道：“等回到家里，你可不能跟在观里一样调皮。嫂嫂就算痊愈，肯定也是虚弱得很，咱们不能叫嫂嫂操心，听明白没有？”

    皮皮扭动着身体，不满意徐小乐这么跟它说话，熊孩子一般就硬要爬小乐的肩头。

    徐小乐无奈，只好松开手，让皮皮爬上肩膀坐了，叹气道：“有了你我才知道，原来要管个调皮捣蛋鬼真不是件轻松的事。你可要小心，我虽然不打你，嫂嫂却难保不打你。是了，嫂嫂是老虎，有她在你也不敢称王称霸。”

    徐小乐这边跟皮皮说话，却叫赶车的老丈哈哈大笑起来：“你嫂嫂很凶么？那你为什么还要赶着回去呢？”这老丈满门向道，十分虔诚，与观里道士颇有往来，早就听说过徐小乐的大名。

    徐小乐就说：“我嫂子虽然凶了些，小气了些，但是对我还是很好的。要是没有她，恐怕我早就饿死了。”

    徐小乐还记得哥哥久久没有回来，只有隔壁唐家每日给他些吃的。偌大的房子里就他一个三尺孩童，此刻回想起来脑中的画面都是阴沉沉的。

    赶车的老丈呵呵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牛车到了胥口，徐小乐见有饭庄，便请老丈吃了些酒菜。劳苦了一早上的老黄牛也正好吃些草料。然后徐小乐便在胥口换船，可以直接到家门口。老丈也赶着牛车回穹窿山，免得在外面过夜。

    徐小乐从胥口回到木渎，正赶上孙玉峰带着李西墙要进自家巷子。

    孙玉峰看到徐小乐，颇有些失望：这孩子耐不住山居寂寞，终究没有修炼金丹大道的缘分。

    李西墙看到徐小乐却有些头大，因为刚刚在路上，师叔要他传授徐小乐一套养生功夫，给日后学医打好身体底子。他本来还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谁知道着小子竟然耐不住山上的生活跑了回来。

    徐小乐倒是没心没肺叫道：“师叔祖！师父！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呀。”

    孙玉峰就说：“镇上有几家人家病了，走完一圈正好是这个时候。”

    木渎的“渎”字，在吴语中就是河流的意思。以木为名，那是因为上游开采的木材沿着胥江汇聚于此，木头多得连河都占满了。

    这样一个小镇，有钱人家其实不少，少的是可靠的医生。若是病得不重，往往用个“拖”字诀，若是病得重了，便去苏州城里找大夫。

    佟晚晴的病算是一个活广告。先头几乎病得就要入土的人，没几天功夫就又能出门了，如今更是彻底痊愈，恢复了精力。

    镇子上几个大户人家就有病人，就来打听内幕，这才知道原来是徐小乐拜了家族世交一位老名医为师，佟晚晴的病就是这位名医治好的——孙玉峰惯例打了李西墙的旗号，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才是那位真正的“名医”。

    于是前来求医的人家就堵住了李西墙，请他去看病。那些病大多是拖出来的，成因并不复杂，只是身体亏空太多，得慢慢调理，扶持正气，原本也用不到孙玉峰出手。

    李西墙接下了这几个病人，算是解决了一年的生计，比给佟晚晴复诊更上心。非但仔仔细细给人瞧病，还兼职陪聊逗乐，让人家十分不好意思，不得不在诊金之外再给些打赏。

    徐小乐并不知道这些内幕，还以为孙玉峰亲自出手，心中有些失落：我该早点回来，错过了师叔祖的神技，真是可惜。

    三人继续往巷子里走去，却见迎面来了一辆马车。三人便贴边站了，让马车先过。

    马车上的人见了李西墙，突然叫道：“好了好了，总算找到李神医了！”男人跳下马车，走到李西墙面前：“李先生，服了先生的药，家母的病大有起色，正说来找您过去看看，是否需要增减药方。”

    李西墙挺着胸干咳一声：“这个嘛，你看天色也快暗了，我还要瞧瞧佟娘子，等过两日再去吧。”

    那人母亲患病，心急如焚，哪里能够等得两日？当即软磨硬蹭，将李西墙拉上了马车，一定要留李先生住一晚，也请了孙玉峰和徐小乐等会过去赴宴。

    徐小乐看马车驶远，方才笑道：“又是师叔祖给他捉刀。”

    孙玉峰摇了摇头：“并没有。这几个病人的确是他凭自己的本事在治。”

    徐小乐不信：“师叔祖就没指点一番？”

    孙玉峰坚定否认道：“我若是出手指点，怎么可能拖这么久还没痊愈？”

    徐小乐竟然无言以对。

    一直走到家门口，他方才忍不住道：“师叔祖，不是说医者父母心么？为什么师叔祖这么、这么……这么……”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只好“这么”了半天。

    孙玉峰道：“这般冷漠么？”

    徐小乐嘴角抽了抽，心中暗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孙玉峰叹了口气：“有些前人的规矩看似死板，但总是有道理的。所谓‘医不上门’，你日后见多了这世情冷暖，自然就知道了。而且……我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医生。”

    徐小乐不解道：“师叔祖，你医术如此高明，怎么不算真正的医生？”

    孙玉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留给他一个“自己参悟”的眼神，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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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安排

﻿李西墙回到徐宅的时候，十分沮丧。

    下午求着他去的那家人家，竟然又请了别的医生。那医生对他的方子极尽嘲讽之能事，令他颜面尽失。别说留宿了，人家连饭都留他，就差摆明了赶他走。

    徐小乐看不惯李西墙，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虽然不能直言嘲讽，但是走到没人的地方大笑三声还是免不了的。

    孙玉峰听出了李西墙的言下之意，便是请他出头去教训一番那个“庸医”——反正同样的病，不同的医生往往会开出不同的方子，而高下自然也是能从病人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李西墙就是这么被打脸的。

    孙玉峰却道：“既然病家请了别的医生诊治，那边就与你无关了，静默以观便是了。”

    李西墙只好忍了这口气——不忍也没办法啊。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凳子上，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斜眼偷看徐小乐，道：“都这时候了，也不知道胥王庙能不能住。”

    徐小乐知道李西墙还在记他上次的小黑账，便不接话。

    佟晚晴却有些心软，瞪了徐小乐一眼，对李西墙道：“怎么好让师父住到外面去。若是不嫌弃，今晚师叔祖跟师父就睡书房吧。桌子也能改成床，就是硬了些。”

    徐小乐急忙叫道：“那我呢！”

    佟晚晴没好气道：“你去后面睡。灶间里不是还有一条长凳么。”

    徐小乐登时愁眉苦脸。主楼后面是厨房和茅房。虽然种了桂树在茅厕前后，挡住了臭气，但小乐受不了厨房那股烟熏味，从小就不喜欢去后院。

    孙玉峰道：“小乐就在书房睡吧。我打坐。”

    佟晚晴知道这位师叔祖不能以常人视之，说不定真能坐一晚上呢。她虽然管教小乐下手挺狠，但终究是心疼他的，便不再说让小乐睡厨房长凳的话了。

    徐小乐却叫了起来：“我才不跟李老……”佟晚晴见徐小乐又要发病，手指一屈，一记“毛栗子”已经敲了上去。

    徐小乐捂着额头叫道：“哎呦呦，李老可是尊称呢。”佟晚晴就笑：“那是我动作快，免得你犯错，日后下了地狱被小鬼拔了舌头。”

    徐小乐嘟囔着不信，就说：“嫂子你身体真是好了，这记大观音栗子指打得我三魂丢了两魂，七魄丧了六魄，起码恢复了八成功力！”佟晚晴作势又要打他，徐小乐连忙跳开，道：“说正事！说正事！”

    佟晚晴冷笑：“你还有正事？”

    徐小乐就道：“我不习惯跟男人睡。”

    李西墙一旁幽幽道：“没事，你可以睡桌板嘛。”

    徐小乐道：“我睡觉不老实，会滚下来。万一摔个半身不遂，还得连累嫂嫂。”

    李西墙吹着胡子：“你是叫我去睡桌板？还有没有师道尊严了！”

    徐小乐道：“你要睡床也行，我去跟嫂子睡。”

    佟晚晴飞速地扫视了一圈，见有面不改色的，有暗自偷笑的，自己却只觉得很有些羞耻感。她一步上前，劈手就是降狗十巴掌。

    徐小乐早就熟悉这个套路了，要想躲过实在没有难度，不过他深谙一个道理：嫂嫂拿棍子，自己就得逃；嫂嫂动手脚，大可以硬挨几下。既可以让嫂子舒心解气，自己也能舒筋活络。

    谁知这手却被人挡下来了。

    胡媚娘拦住了佟晚晴，笑道：“这也打？难为你病了。你来，我跟你说话。”她拉着佟晚晴到了一旁，低声道：“小乐还是个孩子，能有什么龌蹉心思？你这般反应，白白叫你逼得生出异样心思了。”

    佟晚晴就想说：没有龌蹉心思会知道偷看人洗澡？不过话到嘴边，却是死活不能吐露出来半分的。否则自己的名节、小乐的未来，可就全毁了。

    胡媚娘见佟晚晴不说话，以为自己劝到了点子上，又说：“外头多少人十岁大了还喝奶、直到成亲了才从老娘屋里搬到新娘屋里……人家都寡廉鲜耻活不成人了？”

    佟晚晴心道：那也肯定是大众的笑料，给你说得倒像是天经地义似的！

    胡媚娘语速颇快，佟晚晴嘴唇才动，话音还没吐出来，她已经拍着佟晚晴的手臂说道：“你要是睡不好，叫他跟我睡便是了，才多大的人就要避讳这些。”

    佟晚晴喉咙就像是堵住了一样，她总不能说：不好不好，还是睡我那儿吧。

    徐小乐一直竖着耳朵偷听，两只脚不由自主就往嫂子和胡媚娘那边凑。

    他一听到胡姐姐肯跟他睡，顿时乐得手舞足蹈，就差大声喊出来。只是得意忘形之下，竟然没发现自己贴得太近，近到佟晚晴一记鞭腿过来就踢在了他的屁股上。

    徐小乐借势坐在地上，夸张地倒爬两步，放声叫道：“好痛好痛！”

    佟晚晴横眉怒道：“你多大了！还要这般丢人现眼么！”说着就去瞧孙玉峰和李西墙。孙玉峰一本正经地端着水杯喝水，李西墙在一旁蔫蔫坏笑，显然都看在了眼里。

    徐小乐也偷看了一眼，见师叔祖和师父没有发话，更加有恃无恐，道：“我今晚要是睡不好，明天就会没精神。没精神就没法好好学医。学不好医就不能悬壶济世。不能悬壶济世，这世上就少个好医生。少个好医生，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疾病缠身无从排解，更不知道要白白死多少人！一条人命都是天大的事，何况许多条！这么重大的事，你说我能不听么？”

    佟晚晴不用听完就知道徐小乐又要满口歪理胡搅蛮缠，正要一脚踢上去，胡媚娘却挡在了佟晚晴身前，咯咯笑道：“看这小嘴说的，还说长大了呢。我看啊，不到娶亲就不算长大，对吧。”

    徐小乐连连点头：“对对对！胡姐姐说得太对了！”

    胡媚娘背对着佟晚晴，又偷看孙玉峰和李西墙，见两人都没看向这边，便朝徐小乐挑了挑眉毛，眼睛亮得就像是藏了一汪水，不小心就会涌出来似的。

    徐小乐看得心旌摇曳，不免飘飘然遐思万里。

    胡媚娘转身对佟晚晴道：“就让小乐与我睡吧，我那边床还宽敞一些。”

    佟晚晴还要再说，却见胡媚娘已经按着徐小乐地肩头往外走了，只留下一串笑声。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孤立了，原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小乐，竟然就这么轻易被人抢走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春笋一样，蹭蹭往上长，眨眼功夫就根深蒂固难以拔除了。佟晚晴不由偷偷埋怨小乐：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徐小乐浑然不知道嫂嫂的心思，跟孙玉峰、李西墙道了晚安，心中得意非凡：虽然没有成功地赖上嫂嫂的床，但是能被胡姐姐收留也是一桩喜事。

    孙玉峰和李西墙更不觉得一个连嘴毛都没硬的小家伙算是“大人”，只说徐小乐命好，少年失怙固然是人生最大悲剧，能有佟晚晴这样的好嫂嫂，却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如今多了一个姐姐肯爱护他，更加幸运了几分。

    佟晚晴尴尬笑着，心里话就堵得更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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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纯洁的玩闹

    胡媚娘打了水，给徐小乐洗脸洗脚。

    就在徐小乐转身爬上床到时候，胡姐姐看着那浑圆的小屁股，一时情不自禁，啪地打了一巴掌，只觉得肉在手中抖了一抖，笑得花枝乱颤：“没想到小屁股还挺翘，难怪你嫂嫂老喜欢打。”

    徐小乐嘴咧开老大，脸上笑开了花，故意摇了摇屁股，道：“嫂子都是用棍子打，还是姐姐打得舒服。姐姐再打、姐姐再打。”

    他那种疯魔似的笑法让胡媚娘着实有些吃不消，只好硬板起面孔，说道：“快些乖乖躺下睡着，不许胡闹了。”

    徐小乐啪地倒在床上，右手支着脑袋侧卧，左手在屈起的大腿上上下摩挲：“美人姐姐，你还不上床么？”

    胡媚娘斜眼看他，笑意已经填满了整间房间，弯腰端起水盆：“我这伺候人的命呦，哪有那么轻松就上床睡觉的道理。”她起身略慢，说话时一双眼睛只看泥浆一样的洗脚水，突然听到汩汩作响。

    正是徐小乐看着斜开领口中泻露出来的春光，忍不住大大吞了口口水。

    胡媚娘端着水盆到了窗口，支起窗子，往外一泼，回身笑道：“你这小鬼头，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徐小乐直坐起身子，双手在空中虚抓：“美人姐姐，为何……这么大！”

    胡媚娘过去侧身坐在床上，伸手便也是一记“毛栗子”，不过跟佟晚晴的比起来却是天壤云泥之别了。她非但没打得徐小乐肉痛，反倒叫这小贼爬了过来，眼巴巴地瞅着自己。

    胡媚娘就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见我，不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美人姐姐。”

    徐小乐认真道：“我就是十分高兴的时候要叫你美人姐姐，若是**分高兴，便叫你胡姐姐。”

    胡媚娘故意问道：“那你不高兴的时候，又要叫我什么？”

    徐小乐假意想了想，道：“我若是万分不高兴的时候，只要叫我看到你，便又有**分高兴了，还是要叫你胡姐姐。若是你肯给我香香面孔，我就几十分高兴啦，少不得要多叫几声美人姐姐。”

    胡媚娘笑得前俯后仰，突然听到隔壁书房里传来一声咳嗽，连忙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徐小乐。

    徐小乐也凑了上去，拼命睁着眼睛，心道：胡姐姐这眼睛真的是会说话呢！她分明是叫我小声一些，别让师叔祖和师父听到我们说话。

    他就压低声音说：“好好，我小声些，不叫他们听到咱们的私房话。”

    胡媚娘松开手，凑近徐小乐的耳朵，低声道：“谁跟你说私房话。我是叫你快快睡着，别吵了师叔祖和你师父。”她想了想，起身吹熄了灯，就着窗外投进来的月华星光，解开衣带，脱下了外衣。

    徐小乐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可是他第一次看到嫂子之外的女子宽衣解带。皮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上来，三两下就跳到了徐小乐的头上，同样怔怔看着胡媚娘。

    胡媚娘手按在罗衫的衣领，见徐小乐痴痴地看着自己，不禁为自己一把年纪还能让少年神魂颠倒而自得。自得之余却又有些踟蹰：若是不脱罗衫，这个天气恐怕睡得会热。若是脱了罗衫，里面可就只有一件抹胸了……

    她虽说徐小乐还不到避讳的年纪，但终究也是个大男孩，嘴上已经隐隐可以看见粗黑的绒毛，嗓音也有些变得低沉了。

    每夜隔墙私话，徐小乐这小****也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经》、秘戏图上引，要说他心中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龌蹉心思，胡媚娘是怎么都不肯信的。

    胡媚娘想着，身上却有些发粘。五月是一年最热的时候，晚间刚冲过澡，没做什么事就又有些汗津津的了。她解开衣带，褪下罗衫，往呆滞状态的徐小乐脸上一扫，低声道：“快些进去，我要赶蚊子睡觉啦。”

    徐小乐连忙退到墙边，仍旧侧着身看胡媚娘映射出月华银毫的娇躯。

    胡媚娘拿着罗衫在蚊帐里扇了扇，转身上床，拉起蚊帐，轻轻拧了边，塞在席子下面。她平躺睡下，转头对徐小乐道：“你快点和你兄弟一起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背书。

    徐小乐这才发觉皮皮就趴在他头顶。他便将皮皮抱下来，腿从胡媚娘身上跨过，小声道：“借过，借过。我叫皮皮自己睡外面，免得睡着了压到他。”

    胡媚娘只觉得一烫，正是徐小乐翻跨过来的大腿。这小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裤子，只穿着一条堪堪长过大腿根的亵裤，滚烫的肌肤就烙在她的侧腰。

    她心中暗道：到底是童男子，身上就跟火炉似的。

    徐小乐见胡媚娘没有推开他，胆子更大了。正好皮皮凑趣，死活不肯出去，吱吱叫着表达不满。徐小乐福气来了，心窍大开，假装跟皮皮周旋，趁势骑在了胡媚娘身上。

    胡媚娘忍不住轻轻哎呦一声，却夹杂着浓浓的鼻音。

    徐小乐只觉得胡姐姐的肌肤清凉消暑，恨不得整个人都扑上去。

    胡媚娘不用看都能在脑海中映出那个不雅的姿势，从鼻中长出一口气，压低声音，佯嗔道：“你还不下来！”

    徐小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俯下身，贴着胡媚娘的面庞说：“压坏姐姐了么？”

    胡媚娘鬼使神差道：“女人才不怕压。”她说完立刻觉得有些不妥，找补道：“只不过你这么坐在姐姐身上，不雅观得很呢。”

    徐小乐嘿嘿装傻，见胡媚娘眼中水光流动，映着月光就跟亮晶晶的宝石一样，一股莫名的冲动在身中冲撞。他道：“好姐姐，你这双眼睛水灵灵的，跟宝石似的，真是美极了。能给我亲一亲么？只亲一下，亲好了我就立刻安生睡觉！”

    胡媚娘故意眨了眨眼睛，流露出浓浓的媚态：“你若是亲了还不肯安生睡觉呢？”

    徐小乐一听有戏，连忙道：“那我就是小狗！”

    胡媚娘只是假意为难，手却放在了徐小乐的腿上。

    徐小乐觉得身体里原本的小火苗怦然之间成了大火堆，激动得扭动身子，就是不肯下来。

    胡媚娘只好道：“好啦好啦，就让你亲一下。亲了就快些睡觉，别扰我休息！”

    徐小乐如蒙大赦，连忙一口亲了下去。

    这一口却是亲了许久，久到胡媚娘忍不住用手推他。徐小乐嘟着嘴，就是不肯离开胡媚娘的面孔，非但亲了眼睛，竟是连额头脸颊耳朵脖子都亲了。

    胡媚娘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用掌根顶起小乐的下巴，低声叱道：“说话不算数是小狗！”

    徐小乐就说：“汪汪！”说罢又要亲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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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意外

﻿徐小乐最终还是叫胡媚娘制服了。

    胡媚娘虽然是成年人，为了制服小乐这只皮猴子，还是费了一番功夫。她好不容易才翻过身，压住了小乐的双腿，夹住了小乐的双臂。皮皮也颇为帮忙地抱住了小乐的脑袋，高兴地嘎嘎直叫。

    徐小乐挣扎了一番，终究是没能挣脱出来。

    胡媚娘突然手上一轻，徐小乐出于意料地不再闹腾了。

    胡媚娘心道：咦？他这是欲擒故纵，想叫我放松警惕么？

    又过了一会儿，胡媚娘也放轻了了手上的力气，却发现徐小乐竟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她松开锁住徐小乐的手脚，凑了过去，轻声试探道：“小乐？”

    徐小乐双目紧闭，鼻息绵长，隐约可以看到眼皮之下飞速转动的眼球。

    胡媚娘总算松了口气，静静看着这个刚萌生男女情事的大男孩，帮他拨拢被微汗黏在额头的散发，也回到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天地清静，只有窗外蛙鸣远远传来。

    这一觉睡得并不很踏实，胡媚娘梦到了远在北京的丈夫徐珵。

    徐珵七窍流血，在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她就隔着木栅栏唤他，可是怎么叫都没有回应。就在这时，来了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各个都是凶神恶煞一般。

    他们说皇帝下了圣旨，要就送徐翰林上路，于是便抱出了几个大麻袋，里面装满了泥土，叫徐珵扬天躺好，一袋袋往上压。

    这时候胡媚娘又看不见丈夫了，一个晃神，却是自己在麻袋下面，气也透不过，喊也喊不出。

    胡媚娘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坐起身，身子却不听使唤，好像被魇住了似的。用力一抖，方才发现原来身上虽然没有压麻袋，却趴了个徐小乐。

    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小乐竟然爬到了她身上，睡得无比香甜，晶莹透亮的口水拉成了丝，滴落在她胸前。

    胡媚娘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心脏怦怦跳动，竟是心有余悸。她担心这个梦不吉利，却又不敢想象丈夫真的被杀之后自己该怎么办。她到底只是个侍妾，不是正妻，徐珵一死，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流落到哪里去。

    外面星月无光，天色蒙蒙发亮。胡媚娘拨开徐小乐的双手，谁知这小鬼头竟然在梦中略略抵抗了一下，然后才被他的美人姐姐甩下身去。

    徐小乐落在床上之后反倒老实了，身体不自觉地蜷曲起来，又变成了一只乖巧的小猫咪。

    胡媚娘简直无语，见天色太早，便重又躺下，突然觉得腿上透来冰冷黏湿一块。她连忙坐起身，心中暗道：那小冤家可别是尿床了！

    胡媚娘又从床边翻出一条纱巾，先胡乱擦了一下，发现床上并没有沁湿，若说尿床，断然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她终究是经历过人事的，当即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看着睡成一团的徐小乐，心中暗道：你倒是做了个好梦！

    徐小乐很冤枉。

    从穹窿山一路回家，并不比平日在街头巷尾胡跑轻松。他原本的确想等胡媚娘睡着之后大展宏图，但是被制住之后，一天的疲惫就跟山洪暴发似的涌上来，眼皮一耷下来就睡着了。

    徐小乐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胡媚娘如今暂代佟晚晴成了家里的支柱，肯定不会还赖在床上。他嗅着枕头上美人姐姐的香气，颇有些遗憾：以后可不能就这么睡过去了，昨晚多好的机会啊！

    想想今天师叔祖和师父就要回城里了，晚上肯定得回书房睡了，徐小乐不由有些懊恼。他正要跳下床，却突然发觉屁股一凉，心中一惊：我裤子呢！他连忙低头检查，发现自己的小小乐安然无恙方才定下心。

    ——胡姐姐脱我裤子干嘛？

    徐小乐心中按捺不住狂喜：莫非美人姐姐对我也是很有意思？却可恨我昨晚睡得太熟，叫她没能如愿以偿，只好脱了我的裤子自娱自乐？

    他正这边胡思乱想，只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连忙盖好了被子，藏起了小小乐。

    胡媚娘端着铜水盆进来，臂弯上挂着一条布巾，见徐小乐已经醒了，脸上似笑非笑：“你昨晚倒是做了个美梦呀。”

    徐小乐哈哈大笑一声，跳下床：“美人姐姐怎么知道我做了个美梦，莫非你与我心心相印，也做了一个？”

    胡媚娘见徐小乐就这么直挺挺地跳出来，眼睛在他的小弟弟上面转了转，嘴角轻抿：“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大早上就敢来调戏我？”话虽这么说，她却不见恼，将脸盆放在了架子上，打湿了布巾：“快来洗脸，唔，不对，先去穿条裤子。”

    徐小乐叉着腰，道：“姐姐把我裤子藏到哪里去了？”

    胡媚娘心道：这真是孩子，睡觉睡得死沉，昨晚的事全然不知道了。

    她故意斜眼看小乐，羞他道：“你昨晚尿了床，我便帮你把裤子拿去洗了。你师叔祖和师父早就下楼了，自己去找条裤子换上。”

    徐小乐丝毫不觉得羞耻，嘻嘻哈哈招呼皮皮过来，这才光着屁股往门外走去。

    胡媚娘看着那个白嫩嫩光溜溜的屁股，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突然想到楼上还有其他人呢，正要叫住他，却已经晚了。

    楼道里传来桃花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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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肾气丸

﻿胡媚娘心中一紧，旋即又放松下来，心中颇有些得意，甚至有种徐小乐帮她出了口气的爽快感。

    这桃花作为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总是对她这个妾室冷嘲热讽，百般不对付，这回无意间倒让徐小乐欺负了，若能长个针眼出来才好呢。

    徐小乐一出门正好碰到桃花从老夫人的房门里出来，手里抱着皮皮，还没来得及蹲下身子用衣服盖住小小乐，桃花已经尖叫起来。

    他到底阅历不多，被这尖叫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却想起自己若是一转身，屁股蛋可就要被看光了。

    徐小乐连忙将皮皮往小小乐前面一挡，叫了一声：“别看我的猴子！”

    桃花已经别过脸去，又羞又怒道：“大早上的，你又作什么妖？！”

    徐小乐嘿嘿一笑：“天机不可泄露。”说罢，三两步连跑带跳回了书房。

    回到书房之后，徐小乐方才定下心，让皮皮乖乖坐在书桌上，自己翻出裤子换上，心中寻思：真是奇了怪了。若是叫胡姐姐看到我的小兄弟，我只觉得心里好玩。刚才叫桃花瞄到一眼，却总有些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觉。莫非是我这小兄弟跟胡姐姐有缘？唔，嫂嫂也见过，我也没有吃亏的感觉……那看来就是跟桃花一个人不投缘了。

    徐小乐换好了衣裳，人模狗样地走出去一看，二楼已经没人了。

    他去胡媚娘屋里洗了脸，梳了头发，对着磨得铮亮的铜镜左照右照，突然咧嘴一笑：“小乐呀小乐，你如此英俊潇洒，只有别人能看到，偏偏自己看不到，真是亏大啦。”

    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犯傻，又是哈哈大笑一声，吸了满满一肺的脂粉香，下楼去吃早饭了。

    孙玉峰和李西墙已经吃了饭，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徐小乐本来想多送他们一程，孙玉峰却道：“这些虚礼就算了，你现在背书、练琴的时间都不够用呢。”

    李西墙一旁蔫蔫道：“背书嘛，弄些肾气丸吃不就行了。”

    孙玉峰瞪了李西墙一眼。

    徐小乐奇怪道：“肾气丸？那不是肾阳不足才吃的么？我没有不足呀？”

    李西墙就说：“师叔呀，这小子日后肯定也会知道，别到时候怨咱们不给他捷径走呢。”

    徐小乐听李西墙这么说，更加好奇了：“什么什么？什么捷径？”

    孙玉峰只好道：“你师父说的肾气丸，不是《金匮》里的肾气丸。”

    徐小乐直着脖子，连连点头，好奇心已经熊熊燃烧了。

    孙玉峰只好继续道：“其实是本门祖师传下来丹药，能够帮助修士提升肾气，还精补脑。”

    徐小乐暗道：本门看来真是医道不分，好多道士的本事。

    他现在每天早晚揉腹七度，腹内中气渐渐充足，肠鸣如雷，始终暖暖的。大便更是通畅无比，只要一张手纸就能擦得干干净净。有这般效验，更让他对道士们的东西颇有信心。

    李西墙见徐小乐这懵懂的模样，嘲笑道：“你是不知道什么叫‘还精补脑’吧？”

    徐小乐自度不耻下问，连连点头。

    李西墙道：“跟你说那么多也没用，反正吃了本门的肾气丸，过目不忘，心目如电，一目十行，简直就跟成仙也差不多。”

    孙玉峰干咳一声，见徐小乐两眼放光，上前把李西墙挤开，没好气道：“有你这样做师父的？真是害人害己！”

    徐小乐凑到孙玉峰身边：“师叔祖，这不是挺好么？怎么就是害人害己？”

    孙玉峰脑中捋了捋，道：“我全真修行次第共有四层，便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凡人养生只在第一层，将体内精气炼化为元气，不叫它逸散。能做到这点，便能祛老保形，得享天年了。”

    徐小乐听了，暗道：师叔祖肯定是做到了的。看来我便是当不了神仙，长命百岁是没问题的。

    孙玉峰又道：“本门的肾气丸并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祖师为了弥补一些弟子先天不足，帮助他们炼精化气的丹药。”

    “那真能过目不忘？”徐小乐最近背书，最怕的就是一个“忘”字。

    孙玉峰点了点头：“肾气充沛，自然生精。元精上行补脑，脑髓就能充盈。脑髓充盈，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也是正常。”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恐怕不知道，有些神童会得侏儒病往往就是因为幼年时肾气过度，生长缓慢，终身矮小，甚至骨骼畸形，严重些的不到二十就会早夭。”

    徐小乐吓得嘴巴都合不拢，怒视李西墙：“你这老头就是想害我残疾啊！居心真是恶毒。”

    李西墙辩道：“你个没脑子的！师叔说的那是‘病’！咱们祖师传出来的灵丹怎么可能这样！”

    徐小乐冷静下来，心中暗道：这倒也是。若是吃了这丹药会畸形早夭，祖师肯定不会做出来。

    孙玉峰道：“肾气丸虽然不会造成你骨骼畸形、英年早逝，但也有两个弊端。”

    徐小乐看了看李西墙，见李西墙哑然偷笑，很是猥琐。

    孙玉峰道：“第一个弊端就是只能十六岁之前服用。因为过了十六岁，天葵一至，精气滋生便慢了。若是行了男女之事，元精不足以上提，一旦服用了这灵丹，脑子固然好了，但是肾阳却被抽空了，轻则阳痿不举，重则脱阳而死。”

    徐小乐乐道：“我还没有十六岁呢，岂不是正好可以服用！”

    孙玉峰道：“这就是第二个弊端了。十六岁之前，男子本来就血气未定，精气充沛，就如一堆干柴，一个火星就能点起来。再服用了这肾气丸，就好比炉里添柴，欲求极盛。一旦把持不住，破了童子身，便又堕落上面那条路去了。”

    徐小乐还没说话，李西墙已经叫起来了：“我可没坑你啊！这第二个弊端，可是有办法解决的。”

    徐小乐当即陪上笑脸：“师徒如父子，虎毒不食子，师父当然是不会坑徒弟的。师父快说说，怎么个解决的方法。”

    李西墙正要解说，孙玉峰却已经摇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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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寻迹

﻿孙玉峰不肯说，李西墙自然不敢说。徐小乐却被勾起了念头，心中痒痒难耐。他最近读书颇有心得，但是要按照孙玉峰的要求，一字不漏地背下来，这就有些头痛了。

    更何况孙玉峰在抽查功课的时候，说是要效仿古人，每一卷只提前面三个字，叫徐小乐顺着背下去。徐小乐又不是苏东坡，哪有这个本事。又因为读书少，并不知道这是苏东坡的成名利器，只以为所有古人都是如此，自信心颇受打击。

    一听说有这种灵丹妙药，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徐小乐怎么还能按捺得住？若是能够找来吃一些，每日里背书的时间也能减少不少，便有闲暇去街上逛逛。

    自从学医以来，徐小乐已经很久没有上街了。

    孙玉峰却是不管徐小乐怎么软磨硬蹭，都不肯透露半分。李西墙本来就没什么教导徐小乐的心思，只说等自己死了，自然会将药方配伍、炼制手法传给他。不过就李西墙现在的身体状况而言，起码还能活个二三十岁。

    徐小乐却是没耐心等那么久。

    孙玉峰和李西墙一时大意，以为自己不说，徐小乐就没办法了。却没想起来，徐家的医术传承的确是断了，但是白纸黑字的书本可没有断。徐小乐从孙玉峰、李西墙嘴里掏不出来东西，但是太爷爷的笔记、文稿可都好好藏在樟木箱子里呢！

    ……

    佟晚晴听桃花抱怨了徐小乐，只能满怀不好意思地道歉。她内心里却是有些起疑：徐小乐若是好端端跟着胡媚娘睡觉倒也罢了，却怎会光着屁股？

    还好今天是六月初一，徐老安人带着两个丫鬟去还带寺烧香，祈求徐翰林徐珵能够早日脱离牢狱之灾。若是老安人在家，听了桃花的抱怨，天知道会闹出什么误会来。

    佟晚晴一边安抚了桃花，一边又暗带威胁道：“这事我自然会去教训那个小贼，但是说出去就不好了。若是老安人一怒之下气出个好歹，大家都担不起这个罪过。就算老安人没有生气，误会小乐这是要赶你们走，硬要搬去庙子里怎么办？那种地方是能住人的么？”

    桃花无论是年纪还是阅历，从智商到情商，无一不被佟晚晴碾压。她想想庙子里的脏乱差，想想那些整日出入的流浪汉，想想那些苍蝇般的叫花子……不由打了个哆嗦，对佟晚晴道：“姐姐也别怪罪小乐。他是……有些不拘小节，到底年纪也不大。我倒不觉得受了什么冒犯，只是突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桃花怕佟晚晴不放心，又表白一句：“这事也只跟姐姐说了，其他人那边我是绝不会说的。”

    佟晚晴这才放心下来，又安慰了桃花两句，提起齐眉棍就往楼上去了。

    胡媚娘正好从后院出来，看到佟晚晴撩起了衣袖，扎绑了头带，手提棍棒，眼含杀气，若不是上阵杀敌就是要去教训小乐了。她可不舍得小乐皮肉吃苦，连忙追了上去：“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佟晚晴还在暗恼胡媚娘偏袒小乐，甚至是勾引小乐，也不理她，蹬蹬蹬跑上楼，推开书房的门便竖起了棍子，只等看清小乐的位置，便先来一招横扫千军，再来一招当头棒喝，最后黑龙出洞。

    想来徐小乐也逃不过这三招，接下去便是百姓们喜闻乐见的“竹笋拷肉”了。

    徐小乐正伏案认真看书，见嫂嫂气势汹汹冲进来，第一反应就是双手盖住了桌上的书本。

    佟晚晴眉毛一挑：“好啊！又在看那些龌龊东西！”

    徐小乐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实在太有些惹人误会，连忙将书高高举起，遮住了面孔：“青天大嫂嫂明鉴：这是太爷爷的笔记心得！”

    佟晚晴目力极好，远远也看出这本书上都是文字，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图画。仔细读了两行，都是脾肾、铅汞、龙虎之类的文字，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看着挺一本正经的。

    她眉头松了松道：“那你做贼一样干什么！”

    徐小乐的确是做贼心虚。因为师叔祖和师父都不肯告诉他本门肾气丸的配伍，他只有从太爷爷的笔记里找寻蛛丝马迹。虽然他这么做了，但也隐约知道这样不对，所以佟晚晴一闯进来，他首先要遮住这些笔记。

    直到缓过神来，他才定下了心：嫂嫂又不知道肾气丸的事，连告状都告不出个子丑寅卯，怕什么？

    胡媚娘气喘吁吁追了上来，见佟晚晴还没有下手，庆幸来得及时：“哎呀呀，有事好好说嘛，何必一来就上家伙呢。”她说着便站在了佟晚晴和徐小乐中间，以免佟晚晴一言不合又冲上去打人。

    佟晚晴病过一场之后，倒是理智了许多，不再是怒气上来就抑制不住。她先回身关了门——家里其实也就只剩下桃花和枫香两人了，然后才横棍身前，摆了个门户，道：“小乐，你若是乖乖过来挨打，我还可以少打你两棍子。”

    徐小乐只好道：“好吧好吧，嫂子打快些，我还要背书。”他说着放下书，扯着腰带就要上来挨打。

    佟晚晴和胡媚娘都有些讶异。

    佟晚晴心说：几年了都没见你这么乖过，看来昨晚真是出了什么事！

    胡媚娘心说：这孩子被打坏了脑子么？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问，就要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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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书信

﻿胡媚娘连忙道：“小乐，你犯了什么事，就要挨打。”

    徐小乐满不在乎道：“谁理会那么多，反正快些打完，我还要看书呢。”

    佟晚晴冷笑一声：“说得好委屈呐，是我打你上瘾么！你今早光着屁股满楼窜，非礼桃花，看来是全无悔意了。少不得要多打两棍子！”

    胡媚娘连忙抢在徐小乐前面，道：“这事真是冤枉了小乐。”

    佟晚晴心说：你别替他求情，你自己也是有问题的。我只是不好来问你，你倒要撞上来！她道：“我倒不信是桃花污蔑他。”佟晚晴又转向徐小乐：“你说，大早上的，你光着屁股到处跑什么！”

    徐小乐一听要多打两棍子，就有些犹豫了。

    胡媚娘替他辩解道：“小乐也是昨天一路赶回来太累，恐怕晚上又喝多了水，尿了床。我帮他收拾的，却因为两位老师在书房，不方便进去拿干净裤子。”

    徐小乐连忙道：“我也没有满楼乱窜，就从客房到书房那么两步，而且皮皮也帮我挡着的。”他拉起皮皮，凑过去问道：“皮皮，你说对不对啊！”

    皮皮叫道：“嘎嘎！”

    徐小乐把皮皮往肩上一放，朝嫂子摊手：“看，他也证明我是清白的。”

    佟晚晴这才犹豫起来，也怀疑桃花恐怕有些言过其实。

    胡媚娘又道：“话说回来，桃花的话就能全听么？她自己能干净到什么地方去？恐怕光是小乐，还惊不到她呢。”

    佟晚晴吓了一跳：这是在说桃花不清白了！

    胡媚娘见佟晚晴脸上有些精彩，眉毛一挑，道：“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只是桃花那丫头自己平日里逮着机会就跟男人眉来眼去，言语轻佻，怎么都不像是自尊自爱的人。晚晴妹妹，你别以为挂个诗礼传家匾额的大户人家就各个都干净，那些伤风败俗的事常常出自这样的门第呢！”

    佟晚晴慢慢放下棍子，生怕胡媚娘越说越露骨，瞪了皮皮一眼：“下回仔细些！再敢给我惹事，非得打得你长记性。”

    小乐顿时松了口气，知道这回算是揭过去了，连声道：“好好好，以后我到处都放一套干净衣裤，无论走到哪里发生了什么事，都能穿戴妥当。”

    佟晚晴又瞪了小乐一眼：“快去读书吧！又来胡搅蛮缠！”

    胡媚娘见佟晚晴杀气尽消，这才上前挽了佟晚晴的手臂，跟她往外走去，一边悉悉索索说着徐小乐不宜的悄悄话。

    佟晚晴听得那些隐秘的八卦，大开眼界，不可思议道：“怎么会有那种事！”虽然这么说，脚步却快了，可见胡媚娘的确勾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徐小乐莫名其妙，挠了挠头，又将心思投入到了太爷爷的笔记里。

    他太爷爷徐子陵与孙玉峰是挚交好友，又都是安真人的徒孙。而且李西墙也知道肾气丸，可见这东西在门内并不算秘密，没有道理说孙、李两支都知道，唯独不叫徐氏这一支知道。

    现在徐小乐虽然还没有开始正式学医，但是人体经脉已经能看懂了。加上他本来就聪明，光从孙玉峰讲的“还精补脑”里，就推导出肾气上行必定跟督脉有关，说不定要牵扯到其它六阳经。

    凡是徐子陵留下关于督脉与肾、膀胱相关的论述文稿，徐小乐都翻出来细细读一遍。他这人虽然平时没什么正行，可只要认准了做一件事，就很容易沉浸进去。

    佟晚晴和胡媚娘说了好一会儿的私房话，出来看小乐，却见他仍旧在专心看书，心中颇为欣慰。等她端了一碗绿豆汤过去，小乐竟然连头都没抬，简直叫她感动得想哭。

    到了晚上，天色渐暗，胡媚娘过去给徐小乐点灯，小乐颇有些废寝忘食的姿态。她低声唤道：“要吃饭了，歇会吧。”

    徐小乐嘴里应着，眼睛却不离开书。

    胡媚娘凑了过去，打趣道：“莫非在读《素女经》么？这般用功。”

    徐小乐还是支吾敷衍。倒不是因为胡媚娘对他没了吸引力，而是他正看到一个紧要关窍上。

    那是一封孙玉峰写给太爷爷的书信，信里说他在湖广、广西的十万大山之中闭关，意外发现两株异草，乃是补阴壮阳的极品，正适合炼成肾气丹。于是他苦守二十年，生怕这异草被****意外毁去。等异草长成，正合入药，他又花了一年时间炮制，收集配药，终于炼成了一炉。

    这一炉肾气丹足有三十粒，他自己留了五粒，送了五粒给一位故友。剩下的二十粒，送给徐、李两位师兄各十粒。后面又说这些肾气丹虽然效仿祖方，但是因为加入了异草，效力更甚，给子侄服用时一定要小心看顾，以免走火。

    徐小乐看到这里，猛然一拍桌子：师叔祖信里说的肾气丹，必然就是肾气丸无疑了！

    胡媚娘被徐小乐吓了一跳，手掩胸口：“你魔障了！这么吓人。”

    徐小乐这才发现胡姐姐就在身边，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他两手叉腰，仰头大笑：“终于叫我找着了！”

    胡媚娘满脸疑惑：“你找着什么了？”

    徐小乐只是傻笑，并不肯跟胡媚娘直说。他还指望吃下了肾气丹之后，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以神童之姿震慑一下嫂嫂、姐姐呢。

    佟晚晴见胡媚娘久久不下来，之前那点疑心更大了些。她放了手下的事，也不敢惊动桃花她们，自己悄悄往主楼楼上摸去。

    走到门口，佟晚晴就听到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一颗心倒是放下来了：这动静显然不是在做难以启齿的事。不过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小乐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她趴在门缝往里继续偷看：见胡媚娘站在书房中间，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小乐在书柜下面不知道在翻找什么，脚边七零八落都是大大小小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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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传家宝

﻿佟晚晴看了一会儿，方才推门进去，叫道：“你要拆屋子么！”

    徐小乐见嫂嫂来了，反倒松了口气，上前拉住嫂嫂的胳膊：“嫂子嫂子，太爷爷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么？”

    佟晚晴白了徐小乐一眼：“当然不会。家里的好东西得等你成了亲才给你。你要找什么？”

    徐小乐对家里的“好东西”没什么兴趣，只关心肾气丹。

    他眼珠子一转，道：“师叔祖说他当年给了太爷爷一盒丹药，是给子弟打底子用的。我现在背书背得腰酸背痛，正是底子不够厚呀？便想着翻出来看看，若是有用，也算是事半功倍。”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大体事实并没吹牛，只是把自己翻找出来的书信内容，说得好像孙玉峰亲口关照的一般。

    佟晚晴从小养大徐小乐，对他并不是全然相信，不过这些话却是丝丝入扣，没有半分疑点。

    她知道孙玉峰才是真正教导小乐的老师，也知道孙玉峰与徐家老太爷关系好，又都是医道同修的高人，有这么一盒丹药相赠，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既然是好东西，可不就是给自家子孙用的么？

    佟晚晴脑中过了一遍，没找出疑点来，便上了徐小乐的当，道：“家里传世的东西在我那儿收着，具体有些什么，我也说不清，你跟我来看吧。”

    徐小乐乐呵呵地拉着佟晚晴的胳膊就走，胡媚娘想想自己肯定是不能去的，便道：“我去下面帮着摆桌，你们快些吧。”

    佟晚晴听了脸上一红，却发现是自己想歪了，支吾两声埋着头就走。胡媚娘感觉到了佟晚晴的异常，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十分纳闷。

    佟晚晴刚过门的时候，徐家可就只有一个身高三尺的徐小乐。哪些东西可以传世，哪些东西只是一时值钱，她全然没有概念。因为娘家气她死脑筋，不愿与她往来，开头两年着实艰难。

    佟晚晴一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大樟木箱子，大得能将徐小乐装进去。这是她过门时候带的嫁妆箱子，后来嫁妆用尽，便用来收纳徐家的传家宝了。

    徐小乐凑过头去，只觉得香樟气味扑鼻，十分好闻。等佟晚晴打开箱子，徐小乐不由“呀”了一声：“我家宝贝还真不少啊，装满了半箱子！”

    佟晚晴并不满足，道：“就指望你把剩下那半填满了。”她说着拨拉了一下箱子，道：“你要找的是丸药？我以前好像见过。”她便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徐小乐少年心性，已经被这些奇怪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首先便看到一个三尺高的铜人，身上还是金灿灿的，可见在箱子里也没受潮生锈。铜人身上密密麻麻刻着经脉穴位，正合徐小乐当前的学习进度。

    徐小乐就说：“嫂嫂，我现在正在学十二正经和周身腧穴，这铜人就拿出来给我用吧。”

    佟晚晴当初将铜人收起来，主要是因为这东西值钱——黄铜是铸钱的材料，工艺如此精巧的铜器，价值更是远胜等重的铜钱。她道：“你若是要用便用，但这是祖宗们一代代传下来的，万万不可弄丢弄坏。”

    徐小乐对此爱不释手，哪里会不答应，小心翼翼将铜人放在一旁，又开始看家里的宝贝。

    除了铜人之外，佟晚晴还收藏了整套的药具、药称、砝码……无一例外都是精铜所铸——很值钱。

    除了这些用具之外，便是历代先人留下的名章，这就有铜有铁、有牙有玉了。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子子孙孙永宝之”印，乃是两斤重的大田黄石章。姑且不说田黄石的价值日增，只要盖了这方印，就算寻常事物也成了徐家的宝贝，得子子孙孙传下去。

    佟晚晴再往下拿，就是一些绢本的古书了。所谓纸寿千年绢八百，这些绢本本就是祖先收藏的古董，也不知道到底多少岁了，所以佟晚晴统统收在樟木箱里，免得毁损——绢肯定比纸值钱。

    徐小乐对这些全然没有兴趣，连看都懒得看，直到更下面露出一叠乌木盒子。

    佟晚晴道：“这些盒子里都是家中收藏的名贵药材。那个丹药应该也在其中，你别着急，我慢慢给你找。”

    她刚过门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有些黑心药商用低价买走了不少徐家收藏的药材。想想徐父宁可卖地也不舍得卖药，便知道这些药材的贵重程度了。现在佟晚晴想起当时这些事，都还心痛不已。

    徐小乐全不在意，只在乎肾气丹，屏气凝神，凑在佟晚晴旁边支着脑袋看。

    佟晚晴开了两个都不是，直开到第三个，方才道：“就是这个了。”

    徐小乐连忙接过乌木盒，嘴角都咧到耳朵边去了。他捧着盒子到桌前坐下，按捺住激荡的心情，抽开盒盖。

    首先入眼的是一张已经发黄的信笺，只看它在空气中颤颤巍巍的模样，便叫徐小乐担心它太过于年高德厚，遇风而碎。

    小心翼翼取出信笺，徐小乐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张丸药的配方。他已经看了太爷爷跟师叔祖之间的通信，再看这配方就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了。

    佟晚晴走到徐小乐身后，探身看了一眼，道：“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据说可以固本培元，养益气血。”

    徐小乐心里有了底，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道：“这就是了，是补肾的。”

    他心中暗道：这方子里的不少药材都是太爷爷与师叔祖讨论过的，显然他们在肾气丹上多有交流。后来师叔祖钻研肾气丹，太爷爷弄出了固本培元的药丸。如此看来，源流倒是清晰可见。

    佟晚晴见小乐貌似懂行，心中欣慰不少。

    她最难过的就是自己因为不懂行，被外人骗了不少徐家的宝贝。若说她肝郁的根子，恐怕是从这上面就结下来的。

    现在家里有了个懂的人，总算不用担心再把黄金卖成豆腐了，多少叫佟晚晴多了一份安全感。

    徐小乐将方子放在一旁，下面便是用蜡封好的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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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秘辛

﻿医家叫药丸，道家说丹丸，其实就是名字的差别罢。

    徐小乐第一反应就是：这多半是师叔祖送的肾气丹。第二个念头却是：这或许是太爷爷自己炼制的固本培元丸——放在太爷爷的方子下面，太可疑了点。

    佟晚晴见徐小乐在这儿愣着，忍不住催问道：“到底是不是这个？”

    徐小乐哪里能够分辨得出。

    他心中盘算：这药丸如果不是师叔祖送的肾气丹，那就是太爷爷做的大补丸。不管是什么，终究不会是有毒的东西。我吃下去，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没有效果罢了。

    他数了数盒子里的药丸，一共是八颗，便对嫂嫂道：“就是这个，那我便拿走了。”

    佟晚晴连忙按住她：“你知道怎么服用么？”

    徐小乐不耐烦道：“丸药嘛，无非就是吞下去，还能吃出花来不成？”

    佟晚晴想想也是，就说：“你把这方子再抄一遍吧，这纸都要坏了。”

    徐小乐自然应允，将方子放回乌木盒，盖上盖子，抱回了书房。

    幻想着自己服了药丸之后变成过目不忘的神童，徐小乐特意洗了手，抱拳胸前，暗暗祝祷：

    太爷爷在上，您老的孝顺曾孙小乐在下。如今为了早日学会医术，悬壶济世、发家致富，特意找出了您留下的肾气丹，但愿您老在天之灵，保佑我旗开得胜，一丸见效！

    祝祷完毕，徐小乐方才捻出一丸，捏碎了蜡封，登时一股异香扑鼻。他生怕走了药效，连忙将这丸药扔进嘴里。丸药虽然没有入口即化，但也是满口香甜，不知道里面用了什么药材。

    这种丸药大多都是用蜂蜜抟成，并不叫徐小乐意外。

    徐小乐盖上了乌木盒，学着师叔祖的样子，盘腿坐在床上，微微闭目，体会身体里的反应。

    这丸药入口时候还有些异样，等滑进食道、落入胃袋，便在没有半分奇异。

    徐小乐盘坐了好久，直到胡媚娘上来催他下去吃饭，也不见有什么反应。他心中不免失望：若是真的肾气丹，恐怕现在就应该有一股热流直冲后脑了吧。看来真是太爷爷改过的西贝货。

    ——唉，太爷爷啊太爷爷，你跟师叔祖都是一时高人，师叔祖却把你比下去了呀！

    徐小乐想着，始终有些失望，跟着胡媚娘下楼吃饭去了。

    ……

    徐老安人在还带寺上香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住了七天，吃斋为儿子徐珵平安归来祈福。因为庙里房间有限，四个丫鬟外加胡媚娘得轮流过去伺候她，家里一时冷清了许多。

    徐小乐断了突变神童的念想，倒也是安下心来继续背书。可惜他本来就对史记里的东西看得一知半解，别说微言大义，就连章句能断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背书进度也越来越慢，日子变得有些枯燥。

    等六月初七徐老安人要回来的时候，徐小乐又见到了师父李西墙。

    这回李西墙是一个人来木渎，一方面出诊，另一方面也是给徐小乐带了一封书信。

    书信是孙玉峰写的，原来皮皮的父亲突发重病，江南这边的草药只能略加缓解，要想根治就得到它们祖居之地去寻找对症的草药。

    孙玉峰对乌猿简直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便急急忙忙西行，连招呼都顾不上跟徐小乐打。

    徐小乐读了信，着实有些难过：师叔祖走得这么急，我可是连地基还没打好呢。他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一身脏兮兮道袍的师父李西墙，怎么都不敢指望他能正儿八经教自己。

    李西墙又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道：“你师叔祖走前还是给你开了一张书单，恐怕你还没看完他就回来了。”

    徐小乐拿起书单扫了一眼：“原来史书看完了还要看诸子百家啊！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医书？”

    李西墙端起桌上的茶杯，自顾自倒了一杯水：“等你把这些书背得滚瓜烂熟，自然就能背书了。不过你师父我作为过来人，不得不跟你说一句：背书其实没用。”

    徐小乐不信：“这话得师叔祖说了我才信。”

    李西墙叹了口气站起身：“算了，信不信由你。我还得去给人看病，否则又要饿肚子啦。唉……现在的徒弟真是好做，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们以前学艺的时候，师父就跟亲爹一样，端茶倒水伺候起居，更别说赚钱养活师父了。”

    徐小乐眼珠子一转，嘿嘿笑着朝李西墙走去。

    李西墙吓得一缩身子，警惕叫道：“你想干嘛！”

    徐小乐嬉皮笑脸叫道：“师父，你那天说的肾气丹……”

    李西墙见徐小乐有求于自己，立刻舒展了身子，双手叉腰：“哈哈哈……”

    徐小乐搓着手：“嘿嘿嘿。”

    李西墙面孔一板：“没有！”

    徐小乐早料到了李西墙的反应，拦在他面前：“一顿卤大肠！”

    李西墙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一顿？你打发叫花子呢！”

    徐小乐只好又道：“那就两顿。”

    李西墙道：“你给我五两银子，我便将肾气丸……咦，肾气丹这个名字你是哪里听来的？”

    徐小乐没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支吾道：“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么？”

    李西墙盯着徐小乐，原本混浊的眼珠竟然迸射出了精光。他恍然大悟：“是了，你一定是找了你爷爷太爷爷的书稿！看到了肾气丹这个名字。”

    徐小乐不置可否，道：“这名字有什么稀奇么？肾气丸、肾气丹，不都一样么。”

    李西墙干笑一声：“当然不一样！这一字之差闹得本门支离破碎，兄弟反目，怎么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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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有毒

﻿徐小乐吓了一跳，没想到师门竟然还有这样的秘辛。他连忙扯着李西墙重又坐下，端茶倒水，赔上笑脸道：“师父师父，你给我说说呗。”

    李西墙摆足了架子，喝了徐小乐倒的茶，长舒一口气：“今日才尝到做师父的滋味。”

    徐小乐偷偷磨了磨后槽牙。

    李西墙悠悠道：“本门的肾气丸呐，最早是给出家的师兄弟们弥补先天不足的，的确叫做‘丹’。那些师兄弟出家修行，跳出红尘，整日抄经修炼，能够化解肾气充沛带来的影响。后来俗家弟子知道这东西太好用，忍不住也跟着吃，可吃了之后又禁不住要行男女之事，结果就很糟糕了。”

    徐小乐听了微微点头，却觉得这是那些俗家弟子的问题：没有金刚钻你拦什么瓷器活？这不是自己作死么！

    李西墙道：“于是有人就提出来，可以把肾气丹的方子改一改，药力减弱。虽然效果要弱许多，但是吃了还能补益身子呢。你太爷爷就是这一派的。”

    徐小乐道：“太爷爷果然不愧是名医。”

    李西墙嘿嘿冷笑，笑得徐小乐心里发憷。

    李西墙继续说：“于是他跟另外几位师兄弄了个肾气丸出来，虽然药效的确弱了，但是上次我说的两个弊端，一个都没解决。”

    徐小乐奇怪道：“这是为何呢？”

    李西墙不耐烦道：“这里面的道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为了这事，有一年同门相聚，有师兄弟觉得你太爷爷那帮人离经叛道，而且还搞砸了，少不得要说些风凉话。你太爷爷那帮人肯定不乐意呀，说另外一帮墨守成规，迟早要砸了祖师爷的招牌。吵得凶了，日后自然也就不往来了。大家四散，再没人倡议同门聚会了。”

    徐小乐微微点头，忍不住道：“都是一大把岁数的人了，跟小孩子似的。”

    李西墙嘿然道：“那时候他们可没一大把岁数。”他又道：“我也是不赞同用肾气丹的。我有个同门小师弟就是吃了肾气丹吃坏的。他那时候还不到十六岁，但是天葵已至，元精有了亏损，服下肾气丹之后，啧啧，那叫一个惨啊……最后不到二十就夭折了。”

    徐小乐听了心中一紧，想起自己吃的那丸药，便问道：“那吃了肾气丸呢？”

    李西墙道：“也是一样，只是损害略小些，能多熬几年。这东西说起来也真有些鸡肋，年纪小的人经脉不够坚韧，吃了就要受伤；年纪大了却又遗了精，还是要受伤。我那天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还是把这事忘了吧。”

    徐小乐突然咧嘴笑道：“师叔祖回去之后骂过你了吧。”

    李西墙一怔：这小子脑子还真好！这都叫他猜到了。

    徐小乐见了李西墙这个表情，哈哈大笑道：“果然如此，难怪你改了口风。”他又绕到李西墙背后作势给他捶背：“师父师父，你那天不是说有法子么？你看，我元精还没泄过呢，身体又好，经脉坚韧，不吃这个实在对不起祖师爷啊！”

    李西墙道：“我那法子虽然简单，你却未必能做到。”徐小乐缠着不放，定要李西墙说出来。李西墙拿足了腔调，方才道：“断绝尘缘，出家当道士去就行了。”

    徐小乐暗道：又被这老无赖骗了！当道士就能解决问题么？要是一当道士就身心清净了，那为何还有道士要还俗！

    李西墙嘿嘿一笑，起身往外走，边走边道：“不管怎么说，你师叔祖是不准我给你这药，你还是别想了。”

    徐小乐把李西墙送到了门口，转身抓着书单回书房。看看书单上的书目，徐小乐就有些头痛。又是这么一堆要背的东西，自己悟性虽好，记性却是一般般，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摆脱这累人的功课。

    他回到书桌旁，鼻子里又嗅到了一丝香甜。这气味自从他开了蜡丸之后，数日不散，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徐小乐不由自主又从乌木盒里夹了一粒，捻在指尖，心中暗道：我皮厚肉糙，又天天揉腹练气，经脉应该是能承受得住的。而且我又不曾走了精，这药跟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可惜的是这药完全没有效力。

    徐小乐怀疑这药放的时间太久，效力已经没了。他胡思乱想中，情不自禁地指尖用力，把外面的蜡封捏破了。顿时香甜之气弥漫出来，勾引着徐小乐扔进了嘴里。

    这回他没有急急忙忙吞咽下去，在口中仔细品味，只觉得香甜之中还带了微微的辛辣，并没有许多药物都有的苦涩——味道真的很不错。

    因为味道不错，徐小乐就跟吃糖豆似的又吃了一粒。

    徐小乐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糖了，对这入口香甜，略带刺激的口味十分满意。

    于是，他又吃了一粒。

    等他捏开第四粒的时候，徐小乐突然觉得不对：我这是脑子进水了么！怎么能把药当糖吃！

    不过这药丸散发的香味，就好像一个绝世美女朝他招手，令他不自觉地就想将它吞服下去。

    徐小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左手抓住了右手，右手却不可抑制地捏着药丸往嘴里送。

    皮皮本来抱着个梨子在一旁啃食，见徐小乐左手抓着右手腕，嘴巴张得老大，脖子青筋暴起，不由瞪大了眼睛。它从来没见过徐小乐这般模样，既有些狼狈，又有些狰狞。

    皮皮扔下梨子，三两下蹦到徐小乐面前，瞪着大眼睛，看徐小乐自个跟自个角力。它觉得挺有意思，也学起了徐小乐的模样，高兴地吱吱乱叫起来。

    徐小乐苦不堪言，好像有两个人在争夺这具身体似的。

    理智上知道自己绝对不该把药当糖吃，就算药力失效，也肯定不能这么吃。而感情上却对这药丸颇有些上瘾，总有个声音在他脑中说：吃吧吃吧，就这一粒，最后一粒……

    皮皮乐了半天，终于也发现了徐小乐手里的药丸。它一把勾住徐小乐的手臂，翻跃上去，伸手将这药丸掏了出来。

    药丸离手，徐小乐好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趴在桌子上直喘。他道：“皮皮，这回你可是救了我啦！”话没说话，小乐的一颗心又提起来了。

    皮皮嘎嘎叫了两声，将药丸扔进了自己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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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意外

﻿这可怎么办！

    姑且不说猴子体内生理是否跟人一样，只说皮皮的体型这么小，换成人而言就是摄入了数十倍的药量。

    别说药，就是水灌多了也能害死人啊！

    徐小乐急忙去抓皮皮，要掰开它的嘴把药丸挖出来。皮皮却不知道小乐想干嘛，还以为要与它玩耍，嘎嘎叫着就跳到了一旁的书架上，手舞足蹈。

    徐小乐在嫂嫂棍棒之下练出来的身手虽然敏捷，终究不是猴子的对手，每每扑过去，皮皮已经飞快的跑开了。然后还不忘大叫一通，嘲笑小乐。

    徐小乐抓不住皮皮，急中生智，转身跑到外面：“嫂子！嫂子快来帮我抓住皮皮，他乱吃药！”

    没一会儿，佟晚晴从卧室里出来，边走边抱怨道：“你离了我就不活了？什么事都要找我。”她嘴里这么说，却已经撩起了袖子，露出两截藕白的小臂。

    皮皮见徐小乐不来抓他，便蹲在书架隔板上，好像安静下来。

    徐小乐见嫂嫂进来，心中大定：“嫂子，咱们一人一边……”他话音未落，皮皮突然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张口呕吐起来。

    徐小乐反应过来，连忙过去查看。

    皮皮是食草动物，呕吐物里有酸臭气味，却不算太叫人觉得恶心。

    徐小乐随手取了一支毛笔，倒转过来拨拉，果然发现了还没彻底消化的药丸。

    皮皮出生以来头一回呕吐，还有些发懵，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佟晚晴凑近了些，皱着眉头道：“你给他吃了什么？”

    徐小乐辩解道：“是他自己夺过去吃的。”他又道：“嫂嫂，帮我把桌上的药丸收起来吧。”

    佟晚晴就瞪他：“现在越长越回去了，这点小事也要我做，是怕累不死我！”

    徐小乐摆出一脸可怜相：“我也不知道怎地，只要拿了那药丸，就想往嘴里放，好像吃上了瘾似的……”

    佟晚晴果然被吓到了。她知道有人喝酒上瘾，有人吃肉上瘾，有人看戏上瘾……这些都还算好的，要是吃药上瘾那得多悲惨——是药三分毒啊！

    佟晚晴过去收起了乌木盒，里面的丸药被蜡封住，也不知道是什么气味口感，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人吃了上瘾。不过既然小乐如此郑重，看来还是收起来不要示人比较好。

    徐小乐见嫂嫂收了药丸，轻松之余又有些期待，只想再吃一粒。不过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赶了出去。

    解决完了皮皮的呕吐物，徐小乐总算彻底松了口气。他坐回书桌前，又嗅到了药丸的香气，口中津液如同泉水一般从舌下涌了出来，心里痒痒得恨不得这就去找嫂嫂，把药丸拿回来——最后吃一粒。

    不过徐小乐终究还有一份清明存在脑中，知道自己一旦起身去拿那药丸，恐怕就不是吃最后一粒的问题，而是吃完最后一粒才能罢手。现在是因为还有存货，若是彻底吃完之后自己的瘾头更大呢？

    徐小乐想想有些后怕，脑中杂念纷纭。他捧起书，强迫自己读了两段，还是无法静心，便又跑去琴桌旁，逼着自己弹了一首《仙翁操》。

    这首曲子本是入门曲，指法难度不高，缓急皆可。徐小乐对此曲颇有所感，所以即便学了新曲，还是喜欢弹它。等他一曲弹罢，闭目凝思，仍旧能够听到琴声在脑中缭绕，许久方才散去。

    徐小乐睁开眼睛的时候，总算是摆脱了内心的纷乱，再坐回书桌闻到了药香，也没之前那种抓心挠肺的刺痒了。

    ——看来弹琴果然可以修养身心，我刚才背到哪里了？

    徐小乐心中一动，脑中却自然浮现出刚才读过的那两段话。不同于以往他从脑中抽取背诵的内容，这回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乃是一张“纸”，纸上文字印得清清楚楚。

    徐小乐合起眼帘，非但“看”清了纸上的文字，还看到了纸上的墨点、宣纸的纹路……他睁开眼睛再看时，惊恐地发现纸上的纹路果然与脑中的一模一样。

    徐小乐深吸了口，将《史记》放得远些，并不去读上面文字，只是将眼睛想象成了窗户，纸面上的文字就是窗外的风景，在脑中不加思索地“印”了下来。

    他仰起头，自然“想”起这纸上的文字。

    喜悦、惊恐同时涌上徐小乐心头。

    喜悦自然不必说。那乌木盒里的药丸果然起了作用，自己现在恐怕真的是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了。非但可以冒充神童，说不定还能冒充神仙呢！

    惊恐的却是自己一口气吃了三粒下去，算上之前的那粒，药效会不会太强？照师父说的，这药吃了之后恐怕会对男女之事格外热衷，而一旦破身，又有脱阳而死的危险……

    徐小乐最大的长处，就是不叫自己陷入负面情绪之中太久。即便中午开铡问斩，早饭也得吃个舒坦。

    他一甩头，就开始“印”《史记》。随着手下越翻越快，他的心情也是越来越开朗：有了这样的神技，些许危险算什么？再说了，万一不幸出了问题，就算师父帮不上忙，不还有师叔祖么？

    照师父说的，肾气丹即便对人产生了负面影响，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船到桥头自然直，怕什么？

    徐小乐心性豁达，想通之后就更加不放在心上了。他飞快地“印”完了一册《史记》，起身边往楼下走边在脑中回忆，果然是历历在目。

    徐小乐生怕脑中记忆的文字睡一觉就忘了，当然要第一时间找嫂嫂和胡姐姐炫耀一下。哪怕明天真的忘了，总也是当过神童了。

    他一抚掌，心中想着：是了，就算明天又打回了原形，却也没人知道，但凡要我演示的，我就要收他银子，肯定就没人舍得看了。

    佟晚晴和胡媚娘正在后厨摘菜，准备做饭。

    四个大丫鬟连点火都不会，更别提做饭了。胡媚娘在给徐翰林做妾室之前，曾是太湖画舫上的船家女，还算能做些活。佟晚晴生病的时候，就是她负责家中饮食。

    两人一边摘菜，一边聊天，也算是结下了深厚的闺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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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本事

﻿今日的厨房却有些尴尬。

    接连发生的事让佟晚晴对胡媚娘充满了疑忌。

    大明可不是一个君子之国。

    唐宋遗风虽然还在，但是距离胡风北逝不过百年，士子讲程朱讲天理，老百姓可还是只管眼前的吃喝拉撒。市井中时不时就有些不堪入耳、不堪入目的事滋生出来。

    老牛吃嫩草，据说在大户人家还很流行呢！

    胡媚娘却不知道闺蜜对自己起了疑心，只是奇怪今天晚晴妹妹为何如此沉默，跟她说话也有些爱理不理，难道又病了？还是上回没有好透？

    胡媚娘就试探地聊起了天气，说道：“晚晴妹妹呀，这几日真是闷热，晚上睡都睡不着。”

    五月端午在民间也叫“五毒日”，又有大五毒、小五毒之分，说的就是天气燥热，毒虫四出，乃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如今进了六月，眼看着就是长夏，闷热潮湿，江南尤其难熬。

    佟晚晴却误会了胡媚娘的意思，心中暗道：好你个娼妇，这是要为勾引我家小乐开脱么！竟然有脸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就道：“真要耐不住热，就在冷水里面浸一浸，总不能热昏了头。”

    胡媚娘一个激灵：这是话里有话呀！我哪里招惹她了？是了，孙神医说她肝气不舒，容易脾气暴躁，想来气候不好正是她发病的诱因。

    相通了这点，胡媚娘便也不撩拨佟晚晴说话了，怕她再度发病。

    佟晚晴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火，又存了探问实情的心思，就缓了口吻说：“胡姐姐，徐老爷离家多少年了？”

    胡媚娘立刻想起了昨晚的噩梦，脑子里只有徐珵那张七窍流血的脸，没再想到其他，木木答道：“我家老爷是宣德八年中的进士，从那以后就没回来过。已经七年了，唉！”

    佟晚晴听出了胡媚娘言语中的哀怨，顿时心下一软，暗道：她这七年恐怕也不好受……不对，她要真是苦熬七年，怎么可能去勾引小乐？

    胡媚娘回过神，心中纳闷：晚晴问我这个干吗？莫非是一个人时间久了，有些守不住了？是了，她青春年盛的，如今小乐又有了师父有了师叔祖，也算是有人照顾教养了，恐怕是想找个人托付终身又不好意思直说。

    她就说：“红颜易老，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八年？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她知道佟晚晴守了八年寡，把小乐带大，十分不易，表示支持。

    佟晚晴听起来就更不是滋味了：这不是明白说偷人有理么！她就说：“总难免心中有愧吧……”

    胡媚娘就说：“守了这么久，还欠人什么？”她以为佟晚晴是舍不得徐小乐，又说：“再说，这事又不是非得一刀两断？情归情，义归义，凭本心做事，更不用在乎长舌鬼在背后嚼舌根。”

    佟晚晴不知道胡媚娘是在劝她改嫁，只以为这个“狐媚子”说的是偷人的事，听得面孔都红了：胡姐姐今日真是太丧心病狂了，竟然一点遮羞布都不留！

    胡媚娘见佟晚晴霞飞双颊，小脸通红，就跟抹足了胭脂似的，忍不住娇笑起来：“这男女之事本来就是天地间早就有的，害羞个什么劲？你我年纪相近，又都是苦守空房、饱受煎熬的人，更加没什么好忌讳的了。”

    佟晚晴急忙道：“圣人制定伦常，终究还是有用的。我们又不是野人，岂能乱来？”

    胡媚娘不以为然道：“自然是不能乱来的，要找也得找个有本事的。”

    佟晚晴以为胡媚娘说的是床上的本事，惊得扔下手里的菜，双手捂了脸，只觉得烫得像是发烧。她就道：“总不能图那点本事就、就、就荤素不忌呀！”

    胡媚娘一时没明白过来，眨巴眨巴大眼睛，恍然大悟道：“是了，好妹妹你说的对，男人的本事得看两个：一个是白天能喂饱老婆孩子；二个是夜里能喂饱老婆。这才是真有本事的。”

    佟晚晴正要说话，却见小乐的身影在厨房门口一闪，下一眼就已经冲到她面前了。

    ……

    徐小乐虽然不喜欢后厨，但是为了炫耀自己新得的本事，也顾不得了。他闯进厨房，咧嘴就笑：“哈哈哈，嫂子和姐姐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佟晚晴眉毛一挑：“警告你别来捣乱，我现在忙得很，没空教训你！”

    徐小乐嘿嘿一笑，就说：“你要是见了我的本事，恐怕再也不舍得打我了。”

    佟晚晴跟胡媚娘说了半天“本事”，“本事”这个词早就无辜遭殃，歪到天边去了。此刻徐小乐又凑趣似的来炫耀“本事”，叫胡媚娘笑得前仰后合。

    徐小乐满脸茫然，摸不着头脑，暗道：奇了怪了，我还没显露本事呢，胡姐姐就笑成这样？

    他见胡媚娘笑得这么诡谲，猛然想起自己尿床的事，以为胡媚娘正跟嫂嫂在背后取笑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姐姐出卖我！”

    佟晚晴刚埋怨地看了一眼胡媚娘，听徐小乐这么一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随手抄起一根烧火棍，劈头盖脸打了过去：“你做的好事！真不如早早打死你干净！”

    徐小乐心中大骇：无非就是尿个床而已，骂我两句也就够了，至于下狠手么！

    胡媚娘彻底傻眼了：我出卖他什么了？是说梦遗的事么？天地良心，我真没跟第二个人说过啊！再者说了，这种事不就跟女子来月事一样么？至于这么打么？晚晴怕是疯了吧！

    徐小乐本能地躲过一记“力劈华山”，抱头鼠窜，口中高声叫道：“嫂子我错了！以后睡觉一定留一只眼睛盯着小兄弟，万万不叫他乱来……哎呦哎呦，这事拍我两巴掌也就够了，你用棍子打实在是不讲道理！”

    佟晚晴也不嫌烧火棍不顺手，追了上去：“这回你倒是招得爽快，看我不打死你个偷嘴的猫！”

    胡媚娘就要去劝，刚伸出手，倒吸一口冷气：偷嘴？小乐偷了谁？难道小乐他偷了……嘶……难怪她魂不守舍想改嫁呢！什么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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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亲事

﻿徐小乐足下生风，跑出了厨房，跑过了主楼，跑过了天井，在堂屋与围墙之间的夹道尽头，腾身而起，右脚蹬墙，身形又拔高了足足两尺。眼看就要撞到堂屋的外墙，右脚凌厉蹬出，在外墙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印，又是拔高两尺有余。

    两次借力下来，徐小乐的双手已经攀到了围墙顶端，蜷缩回来的双脚在碰触围墙的刹那，再次发力，干净利索地爬上了围墙。

    佟晚晴差了一步追上徐小乐，气得拿烧火棍敲墙：“你给我下来！”

    徐小乐在围墙上站起身，拍了拍双手，大笑道：“嫂子息怒，我出去转一圈就回来。那时候你气也消了，咱们这事就可以一笔揭过了。”

    佟晚晴气得脸上发白。

    胡媚娘也追了出来，正好听到徐小乐的话，心中暗道：这么看来，晚晴并不答应，大约是小乐偷了巧。是了，晚晴生病的时候，小乐好像在她屋里睡了一夜……不过以晚晴的性子，怎么可能现在才爆发呢？

    佟晚晴就叫道：“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被打死都不冤！还想就此揭过，我告诉你，这辈子都揭不过去！”

    她气小乐偷了胡媚娘，那可是族里长辈的妾室啊！更气小乐完全没有认错之心，还妄想就此揭过，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胡媚娘听了佟晚晴的话，却暗暗心道：小乐铸下大错看来是铁打的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又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作息，总觉得小乐未必有时间有机会。

    徐小乐偏偏又道：“嫂子别气出病来，我保证没有下回就行了。好啦，我这些天读书也累了，出去转转，嫂子给我把晚饭留在锅里就是了。”他看了一眼唐家的院子，大黄被铁链拴着，正围着桩子打转。

    逃生之路通畅！

    徐小乐张开双臂纵身一跃，如同展翅的大鹏鸟，咚地跳落在唐家的小苗圃里。为了徐小乐方便逃生，唐家妈妈原本在这里种的青菜都拔掉了——若是不拔掉，也都被徐小乐踩烂了。

    佟晚晴只好隔着墙叫骂两声，无非就是“有种一辈子别回来”。

    徐小乐充耳不闻，抬头就见唐笑笑站在屋檐下笑。

    唐笑笑就说：“你又惹了什么祸，再气坏了晚晴姐看你怎么办。”

    徐小乐哈哈一声，就说：“其实也没什么，嫂子肝气郁结，滴点大的小事就要发怒。叫你贱笑啦。”

    笑笑没听出徐小乐说的是“贱”不是“见”，说道：“你又要去哪里玩？”

    徐小乐就说：“要不咱们去逛街吧。”

    笑笑心中小鹿乱撞，脸不自觉就红了，声音都细了不少：“好，我也很久没去了。”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徐小乐就拉住她：“别走正门，万一我嫂嫂堵在那儿，我是能逃掉，你可怎么办？”

    笑笑不屑道：“晚晴姐又不会打我。”

    徐小乐一听也是，看来肾气丹只增加了他的记性，没给他带来智力上的升华。他不爽道：“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笑笑心里很开心，暗道：日后我嫁进了徐家，跟晚晴姐就是妯娌，可不就是一伙的么？

    她嘴上却说：“你想得美！”

    徐小乐一愣：我想什么就美了？女人真是奇怪，见不得人尿床也就罢了，连说话都是这么没头没脑的。

    唐家妈妈早听见外面的动静了，慢慢收拾了手下的活方才出来，见了小乐就笑吟吟说：“你又惹了什么祸？”

    徐小乐见了唐家妈妈就想笑。

    他总觉得唐家妈妈像是土地庙里供着的土地奶奶，白白胖胖，脸上一直带着笑容，比嫂子不知道和善到哪里去了。更难得的是，唐家妈妈会做所有的苏样点心，一年四季都吃不重样。

    唐家妈妈也不理徐小乐傻笑，对女儿道：“你要上街？正好去布行帮你爹带两匹布回来，要丝绵的，别太艳。你进来，我给你拿钱。”

    唐家是开南北货铺子的，做街坊们的生意，大赚赚不到，一年二三十两的出息，算是小康人家。兼之一直没有儿子，所以也就不甚看重家产了——女儿一出嫁，就全都便宜了外人。

    当然，除非运气好，能碰到个肯入赘的。只是但凡有些本事的人，谁肯当赘婿呢？摊上个没本事的，岂不是叫女儿吃苦？

    所以唐家两口子就挺满意小乐的。一则两家做了二十年邻居，看着小乐出生长大，知根知底；二则小乐没有父母，跟他们又不见外，两家结亲之后，虽然没有入赘之名，却跟自己儿子也相差不多。

    只是有一点比较麻烦，他们知道小乐是订了婚事的。

    看着小乐和笑笑嘻嘻哈哈出了门，唐家妈妈倚着门框，心里就想：这样看看，还真有些金童玉女的模样呢。等小乐再大些，就可以跟晚晴说一声，叫他上铺子里帮忙，日后说不定就是他的铺子了。

    唐三叔正巧回来，见了妻子就埋怨：“你怎么叫他们去取布，不怕累着孩子。”

    唐家妈就说：“总要叫他们跟布行打打交道，再说了，两匹布就能累坏了？真当小乐是纸糊的。”

    唐三叔只是溺爱孩子，知道妻子说的不错，便也不说话了，径自洗手洗脸换衣服。

    唐家妈追了过去，道：“我看着两个孩子倒是有些缘分呢。”

    唐三叔只是嗯了两声。

    唐家妈只好直说：“你说跟徐家结亲，岂不是正好？”

    唐三叔捧了一捧水抹了抹脸，扯下面巾擦干，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小乐他爹给他订了娃娃亲。咱们还是见证呢。”

    唐家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个高先生去了哪里，这十几年了都没个音讯。”她顿了顿，又道：“要不咱们就当忘了？人家恐怕都忘了。”

    唐三叔不悦道：“这是昧良心！你就不能往好的地方想想，说不定高先生的闺女夭折了呢？”

    唐家妈知道丈夫这是开玩笑，就笑着拍他：“你倒是有良心，就是黑得厉害！”

    老夫妻笑了一阵，唐家妈妈又叹气：“话说回来了，这高先生的确有些疏忽。咱们只知道他是松江府华亭县人氏，却不知道具体家在哪里。我也从没听晚晴提过，你说隔壁那两孩子会不会压根不知道这事？”

    唐三叔想了想，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否则逢年过节总该走动一下吧。”

    唐家妈就说：“且静静看着。高家那姑娘比笑笑大两岁吧？等笑笑该出嫁了，想必高家姑娘更该出嫁了。他们若是不来找徐家，多半这桩婚事也就黄了，咱们就跟晚晴透个话，把事定了。”

    唐三叔昂起鼻孔，就说：“那也得咱们家笑笑乐意。”

    唐家妈知道丈夫这又是开玩笑了：笑笑会不乐意？女儿的一颗春心早就飞隔壁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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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狭路相逢

﻿在唐笑笑眼里，徐小乐自然是有很多闪光点的。

    比如人机灵，讲义气，又有趣。尤其是最后这条，让唐笑笑跟小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得合不拢嘴，哪怕有时候明明知道小乐是在损她，还是情不自禁想笑。

    到了后来，甚至产生了惯性，只要看到小乐就想笑，小乐说什么都像是顶好笑的笑话。

    徐小乐对此倒是懵懂无知，还怀疑笑笑有什么毛病。

    唐笑笑自然要问起徐小乐这几天的活动。一旦喜欢上了一个人，肯定是想知道这人的一举一动，跟谁说了什么话。

    徐小乐正急需一个观众，好演示一番自己的“神奇”。于是他就故作高深道：“这几天我闭关修炼，练成了一套背书大法，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你说厉害不厉害！”

    唐笑笑又是咯咯笑了一阵：“你这是背书背成了说书先生么？”

    徐小乐干咳一声，觉得颜面受损，不悦道：“你真是不明教化，我这本领不知道多少读书人想要呢。来来，让小爷我给你演示一番，说吧，你想听什么书……我是说正经书。”

    唐笑笑想了想，问道：“你会背《汉宫秋》么？”

    “那是什么？”徐小乐听都没听说过。

    唐笑笑又问道：“那么《梧桐雨》呢？《西厢记》呢？《白蛇传》呢？《两世姻缘》呢？”

    徐小乐总算知道唐笑笑点的都是杂剧小曲了，难为这妮子竟然能够一本正经没有笑场！他朝唐笑笑翻了翻白眼：“这些都是正经书么！我这本事去背这些书，真是浪费了！”

    唐笑笑道：“我又没读过什么正经书，只在铺子里帮忙才认识两个字。除了这些，你倒是跟我说说有什么正经书。”

    徐小乐道：“正经书可多啦！三史、四书、五经、六子、七君、八大家……来，我先给你背个《史记》。”说罢就脱口而出背了起来。

    唐笑笑边听变笑，心中暗道：小乐这是读书读傻了呢。不过傻小乐倒是比之前聪明机灵的小乐还要更有趣些。

    徐小乐背了几段，见唐笑笑似听非听，大有锦衣夜行之感，顿时索然无趣。

    唐笑笑只好一旁鼓掌：“背得好极啦。”

    徐小乐闷闷道：“可惜你又听不懂。”

    唐笑笑安慰他道：“听不懂又不妨碍什么，我说你背得好听，是说你声音好听呀。”

    徐小乐撇了撇嘴，更加无语。唐笑笑见小乐吃瘪，笑得自然就更加灿烂了。

    两人边走边说往布行走去。

    木渎是商贸汇聚之地，又是苏州城里人前往太湖游览的必经之路，有一条正街两条小街，成个“艹”字。这三条街上人流如织，煞是热闹，要买什么也都十分方便。

    今天正是赶集的日子，四图八乡的人都来木渎交易游玩，“艹”字就成了“廿”字，硬生生多了一条街出来。

    徐小乐跟唐笑笑去了布行，正巧布行管库的人有事暂离，拿不到钥匙。伙计就记下了唐家铺子的名号，收了订金，答应笑笑回头亲自送上门去。

    徐小乐和唐笑笑都很高兴，这算是多了大半天的假，两人正好可以轻松逛街。

    不过刚走到正街上，徐小乐就有些后悔了。

    迎面走来一人。此人身穿蓝色布衣，十分放肆地敞开，袒露胸前肋骨。他左肩高、右肩低，歪着脑袋，走起路来一摇三摆，看似残疾，其实只是故意作出来的喇虎腔。

    正是木渎一害张大耳！

    唐笑笑拉了拉僵住的徐小乐，低声道：“晦气，遇到这个瘟神了。”

    徐小乐心中暗暗安慰自己：罗叔肯定给他打过招呼的，他多半不会来找我麻烦吧。

    唐笑笑就要拉着徐小乐离开，徐小乐却觉得就这么转头走了实在丢人，硬给自己鼓气，非但不走还迎了上去，大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魄力。

    唐笑笑虽然还是有些担心害怕，但见小乐如此从容，心中不免高兴：小乐如今也是大有担当的男子汉了。

    不等徐小乐走近，张大耳已经带着几个小兄弟冲了上来。

    徐小乐站定，将唐笑笑挡在身后，虚张声势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出门就遇到了大耳哥哥。甚好甚好，不过我家里还有事，就不多叙了，咱们就此别过，改日说话。”说着就要拉笑笑走。

    张大耳两手一张，几个弟兄在他身后排开，将街道堵得死死的。

    他道：“小乐啊，何必这么急着走？我找你正好有事。”

    徐小乐哈哈一笑：“我们能有什么事？以前吃酒的事么？我罗叔说那事不算事，要是大耳哥哥实在要算，大可以找他去算。”

    张大耳脸色一阴：“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要是罗云那傻大个跟着你，我还看罗百户几分面子，现在，哼哼，你自求多福。”

    徐小乐听了心中咯噔一声，仍旧强装欢颜：“我倒是一向很有福气。大耳哥哥若是多跟我说说话、聊聊天、吃吃酒，说不定还能沾点我的好福气呢。”

    张大耳啐道：“谁要沾你那身晦气！我且问你，那个混蛋庸医李西墙，可是你师父么？”

    徐小乐颇为奇怪，道：“你问这个干吗？”

    张大耳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徐小乐的衣领：“那老混蛋给我爹治病，治来治去治不好，现在连人都不见了！正好，你现在带我去找他，否则我这一肚子浊气，非得发你身上不可！若是发了还不够，哼，少不得把你那个风骚的嫂子卖到堂子里去接客！”

    徐小乐丝毫不奇怪李西墙治病治不好逃跑……这老无赖要本事没本事，要节操没节操，如今这状况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么？不过即便自己千般万般看不上李西墙，那也是磕了头拜下的师父，能叫外人这般辱骂么？

    辱骂师父也就罢了，还要卖嫂子去堂子里接客？

    徐小乐忍不住笑了出来：“呵呵，呵呵，呵呵呵！”

    张大耳一愣：“你笑什么！”

    徐小乐双眼迸发出一道锐利的精光：“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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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乱战

﻿徐小乐早就看张大耳不顺眼了。

    更加厌恶他动辄就威胁别人要卖人家的女性亲属去堂子！

    逼良为娼不仅是国法不容的大罪，更是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恶行！

    可恶这混混竟然当做耍横扮狠的招牌！

    尤其这回还触动了徐小乐的逆鳞！

    嫂嫂虽然时常打他，但是这回她生病，徐小乐就知道自己其实把嫂嫂看得比天还大。

    若是以前徐小乐听了张大耳这话，权当狗放屁也就过去了。可如今自己日夜揉腹，五脏调和，中气十足，阳气上升，正是自我感觉最好的时候，更何况还跟道观道士学了两招擒拿手，岂能就此放他过去！

    徐小乐一个撤步，手刃已经切到了张大耳的手腕。

    张大耳一惊，全然没想到徐小乐竟然敢跟他动手。若是今天叫小乐打了，这些年在木渎镇上积累下来的威名岂不是付诸流水？

    他怒喝一声：“找死！”

    徐小乐牙关紧要，知道自己力量不足以跟张大耳相抗，按照道士教的技艺，顺着手刃，将整个身体的分量都压了上去。

    只听咔嚓一声，张大耳发出一声惨叫，手腕已经被徐小乐的体重压断了。

    这一手徐小乐只练过两次，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用不上，谁知道初战告捷，心中更是腾起一股凶戾之气，抬起一脚就朝张大耳肚子上踹了过去。

    这却不是跟道士学的，乃是家传——佟晚晴的姑苏无影腿！

    只是尚未碰到张大耳的肚子，徐小乐就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都飞了起来，重重撞在了墙上。

    张大耳虽然被徐小乐偷袭受伤，但终究从街头厮杀打出今日的名头，岂会没有硬手傍身？他忍住痛，当即飞起一脚踹向徐小乐。虽然比徐小乐慢了一拍，奈何占了腿长的便宜，后发先至，将徐小乐踹飞。

    徐小乐顺着墙壁滑落在地，眼前一黑，就见张大耳满脸狰狞地冲了来，一阵拳打脚踢。

    在唐笑笑眼中，这都是一眨眼的事，直等徐小乐被张大耳踢倒在地一通乱踩，方才回过神来。她冲上去想推开张大耳，偏偏就像是推着一堵墙。张大耳只挥手一甩，就将唐笑笑推开三五步，坐倒在地。

    唐笑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出来，只是大声喊道：“张大耳杀人啦！张大耳杀人啦！”

    周围的人听她这么喊，反倒跑得更快了。

    唐笑笑硬生生被憋住了气，也亏得她脑袋灵光，一口气转上来就又喊道：“有人放火啦！有人放火啦！”

    杀人自有衙门管，放火可是自家遭殃，当即四邻八舍就有人冲出来，还有些人拿了棍子，站在街面上就喊：“哪里有人放火！”

    唐笑笑见人多了，立刻跑向一个手持棍棒的壮年后生，一指正在打人的张大耳：“就是他！小乐不准他放火，他就要打杀小乐！”

    那后生颇有些尴尬。他是知道张大耳的恶名的，但是就在自家门口，又有个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小姑娘在场，自己实在没法装瞎子。

    他上前一步，横了棍子，壮起胆子叫道：“你们别在我长乐坊惹出人命来，要打要闹去别处！”

    他这话本来已经是认了怂，言下之意：只要张大耳换个地方，他就不会多管闲事。

    张大耳却正是怒气冲头的时候，伸手指着他：“放屁！给老子滚远些！若是再敢啰唣，就把你娘卖去堂子里接客！”

    年轻人总是有火性的，何况还是在家门口。那壮年一顿棍子，火气也冒出来了，叫道：“诸位街坊，这是欺负我长乐坊的男人都死绝了啊！”

    “****娘！”有个脾气更火爆的青壮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水桶，本来是准备灭火的，现在正好用来灭人。他也没打到张大耳，却砸在了张大耳一个小跟班脑袋上。

    这跟班被砸得吃痛，惨叫一声，正是拉开了两边乱斗的序幕。

    张大耳就要扔下徐小乐这条死狗去帮忙，谁想徐小乐被打了半天，痛则痛矣，血气却更旺了，竟然死死抱住了张大耳的腿。

    张大耳一惊，用力就踹，骂道：“给我放开！”

    徐小乐只觉得满嘴甜腥，狠劲也上来，猛然张开嘴，重重地朝张大耳的小腿咬了下去。

    张大耳一声惨叫，却让刚才对峙不敢出手的长乐坊青壮起了狠心，趁他病要他命，手里长短家伙纷纷朝张大耳招呼过去。

    唐笑笑却是被吓坏了。

    好在长乐坊人多势众，各个都操着家伙，还有人不断加入战局。张大耳已经被人打倒在地，一圈人围着他踩，当真是有仇报仇没仇揩油，大快人心。

    唐笑笑见形势大好，这才恢复了胆气，寻着空将徐小乐从人堆里拖了出来。

    徐小乐浑身疼痛，一只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勉强从眼皮缝里看了一眼战局，便扶着墙勉力站起来，对唐笑笑道：“咱们快走。”

    唐笑笑自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使出吃奶的力气架起徐小乐的胳膊，悄悄撤离了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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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讲道理

﻿在徐小乐被打的时候，佟晚晴正跟胡媚娘在厨房里说话。

    胡媚娘劝佟晚晴不要太过于压抑自己，就是守不住寡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只不过这话没有加主语，落在佟晚晴耳朵里自然成了胡媚娘的自我开脱。她满脸通红，很想怼一句：你只是守活寡，又没死丈夫，算什么守不住？分分明明是偷人！

    胡媚娘又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到小乐身上，说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春情勃发的年纪，若是再大两年，恨不得是个女人就推倒呢。

    这本来也是给佟晚晴一个台阶下，好叫她能够接受小乐。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难道还火上浇油么？

    在佟晚晴听起来，这又成了胡媚娘无耻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推到了小乐头上——过两年是个女人都要推倒呢！可偏偏小乐又不争气，做了不该做的事，现在这个锅不背也得背了。

    两人鸭同鸡讲，却是丝丝入扣，竟然一直没有说破。

    只是佟晚晴却是越听越气，胡媚娘越劝越尴尬。

    终于，徐小乐回来了。

    徐小乐是被唐笑笑架回来的，一进堂屋就瘫倒在地上。

    唐笑笑就去后面叫人帮忙，这才惊动了佟晚晴和胡媚娘。

    佟晚晴看到唐笑笑汗流满面地进来就知道出了事，听了个大概就跑去看徐小乐。

    徐小乐此时正是最狼狈的时候，该肿的、该乌的、该青的全都冒了出来。鼻血倒是止住了，却抹了一脸，就像是涂了层胭脂。真是姹紫嫣红，花色俱全。

    佟晚晴脸明显就阴沉下来。徐小乐在街面上玩耍，又没大人看顾，少不得要跟人打架的。不过这孩子性子活络，最是不肯吃眼前亏，即便逃不掉，也绝不吝啬好言好语求饶，没有半分节操，跟韩信倒是个知己。

    被打成如今这副惨样，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佟晚晴就问唐笑笑：“谁打的？”

    唐笑笑一听佟晚晴不问缘由，知道晚晴姐并不怪罪小乐，总算放了心。她就把街面上偶遇张大耳，张大耳辱骂佟晚晴的事说了，最后道：“晚晴姐，小乐就是见不得别人对你不敬，实在是气极了。”

    她见佟晚晴脸上已经布满了厚厚一层寒霜，吓得声音越来越轻，到了最后已经是说不下去了。

    佟晚晴瞪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徐小乐。若是依着小乐的性子，有点小伤小痛必然要辗转哀嚎。那倒说明受伤不重。如今小乐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可见是被打得极重。

    “打死了干净！”

    佟晚晴啐了一口，转头就走。

    唐笑笑缩了缩身，被佟晚晴这把无明业火误伤，心中怕得厉害。

    胡媚娘走到唐笑笑身后，低声道：“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都被打成这样了，快央人去城里找李大夫过来吧。”

    唐笑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往外面跑去：“我这就去找船家，辛苦姐姐照顾小乐。”

    胡媚娘心中暗笑：这也算是患难见真情了。

    她那心中的笑意还没透出来，就听到笑笑在堂屋外惊呼：“晚晴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胡媚娘三步并作两步，疾步出去，暗道：这时候晚晴可别再出事！

    一到外面，就见佟晚晴扎了衣袖、绑了宽腰带、用蜡染布包了头，双手各提着一柄三尺长的铁锏就要往外走。

    胡媚娘连忙上去拦住佟晚晴，惊道：“晚晴妹妹，你这是要干嘛！小乐还要你照顾呢！”

    佟晚晴说话倒是一如平素，仿佛自己只是出门买菜。她道：“我去跟人讲讲道理，不能因为小乐没爹没娘就白白受人欺负。”

    胡媚娘心道：你这讲道理的手段恐怕有些太硬朗了些。

    她忍不住拿眼打量佟晚晴手里的铁锏，暗道：这东西应该算是兵器了吧？似乎在书里只有猛将才用。譬如门神尉迟敬德和秦叔宝。

    佟晚晴发现了胡媚娘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铁锏上，嘴角上扬，双锏在身前一撞，发出噹地一声金鸣。她道：“我总不能空手上人家去讲道理。”

    胡媚娘只觉得佟晚晴这笑容十分可怖，当真是不寒而栗，退了一步，勉强笑道：“看起来怪沉的，平日又没什么往来，带这么重的‘礼’可不好。”

    佟晚晴不跟她废话，心中暗道：要不是小乐受伤，我还要好好跟你论论礼呢！她抬脚就走，胡媚娘和唐笑笑就像是被虎威慑服的狐兔，乖乖让过一旁，不敢阻拦。

    直到佟晚晴走出大门，胡媚娘才拉住唐笑笑的手：“顺便央人把罗百户也请来。我看怕是要出事，且先跟去看看。”

    唐笑笑连连点头，也顾不上母亲要她做个淑女，迈开腿便跑去码头找人传信了。

    胡媚娘安排了夏荷照顾小乐，又跟老安人打了招呼，方才急急忙忙追出去。

    追到了巷子里，方才发现事情恐怕比她想的还要麻烦。

    佟晚晴出了家门，手持两柄三尺铁锏。那铁锏乌黑发亮，又有节突，一看就有股凶残之气。巷子里的人只知道佟晚晴为人爽快，也敬佩她巾帼不让须眉，见了这情形，纷纷忍不住上前询问。

    但是无论别人说什么，佟晚晴就是紧咬牙关，嘴唇上扬，一语不发。街坊们也知道大约是出事了，纷纷跟上，一两个走动勤快的还免不得劝她不要冲动。

    佟晚晴却没有丝毫冲动，落脚极稳，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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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通情达理

﻿张大耳是木渎镇上的名人，佟晚晴不认识他家，认识他家的人却不少。

    尤其是那些街面上玩耍的少年。无论是跟张大耳一边的，还是跟张大耳有仇的，都不会不知道他家在哪儿。

    佟晚晴刚出巷子，就看到一个以前跟徐小乐一同玩耍的少年，铁锏一指：“带路，去张大耳家。”

    那少年被吓了一跳，叫了声“晚晴姐”，已经明白街面上的传闻不假：徐小乐跟张大耳火并，被打成了重伤。他只见过街头打架用的铁尺，头一回见到上阵杀敌的铁锏，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闾直冲头顶百会，舌头都撸不直，平地上左脚绊右脚摔了个跟头。

    佟晚晴直挺挺平举铁锏过去，吓得那少年连滚带爬，边叫道：“晚晴姐这边走！”

    街坊们怕佟晚晴吃亏，纷纷跟了过去。

    沿途有人爱凑热闹，也纷纷跟上，一边询问前因后果。

    不长的一段路，等佟晚晴到了张大耳家门前，身后已经跟了乌泱泱一堆人。

    “就是这家！”街头少年完成了任务，立刻就躲到了佟晚晴身后，又道：“晚晴姐小心，迎面走过来那个是张大耳的死党……”不等他说完，佟晚晴已经迎头走了过去。

    那死党本是张大耳的邻居，两人从小玩到大，自然是有架一起打，有肉一块吃。他见这事颇有些蹊跷，一个劲装美女提着两把铁锏找上门来，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他迎上佟晚晴，歪着头咧嘴痞笑：“这位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是来寻我的么？”

    佟晚晴一听这调调就来气，一言不发右手铁锏已经挥起砸了下去。

    那流氓吓了一跳，本能跳开，心道：这若是砸实了，不死也得丢半条命啊！这小娘皮什么路数！

    他这一分心，佟晚晴左手的铁锏已经捅到了他肚子上。

    铁锏属于硬鞭类武器，三尺长，不开刃，全靠砸击。即便如此，被人捅了肚子也不好受，那流氓刚一弯腰，佟晚晴右手的铁锏就落了下来，重重砸在他背上。

    流氓扑倒在地，忍着满口腥甜，装死不敢动了。

    这一片是张大耳的老巢，邻舍中多有跟张大耳一起玩的，但是看到眼前这等诡异的情形，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佟晚晴从那人身上跨过，直直走到张大耳家门前，抡起铁锏就砸门。

    门是从里面闩上的，显然家中有人。

    佟晚晴双锏轮砸，砸得砰砰作响，更是门框发颤。嵌入土墙的铁钉随着一记记猛砸，里外滑动，带出不少泥灰，好像随时都会被砸脱一般。

    她此时霸气侧漏，砸门如擂鼓，竟然吓得那些只会欺软怕硬的流氓喇虎一个个都缩头当了乌龟，不敢上来言语一声。

    胡媚娘跟在人群中，也见了眼前此景，心中暗道：我以前还觉得她对小乐太过严苛，打骂得太凶……现在看来她已经是很溺爱小乐的了。

    只听到轰地一声，张家的大门连带门框，就被佟晚晴硬生生砸倒了。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佟晚晴就像是做了一桩很不起眼的小事，挥了挥铁锏驱散灰土，踩着倒下的大门就迈步进去了。

    张家人终于躲不下去了，一个白发老汉躬身驼背，缩着脖子，颤颤巍巍出来，两眼上翻：“这位、这位娘子，不知何故要砸我家大门啊……”

    佟晚晴扫了他一眼，径直进了堂屋，扫视一周，猛地抡起铁锏砸在桌子上。

    桌上的茶壶茶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那杂木做的桌子登时从中裂开，成了一堆碎木。

    那老汉眼角抽搐，心痛不已，却不敢上前说话。他妻子也从后面出来，老夫妻两个相依相偎，只是看着佟晚晴在堂屋里大逞虎威。

    不一时，佟晚晴一手拎着双锏，一手拎着幸存的椅子出来，在堂屋门口一坐，双锏斜靠在腿边。她拍了拍手，取了帕子按了按额头的汗，对下面围观众人道：“他家儿子张大耳，打残了我徐家的独苗，说不定挺不过几天了。我今日来，就是叫张大耳先去黄泉路上等着。”

    众人听着心惊，暗道：张大耳在外面欺凌乡梓也不是一天两天，这回却真踢到铁板了。

    人群之中有人沉声道：“你也逃不过……”

    佟晚晴耳尖，拿起双锏，砰砰敲了两下，云淡风轻道：“我就没想着回去。”

    人群中一阵骚动，这是碰到亡命之徒了。

    正说话间，人群分开两边，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先看了一眼佟晚晴，旋即走到两位老人身前，低声安抚了两句，转头对佟晚晴道：“这位娘子，我是此间里长，人称张大眼的就是。”

    佟晚晴只是看着大门，丝毫不搭理他。

    张大眼只好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舍弟在街面上或有不是，不过祸不及家人，你这般闯到人家家中来胡闹，总是有些不讲道理。”

    佟晚晴铁锏一挥，嗡嗡有声，盯着张大眼道：“总之都是别人没道理就对了。”

    张大眼嘴角抽动，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佟晚晴站起身，朝张大眼踏出一步。张大眼一个壮汉，竟然硬生生被她的气势所迫，退了一步，已然失了胆气。

    佟晚晴冷声道：“我家小乐最没道理的，便是爹娘死得早，便是哥哥死得早，便是家里只有我一个弱质女流，没人教他护他，所以活该被人打死！”

    欺负人家孤儿寡女是仅次于挖人祖坟的缺德事，一向为人所不齿。就连下面那些跟着张大耳混吃混喝的小流氓，也觉得大耳哥哥这回有些突破下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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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风平浪静

﻿张大眼羞愧地满脸通红，不敢正视佟晚晴，走到父母面前跪下，道：“爹，娘，儿子没带好弟弟，实在没脸再见人了。今天人家闹到家里来，儿子也说不出一个委屈来，请二老跟儿子过去住，这里就叫弟弟自己应付吧。”

    张家本来只是小户人家，张大眼跟人跑生意，赚了不少银子，便又买了一套宅子，再后来谋了个里长的差事，也算是有头脸的人。

    他早就要父母跟他一起住过去，可父母知道大儿子看不惯小儿子，自己若是跟小儿子一起住，大儿子还得看在老人面上附带照顾照顾弟弟。若是自己跟大儿子一起住了，恐怕小儿子就彻底没人照应了。是以总是不应。

    今日事主找上门，张家二老痛心之余也只能摇头不语。

    佟晚晴见张家倒也不是满门混蛋，便不再咄咄逼人，坐回椅子上，仍旧盯着大门。

    她威势已成，压得满院子人连大声喘气的都没有。那些想看热闹的人，本来是舍不得走，现在则是不敢走。

    别人觉得度日如年，佟晚晴却恍然间好似一眨眼的功夫，就见几个青年互相搀扶着迈进大门。只看他们各个鼻青脸肿，愤愤不平，嘴里冒着各种脏话粗话，说什么要“报仇雪恨”、“踏平长乐坊”。

    看到家里莫名其妙聚了一院子的人，为首那人更是忍不住骂道：“都懂不懂规矩，在这儿杵着找死啊！”

    正是在长乐坊被人打怕了的张大耳一干人等。

    佟晚晴没见过张大耳，不过此刻看看张家人的表情，就知道来者的身份了。她起身提着双锏走了过去，目光一扫，落在张大耳身上：“你就是张大耳？”

    张大耳微微退了一步，发现这女子竟然比自己还要高些。他扬起下巴：“你是谁？”

    佟晚晴眼中凶光迸射，抡起铁锏就打了上去。

    张大耳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已经被佟晚晴抽中了胳膊。

    佟晚晴打小乐早就打出了经验，知道怎么打可以伤筋动骨，怎么打只是皮肉吃苦。她也不把张大耳往死里打，只是招呼那些皮厚肉糙的地方，打得张大耳满地打滚，惨呼连连。

    即便这么个安全打法，张大耳也是熬不住的。他在长乐坊已经被狠狠打了一顿，身上本就有伤，再加上佟晚晴现在是真的恨意勃发要他性命，下手又准又狠，只是不让他死得太过轻松。

    其他那些混混看到佟晚晴这般凶狠，还以为哪里来的女匪，吓得双腿发软，别说上去帮忙，就连袖手旁观都已经心惊胆战，不自觉地朝门口挪步。

    佟晚晴疯魔了一般，每一锏下去都像是要张大耳的命，却偏偏不往要害上招呼，叫张大耳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张大眼虽然对自家弟弟诸多不满，也知道弟弟是个什么垃圾货色，但是终究不能看着血亲之人被个疯婆子打死。他就上去想拉开佟晚晴，却见佟晚晴像是身后长了眼睛，转身就是一锏，重重砸向张大眼。

    张大眼避让不及，下意识地抬手就挡，只听得咔嚓一声，方才觉得一阵剧痛，抱着手臂就蹲下了。

    佟晚晴打红了眼，再看张大耳身后那些混混，各个带伤，肯定之前也在长乐坊一起欺负了小乐。她二话不说，抡起铁锏就砸了过去。

    那些混混从来都是一拥而上欺负别人，何尝见过有人这般勇悍——若是真碰上这种人，混混怎敢上去欺负。见佟晚晴又砸倒一个，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不过却是哀嚎一声：“逃啊！”

    佟晚晴哪里肯就此罢休，大步追了出去。她本来腿就比一般人长，那些人又都带了伤，当下追上一个，二话不说便抡锏砸倒在地，左右轮捶，打得那混混奄奄一息。

    佟晚晴正要再追，却见横向里冲出一人，抱住她的腰肢就喊：“好妹妹！这就够了吧！你还要照顾小乐呢！”

    正是胡媚娘。

    胡媚娘之前见佟晚晴一腔怒火无从宣泄，自然是不敢冲出来的。等她见佟晚晴开始追打那些小喽啰，知道她心中怒气已经泄了大半，又怕佟晚晴追出去之后遭人暗算，吃了亏，这才上前抱住了佟晚晴。

    追打本来就是一鼓作气，佟晚晴被胡媚娘抱住，这气泄了大半，疲惫感袭来，手中双锏也重了许多，没力气抡起来了。

    她一回头，却见张家两个老人颤颤巍巍上来，就要跪在她面前求饶——那两人以为小儿子真打杀了人，心中已经怀了极大的愧疚，就算儿子偿了命，还是要赔罪的。

    胡媚娘只只觉得佟晚晴力气极大，死死抱住佟晚晴之后不敢放松，又道：“现在小乐未必就有事，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照顾他？”

    佟晚晴这才彻底冷静下来，轻轻晃了晃身子：“你放开。我好了。”

    胡媚娘只听得胸腔里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将信将疑地放松了力气，生怕佟晚晴突然暴起又要伤人。

    佟晚晴却是真的冷静了，扫视了一眼在场众人，又看了一眼白发苍苍的张家老人、地上呻吟不止的张大耳，以及痛得龇牙咧嘴吸着气却不敢做声的张大眼，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胡媚娘见佟晚晴走的是回去的路，这才放心地跟了上去。她却也不敢说话，只能在心中默默祝祷小乐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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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苏醒

﻿徐小乐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空气里满满一股药油的气味。

    胡媚娘和唐笑笑正在给他抹药，揉散淤血，见他醒来颇为高兴。唐笑笑连忙跑去找佟晚晴。

    在徐小乐昏迷的时候，李西墙已经来过了：说是万幸徐小乐命大，没有被打破内脏，否则就是神仙都救不了。当下只看他能否自己醒过来，若是能醒来，自然就没大碍了。若是醒不过来，恐怕日后就一直这么半死不活地睡着了。

    如今徐小乐醒来了，自然是个天大的大好消息。

    胡媚娘嗔怪道：“你哪里来的胆气，看到人家那么多人还敢动手！”

    徐小乐心道：看来是笑笑给我留了面子，只说人家人多。其实人家那么多人也没一拥而上，就只是张大耳一个人便将他打成这样了。

    他正要说话，突然觉得身上四五个地方疼痛起来。有针扎，有拳击，有揉搓，各有各的痛法，叫他脊柱僵直，身子硬生生颤了颤。

    胡媚娘连忙放松手势，关切问道：“哪里痛？可要紧么？”

    徐小乐抽着冷气，用力甩了甩头，其实在胡媚娘看来也就转动了不过两三寸。

    他道：“好姐姐，我浑身都痛，胸口尤其痛。”

    胡媚娘让听李西墙说了，徐小乐这回挨得很重，肋骨都断了一根。

    胡媚娘就说：“痛也没办法，好好躺着，别动。”

    徐小乐一吸气胸口就更痛了，只好努力着不叫自己呼吸幅度太大。他望向胡媚娘，觉得美人姐姐的形象十分模糊，视野也十分古怪。他闭上了右眼，果然发现左眼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徐小乐就问道：“好姐姐，我是不是瞎了？”

    胡媚娘就吓他：“是啊是啊，你这只左眼肿得跟个馒头似的，以后怕是再也用不成了。”

    徐小乐识破了胡媚娘的心思，嘴角一抽一抽的，道：“我有秘方，不怕。”

    胡媚娘好奇道：“你有什么秘方？”

    徐小乐转动着眼睛：“不能说。”

    胡媚娘就奇怪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能说？”

    徐小乐就说道：“这秘方有些风险。须得求人帮忙，若是人家不肯，我岂不是还要多一层伤心？”

    胡媚娘立刻反应过来，肯定是小乐又在给她挖坑埋线，没好气道：“都伤成这样了，难为你说这么多话。既然怕伤心，就别说了，好好忍着吧。”

    徐小乐见胡媚娘并没有如他所幻想的那般表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急忙道：“其实这秘方简单，只要好姐姐亲我一亲，或是给我香香面孔，身上痛的地方肯定就不痛啦。”

    胡媚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看你这副恬不知耻撒泼无赖的模样，多半是没事了，我总算好放心。”

    徐小乐还要缠着好姐姐要香香面孔，亲亲小嘴，就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正是嫂嫂佟晚晴。

    徐小乐当机立断闭上眼睛开始哼哼，好像正遭受着多大的折磨似的。

    佟晚晴一进门，听到徐小乐的哼哼，就知道他已经没事了。她在徐小乐床边坐下，朝胡媚娘笑了笑，故意道：“看他痛成这样，恐怕是好不了。”

    胡媚娘也是偷笑，暗道：这对叔嫂真是绝配了，一样的爱作怪。

    佟晚晴以为胡媚娘也有心要逗小乐，就道：“咱们索性拿席子裹了，扔到城外去吧，省得弄得家里晦气。”

    徐小乐忍不住“哎呦”叫了一声，又闭着眼睛装作说梦话，故意含糊道：“嫂子，我觉得、我还可以救一救。”

    啪！佟晚晴扬手拍在徐小乐大腿侧面的乌青上。

    徐小乐痛得差点坐起身，却因为胸口痛极，又重重砸了下去，震得全身疼痛。

    “嫂嫂，你轻些。”徐小乐眯着受伤的左眼，哎呦呦叫个不停。

    佟晚晴还没什么反应，胡媚娘却联想到了一些不怎么好意思的事，脸上一红。

    跟着上来的唐笑笑就倚着门口发笑，觉得小乐这般长不大的模样，十分好玩。

    佟晚晴板起面孔，就说：“叫你跑出去！要是你乖乖在家挨打，何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徐小乐愁眉苦脸：“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不过我终究是想着最好能够不要挨打。”

    佟晚晴想想现在徐小乐这个模样，自己是肯定不能再打他的——能熬过来就不易了，真要再挨顿打，恐怕真就打死了。

    不过想想徐小乐做的事，往大里说就是有悖人伦，就算往小处说那也是私通人妇，都不是随便就能揭过的。她只好重重拿手指戳了徐小乐的额头：“回头再跟你算账。”

    胡媚娘看看徐小乐，又看看佟晚晴，心道：晚晴性子也太过刚烈了，这事终究还是要开解一番。她就拉了拉佟晚晴的手：“晚晴妹妹，你来，我与你说话。”

    佟晚晴心道：是了，媚娘一定是知道她与小乐的事绕不开我，终究还是要劝我松一松，睁只眼闭只眼。唉，追根到底，无非就因为这点男女破事，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何苦来哉？说开也好。

    她就起身与胡媚娘出去，与唐笑笑错身而过的时候，指了指徐小乐，脸上笑了笑，意思是麻烦她帮忙照顾一下。

    唐笑笑却以为这是晚晴姐姐有意撮合他们，霞飞双颊，就跟抹了胭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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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发誓

﻿胡媚娘拉着佟晚晴进了佟晚晴的卧室，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她按着佟晚晴坐下，快人快语就说：“晚晴妹妹，在你这儿住的这些天，恐怕是我这辈子最好过的一段日子了。”

    佟晚晴没想到胡媚娘这么开场，既有些诧异，又有些可怜她。

    胡媚娘在一边坐了，道：“我是真心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也把妹妹你当我亲妹妹。”

    佟晚晴有些不适应，尴尬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却不好意思直说：你太不见外了。

    胡媚娘又道：“有句话我真的不得不说。其实你也是把一些事看得太重了。叔嫂通情，天下有之，算得了什么？”

    佟晚晴猛然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什么！什么叔嫂通情！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胡媚娘叹了口气，拽了拽佟晚晴的手，要她坐下：“我就说，本来不算什么事的，叫你看得比天还大。远的不说，隔壁巷子里花家媳妇，人称花二娘的，不就跟她丈夫的义弟任三官私通么？只瞒着她丈夫一人，街坊里谁不知道？这还是有丈夫守着的呢！”

    佟晚晴脸上红地像是能滴出血来：“你是说我跟小乐……行那苟且之事！”

    胡媚娘一笑，道：“这哪里是我说的，明明是你遮掩得不好罢了。再说了，这算什么苟且之事，那些贤人君子，不还是一样扒灰的扒灰、偷人的偷人。我不懂那么许多道理，反正二嫁兄弟、再娶姐妹的事，哪里看不到？”

    佟晚晴真是心里痒得想挖出来好好挠挠，她立起手掌：“我若是与小乐有半分逾越，便叫天打五雷轰！”

    窗外突然白光一闪，紧接着便是轰隆隆雷声滚过。

    江南六月天，一言不合就电闪雷鸣给你看。

    胡媚娘连忙站起身，双手将佟晚晴立誓的手包了起来：“傻妹妹，这事值当赌咒发誓么！”

    佟晚晴都要哭出来了：“我真是清清白白！难道要验了我的处子之身，你才相信？来来来，我给你看！”

    胡媚娘一愣，心道：这么说是我误会了？

    “那你为何之前说……”胡媚娘将之前两人对答翻了几句出来，又将佟晚晴与小乐的对答说了些。

    佟晚晴哭笑不得：“哪里说的是我跟小乐！我说的是你跟小乐呀！”

    胡媚娘倒是没佟晚晴反应那么大，只是奇怪道：“我跟小乐清清白白的，能有什么？”她猛然反应过来：莫非就是小乐光屁股跑出去的那次，叫晚晴起了误会？

    佟晚晴见胡媚娘不承认，还是有些将信将疑。这也不能怨佟晚晴多疑，胡媚娘本来就长得美艳，一双桃花眼就像是能勾人魂魄似的。别说徐小乐这样的半大少年，就连那些久经风月的常客都未必把持得住。

    胡媚娘颇为无奈，道：“可怜我没有处子之身给你查验，不过这事你真的冤枉我了。”

    佟晚晴见胡媚娘这么说，当然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当即道：“我自然是信你的。”

    胡媚娘觉得佟晚晴说得颇为勉强，也只好叹了口气。她有什么办法呢？老牛啃嫩草就是如今的社会风气，人家闺门不肃，就你胡媚娘是个贞洁烈女么？

    两人又随便聊了两句，心思都不在说话上，正好徐小乐那边突然大喊一声，算是给她们解围了。

    “小乐，你又闹哪样！”佟晚晴抢先进了房间，见小乐好好躺在床上，浑然无事一般。

    唐笑笑满脸通红，手里还捧着一本书，见了佟晚晴颇有些不自在。

    徐小乐就说：“我嫌躺着无趣，就叫笑笑帮我读书，我好抓紧时间背书呀。”

    佟晚晴对于徐小乐突然高涨的读书热情有些不习惯，不过她也知道孙玉峰给小乐留了不少书目，都是要背完的。她问道：“那你鬼叫什么？”

    唐笑笑脸上更红了。

    徐小乐道：“结果笑笑没拿稳，书砸我脸上了。”

    佟晚晴看看唐笑笑坐在床边，那书距离徐小乐的脸足足有三尺远，得怎么个没拿稳才能砸上去？

    胡媚娘也跟了进来，听了徐小乐，再看看唐笑笑，就暗道佟晚晴不解风情：这分明是人家青梅竹马调笑玩闹，你追问个什么劲？

    她就岔开话题，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背书？”

    徐小乐当即来了精神，道：“我现在本事可大得很，过目不忘，过耳也不忘。嫂嫂和姐姐、妹妹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胡媚娘笑道：“这本事可了不得，日后说不得中个状元呢！我来试试。”

    佟晚晴让开一边，看徐小乐展现自己的超级记忆力。她本来只以为徐小乐是惯例吹牛，谁知道胡媚娘挑着读了几章书，小乐竟然真的就能重复出来，好像真是如有神助。

    胡媚娘也颇为惊诧：“还真是呢！我家老爷虽然中了进士，却也没这个本事。”她又道：“被打开窍了？”

    徐小乐当即就不乐意了，这不是把自己变神童的功劳加到张大耳身上去了？他连忙辩白，说是之前就练成了这门神功绝技，要去给嫂嫂开开眼界的时候，却莫名其妙被打了出去，在此之后才遇到的张大耳。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想让佟晚晴内疚。

    佟晚晴哪里看不出他这点小算盘，哼了一声就去厨房做饭了，出了房门才飘来一句：“笑笑，下回用点劲！”

    唐笑笑还是脸红得跟杨梅似的，抿嘴不语。

    胡媚娘朝两人笑了笑：“我去给你们嫂子打下手。”说罢便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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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康复

﻿唐笑笑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羞红变成了恼怒，皱鼻拧眉，装出一副凶相：“你手再敢乱动！”

    徐小乐看着差点笑出来：嫂嫂发怒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凶相，但浑身都冒着凶气，就跟老虎似的。笑笑这愤怒相虽然做得十分努力，却更像只小猫。

    唐笑笑被徐小乐气到了，伸手就去拧徐小乐腰上的嫩肉。

    徐小乐其实并不觉得疼，但实在受不了那个痒，连忙求饶：“别再掐了，刚才就给你掐紫了！”

    唐笑笑当然不会真下狠手，她又不是佟晚晴。她气呼呼道：“看你还敢轻薄我么！”

    徐小乐满脸无辜说：“我哪里轻薄你了？你这双手我不知道摸了多少次，今天就突然不能摸啦？”

    唐笑笑脸上就红了。她道：“那时候我们还小，如今我们都长大了，自然该有男女之防。”

    徐小乐最烦那个“男女之防”。

    就是这个讨厌玩意，让自己跟嫂子从亲密无间变成了看也不能看、抱也不能抱、睡也不能睡；也是这个玩意，叫胡姐姐不肯给他香香面孔，亲亲小嘴；还是这个玩意，连笑笑的小手都不能摸了。

    徐小乐嘟囔道：“两人在一起怎么舒服怎么来，有什么好防的？也不知道是谁那么无聊搞出来的破事。”

    唐笑笑就笑话徐小乐：“还说自己能背书，书都背到狗肚子里去啦！这是圣人教化，你个‘读书人’竟然不懂。”

    徐小乐不服气：“没有圣人教化，人就禽兽不如了？那圣人出生之前的人怎么活？再说了，圣人他爹娘就是野合生的他，他怎么还好意思说男女大防？真要防住了，哪里来的他？”

    唐笑笑颇有些慌乱：“什么野合，你这人怎么敢诬蔑圣人！”

    徐小乐扬了扬下巴：“书上说的，还能有假？”他见唐笑笑还是不信，就说：“《史记?孔子世家》，头一段就是。”

    唐笑笑见徐小乐说得有头有脑的，知道自己说不过小乐，但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突然想起了佟晚晴……于是，她卷起书呼在了徐小乐脸上。

    徐小乐这回没有叫，一则是累了，另一则却是有些淡淡的悲哀。他本来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哀愁，但是现在却莫名地冒了上来。好像自己生长的每一天，都在跟身边亲近人渐渐疏离，而一切都是因为“男女之防”。

    ——要是想抱抱就抱抱，想亲亲就亲亲，想摸摸小手就摸摸小手……那该多好！

    徐小乐的沉默让唐笑笑觉得不舒服，叫道：“喂喂，你还听不听了？”

    徐小乐心头愁云登时消散，咧嘴笑道：“听！”这一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痛得他嘶嘶抽气。

    唐笑笑见他这般狼狈，更是笑得前俯后仰，又忘了做一个淑女的教诲。

    徐小乐受伤之后，佟晚晴反倒省心了。她再也不用担心这皮猴子四处乱跑，惹是生非。不光家里安静了，整个街坊都消停了。加上徐小乐受伤之后，李西墙不得不隔三差五跑一趟木渎，街坊里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还能找他治治。

    这么一看，徐小乐挨了一顿打，整个街坊的生活水平倒是上去一大截。

    佟晚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只能叹气：“真是祸害！”

    祸害也是有人缘的。

    罗云就是徐小乐的死党，但凡有空就要跑来探望小乐。

    罗权知道儿子重情义，既欣慰又有些苦恼——当爹的人自然不会喜欢儿子堕落成个小人，然而他又知道锦衣卫这一行里，实在难以容得下憨厚仁义的人。

    不管怎么说，罗权还是出手帮佟晚晴善了后，让张家赔了一头骡子出来。这也是他对徐小乐心存愧疚，当初说好要罩着小乐的，却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不过这头骡子却没有直接给徐家，而是先给了罗云，通过罗云的慷慨让徐家“随便用”，得了便宜还得卖个乖。

    这就是锦衣卫啊！儿子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了。

    徐家没有田地，不做生意，实在没什么用骡子的地方。相比之下，罗云比骡子更有用。

    因为一屋子女流，佟晚晴虽然不逊须眉，但还是有很多粗活重活需要男人来干。

    罗云也乐得帮忙，跑来看看徐小乐，然后就前前后后当苦力。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在家时他是连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人，跑到徐家却喜欢干活，越重的活干得就越起劲。

    徐小乐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终于等来了下床散步的一天。他拄着唐三叔给他找来的拐杖，在笑笑的陪伴下一步步下了楼。走到前院就看到罗云光着膀子，扎了腰带，哼哧哼哧地推一块硕大的碾石，旁边还放着一堆砖头。

    桃荷枫梅四个丫鬟就围在一边，纷纷拍手叫好：“云哥儿好力气！”

    “云哥哥真是了不得！”

    “云哥哥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英雄！”

    ……

    罗云身上全是汗珠，肌肉滚动，干得更起劲了。

    徐小乐撇了撇嘴：“有骡子不用，也真是吃饱了撑的。”

    罗云抬头见了小乐，咧嘴就笑。他没听到小乐在那边嘟囔，却正好接了下去，说道：“我正好要打熬力气，又可以把这烂了的地碾平、铺砖，真是一举两得。”

    徐小乐抿了抿嘴，没说什么，身边的笑笑已经转过头去偷笑了。

    皮皮见小乐出来了，三蹦两跳爬上了小乐的肩膀，高兴得直叫。

    小乐就点着皮皮的脑袋说：“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病了这几天，你就撇下我自己玩去了！”

    皮皮不喜欢小乐点它头，不满地吱吱叫了两声，伸手就抓小乐的手指。

    唐笑笑就笑道：“它要是你的孝子，你就是大猴子啦。”

    徐小乐当即顶了回去：“那你就是母猴子。”

    唐笑笑捏起粉拳招呼上去，嘴里喊着：“讨厌！老是占我便宜！”

    徐小乐如今躲避不能，只好硬生生挨了两拳，砸吧砸吧嘴：“味道不咸不淡，比嫂嫂的拳头差远了。”

    唐笑笑就想重重打他，但是又心疼他重伤未愈，落下去的拳头反倒更轻了。

    就这儿当口，突然大门被人推开，呼啦啦涌进来十来个人，将徐家的小院挤了个满满登登。

    领头那人，正是张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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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挑衅

﻿张大耳并不比徐小乐伤得轻，恐怕还要更重一些——佟晚晴可是拿着铁锏抽他的。

    不过常年的街头打斗，让张大耳的身体恢复能力比徐小乐略强。又因为他哥哥张大眼从苏州城里请了好大夫，买了好药，不计成本地给他治伤。徐小乐这回却是李西墙一手调理的，效果嘛……徐小乐今天才下楼，张大耳已经能生龙活虎地满街晃了。

    今天还晃到了徐小乐家里。

    唐笑笑见了张大耳，又看到他身后带了十几个弟兄，颇有些害怕地朝徐小乐身后躲了躲。不过她立刻想起晚晴姐还在家呢，顿时生出一股豪气，从徐小乐身后探出头叫道：“呵呵，软的不成要来硬的了么！”

    因为佟晚晴打断了张大眼的手臂，张大眼自觉理亏认了下来，但是他婆娘却不肯罢休。

    那婆娘平日也不是省油的灯，带了三姑六婆七八个泼妇，上徐家找佟晚晴算账，声称“不打死一个绝不罢休”。

    佟晚晴只问了一句：“你们想死几个？想死的朝前走一步。”

    还真有人站出来了，然而才被佟晚晴打了个半死就认怂了。

    这便是唐笑笑说的“软的不成”。

    张大耳缓步上前，步履间还能看出被重伤过的痕迹。

    罗云已经取了一杆木棍，站到了徐小乐身边。

    徐小乐有这位死党保护，自然不惧，朗声道：“哼哼，张大耳，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唐笑笑就在背后偷掐徐小乐：有谁把自己家说成地狱的。

    张大耳嘴角抽了抽，又朝前走了两步方才站定。

    “你嫂子呢！”张大耳叫道。

    徐小乐这才发现，张大耳还被打掉了一颗门牙，说话直漏风。

    佟晚晴出来了。她没有来得及扎衣服，就拿着一杆流星锤出来了。

    那流星锤两尺长的柄，起码五尺的铁链，几乎跟西瓜一般大的锤头拖在地上。

    那锤头是黑铁铸成，上面竖着一根根尖锐的狼牙钉。

    这可是擦着就死，砸着就亡的真家伙啊！

    徐小乐和张大耳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心有灵犀，暗道：（你）家里哪里来这么多凶器？

    佟晚晴已经手持流星锤，大步上前到了张大耳面前，朗目星眸：“你找我？”

    张大耳又吞了口口水，突然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下跪让佟晚晴很是意外，差点失手拿流星锤轮了上去。

    张大耳一个头磕了下去：“女侠！以前是我张大耳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女侠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回。日后再也不敢犯了！若是再有冒犯，管叫老天爷打死小的！”

    佟晚晴扫视了一圈张大耳身后的人。他们倒是没有下跪，一个个弓着身，眼巴巴地看着佟晚晴，求饶道：“女侠就饶过大耳哥哥吧。”

    佟晚晴也不叫张大耳起来，问道：“你是怎么想起来我这儿谢罪的？”

    张大耳还不敢起身，抬起头答道：“我做了错事，若是不来赔罪，就要被爹娘赶出家门了。我爹娘年纪也大了，我爹病总也好不了，那日冒犯了小乐，也是因为替我爹着急……求女侠饶我这回，再不敢有下次了。”

    张大耳以往在镇上劣迹斑斑，终究还是有个说头：那些去借高利贷的客人也是混迹赌场的浪子居多，不是什么本分人。

    而这回遇到了佟娘子和徐小乐，一个是守节多年的寡妇，一个是自幼失怙的可怜少年，都是本本分分的良家子。连这样的人都欺负，张家二老再偏袒溺爱小儿子，也觉得说不过去。

    尤其是逼得人家一个女子提着凶器上门，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太伤阴德了！

    所以这回张老爷子下了狠心，非要张大耳带着人过来当众谢罪，否则就要将他逐出家门。就连一直溺爱张大耳的老娘，这回也没话说，只是成天抹泪哭诉：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乖乖的儿子竟然成了个恶霸。

    张大耳终究还是存了一丝孝心，更知道父母一旦气出个毛病，大哥首先就不会放过他，这才带人上门，给佟晚晴道歉求饶来了。

    佟晚晴看张大耳都要哭出来了，而且在这么多小弟面前给个女人下跪，也算是做得到位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徐小乐，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的怨恨自然是消去了大半。

    佟晚晴道：“罢了，念在你还有些许孝心，我也不为难你。日后两家各走各路，全当不认识就是了。”

    张大耳这才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佟女侠。那我就告辞了。”

    “慢着。”

    张大耳刚转身，突然听到徐小乐开口，心中一阵愤怒：杀人不过头点地，我都已经跪地求饶了，你还要怎样！

    他猛然回过身，脸上凶相毕露，却一眼看到佟晚晴手里提着的流星锤，当即一垂头：“小乐哥哥有什么吩咐？”

    徐小乐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你光给我嫂子赔罪，就不给我赔罪么？我才是被你打的那个吧。”

    张大耳脸色铁青。

    佟晚晴瞥了一眼徐小乐：“你给我消停些！”

    徐小乐一撇嘴：“真是凉薄……我白白挨了一顿打。”

    张大耳想着自己跪都跪过了，若是现在再掀桌翻脸，岂不是白跪了？他便打了个躬，道：“小乐哥哥，我如今叫你一声哥哥，也算认了你是条好汉子，这事就此揭过，如何？说起来我不也是一身伤，躺了十天半个月啊。”

    徐小乐伸手逗了逗肩头的皮皮，斜着脑袋悠悠道：“看来你是不肯跪我了。”

    “呵呵。”张大耳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冷笑。

    徐小乐突然仰头笑道：“本来我还想说，你若是给我下跪道歉，我便治好你爹的病。”

    张大耳一愣：“你能治好我爹？”

    “那是当然。”徐小乐满脸自信。

    张大耳哈了一声：“你当我傻子，这都信你？”

    徐小乐嘿嘿一声，旋即一本正经道：“不说信不信，只说赌不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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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开赌

﻿张大耳信是肯定不信的，赌是肯定要赌一把的。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徐小乐给他爹喝的药，做儿子的要先尝一口。这要求并不过分，而且从孝道上来说，这也是应该的。

    徐小乐拄着拐，当然不方便出诊，就叫张大耳将张老爷子接到这边来施治。同时说得清楚，只要想治，就得谨遵医嘱。

    张大耳自然也没什么异议，又要打赌又不肯服从人家安排，这不是捣乱么？

    两人的赌注倒是简单，也没有什么下跪求饶之类侮辱人格的赌注，就是明明白白五两银子。

    若是徐小乐赢了，治好了张老爷子，额外再收张大耳二十两诊金。若是徐小乐输了，没能治好，则给张老爷子赔礼道歉，说一声：“小子学艺不精，有愧信托。”

    佟晚晴虽然不乐意徐小乐赌钱，但是看小乐这个自信，想来是有把握的。她又见小乐这些天的确背书如流水，就连一张死皮赖脸的面孔都带了几分书卷气，想来有什么绝活，便没多说什么。

    胡媚娘倒是看得更远些，提醒她道：“这事既然已经闹得大了，徐小乐再不计前嫌治好仇人的老爹，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徐家终究是要重开医馆的，日后开馆也有好故事跟病人说。”

    佟晚晴恍然大悟，却道：“恐怕小乐才想不到那么深远，大约就是想骗点银子。”

    胡媚娘抿嘴偷笑，眼角花样绽放，并不替徐小乐说话，免得佟晚晴又疑神疑鬼。

    徐小乐也没闲着，招呼罗云帮着将桌子搬到院子里，又在桌子上架了张椅子。

    唐笑笑奇怪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要搭台唱戏么？”

    徐小乐嘿嘿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唐笑笑噘着嘴跑一旁找佟晚晴去了。

    非但唐笑笑看不懂，恐怕除了徐小乐没人能看懂。

    有人去问徐小乐，徐小乐就仰头大笑，或是垂头偷笑，显然十分享受这种众人无知我独知的感觉。然而他又难得地紧紧把住了嘴，死活不肯透露一个字。就连胡媚娘过去问他，还附赠一个他最喜欢看的媚眼，徐小乐都忍住没说。

    这恐怕只有叫佟晚晴祭出齐眉棍才能逼着徐小乐开口了，不过佟晚晴却不舍得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这么收拾小乐。

    张家老爷子很快就坐着太平车来了。非但他来了，还连带老伴，大儿子张大眼，大儿媳妇、孙子……一家老少都来了。

    张大眼手臂还没好，裹着纱布吊在脖子上，遥遥跟佟晚晴点了点头，走到徐小乐面前，好声道：“若是徐小哥能治好家父，那实在少不得要多多谢你。”

    徐小乐哼哼一笑，就盯着张大眼的手臂看。

    张大眼有些尴尬，侧身藏了藏，又道：“小哥您看人也来了，咱们是不是开始？”

    徐小乐好整以暇道：“急什么，我还要等个人。”

    张大眼好奇道：“这还要等哪位高人？”

    “当然是我师父啦。”徐小乐道。

    众人一阵了然：说了半天还是等你师父出马啊！

    张大耳就在一旁冷笑道：“要不是你那个庸医师父，我怎么会找你晦气。”

    张大眼就拿自己一双大眼睛瞪他。

    张大耳对大哥还是有些畏惧的，却不肯放软，嘟囔道：“不是么？他若是能治好老爹，何至于拖到今天。他自己都治不好逃跑了……”

    正说话间，李西墙到了。

    他一进门见院子里这么多人，颇有些奇怪：“今天好热闹，都是来看病的么？”

    徐小乐就招呼李西墙：“都是来看我治病的。”

    李西墙已经看到了张大耳，也看到了自己的老病人张老爷子，并不觉得尴尬——他反正也没脸没皮惯了。不过他终究怕张大耳打他，绕过人群走到佟晚晴身边方才觉得安全。

    李西墙很快就看到了佟晚晴身旁靠着的流星锤，于是他捏着鼻子站到了徐小乐身边。

    徐小乐身边还有罗云，这应该算是安全了吧。

    徐小乐就跟李西墙说：“师父，上回你说没人能治好张老爷子的这病，敢跟我赌一赌么？”

    李西墙皱眉：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佟晚晴也皱眉：这没大没小的，一局吃两家么！

    其他张家人也都皱眉：你师父都治不好的病，你能治好？

    李西墙就说：“胡说什么，张家老爷子的病分明就已经给我治好了。”

    徐小乐只是笑，抬了抬眉毛望向张老爷子，意思分明是：治好了就这样？

    “治好了就是这样！？”张大耳已经跳起来了。

    张老爷子佝偻着身子，费劲地收着下巴，非常难受

    他并不是驼背，但是这些日子只能躬身弯腰像驼子一样走路。为何？因为双眼上翻，只能看天！

    这怪病叫医生们束手无策，都说是之前治病的医生乱来，治了旧病留了新病——之前的医生自然是指李西墙了。

    李西墙脸皮胜过城墙，强词夺理的本事早就臻入化境，强辩道：“虽然他两目上窜，瞳仁翻不下来，但是脉象已经平和了呀，人也能吃能拉，能走能睡，有哪里疼痛麻痒么？怎么不算治好！”

    张家人自然一片嘘声。

    徐小乐哈哈大笑一声：“我就能让他瞳仁翻下来。五两银子，赌不赌？”

    李西墙冷哼一声：“没那么许多银子，不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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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下手

﻿李西墙终于还是赌了。

    他不肯赌，徐小乐就东拉西扯胡搅难缠。

    张大眼实在看不过去了，代替李西墙出银子跟徐小乐赌，赢了算李西墙的，输了算他张大眼的。当然，他本心是不希望徐小乐输的，无非五两银子而已，父亲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李西墙想想自己也没损失，说不定还能赚一大笔，当然也就不反对了。

    徐小乐只看银子，不看银子是谁出的，终于一撩袖子，开始治病。

    “请老丈上座。”

    徐小乐高声道。

    张老汉的两个儿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一人一边扶着父亲踏上小木凳，上了桌子，坐在椅子里。

    徐小乐把自己的拐杖让了一根出来，道：“人要坐正，脊柱直起来。拿这个抵住下巴，别让脑袋垂下来。”

    张老汉如此一来真是两眼望天了。

    徐小乐示意嫂嫂过来，低声问道：“嫂子，家里有没有尖锐一些的家伙，要扎得人疼。”

    “针？”

    “针太小了！要大些的。”

    佟晚晴想了想，有些迟疑道：“你要拿来干嘛？”

    “治病呀！当然嫂子请放心，我绝不会弄伤人的。”徐小乐道。

    佟晚晴半信半疑，还是回去给徐小乐找了一件堪用的兵器。

    峨眉刺！

    徐小乐拿了这一尺来长的峨眉刺，试了试前面尖头，心中暗道：嫂嫂没去当女侠真是委屈了，真是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呀！是啦，嫂嫂是因为要照顾我才没去行走江湖的，我什么都没做，就为江湖减去了一位女魔头，一定积了很多很多阴德。

    大部分人都没见过峨眉刺，纷纷好奇那是什么物件。

    徐小乐清了清喉咙，道：“张大耳，你去给你爹磕个头。”

    张大耳不悦道：“你这到底是治病呢，还是消遣我呢！”

    徐小乐眉毛一挑：“我就是消遣了你才肯治病。”

    张大耳正要说话，张大眼上前就是一巴掌打在弟弟后脑勺上：“爹这病本来就是被你气出来的！你给爹磕个头委屈你啦？”

    张大耳不敢对大哥放肆，只好缓步上前，跪在桌子前，道：“爹，儿子不孝，惹您生病了，给您磕头啦。”

    张老汉对这小医生的诸多过场颇有不解，只是眼珠上翻，看不见下面，连声道：“好了好了，你能悔过就好，快起来吧。”

    徐小乐走到张大耳身后一脚踹他屁股上：“起来什么，还没磕呢。”

    张大耳敢怒不敢言，只好一个头磕下去。

    徐小乐就喊：“三个！”

    张大耳想想反正是自家老爹，多磕两个又不吃亏，便又撅起屁股磕了下去。

    徐小乐出手了！

    指如疾风！

    势如闪电！

    这磨得锋锐的分水峨眉刺立刻活了一般，仿佛灵蛇吐信，重重扎向了张大耳的屁股。

    “啊！”

    张大耳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眼泪如泉，喷涌不止。整个人都随着这一扎，猛然弹起，旋即又滚到在地，捂着伤处打滚不止。

    “儿子你怎么了！”

    张老汉大惊，微微一低头，就看到张大耳满地打滚，指缝里还隐约渗出一些红色。

    “哎呀呀，怎么出血了！”张老汉就要下桌子去看小儿子的伤势。

    张大眼本来已经要去看弟弟的伤处了，却得先顾着自己父亲，连忙又回来扶着父亲下了桌子，然后爷俩才过去看张大耳。

    徐小乐没事人一般，看了一眼峨眉刺上的血红，缓步回到佟晚晴身边，将峨眉刺还给嫂嫂。

    佟晚晴见张家人蠢蠢欲动，直接就将峨眉刺套在了手上。

    这是准备“你要战，我便战”了。

    张大眼的婆娘——张大耳的嫂子，上回被佟晚晴打了个鼻青脸肿，此刻见了小叔子吃亏，新仇旧恨一同爆发出来，张口骂道：“你们这是什么样的蛇蝎心肠！我们家大耳是头也磕了，礼也赔了！你们要这般作弄他！”

    张大耳流着眼泪叫唤个不停，哭喊道：“这哪里是作弄我，这分明就是作践我！”

    佟晚晴也觉得徐小乐有些过分，但是她可比谁都护短。别人打了小乐，她要砸上门去；小乐欺负了人家，她却觉得说服教育就行了。

    是的，教育总还是要教育的，以免小乐长成张大耳那样的癞汉流氓。

    佟晚晴就严肃道：“小乐，你这么做有什么意思么！男子汉大丈夫，要打也该光明正大跟人打才对！”

    徐小乐道：“我一个读书人，跟痞子喇虎打什么架？我这是治他爹的病呀。”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旋即望向张老汉。

    张老汉莫名其妙，自己只是桌子上坐了一坐，治什么病？

    足足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唐笑笑叫道：“张老丈，你眼睛好啦！”

    张老汉不可思议地摸了摸眼眶，眼珠在里面转动一圈，视野所及俱如常人，果然是好了！

    张大眼一边按着弟弟，一边看父亲，也喜道：“爹，真的好了！比以前还有神一些呢！”

    张老汉也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这病说起来真不是病，脉象诊不出，吃喝拉撒睡也都不妨碍，但就是不让人好好过日子啊！如今怎么莫名其妙就好了呢？这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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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瞎猫碰到死耗子？

﻿张老汉的双眼上翻果然让徐小乐治好了。

    虽然代价是张大耳的痔疮被徐小乐戳破了，但是这点代价还在张家人的接受范围之内。

    张大眼万分服帖地给奉上五十两银子，一举结清了诊金和赌资。

    这笔银子堪称巨款，足以买下木渎镇外二三十亩上好水田，所以佟晚晴理所当然要帮徐小乐“代管”了。

    佟晚晴的理由也很充分：：“留着给你娶媳妇！落你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祸没了。”

    徐小乐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

    佟晚晴不忘继续教育他：“现在像什么样子，扎哪里不好，偏偏扎那里！就算有仇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家呀！”

    徐小乐闷闷不乐道：“这又不是我故意的，扎歪了也怪我咯？”

    佟晚晴瞪了徐小乐一眼：“你就不能想个别的法子？”

    徐小乐把头一偏：“我脑子笨想不到，你们聪明怎么不帮我想一个？”皮皮就抱住了徐小乐偏过来的脑袋，两爪飞快地抓起了他的头发。

    徐小乐连忙躲开，见嫂嫂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只好道：“好吧好吧，我也考虑过敲锣打鼓放炮仗之类的事，不过想想效果还是这样最好。”

    佟晚晴就问道：“有什么区别？”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想知道这神奇背后的秘密。

    尤其是李西墙，这老儿虽然很不上进，但同样想知道其中原理。现在不用他开口问，已经有佟晚晴打了先锋，实在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徐小乐扫视了一圈围观群众，颇为享受被人瞩目的感觉，竟舍不得道破玄机。

    张家人也很想知道这一扎的效果为何能够这么神奇，但是病人往往不好意思探问医生施治的原理。一则是自己本就不懂医，胡乱打听会叫医生反感。再者说，这是医生的傍身技艺，不是子侄、徒弟，谁肯对外人说。

    徐小乐却没有这个保密意识，只是因为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让他油然而生出一股优越感。他不笨不傻，但是要说优越感，还真是不曾有过。虽然罗云在某些情况会给他带来优越感，但人家的家境要好他许多——那可是锦衣卫百户的儿子呐！

    徐小乐摇头晃脑道：“你们都想知道？”

    佟晚晴一个麻栗子敲在徐小乐额头：“快说！”

    徐小乐转向李西墙，道：“师父，真要说么？”

    李西墙干咳一声。

    佟晚晴终于明白过来了。徐小乐解决了张老汉的眼睛问题，也等于当众打了师父李西墙的脸。虽然李西墙皮厚肉糙地不承认这是“病”，但是群众的眼睛里，这完全就是睁眼说瞎话嘛！

    眼睛翻不下来，这非但是病，还是罕见的怪病呢！

    佟晚晴连忙给李西墙搂面子，换上一副热情大方的面具……开始赶人。

    张家人恋恋不舍，终于还是簇拥着张老汉离开了。现在张老汉的眼睛好了，可以步行回家，来时候的太平车正好给张大耳躺着，完全不浪费。

    张家人走了之后，徐家的院子里还是有一群人围观。家里人就不说了，唐家三叔三婶也来看热闹，街坊邻居里也有来看热闹的，这些却赶不走。

    李西墙眼珠一转，突然重重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哈哈哈，果然是年轻人脑子活络，这么巧妙的法子也让你想出来了。”

    徐小乐斜眼看他。

    李西墙丝毫不以为然：“其实这张家只请我去看张老汉的昏阙病，我已经将他救醒了，自然算是治好了他的病。至于他双目上翻不能落下，这算什么病？无非就是要他躬身走路罢了。”

    徐小乐心中暗道：真是庸医，难得诊断对了一回，还不会治病。要是照师叔祖说的，治病如打仗，师父你若放在演义话本里，多半是给名将当垫脚石的货色。

    徐小乐正想出口嘲讽，突然嘴巴一紧，心中转念道：不对不对！我若是说了师父的坏话，岂不是连带自己都被坑进去了？难保会有人说：小乐呀，你师父这么糟糕，恐怕你的本事也稀松得很！

    佟晚晴已经送客回来了，又催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小乐只好避开重点，不去吐槽李西墙，只吹嘘自己的本事。

    他道：“说起来呐，这也的确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病。”

    众人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还是微微颌首。

    徐小乐来了精神，道：“肝开窍于目，情志主怒。一旦发怒，气则上涌，上涌则系于目。张老汉因为怒气昏阙，救醒之后，上去的气却没下来，当然眼睛就翻不下来了。

    李西墙微微皱了皱眉。他知道《内经》里说的情志生病，历代名医留下的医案里，也有很多用情志相胜的法子治怪病的例子。但凡能玩这一手的，都是医术大家，对人心有极大的把握力，否则就是瞎胡搞了。徐小乐一天正经医术都没学过的人，也能玩这手？

    还是说，完全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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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非同凡响的思路

﻿徐小乐说完之后，见众人一副茫然的表情，优越感颇为受挫——跟不懂的人怎么刷得出优越感呢？就好像对牛弹琴，或是给瞎子抛媚眼。

    李西墙见徐小乐突然没兴致说下去了，忍不住道：“即便照《内经》里的情志相胜法，那也是悲胜怒，跟你这儿没什么关系呀。”

    徐小乐登时觉得李西墙可爱多了。虽然还是个庸才，但是好歹还知道《内经》，还知道情志相胜啊！

    他哈哈大笑，优越感油然而生：“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我便大发慈悲告诉你好啦。张老汉在昏阙之后，其实怒气已经散了，但是气散而乱，没有复归本经脉脏腑，所以才闹得双瞳上翻。《素问》里说：惊则气乱，我用的其实这个法子。”

    李西墙初时很不爽快，什么“诚心诚意”、什么“大发慈悲”？到底谁是师父！

    直到他听徐小乐说用的“惊则气乱”，更不明白了，仿佛回到了当年求学的时代，竟然带上了请教的口吻：“惊则气乱，如何能够治他这病？”好奇之下，他连强调“没有病”的原则都抛弃了。

    徐小乐理所当然道：“惊则气乱呀。这还不明白么？惊过之后气是不是就要回归经脉脏腑了呢？我先‘惊’他，让气乱起来，连带之前散乱的气一同恢复，不就行了？更何况他听到儿子惨叫，‘惊’过之后立刻生出‘恐’来，恐在肾，《素问》里又说‘恐则气下’。这不是正对症么？”

    众人听徐小乐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只觉得小乐突然高大起来。一伸手，一投足，竟然有名医风范。虽然不明白，但只觉得厉害！

    李西墙却真正被惊到了。

    惊得嘴巴都合不起来。

    这思路，跟一般人不一样啊！

    绝对是常人想不到的高度啊！

    所谓非同凡响，正是此子！

    徐小乐没有注意到李西墙的惊讶，已经转向了佟晚晴：“所以我没用敲锣打鼓放炮仗的办法，因为那样惊则惊了，‘恐’却未必。”

    佟晚晴将信将疑：“真有这么多道道？”

    徐小乐不悦道：“那是当然，否则张老汉怎么能好？”

    众人见徐小乐果然是有几分本事，纷纷赞叹。然而他们本心上更喜欢听一些“因果报应”的故事，所以得知真相之后并不很满意。

    不管怎么说，终究也为整常故事做了个不错的结尾，回去之后还能当做谈资，消遣消遣茶余饭后的美好时光。

    众人渐渐散去，就连笑笑都跟爹娘回去吃饭了。

    佟晚晴招呼众人在家吃饭。

    徐老安人的素食得用单独的、从未沾染过荤腥的厨具做，做好之后单独在屋里用餐，所以不下楼。其他人也不讲究男女、身份，反正礼不下庶人嘛，就搬了窄长的餐桌出来，在天井里用餐。

    徐小乐当然想紧挨着佟晚晴坐，却被佟晚晴嫌弃了。还好胡媚娘不嫌弃他，让他坐在了身边。再过去便是罗云，不过今天看起来这个傻大个有些魂不守舍，连饭也才吃了三碗。

    罗云下首是李西墙，打横坐在桌头，也是吃得心不在焉。

    徐小乐一边给皮皮剥了毛豆，一边自己吃饭，倒是最认真的一位了。只是突然之间，他腿上却被人踢了一脚。倒是不重，却让他心生诧异。

    谁吃饭还不安生？

    徐小乐就望向桌子对面四个小丫鬟，却发现她们各个都很专心，完全看不出是谁有心要作弄他。他又低头看了看桌子下面，原本这桌子两边各坐四人还算宽敞，但是今天自己身边有罗云，就显得很是拥挤了。

    肯定是对面四个小丫鬟里的某一个踢的。

    徐小乐心中暗自得意：都说桌下踢腿是春心暗许，莫非我今天露了一手，让这几位姐姐妹妹很心仪么！

    他心中得意，表面上是绝对藏不住的。所有人都看着徐小乐咬着筷头，嘿嘿傻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佟晚晴嗯哼一声，瞪了徐小乐一眼：“不好好吃饭，又闹什么！”

    徐小乐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能治好张老汉的病，我心里高兴得很！”

    佟晚晴白了小乐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其实同样很高兴，不逊徐小乐。那么多医生都没解决的麻烦事，徐小乐一出手就解决了，这是何等荣耀。可见自己带大的孩子还是挺有出息的。

    胡媚娘看看徐小乐，却觉得这眼神之中颇有些春意。她虽然不知道桌子下面发生的事，却依靠女人的第六感敏锐地将目光投向对面四个丫鬟。那些丫鬟犹自夹菜吃饭，毫无异象。

    ——哼，小浪蹄子装得还挺像！

    胡媚娘心中暗道。

    罗云这个不怎么说话的人，却突然道：“对了，我想起来件事。”

    众人纷纷望向罗云。

    罗云就直挺挺坐着，也不说话。

    徐小乐不耐烦道：“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罗云这才醒悟过来似的，张了张嘴，终于道：“今晚胥王庙有胥王会的庙会戏，有几家大户一道出钱，办得很是喜庆呢。”

    徐小乐偏了偏头，对这些杂剧戏曲并不感兴趣。四个小丫鬟都不敢发表意见，只是闷头吃饭。佟晚晴和胡媚娘都是青春少妇，当然不能主动说要去看夜戏。李西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搭话。

    罗云只好道：“晚晴姐，媚娘姐，小乐，咱们今晚上都去看戏吧？”

    徐小乐随口道：“最不耐烦看剧唱戏，还是说书有趣些。”

    胡媚娘道：“大晚上的还出门干什么？再说了，我听说夜戏里很有些不好的段子，都是诱那些不本分的人去捧场的。云哥儿，你也别去了吧。”

    徐小乐听胡媚娘这么一说，猛然眼睛一亮：“我都病了这么久，正好去丢丢病气！要不咱们全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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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去看戏

﻿受百年胡风的影响，大明在社会观念上更趋近于开放的唐朝。又因为经济发达直追宋朝，所以市井生活颇叫老夫子们感叹“道德沦丧”、“世风不古”。

    城里虽然还有宵禁，还要关闭城门，但是一墙之隔的关厢、市镇却是笙歌达旦，夜生活颇为丰富。

    徐小乐所在的木渎离苏州城还是远了点，平日没有夜生活可言。不过碰到做庙会，或是镇上的大户请戏班来庆祝寿辰，日夜连转热闹个三五天也不是很罕见。

    这些戏班、优伶都是人精。白天观众多，他们便拿出了十成的本事，卖弄一身技艺，让人赞叹不已。到了晚上，观众也少了许多，他们便收了本领，弄些文戏糊弄一番。

    不过这些文戏也有讲究。前元时候的郎才女貌故事，在晚上并不吃香——因为爱看这些故事的夫人小姐们都睡了，肯熬夜凑热闹的闲人可对此不感兴趣。于是乎，上演的文戏就多多少少要带些低俗的色彩了。

    或是主母偷小厮，或是浪子偷少妇，总之时时刻刻挠着那些浪荡子的心肝，让他们龇牙咧嘴看一夜都不觉得无聊。

    诚如胡媚娘说的：正经人家是不会去看的。

    偏偏小乐最讨厌“正经”两字。胡媚娘不说这话，他还懒得出去，宁可家里睡觉。听说那些戏就是给不正经的人看的，那他岂能错过。

    罗云见徐小乐支持自己，连忙又对媚娘姐姐说：“听说这回请的都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家班，没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就是图个热闹。”

    佟晚晴从小跟江湖艺人往来，难免受些非主流影响。她就说：“虽然害群之马不少，却也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人，总不能说夜场就一定是诲淫诲盗的。不过，小乐你身体还没好透，连拐杖都丢不下，凑什么热闹？”

    徐小乐连忙拍了拍罗云：“这不是还有老罗么！”

    罗云连忙挺了挺胸：“晚晴姐，我照顾小乐，你就放心吧。若是你嫌我笨手笨脚，就叫几个姐姐一同去呗。”

    佟晚晴连忙道：“我可不敢指使几位姐妹。”她心中就道：罗云真是傻小子，跟小乐一样不懂事。人家是寄居这里，又不是给咱们当下人。

    胡媚娘也没资格指使老安人的侍女，便不说话。

    四个姑娘却是十分乐意，这个年纪谁不喜欢热闹呢。只是荷叶今晚要伺候老安人，脱不开身，其他三人便决定抛下她，去找老安人求个假。

    老安人体谅这几个丫头能够忠心耿耿留在身边，便也宽松了许多，只关照她们小心些，别被人拐走了。

    丫头们连忙说小乐和罗云也去，断然不会有事的。

    罗云虽然还没有荫职，但是穿上官靴，配把绣春刀，但凡不是瞎子就知道他是锦衣子弟，绝不敢骚扰他的。

    就算是瞎子，看不到官靴和绣春刀，也该能够感受到罗云铁塔一般的身材。若是再敢冒犯，那就不是眼睛有问题，而是脑子有问题了。

    徐小乐他们要出去玩，佟晚晴当然不能让他们空手出去。这种戏虽然是免费的，但是少不得要买些小吃、点心、茶水，否则难免遭人白眼。她固然舍不得小钱钱，但是更要面子，还是拿了一吊钱给徐小乐：“雇条船，请大家吃茶吃点心，别乱花！”

    徐小乐眯开眼笑：“谢谢嫂子，我肯定照顾好姐姐妹妹们。”

    梅清就笑道：“荷叶不去，可就没妹妹要你照顾了。”

    枫香更笑道：“是啦，你是咱们之中最小的那个。”

    徐小乐才不在乎年纪大小，他还觉得年纪小些更好：姐姐比妹妹好对付多了。实在不行就大喊：你以大欺小，不是好汉！

    桃花虽然也要去，但是跟徐小乐一直不对付——单纯地不喜欢徐小乐，所以便皮笑肉不笑的敷衍了一下，转而向佟晚晴道谢。

    众人要去看戏，佟晚晴也就不要他们收拾碗筷了，催他们快去快回。自己和胡媚娘会在院子里纳凉说话，给他们留门。

    这也是叫他们不好意思玩得太晚，只是这番苦心徐小乐和罗云未必能够领悟。

    一个是出去玩疯了就什么都不顾，一个是脑袋缺根弦，实在没那个情商。总算有桃、梅、枫三人一起，应该会提醒他们。

    五人正要出门，李西墙突然道：“咳咳，如今觉少，我也跟他们去看看热闹。”

    佟晚晴就道：“那师父且等等。”她连忙回去又取了两吊钱，交给李西墙：“给师父吃茶的，切莫推辞。”

    李西墙哪里会推辞，在徐小乐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下，接过铜钱，带头走了。他最近这些日子在木渎走动，几乎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还要多。这也是因为心结打开，不再记挂着当年跟徐弘轩的恩怨情仇了。

    众人在河边搭上了一条船，给了船老大五枚大钱，轻松赶往胥王庙。

    戏台就在胥王庙外。

    虽然天色渐暗，胥王庙前还是人头攒动，锣鼓动天。

    船老大就说：“前面人多，在船上也一样能看到的，我这里还有鲜鱼汤。”他当然是在为自家留客，鲜鱼汤并不是免费的，赚一文是一文。而且说不定还可以再载他们回去，免得空船回程。

    梅清、枫香看到这么多人就怕了，连说：“也好，我们就在船上看吧。”

    李西墙说：“我年纪大了，远的看不清，还是前头去看。”

    徐小乐自然也是不肯留在船上的，便叫了罗云一起去前面看。桃花大约是高兴得很，大方地承担起了照顾小乐的工作，跟着下船去了。

    徐小乐心中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她哪里是要照顾我，多半是被梅清枫香排挤了吧。呵呵，她那么凶，难免不被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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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巧遇

﻿桃花果然没有照顾到徐小乐。

    事实上谁都没照顾徐小乐。

    上岸之后没多久，甚至还没有走到胥王庙戏台前面，徐小乐就被洪流一般的人群挤开了。桃花和李西墙就像一块石头，洪流之中立刻沉底不见了。罗云倒是很醒目，可惜无论徐小乐怎么叫唤，他都没听到，巨灵神一般只管往前冲。

    徐小乐拄着拐，很悲惨地被人流推到了边缘，然后就再也挤不进去了。

    没过多久，就连罗云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徐小乐真后悔出来，只好自己慢腾腾地回船上去。等着罗云什么时候发现丢了个人，回头找他。

    谁知不等徐小乐回到码头，就看到前面同样有个人扭捏着屁股，慢腾腾地走着，顿时生出同病相怜的感慨来。

    那人显然也看到了徐小乐，站住了脚步，呆呆立着。

    徐小乐缓步过去，这才发现那人竟然还是个老相识。

    张大耳。

    徐小乐没有发现张大耳的跟班，自己的跟班也不在场，正是一对一的局面。不过上次跟张大耳的较量让他知道了两人的差距——道士教的那两招擒拿散手实在很坑爹。

    于是徐小乐咧嘴朝张大耳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大耳哥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会再会！”他说罢就要走，却听到张大耳干咳一声，脚步就不自禁地慢下来了。

    张大耳道：“小乐，你也别躲我。我打了你，你嫂子揍了我；你刺伤了我，又治好了我爹。咱俩这算是清清楚楚，两不相欠了。”

    徐小乐松了口气：“是极是极，两不相欠最好不过了。我得先走啦，否则等会罗云那小子找不到我，又要急了。”

    张大耳是资深的街头混子，哪里不知道徐小乐这话暗藏警告：罗云就在附近，可别动歪脑筋。

    张大耳道：“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罗云朝里面去了，要不我带你去找他？”

    徐小乐有些尴尬：“你我这个样子，挤不进去的。”

    张大耳好似没听到，两指放进嘴里，搓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这啸声清亮高亢，穿过乌泱泱的人群，压下了所有人的呼喊，传出老远。

    不一时，几个青壮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向张大耳，纷纷叫道：“哥哥叫我们？”

    张大耳指了指徐小乐：“小乐哥哥想进去看戏，咱们帮他开条路出来。”

    那几人显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纷纷给徐小乐见礼，一样称呼“哥哥”。徐小乐挠了挠头，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应了下来——感觉还挺不错。

    几个专注流氓二十年的喇虎在前面开路，效果比罗云强多了。徐小乐登时觉得人其实并不多，自己四周都空出来了一片。有那么一个刹那，他甚至有些羡慕这些流氓喇虎——看起来很威风啊。

    不过看到后面跟着的张大耳，徐小乐就又不羡慕他们了。

    还是走正道比较安全。

    ……

    徐小乐走到第一排都没看见罗云、桃花、李西墙，恐怕又走岔了。

    张大耳很快就折腾出一张空桌子，正好让小乐和自己的兄弟们坐下。他原本已经想回家，但是现在要是走了，只让人误会自己给小乐当了开路马仔，所以还是勉强坐下应付一阵，算是他做个东道——当然不会出钱。

    茶博士愁眉苦脸来给小乐上了茶。张大耳又抓了个卖水煮毛豆的小贩，拿了一盆毛豆。

    徐小乐想想这些人也挺可怜的，便给了他们三五钱的赏钱。虽然不值货价，总不至于叫他们血本无归。那茶博士和卖毛豆的小贩脸上这才好看了一些，千恩万谢走了。

    张大耳就定定看着徐小乐，却不说话。

    徐小乐忍不住就道：“别人都饿死了，你还吃什么？”

    张大耳眼角一跳，掩饰自己的羞愧，道：“我才不稀罕吃这么几只小虾米。”

    徐小乐就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直接把虾米吃完了，小鱼吃什么？小鱼饿死了，你不是也没得吃了？”

    大道如环，正是徐小乐在穹窿山参悟自然的收获。此刻当真理一样说给张大耳听，倒是逼格满满。

    张大耳设身处地这么一想，颇有些醍醐灌顶的感觉，再看徐小乐的时候，已经减去了少许隔膜。

    徐小乐对张大耳的隔膜却没有少。他见话题告一段落，自然不肯再找新的话题，正好此时戏台上走出两位小生，开始唱戏了。

    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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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不正经

﻿徐小乐对这种不温不火的文戏完全没兴趣。

    他更喜欢看一些打戏，尤其是带翻筋斗的戏。他记得以前看过一个艺名叫铁头的老生翻筋斗，能一口气翻八十四个！当时所有人都在台下跟着数，徐小乐数得尤其大声。

    张大耳见徐小乐认真看戏，也跟着把注意力放到了戏台上。

    徐小乐其实很是无聊，这故事都不知道听了多少回了。非但昆腔里有，评书里有，黄梅戏里有，各乡土小调里都有。

    直到——

    梁山伯：贤弟呀，其实愚兄……愚兄对你……颇有仰慕之情啊！

    徐小乐暗道：咦，这里改了么？不是祝英台先表白的？

    演祝英台的小生是个男子反串，闻言顿时扭捏起来。他扭捏得煞是好看，浑身上下每根骨头都打着圈，比女子还更有媚态，惹得下面观众纷纷叫好，登时就有铜钱飞了过去，算是打赏。

    “祝英台”往台沿走了几步，出了戏境，面朝观众假装挡住梁山伯，然后白道：“咦呀呀，我这好哥哥今日总算是榆木疙瘩开窍鸟！不枉我一番情谊！”

    这是“祝英台”的内心独白，所以“梁山伯”自然听不到。他也仿佛忘了自己刚刚表白，只是双目看着虚处，等“祝英台”回过“神”来跟他说话。

    “祝英台”又做出一脸疑惑，对观众独白道：“奇哉怪哉，我那好哥哥难道已经知道我是个女子鸟？难为他与我同床而眠整三载，竟然没有丝毫非礼处，果然是真君子！我英台与他两情相悦，正是好姻缘呀呀呀。”

    “祝英台”独白之后，重又回到与“梁山伯”对话的位置，算是再次开始两人的交谈。这回他可就不是独白了，大唱了一段你侬我侬两两相依的肉麻戏词。等他将“梁山伯”领到戏台前沿，两人已经搂搂抱抱，颇有些私定终身的意思了。

    徐小乐剥着毛豆往嘴里扔，心道：这就是胡姐姐说的“不正经”了。不过他们改过之后，倒比两人白白死了变蝴蝶好看。

    那边“祝英台”与“梁山伯”耳鬓厮磨，就差当众做羞羞的事了。“祝英台”像是想起来了似的，依偎在“梁山伯”怀里，当着观众的面问道：“我滴好哥哥呀，你是何时知道我是个女子的呀？”

    “梁山伯”猛然变色，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把推开“祝英台”，提起袖子遮住了脸，战战兢兢叫道：“甚吗！你竟然是个女子！”

    观众轰然大笑。

    徐小乐差点把毛豆呛到喉咙里去，抚着胸口大力咳嗽，方才避免了被毛豆谋杀的厄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不正经呀！

    徐小乐也忍不住跟着叫起好来了。

    张大耳就哈哈笑了一阵：“我就看着像，果然是相公班子！”

    徐小乐不解。

    张大耳就解释道：“你总知道戏班子是分男女的吧。”

    徐小乐点头。如今的戏班要么全都是男子，要么全都是女子，所谓的乾班坤班，不会有男女混杂——男女混杂的那是青楼行院教坊司。

    张大耳继续道：“若是这些草台班子兼做一些私活，便会在夜场里演出来。譬如这出梁祝，便是告诉大伙，他们也做相公生意，让人走旱路。”

    徐小乐面露钦佩之色，诚心请教道：“那要是肯卖身的坤班，她们又怎么演？”

    张大耳嘿嘿一笑，道：“她们只要演得你来了兴致，自然是肯的。有一回我在昆山看戏，那个班子里的青衣花旦，就只穿了一身薄纱出来，啧啧啧，真是恍如天上仙境，不似在人间啊。”

    徐小乐听得颇为动心，也很想亲眼看看只穿一层薄纱是什么样的情形，由衷道：“这种天上人间难得一见的奇事都叫大耳哥哥碰到了，佩服，佩服。”

    张大耳一时也忘记了痔疮戳破的痛，仰头笑道：“好说，好说。”他是这种“不正经”的专家，说起这些不正经的事简直如数家珍。

    徐小乐的年纪摆在这儿，背书是功课，更感兴趣的还是人之初最纯粹的那点勾当。此刻听了张大耳的半真半吹的各种套路，真是大开眼界。

    两人竟因此消弭了隔阂，跟朋友似的聊起天来。

    戏台上的故事越来越露骨，《梁祝》过后是《将相和》，也是改得面目全非。蔺相如和廉颇成了相爱相杀一对怨侣，不过最后还是澄清了误会，两人相拥而去。

    这戏里“廉颇”大半的戏份都****着上身，卖弄身材，显然跟坤班的薄纱出场一样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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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余韵

﻿徐小乐和张大耳对这种相公戏都没兴趣，两人就坐在下面聊着女人。徐小乐这才知道，自己以前去的地方实在太纯洁，原来苏州还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

    趁着张大耳喝茶润喉的空，徐小乐感叹道：“我又不愿去私窠子，又没钱去行院，真是无奈。”

    张大耳就说：“这话哥哥我就不爱听了！上个妹子还要挑三拣四的？”

    他又道：“这事就跟拉屎尿尿一样。有钱了，茅房里放香薰，找两个美女给你用绫罗绸缎洗屁股。没钱难道你就憋死？我在你这个岁数，哎，真是最见不得女人，只要容貌过得去，就忍不住想推到大干一场，就连霸王硬上弓也不是没想过——好在哥哥我这副面皮还吃得开，没沦落到那个地步。”

    徐小乐连连点头，突然想起自己吃了肾气丹，吓出一身冷汗。肾气丹既然已经有了成效，那么它的副作用岂不是也暗藏凶机？

    徐小乐连忙摇头：“我还是算了。我在弱冠之前还是要专心学医。”他心中又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开荤，回头得找个时间套套师父的话。

    张大耳不知道徐小乐的内心纠结，就问道：“小乐啊，学医虽然能挣银子，一旦失手也麻烦得很……唔，你有你嫂子罩着，没人敢找你麻烦。不过能挣钱的行当多了，干嘛盯着学医呢。”

    徐小乐呵呵笑了笑，心中暗道：正道里挣钱的行当可不多。那些歪门邪道，我还是敬谢不敏啦。

    这回他跟张大耳打架——其实是挨打，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街头生活的残酷。自己实在不是大杀四方的人物，还是乖乖继承祖业当个好医生吧。

    “我嫂子前段时间大病一场，我只能束手无策，听天由命，差点还叫庸医坑了。这滋味想起来真是难过得很。”徐小乐道：“所以我想学好医，往小里说可以保家人无恙，往大里说，还能保境安民行善积德呢。”

    张大耳虽然走在邪路上，却也有正确的价值判断，知道劝他“行善积德”的人都是为他好，心中竟然有些感动：没想到小乐是个如此好心肠的人，以前只当他是个吹牛吹出来的翰林宗亲、不入流的闲汉，真是走了眼。

    张大耳便端起一碗茶：“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小乐你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咱俩不打不相识，日后你有什么用得上兄弟我的，切莫客气！”

    徐小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下子就被张大耳架高了，支支吾吾端茶喝了一口，难免有些忐忑。

    台上的戏演得越来越露骨，正说明夜色已经越来越深了。下面对相公不感兴趣的人已经决定离开，去找私窠子风流快活一番。

    张大耳见徐小乐打起了哈欠，便提出各回各家，也该休息了。

    徐小乐自然没有反对。

    等徐小乐回到船上，船老大嘟嘟囔囔抱怨半天，怪徐小乐等人耽误他回家睡觉。这无非是为了多要两个赏钱的事，徐小乐摸出十个大钱，船资加打赏，叫这船老大立刻闭了嘴。

    梅清和枫香早就已经困得在船舱里小睡了一觉，罗云和桃花却比徐小乐回来得还晚。

    桃花一上船就叫道：“哎呀，小乐，你可叫我们好找！你去了哪里？”

    徐小乐觉得跟张大耳一起看戏喝茶聊天，说出去并不是一件有脸面的事，便含糊道：“我就在最前面那排看戏，等你们过来呢。”

    桃花抚掌叹道：“这可不是成了灯下黑么？我跟云哥哥只以为你身体不便，肯定挤不进去的，倒在外面找了好大一圈。”

    徐小乐岔开话题，道：“好啦好啦，大家都回来了就好了。对了，我师父呢？”

    罗云这才道：“他遇到了老友，说是要去跟人通宵下棋，叫我们自己回去。他明日直接就回苏州了。”

    如今佟晚晴将小乐与胡媚娘当贼一样防着，肯定是不会同意小乐跟胡媚娘再睡一起的。徐小乐又不乐意跟李西墙一起睡，本来已经准备跟罗云一起睡堂屋的大桌子，谁知道李西墙竟然自己走了。

    “哈哈哈，那咱们就回家吧！”

    徐小乐颇为畅怀。

    等回到家里，自然少不得要挨嫂嫂佟晚晴一顿埋怨。她虽然没指名道姓说那三个丫鬟不对，不过梅清三人也觉得没管好小乐，有些不好意思。

    众人各回屋里要睡的时候，罗云却说他还是想睡堂屋，怕睡觉打呼妨碍了小乐休养。

    徐小乐与这个死党真心要好，由衷挽留了一番，表示自己能够接受一定范围内的呼噜声。不过罗云意志坚定，最终还是睡了堂屋。

    看夜戏就如抛入池塘里的一粒石子，激荡起了两圈涟漪，成了徐家三五天里的谈资，随后便重归平静，再没人提起来了。

    罗云还是一如既往常来徐家帮忙，李西墙却是来得少了。因为徐小乐渐渐康复，已经能够丢了拐杖自己慢慢散步了，不需要他再来开药。

    随着身体渐渐康复，徐小乐却总是觉得自己神疲乏力、精神不振、腰膝酸痛……分明就是肾虚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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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求援

﻿肾气丹之所以不能立竿见影，是因为人体自身总有惯性。该修补的修补好了，该消耗的消耗光了，效果才会显现出来。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便是这个原因——在山倒之前也得积蓄一段时间。

    肾是先天之本，人的发育成长全靠它。如今徐小乐也是个半吊子的医学生，背过的医书一字不差地印在脑子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心中颇有些忐忑：我怎么就肾虚了呢？没道理呀！

    他反复想了想师叔祖和师父说过的话，最终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还是个童男子，天葵未至，又没有破身，照理说不该出现这种副作用呀——都还没来得及被炽热的欲望煎熬一下呢！

    徐小乐虽然胆大包天，但本质上是个十分惜命的孩子。他又休养了三五天，专门叫嫂子煮了黑豆粥，肾虚的状况却是毫无好转，甚至于有些愈演愈烈的态势。

    徐小乐终于待不住了，找了个借口要去苏州买书，从嫂嫂那边支领了二两银子，一大清早就带了皮皮一拐一扭地往码头赶船去了。

    ……

    李西墙仍旧住在药王庙，这天一觉睡醒已经天光大亮，胡乱擦了把脸就要提着布幡出门挣钱。他刚走到药王庙大门口，迎面就撞上了徐小乐。

    李西墙大喜：“你来啦！”

    徐小乐见李西墙的喜悦由衷而发，颇有些讶异：师父今天发的什么疯？竟然看到我这么高兴！

    李西墙上前拉住徐小乐的衣袖：“走，咱们吃饭去。”

    ——难怪看到我高兴呢！

    徐小乐猜想自己的脸肯定乌黑乌黑的。

    李西墙昨晚上的晚饭就没着落，早上起来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如今可算是开门大吉，还没出门就碰上了个金主。他知道徐小乐也没什么银子，但是架不住这小子实在命好，温衣饱食还时不时有小钱钱进账！

    李西墙拉着徐小乐穿过一条街，找了家卖吃食的店，开口就要六个大饼，三甜三咸。

    店家很些吃惊：“六个饼，你们两个人吃得了么？”

    姑苏的大饼其实也就比巴掌略大一些。不过苏州人秀气，一般人早上吃两个就饱了。就算是卖苦力的……唔，苦力吃不起这种饼。

    李西墙不耐烦道：“又不是不给你钱，啰嗦什么。”

    店家当然不嫌弃生意多，先给李西墙和徐小乐打了两碗豆浆，然后便去取饼。

    苏州大饼的做法颇有特色。店家用一个炉子里面燃了火，面饼贴在炉边。等饼熟了，自然就从炉边上落入下方的凹槽。有时候没落好，直接落进火炭上也是有的，这时候店家就会拍干净碳灰，混在干净的饼里偷偷卖。

    甜大饼里面放了糖，经火一烤就冒出糖油。咸大饼用的是葱油芝麻，闻起来喷喷香。这大饼香气扑鼻，入口糯中带脆，是苏州人很喜欢的早点。

    徐小乐有心事，随手取了个咸的，就着豆浆细嚼慢咽。

    李西墙一如既往，甩开了腮帮子，撩起了后槽牙，唏哩呼噜像是倒垃圾似地就将大饼豆浆一扫而空。

    徐小乐才吃完一个，就发现桌面上已经空了。

    李西墙打了个饱嗝，揉了揉肚子，心满意足叫道：“吃饱啦！店家，算账！”

    店家哪里需要算，凑过来道：“豆浆三钱一碗，大饼四钱一个，一共是三十大钱。多谢惠顾，多谢惠顾！”他以为总是大人付钱，巴巴等着李西墙掏钱。

    李西墙巴巴看着徐小乐。

    徐小乐是来求援的，倒也不在乎，摸出钱袋数了三十大钱给店家，对李西墙道：“师父，咱们回庙里说话。”

    李西墙呲了个牙花，用手扣下黏在牙齿上的一片葱花，看了看又舔进嘴里。他品着葱花的香味，悠悠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

    徐小乐嘿嘿笑道：“师徒父子，咱俩谁跟谁啊，这话说得伤感情。”

    李西墙给了徐小乐一个白眼，还是提起布幡往庙里去了。

    他本就是有一天混一天，蒙到个十钱五钱就可以安心高卧了。今天一顿饭吃了五个饼外加一碗豆浆，超额完成了生存任务，浑身舒坦，就差找个地方倒一倒，哪里还有心思穿街走巷苦苦挣钱。

    二人回到药王庙，庙里的闲汉们方才刚刚起床，三五成群地出去觅食。见了李西墙和徐小乐，就有人叫道：“李大夫，你的好徒儿又来看你啦。”

    一句话成功膈应了两个人。

    徐小乐和李西墙难得心有灵犀，同时腹中暗骂：活该你今日打饥荒！

    进了李西墙空空如也的“家”，徐小乐让皮皮从肩头下来，叫它自己去玩。

    皮皮看看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让我玩个毛啊！

    于是它找了个角落开始扒拉自己的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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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绝学（求三江票）

﻿李西墙往床板上一躺，伸手蹬腿，舒舒服服拉了拉筋骨，道：“坐，坐，自己人客气什么。”

    徐小乐实在找不到坐的地方，就蹲在李西墙床板旁边，道：“师父，我出了点小事。”

    李西墙眼睛半开半闭，好像随时都会睡着一样。

    徐小乐等了一会儿，才听这老无赖道：“小事你舍得来找我？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别拖功夫，真要是大事，咱俩还得去找师叔祖出头呢。”

    徐小乐叹了口气，只好将自己如何记挂肾气丸，又如何找到了师叔祖和太爷爷的书信，然后找到了祖传的肾气丹，自己吃了四粒……李西墙登时跳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你吃了几粒？”

    徐小乐无奈，道：“四粒。第一粒吃了没什么反应，过了两天又吃了三粒。”

    李西墙听得整张脸都抽搐起来。

    徐小乐看李西墙那个表情，心里慌慌的：“师父，我是不是没救了？”

    李西墙挤眉弄眼、捶胸捣足半天，终于倒过气来，破口骂道：“你个败家玩意！你知道师叔祖练出来的肾气丹值多少银子么？千金难买！”

    徐小乐目光空灵，彻底傻了，喃喃道：“我真傻，真的，我竟以为你会关心我，原来还是关心银子……”

    李西墙并不解气，走到一边用头撞墙，直到落下的墙灰把他的头巾都染白了，方才停下。

    发泄之后，李西墙总算镇定了。他说：“唉，我跟你讲：剩下的丹丸别轻易卖。拿小竹刀刮个一钱下来，能卖三百两。当然啦，得有人付了定金才能刮药，融在****里，当即要他喝下去。剩下的药丸得用蜡封好。”

    徐小乐心道：看来这东西真的很值钱，我还是不要告诉他皮皮也祸害了一丸。

    他扭头看了看浑然不知自己暴殄天物的皮皮，觉得这猴子才真是没心没肺呢。

    李西墙道：“至于你嘛，吃了就吃了，要是实在浴火烧身，就去推推石头，卖卖苦力，别去想它就是了。只要熬过了二十四，肾气平均，筋骨劲强，自然就没事了，也不耽误你娶妻生子。”

    徐小乐干笑一声，道：“可我如今就……虚了。”

    李西墙皱眉道：“你这么早就破身了？”

    徐小乐当然要大喊愿望了。

    李西墙就叫徐小乐过去号脉，一摸之下，发现徐小乐真是肾精亏损，已然有气血两虚的症候了。他皱眉道：“若是没有男女之事，恐怕就是你遗精了。”

    “也没呀……”徐小乐说完，突然想起光屁股醒来的那天。

    胡姐姐说他尿床了，可要真是尿床，肯定得把席子洗掉呀。可自己醒来的时候，席子好好铺在身下，并没有潮湿的感觉。

    ——莫非胡姐姐是不好意思，用尿床来掩饰遗精？

    徐小乐将自己的推测跟李西墙一说，李西墙抚须道：“这也说得过去，人都是要脸的。不像你，左脸皮搭在右脸上——一边没脸没皮，一边厚比牛皮。”

    徐小乐欲哭无泪：你们这些大人真是事多！本来吃喝拉撒一样平常的事，偏偏弄得见不得光，一定要藏着掖着……哪个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李西墙又道：“如今嘛就有点麻烦了。你说你吃一粒，我还有把握。你把这东西当糖豆吃，这不是作死么？”

    徐小乐吸了口气：“师父，计将安出？”

    李西墙就吹胡子瞪眼说道：“出你个头！如今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我先传你一套导引术，把你这亏空的身子补起来——就算补不起来，也要拖到师叔祖回来。看你这样子，我怕不出三个月你就一命呜呼了。”

    徐小乐听得胆颤心惊：“师父快教我！”

    李西墙心中一喜：原本师叔叫我传他此术，我怕他吃不了苦，如今他自己作死吃了肾气丹，不练也得练了。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总算能给师叔一个交代了。

    李西墙活动了一下脖颈，就道：“也罢，你我师徒一场，情同父子，怎么都不能看着你去死。”

    徐小乐就连连点头。

    李西墙正色道：“我先说清楚，这套导引术效果非凡，做一遍就有一遍的效验。效验这么大，你要吃的苦头自然也大。日后你若是畏难偷懒，是你自己的事。运气好点，直接脱阳而死；运气不好，生不如死。”

    要不是徐小乐深知李西墙就是个老无赖，看他现在这样一本正经，还真以为是玩世高人呢！

    徐小乐就说：“师父放心，我对自己性命还是十分看重的，绝对不敢偷懒。”

    李西墙这才继续往下说道：“这套导引术源自两汉，传至北宋年间，扬州金氏手里，已然成了套路。安祖从三丰真人得授此术，去芜存菁，定为十二式，是为本门绝学。我今日便传给你，你好生看着。”

    徐小乐自然一个劲地点头。

    李西墙摆了个架子，深吸一口气，沉入丹田，倒真像是有些功夫的人。

    徐小乐认真观看，无论是姿势还是呼吸都不放过，甚至还想看出师父身上筋肉何处紧，何处松。

    李西墙突然长吁一口气，浑身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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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一课（求三江票）

﻿徐小乐以为这其中蕴藏了高妙的道理，谁知李西墙揉了揉肚子，道：“吃多了，绷不住劲。”

    徐小乐就笑道：“我就知道不该对你抱什么希望。”

    李西墙本想发作，终于还是决定不跟徐小乐一般见识，道：“我做个架子，你跟着我做，左右也是一样。”

    徐小乐还能怎么办？只好认了。

    李西墙果然不再用劲，只是搭出个架子。然而这套导引术光有架子是远远不够的，它的关键就在于“达致自身极限”。无论习练者有无基础，身体强弱，每一式的标准都是一样：达到自己的身体极限。

    如此一来，看似简单的动作，却必须要做到汗流浃背，筋骨欲断的程度。

    徐小乐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会成为本门绝学了。

    要找一个跟自己有仇的徒弟谈何容易？若是真把徒弟当亲儿子看，那是死活不会让他学这套导引术的。

    徐小乐眼看着自己身体折叠起来，双腿绷得后弓，大腿后面的肌肉筋骨扯得生疼。他额头都碰到小腿，师父李西墙却还按着他的肩，嘴里不住道：“再往下！沉着用力，往下！”

    喀拉！

    徐小乐痛得汗如雨下，滴在地上偌大一摊。他听到自己脊柱骨节异响，终于忍不住了，整个弓起来的身体就要发力弹开，从喉咙里挤出一缕气，嘶哑道：“骨头断了……”

    李西墙瘦弱的身体却重若千钧，双手硬生生地压在徐小乐的肩头，不让他弹起来。

    徐小乐不能弹身而起，只好双膝朝前一送，整个人都蹲了下去。

    李西墙猝不及防，差点跌一跤，怒道：“刚才谁说一定不偷懒的！”

    徐小乐扶住师父，抹了把头上的汗：“师父，这不是偷不偷懒的问题，我骨头都断了！你刚才听到声音了吧。”

    李西墙哼了一声：“那是你僵住的地方拉开了。今天是你第一天练，自然骨头先得正形，回归天然姿态。以后筋、膜也都会一一拉开，五脏复位，有得你吃苦呢。”

    徐小乐看看身上衣服已经彻底湿透了，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刚才做的时候虽然没有跑动，但是心跳也是惊人地快，看来绝学真不好学。他道：“师父，咱们歇歇吧。”

    李西墙抚着胡子，做出一副高人姿态，悠悠道：“歇，当然可以歇。不过歇了之后就得重头再来。”

    他斜眼看着徐小乐：“不是我对你格外严苛。这套功法最讲究循序渐进，每一式都是给下一式打底子。前面不做到位，后面的招式是死活练不出来的。你现在一歇，前功尽弃……”

    不等李西墙说完，徐小乐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抱头，将自个想象成一个被褥，慢慢卷了起来。从收下颌卷到胸椎，吸腹卷腰椎。卷到了极限，便又双肩用力，咬着牙将额头撞了撞小腿正面。

    拉扯的剧痛之中无暇分心，徐小乐堪堪数到五个呼吸，终于解脱了一般，整个人弹起，身体就跟风箱一样，自然吸足了一口气，旋即又朝后下腰。

    李西墙走到徐小乐身后，叫道：“下、下，要看到我的鞋子！”

    徐小乐硬生生又下了一寸，总算扫到了李西墙的鞋子。心弦一松，吸进去的气自然翻涌上来，破口吐出，宛若利箭，人自然也跟着弹起来了。

    徐小乐站直之后，只觉得像是站在钟里被狠狠震了一震。身体明明站稳了，却有个无形的自己，左右撞动，几乎要撞出身体去了。

    李西墙照例挑刺道：“后仰下腰时，要从下巴开始反卷，不是你这样一下子就下去的。”

    徐小乐只好表示明白，活动了一下腰肢，意外道：“好像比刚才松泛多了。”

    李西墙得意道：“这套功法就是立竿见影，黏连的筋膜拉开了，错位的骨节拉正了，自然松泛。我跟你说，每次练完若是听不到几声喀拉响动，那就说明你没练到位。”

    徐小乐不服：“若是日后我练得好了，没有滞碍、黏连、错位，还怎么响？”

    李西墙嘿嘿一笑：“那老子问‘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的时候，你就可以跟他说：能。”

    徐小乐道：“可惜我碰不到老子。”

    李西墙就道：“等你能复归婴儿，自然是能见到的。好了，别散了气，继续下一式！”

    徐小乐索性把衣服一脱，光着膀子开始最后一式。

    这导引术先易后难，层层加码，到了最后一式简直丧心病狂。李西墙要徐小乐岔开两腿站立，脑袋从胯下钻出……实在不是徐小乐头一遭就能做到的。只能做到极限，然后慢慢突破极限。

    十二式练完之后就可以收功了。

    相比前面的功夫，收功实在太轻松惬意了。徐小乐本以为自己收完之后定会瘫软在地，动都动弹不得。谁知收完功后，整个人精神饱满，身体里流动着无穷的力量，颇有种能上天的幻觉。

    李西墙又躺回了床板上，嘴里叼了根不知哪里捉摸来的稻草，慵懒道：“好了，这就是全套的本门绝学，是不是很轻松简单？”

    徐小乐活动着筋骨关节，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他道：“练的时候很痛很苦，练完之后倒是舒服极了。不过这绝学也得亏遇到了我，否则真就绝后了。”

    李西墙掏了掏耳朵，将耳屎凑到眼前看了看，弹出一旁。他懒得理会徐小乐的胡言乱语，只说道：“好了，今天你是一式三遍，等练熟之后就是一式七遍，乃至许许多多遍。其中关窍就慢慢体悟吧，我说了你也听不懂。你若是资质好些，说不定还能跟师叔祖一样，祛老葆形，在世长年呢。”

    徐小乐一想起偶像师叔祖，精神立刻大振。

    那可是活神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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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书坊

﻿按照传统惯例，为了让弟子门人重视练功，必然是要吹嘘一番功法效验无双。

    于是乎，李西墙也照本宣科，将这套功法吹到了天上去。

    徐小乐听了并不很相信，说：“这么牛？咋不上天呢！”

    李西墙就说：“对，练到最高境界还能上天呢！”

    徐小乐撇撇嘴，不多说了。即便是师叔祖也不过是长葆青春，到底能不能上天还两说呢。不过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那就太蠢了。徐小乐还不至于做出那等蠢事。

    他在药王庙请李西墙吃了午饭，休息片刻之后又练了一遍。借助于超强的记忆里和天生的悟性，徐小乐这回练得十分流畅，就连李西墙想挑刺都挑不出来了，只能在一旁描述连他自己都练不到的境界。

    姑且不说这功法能不能练上天，不过功效却是真正立竿见影。

    徐小乐年纪还小，照理说不该有什么痼疾。然而他从小四处乱跑，攀援登高，纵身跳跃……短时间里看起来身体很不错，却因为缺乏热身准备，筋骨早就受了暗伤。

    更何况如今身体还面临最大的危机：肾虚。

    下午一式三遍做下来之后，徐小乐只觉得前段时间膝腰酸痛的感觉彻底没了。就连尚未好透的伤势，都有了明显的好转——走路已经恢复了正常。

    李西墙叫徐小乐买了一份卤大肠——也不管夏天吃这东西太骚气，作为自己的晚饭，然后就不再理会徐小乐了。

    徐小乐了却心头大事，神清气爽，带着皮皮去了玉皇观转了一圈，没见什么漂亮的女香客，于是顺便就去启阅书坊看书。

    启阅书坊的老板如同见了财神爷，热情地迎徐小乐进去。按照小乐的喜好推荐书目，无非就是更好雕版的欧波亭主墨宝。

    徐小乐生怕自己抵御不住诱惑，走漏元精，抵消了导引术的功效，哪里敢看。只说自己要好好读书，让老板照着师叔祖给的书目找书出来。

    老板自然无不应承，春宫图卖得的是银子，正经书卖得的也是银子！

    徐小乐就坐到了里间贵客花厅，端起老板亲手奉上的好茶，装模作样品了品。等小二捧着书来，徐小乐抖了抖袖子，当即翻看起来。

    书房老板见徐小乐翻看得如此迅速，以为他是在检查雕版、印刷，连忙在一旁述说优劣。他哪里能想象得到，徐小乐这么翻了一遍，就将一本书直接印在脑子里了。

    徐小乐倒也不是故意要占人便宜。他更想看看自己练了导引术之后，过目不忘的本事还在不在。足足试了六本书，徐小乐方才确定自己的本事非但没有受到影响，比之以前还更厉害了些。

    徐小乐长舒一口气：“这些书，全都……”

    老板看到徐小乐满脸欣喜，以为自己的解说起了作用，高兴道：“包起来？”

    “全都不要。”徐小乐心中暗道：打断人家说话真没礼貌。

    老板整个人都不好了，下巴摔到了地板上。

    徐小乐从他这个表情上看出了些许端倪：貌似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厚道啊，搞得好像特意来消遣人家似的。

    一般来说，消遣别人也是有风险的。比如鲁提辖若不是有着钵盂大的拳头，恐怕被打死的人就是他了。

    徐小乐卖了个笑脸：“这些书都背过了，翻了一遍觉得很没意思。”

    老板一口气没缓上来，差点晕倒：“你背过的书还要我拿出来，是特意来消遣我的么？”

    徐小乐连忙赔笑道：“我以为老板你这里的书，会跟我背过的不一样嘛。”

    老板倒是不疑有他。许多书不同的刻坊版本就不一样，通假字算是理所当然的，更离谱的是错字漏字，乃至于漏句、漏章。徐小乐跑他这儿来印证，也算是对他的认可。

    然而生意做不成可是很痛苦的。

    徐小乐从老板脸上看到了这种痛苦，只好道：“你这边有什么医书么？”

    老板干咳一声：“哪有人买医书啊。”

    虽说朱丹溪就开创了有教无类，阐扬医家的壮举，却没有真正打开局面。作为养家糊口、发家致富的宝贵技艺，医术如今还是以家传、师门为主。

    能拜师学医的，就用不着出来买医书。拜不到师父的，买了医书也看不懂。因此上，医书就是图书市场上的冷门类别，没什么人愿意去印，自然也就没人卖了。

    徐小乐有些庆幸：还好老板没有，否则真拿出来我还尴尬了。家里那么多医书呢，想看什么没有。

    徐小乐装出一副遗憾的模样，道：“既然如此，我只好去别家看看了。”

    老板连忙拦住这位大金主，诚心诚意道：“你想要什么书？我去给你找。”

    徐小乐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实话讲，我家医书也很不少，我就是想看看有什么是我没看过的。但是话说回来了，我怎么知道没看过的书的名字？”

    老板呵呵一声，暗道：你这小子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他好生劝道：“小哥你好好想想，肯定有哪些书是书里提到过，你却没找到的。”

    徐小乐撇嘴，逗弄着皮皮道：“医书里提到的书，肯定都是经典，怎么会有没读过的。”

    老板也颇为无奈，满头油汗，看起来比徐小乐还着急。

    徐小乐见他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朝门口瞟，奇怪道：“老板，你在等什么人么？若是有事，你就忙你的，我先走啦。”

    老板连忙压住徐小乐的手臂，终于吐口道：“其实我等的这人，也跟你有关。”

    徐小乐更加奇怪了，有什么人是自己跟老板都认识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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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双簧

﻿启阅书坊传到吴老板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了。就吴老板自己的感受而言，大明真是蒸蒸日上，坊间刻印的书越来越多，读书人也越来越多，生意是越来越好做了。

    想当年他爷爷在的时候，只是满足于摆个书摊混口饭吃，而如今他已经靠卖书在城外买了田地，还让三个儿子拜了师，准备走科举之路。

    不过读书终究还是很花钱的，尤其是有三个儿子要读书，简直可以说花钱如流水。

    骨感的现实逼得吴老板无时无刻不想多挣一点钱。

    在听完了吴老板的家史之后，徐小乐有些同情，也有些愧疚：自己跟吴老板往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知道他姓吴呢。唔，貌似他以前说，不过自己没放在心上。

    徐小乐就说：“吴老板，我阅历少，你说这些我能听懂，但是又听不懂。”

    吴家的故事本身当然能听懂，但是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故事，这里面的弦外之音可就有些听不懂了。

    吴老板尴尬地笑了笑：“想请徐小官人帮个忙。等会我送些书过来，你就大包大揽说全要了。然后只管走就是了。”

    徐小乐眼睛一亮：“书都送我？这个忙我肯定要帮啊！”

    吴老板干咳一声：“是送你的，不过不能对外声张啊。您看如何？”

    徐小乐嘿嘿一笑：“既然是帮忙，总是要有些辛苦茶钱的吧。”

    吴老板肥硕的身躯扭了扭：“茶钱能有几个？给您也不好看，莫若日后您来敝店，书价上多些折扣。”

    徐小乐不是贪心的人，抚掌笑道：“如此甚好，甚好！”他又道：“吴老板，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朋友劝你一句，多进些医书吧，少不得有人要看。”

    吴老板嘴上应着，心中暗道：你懂什么，医书哪有八股时文好卖？眼看着功名越来越值钱，多弄些八股时文来卖才是正经。

    徐小乐又坐了一会儿，随手往头脑里印书。吴老板怀疑徐小乐是否真的看过这些书，有意无意试探，谁知徐小乐竟然能够脱口而出，显然是熟读成诵，让他心服口服。

    过了半晌，店里有人进来，吴老板告罪一声，过去接待客人。几乎就是打了个招呼的时间，他就领着那客人进了花厅，在另一边坐了。

    徐小乐见那人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就笑道：“你也是这里常客？”

    那人显然没料到徐小乐竟然主动跟他说话，很有些慌乱，支吾两声。

    徐小乐见他青衣小帽，像是大户人家的仆从，猜想人家家规大概很严，不许随便跟外人说话，便也没了谈兴。

    吴老板很快就捧着一大摞地书进来，背对那边客人站定，放在徐小乐面前，笑得满脸的肉都堆起来了：“徐小官人，这是您要的书。”说罢，他一本本开始报书名，听得徐小乐都有些诧异：这么多书可值钱呢！真送假送？

    于是徐小乐取了一本，翻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白纸，没有一个墨字。

    送是真送，可惜书是假的！

    徐小乐拿眼看吴老板。

    吴老板嘿嘿一笑，朝他挤了挤眼睛，示意他不要让那人起疑。

    徐小乐就故意说：“老板啊，你们这批书印得不怎么样啊！啧啧啧，你看，墨都有些看不清。”

    吴老板心中责怪徐小乐多事，只好又拿出本事说了半晌，无非就是有些地方墨迹不足，但雕版还是很不错的云云。

    徐小乐作弄了吴老板，方才道：“好吧，我也不跟你计较，反正一直都是从你家拿书。对了，下回可真要多备些医书啊，否则我就没书可买了。”

    吴老板知道徐小乐在说这种联党骗人的把戏可一不可再，心中暗道：真是人小鬼大！

    “自然，自然。”吴老板连声应道。

    徐小乐这才让伙计拿桑皮纸包了书，又用麻线扎好，然后提着走了。

    吴老板做戏做全套，一路护送，嘴里还说些“柜上的银子”之类的话，故意让人以为徐小乐在书坊存了不少银子，是要做一辈子的老客人。

    送走了徐小乐，吴老板回头就到那客人跟前，笑道：“客官，您都看到了，在下总没骗您吧。”

    那青衣小帽的仆从自然就是葛再兴的家人。

    上回葛再兴花了大把的银子买了秘戏图回去，当然是心有不甘，又找到吴老板，表示质疑。吴老板就跟他说：神医也不是天天都读医书，总要读些别的书调剂调剂呀。

    葛再兴还是不信，吴老板只好说，下回徐小乐来买书，叫他派人在旁边看着，这样自然就能确定买的什么书了。

    这回徐小乐刚进门，吴老板就派人通知了葛再兴，当着葛家人的面完成交易。

    那仆从亲眼所见，又听了两人的对答，完全没想到这是一出双簧戏。

    在他看来，吴老板即便要站边也应该站在葛家这边，因为葛神医跟徐庸医简直是天壤云泥之别，怎么可能有人为了一坨臭****跟葛神医过不去？

    当然，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吴老板满脸温煦地包了一份“真”书给他，送他出门，掂量着银子，哼起小调，突然听到门帘响动，又有客人来了。

    “客官里面……呦，徐小官人，您怎么回来了？”

    来客正是去而复返的徐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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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揭穿

﻿徐小乐根本就没走。

    他的确没什么城府，甚至可以说是没心没肺，但他可不是傻子。明显有人在用他设局，哪能熟视无睹、开开心心地拎着一堆白纸回家呢。

    于是乎，徐小乐佯装离去，躲在巷道里，看着青衣小帽的仆从拎着一堆书出来。只看到这个情形，他就猜了大概，只是有些枝节问题还是很想跟吴老板聊聊。

    徐小乐将一堆书放在柜台上，笑道：“我回头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当，特意来还‘书’。对了，我还得去追那个戴小帽的，他好像也买了一堆假书吧。”

    吴老板听了汗都下来，连忙从柜台里出来，拉着徐小乐的手到了里面花厅，道：“小官人，小爷！您可高抬贵手啊！”

    徐小乐眼睛朝天花板上一斜：“那人盯着我买的书买，显然很是仰慕我。我怎么能叫仰慕我的人吃亏呐。”

    吴老板一抹额头上的汗，自己做的这勾当若是叫徐小乐道破，日后姑苏城里恐怕难以立足。

    这倒不是说葛再兴有多大势力，实在是自己这做法有些太不择手段了。听徐小乐这口气，似乎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他连忙道：“那人可半点都不仰慕你！”

    徐小乐并不惊讶。

    仰慕云云只是诈吴老板的话，自己的斤两还是清楚的。他因此问道：“哦？那为什么我买什么书，他买什么书？我没猜错吧？”

    吴老板一脸苦笑：“小爷您聪明绝顶，的确没猜错。我也就是这样赚点小钱钱，贴补儿子读书。再说了，开卷有益，藏书传家，他买书总不会吃亏的。”见徐小乐有些不耐烦，他连忙奔向主题，道：“是拜斗堂葛再兴要买您读书的书目，您觉得他会仰慕小爷您？”

    徐小乐很纳闷。葛再兴的确没道理会仰慕他，他又不是师叔祖，什么病都能治。说不定在葛再兴眼里，李西墙还要高一些呢——那是有师叔祖背地里帮他刷声望。

    徐小乐就问：“那他为什么要做这事？”

    吴老板想了想，没想出来。

    人跟人的想法差异太大。加之吴老板并不知道徐小乐还曾有过街头救人的义举，实在想不通一个沉迷于秘戏图的小混混，有什么值得葛神医关注的地方。

    徐小乐只好道：“你这么坑他，真没关系么？”

    吴老板顿时就来气了，道：“他也没少坑人啊！”

    徐小乐奇怪道：“人们不都叫他葛神医么？怎么会坑人？”

    吴老板突然激昂起来，道：“他算什么神医？有把握的病人就治，没把握的病人就拒之门外！这算狗屁神医！”

    徐小乐顿时感同身受。当日自己跑遍苏州，找不到医生肯出诊救治嫂嫂，正是因为这些医生爱惜羽毛，毫无悬壶济世的善心。他们甚至不如连医馆都没有了的李西墙！

    当然，李西墙肯出诊也是因为实在缺银子，而且本就没羽毛可以珍惜。

    ——唔，这个对比实在不恰当。

    李西墙在徐小乐心目中的形象刚刚略有上浮，又一棒子被打了下去。

    吴老板见徐小乐脸上阴晴不定，趁机岔开话题，道：“莫非徐小哥也是医学出身？”

    徐小乐以前倒是毫无障碍地说自己是医学世家，但是跟着孙玉峰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反倒不好意思说了。他含糊道：“在学，在学。”

    吴老板颇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府上是开医馆的？”

    徐小乐有些尴尬，道：“家里以前是开医馆的，现在跟着师父学。”

    吴老板又问道：“令师在哪家医馆坐堂？”

    徐小乐干咳一声，实在没脸说自己师父是个走街串巷的铃医。他其实连李西墙的医生身份都有些质疑。

    现在李西墙主要的谋生手段是看相、卖卦、代写书信。

    “你问这些干嘛？”徐小乐明显有些不悦。

    吴老板连忙道：“小哥别误会，我不是有意要打探你的私事。是这样子的，我有个亲戚认识顾家的一个旁支子弟。那个顾家的旁支子弟呢，受命开一家连带药铺的医馆，据说是为了给顾老太君八十大寿贺寿。”

    徐小乐一愣：“开医馆药铺跟贺寿有什么关系？”

    吴老板当初也问过，此刻正好充作内行。他道：“这不是积善行德的好事么？还有什么比子弟行善更让老太君高兴的？人家老太太八十岁了，什么福没享过？什么宝贝没见过？自然更喜欢功德啦。”

    徐小乐微微点头：缺什么选什么。要是让自己选生日礼物，肯定选值钱的；换了那位老太君，肯定是想多几年阳寿——如果这东西真的能选的话。

    徐小乐又问道：“哎，你说这些，跟你打听我家底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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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坐堂

﻿吴老板嘿嘿笑道：“我听亲戚说，那个顾家旁支子弟就是个纨绔子。拿了家族里面的银子花天酒地，现在医馆开起来了，却请不到名医坐堂。我想你若是学医，家里说不定有些人脉。”

    徐小乐一副了然的模样，暗暗揣测是不是介绍师父李西墙去接这个工作。

    吴老板却误以为徐小乐在纠结前面“没银子”的问题，连忙解释道：“银子其实是小事。他也就是如今有些尴尬。等医馆开起来，他自然有办法报个亏本——本来顾家就是为了积善做功德，亏本也很正常。医馆亏了本，顾家本家就得投银子下来，你还担心坐堂大夫没银子么？”

    徐小乐更担心人家不要李西墙。

    他转动眼珠，好像在细细思索，悠悠道：“家里人脉嘛……倒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以前也开过医馆，如今快六十了，却还是喜动不喜静，整日游走街巷，医馆都关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然而位序略作调整，关键之处略过不提，说得就像是李西墙闲云野鹤，不想受开馆的负累。

    吴老板大喜，道：“那正好啊！自己开医馆是累人，我开个书店就已经累得折损了二十年阳寿，何况医馆？如今去人家医馆坐堂，一天不过两三个时辰，其他时候大可自由自在嘛！”

    徐小乐试探道：“那……试试？”

    吴老板斩钉截铁道：“试试！我这就去找我那亲戚，找那个顾家纨绔子说说。你说的那位姓甚名谁？可是名医？”

    徐小乐道：“他姓李名黯，别号西墙，也是姑苏有名的大夫，葛再兴治不好的病都介绍到他那边。”

    吴老板不是杏林中人，知道的医生不过三两位，葛再兴已经算是很有名的大国手了。没想到葛再兴治不好的病人都得求李西墙接手，这得是什么水准？

    吴老板一拍手：“这事成啦！回头我给你消息该送哪里？”

    徐小乐想想药王庙声明远扬，人家一听住在那里，肯定就不要他了。于是他就留了自家地址，从吴老板那里出来就直奔药王庙去了。

    徐小乐赶到药王庙的时候，李西墙正将做熟的米饭拌进卤肠里，吃得满嘴都是油光。见徐小乐来了，他方才放下碗筷，道：“你不是回家了么？我都没准备你的晚饭。”

    徐小乐连忙摇头：“我回家吃，卤肠太臊气。是这，刚才去朋友处走动，正好打听得一个消息。”他便将吴老板所说医馆之事一一阐明，问道：“我想帮你寻个馆，总好过你现在朝不保夕。”

    李西墙简直难以相信，这就是人在家中坐，肉饼天上来么？他当即表态道：“这等好事，当然乐意。不过这个顾家是哪个顾家？”

    顾氏早从先秦两汉就在江南扎根了，延绵至今可算是枝繁叶茂。

    徐小乐满不在乎道：“管他哪个顾家，有钱开医馆就行。”

    他想起神仙姐姐也是顾家人，心中总存了一分希望，希望能够和神仙姐姐搭上关系。他又怕自己的希望落空，所以就不肯去问个明白。

    李西墙竖起大拇指：“有道理！你入门不久，却已经得了智慧三昧，果然有慧根！”

    徐小乐嗤之以鼻，觉得江湖术士的套话实在有些不上台面——连他这个低矮的台面都上不去。

    ……

    顾家的长春堂就在姑苏城东，屋舍早就重新修整，招牌也找木匠做好了，就连药材都进了七七八八，却因为迟迟不找到坐堂的大夫，不能开业。

    说起来姑苏也是海内大郡，医生并不算少，然而有资格坐堂的大夫还真的不多。

    这些有资格的大夫之中，一大半都已经坐馆几十年了，没有道理叫个新医馆挖过去。剩下的一半也都自己开了医馆，谁愿意从东家变伙计呢。

    顾家那个纨绔子还把挖医生的银子花在了青楼行院，要人脉没人脉，要银子没银子，当然是找不到人的。

    偏偏坐馆医生的职责又十分巨大，可谓人命关天，不是随便找只阿猫阿狗都可以的。

    这位纨绔子已经拖了三五个月，若是再找不到人，大房那边就要将他赶走，另外换人掌事了。即便他勉强留下，多半也要受人掣肘，捞钱大计肯定要受到影响。

    一听说有位手段比葛再兴还要高超的名医愿意来坐馆，对银子要求也不甚高，这位纨绔子连忙从床上起身，顾不得梳洗，就对下面的仆从道：“速速备上礼物，去请这位名医过府一叙！对了，现在是不是还太早了点？”

    禀事的管事看看外面日上三竿，都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连忙道：“不怕不怕。能得我家少爷的邀约，他就是披星戴月也要赶过来。”

    “大清早”就听到这么个好消息，纨绔子觉得今天的心情很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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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皆大欢喜

﻿吴老板还是吹牛了。他的亲戚并不能直接找上顾家子说话——人家虽然是旁支，但也是能拿到肥差的旁支，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闲人就能攀上关系的。吴老板的亲戚只是找到了顾家子身边的管事，那位管事才转到正主面前。

    既然是自己推荐的人，当然得加一层光环上去，这样才显得好看。这样过了两层关系，李西墙的身份已经从享受清闲的退休老名医，变成了闲云野鹤的隐士大神医。

    顾煊见到李西墙的时候，也着实为他这个老神医所折服。

    李西墙身上道袍虽然洗得发白，但是难得打整得十分清爽。头上发巾也是新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顾煊首先判断了一下李西墙的年龄：大约五十开外。于是他确认道：“老先生高寿啊？”

    李西墙抚须一笑：“老朽虚度七十春秋。”他行走江湖，一向都是要虚报十岁的。

    顾煊吓了一跳：“怎么看老先生也不像是古稀之年啊！我看着最多只有半百。”

    李西墙故作神秘，装模作样打量着顾煊，然后笑道：“上古天真之人，年过百岁而不衰，无非就是善养生而已。今时之人，衣食远胜上古，只要有所节制，自然能常葆身形。”

    顾煊只觉得李西墙说话文绉绉的，就跟他读书时候的夫子相似。明明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但就是听不懂意思。

    连话都不能全懂，更不能指望顾煊考察李西墙的医学水准了。

    李西墙其实也不怕考校。他好歹也曾拜师学艺、背过医书，打嘴炮从来没输过。这也是他作为铃医的优势——能说，反倒是正儿八经坐堂的医生，能治病开方，却未必能吹牛。

    顾煊又随口聊了几句，便将问题引到了待遇上。他道：“李先生，我们家开这医馆，不为赚钱，只是为了做点善事，回报乡梓。

    “我想着，先生也不是为了那些阿堵之物才来的，便每月馆金五两；诊金五钱一案，全归先生，医馆并不抽头；药铺的收益，一共分成十三股，东家要拿九股，一股归店里，一股归柜上，一股归你，还有一股是给药工的。”

    李西墙只听到一个月有固定的五两银子收入，已经万分满足了。至于五钱一个人的诊金，医馆若是不抽头，那也十分可观。光这两项，每个月少说也有十几两银子的入账，立刻就步入高收入阶层了。

    至于年终分红，李西墙倒是不怎么指望：谁知道能不能干到年终呢！

    不过万一真的能撑到年终，那就更好了。生药没有三倍利就是亏本！能独占一股，说不定就能分几十上百两银子呢！

    李西墙抚须微笑：“我所求不在此，掌柜的说了算。”

    顾煊大大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如今店里略有点不凑手，头一个月的馆金，能否等月底了再给？”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忐忑。之前谈过几个大夫，人家一听没有安家费，没有补偿金，要等干完一个月才给银子，便不乐意跟他、玩了。改换门庭可是风险极大的事，不先给银子怎么能行？

    李西墙却没这个顾虑。还有比当街卖卦、代写书信更糟糕的境况么？于是他“淡然”道：“这些俗事，全凭掌柜的说了算。不过头一个月，老夫要收拾些首尾事，恐怕也会有些不便。”

    顾煊只缺银子，又不在乎真的治多少病人。只要李西墙能坐镇医馆就行了。他笑道：“先生若是有事，尽管去做就是了！头一个月嘛，大家都能理解，能理解。”

    两人一拍即合，自然十分欢畅。顾煊又请李西墙一起吃饭，李西墙也不推辞，酒肉不拒。一时席间气氛浓郁，酒过三巡，顾煊不自觉地就说起了青楼行院的姑娘来。

    这倒是很对李西墙的胃口，只是李西墙平日去不起那么昂贵的地方，接不上话。顾煊却以为李西墙德行清高，不屑于去那种地方，自己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

    李西墙与顾煊一餐饭连喝带吹，从中午吃到晚上，真是扶着墙进去，扶着墙出来。只不过进去之前扶墙，那是饿的；出来的时候扶墙，那是酒肉撑的。

    徐小乐促成了这么大一桩事，却没有居功的念头。他到底个有良心的好孩子，李西墙实实在在教了他导引术，能有机会回报一二，自己也很高兴。何况对他来说完全是举手之劳，毫无成本。

    吴老板有短处落在徐小乐手里，所以促成这事也就彼此间有了默契。日后大家继续坑葛再兴，也就没有任何隔阂了。至于他那个亲戚，介绍了名医过去，是要从顾家那边拿酬劳的，还要买了酒菜来感谢吴老板帮忙。

    于是乎，所有人都很高兴很满足，正是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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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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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练功之地

﻿“嗯啊~啊~啊啊~~！”

    “喔！喔~！喔……哈！”

    “嗯……啊！”

    “嘶~！”

    ……

    佟晚晴和胡媚娘坐在卧室里说着悄悄话，做着女红，气氛渐渐有些尴尬起来。

    最后还是佟晚晴先撑不住了，放下手里的针线，蹬蹬蹬跑到书房门口，用力拍门：“小乐！小乐！”

    书房里的喘息呻吟立刻就消失了。

    徐小乐光着膀子，拿了大幅的浴巾擦着身上的汗，挪步过去开门。他满脸满身都红彤彤的，看上去就像是只煮熟的螃蟹。

    这正是导引术的效用，通过极限姿势，令身体发热，可以畅通经脉，也可以保养关节肌肉。也正因为每个动作都要做到极限，所以难免要发出一些令人觉得面红耳赤的声音。

    佟晚晴看到徐小乐身上还挂着汗珠，下面就穿了一条三角犊鼻裤，明显可见被汗水洇湿了大半。

    她虽然知道徐小乐是在房间里练功，但还是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声音小些？”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心虚，灵机一动将徐老安人搬了出来：“别吵老安人念经。”

    徐小乐道：“我声音很响么？我倒是不知道。嫂子，这事可不能怪我，力用到了，自然是要吐气出声的嘛。硬憋着说不得要憋出病来呢！”

    佟晚晴心中暗道：这事也的确不能怪他……若是真的硬憋憋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她就道：“实在不行，你就去前院练功，把大门掩上就是了。”

    徐小乐懒得换地方，嬉皮笑脸道：“我觉得在屋里挺好的呀。”

    佟晚晴眉毛一竖，双目圆瞪，作色吼道：“叫你去就去！”

    徐小乐兔子一样窜下楼跑了。

    胡媚娘拉了佟晚晴进屋，低声安抚道：“这没什么好动气的，看把孩子吓的。”

    佟晚晴就说：“我也不知道怎地，总觉得跟小乐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冒火。”

    胡媚娘哧哧笑道：“你这是爱之深责之切。其实小乐这个年纪，说不懂事，也该懂事了。要说真懂事，却又什么都没经历过。跟他说话，难免有些驴唇不对马嘴。”

    佟晚晴笑了笑。

    胡媚娘又道：“有些时候，恐怕只是咱们想多了。比如今天这事。”她将今日的尴尬点破，佟晚晴终于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两人都知道那种声音惹人遐思，不说破的时候只是尴尬，一旦说破，彼此之间的关系倒又近了一步。闺中密友嘛，自然是少不得要说些闺中密语的。

    却说徐小乐穿着犊鼻裤跑到前院，自然会遇到那四个丫鬟。

    荷叶年纪最小，看了只是脸红地跑开了。梅清人沉稳，只是笑笑并不说什么。枫香却忍不住要笑小乐，说他这是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来了。

    徐小乐就挠头无奈道：“我练这功夫出汗实在厉害，每天两遍，嫂子就别干其他的了，只给我洗衣服都来不及呢。”

    枫香笑道：“你衣服拿来，我给你洗就是了，哪有怕洗衣服就光着身子到处晃的。”

    徐小乐辩解道：“我哪里到处晃了，这不是要找个好点的地方么。”

    虽然是生于斯长于斯，一时要找个方便练功的地方还真有些不好找。

    枫香就问小乐：“你练的这功夫，要多大地方？”

    徐小乐比划了一下，也不过三五步长宽就足够用了。关键是要不受人往来影响，能够静心。另外也就是避开风口，以免腠理大开之下中了邪风。

    枫香想了想，就招手叫徐小乐跟她走。

    她在棚屋后面找了块踩实的地，道：“这里是平日我们晾晒贴身衣物的地方，你看合意么？”

    徐小乐这才发现家里多了两株小树苗，道：“这是什么时候栽的，我怎么不知道？”

    枫香就笑他道：“就是修房子的时候顺手栽下的，你平日又不往这里走，怎么会知道。”

    徐小乐心道：这棚屋给你们住了之后，我倒是真的没再来过。他嘿嘿一笑，说：“这里好，也没风，也没人。妙极妙极。”

    枫香笑道：“我再找两张不要的席子，给你做两面屏风，你就是光屁股都没关系啦。”

    徐小乐知道枫香跟他开玩笑，就哈哈笑道：“是极是极，多谢姐姐！以后我就在这儿光屁股练功，姐姐若是想看，自然随时可以来看，我是欢迎得很呐。”

    枫香啐了一口：“小小年纪，调戏姐姐倒是拿手得很。”

    徐小乐只是哈哈大笑，不以为然。

    枫香是个泼辣性子，做事最不能拖。既然答应了帮徐小乐做屏风，立刻就要去找席子。她依稀记得刚来时棚屋里杂物颇多，有许多半烂不烂的蒲席，只要搭个架子起来就行了。

    徐小乐也肯帮手，钉几个钉子的事也不费力。两人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就做成了两面粗糙的屏风。

    徐小乐抬到地方，正好截出一方小天地，满意地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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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工作

﻿徐小乐有了自己的练功小天地，再也不担心被嫂嫂骂了。每天两遍极限导引术，练得风生水起。真是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痛了，一口气能上墙，效用十分明显。

    这天下午，徐小乐正练着功，跟自己的筋骨较劲，就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他收了招式，抬头就找这笑声的来源，发现墙头上探出了半个身子，正是唐笑笑。

    徐小乐就叉着腰道：“你在那边偷看我么？”

    唐笑笑笑道：“你这是在练功么？倒是有趣得很。不过我却不是偷看你，我是在看皮皮。”

    徐小乐每次练功，皮皮也要跟着练。似乎乌猿、猕猴都有这种模仿人类动作的本性，皮皮又比普通猴子聪明，学得惟肖惟妙，简直就跟徐小乐是师兄弟似的。而且皮皮筋骨之柔韧，做起来这些极限导引动作，丝毫不见吃力，跟玩一样，而且玩得很尽兴。

    皮皮听到自己的名字，高兴地嘎嘎叫了起来，爬到树上朝唐笑笑打了个躬。

    唐笑笑就笑得更欢畅了：“你看你看，他还会学人做礼呢！”

    徐小乐不悦道：“小姑娘要讲礼貌，它又不是演猴戏的，你这么笑是对他的不尊重。”

    皮皮倒是不介意，嘎嘎叫着又打了好几个躬。

    唐笑笑掩嘴：“我这回不是笑他，是笑你。”

    徐小乐挥了挥手：“不跟你个丫头片子纠缠，说不清楚，我要练功啦，看可以，不许扰我。”

    唐笑笑嘟起嘴：“谁要看你，我就是看家里修屋顶，正好有个梯子，作耍子罢了。我下去啦。”

    徐小乐飞快地挥着手：“快去快去。”

    等唐笑笑下去，徐小乐便又练起功来，只觉得身体里暖流益发明显。有些地方还会持续发热，好像比别处热很多，但是皮肤上摸起来却还是一般无二。

    有这些效验在，徐小乐自然也就喜欢上了练功，不以为苦，十分投入。若不是每天还要背书、练琴，早晚揉腹，练功时间受到限制，他恨不得多练两遍。

    打发了唐笑笑，徐小乐很快又浸入功境之中，跟皮皮一大一小，缓而艰深地将每个动作做到极致。

    徐小乐这边刚刚收功，就听到嫂子在外面叫他：“小乐，快出来！师父来了。”

    徐小乐有些奇怪，这些天顾家的医馆开张，李西墙要坐馆，怎么有空跑木渎来。他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披上衣服。因为今天穿的是长裤腿的犊鼻裤，就这样出去见人也没什么关系。

    李西墙坐在堂屋里悠悠喝茶，跟佟晚晴说着顾家医馆的排场。开馆当日非但十里八图的乡绅贤达都送了礼，就连县太爷都派人送了牌匾。

    佟晚晴只是应着，心中还挂念着手头没做完的活计。

    徐小乐肩头架着皮皮，大步进来：“师父，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叫人赶出去了么？”

    李西墙吹起胡子：“你个孽徒，就不会说点好听的么！”

    徐小乐哈哈一笑：“那我该说：师父您这个点来，是来蹭晚饭的么？”

    李西墙一振身上的新衣，干咳一声：“如今为师还需要蹭饭么！”

    徐小乐把眼一看，果然见李西墙头发胡须也梳理干净了，身上也换了新衣，脚下是价值不菲的丝履，脸上隐隐透着红光，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徐小乐坐到嫂子身边，道：“咦，看上去真是阔气了。”

    李西墙抚须一笑。他虽然还没有拿到五两银子的馆金，但是这几天开了两个方子，入手就是一两银子。医馆包一日三餐，顾煊还借了一套宅子给他住，正是居移气养移体，不过旬日功夫，整个人气质大变。

    然而徐小乐还是敏锐地嗅到了李西墙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老无赖气息。

    佟晚晴就起身说：“师父宽坐，我先去后面做晚饭了。”

    李西墙连忙留住佟晚晴，道：“佟嫂子先不急着走，我今日此来正是有事要说，也得你拿主意。”

    佟晚晴只好坐下，等李西墙说事。

    李西墙又装模作样喝了口茶，方才道：“师叔走的时候，叫我教育小乐。如今我在人家医馆坐班，不方便走动，就想着叫小乐跟我去苏州。吃住在医馆里，我每日也方便指教。”

    佟晚晴脑中瞬间就冒出了许多疑问：吃的能可口么？穿的能合体么？住的能安眠么？每日要干活么？东家脾气好么？其他伙计会否欺负小乐——唔，这个不可能，小乐不欺负人家已经谢天谢地了。

    徐小乐不舍得离开嫂子和满屋子的姐姐们，就有些不想去。

    李西墙本以为这种好事，佟晚晴和徐小乐肯定高兴地满口答应，谁知两人非但没有高兴，而且还有些迟疑。他连忙道：“小乐每个月还有两钱银子的工钱。”

    徐小乐刚刚从张家搞了几十两银子，很看不上那两钱银子的工钱，并不觉得有什么吸引力。

    佟晚晴看看李西墙，又看看徐小乐，终于道：“工钱倒是其次，关键是学艺。小乐去了医馆，肯定比在家这么松垮垮地学着要快。”

    徐小乐一想也是，师叔祖也说过要想学医先得识药，家里肯定是没这个条件的。

    李西墙一拍桌子：“佟嫂子说的是正理。你在家自己背背书，也没人考校你，能学成什么样？跟我去了苏州，我每日考校讲解，你进益还能快些。”

    徐小乐已经坚定了学医之志，听李西墙这么说，便看看佟晚晴，道：“那我就去试试？”

    佟晚晴微微点了点头。

    李西墙哈哈大笑：“如此就好，咱们明日一早就走。晚上你还可以收拾一下东西，顺便把师叔祖做的肾气丹带一粒。”

    徐小乐干咳一声：“你是冲着肾气丹来的吧？”

    李西墙被徐小乐一语道破来意，也不尴尬，嬉皮笑脸道：“带着防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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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古怪

﻿徐小乐冤枉了李西墙。

    李西墙主要是为了拉徐小乐跟他去医馆，至于肾气丹倒真的是添头。

    徐小乐当晚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跟着李西墙前往苏州。一家人都送到了巷子口，街坊四邻自然也都知道了徐小乐要去苏州大医馆里当学徒——还是有工钱的学徒，大家免不了要凑上来说两句话，勉励小乐一番，颇为热闹。

    徐小乐觉得想回家时便可回家，反正也不过是大半个时辰的船程。虽然对嫂子恋恋不舍，也不舍得胡姐姐她们，终究没有生离死别的感触。他兴致勃勃跳上船，船老大便松开了缆绳，竹篙用力在岸壁一撑，小船便朝着河心荡去。

    佟晚晴站在岸边，直看到小船拐过一道弯，消失在视野中，突然有些鼻酸，连忙用掌根抹去眼泪，心中暗道：那个混世魔王去了苏州，我算是安静下来了，有什么好想的？左右不过大半个时辰的事。恐怕他没几天又要回来折腾我呢！

    胡媚娘走到佟晚晴身后，轻轻按在她背心上，道：“你若是真想他，时不时也可以进城看他呀，反正又不远。”

    佟晚晴嘴犟道：“我想他最好别回来！如今他走了，我才得清静。你看他多没良心，走得那么高兴……”

    胡媚娘知道佟晚晴口是心非，只是笑笑。

    佟晚晴突然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吉利，心中已经开始自责了，打算抽个空就去城隍庙里烧点香，让冥冥之中的鬼神别跟她一个小女子较真。

    ……

    徐小乐昨晚不得不把床让给李西墙，自己打地铺睡，于是在船上补了一觉。等他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前头就是苏州水门。

    船老大缴纳了入门捐，小船便可以在苏州城里的水道航行了，一直行到广福桥，方才将李西墙和徐小乐二人放下。

    从广福桥到顾家的长春堂，只有二三十步远，一眼就能看到那块簇新的黑底金字匾额。

    李西墙领着徐小乐到了医馆门口，已经有学徒工在下门板，准备开门营业了。

    徐小乐仰头看了看匾额，又扫视了一眼六柱三间的大门面，心中暗道：还真是个挺气派的医馆呢。

    李西墙就在旁边道：“这边是药铺，那边是医馆。阔六间，深两丈。气派吧？”

    徐小乐点了点头。

    李西墙更加得意了，道：“走，我带你进去转转。”说罢抬腿就往里走。

    徐小乐朝正在干活的学徒工咧嘴笑了笑，那学徒工却对他不假颜色，连基本的客气都没有。徐小乐只好捏了捏鼻子，将他甩在脑后。

    李西墙更加没有给徐小乐介绍人物的意思，沿途碰到的人都是形同陌路。一个两个也就罢了，整个医馆药铺加起来十来个人，竟然没一个跟李西墙打招呼的。

    徐小乐走到天井，就觉得气氛很有些古怪了。

    李西墙站在天井里得意道：“这个天井如何？比你家前院还大吧？”

    徐小乐点点头，看到沿墙摆放的三个大水缸，每个都有八尺高，要是小朋友掉进去，恐怕真能淹死。徐小乐想到了司马光砸缸的故事，以前只觉得有些夸张，谁家有那么大的水缸？如今见到这缸，终于信了，可又好奇：小朋友是怎么掉进去的呢？

    “天井后面就是厢房，你们就睡在那儿。”李西墙继续带着徐小乐往里走，跟他说哪里是花厅，哪里是客堂。

    过了二进，又有一个小院，里面假山池塘，亭榭戏台一应俱全。再后面便是后宅，应该是以前主人的内宅，不过如今成了仓库和炼药之地。宅门上锁，有个老家人守着，看人开启，李西墙都没资格进去。

    李西墙回过头对徐小乐道：“本事没什么，规矩大得厉害。他们不许外人看制药流程，真当宝贝似的。”

    徐小乐倒是从前人笔记里知道一些炮制药材的道道，不光光是为了保密，也讲究气性相冲相和。譬如有的药材不能见女子，有的药材只能由女子做。非但药工的性别有讲究，连生辰八字都有讲究。

    “看来他家请的堂医一般般，药师倒是很有点本事。”徐小乐说。

    李西墙重重哼了一声，道：“走吧，带你去前面，别给我丢脸。”

    徐小乐不服道：“也不知道我们俩谁丢谁的脸。哎，为什么医馆里的人都不把你放在眼里？”

    李西墙也是颇为郁闷，道：“因为他们都是药铺的人。”

    长春堂有医馆有药铺，一个东家，一个掌柜，两边一般高。李西墙是坐堂的堂医，管不到药铺那边；药铺那边的药师，也管不到医馆。两边都听顾煊的，他是掌柜，不过是个甩手掌柜。

    听了李西墙的讲解，徐小乐还是有些挠头：“就算两边井水不犯河水，见面打个招呼总是应该的呀。”

    李西墙干咳一声：“谁耐烦与他们应付！”他走了两步，又道：“今日你给我抄方子。”

    徐小乐登时来了兴致，重重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自己真正迈向悬壶济世的第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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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高段位

﻿徐小乐的宿舍在北厢房最东端，是一间长宽八尺的单间。屋里设有隔断，里面放了一张架子床，外间放了一张书桌。虽然小是小了点，看着却里外分明，十分清爽。

    徐小乐对这宿舍十分满意，李西墙就自我表功，说这是他特意问东家要来的。其他学徒非但没有工钱——每月只有一两吊钱零花，而且还要住八个人的通铺。冬天还只是冷，到了夏天，宿舍里永远有一股酸臭味。

    徐小乐马上反应过来，难怪自己和李西墙都被人敌视了。

    医馆和药铺说是一字并肩，不分高低。然而药铺那边的药师住在铺子后面的宿舍里——跟徐小乐的同等待遇，一个小单间。李西墙却有资格在外面住“豪宅”。

    药铺的伙计都睡通铺。徐小乐作为医馆的伙计，却可以睡单人宿舍。

    还有每月两钱的工钱！

    两钱的工钱！

    工钱！

    都是一样的打工赚钱，凭什么你就比别人高一头？人不患寡患不均，这种差别待遇当然要招人恨。

    更招人恨的还不止“不均”，简直可以说是不公了。

    长春堂如今的收益，全靠药铺维持。

    按照约定，李西墙每月除了五两薪酬，看的病人诊金也是全都归他的。这就注定了医馆其实完全没有收益，每月还要贴补李西墙的薪酬、待遇。

    正常的医馆当然不可能这样善心大发，不过长春堂的宗旨不是赚钱，而是施医赠药做善事。无论是医还是药，价格都比别家低得多。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但是难免又叫药铺那边的伙计觉得不平。你顾家要是真有钱，就把人全都养起来，药材随便给人抓。现在药材还要收钱，多少还有些利润，却给医馆那边白白占了便宜，这不是欺负人么！

    他们也曾找到顾煊发牢骚，谁知顾煊大手一挥：东家亏待你们了么？没有吧！既然没亏待你们，你们就好好干活对得起东家，干嘛要盯着别人钱包看？要东家把李大夫的好处降下来，你们就满意了？这种损人不利已的念头，叫小人知道么！

    药工们被白白叱责一通，明明是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倒被说得好像自己见不得别人好……一个个心里窝塞又说不出来，只好将这股怨气化作冷漠，就当看不见李西墙。

    徐小乐自然也被划到了李西墙一边。

    徐小乐只花了不到半天，就已经彻底搞清楚了。他看看反正没有病人登门，就跟李西墙说：“这事多少有你的不是。有好处就该大家均沾，你一个人通吃，丝毫不顾别人，当然叫人不服。”

    李西墙高跷二郎腿，剔着牙，道：“我要他们服？哼哼，你还是太嫩了，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徐小乐好奇道：“什么道道？”

    李西墙转动脚踝，伸平脚背，以脚作手指着柜上的几个伙计：“他们现在以为自己是药铺的伙计，跟我这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难道打算一辈子在柜上抓药么？抓足三年药，资质尚可的，难道不打算学医？不好好求着我，我凭什么教他？”

    徐小乐下意识望了过去，果然看到柜台后面的小伙计眼神中有些慌乱，明显是听到了李西墙的话。

    李西墙好整以暇，悠悠道：“都是这样的。进了医馆药铺，先扫地跑腿。三年之后上柜抓药，再三年之后资质好的给本医书，肯学的带在身边抄方……资质不好的，就抓一辈子药去。”

    徐小乐这才明白李西墙掌握着这些人的前途关键，难怪他一点都不在乎。

    果然，李西墙又道：“我至今都还没见这长春堂有谁资质好的，唉，过些日子得叫掌柜的再去收些聪明伶俐的学徒来。那些太过蠢笨的，就得早些赶出去，免得浪费粮食。”

    徐小乐懒得理会这种事了，反正自己不用看李西墙脸色。

    过了片刻，柜台后面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伙计端着茶来放在李西墙面前，毕恭毕敬行了个礼，道：“李先生请用茶。”

    李西墙只是点着头，嗯嗯了两声，连眼都不抬。

    等那伙计回柜台之后，李西墙朝徐小乐抖了抖眉毛，那神情分明是在说：“看，我说的对吧？哈哈哈哈！”

    徐小乐朝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印”书。

    他现在放慢了印书的速度，在脑中多找问题，然后自己尝试解答，解答不了的才请教李西墙。不过让他郁闷的是，李西墙的解答常常不能令他满意。

    答案固然算是答案，却不能像师叔祖那样，给出一个答案之后叫徐小乐生出“原来如此”的感慨。

    大道至简，只有越近乎道理的答案，才越能让人眼前一亮，恍如醍醐灌顶。

    有师叔祖那样的高段位打底，徐小乐已经在心中存了个不可磨灭的印象：医术应该很好学，越是玄乎的答案，恐怕离医道就越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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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暴雨欲来

﻿长春堂虽然医、药便宜，但是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的人家终究是极少数。即便是中产之家，也往往要等自愈无果，才肯看一回病。碰到好医生，自然药到病除，碰到庸医，那真是砸锅卖铁还只能等死。

    佟晚晴当日宁死不肯看病，倒不单单是因为她视财如命，也因为所见所闻实在太多悲剧。

    所以长春堂这种新开的堂号，门庭冷落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对徐小乐而言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方便他学习。

    主要学习药学。

    医、药之间看似医生地位高于药师，但只要懂点道理的人都知道，这两者其实是相互依存，不可偏废。废医存药，则药不能对症；药若是品质不好，医生开的方子也完全没用。

    所以孙玉峰跟徐小乐说：学医先学药，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药材配伍的适当与否，本就是医术水准的体现。

    徐小乐白天坐在医馆那边背书，学习医案，晚上关了门就可以在药铺认识药材了。

    李西墙懒得给徐小乐讲解那些基础的药材知识，便叫了那个“略有资质”的陈明远代为讲解。

    陈明远就是长春堂头一个给李西墙端茶的伙计。他十二岁时，爹娘托关系将他送进药铺，给东家当杂役干了三年活。然后上柜抓药，直到那家药铺被长春堂盘下来。

    如今陈明远十七岁，在柜上已经两年了，常用药材尽皆熟知，给徐小乐启蒙倒也十分从容。

    或者说，是他以为会十分从容。

    谁能想到徐小乐不是一般人？只要听过一次的知识，见过一次的草药，徐小乐就能牢牢记在脑中。

    至于十八反、汤头歌、四百味药性诀，简直随口道来。别人两年间学会的东西，徐小乐不过半个月已经玩得很溜了。

    陈明远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就连想留一手都做不到了。

    ……

    六月的尾巴上，经历了梅雨天后，许多仓库里的存药都得拿出来翻晒，以免生霉。然而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眼看着一场暴雨就要下来了，后面人手不足，便从前面柜上叫人过去帮忙。

    能帮忙的自然得有些基础，否则就成了帮倒忙。于是乎懂药材的都去了后面，只叫了两个杂役学徒进柜台守着。

    这也是老天作弄，平日一群大伙计守在柜台里也没人来抓药，偏偏今日两个不懂事的杂役学徒顶班，就有个女子急吼吼冲了进来，叫道：“贵号有没有龙骨、北芪两味药？”

    两个顶班的学徒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招呼。

    那女子跑得满头是汗，看到柜上两个学徒这般反应，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李西墙朝那边看了看，嘿嘿一笑，全当看笑话。

    徐小乐却看不下去，放下书，快步过去道：“龙骨在乙字柜第三列第七排，北芪在甲字柜第二列第四排。”

    女子充满感激地看了徐小乐一眼，却发现柜上的人还是没有动作。

    徐小乐倒是反应过来了：“是了，你们不知道怎么抓药，还是我来吧。”他就要打开隔板过去，却被里面那学徒拦住了。

    那学徒道：“小乐哥哥，柜上的规矩，只有药工学徒才能进来。”

    徐小乐一愣：“定这样的规矩是为了防止有人不懂装懂，拿错药害了人家性命。我虽不是药工学徒，但比你们两位总是强些吧。”

    那学徒只是摇头，不敢坏了规矩。

    那女子叫道：“你们不让他进去，那就由你们给我抓药啊！我儿子在家躺着，眼看就要不行了，你们还拖拉什么！”

    另一个学徒弱弱道：“我们不会用秤……”

    那女子双眼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徐小乐眼明手快，侧步过去，在那女子身后站定，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扶住腰侧，这才没叫她摔倒在地。

    女子重新站稳，手还点着额头：“真真急煞人哉！”

    徐小乐看看雷雨将来未来的天气，寻常人都觉得气闷，何况这女子因为儿子生病，跑得又急，很容易气闭昏阙。他劝那女子到医馆那边坐下，自己回到柜上，双手一撑柜面，不等里面的学徒反应过来，人已经翻了过去。

    两个学徒欲叫不敢叫，只好退到一边。

    徐小乐麻利地打开药屉，抓了药，又问清了剂量、份数，拿桑皮纸包好，取了龙骨、北芪的药理小纸片，投入其中，再用桑皮纸绳扎好好，一拍手上的药灰，从容道：“承蒙惠顾，八十大钱。”

    女子已经缓过劲来，连忙过来掏出一吊钱，直接拍在柜上：“多的先存在柜上。”说罢拎起了药包就走。

    她前脚出门，外面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天地。紧接着滚滚雷声轰鸣，黄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徐小乐安慰了那两个吓呆了的学徒，施施然从柜台后面出来，心中充满了助人为乐的欢喜之情。

    后院那边也终于赶在瓢泼大雨下来之前收好了药材，欣喜地跑到前面门脸纳凉。

    这种暴雨天，即便再严格的师傅都得给学徒放假。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欣然而来的学徒们，纷纷缄口不言，整个门面寂静得可怕。

    正是那两个杂役学徒，将徐小乐翻进柜台抓药的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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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考校

﻿年长的学徒很明白，李西墙手中握着大权，能决定他们日后是吃糠咽菜做个药工，还是鸡鸭鱼肉成为医生，所以没人敢直接质问徐小乐——说不定日后还要徐小乐这位大师兄多多指教呢。

    然而一个没有学过药的人，直接给人抓药，这实在太不合规矩，所以这些学徒还是报告了药师。

    药师并没有医生那样等级鲜明的鄙视链，不过地位上同样分了三六九等。

    长春堂的大药师姓鲁，人们都叫他鲁药师。鲁药师管着整个长春堂涉及到药材的事务，虽然待遇不如李西墙，但是地位和权责却比李西墙重得多。

    这位大药师身穿短褂单裤，脚上穿着一双湿透了的草鞋，身上带着各种药物熏染出来的怪味，发巾上还插着两根不知名的草药碎屑，就跟广福桥下卖苦力的破落户一样。

    此刻，鲁药师站在李西墙和徐小乐面前，就像是面对东家一样——李西墙和徐小乐都没有起身。

    李西墙自觉高人一等，不屑于起身。

    徐小乐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却被人当罪犯一样看待，很不高兴。

    鲁药师没有介意两人的无礼，说道：“大家都是行内人，是药三分毒，但凡抓错，那就是关系性命的大事。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不学三年不能上柜抓药，就是怕出差池。我听说小乐你给人抓药，总得跟你好好谈谈。”

    鲁药师在长春堂地位颇高，但是为人很冷淡。顾煊一开始以为他是不舍得旧主，对他有成见，询问了几个老伙计之后，才知道鲁药师从来都是这副冷冷淡淡，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徐小乐来了这些天，跟鲁药师只是点头之交。即便他主动打招呼，鲁药师也不是每回都搭理他。

    听鲁药师并没有责怪他，徐小乐心里总算好受了些。他站起身道：“刚才那女子心急如焚，柜上两个伙计又不会抓药，我就抓了。”

    鲁药师道：“你认识药材？”

    徐小乐道：“每天关门之后，我都请陈哥教我认药。”

    鲁药师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远。

    陈明远有些头皮发麻。他对徐小乐有问必答，完全是为了讨好李西墙，顺便与未来的“师哥”结下情谊。然而他是跟着鲁药师学的认药，鲁药师就像是他的半个师父——只差没有正儿八经拜师。

    没有经过鲁药师的允许，就将学问知识传给外人，这很让陈明远心生忐忑。

    陈明远故作轻松，道：“我这点微末本领，哪里能教徐兄弟。是徐兄弟自己能干，没几天就把铺子里的药材都认完了。”

    徐小乐不知道陈明远是在撇清关系，还觉得陈哥说话真是客气。当然，也是实话实说，陈明远能教他的东西实在有限，的确是几天就挖完了。

    鲁药师点了点头，问徐小乐：“刚才那人抓的什么药？”

    徐小乐道：“龙骨和北芪。”他随口又将两种药材所在的抽屉位置报了出来。

    鲁药师面无表情，道：“光会看抽屉上的名牌可不行，你怎么知道名牌与药材相符？”

    徐小乐暗道：那你就得好好问问你手下那些药工，为什么会把药材放错抽屉了。他虽然心中腹诽，却还是将龙骨与北芪的性状一一描述出来，证明自己的确是认识这两味药的。

    鲁药师静静听徐小乐说完，只说道：“你来。”

    李西墙正想作色：你个药工竟然敢指使我的徒弟！谁知徐小乐却已经跟鲁药师走了，全然没有一点高人一等的觉悟，气得李西墙又把胡子吹了起来。

    徐小乐之所以如此听话，是因为他敏锐地在鲁药师身上，发现了一种与师叔祖很接近的气质。

    那是一种不为外界所扰、秉持本心的坚定，又有精研技艺的从容和超然。

    这让徐小乐觉得鲁药师比师父李西墙更加值得尊敬，对于这位老药工的“不客气”，完全没放在心上。

    鲁药师抬起隔板，进了柜台里面，对徐小乐道：“你先转过身去。”

    徐小乐乖乖转过身，已经猜到了鲁药师的意思：这是要拿药材出来考校一番。

    徐小乐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药材的性状气味，心中暗道：真是太看不起我了，多大点事啊。

    他很快就听到了身后传来药屉一个个抽开的声音，嘴角不由微微上扬：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天才！

    徐小乐背对柜台看不到鲁药师的动作，其他长春堂伙计却看得一清二楚，各个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们分明看到鲁药师从每个抽屉里都摸出一点药末，混在铜质的托盘里。

    是的，药末。

    各种药材无论是生材还是制药，无论是矿物还是草木，都难免在抽屉里留下碎屑。如果是整药，只要有个几年的阅历，都能分清龙骨和石膏的区别。如果只是药末，龙骨和石膏可就无限接近了。

    诸如龙骨、石膏这样无限接近的药末，在整个长春堂的药库里，起码有不下五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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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骨：古代哺乳动物的化石。以青白色者为上佳，煅烧之后研磨成粉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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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镇场面

﻿徐小乐背对着鲁药师，面对着围成了一圈的药铺学徒、伙计，隐约觉察到诡异的气氛。

    鲁药师捣鼓了半天都还没弄好，倒是把李西墙吸引过去了。

    李西墙看到鲁药师近乎刁难的出题，眉头紧皱，心中很是矛盾：到底是让这个姓鲁的挫挫小乐的锋芒呢，还是帮自己徒弟保全颜面？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瓢泼，里面却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鲁药师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用小铜铲铲出或多或少的药材粉末、碎屑，随意地堆积在托盘上。

    “真是淋成了落汤鸡！”

    顾煊一个健步冲进店里，身上衣服几乎湿透。他的小厮紧跟其后，举着伞跳了进来。外面那么大的雨，雨伞已经全然没用了。

    李西墙连忙走过去，招呼人给掌柜的拿布巾擦脸，殷勤问道：“这么大雨，顾掌柜怎么还过来铺子上？”他心道：平日风和日丽也不见你来啊！

    顾煊也不答话，只看着徐小乐和鲁药师，一边用布巾吸着头上滴下的水珠，一边疑惑问道：“这是干嘛呢？”

    李西墙嘿嘿一笑：“鲁药师要试试我徒弟，看他能不能从一堆粉末里认出有什么药。”

    顾煊过去看了看，见鲁药师手里的铜托盘上已经有半盘子的粉末碎屑了，又回到李西墙身边，咋舌道：“这都能分辨出来？”

    李西墙当然要以正视听，正色道：“这要是能分辨出来，真成神仙了！”

    顾煊很清楚药工与这位李名医之间有些间隙——有人背后告李西墙的黑状，说他就是个药王庙出身的游医骗子，根本不是名医。顾煊当然是不信的，不过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难免叫他心生疑惑。

    今天又撞到这事，顾煊第一反应就是药工们撺掇鲁药师给李西墙脸色看，拿徐小乐开刀。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长春堂还没满月，药工医生就闹翻了，岂不成了笑话！

    顾煊在心中暗暗衡量了一下：药师、药工到处都能找到，医生就难找了。实在不行，就丢卒保车……

    鲁药师终于配好了考题，转身放在柜上，道：“好了，你来看看，这里都有什么药材。”

    徐小乐转身时犹带着微笑，看到一盘子的药末，终于不淡定了。

    “这、这些？”徐小乐问道。

    鲁药师仍旧是冷冷淡淡，好像根本不当回事：“柜上学徒三年，都该有这个本事。”

    徐小乐腹诽：我又没在柜上待三年！

    鲁药师仿佛听到了徐小乐的心声，继续道：“你虽然没有上过柜抓过药，但你也不是那些庸才，对不对？”

    徐小乐听了这话，四肢百骸舒畅无比，哈哈一笑：“是极是极，鲁师傅说得真是对极啦！”

    两人这一问一答，叫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学徒、伙计们脸黑得煤炭一样，心道：我们就那么不入二位的眼么？真是抱歉得很呐……

    李西墙心道：这孩子是蠢还是纯？这就被人诳进去了？

    顾煊心道：平时见这个徐小乐没心没肺，今天才发现他整个就是没脸没皮啊！

    鲁药师将铜盘往前推了推：“开始吧。”

    徐小乐拍了拍脸，先大笑三声，叫道：“原来还可以这样玩，有意思！”在众人被噎得无语的情况下，徐小乐倒是精神振奋，找到了个极有趣的游戏。

    鲁药师退开一步，眼角竟然流露出一抹笑意。

    徐小乐从柜台上抽出一张桑皮纸，又要了鲁药师手里的小铜铲。

    这种铜铲只有三寸长，满满一铲也不过三五钱，是专门用来制配精细药方的工具。他拿了之后只觉得好玩，从一堆粉末中先把一些淡黄色碎屑拨离出来，道：“这个肯定是蝉蜕，还有脚呢。”

    “这是夜明砂。”

    “这是乌爹泥。”

    “这是伏龙肝。”

    “这是白垩。”

    “白蚁泥。”

    “龙骨。”

    ……

    徐小乐每每拨出一铲，便按照顺序倒在桑皮纸上。不一时桑皮纸不够用了，他便再扯一张。

    大部分药末只需要靠颜色、形状他就报出了名字，哪里像是个从未上过柜台的生手？

    就连李西墙这时候都服了徐小乐。他不得不承认，以自己这一把岁数几十年阅历，要做到徐小乐这般举重若轻也是不可能的。

    顾煊更是完全看傻了眼：这些东西分开之后他都搞不清。这徐小乐一个学徒，凭着李西墙的面子拿份工钱，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他偷偷看周围的伙计、学徒，只见他们同样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没一个人敢流露出不服的神色，心中明了：这一手绝对是能镇场面的。

    徐小乐面前很快就摆出了四张桑皮纸，药末小撮小撮地分了类。周围的药末混杂不多，还能轻松的分离出来。直到中间，层叠越多，粉末碎屑互相混杂，形状颜色又十分相近，徐小乐的速度方才慢下来。

    鲁药师却已经十分满意了，眉梢眼角都布满了笑意。他那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来回揉搓，就像是看到了宝贝，随时准备下手一样。

    徐小乐终于用到了舌头。他沾了一些药末送入口中，细细一品，直接咽了下去：“原来是沉香粉，跟柏木粉混在一起还真有些麻烦。”

    李西墙看得牙酸：这傻孩子还是本性难移——吃药太任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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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认证

﻿徐小乐将最后一撮粉末从托盘上转移到了桑皮纸上，放下小铜铲，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顾煊第一个沉不住气，凑上来问道：“鲁师傅，错了几个？”

    鲁药师摇了摇头：“一个没错。”

    顾煊不由咧嘴大笑，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小子不错啊！”

    徐小乐干笑一声，避开了顾煊的手，很不满意别人这么拍自己的肩膀——跟谁充长辈呢！

    顾煊还没来得及表示不悦，鲁药师又说道：“非但一个没错……”

    众人的心都提起来了，除了一个都没错，还能有更了不得的手段？

    “非但一个没错，而且小乐还是按照咱们药柜位置放的药材。”鲁药师指了指桑皮纸，又侧身让人看他身后的药柜。

    徐小乐挠了挠头：“哈哈，我倒不是故意的。跟药柜一一对应比较整齐好看嘛。”

    众人不得不服。

    为什么药屉上要贴药名？本来就是方便柜台伙计抓药的，没必要统统背在脑子里。就算陈明远这样在柜上干了两年多的老伙计，也没能将药柜抽屉的排序背得这么熟。

    一天柜台都没站过的徐小乐，竟然背下来了。

    鲁药师点了点头，又问道：“十八反会背么？”

    众人差点晕倒。

    所谓十八反就是十八种（类）不能同时服用的药材，是最基本的配伍禁忌。每家药铺都要贴出来，防止客人不小心上了庸医的当，也提醒伙计别犯这种最基本的错误。

    能把辨识药材做到这一步的人，难道连十八反都背不出么？

    徐小乐语速飞快，将十八反背了一遍。又怕鲁药师再问低级问题，连带着将“十九畏”也背了一遍。

    鲁药师听徐小乐背完，当众宣布道：“你可以入柜抓药了。”他顿了顿又道：“但凡遇到抓十八反十九畏的客人，得跟人家说明白。”

    徐小乐道：“那是自然要说的。”

    鲁师傅便不说话了，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小门的时候突然回头道：“日后想学制药的、想当药工的，做到今天徐小乐所做的，可以来跟我说。”

    一众学徒齐齐吸了口气，纷纷低语：“这怎么可能！”他们再看徐小乐的时候，仰慕钦羡之情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大部分人是没机会学医的。他们只能走药工这条路，按照老规矩处置药材，也能获得不菲的收入——药铺总归是暴利行业。

    徐小乐哈哈笑道：“你们若是做不了药工，可以当医生嘛。”

    众人脸色漆黑：你这不是在说‘饿死为何不吃肉糜’么！要是能学医当个大夫，谁会去做药工！他们觉得徐小乐实在不厚道，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好纷纷散去。

    徐小乐见众人都走了，自己也该继续回座位上看书去了。谁知顾煊却出言留住了徐小乐，道：“小乐，你先别走。我今天过来，是有件大事。”说着话，他示意徐小乐跟李西墙到后面花厅。

    三人进了花厅，顾煊请李西墙坐下，徐小乐很自觉地也找了个座位坐了。

    李西墙觉得有些丢人现眼，但是又不敢管徐小乐，只好当做没看到。

    顾煊觉得徐小乐有些不懂规矩，但是人家师父都没说，他自然也不好意思说。

    “咳咳，”顾煊干咳一声，“我今天刚得到消息，咱们苏州府新知府有心悸胸闷的毛病，说起来已经都好多年了。这回他来苏州就任，东家的意思是，看能不能给他治好。”

    李西墙一听就有些头大。疾病这东西，最怕拖。明明是小毛病，拖个几年也就成了痼疾。要想治好这种数年的痼疾，医术好只是一方面，病人配合也很重要。顾家显然是刚开了医馆，正在兴头上，碰到个人就想给人治，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顾煊看李西墙埋头不语，道：“李先生，莫非治不好么？”

    李西墙经验老道，道：“病人都没见，怎么知道治得好治不好？不过这位新知府以前没看过大夫么？”

    顾煊猛然精神一振，今天现学的东西可以拿出来现卖了！

    他道：“按照我大明的官场规矩，能做到知府，必然已经做了两任官，肯定是看过的。看过却没看好，不是正显得出咱们的手段高明么！”

    徐小乐暗道：别人都能治好到病，我这师父都未必有十足把握，何况是别人治不好的病呢。

    徐小乐偷看一眼李西墙，又心说：不过按照他那个见钱眼开的尿性，应该是来者不拒。

    谁知李西墙却道：“这事，还是等见了正主在说罢。不能小看杏林英雄，说不定真是十分难治之症呢。”

    徐小乐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当初李西墙是个江湖游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然什么病人都敢接。如今他也是有身份的坐堂大夫了，当然要珍惜羽毛。

    一念及此，徐小乐就觉得李西墙比往日更猥琐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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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后院

﻿顾煊一大早就被大房的堂兄叫去祖宅，将这位知府的来历细细与他说了。这位知府本就是顾家三房房长的会试同年，可以算是世交。顾氏大可蒙他庇护，在苏州乡绅中更上一层楼。

    若是顾家的长春堂能够治好这位黄堂大老爷的痼疾，那绝对是锦上添花的美事。同年可以敷衍，可是救治之恩却容不得敷衍啊。

    谁知道李西墙竟然如此不配合。

    顾煊就道：“若是能治好知府老爷的痼疾，咱们长春堂的名号可就打出来了呀。”

    李西墙闭口不言，只是暗道：治不好可就成笑话了。若是师叔祖在，我还可以试试，现在可别搭这个茬。

    顾煊急了，道：“你刚才不是还说，店里有个小神仙么！”他指了指徐小乐。

    刚才李西墙说除非神仙才能从一堆粉末里将药材一一辨明……音犹在耳，徐小乐就辨明给他看。现在他只能在自扇耳光和承认徐小乐是神仙之间，做个艰难的选择。

    李西墙只好强辩道：“小乐虽然叫我意外，不过也没厉害到可以治人痼疾的程度。”

    顾煊不理会李西墙的托词，只问徐小乐道：“小神仙，你说能不能治。”

    徐小乐有些纠结，看着顾煊期盼的眼神，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连自己一道留下说这事了。难不成，这位顾掌柜真相信那些神叨叨的事？

    徐小乐道：“顾掌柜，这些日子以来，我虽然学了不少，却还真的没治过病，号过脉，就不在你跟前大包大揽啦。”

    顾煊颇为遗憾，心中琢磨着怎么跟大房的堂兄说这事。

    李西墙觉得颇有些丢脸，找补道：“掌柜的，自古医不上门，哪有上杆子给人治病的？总得人家提出来才好。否则治好了人家也不承你情，何必呢？”

    顾煊微微点头，暗道：这的确也算是一个理由。他道：“李先生说的有理，别白忙半天人家还说给咱们面子。我这就回去跟东家说说，这事与其咱们主动，不如叫他来求咱们。李先生，我话先放在这儿，若是知府老爷叫咱们治，咱们可不能拆烂污。”

    李西墙连忙道：“那是那是，若是轮到咱们头上，咱们自然是要上心做好的，哪里敢马虎。”

    顾煊没有做成这事，心中不爽快，看看外面雨已经小了。也不想在店里久留，假托有事就先回去了。

    等顾煊一走，徐小乐便鄙视李西墙道：“师父，你这是没信心治好，还是要爱惜羽毛啊？”

    李西墙摸了摸嘴边的胡须，道：“治好了没甚么好处，治不好恐怕饭碗都砸掉了，傻子才冒风险呢。”

    徐小乐背负双手，仰头大笑三声：“医德呐！父母心呐！”

    李西墙气得直跳：“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徐小乐当然是懂的。他虽不是真的医德如铁，仁心满满，只是觉得这样挑病人的行为并不好。当日嫂嫂生病，遍寻医生不可得，那种切身之痛还是叫徐小乐难以释怀。

    徐小乐刚走出花厅，就遇到了陈明远。看陈明远站的位置，也不像是偶遇，似乎是在等他。他就朝陈明远招了招手：“明远哥好。”

    陈明远连忙还礼，道：“小乐，鲁师傅请你去后院。”

    徐小乐早就想去后院一探究竟了，闻听鲁师傅请他去，都有些不敢相信，哈哈大笑着就往后院跑。陈明远连忙追上，低声道：“小乐，小乐，别着急，咱们慢慢走，我正有话跟你说。”

    徐小乐只好停下脚步，道：“明远哥有事要跟我说？”

    陈明远有些腼腆，支吾道：“小乐，我想学医……你看……”

    徐小乐不以为然道：“学医很简单啊，先自己背背书，然后拜个师父带你就行了。”

    陈明远道：“我想拜李先生为师，你看……”

    徐小乐撇了撇嘴：拜李西墙有什么好的？那庸医看个小毛病都能拖上十天半个月。甚至说不清是他用药治好的，还是病人自己痊愈的。

    不过徐小乐还不至于对别人抱怨自己的师父，那岂不是连自己的颜面都扔地上叫人踩？

    徐小乐道：“你要拜李先生并不难。他爱吃卤菜，买些卤肉卤肠哄哄他就是了。”

    陈明远没想到这么简单，眼睛放光，连声道：“好好，我明白了，日后还要师兄多多照顾。”

    说话间，两人也到了后院。

    徐小乐今天大显身手，名声在外。后院看门的老人见了徐小乐，咧嘴一笑，拉开铜锁，就放徐小乐进去了。

    徐小乐一迈过门槛，就闻到了冲鼻的药味。

    这药味有些人闻了就想吐，有些人却觉得不逊于花香。这便是人的天资天赋不同了。

    徐小乐闻着这股药味，只觉得沁入心脾，无比舒爽。他在七岁之前，家里每天都是这种气味，比这里有过之而不及。被这药香刷洗心脑，幼年时乃至襁褓中的记忆都苏醒过来，仿佛回到了那个有哥哥、有父亲的温暖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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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嘲讽

﻿徐小乐第一脚踏进后院，就已经将整个长春堂的学徒、伙计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所有人都满怀钦羡地看着鲁师傅把徐小乐拉进内库，摆出别人轻易不能碰触的各种药材，给他讲解如何分辨这些药材的产地和年份。

    徐小乐没想到鲁师傅这么爽快地就教他药材学问，心中大喜，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印在了脑子里。

    直等到天色渐暗，鲁师傅方才停下传授，问道：“你记住多少？”

    徐小乐嘿嘿一笑：“全部。”

    鲁师傅面无表情，也不说信是不信，一言不发就走了。

    徐小乐回到宿舍，脱下衣服，嗅了嗅衣服上的药香，精神一振，摆开架子准备练功。还没起手，他就听到门外有人叫他：“小乐，你在里面么？”

    徐小乐认出这是陈明远的声音，只好重新披上衣服，过去开门。

    陈明远一手端着白切鸡，一手提着绍兴黄，咧嘴笑道：“师兄，还没吃饭，我这备了些酒菜？咱们边聊边吃？”

    徐小乐咧嘴一笑：“好啊！不过你一个时辰之后再来，我正要练功呢。”

    陈明远脸上一僵，连忙道：“好好，师兄先练功，我等会过来。”

    等徐小乐关上了门，陈明远脸上泛起一股阴霾，心中暗道：陈明远啊陈明远，你也是个铁铮铮的好汉子，竟然低三下四到了这等地步，还要白白受个小屁孩的侮辱！

    他怕被人看到自己热脸贴了徐小乐的冷屁股，低着头先回宿舍了。

    陈明远住在八人通铺里，其他人都去了后面吃饭，屋里正好没人。他将鸡肉重新包好，自己往床上一躺，胡思乱想一阵，竟然昏沉沉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陈明远就被吵醒过来，正是室友们吃饭回来，三三两两说着闲话。平日两个交好的伙伴见陈明远已经睡了，便过来探看，好意问道：“陈哥，你饭都不吃，是哪里不舒服么？”

    陈明远连忙笑说：“太累了，一下子就睡过去了。没事没事。”他想到鸡肉和酒都在柜子里，生怕有人开柜子发现，不免有些忐忑。

    正当这时节，却听有人幽幽说道：“陈哥儿是要攀高枝的人，怎么还会跟你们一起吃饭。”

    陈明远一阵揪心。

    同在长春堂，同事之间的关系要说好也好不到哪里去，除非真是气味相投，走得会略近一些。要说不好，也没有大的利益冲突。无论李西墙还是鲁药师，都不会设个名额，说自己门下学生满了，其他人就不教了。

    没有深入的交往，也没有利益冲突，使得所有人的关系都有些不咸不淡，像这样的挑衅之辞，更是极少听到。

    陈明远坐起身，望向那个说风凉话的：“什么叫攀高枝？咱们年不过二十，就铁了心当一辈子伙计？小乐虽然年纪小，但人家头脑好，又肯用功，不跟他多学学，就学着整天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那人就笑道：“呦，原来你在攀徐小乐的高枝？我还以为你是要攀李西墙的高枝呢。”

    陈明远一噎，自己做贼心虚，竟然把讨好徐小乐的事不打自招了。

    那人走到陈明远跟前，道：“我跟你明说了吧。杏林就这么大，李西墙在外面什么名声，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我还听说，东家并喜欢李西墙，恐怕不用多久就要赶他走呢。大家同事一场，我劝你还是别下太大本钱，免得日后肉痛。”

    陈明远听得心中七上八下，强道：“我只是尽自己本分，到时候如何安排都是听东家、掌柜的吩咐，你这般说话真是好没意思。”

    那人打了个哈哈，转身走了，又与自己的小圈子里的伙伴说起了一些道听途说的故事，就差指名道姓骂李西墙是个骗子。

    陈明远没跟他争辩。这个伙计不是老铺子跟过来的，听说是顾家二房里一个管事的侄子，对顾家的事了解颇多，所以身边聚拢了不少人。就是这人在背后散播的谣言，说东家对于顾煊整日吃花酒很不满意，要连掌柜都换掉呢。

    八个人的宿舍里，隐隐分成了两个圈子。

    陈明远等得肚子都咕咕叫了，终于忍不住道：“刚睡了一觉，我出去走走。”

    其他人都已经准备上床睡觉，便没人提出要跟他一起去散步。

    陈明远从柜子里取了鸡肉和黄酒，用衣服一裹，就像是要去洗衣服似的，倒没引起人家疑心。他刚出了宿舍门，就看到长屋尽头徐小乐的宿舍门开了，徐小乐光着上身出来，一边还在活动关节。

    徐小乐也见了陈明远，笑道：“好巧，我刚练完。”

    陈明远强颜欢笑道：“那就好，我肚子都饿了。”

    徐小乐道：“你先来我屋里坐坐，我去擦洗一下，马上上来。”徐小乐说罢便朝水井走去，放下木桶，吊起半桶水，哗啦啦当头浇了下去。

    陈明远看得一惊，连忙道：“小乐，使不得，这井水凉！”

    徐小乐不以为意道：“无妨，我已经收了功，擦干了身子，腠理闭合，寒湿气进不去的。”

    陈明远还是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多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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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劣药

﻿徐小乐练功之后，很没有胃口。至于黄酒，他也只是小饮一杯，聊作消遣。

    这让陈明远颇有些难过：早知如此，何必还花那么多银钱？买点花生扁豆就够了！

    陈明远废话几句，便道：“小乐师兄，现在铺子里的人你都认识了吧？”

    徐小乐点了点头。不管是不是说过话，反正见过面、知道名字的，全都在他脑中。有时候他对自己的这份超强记忆颇有些害怕，万一脑子里装满了怎么办。

    陈明远就说：“你知道陆志远吧，那厮成天在背后嚼舌根，说李先生坏话。”

    徐小乐好奇道：“都说些什么坏话？”

    陈明远就将陆志远说过的话摘了些告诉徐小乐，无非就是说李西墙是个江湖游医，其实没什么医术，完全是个骗子。

    徐小乐听了嘿嘿一笑：这个陆志远倒是消息灵通，也不算是说坏话嘛。

    陈明远以为徐小乐是在冷笑，也不疑有他，只是表忠心道：“这种人真是可恶。不过小乐你还是要提醒先生小心：他是顾家二房一个管事的侄子，据说咱们东家也对先生和掌柜不满，有心要换人呢。”

    徐小乐对此倒是无所谓。

    他来长春堂的目的是锻炼医术，学习药学。如今药学的敲门砖已经有了，鲁师傅是个很靠谱的人，而且很乐意传授知识、经验。就算长春堂的东家赶走了顾煊和李西墙，鲁师傅肯定也愿意将自己的本领倾囊传授于他。

    至于李西墙那边，徐小乐觉得自己已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好处，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作为一个庸医，真被东家赶走也无处喊冤。

    顾煊就更不在徐小乐的考虑范围之内了，有这样一个成天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的亲戚，纯粹是顾家自己倒霉。

    陈明远又道：“小乐，我想着东家也不会说换人就换人，总是要找点由头的。你觉得……”

    徐小乐打断了陈明远的话：“我觉得这事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咱们就是好好背书，扎实学好本领，何必参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到时候东家哪怕叫我滚蛋走人，我自己有本事，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明远突然觉得自己跟徐小乐完全尿不到一个坑里。明明徐小乐年纪比他小好几岁，可人家说话就跟大人一样，毫无辩驳的余地。这让他拉拢徐小乐成为盟友的念头彻底破灭，还叫徐小乐小看了他。

    徐小乐从小到大只有罗云一个好朋友，这是有原因的：他本来就不是喜欢交朋友的性子。陈明远摆出一副愿意跟他结交的姿态，在徐小乐眼里却是个累赘。不说此人医学、药学上的基础很渣，就连看问题的格局都这么小家子气，怎么愉快玩耍？

    徐小乐见气氛冷场，也不愿与陈明远多聊了，假装伸了个懒腰，好像迫不及待要上床睡觉一样。

    陈明远脸上臊红，只好告退。

    ……

    翌日一早，徐小乐早早就去偏院饭堂吃了早饭，然后直奔后院药库。

    谁知鲁师傅更早，已经都干了不少活了。他见徐小乐来了，二话不说就拿出几株党参，叫小乐分辨产地和年份，陈述优劣。

    这都是昨天说过的内容，徐小乐当然不会忘记，反倒还怪这考试太轻松简单。

    鲁药师又试了几组其他药材，对徐小乐十分满意。他已经看出来徐小乐这是记忆力过人，这些记忆性的问题恐怕难不倒他。

    “药学不如医学为人所看重，也是因为药学其实就是一门匠艺。”鲁药师带徐小乐到了后院，一边给他解释各种制药工具，一边道：“这些东西，碰上个脑子好些的，又肯照老规矩一步步做下来，总是能做好的。你天资极好，关键就是踏实和良心。”

    徐小乐点头道：“医药关乎人命，该当如此。我师叔祖当日也十分无奈：现在许多药铺的药材都是偷工减料，用不得。”

    鲁药师奇怪道：“你师叔祖？”

    徐小乐嘿嘿一笑：“就是我师父的师叔，我以前是跟他学医的。”

    鲁药师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心中暗道：你那个师父一看就是不着调的人，怎么可能教出好徒弟。原来这孩子是跟老一辈学的，难怪呢。

    鲁药师又道：“脚踏实地，我看你是可以的。至于良心……我给你看些东西。”说罢，他又去库房里取了两包药材出来，在院子里打开，道：“你看这个。”

    徐小乐解开包药材的细麻绳，疑惑道：“这是枇杷叶？”

    鲁药师点了点头：“枇杷叶也算是最常用的药材之一了。你看这些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徐小乐伸手取了一些，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微微皱眉：“气味不对。怎么有腐叶的气味？”

    鲁药师眼神尖锐起来，道：“这就是劣药！”

    徐小乐茫然道：“鲁师傅给我看这些……”

    鲁药师道：“这些劣药之所以会收进来，只是因为顾掌柜手下进药的人吃了回扣，以次充好。我看不下去这个，总是要跟顾掌柜说清楚的，但凡我在长春堂一日，这种劣药就不会叫他卖出去。他若是叫我走，日后就只有靠你这样的年轻人了——无论如何不能卖劣药。”

    徐小乐心情沉重起来。他正要表态，突然听到陈明远在外面叫道：“大事不好！有人打上门来啦，小乐快躲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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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沦陷

﻿徐小乐满脸写着“懵逼”二字：有人打上门跟我有一根毛的关系么？我为什么要躲起来？

    鲁药师也是紧皱眉头：“明远，胡说什么！外面怎么了？”

    陈明远扶着门框，咽了两口口水方才平了气，微微喘道：“有人抬着个死孩子堵门，说是吃了咱们的药，吃死了！”

    徐小乐听到“死孩子”三个字就头皮发麻，仍旧不解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昨天……昨天来抓药的那个女人？”

    鲁药师心中就道：人家只知道是长春堂伙计抓的药，怎么会认识徐小乐？你们这些坑货，莫不是直接就把小乐给卖了？

    鲁药师随手提了一把三尺来长的药锄，道：“我去看看。”

    陈明远转身就往外面跑，徐小乐却凝视鲁药师手中的药锄上，心中暗道：老前辈果然阅历丰富，我也得有样学样才好。他环视四周，却发现要么家伙太大不方便拿，要么就是太小拿了没用，看来日后得有所准备。

    ——不怕不怕，我身手矫健，他们未必能抓得到我。若是他们真的动手打人，我就翻墙逃跑嘛。

    徐小乐自我安慰一句，又下意识看了看墙头，却发现这里的围墙高达丈许，自己实在没有把握能够翻过去。这真是在家千日好，在外一时难。徐小乐就想着不去前面凑热闹，但是又忍不下这口气：孩子死了固然悲惨，凭什么赖在我头上？

    徐小乐硬吸了口气，对后院里一个痴痴呆呆摸不着头脑的伙计叫道：“我去看看。我若是出了事，照顾好皮皮，等我嫂子来接他！”交代妥当，徐小乐慷慨激昂，悲壮地往外走去。

    后院里一片寂静，那个摸不着头脑的伙计摸了摸后脑：“皮皮是谁？”

    ……

    徐小乐大步走到天井，差点吓得又退了回去。

    人真是太多了！

    长春堂的门面已经叫他们占领了，群情激奋的百姓足足有二三十人，只看到人头攒动、唾沫横飞。长春堂的伙计们被切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一部分被压制在门面后方，再退一步就要退到天井里了。

    “杀人偿命！”

    前面有人喊着。

    徐小乐要不是经年累月受佟晚晴的熏陶，恐怕早就被这股杀气吓得尿裤子了。

    ——是不是该走为上计？

    徐小乐轻轻转身，觉得还是退避三舍更加明智。

    谁成想，却有人已经看到了徐小乐，而且喊了出来：“徐小乐来了！昨天就是他抓的药！”

    徐小乐身子一僵，心中暗骂：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卖我！

    人群中短暂一静，旋即爆发出来更加强烈的杀气，眼看就要冲破长春堂伙计的阻拦，过来抓徐小乐偿命。

    这时候就看出人缘来了。

    先是一群伙计往旁边闪开，只有鲁药师、陈明远，以及几个跟陈明远交好的伙计还挡在门前。

    然后陈明远和他那几个小伙伴，在气势汹汹的死者家属面前，悄悄挪动了脚步。

    徐小乐倒不怪他们：没当场吓尿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些死者家属手里还提着一丈多长的棍棒呢！

    ——要是嫂嫂在就好了。

    徐小乐真后悔自己在学医之前没跟嫂嫂习武，哪怕学不全十八般兵器，学会狼牙棍和流星锤，现在也算是可以自保了。

    徐小乐又看到鲁药师一个人，提着个小药锄挡在众人面前，就像是面对滔滔洪水的一棵孤松。他猛然觉得一股热血冲头：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该我害怕！

    徐小乐脚下有些松软，却仍旧坚定地走到了鲁药师身边，大声吼道：“都闭嘴！”

    众人齐齐一怔，被徐小乐的气势吓了一跳。他们想象过无数种场景，有抱头鼠窜的，有跪地求饶的，有痛哭流涕的……却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还敢叫他们闭嘴！

    人群中冲出一个妇人，发髻松坠，几乎可以算是披头散发了。她双眼通红，指向徐小乐：“就是他，昨天给我抓了假药！害死了我儿啊！”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人群中又传出“打死他”的呼声。

    徐小乐刚有所退缩，突然一只大手顶住了他的后背。

    正是鲁药师。

    鲁药师平日惜字如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时候却声若洪钟：“我长春堂绝不售卖假药，徐小乐也绝不可能抓错药！医死了人，该去找医生才是，哪有找药铺的道理！”

    徐小乐就在一旁点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医死了人也得看是什么缘故吧？治死一个就得赔得倾家荡产，以后谁还敢做医生？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家，不正是父亲赔得倾家荡产，可自己还是想学医当大夫。

    ——等会儿，有点乱……

    徐小乐竟然走神梳理起思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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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叱骂

﻿“大家讲道理！”鲁药师声若滚雷，硬生生将喧嚣起来的叫喊声压了下去。

    人群中走出一个男子，也是双眼通红，嘶声力竭道：“讲什么道理！我儿子就是吃了你们的药吃死的！”

    鲁药师盯着他道：“你怎么不去找大夫，偏就认准了是我家药不对？”

    那男子声音中昂起一股怒气：“因为我就是大夫！我会拿儿子的性命开玩笑么！”

    “我家锁儿是三房共一子！”

    “锁儿是我燕家的命根子！”

    “他自己亲儿子能不尽心！”

    ……

    一群人纷纷叫嚷起来。

    徐小乐看傻子一样看着这群疯魔了的人，扯着嗓子喊道：“亲爹就一定能治好病？！”

    众人被这高亢的质问声吓了一跳，更没想到徐小乐这点年纪，竟然有胆量在这么多人面前不避不退。

    徐小乐朝前一步，扫视一圈，又喝问道：“医术高低跟亲爹后爹有关系么！”

    孩子亲爹气极反笑：“你个嘴上没毛的小学徒，敢是在指摘我医术不精？哈，天大的笑话！我燕仲卿坐堂十年，手下治愈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竟然敢说我医术不精！我儿分明就是吃了你们的劣药，以至于延误了医治时机！”

    鲁药师道：“是不是劣药无须争吵，你把药渣拿出来，老药工里有的是人能分辨清楚。”

    燕仲卿怒道：“你明知道药渣要倒路口，还问我要什么药渣！”

    江南习俗：药渣倒路口，病魔万人踩。凡是家里煎了药，药渣就倒在人多的岔路中央，叫过往行人将病气踩灭。家里人的病自然就好了。

    不过又有人说，这样其实是叫别人带走了病气，生病人家固然安泰了，踩了药渣的人却要生大病、倒大霉。

    反正人们生病时便相信前者，药渣是一定要倒路口去的。不生病时则相信后者，遇到别人在路口倒了药渣，必须绕路过去，生怕沾染病气。

    闹要来闹，证据去拿不出来了。鲁药师也怒了，喝道：“你家一共就拿了两味药，都是常用常见的药材。你又是坐堂十多年的大夫，真假优劣分不清么！”

    燕仲卿闻言暴怒：“就是我一眼没看到，这败家娘们就把劣药煎了进去！”说罢又要去打老婆，却被身后的三姑六婆、大小舅子拦住，气得直跺脚。

    他老婆也不辩解，只是捂脸痛哭：“我哪里知道这么大的药铺会卖劣药！”

    鲁药师就说：“别的药就不会有错？”

    燕仲卿越发怒道：“别的药就是我家的！焉能有错！今日我就是要来讨个说法！”

    徐小乐趁着他们打口水官司的时候，眼睛却落在门板上。

    门板上那“死孩子”纹丝不动，不过胸腹却好像微微起伏。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仔细再看，却发现这“死孩子”真的还有呼吸。

    人有呼吸，当然就是没死！

    “你们都闭嘴！”徐小乐仰头叫道：“这孩子还活着啊！你们吵什么！”

    整个长春堂顿时安静下来，静得只有众人呼哧的呼吸声。

    燕仲卿连忙伏下身子，伸手去摸儿子的脉搏，涕泪交加，嘴里只是喃喃重复一句话：“怎么会？怎么会？”

    徐小乐心道：现在是寅卯之交，气在肺经与大肠经最盛。只要没真死，自然是会呼吸的。你号称坐堂十年，连人生死都断不准，还有脸问怎么回事？

    徐小乐板着脸喝道：“你巴不得你儿子早死么！”

    燕仲卿很是慌乱，手指颤抖得根本摸不到脉，被徐小乐质问，喃喃道：“他昨晚明明已经气绝，气绝……怎么……难道是菩萨开眼？一定是菩萨开眼，知道我家锁儿命不该绝！”

    一群愚夫愚妇竟然齐齐诵起了佛号，感谢菩萨救锁儿回来。

    徐小乐气得头都要摇断了，大声骂道：“你还是大夫么！一日应在四季，夜间就是冬季。夜间他看似气绝，那是因为气入肝经，冬藏待萌！到了天亮，应在春季，气盛肺经，当然重见呼吸！你这等连人生死都分不清的庸医，也敢给人看病？也能坐堂十年？”

    徐小乐有理有据，底气十足，骂得畅快淋漓。

    燕仲卿误诊铁证就摆在眼前，被骂得是张口结舌，指着徐小乐“你你你你”了半天，却连句整话都说不出。

    “让我看看。”

    人群分开，又有个身着襕衫的中年人挤了进来。他蹲下身，拍了拍燕仲卿的肩膀，盯着徐小乐，道：“我姓赵，在保民堂坐堂行医，也是这两日与燕公会诊的大夫。”

    徐小乐不知道该有行什么礼节，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将他一并归入了“庸医”之列。

    赵大夫挤开了燕仲卿，摸了摸小孩的脉搏，又点了点小孩胸口，最后轻轻摇了摇小孩的脑袋，摇头叹道：“虽然没死，却肯定是活不成了。”

    孩子他娘颓然坐倒在地，几乎要晕过去了：“还是救不活么？”

    燕仲卿刚生出的一点希望，又被碾成灰灰，悲恸更甚之前，恨得跳脚：“你们草菅人命！草菅人命！这孩子做鬼都不放过你们！不放过你们！”

    徐小乐也蹲在这倒霉孩子身边，仔细打量起来。

    这孩子看起来只有六岁，脸色已然发青，细看之下鼻孔乌黑，如同烟煤。

    徐小乐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孩童的太阳穴，那孩子的脑袋登时就被推向了另一侧。

    孩子他娘惊呼道：“你做什么！”

    燕仲卿上来就要踢徐小乐，大喊：“你再动我儿子一根手指看看！”

    鲁药师连忙抢身上前，在燕仲卿踢到徐小乐之前截住，手中药锄一指：“别动！谁敢动！官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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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上衙门

﻿燕家人也听到了外面动静有些异样，回头就看到身穿青色衣衫的衙门捕快，手持铁链大摇大摆过来。

    外面围观百姓已经多得挡住了路，这些捕快便将手里的铁链振得哗啦作响，很快就开出一条通道。

    有些见识多的老住户，一眼就认出为首那人正是吴县捕头钱大通。

    钱大通手里有县令的令签，又拿了顾家的好处，自然来得很及时。他命人驱散了外面的围观群众，拎着铁链进了药铺，铁青着脸喝道：“你们在此聚众生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燕仲卿当场就哭着扑了上去，紧紧抓住钱大通的手臂：“差爷！我儿叫他家卖的劣药害死了！我已经夭折了七个儿子，就连这个都保不住了哇！差爷，你要替我做主啊！”

    钱大通本来不是个软心肠的人。真要有菩萨心肠，哪里还能吃得下公门这碗饭？不过他去年连着夭折了两个儿子，如今膝下就只有一个三岁的小儿，整日里当宝贝似的养着，不由同情起燕仲卿来了。

    钱大通抖开燕仲卿，口吻已经缓和下来：“我替你做什么主？真有冤情，就去衙门里告状。今天正好是放告日，县尊老父母坐堂审案。你们在这儿闹什么！”他固然同情燕仲卿，但是拿了顾家的钱钞，也不能坏了自己的饭碗。

    燕仲卿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道：“对对对！差爷，我就要告他！”他指向徐小乐：“就是他给我儿抓的劣药！”

    钱大通看了看徐小乐，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大男孩罢了。

    他皱眉道：“长春堂又不是这小孩子开的，你告他做什么？这样，你先去准备状纸告状，至于拿谁到案，还看县尊老父母怎生定夺。”

    燕仲卿眼看衙役们都守在门口，也只好如此。他刚转身要出门，却听到身后徐小乐平平淡淡说了一句：“这分明是庸医杀人。”

    钱大通暗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人情世故？本来你东家赔些银子，就可以大事化下小事化了，你偏要扯庸医杀人，这不是找麻烦么？

    庸医杀人可不是随口说说的，乃是《大明律》上的正文条款。一旦涉罪，那就不是赔些银子能了事的。钱大通虽然不怕麻烦，但是已经心生同情，总是希望这事就此了结。

    鲁药师也轻轻按了按徐小乐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多说。

    徐小乐却铁了心。往日的轻浮跳脱全然不见，沉声正气像个老学究似的，负手而立：“根本不是药的事，是治错了。”

    燕仲卿恨得又要冲过来打他，被捕快夹住了两臂，只好破口大骂：“你、你、你这黑心肠的小人！你血口喷人！你草菅人命！”

    那一同会诊的赵大夫也站到徐小乐面前，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朝律例：庸医杀伤人，就算不是故意为之，也要以过失杀人定罪，永不许行医！”

    徐小乐只是硬生生道：“你们这样的医生，不行医未必就是坏事。”

    赵大夫也不淡定了，刚伸手指向徐小乐，却被钱大通抓住了手腕。

    钱大通道：“到底怎么回事，先去衙门里说清楚。”说罢一招手，对燕家人道：“这尸身也抬过去。”

    徐小乐皱眉道：“差爷，这孩子还没死。”

    钱大通略显尴尬，抹了一把胡子：“没死你们闹腾什么！”

    赵大夫连忙道：“但肯定是救不活了。”

    钱大通大怒：“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并抬走，抬走！听候县尊大老爷发落！”他把人都带走了，对顾家也算有了交代。

    徐小乐还要再说，鲁药师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先叫他们走了再说。”

    徐小乐眼看着那孩子又被抬出门，突然转身往后面厢房跑去。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医馆药铺里已经清净了，只有长春堂自家伙计三三两两说话。外面看热闹的人也都跟着一路往县衙去了。

    鲁药师见徐小乐手里拿了个研墨时滴水的水滴，正要往外跑，奇怪道：“小乐，你去哪儿？”

    徐小乐头也不回：“县衙！”说罢就追了过去。

    鲁药师微微皱眉。他不喜欢人情世故，但是几十年阅历也不是活在狗身上的。这些差役来了既不勒索钱财，也不说带走店里的人，只是连哄带唬把闹事的一家人弄走了，背后分明有人打点。

    他正想着，顾煊和李西墙一前一后就进来了。

    顾煊张口就问：“人都走了吧？没事了吧？”

    鲁药师暗道：难怪，除了东家也没人这么巴结。

    陈明远见掌柜的问话没人回答，生怕顾掌柜感觉尴尬，连忙答道：“人都走了，孩子其实没死。不过小乐去县衙了。”

    听说孩子没死，顾煊和李西墙都松了口气。只要没把死人扔在店里，之后随便怎么都能找些由头推脱干净。

    “小乐去县衙干嘛？”李西墙问道：“他们把他抓走了？”

    “他自己追上去的……”陈明远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旁边几个学徒伙计也纷纷道：“生不入公门，他还巴巴往里跑。”

    李西墙心道：总不能叫他吃亏，否则师叔回来怎么交代？他长叹一声：“唉，临老收了个小徒弟，就是得给人做牛做马啊。没法，我去看看吧。”

    鲁药师一言不发，却走在了李西墙前头，显然也是要去的。

    顾煊伸着手哎了两声，看看店里一团混乱，重重甩了甩袖子，斥道：“这还做不做生意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转念一想，若是真的叫人污蔑了长春堂，他自己肯定是半点好处都没有了。如今当家的长房婶娘是个泼辣角色，连带她面上无光，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再从族里分到好差事。

    顾煊想着就心里难受，一扭头看到陈明远还在旁边，没好气道：“还杵着干嘛？叫上几个嗓门大的，跟我去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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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大吉，上架啦！

﻿在七月一日凌晨，《大国医》将步入新的阶段：上架。

    上架第一个月的数据，是整本小说的试金石，决定了小说未来能够走多远。《大国医》能够轮上月初第一天上架，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这也是广大读者的支持。小汤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谢大家对小汤的支持。

    熟悉小汤的书友应该知道，小汤在《大国医》上倾注的心血恐怕超过了之前所作的所有小说——理所当然，作者就跟运动员一样，必然要超越自我，挑战极限。于是乎，小汤决定在求支援这个技术环节也大大突破一下，不再干巴巴地求票求打赏，咱们聊些技术性略强的话题。

    一、月票。

    月票真心不能不说。在起点写小说，求的不就是一张月票吗！

    这里小汤总结一下月票规则：

    首先，月票从哪里来。从以下三个渠道来：

    1，保底月票。高V、初V、高会同学在六月份消费10rmb（1000点币）就能获得3张、2张、1张保底月票。普通会员的朋友，没有保底啊！多消费一些升高会吧，起点最近有很多好书，比如《大国医》、《金鳞开》。

    2、当月消费满10rmb（1000点币）、15rmb（1500点币）、20rmb（2000点币）、30rmb（3000点币），就可以获得一张月票——级别越高，月票门槛越低，高V只需要消费10块钱就可以了。

    3、打赏100rmb（10000点币）就有一张月票。

    所以要想七月拿保底月票投给小汤的朋友，六月份该消费多少已经很清楚了吧？如果实在没好书可以消费怎么办？当然是刷小汤以前的书咯。比如《月球驾驶员》、《金鳞开》、《大明金主》^.^

    *这里必须说明一下，必须是订阅消费才有保底月票，如果一位高V同学没订阅，只是陆续打赏了10rmb，同样是拿不到保底月票的。请大家一定要注意啊~！

    其次，有了月票要投票，因为月票只有当月有效哦~！投票规则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1、六月份必须有消费记录，七月才能投票！（可以随便订阅一章，几分钱的事嘛）。（本书盟主用户不受此条限制）

    2、只有订阅过《大国医》的次日，才可对《大国医》投保底或订阅月票；不过七月份《大国医》新上架，首章VIP章节发布后24小时内，不受此限制。也就是说7月1号可以不订阅投票！（本书盟主用户不受此条限制）

    3、每个VIP帐号，24小时内可投保底或订阅月票上限为2票（本书盟主用户不受此条限制），每月可投保底或订阅月票上限为5票。打赏就没这种限制了，嘿嘿^.^

    4、普通会员升级未满60日，需绑定手机号码或关注并绑定起点官方微信公信号（微信中搜索qdread，点击帮点小忙-绑定账号然后依提示操作）方可投票。

    ***6月的尾巴上，大家检查一下自己的票仓和消费记录啊，如果差个几分钱就丢了保底月票，真会让小汤觉得肉痛的。

    最后，小汤想说：新书月票实在太重要了，小汤也会发高额红包求助于非本书读者的起点用户。诸位亲友凑热闹则可，若是没抢到也无须懊恼，咱们是讲感情的嘛。

    二、订阅

    这个没什么多说的，千字5分（高V三分，初V四分），小汤一章标准是2千字，一天标准两更，也就是两毛钱，多么？哪怕是学生党，现在谁把2毛钱放在眼里？所以小汤不多说什么什么了，以开销大为由不看正版，这很不合适。

    另外关于订阅渠道的问题，小汤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说一下。

    现在手机客户端越来越多，很多读者朋友都用手机看小说。这里不得不说一句，安卓系统下，订阅打赏与电脑PC端是一样的，也就是起点一半作者一半。

    然而ios苹果客户端属于集团外渠道。订阅打赏的钱，苹果要先分掉一半，然后起点和作者分剩下的一半。这样一来，作者的收益打了多大的折扣，大家心里就有数了。

    当然，苹果作为渠道商分钱是天经地义的，是符合商业规律的。小汤绝没有任何不满。只是作为小汤的亲友团和读者，若是可以受累去电脑上登录一下，然后订阅（可以设置自动订阅），然后用苹果手机阅读，小汤感激不尽！

    三、打赏

    如果说阅读正版是本分，那么打赏就是情分了。这里小汤只想说：万分感谢！

    四、推荐票

    别以为上架之后就不需要推荐票了呀！推荐票始终是有用的，虽然新版里把分类推荐票榜雪藏起来了……但是想起来的时候还是可以投投票，也方便升级嘛！

    好了，技术问题聊完了，大家对《大国医》有任何建议，都可以在书评区发表，小汤会严肃考虑——对小汤的支持程度是十分重要的考虑指标^.^

    感谢大家支持！让我们等待七月的昂扬奋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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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上堂

﻿顾煊以嗓门大小来选人，得益于他常年凑热闹的丰富经验。

    因为洪武皇帝赤贫出身，早年间受过官吏欺凌，所以他老人家最怕自己的官吏欺凌百姓。因此规定大明各县放告日审案，必须在公堂上进行，让百姓站在大门口就能旁观，以示公平公正公开。

    这种时候嗓门大往往就能代表民意。到底县尊老爷做在堂上，隔开二三十步呢，嗓门小的民意他也听不见呀。

    房知县坐在堂上，拿手帕轻轻按了按额头上的汗珠。苏州的八月对他这位山东进士来说实在闷热，而且今天这桩案子也实在棘手。

    将死未死的小孩是燕家三房共子，他若是死了，这么一大户人家就绝了后。他家叔伯姑姨全都要挤进来，否则就守在衙门门口又哭又闹。

    房知县本想惩一儆百，抓两个人戴木枷，谁知这燕家在吴县还小有人脉，不等他拿人，已经有乡绅的帖子送进来，求他照顾。

    燕家是苦主，照顾照顾倒也说得过去。偏偏被告家也有帖子送来，竟然还是苏州府一流乡绅——顾家！

    两相比较下来，顾家的确占了家势上的上风，但是燕家有理有人，也不能一味压制。

    难啊！

    房知县招呼师爷过来：“李先生怎么看？”

    李师爷抹着八字胡，低声道：“东翁，莫不如大开中门，叫百姓们都进来。人越多，舌头也就越多，无论最后怎么判，东翁都只管推到‘民心’两个字上便是了。”

    李师爷此计，首先安抚了苦主燕家，显示了官府公正无私。最后裁判时再暗暗偏向顾家，大约也就两碗水端平了。

    房知县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高招，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如此了。

    一群人涌了进来，抢占好位置，直到衙役们拿着水火棍啪啪敲地，众人方才安静下来。

    这时候就看出顾煊的英明了，他带来的伙计们嗓门大，身体壮，为他和李西墙、鲁药师抢到了头一排的好位置。不过燕家人就在旁边，也都是青壮男女，让顾煊有些担心：等会万一打起来，他这边可能要吃亏。

    好在这里是衙门的公堂，打起来的可能性并不大。

    房知县又按了按额头上的汗，清了清喉咙，一拍惊堂木：“堂下所跪何人？因何告状？”

    燕仲卿跪在地上，朝前挪了挪：“小民燕仲卿，告长春堂售卖劣药，害死我儿。”他当下将抓药治病的事说了一遍。

    房知县探头看看摆在燕仲卿和徐小乐中间的倒霉孩子，据说还没死，在他看起来却和尸体没什么区别。

    燕仲卿哭道：“青天大老爷啊，我家锁儿才六岁，前两天在河边抓螃蜞，不小心落水。救起来之后也不过就是惊风，小民坐堂施诊十余年，三副药下去就该好的。偏偏家中正好缺了两味药，去他长春堂抓来，结果却酿成惨剧。”

    房知县没在医学上下过功夫，觉得总不至于因为两味药的问题，就叫个活生生的孩子死掉了。他轻轻招呼师爷过去，耳语道：“就两味药不对，会死？”

    李师爷也不懂医，皱眉道：“古人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大约是这样的。”

    房知县点了点头，望向被告徐小乐。他看徐小乐一直闷闷跪在一旁，也不哭闹喊冤，也不说话辩白，还以为这孩子吓傻了。

    若不是有顾家的名帖，他早就开骂了：开堂审案这么严肃的事，总该是长春堂的掌柜过来受审，弄个嘴上没毛的小孩子来这儿干嘛！

    可是现在手里拿着顾家的名帖，房知县很清楚自己是拿不到长春堂掌柜的，弄个小孩子凑数做样子总比空着好。

    “嗯哼！”

    房知县重重哼了一声，提醒徐小乐答话。

    徐小乐仍旧垂头跪着，一言不发，呆若木鸡。

    房知县终于忍不住火，拿了惊堂木在公案上啪地一拍：“堂下长春堂伙计徐小乐！”

    徐小乐这才被惊醒，抬头朝房知县拱了拱手：“正是小民。”

    房知县哪里见过这么无礼的小伙计，气得牙痒：“放肆！当堂受审见了官长，竟不行礼！”

    徐小乐一愣：“我行礼了呀。”他又拱了拱手：“还要怎么行礼！”

    房知县气得鼻孔朝天，重重一拍惊堂木：“先打十大板子！待本官给你做做规矩。”说着，房知县就要从签筒里抽出火签。

    只要火签落地，徐小乐的屁股就得开花了。

    打一个小伙计，让燕家消消气，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只是……

    房知县正要扔火签，却发现李师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正悄悄拉他袖子。

    ——都反了天了！

    房知县皱着眉头，强压怒气，低声道：“何事？”

    李师爷附耳道：“老爷你看那边。”

    房知县顺着李师爷的指示望了过去，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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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别吵

﻿两个身穿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站在大堂角落里，冷眼看着高坐堂上的青天大老爷，微微摇头。

    房知县倒是认识这两位锦衣卫百户。一位是吴县百户所百户罗权，当地的地头蛇，人称紫面虎。另一位是京中来的穆青友，油盐不进，扮猪吃虎，深不可测。

    这两人同来县衙听审，这是什么路数？照理说锦衣卫要听记，应该早一日通知主官才是。

    房知县颤着手将火签又投回签筒，重重叹了口气：“唉！我身为此地父母，实在不忍心对你用刑啊！罢了罢了，看你年幼，姑且寄下这顿板子。”

    徐小乐不明所以，颇有些木讷。

    房知县受人胁迫，心中很不好受，说话间便向着燕家了。他道：“燕家这孩子，受的病不重，吃了药却没治好。他自家的药肯定不会有问题，那么问题的确就是出在你们长春堂卖出的药了。你还有什么好辩白的？”

    顾煊听得几乎要晕过去了，紧紧拉着李西墙的手：“这、这、这不是铁证如山了么！”

    李西墙暗道：小乐又不是傻子，他肯自投罗网肯定是有所依仗。退一万步说，就凭他无理狡三分的性子，能让人轻轻松松办成铁案？

    他安慰顾煊道：“掌柜莫慌，且看着再说。”

    徐小乐昂起头，全无往日轻松跳脱，神情严肃道：“老爷，他家孩子的确病不致死，药也未必有问题。”

    房知县一愣：“那为何反倒死了……唔，反倒要死了？”

    徐小乐斩钉截铁道：“庸医治死的。”

    堂上钱捕头听了都不由替小乐着急：这事怎么想都不可能。儿子坑爹或许有，但是父亲坑儿子却断断不会有的！到时候证明你是诬告，可是要反坐其罪的！

    在来县衙的路上，钱大通就警告过徐小乐，谁知道徐小乐竟然少不更事到了这等地步，还是不肯改口。

    燕仲卿和他身后的赵大夫，听徐小乐当堂控告他们庸医杀人，眼中恨不得喷出火来。

    燕家人也都在堂下纷纷鼓噪起来，咒骂徐小乐胡说八道。

    李师爷附耳房知县：“东翁，刑律里有‘庸医杀伤人’条：凡庸医为人用药针刺，误不如本方，因而致死者，责令别医辨验药饵、穴道。如无故害之情者，以过失杀人论，不许行医。若故违本方，诈疗疾病而取财物者，计赃准窃盗论，因而致死及因事，故用药杀人者，斩。”

    房知县是写八股文的高手，大明律真心背得不熟。在李师爷的提点之下，将大意重复了一遍，对徐小乐道：“徐小乐，你若要告他们庸医杀人，那本官自当请其他医生前来辨验药饵。若是他们确实没有用错药，你可是要反坐诬告罪名的，最轻也是‘过失杀人，不许行医’！”

    徐小乐微微闭了闭眼，旋即道：“他们的确是庸医杀人。”

    燕仲卿对徐小乐已经恨之入骨，当即一个头磕下去：“求青天大老爷招名医共验，还小民一个清白！”

    大明律上没有说要请多少医生来辨验药饵、穴道，但是各地普遍都是请四位地方上有名望的医生会商。其中一位必然是县医署的医官，另外三位则取地方上声望高者。

    房知县见徐小乐又呆若木鸡跪在地上没反应了，心中上火，对这少年真是既怜且恨。他终于扔出一支火签：“去请谭公过堂，另外请他推荐三名地方名医，共商共议。徐小乐，你可有异议？”

    徐小乐毫无反应地跪在地上，仿佛老僧入定。

    房知县加大声音，又问了一遍：“徐小乐，你可有异议！”

    徐小乐这才晃了晃眼珠，回过神来，昂头问道：“什么？”

    房知县恨不得亲自下去打他屁股，总算看到大堂角落里站着的两个锦衣卫，方才硬生生忍下来，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一百只猫在抓挠一样。

    徐小乐听房知县又重复了一遍，道：“没有异议。大老爷，要是没别的事，先别吵我。”

    房知县惊得官帽都歪了。这回要不是李师爷在旁边拉住他，他真是要亲自下去打徐小乐一顿板子，治他个蔑视公堂的罪过。

    顾煊在外面龇牙咧嘴，好像吃了青杏一样。他满口酸涩对李西墙道：“你这徒弟，不作死不甘心啊！”

    李西墙也垂下头，一手捂住双眼，一手紧紧按着顾煊，好像随时都会昏倒一样。他颤声道：“就怕他后面还有更作死的花样呢。”

    那些顾煊特意带来给徐小乐摇旗呐喊的大嗓门伙计，此刻也是噤若寒蝉，一点声音都不敢发。

    以徐小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哪里还需要别人声援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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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专家证人

﻿谭公姓谭名公超，在吴县做了四十年的医官。且不说医术如何，反正名望是有的。无论杏林还是官场，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谭公”。

    又因为年纪大了，谭公已经很少在县医署坐班。正是机缘巧合，今日与一位神交已久的江南名医头回相见，才在县医署探讨医术，切磋技艺，以表郑重。

    听闻县令有召，谭公连忙换了官服。他又听传话的衙役说：要另外再举荐三名大夫，辨明医生开方恰当与否，便对那位来客道：“朱公在此，哪里还需要其他大夫？敢请朱公与我同去吧。”

    被尊为朱公的客人有些迟疑，道：“老朽并不是吴县人氏，不知上堂作证是否妥当。要不，还是叫重楼与谭公同去吧。”

    这位四十出头的“年轻大夫”，正是姑苏有名的葛神医葛再兴。他表字重楼，今日陪着两位杏林宿老，只能乖乖伏低做小，哪敢提什么“神医”，就连“大夫”都轮不上，只能被人直呼表字。

    何况叫他表字的那位，不仅仅是江南名医，更是他的授业恩师——朱嘉德。

    谭公望向陪坐的小葛大夫，笑道：“葛重楼是肯定要去的。朱公名重江南，但凡南国杏林同行，莫不信服，焉能不去。”

    葛再兴赔笑道：“正是学生该做的。”

    朱嘉德也就不再推托，愿意同去。

    四名医生辨方是约定俗成的流行做法，真要是有朱嘉德、葛再兴这样的名医出面，一人就够了。说到底看的还是声望，只有声望不够的时候才需要人数来补。

    县医署跟县衙在一条街上，往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三人片刻之间就到了公堂之上，看到燕氏哭得嘶声力竭，原、被告分开两边跪着。让谭公超疑惑的是，被告竟然是个还未长成，刚刚束发的少年。

    谭公超是从八品的医官，见了知县并不需要下跪行礼。朱嘉德头发花白，一看就知道是属于优免的对象。葛再兴照理是该行跪拜礼的，但是架不住名气大，连房知县都在拜斗堂抓过药，自然一并免了。

    房知县指着地上的小孩子，将案情大致说了一遍。朱嘉德听说孩子还没气绝，眉头大皱：既然没有气绝，不抬去医馆救治，扔在在公堂之上等死么！

    听了案情，尤其是小孩子落水的那段，朱嘉德道：“且容老朽先看看这孩子。”

    燕仲卿听到朱嘉德的大名，连忙挪开，让出位置。

    朱嘉德俯身下去，看了看孩子的鼻孔，摸了摸脖颈，再搭了搭脉，手指按在孩子胸口，重重摇了摇头，也算是原谅了孩子爹娘的“不知轻重”——这孩子的确是没救了。

    最悲惨的是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这份煎熬真是叫人心碎。

    朱嘉德起身叹道：“禀县尊，此子颈软头侧，气息垂绝。老朽诊其脉，只似蛛丝，过指全无，脉已无根，恐怕拖不到明日了。”

    房知县暗道：这孩子也是真惨，还不如痛痛快快走了省心。不过现在走不了，对顾家来说却是好事。

    朱嘉德又道：“请问药方是怎么开的？”

    燕仲卿连忙奉上自己开具的药方，道：“是学生与赵大夫商议斟酌，参照故方开出来的。”说着，又将儿子落水前后的情形一一说明。

    朱嘉德看完默不作声，转手给了谭公超。谭公超年纪已经大了，几乎贴在眼睛上方才看完，然后给了葛再兴。

    葛再兴一眼扫过这张方子，就知道的确出自故方，毫无创新之处，不过就是基于小孩子的身体情况加减了分量。他又望向跪在一旁的徐小乐，本以为自己会颇为解恨，终于看到这小无赖摊上了大事，却情不自禁泛起一股遗憾之情。

    三位医生都知道了互相的意思，谭公上前道：“禀县尊，药方并无问题，此案并不是庸医杀伤人案。”

    房知县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坐堂施诊十余年的父亲，给儿子开的救命方，还请了同样经验丰富的同行，怎么可能出错。

    房知县微微颌首，假装内行道：“看来的确是药的问题了。”他又望向徐小乐，见徐小乐仍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干咳了两声。

    房知县不敢出声叫他，生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再冒出一句“别吵我”。偏偏那两个锦衣卫不知来意，看起来似乎是在保护着孩子，真叫人为难。

    葛再兴却脱口而出问道：“抓错药的就是徐小乐？”

    房知县一愣：“葛大夫也认识他？”

    葛再兴登时尴尬起来。他总不能说自己头一回认识徐小乐，就被狠狠打个耳光吧？总不能说自己好奇徐小乐的医术来历，被坑了几十两银子买秘戏图吧？于是他说：“禀县尊，学生听说过他父亲。”

    “哦？”

    “他父亲徐荣，也算有些名气……”葛再兴差点又要掀开徐荣的黑历史，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站的可是谭公超！

    听说徐荣当年也跟谭公超讨教过医术，不管真假，自己还是不要太过于表明立场。

    果不其然，谭公超听说徐小乐是徐荣的儿子，混浊的双眼都泛出了精光：“是徐荣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燕仲卿一看，吓了一跳道：这些人竟然都是沾亲带故的！还好铁证如山，你们总不能把刚说的话吃回去！

    他望向徐小乐，终于忍不住道：“青天大老爷啊！这小子分明是在装疯卖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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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围攻

﻿谭公超看着徐小乐，隐约间能够看到徐荣的影子。他对徐荣的感观不错，是个能吃苦，有仁心的好医生。别人都不肯接的病人徐荣都肯接，当然麻烦也就大得多了。

    那时候谭公超已经主掌县医署多年，印象里徐荣是让他出堂作证最多的医生。

    只不过县官断案裁判并不全凭大明律，还要兼顾人情教化。治死了人，哪怕别的医生证明没用错药方，县官为了安抚苦主，还是会要求摊上事的医生多少赔一些丧葬钱。

    有时候世人指摘那些医生爱惜羽毛，见死不救，恐怕也有这个原因。绝大部分医生都指望着靠医术发家致富，谁愿意冒倾家荡产的危险去救人？

    谭公超是医官，只能作证，不能干涉案情，偷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葛再兴看着燕仲卿满腔悲愤，心中暗道：你自己就是医生，药材拿回来不过眼么？全赖人家药铺，这不厚道啊。

    他往外面围观人群中一扫，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暗道：他亲自来看热闹？

    正想着那个人的事，葛再兴又看到了李西墙，暗吸一口气，退到师父身侧，轻轻拉了拉师父的衣袖。

    朱嘉德在葛再兴的示意下望了过去，回头对葛再兴道：“李西墙？”

    葛再兴点了点头：“听说他眼下在长春堂坐堂。”

    朱嘉德不动声色，轻声道：“淡定。”

    葛再兴暗道：师父您老人家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唉，这好好一场审案，怎么闹成了冤家路窄？

    房知县听见围观众人渐渐喧哗起来，方才反应过来，堂上竟然冷场了！

    他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啪地一声拍响了惊堂木。见徐小乐慢悠悠抬起头，方才道：“徐小乐，三位名医已经辨验了药方，并无问题。你还有何话要说？”

    徐小乐扫视了一下三位名医，只认识葛再兴，目光便落在葛再兴身上，道：“若是药方对症，怎会这样？我要看看他的药方。”

    诚如燕仲卿不相信自己的药方会出错，徐小乐也不肯相信自己连抓个龙骨和北芪都要出纰漏。

    房知县点了点头：“给他看。”

    衙役便将药方给了徐小乐。

    徐小乐只看了一眼，目光如箭射向葛再兴：“这叫没有问题么！”

    葛再兴被徐小乐看得头皮发麻：你有怨气冲我发什么邪火！我不过就是来……是了，我的确作证说这药方没问题，但你能不能别针对我啊！

    徐小乐弹了弹药方：“这上面八味药，竟然全是镇惊清热的药，又合成丸散，服用了两日。药不对症是其一，剂量之大是其二。这才是病人受症如此之极的缘故！”

    燕仲卿当然不服，匍匐上前道：“三位名医已经看了，绝对不违故方，专治小儿惊风，如何是药不对症！”他身后的赵大夫也道：“惊风之症，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房知县望向三位名医，只见谭公超微微闭目，宛若泥塑，朱嘉德和葛再兴却是微微颌首。他心中便就信了燕仲卿的话。

    徐小乐呵呵说：“惊风？这是何人杜撰出来的病？见于哪本典籍？”

    燕仲卿登时被问住了，支吾道：“惊风是几千百年来就有的，谁能溯源考证！”

    赵大夫满面阴森道：“你不曾听说过，只是因为你见识少。”

    徐小乐扯了扯嘴角：“我见识是少，左右不出《内经》、《伤寒》。你们见识多，竟然将个夹食伤寒病例，硬要套个惊风的名头。”

    燕仲卿一愣，旋即大笑起来，抹着眼泪道：“夹食伤寒！”

    赵大夫也狂笑一声：“竖子大胆，不知哪里听来的一个术语，就敢乱套乱用！孩童八岁之前，哪有伤寒！”

    房知县惯例望向三位名医，见三人都是一脸惋惜，猜测徐小乐应该是说错了。

    顾煊紧紧抓着李西墙的手：“怎么？小乐被抓住痛脚了？”

    李西墙看这情形也知道徐小乐被人围攻，战败是极有可能的事。他只好道：“莫慌，静观其变。”

    ——你小子花招那么多，快点使出来啊！全靠背书，一点施治经验都没有，跟人家老医生扯辨证，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李西墙心中颇替徐小乐担忧，眼睛却落在了朱嘉德身上，心中开始盘算怎么利用这位江南神医的大名，为徐小乐开脱。

    堂上的徐小乐冷冷看了看燕仲卿和赵大夫，又望向葛再兴，道：“葛医生，我以为你不是个十分庸的庸医，你也看不出来么？”

    葛再兴气得头顶冒烟，硬生生忍住，没有发作，冷冷嘲讽道：“要能看出这是夹食伤寒也很不容易。”

    徐小乐就斜眼看他：“我觉得挺容易的呀。”

    葛再兴气得嘴都歪了，差点一口口水喷出来。

    房知县板着面孔道：“徐小乐，你年纪尚轻，本官原不想重罚你。可你不知轻重，装疯卖傻、蔑视公堂、混淆视听……来人啊！将徐小乐收监！择日定罪！”

    徐小乐眼看惊堂木就要拍下来，叫道：“且慢！”

    这声音洪厚低沉，嗡嗡作响，显然不是一个束发少年郎的声音。

    房知县身子一抖，手腕悬在空中，目光落在了罗权身上。

    刚才那声“且慢”，竟然是罗权、穆青友与徐小乐三人异口同声喊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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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硬道理

﻿房知县心道：这俩锦衣卫果然是来保这少年的。不知道是另有关系，还是顾家给了银子。

    罗权和穆青友从角落里出来，对房知县拱手作礼。

    罗权挤出一个笑脸道：“房老爷，何不听听徐小乐要如何辩解呢。”

    此时距离呼风唤雨、忽悠得皇帝被俘北京被围的大太监王振身死不到一年，东厂、锦衣卫余威尚在，房知县也硬挤出一个笑容，努力夺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他道：“二位是要会审么？”他本想用质问语气，显得自己刚正不屈，谁知话一出口，听起来却像是阿谀奉承。

    就连站在他身边的李师爷也不住咳嗽，觉得东翁有些太怯弱了。

    罗权道：“岂敢岂敢。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总不能叫人家孩子话都说不完，就去吃牢饭。”

    房知县只好做出威严状，说道：“徐小乐，你说是夹食伤寒，他们说是惊风，各执一词。两相比较，你不过是个学徒，而这几位都是杏林老手，本官自然是倾向于诸位先生的辨证。”

    他话锋一转，道：“有两位亲军上差替你求情，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能说服诸位先生，本官便放你一马。若是不能说明道理，本官仍旧要将你收监！”

    徐小乐道：“夏虫不可以语于冰，我无论说什么道理，他们都听不进去的。”

    堂上好似轰然间开了戏台，有人轰然大笑，有人起哄叫好，有人恶语咒骂，有人怒极欲倒……有人面孔黑得更黑，简直胜过了煤球。自然是燕仲卿、赵大夫和葛再兴三人了。

    房知县面孔板了又板，大声吼道：“莫非你压根没有道理可讲？你是在消遣本官么！”

    徐小乐岿然不动：“县尊老爷，小民的意思是：与其讲什么道理，不如治好这孩子。”

    医生道理说得再好听，也不如实打实地将病人治好。只要能治好病，谁又来追究你的道理讲得通不通。

    徐小乐这话，可谓是最硬的道理。

    然而在其他大部分人眼里，这却是“嘴硬”的道理。

    赵大夫大笑道：“妙极妙极，能治好病人自然是最好的！我斗胆问一声徐大夫，你打算怎么治！此子鼻如煤烟，肺气已觉，你就算能拿出神丹来，也未必能叫他复活！”

    燕仲卿理智上赞同赵大夫的话，但是情感上还是很不愿意听他将儿子说死。

    “姓赵的！我家男人将你当兄弟，你这是在咒你侄儿快死么！”

    燕仲卿的妻子一直在堂上低泣，以至于所有人都把她忘了。此刻她听徐小乐说能治好儿子，根本不管是神丹还是扶乩、是请神还是煎药……只要儿子能活过来，自己做牛做马都可以。

    她正想去求徐小乐施展“神通”，却遇上赵大夫阴阳怪气地说大实话，满心邪火立刻就冲着赵大夫发作了一通。

    赵大夫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连忙退到一旁，不说话了。

    葛再兴不悦道：“徐小乐，医者仁心，你有法子就说出来叫大家参详参详，若是胡言乱语……”他看了看貌若疯癫的燕氏，方才道：“那可就太不厚道了。”

    徐小乐道：“要我来治的话，我就从理中下手。”

    医者以脾胃为中宫，乃是后天之本。所谓理中，便是调理脾胃了。

    葛再兴冷笑道：“你看这孩子，鼻如烟煤，鼻如烟煤啊！肺气已绝，你再用理中，不是叫他速死么！”

    徐小乐摸出水滴，走到燕锁儿身边，蹲下身：“这里面是清水，我只滴一滴。”

    燕仲卿本来还要护着儿子，燕氏却拦住了丈夫，做主让徐小乐上前。

    徐小乐将水滴凑近燕锁儿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滴出水，说好一滴就是一滴。

    燕锁儿紧闭的嘴唇，微微咧开了一道细缝，任这滴水流了进去。

    徐小乐指着燕锁儿的喉咙：“看这儿。”

    围观众人恨不得凑过去看，衙役连忙用水火棍组成了一道栅栏，将他们拦在外面。

    堂上诸位医生却可以凑近了看，果然看到燕锁儿的喉骨微微滑动，做吞咽状。

    房知县急得双手撑着公案，伸长了脖子，叫道：“怎样了？怎样了？”

    徐小乐退开一步，道：“来的路上我就试过了，他还能吞咽，只要能吞咽，就有生机在。”

    葛再兴冷声道：“只要喘气，人就活着，你这话真是废话！关键还是那句话，肺气已决，你从理中下手，岂不是要他速死！”

    徐小乐道：“我刚才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结果呢？”

    问话的却是房知县。

    今天徐小乐在堂上的表现，不知道给这位刚刚步入官场的知县老爷留下了多大面积的心理阴影。终于知道徐小乐刚才出神的原因，自然要问个明白。

    徐小乐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结果就是：他们从鼻如烟煤来断定肺气已绝，是不对的。”

    葛再兴被气笑了：“哈！千百年来的医生都不对，就你对？真是狂妄！”

    徐小乐镇定道：“我学识浅薄，真不知道你们动辄就说的‘千百年’故例，到底记载于哪本元典。

    “我刚才想了想，鼻如烟煤应该是大肠燥结之征。因为大肠与肺相表里，大肠燥结极重时，肺气常常断绝——只是‘常常’，绝非‘必然’。难道你们因此就讹用了几百年么？”

    葛再兴一愣：这个问题我却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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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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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理中（求首订和月票）

﻿    徐小乐本来人微言轻，说话并不能服众。无论他说出什么道理，都会被人视作歪理邪说、无知童言。

    只是这一回合里，葛再兴被徐小乐说得噎住，却叫人对徐小乐生出一丝畏惧，不敢对他全盘否决。

    徐小乐重又回到燕锁儿身边，道：“真正的肺气断绝，应该是大喘大汗，然后病亡。为什么这孩子身热无汗，还能拖下去呢？”

    这个问题果然问住了在场诸多医生。

    医学发展到了今时今日，典籍医书汗牛充栋。师徒传授间以经验和杂论为主，最为基本的《内经》、《伤寒》却少有人精研。

    就如鼻如烟煤与肺气断绝之间的关系，大部分医生都只记住了这条语录，却从未去探究过肺与大肠、大肠与鼻相之间的关系。

    徐小乐还没有机会得到师长们传授语录、口诀，全靠记忆中的医学元典。他并不知道先辈们已经总结了许多或对或错的经验，只能自己分析推理。这样效率虽低，却不受成见束缚，俨然能够独辟蹊径。

    “再看燕锁儿的胸突，高出三寸。正是中宫不能运转，食、药积在胃中，皆在胃口之上。前两日又服用了金石寒冷之药，镇坠外邪，深入脏腑，因为寒凉更不能转运，越积越重，以至于胸高三寸，神识不清。”

    徐小乐一口气说完医理，总结道：“所以我要从理中下手，先将积存的食药化去。”

    整个公堂之上静谧一片。

    无论是围观的众人，还是堂上的五位大夫，全都在努力消化徐小乐的这段话。

    围观众人消化的是那些名词，好让他们回头去跟街坊邻居吹牛，充作谈资。

    那五位大夫却在消化徐小乐讲述的医理。

    如果撇开师父传授、方书记载、以及往日自己的施治经验，徐小乐这段话说得还真是滴水不漏，十分漂亮！

    然而那些东西却是他们的行医之本，怎么可能撇开！

    房知县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丢掉了刚刚开堂时候的两面为难，渐渐生出了一股看戏般的兴致。

    他不知道徐小乐说得是否在理，但是看到徐小乐以一个小小学徒，对抗五大成名医师，竟然还有功有守，不慌不乱，实在有趣得很呐！

    房知县心中暗道：幸好自己沉稳，没有匆忙断案，否则岂不是错过了这么一场好戏！

    ——唔，罗权那个锦衣卫也有些功劳。

    房知县心中给罗权补了一句，谁让他是紫面虎呢。至于“深不可测”但是缺乏存在感的穆青友，则被房知县直接忽略了。

    徐小乐却没有给人消化的意思，他是在等燕氏表态。

    燕氏在家中也帮着丈夫煎药，却只是粗识药性。至于药理医理，她是一概不通。听徐小乐说了那么一堆深奥的东西，燕氏早就懵了，甚至不知道徐小乐是否说完了。

    徐小乐见燕氏没有反应，只好道：“燕家大娘，他们都说你儿子必死无疑，我却觉得还有一线生机。你是愿意叫你儿子就在这儿苦熬等死，还是闯闯那线生机——我觉得那线生机起码有三尺宽。”

    燕氏这回总算听懂了，身子一转，跪在徐小乐面前，重重磕头下去：“请小徐先生救我儿子！妾身愿意做牛做马，回报先生！”

    燕仲卿正要出手阻拦，手却抬不起来。他看看躺在床板上的独苗，想起自己天天带着儿子戏耍，想起儿子银铃一般的笑声……

    ——儿子，爹已经束手无策了，只好让别人试试……

    燕仲卿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冷，伸手一摸，却是眼泪糊满了整张面孔。

    徐小乐得了燕锁儿父母的首肯，转向人群，正要请人去长春堂抓药，意外地看到了鲁师傅、李西墙和顾掌柜。他到底只是个刚刚束发的少年，孤军奋战时固然英勇，但是看到援军还是心生欢喜。

    他就叫道：“鲁师傅，麻烦你煎一副理中汤，准备三剂玄明粉。”

    鲁师傅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顾煊刚想问这药钱谁出，突然醒悟过来：还要什么钱！这就是长春堂打出名望的好机会啊！

    如今长春堂不死不活拖着，自己非但捞不到太多油水，就连长房婶娘那边都面上无光。若是徐小乐今天真将那个死孩子救活了，长春堂可不就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了？

    想想看，本堂一个小小伙计学徒，都比姑苏有名的葛大夫强，那他师父岂不是真正的神医！

    顾煊握着李西墙的手，就像是抓着一棵摇钱树，不自觉中益发用力起来。

    李西墙看得怔怔出神，揣测着师叔祖到底教了多少东西给徐小乐，突然手骨疼痛欲裂，原来是顾煊不知道在做什么白日梦，竟然狠狠捏他，激得他连忙甩开顾煊的贼爪。

    徐小乐趁着鲁药师回去煎药的空，要房知县搬张桌子来。房知县也想看看徐小乐起死回生的本事，并不推辞，命衙役照办。

    葛再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自己只是来帮忙辨明药方，为什么好像就成了徐小乐的标靶呢？

    他对徐小乐提出的理中之说颇有些怀疑，但本着医者仁心的宗旨，还是希望能有所转机。然而燕锁儿若有转机，自己岂不是又要大大丢一次人？

    于是乎，葛再兴道：“县尊老爷，是否应该移入内室医治？”就算日后被人嘲笑，总好过当众丢人。

    葛再兴这话说得实在不得人心。多少人就指望着看热闹呢，你搬去了内室，叫别人怎么娱乐？

    房知县还没想好反驳的理由，徐小乐随口接道：“还是公堂上比较好，宽敞通风，阴凉解闷。等会可能还会有些气味，方便散开。”

    葛再兴听得心口哇凉，心道：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针对我！

    徐小乐却浑然不觉，叫人准备痰盂，又叫人准备马桶，指挥调度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燕锁儿的身体，发现他鼻头上微微湿润。这是个好现象，说明体内气息未绝，救活的把握还能更高一些。

    “你若是能救活我儿子，我给你立长生牌位。”燕仲卿走到徐小乐身边，脸上泪痕犹在。事已至此，他也放开了之前的矜持——虽然满心羞耻，却还是希望徐小乐能够成功。

    徐小乐看都懒得看他，说道：“我只希望世间庸医能少一些。”

    燕仲卿脸颊肉跳，把牙一咬：“你若是救活了我儿，我以后再不行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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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起效

﻿    理中汤、玄明粉都是经方，从汉朝用到现在都没什么改动，已经是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方子。

    徐小乐只需要报出名字，鲁药师这样经验丰富的老药工就知道该如何配药、如何煎药。稍通医理的人，也都知道这两副药针对何种症状。

    顾煊智力上线之后，明白这回堂审对他、对长春堂的意义重大，连忙派人追着鲁药师回去，要鲁师傅一定选用最好的药材，务必使药力达到最佳效果。

    徐小乐在公堂上忙上忙下，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就等鲁师傅送药过来。

    鲁药师知道是急症，当然不会跟外行的顾煊一样，临时另配。他从库房里挑出早就配好的药，检查之后便盯着药童煎药。如此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副理中汤就能送过去了。

    事关人命，鲁药师自己提着盛好的汤罐，拿出上山下水的干练劲头，一路小跑送到了县衙公堂之上。

    “理中汤和玄明粉我都拿来了。”鲁药师在汤罐放在案台上，又取出一个纸包，交给徐小乐。

    徐小乐谢了鲁药师，拿了汤罐：“把他架起来。”

    燕仲卿此刻也是死马当作活马活马医，跟妻子两人一边流着泪，一边将儿子托起来。自己顶在后面，拿背脊给儿子靠着。

    徐小乐舀了一勺药，在空气中等它稍凉能够入口，才送到燕锁儿嘴边。

    燕锁儿神志不清，濒临垂死，牙关总算没有咬紧。徐小乐这边才将药灌进去，他那边已经能够吞服下去。

    徐小乐渐渐加大了灌服的量，燕锁儿吞服的幅度也渐渐增大。

    燕仲卿坐堂十年，知道这是好现象。人是万物之灵，喜欢吃什么，往往说明身体有需要。病人肯喝药，这说明药物的确对症。他扭着头往后看，眼泪滚落下来，连声问道：“锁儿如何了？睁眼了么？”

    徐小乐不应不答，只是拿了汤碗退开几步，示意旁边人端个痰盂过去。

    那人正是锁儿的三婶，膝下无子，平日也将锁儿当自己孩子看待。她茫然地端着痰盂顶替了徐小乐的位置，心中暗道：这孩子刚刚服下药，难道就能尿出来么？

    “小心！”

    徐小乐大喊一声。

    燕家三婶正在走神，被徐小乐这声警告吓了一跳。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只听到“呕”地一声，一股黑水如箭一般朝她喷射过来。

    这黑水粘稠恶臭，就如沟渠里的腐烂泥浆一般，就算远远看到都令人恶心。如今被满满射了一脸，有些甚至溅进了嘴里……燕家三婶立刻就抱着痰盂呕吐起来，将昨日的晚饭都吐了个干净。

    房知县坐在堂上，已经取了手帕捂住口鼻。

    他坐得高，看得全景，亲眼见燕锁儿呕吐出来，紧跟着燕家三婶也呕吐不停，差点忍不住跟着一起吐了。难怪徐小乐要在公堂上治病，若是在斗室之中，岂不是要熏死人了？

    徐小乐早退开五步远，自然是一点都没沾到。他摇头道：“这位大娘，我是让你用痰盂接着，不是让你用脸接啊。”

    燕家三婶欲哭无泪，吐得天昏地暗，摇摇欲坠，被自家男人扶了出去。

    燕锁儿他娘身上也沾了不少，到底是自己亲儿子，并不觉得什么，只是哭道：“这如何是好，刚喝下去的药就吐出来了！”

    徐小乐上前看了看，道：“药效很好，我就是要他把前两日积住的药都吐出来。”

    公堂之下围观众人很多是看热闹的，见这“死孩子”呕出一滩黑水，又听徐小乐说这是“药效”，就以为这孩子有救了，纷纷欢呼起来。

    葛再兴心烦这些看热闹的门外汉，过去摸了摸燕锁儿的脉，微微闭目，旋即望向徐小乐：“脉没起来。”

    赵大夫也上前去搭了脉，面带怒气：“何止，这回连蛛丝都算不上了！”

    燕仲卿仍旧驮着儿子，闻言就咧嘴哭出来了。

    徐小乐并不意外，淡定道：“预料之中。”

    朱嘉德和谭公超也走了过来，却没摸脉。

    一个看脸，一个看胸。

    朱嘉德道：“谭公，胸平了。”

    谭公超点了点头。

    高出三寸的胸突，因为燕锁儿的呕吐，此刻已经完全平复下去。

    谭公超取了一块布巾，给燕锁儿擦去嘴角的呕吐物，又轻轻点了点，燕锁儿的头却没有偏向一侧，甚至还有余力反弹。

    谭公超喜道：“看，他脖颈硬了。”

    燕仲卿夫妇登时止住了哭：“脖颈硬了？是有救了？”

    徐小乐看了看两位名医，道：“你们两个总算能抓住关键。”他旋即又盯着葛再兴：“这孩子还在鬼门关前没回来，你能摸到脉就真见鬼了。”

    葛再兴脸皮一红，迂回刺他道：“你也真是大言不惭，这两位老师医术何其高超，你竟然还敢能评价！”

    徐小乐就不信：医术高超连这么个病都看不好？

    他撇了撇嘴，道：“让开一下，我还要继续用药。”

    朱嘉德连忙扶着谭公超退开，让位置给徐小乐。

    徐小乐从汤罐里又倒出半碗理中汤，给燕锁儿灌了下去。这回就连燕锁儿他亲娘都忍不住退开一步，生怕儿子再呕吐出来。

    徐小乐却知道燕锁儿已经吐无可吐了，道：“别干站着，先把这一摊清洗一下。怪臭的。”

    ——要是嫂嫂在这儿，恐怕都不用我说。

    徐小乐想起极爱干净的佟晚晴，又觉得出门在外，碰到的人物真是千奇百怪：眼看这般脏臭竟然无动于衷，还要自己出言提醒。

    燕家娘子连忙问一旁衙役讨了水桶抹布。他家亲戚也过来帮忙，去打了井水，几个人三五下就将公堂上的秽物冲刷干净。

    等他们弄好，徐小乐方才过去，摸了摸燕锁儿额头，道：“热开始退了。”

    赵大夫不信，上来也摸锁儿热度，一摸再摸，摸了又摸。一手摸自己额头，一手又摸锁儿的，两相比较。

    徐小乐忍不住道：“你这是要十八~摸么？”

    赵大夫这才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了一旁。

    徐小乐端了一碗水，化入玄明粉，搅拌均匀，送到燕锁儿嘴边。

    灌了一大碗药汤之后，徐小乐又化了一碗。

    如此再三，朱嘉德终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哎，玄明粉不能多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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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荣耀（加更谢盟主）

﻿    玄明粉的原材是朴硝。朴硝精制之后得到芒硝，芒硝脱水才制成玄明粉。虽然药书上写的是无毒，但这药也是清热解毒、泄热通便的寒药。大人用起来都要注意剂量，何况幼童。

    徐小乐头都没抬，将第三碗玄明粉给燕锁儿灌了进去，解说道：“理中汤只是我的前锋，玄明粉才是我的中军。若是剂量少了，这场仗就输了。”

    以军阵譬喻治病并不是孙玉峰的首创，乃是许多大夫的偏好。朱嘉德一听就懂了，但是很难理解徐小乐竟然以攻下作为此役的决战。

    三碗玄明粉灌下去，徐小乐想了想，又解开燕锁儿的裤袋，露出肚皮，在他肚脐两侧的天枢穴上揉按不止。

    这是从仙人揉腹法里化出来的指压手法，按天枢以刺激大肠排便，解开大肠燥结。

    徐小乐感觉着手指下面肌肉腠理、肠道腑气，将每一分劲力都用到了深处。隐约中，他感觉到了一股肠道蠕动的力量。

    此时若是贴在燕锁儿肚皮上，或许还能听到汩汩肠鸣。

    徐小乐从容退开一旁，道：“上马桶。”

    孩子他大伯母连忙拎着马桶过来，放在地上。

    几个大人急急给燕锁儿脱裤子，还没来得及放到马桶上，只听到噗地一声，一股恶臭在公堂上弥漫开来。

    “下了黑粪！”燕仲卿过来看了儿子的排泄物，惊叫起来。

    燕锁儿清楚地发出了一声呻吟，在大人托架之下，坐在马桶上，喃喃道：“娘，我难受……”

    燕仲卿和妻子喜极而泣，强忍着哽咽，撑着儿子的后背：“锁儿乖，屙了粑粑就好了。”

    燕锁儿神情萎靡，连头都抬不起来，突然脸上五官一紧，马桶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良久不停。

    这一轮泄完，燕锁儿微微睁开了眼睛，左右看了看爹娘，委顿道：“娘，这是哪儿？”他被外面接近正午的太阳晃花了眼，隐约中看到那边站了一圈人，不由害怕。

    燕仲卿连忙安抚儿子，让他闭眼休息。锁儿他娘拿了草纸，给锁儿清理干净，又叫他躺回门板上。亲戚们拿了一个竹片编的枕头，给他垫在脖颈下面。

    燕锁儿扭了扭身子，很快就沉沉睡去，呼吸也趋于平稳。

    徐小乐已经退到了外面，实在是嫌弃那股气味。在他身后的围观众人纷纷赞叹起来，就像面对戏台上谢幕的名角一般。徐小乐心中不免升腾起一股自豪，硬忍住没有回头，好像浑然不在意一般。

    房知县捂着口鼻不能把手放下来，心中道：虽然看得挺有意思，但是你们在我公堂之上又吐又泄，还真是不见外啊！

    徐小乐等燕家的一帮亲戚清洗了污秽，方才回到堂上：“接下去就是服用五积散，消散瘀滞，扶正祛邪，直至痊愈。没问题吧？”

    燕仲卿此刻捡回了儿子的性命，比儿子初生时候更加兴奋，满面红光，油汗淋漓。此时此刻，就算徐小乐让他跪下道歉，他都不会有丝毫芥蒂，何况言语上讽刺。

    燕仲卿深深向徐小乐打了个躬，道：“多谢小徐大夫施手救治，燕某感激不尽！日后但有驱使之处，听凭吩咐。”

    徐小乐摇了摇头：“以后多读书，少赖人，别看病。你好我好大家好。”

    燕仲卿听徐小乐第二次提出来，知道之前不是气话，颇有些迟疑，也不说应与不应，只是又打了个躬，照顾儿子去了。

    他并不想食言而肥，只是多年辛苦修学不易，若是不当医生又能做什么呢？一家老小可都指望着他开医馆的收入呐。

    房知县等下面的人都收拾干净了，拍了拍惊堂木：“这案子……”他现在真有些头痛了，顾家肯定是没关系了，但是燕家身后也站着乡绅呢。

    虽然人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但是那是破的寒门之家。要想在地方上吃得开，每年能够完成吏部的考成，缺少了地方大户的支持可不行。

    房知县在仕途上还有些追求，更不愿意得罪吴县当地的乡绅。

    李师爷明白了县尊的难处，下去与谭公超耳语两句。

    谭公超只好拱手上前，说道：“禀县尊，小徐大夫固然医术精湛，但燕仲卿与赵心川也并不是庸医杀伤人。医学之事，诚如战阵，即便是名将也有失利的时候。”

    房知县就等着别人给他递梯子，连忙顺着话头下台，抚须道：“本官以为谭公所言甚是。既然小孩子没事了，那就销案吧。谁没个犯错的时候，对吧？唔，对，本官判燕仲卿赔徐小乐十两银子，当众谢罪，以作诬告之罚。”

    徐小乐本来还想说话，听到这十两银子和当众道歉，觉得这个结果也不错了。他还能要求什么呢？要求知县判燕仲卿反坐诬告？虽然自己之前的确很不高兴，但现在却是十分高兴，好像自己也成了师叔祖那样的神医！

    冲着这份高兴，就把他们当个屁放了吧！

    顾煊也是高兴极了。他本以为长春堂惹上了大麻烦，自己的掌柜位置不保，谁知道非但躲过一劫，甚至还借力打力，打响了长春堂的名头。

    李西墙当然更加高兴：徐小乐可是他正儿八经的徒弟啊！

    李西墙见顾煊几乎得意忘形，便拉了拉顾煊的袖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道：“顾掌柜，其实徐小乐治好个快死的孩子，并不算什么大事。”

    顾煊当即叫了起来：“这是起死回生呐！还不算大事？”他声音太大，引得旁人齐齐瞩目。

    李西墙深谙无形装逼之诀窍，嘿然一笑：“关键是朱嘉德都说这孩子没得治了。”

    顾煊一愣：“朱嘉德？比葛再兴还厉害么？”

    李西墙一口口水呛进气管里，咳嗽了半天方才平复下来，解释道：“朱嘉德是葛再兴的师父，在整个江南杏林都极有威望。”

    顾煊吓了一跳，失声道：“原来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周围众人也纷纷低呼，原来是咱们苏州府名医他师父，那得多大本事！不过终究还是被我们苏州人占了上风——而且还是苏州一个少年郎！想到这里，众人的虚荣心爆棚，好像与徐小乐同为苏人就是一桩天大的荣耀。

    李西墙点了点头：“他都说治不好的病人，叫小乐治活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顾煊擦着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多谢李先生教我，这事我懂了。刚才我只以为小乐够牛气，没想到竟然如此牛气！”

    李西墙全当是在夸他，嘿嘿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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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辈分

﻿    徐小乐从公堂上出来，只有顾煊和李西墙还在等他。

    鲁药师已经带了学徒伙计一干人等回去干活了。

    徐小乐舒展了一下筋骨，过去跟师父打了个招呼，随便得更像是老朋友。对顾煊更是表面上的客气——拿人家工资，多少要给些面子。

    顾煊却丝毫不介意，只是拍着徐小乐的肩膀，呵呵笑道：“小乐啊小乐，你可是给我们长春堂长脸了！连葛再兴都给你比下去了……呦，葛大夫来了啊！”

    葛再兴满脸通红，两脚就像是踩在泥地里一样，举步维艰。他当然听到了顾煊刚才的话，只是心中恼怒：我就是来辨验个方子，干嘛一个二个都扯着我不放啊！

    顾煊当初也曾打过葛再兴的主意，注定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葛再兴怎么可能关了自己的医馆跑去给他打工呢。此刻看到葛再兴吃瘪，顾煊就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一把搂住徐小乐，道：“葛大夫来找我们的小徐大夫？”

    葛再兴一点都不想理他，转向李西墙，十分为难地行了个礼：“师叔祖，我师父想与您闲坐一叙，您看……”

    顾煊和徐小乐的嘴里都能放得下一个鸡蛋了，惊讶地看着李西墙。

    李西墙腰杆都拔直了五分，抚着胡须，道：“有什么好叙的，远远点个头就行了。各走各路吧。”

    徐小乐还在想：这大概就是本门分裂之后，朱嘉德站在另外一边的缘故。没想到师父的辈分都这么高，难怪师叔祖不肯收我，否则我不也成了人家的师叔祖！

    葛再兴被李西墙拒绝之后，却轻松了许多，直起腰道：“既然如此，学生就不打扰了。”

    顾煊傻了一般看着李西墙：“你是葛、葛大夫的师叔祖？那就是朱嘉德的师叔？厉害啊！”

    李西墙仰头大笑一声：“哈，也就是辈分大罢了。”

    葛再兴并不看得上李西墙。姑且不说这人的医术很不稳定，主要是人品太次，一副无赖相，又缺乏一个医者起码的自尊——他还不知道李西墙当街卖卦、代写书信的事，只觉得住在药王庙就够堕落的了。

    听到顾煊一个劲地从辈分上说话，葛再兴冷冷道：“医者看的是扶危济困，不是辈分高低。”

    李西墙转手就将徐小乐推出来了：“我这徒儿如何？”

    徐小乐在考虑医理的时候，沉着冷静，少年老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浑身轻松，以前的皮骨就冒了出来，嘻嘻哈哈道：“真没想到，我竟然是你师叔啊！”

    葛再兴面孔红得像是油焖大虾，浑身无力道：“我也没想到。”

    徐小乐就说：“葛师侄，不是师叔说你，大家都在苏州施诊，你要常来看看师门长辈呀。请长辈们吃吃饭，喝喝茶，聊聊天，我们也好传你一些医术，免得在外面草菅人命。”

    葛再兴修养再好，也是听不下去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跟我师兄你师父问好！”徐小乐在他身后叫道，旋即哈哈笑了起来。

    李西墙偷笑两声，突然屏住了，轻轻拉徐小乐的衣服。

    原来是房知县过来了。他身侧还跟着两个锦衣卫，正是罗权和穆青友。

    顾煊连忙过去打招呼，房知县却不把他放在眼里，敷衍两句便走向徐小乐。他那个肥硕的头颅微微摇晃，一双眼睛笑得就跟刻出来的缝，笑道：“小乐啊，刚才听罗百户说起来，才知道你是军籍啊，真是不好意思的很呐。”

    如今大明朝的军籍还是挺值钱的。军户有自己的土地、城池，以卫所为单位，形成了一个独立王国。即便时至今日，军户大多已经与民户混居，但是他们若是涉及诉讼，只有卫所有权力审理。

    卫所占有的人口、土地，只有各省都司知道，然后汇总到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直接对皇帝陛下负责，就连兵部尚书都不知道卫所到底有多少人口。

    然而徐小乐从小到大，只知道里甲跟自家没关系，却不知道原因何在。至于落籍的卫所，只需要徐家每一代有一个人充役就行了，对于徐小乐家这样分出去的远支，恐怕早就抛诸脑后了。

    于是乎，徐小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完全可以不用上堂受审。

    当然，徐小乐也没有受审的觉悟。他当时********在脑中琢磨如何将燕锁儿救回来，其他事都只是随人摆布，根本没放在心上。

    房知县见徐小乐懵懵懂懂模样，便又道：“小乐啊，你也束发了吧，年纪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可不能太过于恃才傲物呦。”

    徐小乐更加茫然了，回道：“我什么时候恃才傲物了？”

    ——就是现在！你见了本官教诲，不唯唯诺诺，大咧咧地跟本官说话，不就是仗着自己会点医术么！

    房知县脸上肉跳了跳，心中大喊。

    罗权哈哈一笑，替小乐说道：“县尊，小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得说句公道话。他不是恃才傲物，就是不懂规矩罢了。爹娘死得早，一直在乡下地方呆着，小野人嘛。您老要不收他做学生，好好教教他礼义廉耻？”

    房知县听出了罗权的揶揄之意，奈何人家是上直亲军的锦衣卫百户，地位比他要略高一筹不说，手里还握着部照可以随便拿人。

    他只好哈哈一笑：“原来是这样子啊！是本官不明下情了。好！很好！朴实，这是朴实啊！”

    穆青友却一本正经道：“我倒不觉得小乐是不懂规矩。”他顿了顿又道：“他这是把心用到了极处，外物于他已经浑然没有影响了。这是至诚之道啊！”

    徐小乐眼睛一眯：这个穆百户说话倒是好听，不过想就此骗我去北京却是不能的。

    房知县临走时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道：“跟你师父好好学，日后悬壶济世，自是极好的。”

    徐小乐看了一眼李西墙，李西墙正一本正经给房知县鞠躬行礼，脸上笑开了花，就像是只穿了衣服的大猴子。他心中暗道：跟师叔祖好好学才是真的……嘿嘿，我这回救人性命，师叔祖若是听说了，也会高兴的吧。

    徐小乐又想起了嫂子佟晚晴和胡媚娘，只是遗憾她们没看到自己施展妙手，救回了燕锁儿的小命。

    房知县又夸赞了徐小乐一番，便引领两位锦衣卫往后堂去谈公事了。穆青友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他一眼，充满了善意的微笑。

    徐小乐这才想起来：自己在穆青友眼里早就是少年神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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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感言

﻿    上架了，思绪万千。

    作为一个十年老作者，从西陆论坛凭爱好写文，眼看着起点建立，VIP制度推出，我无论用什么马甲开什么类型的文，上架都只是一个过程，颇有些理所当然的意味，真不应该有那么多纷杂的情绪了。

    然而这回的上架，还是让我颇为触动。

    姑且不说首日的成绩远超我的预料，就是读者的支持也让我真心震惊。手机上有一个作家助手APP，能够看到七一首日所发红包的统计。红包是不计入粉丝值的，但还是有那么热心的朋友，在红包频道帮我霸屏，有些包甚至是凌晨三点钟发出来的。

    秉持我一向的习惯，为了避免挂一漏万，感言和章节里是不点名感谢某位（些）读者朋友的，然而你们的名字肯定在我小红本上，我绝不会忘记大家对我的支持。

    深表感谢！

    另外有许多读者朋友在书评区，在书友群，在私窗提醒我多多码字，多更新。我在这儿做个统一答复吧：更新这事，非不愿，实不能！

    先说更新的意义：对我这样的职业写手，多更一章就是一章的收入。而且隐形的神格、读者粘稠度都会往上提升。

    傻子才不愿意多更呢！

    我做梦都想日更万字，冲击神座。

    然而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原因一：我崇尚惜字如金，很讨厌写注水文。每个情节，每段描写，或是为了铺陈剧情，或是为了刻画人物，都要起到该起的作用才好。

    原因二：我有审美需要。我写出来的文字，不说有文采，起码要我自己读着舒心。人物的对话需要雕琢，字句之间的韵律需要编排，小彩蛋要藏得让会心人会心一笑。

    作为一个聊天能达到时速5000字的人，我手真不残，但是写文的时候我时速能到2000，就已经是难得的好状态了。

    原因三：基于以上两点，我校对、修改文稿的时间是写作时间的一半。写两个小时，就要修改一个小时。

    原因四：我颈椎病和腰椎病已经很严重了。我已经做好了在轮椅上过下半辈子的心理准备。

    原因五：家慈住院开刀，要去医院陪伴、开导、逗乐。

    尤其原因五，让我最近总是很抑郁。

    后两个原因我本来是不想说的，觉得大家来看书，没必要传递负面情绪。我也不想让人说我卖惨求支援之类的话——让人暴露自身的低俗，是我所不忍心做的。

    好吧，写到这里情绪又有些波动了，就此打住。

    换个话题，咱们说说《大国医》和徐小乐。

    《大国医》不是技术文，其中的医理药理，我尽量不出极端低级的bug，也找了资料作为支持，但资料本身就未必靠谱，我也不懂医，所以就不参与读者们的技术讨论了。

    此书主要想写的是精神，是“医者仁心”的精神。咱们写书、看书，领会精神吧。

    至于徐小乐，年龄设定是十五、六岁，相当于咱们初三、高一这个年龄段。正是青春期发育的关键时候。

    在这个年龄段，别说什么后宫种马，因为完全没有意义。他会受到极大的荷尔蒙推动，也会发现自己跟社会颇有些出入。对亲人的眷恋和依赖会爆发出来，然而要说爱情，距离徐小乐太遥远了。

    不说明朝，就是现在，二十五六岁的人就知道什么叫爱情么？

    有兴趣的读者朋友也可以用精神分析原理来分析一下徐小乐，这是我在做人设的时候努力参考的坐标系。

    徐小乐幼年失祜，会对他的社会人格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佟晚晴是个“暴君型”监护人，对徐小乐的人际关系又会造成什么影响？

    俄狄浦斯情节加之超我人格发育不良，是否会让徐小乐对佟晚晴真正下手？

    徐小乐是否会对胡媚娘产生正或负的移情？

    ……

    我对《大国医》的设定是世情，世情看的就是人物，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祝大家，

    享受其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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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幕后有黑手

﻿    按照师门辈分，朱嘉德得叫李西墙师叔，年纪却比李西墙还大一些。而且他还知道自己师父尹伯笑跟李西墙的关系并不好，名为师兄弟，实则比形同陌路好得有限。

    这回趁着长春堂大获全胜的机会，朱嘉德派葛再兴过去探路，也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谁知道李西墙那个小心眼还是不肯冰释前嫌。

    既然如此便也罢了，反正以朱嘉德今时今日的地位，哪里需要看李西墙的脸色。两人的地位就好比太阳与烛光、巨象与灰尘……能够偶遇一次已经很不容易了。

    让朱嘉德纠结的是徐小乐。

    从堂上的表现来看，徐小乐简直就是天生的医生，甚至不能用璞玉来形容——简直就是一块天然宝石，不用打磨就已经熠熠生辉，令人瞩目了。

    朱嘉德想与李西墙和解，也有一部分是冲着徐小乐去的。说到底，徐小乐的公开身份是长春堂的伙计。谁知道葛再兴问下来，徐小乐非但是长春堂的伙计，更是李西墙的徒弟，这就让人蛋疼了。

    葛再兴苦笑道：“师父，徐小乐还要我代他向您这位师兄问好呢。”

    朱嘉德嘴角抽了抽：“这种不着调的模样倒是像他师父。在公堂上却没看出来。”

    葛再兴无法否认，徐小乐在公堂上根本不像是一个初学医术的少年郎。简直就像是艺高人胆大的大国手，从容自信，一切尽在把握之中。他自己行医至今，也不敢说有这份从容，遇到许多病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朱嘉德又问道：“你说他学医没多久？”

    葛再兴对这个问题很有自信。他道：“五月初的时候，徐小乐在街上救了个急症病人，手段有些巧妙，可能是学过一星半点。后来他家人生病，他四处求医。找到我这儿的时候，我试了试他，基本不通医术。”

    朱嘉德微微颌首：“也就是说，他最多就学了三个月……”

    葛再兴也不得不服气：“最多就三个月。”

    朱嘉德摇了摇头，道：“后生可畏。我要在你这儿住些日子。”

    葛再兴喜道：“固所愿，不敢请耳。师父之前不是说要回南京给师娘做寿么？”

    朱嘉德反问道：“你不觉得徐小乐以伤寒来治小儿惊风的思路，十分值得琢磨么？”

    葛再兴真没想到这点，支吾道：“的确有新颖之处。”

    朱嘉德微微摇头：“所以我要住下仔细琢磨琢磨，也好随时跟进燕锁儿的病情。徐小乐说用五积散直至痊愈，我也要看看是否真的有效。”他说完这话，又板起面孔教训徒弟道：“医学之路，永无止境。又时刻操纵人命，岂能固步自封！”

    葛再兴连忙谢罪：“徒儿知错了。”

    师徒两正说着话，谭公超也回来了。

    他刚才去看了燕锁儿，与燕仲卿和赵心川聊了聊，看似八卦地打听了今天这事的起源，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燕仲卿这是被人当枪使了。”谭公超道：“脑袋一热，就要带人砸长春堂。不知道背后是谁在做这等事。”

    朱嘉德满脸诧异，道：“同是杏林一脉，竟有人做出这种借刀杀人的事来？”

    葛再兴比朱嘉德更清楚杏林的凶险。他低声道：“今天堂审的时候，我看到张老爷的管家也在围观人群之中，还有些讶异呢。不知是否有关联。”

    朱嘉德好奇道：“哪个张老爷？”

    葛再兴道：“苏州药行会首，张成德。不知道他的管家来这儿是碰巧呢，还是……”

    朱嘉德瞪了徒弟一眼：“小人之心！”

    葛再兴连忙缩了回去，不敢再说了。

    谭公超却知道朱嘉德出身名门，年少成名，见到的多是溜须拍马之辈。即便有人用鬼蜮伎俩对付他，也在他师门的光环下烟消云散。说好听点是吉人天相，说难听些就是“老天真”。

    谭公超将葛再兴拉到一边，道：“长春堂知道么？”

    葛再兴纠结得就像是便秘数日，恨不得灌三碗玄明粉下肚！

    他心道：长春堂知不知道，关我何事？我也真是嘴欠，刚才就不该说！

    谭公超却不打算放过葛再兴，道：“我很是看不上张成德那副急吼吼的样子。人家份子钱交少了，他就各种排挤人家。完全没有行医济世的心嘛！唉，我老啦，又没出息的门生故旧，说话没人听啦。”

    朱嘉德知道谭公超的意思，虽然头回见面，但是对谭公超的医德人品却很佩服。身为吴县医官，谭公超不知道保护了多少年轻医生。不像某些地方的医官，只有拿了银子才肯说好话。

    朱嘉德就说：“重楼，你在苏州执业，总是有些人脉的。长春堂的事你就跑一跑，能做个中人就做个中人。若是实在谈不拢，你好歹也是结了善缘。”

    师父开口了，葛再兴终究不能再推托，只硬着头皮道：“弟子改日去与顾煊聊聊。”

    朱嘉德点头表示同意。他又问道：“那个徐小乐，拜李西墙之前还跟谁学过医？”

    葛再兴道：“家学吧？他父亲去世虽早，可能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

    朱嘉德微微颌首：“可惜叫李西墙早了一步，那孩子是棵好苗子，别荒废了才好。”

    葛再兴只得沉默不语。

    若说大明最肯无私传授技艺的人，恐怕就是医生了。

    因为大夫永远不够用，永远不必担心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然而不能广开门墙的瓶颈，关键就是徒弟未必能学出师，还有就是心术人品是否端正。

    葛再兴当然也希望能得英才而教育之，徐小乐也的确有英才之姿。但是心术人品嘛，葛再兴还是抱了一丝疑心——家里还有一堆看了脸红，丢了可惜的欧波亭主秘戏图呢！

    等这三位医生走的时候，衙门外面还有人没有过瘾，三三五五聚在一起，聊着今天的审案。徐小乐的名字反复被他们提起，说得好像是知根知底的隔壁邻居似的。

    两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听了半天，彼此对视一眼，悄悄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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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鹊起

﻿    大家族就如同一个小规模的朝堂，看似一团和气，却免不了勾心斗角。

    顾煊走长房媳妇的门路，拿到了管理长春堂的差事，早就成了某些亲族的眼中钉。谁都知道药铺的利润丰厚，若是自己人拿到了这个差事，那可真是肥得流油了。

    燕家一大家子人抬着儿子去长春堂闹事，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能够不惊动顾家上下？

    顾煊得了消息赶回本家求援的时候，顾家内宅里的诸房媳妇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二房媳妇指责长春堂所托非人，顾煊中饱私囊，导致药房里进了劣药，吃死了人。又说李西墙是个江湖骗子，人尽皆知，偏偏在长春堂当了坐堂医生，供奉颇丰。这回的麻烦就是因为顾煊和李西墙搞出来的。

    长房媳妇当然不肯承认，她还指望着顾煊给她贴补小金库呢。仗着自己的丈夫马上要升副都御使，也仗着顾家老太君是她的姑妈，长房媳妇顶住了一轮轮的口舌轰炸，最终叫老太君发话，派了两个身边丫鬟去看看事态进展。

    房知县接到的那张顾家名帖，就是长房派人拿去的。

    大宅门里的斗争全靠唇枪舌剑，每个女人都是天生的话术高手，同一句话偏偏就能说出好几重意思来。

    顾老太君就是此中宿将，将几房儿媳妇压制得恰到好处：即允许你们言辞争锋，又不让你们撕破脸面。

    派出去的两个丫鬟到了将近中午才回来，将公堂上的一幕幕“大戏”惟肖惟妙地讲演了一番——在某些剧情上，她们俩是真的表演角色，十分传神。

    “那徐小乐虽然看起来呆呆的，但是一副药下去，那孩子就吐出一大口黑水，眼看着就有了生机。其他医生都看呆了，其中有一位是本县的谭医官，一位是拜斗堂的葛神医，还有一位来头更大……”

    “是名震江南的大神医朱嘉德！”

    两个丫鬟一唱一和，将审案说得跟唱戏一样。徐小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其他人就不好意思了——只能当配角，甚至是丑角。

    有她们这一番演绎，内宅的斗争也算是决出了胜负。

    老太君就说：“看来我们长春堂就算是有过错，也是阻人财路的过错。”

    长房媳妇到底是与老太君一个姓的，一点就透，叹道：“咱们不求名利，只想做些善事。医、药都比别家便宜许多，这也难怪有小人作祟。”

    二房媳妇只是冷笑，然而此刻自己落在下风，她也不好多说。

    老太君就说：“老大家的，你回头跟煊哥儿说说，把价钱还是提上去，实在穷人家，咱们另外再给些贴补就是了。坏了行价，是要遭人嫉恨的。”

    长房媳妇连声应诺。

    老太君又说：“老二家的，你回去也跟老二说说：他大哥在京为官，三弟在外牧守，老四老五年纪还轻。他不撑门面谁来撑？若是连不知道哪个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土猴子都来欺负咱们，他倒是有脸了？”

    二房媳妇窘迫得不敢抬头，大气也不敢喘。

    老太君缓了口气，又说：“好啦，这事能如此结束可谓是意外之喜。这徐小乐听着挺有能耐的，既然在咱们家产业里，自然要多加栽培。他多大？”

    在场的媳妇谁知道徐小乐？还是派去采风的两个丫鬟道：“老祖宗，那徐小乐才十五岁。”

    老太君一乐：“咦，那不正跟咱们家宝哥儿同岁么？”

    宝哥儿是长房长孙，老太君的心头肉。其实他上面还有个哥哥，但是十岁上夭折了，长房媳妇又是求医问药，又是烧香拜佛，这才得了这个宝贝疙瘩。

    老太君道：“若是有空，可以叫那徐小乐来玩，与宝哥儿做个伴。你们老是说宝哥儿身子弱，我看就是玩得少了。整日里只叫读书写字，这不是成才之道。那徐小乐可健壮么？”

    丫鬟连忙道：“那徐小乐倒是生得一副身材，骨肉均匀，一看就是喜动的活络人。”

    老太君更高兴了：“就叫他来！让他们好生玩耍。想他医术好，还可以给咱们宝哥儿调理一下身子呢。”

    一众媳妇都笑了起来。二房媳妇也跟着笑道：“母亲也是说笑了，宝哥儿是咱们的命根子，怎么能叫个小伙计来调理？咱们索性请他师父来，岂不正好。”

    二房媳妇一直相信李西墙是个庸医骗子，但是这回徐小乐的表现真令她意外。若是徒弟有这样的本事，那师父得有多大手段？李西墙若真是神医，那她又如何往长春堂塞进人手？

    宝哥儿的身体弱，找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若是李西墙能够调理好了，那自然是好事。若是调理不好，那只能说明他也不过是众多庸碌医生中的一个。

    老太君觉得老二媳妇说得有理，便道：“就这么办吧。不过这就不方便叫他们进来了。老大家的，你挑个日子，亲自送宝哥儿去一趟长春堂，见见那位李神医。多备些礼金，别叫人说我们失了礼数。”

    长房媳妇自无不可，爽快应诺下来。

    ……

    徐小乐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东家眼中，坐在堂上把玩一小锭金锞子。这金锞子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乃是大户人家过年时候给孩子们的喜钱。

    若说价值，这么一锭小二两的金锞子，是要比十两银子更值钱。乃是燕家有心赔罪，特意用这个来赔偿小乐的。

    徐小乐却并不怎么高兴：十两银子可以立刻出去花销花销，在观前街上买许多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回去哄得嫂嫂高高兴兴。自己也能浑水摸鱼，虚报账目，存下来的银子就可以去启阅书坊看看有没有新的“好朋友”！

    唔，不行，现在还是别看那些令人上火的好朋友……唉，这肾气丹真是让人又喜又恨。

    徐小乐想起自己头上还戴着一道金箍，不由牙酸。

    李西墙见徐小乐在一旁玩金锞子发呆，便叫道：“小乐，过来看看这个脉！”

    公审之后，大家都觉得徒弟这么厉害，那师父肯定更厉害。于是一窝蜂地来找李西墙看病，让他嘴都合不拢。

    李西墙再时不时喊两嗓子，彰显自己尽心尽力地传道受业，让人不由自主就对他心生崇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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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我回来啦

﻿    徐小乐很秦楚李西墙这点小九九，但为了自己今后的医学道路考虑，他非但不能拆台，还得配合李西墙，保住这道虚假的光环。

    光是顶着一个“庸医之子”的帽子，就已经叫他压力挺大的了。若是再戴一顶“庸医之徒”的帽子，恐怕脖子都得压断。

    更糟心的是，庸医之子未必尽然，而庸医之徒却是铁打的事实。

    不过徐小乐是个开朗乐观的性子，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将把脉实习看做是给师父检查错漏。

    如此一来，心情就好很多了。尤其是他还真的查出了几个李西墙没摸出来的问题，将师父叫到后面，低声呵斥：“这么明白的脉象也会看错！”

    李西墙一大把年纪了，被自己徒弟训斥，却也只好嬉皮笑脸忍着，谁叫自己没本事又要人前风光呢？

    每每这种时候，徐小乐就觉得让些虚荣给李西墙，好像也不吃亏。

    世人看病除了考虑医、药价格之外，也很认人。医患之间关键在于信任，所以只要条件许可，就不会轻易更换医生医治。

    这股潮流初来，的确有不少人来找“神医”看个头疼脑热。等热度过去之后，来长春堂寻医问诊的人也就眼看着少了。

    徐小乐坐堂治病正在兴头上，病人却没了，顿时就觉得无聊起来。鲁药师那边的功课又十分简单，徐小乐只要过一遍手，第二遍就能做得跟老手一般，甚至还要更好。

    眼看着生意少了，鲁药师便要去周遭的山边收药。李西墙则要跟着顾煊往来应酬，名为扩大长春堂的声望，实则是两人一起花天酒地，纵情声色。

    店里掌事的人都不在，猴子自然要称大王。

    徐小乐隐约中发现店里伙计分成了两派，一派以陆志远为首，见了面也只是打个招呼。偶尔有话要说，他们也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另一派是陈明远当头，对他格外热情，时不时就要拉上他出去逛街玩耍。

    相比之下，徐小乐更喜欢陆志远。距离远些，彼此互不干涉，这不很好么？陈明远那帮人实在是太啰嗦烦人。想他徐小乐每天要练功两个时辰，要背书学习，要专心研读前人药方医案，要琢磨病人的病情，对症下药……哪有蒙古时间跟他们玩？

    眼看着光阴如箭，到了八月初十，徐小乐就找了个由头告假，要回家过中秋去了。

    临走前，徐小乐去倾销店把金锞子换成银两，好给大家买些小礼物。正巧碰到了顾煊。

    顾煊如今春风得意，在长房婶娘那边十分受待见，隐约成了小红人。原本鼻孔朝天的内宅管事，现在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声少爷。他自然知道这是托小乐的福，所以一边跟李西墙打好关系，一边也不肯亏待徐小乐。

    顾煊问明徐小乐的来意，豪爽道：“这金锞子成色好，难得得很。等闲人家见都见不到，你换了银子总是吃亏的。这样，金锞子你留着玩，我从柜上给你拨十两银子，你先拿着用。”

    徐小乐有些担心道：“我怕还不起。”

    顾煊哈哈一笑：“还什么？逢年过节本就要给伙计们发红包的，你这份就算提前领了吧。”

    徐小乐这回高兴了，既然是柜上给的中秋节红包，那当然是可以拿的。

    十两银子可以在城外买上两亩上好的水田，也能让五口之家吃用两年，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然而医馆药铺的生意若是好，十两银子也不过几天就能挣回来。

    徐小乐拿了两个五两的小锭，肩上架着皮皮，沿着苏州最为繁荣的观前街走了一圈，一直走到阊门外。买的礼物早已经提不下了，只好雇个独轮车，跟他后面推着。

    看看身后带着小山一般的礼物，徐小乐终于满意地登上了前往木渎的客船。他看看天色，还能赶在晚饭前到家，心情就更好了。

    佟晚晴自从送走了徐小乐，就总恨他没良心。去了城里这么久，竟然也不写封书信托人带回来。有好几次她都想进城去看看小乐，看他有没有换上秋衣，有没有晒被子，吃得好不好。

    要不是怕胡媚娘笑话，她就真的去了。

    佟晚晴眼看着天黑下来，便要关门准备开饭。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有人远远在喊：“嫂子！我回来啦！”

    佟晚晴手一颤，心道：小乐回来了？！

    她探头出去一看，果然看到徐小乐拉了一辆板车，板车上堆满了形形色色的礼物。

    不知怎地，佟晚晴只觉得鼻根发酸，眼泪就要落下来了。之前的种种不满，顿时化作乌有。

    她情不自禁地快步冲了上去，一把扯住徐小乐的耳朵：“你长本事啦！出去这么多日子不用往家里带封信！”

    徐小乐头一偏，就着佟晚晴的手劲踮起了脚，嘴里乱叫：“呀呀呀！疼疼疼！嫂子轻一些！”

    佟晚晴这才咬着牙一甩手，道：“有种别回来呀！”

    徐小乐捂着耳朵，委屈道：“我在医馆早起晚睡，整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学不完的功课，治不完的病人，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想着要给嫂子写封家书，偏偏屁股一挨凳子就累得睡着了。”

    佟晚晴要不是把徐小乐从小拉扯大，深知他的德性，差点就信了。

    她啐道：“就知道拿这些鬼话来哄我！”

    徐小乐嘿嘿笑道：“嫂子，看，我给你买了梅宝莲的胭脂，还有他们家新出的蔷薇露。当初柳宗元收到韩愈的书信，就要先用蔷薇露洗手，然后才肯读的。我先给嫂子买回来，以后嫂子读我的家书，就可以先洗手再读啦。”

    佟晚晴不知道柳宗元和“涵玉”是什么关系，疑心徐小乐又在胡言乱语，扬手一个麻栗子打上去，说道：“小心说话！我是你嫂子，你再用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物瞎比喻，别怪我不客气！”

    徐小乐捂着额头，连忙道：“柳宗元和韩愈都是男的！”

    佟晚晴立时飞起一脚，踢在徐小乐屁股上，怒目斥道：“才进城几天，你竟然还学会这种调调了！今天说不得要先给你紧紧皮肉！”

    徐小乐只好丢下板车往家逃跑，一边高声嚷道：“车上都是我给大家买的礼物，十两银子呐！丢了算你的啊！”

    佟晚晴果然被点中了死穴。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放着价值十两银子的东西不管？万一别人顺手牵羊怎么办？于是乎，她只能守着板车，眼睁睁地看着徐小乐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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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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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小乐的礼物

﻿    “老安人，这是我在苏州给你买的沉香，店家说是安南运来的呢。”

    徐老安人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一句：抄家之后好香都没得用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丫鬟传出去的，也亏得徐小乐心细，就记在了心里。

    她打开沉香盒子，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香气虽然浓郁，却不是真正的安南沉香。

    徐老安人并不介意沉香的优劣，只担心小乐知道自己被奸商骗了之后难过。她道：“傻孩子，佛菩萨才不计较我们的香火呢，随力供奉，虔诚供养就行了。以后可别再破费了。”

    徐小乐哈哈大笑道：“不破费，不破费，老安人喜欢怎么能是破费！”

    老安人由衷乐开了怀。她虽然有儿子，却没有孙子。九个孙女嫁出去之后，可就不是徐家的人了。现在她们的父亲落在诏狱，恐怕在夫家的日子也很不好过，更别说来照顾这边了。

    患难才能见真情啊！

    老安人拉了拉徐小乐的手，慈蔼笑道：“跟她们玩去吧，别守着我这个老太婆了。”

    徐小乐听着前面院子里热闹嬉笑，一片莺歌燕语，早已心痒难耐了。勉强装了装矜持，转身出门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怪笑。

    老安人已经跪在蒲团上准备诵经了，听了也忍俊不禁，心中阴霾不知不觉中已经散去大半。

    徐小乐跑得跟风一样快，穿过天井，掠过堂屋，顿时眼前一亮：嫂嫂、媚娘、笑笑、荷叶、枫香、梅清，围绕着板车，嘻嘻哈哈分拆礼物，互相开着玩笑。

    徐小乐张开双臂，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哈哈大笑道：“诸位美人，我来啦！”

    佟晚晴眉毛一竖：“你又皮痒了！”

    胡媚娘咯咯笑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美人当前，你个小贼要做什么。”

    枫香也笑道：“我可不是美人，看来这里没我的份了。”

    荷叶是这里唯一的“妹妹”，躲在梅清身后偷笑。

    唐笑笑就啐道：“出去才几天，学得更流氓啦。”她扫视了一下左右，突然发现徐小乐并没有说谎，从晚晴姐、媚娘姐，一直到最小的荷叶妹妹，各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自己平日出去也会被街上的小流氓叫一声“小美人”、吹一声口哨，偶尔还有不开眼的会上来搭个讪。但是跟她们站在一起，自己的容貌可就显得有些平庸了。

    唐笑笑不担心晚晴姐和媚娘姐，这两位都是名花有主的人。她只担心枫香荷叶梅清。她们三个都是老安人的贴身丫鬟，签了死契的。听说大户人家都时兴让丫鬟通房，大妇若是不乐意，就犯了七出之条，自己反倒会被赶出去。

    真是狗屁规矩！

    唐笑笑想着想着，不由觉得委屈起来。

    徐小乐加入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已经因为凑在嫂子身边捣乱，被重重踢了两脚。于是他挤到了胡媚娘和唐笑笑身边，乐滋滋道：“怎么样？这都是苏州的大牌子呢，听说皇宫里都用这个。”

    胡媚娘就笑：“你买的这些，知道都派什么用处么？”

    徐小乐揉了揉鼻子，嘿嘿笑道：“的确不知道。”

    他从未想到女人家的胭脂水粉有那么多种类，又有各种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工具。

    比如一套梳子就有七八种，有梳鬓角的，有梳前额的，有梳顶上重发的，还有梳脑后直发的……至于扫眉、剪眉、画眉、口红、腮红、首粉、颈粉……徐小乐听着就晕了。

    佟晚晴可从来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徐小乐跟着佟晚晴长大，十八般兵器几乎认全了，梳子却只见过一把。

    胡媚娘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你就买？若是我们用不上么？”

    徐小乐得意道：“我多聪明呀！我只要跟掌柜说：我家里有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大美人，各个都跟仙女一样。凡是仙女们日常用得上的东西，你就给我包上。我在绸缎铺子里也是这般说的，凡是卖得好的样子，便各来两匹！”

    佟晚晴心如刀绞，要不是隔着胡媚娘，真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你不过日子啦！”

    梅清平日不怎么说话，此刻也道：“的确铺张了些。小乐，咱们还是简朴度日的好。”

    徐小乐不以为然：“银子挣来不就是要花的么？”

    唐笑笑一旁嘟嘴道：“七个仙女，还有哪一个？”

    徐小乐一愣：“家里不是有七位姐妹么……咦，一二三四五六……怎么少了一个？少了谁来着……”他轻轻挠了挠头，自己一直就记着家里是“七仙女”呀。

    枫香道：“你把桃花也算进去了？”

    徐小乐一拍手：“是啦！还有桃花姐姐！她人呢？”

    枫香嘟囔道：“她是谁的姐姐？乱攀什么亲戚。”

    徐小乐望向胡媚娘，见胡媚娘也是满眼不屑提起这人的意思，心中一叹：唉，怎么到处都有拉帮结派？就不能团团和气嘛！

    眼看着刚才热闹的气氛冷落下来，梅清笑道：“小乐，人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回破费巨大，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佟晚晴冷声道：“他能做什么坏事？偷鸡就已经到头了，借他十个胆子都不敢去摸狗！”她这话一说完，突然想起小乐还敢偷看她洗澡，脸上登时红霞遍布，偏偏不能说出来。

    徐小乐哈哈一笑：“那是因为洒家不爱吃狗肉！再说了，我可没做坏事。我只做善事！”说着，徐小乐将自己得了十两银子赔款的事说了一遍。

    如今消息闭塞，苏州城里的事过了十来天都还没有传到木渎——当然，小乐那点事也实在缺乏传播的价值。

    众女听到徐小乐被人冤枉，各个脸上带了义愤。又听说徐小乐公堂之上施展手段，将已经断气了孩子救回来，眉头方才舒展开来。

    佟晚晴这才知道徐小乐已经能给人看病抓药了，骄傲之余又有些担忧：自己那个未曾见面的公爹，不就是给人看病把家败光的么？

    她见徐小乐说得兴起，丝毫不知道内中隐患，听着就有些后怕。她打断小乐道：“好啦好啦，咱们把东西先拿进堂屋，你坐下来喝口水慢慢吹。”

    众女纷纷笑了起来，你提三件我拿两样，一趟就将礼物搬进了堂屋。

    徐小乐果然坐了居中的位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灌了下去，一抹嘴道：“好啦！那我继续吹啦！”

    众女又是哄笑一堂，在这中秋时节，硬生生映出一片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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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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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间隙

﻿    徐小乐润了口，继续吹起牛来。他并不忌讳别人说他吹牛，反正本来就是虚实参半，人家并没污蔑他。

    等吹得差不多了，徐小乐掏出金锞子，道：“燕家赔了一锭金子给我，顶那十两银子。我回来之前本是想兑成银子的，正巧碰到顾掌柜。顾掌柜说这金子成色好，市面上少见，叫我留着，他另给了我十两银子的节钱。我连带自己的工钱，全都买了这些礼物。哇哈哈，做什么坏事能比看病还来钱！”

    佟晚晴给徐小乐一个白眼：“看病的事关乎人命，你还是小心些好。对啦，你把银子都花了，那你中秋节怎么给师父买节礼？”

    徐小乐一脸懵懂：“还需要给师父买节礼？他已经占了我不少好处了呀。”

    这回连胡媚娘都听不过去了，伸手就在徐小乐后脑勺轻拍一记：“三节谢师，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的规矩。人家辛辛苦苦传道受业，你不谢谢人家？”

    唐笑笑看了心疼，将徐小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心道：可算不是你们的，一个个打起来就跟不要钱似的。

    徐小乐倒是没介意，反正都已经被打惯了。他挥了挥手：“好好好，我回去就问他要钱。”

    “问他要钱？”枫香心直口快，把众人的疑惑都问出来了。

    徐小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是呀，现在看来还是我教他教得多些。既然我在辛辛苦苦传道受业，他不谢谢我？”

    佟晚晴对徐小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已经习惯了，于是习惯性地过去打了他两下。

    徐小乐挨了打，抖了抖脊柱，整个人都舒坦了，大笑一声：“挨了打才算真正回家了呀。”

    众女又是笑他贱骨头，以后看来非要找个舍得下手打他的姑娘做老婆。

    这玩笑话却惊醒了唐笑笑，她心道：小乐跟我越来越疏离，看来就是我对他太好的缘故！哼，真当我不舍得下手打人么！

    满堂欢笑声中，像是被只无形的手一卡，突然之间安静下来。

    徐小乐正因为姐姐妹妹的笑声发人来疯，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叫他着实受了一惊。

    “咦，桃花姐姐，你回来啦。”徐小乐叫道。

    胡媚娘干咳一声，显然很不满徐小乐对桃花的友善态度。

    桃花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没有吭气。

    徐小乐被这种压抑的气氛刺得浑身发痒。他走到桃花跟前，笑嘻嘻地打了个躬，道：“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何必搞得那么僵呢？桃花姐，我也给你带了礼物，你来看。”

    佟晚晴尴尬地别过头；胡媚娘专心研究自己的手指甲；荷叶和梅清也不说话，只有枫香盯着桃花，就像是随时准备开战的一般。

    桃花在一干礼物上扫了一眼，开口道：“呵，全是梅宝莲的啊。”

    徐小乐笑道：“那掌柜的说，皇宫里都用这个呢。”

    桃花斜视徐小乐：“宫里？呵呵。算了吧，我虽然沦落到了这般地步，却还不至于用这个牌子的脂粉。”

    徐小乐暗道：莫非这个牌子不好么？我看他家的门面挺大的，以前买给嫂嫂，嫂嫂也很喜欢呀。

    不过徐小乐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桃花了。

    “我先走了，你们慢聊吧。”桃花双目朝天，往后院去了。

    直到她走出去，堂屋里都没人说话。

    徐小乐最害怕这种尴尬的情形，好像自己跟群人偶关在一起。他哈哈哈大笑三声：“大家又可以多分一份礼物了。”

    枫香冷声道：“我才不要分她的那份。”

    梅清拉了拉枫香的袖子：“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徐小乐讪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侧头跟身边的佟晚晴道：“嫂子，家里怎么弄成这样？”

    他声音又没压下来，大家自然都听到的。

    佟晚晴受了胡媚娘的影响，很不喜欢桃花，却也只能说桃花没礼貌。胡媚娘等人与桃花积怨已久，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积累成如今这般，也没得可说。

    最后还是梅清道：“桃花其实也不是坏人，只是有些乖僻罢了。”

    徐小乐就说：“我看长春堂里也有人明里暗里地不对付，不过他们那是为了学手艺，或是为了多挣两个工钱……如今大家住在一起，还有什么说不开的。”

    枫香翻了个白眼，道：“你好心好意送她礼物，她如何对你的？”

    徐小乐一噎，刚才的确令人不快。

    枫香又道：“有些人就是不能给丁点颜色，否则她就敢开个染坊给你看。”她平日与桃花冲突最甚，说起来就忿忿不平，自己抚了抚胸，道：“罢了罢了，说多了又是一包气。”她随便在桌上拿了两盒脂粉，对徐小乐玩笑道：“那就生受小乐哥哥的了。”

    徐小乐骨头顿时轻了二两，哈哈道：“客气什么，买来就是给大家高兴的！”

    于是梅清荷叶也都各自取了礼物，剩下的仍旧堆了一桌子。

    佟晚晴便给她们每人都又分了许多。最后剩下数匹绸缎，众女觉得太过贵重，都推辞不肯要。

    佟晚晴知道这些绸缎关键时候能当银钱用，便不勉强她们，道：“那我先收起来，等过些日子，咱们去描写好图样，做些衣裳、被面，也好过年。”

    众人纷纷附议。

    胡媚娘就说：“好啦，也该吃饭了。今天在屋里吃？在天井里吃？”

    屋里有穿堂风，一样凉快。不过大家高兴，总觉得在天井里更加放得开些，便搬了桌椅，在天井里吃饭。佟晚晴还拿了一小坛黄酒，每人都喝了两盏，各个脸上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徐小乐见桃花始终没有出来，也不知道她是在上面伺候老安人，还是彻底跟跟众人分伙了，不敢多问。

    眼看就要散席了，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狗叫，紧跟着就有人啪啪拍徐小乐家大门。

    如今太平世界，没听说哪里有强盗贼寇出没。偶尔几个太湖水寇，也只敢骚扰渡湖的商旅，岂敢跑到镇子里撒野？真当巡检司是吃干饭的么！

    徐小乐就说：“我去开门。”

    佟晚晴昂起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点了点头，带了三分醉意道：“去吧，有嫂子我给你掠阵，别怕！”

    徐小乐撇嘴：“我就是去开个门，怕什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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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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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可疑

﻿    “来啦来啦！谁啊？”

    徐小乐嘴里应着出去抽了门闩，外面敲门声也随之停了。

    打开门，首先冲上来的却是一个乌黑的鼻头，喷着湿气，差点撞徐小乐脸上。

    徐小乐连忙后退两步，认出了这个突然袭击者。

    “大黄！”

    正是隔壁唐家的大黄，已经被颈上系着的绳索拽住，不甘心地“汪汪汪”叫着。

    徐小乐不怕狗，别的狗也不敌视徐小乐。大黄也算是温顺的狗，见了熟人并不乱叫。可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徐小乐八字犯冲，一见小乐就不淡定，又吼又叫，分明一副前世有仇的模样。

    徐小乐定了定神，已经看到了唐笑笑的父亲唐三叔。他连忙打招呼：“是唐三叔啊，快请进。”

    唐三叔指了指巷子口，道：“我还有公事呢。就是赶过来跟你说一声，外面巡检司要抓一个悍匪，里甲挨家找壮丁去搜山，你们在家好好关好门窗，千万别出门啊。笑笑在吧？”

    佟晚晴正带着一帮娘子军出来，差点就要骂人了：谁敢这么拍我家大门！

    唐笑笑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老爹和大黄，叫道：“爹，你怎么来啦？怎么带着大黄？”

    唐三叔已经听到巷子口有人喊他了，连忙道：“我得赶快走了，你们都锁好门。小乐，等会儿你可得送笑笑回去。”

    两家人家虽然只隔了一道墙，但是要走大门却得从巷子绕一圈。

    徐小乐连忙答应，追着唐三叔出去，道：“要不要我帮忙？”

    他知道自己是军户，里甲的征调都轮不上自己，却觉得搜山抓人颇有意思，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唐三叔苦着脸：“大晚上不让睡觉，还是好事了？你快回去吧，别真被抓了去凑数。我先走了。”

    徐小乐只好道：“好吧，唐三叔你小心。”

    唐三叔招了招手，拽着大黄就往外跑去。大黄犹自不甘心地朝徐小乐狂吠一通，远远方才停下来。

    徐小乐回来关了门，主动对众人交代道：“听说是巡检司抓一个悍匪，里甲找人跟着去搜山呢。”

    众女只是哦了一声，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这里谁都没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年代，对于悍匪悍到什么程度也全然无知，反倒是颇有兴致地聊起了市井里关于侠盗飞贼的传闻。

    唐笑笑看看天色不早了，又因为酒劲上头，便要告辞。佟晚晴还记得唐三叔的嘱托，叫小乐送唐笑笑回去。

    徐小乐也喝了点酒，有些犯懒，刚想提议叫唐笑笑翻墙回家，腰间就是一痛。他顿时跳将起来，醉意全消，原来是唐笑笑在他腰上拧了一记。他就怒视过去：“你干嘛拧我！”

    唐笑笑微微撅着嘴：“哼！刚还答应我爹送我回去的呢！这会儿又不爽利！”

    徐小乐一噎，自觉理亏，揉着腰上的嫩肉：“我又没说不送，走走走，现在就送你。至于拧这么重么？都拧出淤青来了。”

    佟晚晴就在一旁道：“拧得好，这贱皮子就是不打不听话。”

    徐小乐连忙换了一副笑脸：“嫂子说得对！”

    唐笑笑倒是不好意思了，脸上红得更厉害了。火光之下，就跟发烧了似的。

    徐小乐送唐笑笑回家，胡媚娘就对佟晚晴使了个“你懂的”眼神，道：“好一对金童玉女。”

    佟晚晴无奈道：“笑笑是个好姑娘，就是小乐实在不让人放心。”

    胡媚娘颇有信心道：“等再大些，成了家，自然就不贪玩了。”

    佟晚晴想想唐家跟徐家是两代人的老邻居，知根知底。若是小乐能娶上笑笑，倒也很不错。尤其唐家颇有些家底，又没儿子，倒不用担心这两个孩子日后的生计。

    她突然觉得好笑：小乐如今能够看病救人，日后自然是不用担心生计的。自己却还是把小乐当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孩子看待。

    大家明天都还有活要做，枫香、梅清、荷叶又喝了酒，顶不住就先去睡了。

    佟晚晴就和胡媚娘抱了桌上的礼物，搬到屋里收进箱子，顺便在灯下做些女红。她们谁都没给徐小乐留门，因为了解徐小乐的人都知道，他肯定会翻墙回家的。

    徐小乐将唐笑笑送回家去，果然笑嘻嘻就要借后院的梯子一用。

    唐三婶如今颇有些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意思，就说道：“用是可以，千万不敢在外面乱说，坏名声的！”

    街巷里的三姑六婆最是可怕，让人知道你们两家有人翻墙往来，日后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故事呢。

    徐小乐自然答应得快，借着梯子蹭蹭上了隔墙，正要往下跳，突然视野余光看到一个人影。

    “你怎么了？不敢跳么？”下面唐笑笑见徐小乐人半天不跳，出声问道。

    徐小乐连忙回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朝旁边挪了挪，正好将自家后院收入眼底。

    一个人影趴在后门上，正隔门与人说悄悄话。

    这道后门平日一直是锁住的，只有人家来收粪的时候才开。因为要走秽物，所以方位有讲究，更要不影响生活，所以十分隐蔽。徐小乐在家万事不管，就从未走过这道门。

    这两天还不到满月，但是天上的月亮已经能实实在在照出人影子了。徐小乐就借着月光，想认出那人是谁。

    唐笑笑见徐小乐老是不走，显然是发现了好玩的事，便也顺着梯子爬到墙上，紧紧抓住徐小乐手臂，以防摔下去。她低声问道：“那是谁？”

    如今秋老虎天，大家都还穿得轻薄。徐小乐只觉得唐笑笑热乎乎的靠过来，很不舒服。不过笑笑身上的气味倒是十分好闻，仿佛花露与黄酒掺杂，让人闻不够。

    徐小乐觉得有些酒燥，舔了舔嘴唇，低声道：“有点像……桃花。”

    笑笑又挤了挤，半边身子都跟小乐贴在一块了。她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就是忍不住想贴着，只有贴在一起，心里才能涌出一股清水，浇灭浑身的燥热。

    徐小乐肩头顶了顶笑笑，低声道：“你要把我挤下去了。”

    唐笑笑嗯了一声，却不说话，更没有让步的意思。

    徐小乐只好自己挪了两寸，两人就蹲在墙上看桃花鬼鬼祟祟拉开了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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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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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墙头

﻿    徐小乐知道那道门是上了锁的，钥匙原在嫂子手里，不知怎么会给桃花。

    “她勾引贼人来害家里！？”唐笑笑反应过来，吓得捂住了嘴。

    静夜里传出一阵铁索晃动敲打的声响。

    桃花的确没有钥匙，只是将门开到了最大程度，便被铁索扯住了。她自己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左右环顾，侧耳倾听，最终确定没有引来人，方才放下心。

    只是她哪里知道，这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徐小乐和唐笑笑眼里。

    徐小乐微微摇头，心道：桃花真要勾引贼人来害家里人，这个时间显然太早了些。不说别人，有嫂子在，就算强盗开门冲进来，也只是白白送死。

    大明律可是说得清清楚楚：夜闯私宅，主家杀了也是白杀！

    徐小乐跟唐笑笑正疑惑着，突然看到门缝里似乎伸出来一个什么东西。桃花就靠了上去，身子诡异地前后晃动。

    唐笑笑就在徐小乐耳边问道：“她在干嘛？”

    徐小乐被唐笑笑吹得耳朵发痒，连忙撇开头，伸出手指在耳朵里掏了掏。他道：“看不清……咦，好像是只手。”

    桃花人往后仰，月光下正好照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落在桃花胸口，轻拢慢捻抹复挑，玩得不亦乐乎。

    唐笑笑在徐小乐的提醒下，也分辨出来，不解道：“他们这是在干嘛？”

    徐小乐却已经明白过来，桃花不是在勾引贼人，而是在勾引男人呀！

    他又撇开头，皱眉道：“别往我耳朵里吹气，痒！”

    唐笑笑不服，乘着徐小乐转头去看这揉搓把戏，扯住徐小乐耳朵呼呼地连吹了好几口气。

    徐小乐生怕桃花发现，连忙压低声音求饶：“别闹别闹，快看戏。”

    唐笑笑看过去，见那只不知是谁的手，仍旧玩个不停。她可看不到外面的人，只觉得那只手好像是黑暗之中伸出来的鬼爪，渗着阴气，着实可怖。一念及此，她连忙拉住徐小乐的手臂，连头都埋了过去，不敢再看。

    徐小乐看着看着，心中渐渐发起痒来，暗道：我那些“好朋友”可没跟我说过还有这么玩的。这有什么意思？平日没捏过包子么？不过男女不同，看桃花前仰后合的，似乎舒服得很。

    他突然觉得胳膊沉重，微微抬了抬，方才发现唐笑笑几乎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徐小乐推为了推，唐笑笑反而黏得更紧。他一低头，只见笑笑眉头紧锁，双目紧闭，呼吸轻促，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

    徐小乐从小喜欢吓唬唐笑笑，顿时顽心大起，另一只手就悄悄朝唐笑笑的胸口探去。

    隐约中，唐笑笑好像听到徐小乐的呼吸越来越重。她刚睁眼，就看到胸前多了一只手！

    唐笑笑虽然胆子不大，却也没小到被这种小儿戏吓住，伸手一抓就抓到了徐小乐的手腕，咬牙凶道：“你干嘛！”

    徐小乐见被揭穿了，大感无趣，只好甩了甩手：“快放开……咦，你看，她又在干嘛？”

    唐笑笑朝桃花那边看去，却见桃花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门缝，撩起了裙子，躬身弯下。

    唐笑笑不明所以，就捏了捏徐小乐的手腕：“这是干嘛？”

    徐小乐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个花样他可在秘戏图上见过，正是男子立在后面，女子马伏在前，还有个名堂叫做“反插花”。虽然看过欧波亭主画过，却头一回见到真人这般，可见欧波亭主是有见识有阅历的！

    唐笑笑看了一会，只见桃花撅着屁股，好像后面被人撞了又撞，头颈前伸，还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叫声。

    这叫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吓得桃花连忙撩起上衣，咬住衣摆，不住甩头。

    唐笑笑忍不住又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徐小乐一旦专心起来就对外界没了反应，就连唐笑笑在他耳边说话都没反应。

    唐笑笑见自己被无视，大怒之下就松了徐小乐手腕，去拧他耳朵。

    谁知徐小乐的手并没有收回去，反倒继续刚才未竟之业，固执地朝让唐笑笑胸前抓了过去。

    唐笑笑只觉得胸口一撞，就见徐小乐的贼爪按在了自己胸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胸前总是有些肿胀，偶尔还会闷痛，被徐小乐这么重重一抓，更是痛得她眼泪都挤了出来。

    啪！

    唐笑笑一向以佟晚晴为楷模，今天又领悟了“要让小乐喜欢，就得用力揍他”的真谛，此刻下手绝不留情，一巴掌呼在徐小乐脸上。

    人专心致志的时候，突然遭到外界的干扰，会有短暂的恍惚。徐小乐正看得出神，猛然脸上一痛，顿时失去平衡，滚落墙头。

    只听“啪”地一声，徐小乐就已经“啊”地惨叫起来。

    唐笑笑这回真是吓着了，又不敢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捂着嘴，眼泪如同泉涌。

    那边桃花也被吓得三魂弃飞，七魄颓丧，连忙直起身，放下裙子，整理衣衫。从另一个绕行，逃离现场。门外那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连忙提起裤子系好腰带，也飞快跑走了。

    徐小乐毕竟常从墙头翻来翻去，落下去时本能反应，保护了要害，落地动静虽然大，其实并没有伤筋动骨。

    唐笑笑就在墙头低声喊：“你没事吧！”

    徐小乐躺在地上扭动了片刻，方才回道：“骨头没事，肉痛。”

    小楼那边很快有了动静，不一时，佟晚晴和胡媚娘就举着烛台出来了。

    佟晚晴走近一看，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搞的？”

    徐小乐就彻底放声哀嚎起了。

    这下佟晚晴反倒彻底放心了——真要受了伤，哪有这么中气充沛的。

    她伸脚踢了踢徐小乐屁股，道：“别在地上滚，弄脏了衣裳又得累我们洗！”

    徐小乐就道：“嫂子，你真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我都快摔死啦！你还关心衣服。”

    佟晚晴不理他胡搅蛮缠，举了举烛台，看到满脸关切的唐笑笑，就道：“笑笑，没事。他摔了不知道几百几千次了，熟得很，不打紧的。”

    胡媚娘上去拉徐小乐起来，也对唐笑笑道：“你快下去吧，小心把你摔着，那可就麻烦了。”

    唐笑笑不敢承认自己把徐小乐打落下去，心跳得飞快，只是眼泪汪汪一动不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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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坑货

﻿    徐小乐在地上赖了赖，拉着胡媚娘的手在脸上蹭了又蹭，才肯起来。他哈哈大笑一声：“洒家福大命大造化大，区区几丈高墙，还伤不到洒家！”

    胡媚娘见徐小乐还能吃她豆腐，便知道这小贼全然没事。又觉得他能把一人高的墙硬生生臆想出“几丈”来，也算是一门本事，不由咯咯笑了起来。

    佟晚晴摊上这么个爱耍宝的小叔子，只能无可奈何朝唐笑笑挥了挥手，转头对徐小乐作色道：“下回我亲自把你从城楼上踹下去，看看区区几丈高墙，伤不伤得你！”

    徐小乐也回头跟唐笑笑挤眉弄眼，意思分明是说：看，哥哥我讲义气，可没出卖你。

    佟晚晴见了只以为徐小乐越发轻浮，竟敢当她面调戏笑笑，抬脚踹了上去：“滚回去睡觉。”

    徐小乐应声飞起，啪啊交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佟晚晴就说：“是不是要我再来一脚！”

    徐小乐利索地爬了起来，哈哈大笑一声：“免啦免啦，我这就去睡了。”

    唐笑笑这才抹了一把眼泪，循着梯子下去了。一直到上了床，她都还没明白桃花到底在后门那边鼓捣些什么。不过她很快又想着徐小乐是不是蹭破了皮、摔青了手脚，便将桃花的事抛诸脑后了。

    徐小乐回到屋里，却受到了真正的心灵创伤：

    皮皮不见了！

    平日里皮皮自己到处跑跳玩耍，徐小乐并不管他。后来皮皮体型渐渐长大，毛色全黑，胆子也大了，自己玩耍的时间反倒更多些。只有每天徐小乐练功的时候，皮皮会雷打不动过来陪练。

    还有就是天黑之后，皮皮也不会出去。

    今天徐小乐亲自将皮皮抱进房间，备好了晚饭，看着皮皮开吃才离开。现在门关得好好的，皮皮却没了身影。

    徐小乐找了一圈，确实没有找到，便走到窗口，朗声道：“哈哈，皮皮，我已经看到你啦！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抓住你的尾巴打屁股啦！”

    四下里毫无动静。

    徐小乐推开窗，外面风清月明，连皮皮一根毛都没有。

    他拿出师叔祖留下的竹哨，吹了一阵，侧耳倾听，夜空中只传来别人家骂娘的声音，仍旧没有皮皮的动静。

    徐小乐很想出去找皮皮，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心中顿时抑郁起来，刚才看到的那些“激烈”场景都懒得再去想了。

    万分无奈之下，徐小乐只好和衣上床躺着，打算干熬到天亮就出去找皮皮，实在不行就往灵岩山、穹窿山一路找过去——皮皮大概是想念山林了。

    徐小乐脑袋才挨了枕头，还没来得及好好闪过几个念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直到天光大亮，徐小乐恍惚间听到皮皮“咔咔”急叫。

    这些日子来，他与皮皮早就形成了默契，也摸清了皮皮各种叫声的含义。在平日悠闲时候，皮皮会“嘎嘎”地叫；跟猫狗打架的时候，会“喔、喔、喔哇”地叫；若是打不过求救的时候，就会“咔咔”地急促叫唤。

    徐小乐猛然坐起，只觉得胸口上压了一个重物，正是皮皮。

    皮皮本站在徐小乐胸口，正好被掀倒，又飞快地一个跟头翻起来，嘴里仍旧咔咔叫唤。

    徐小乐抱住皮皮：“别怕别怕，在家里有什么好怕的？你又去欺负谁了？”

    皮皮一手指着窗外，仍旧咔咔叫着。

    徐小乐知道皮皮十分聪明，能通人性，便走到窗前，朝外探望。

    外面自然一如平素。

    皮皮从徐小乐怀里挣脱出来，飞快地跳出窗户，攀着微微突出的框架和砖缝，已经跳下了楼。

    徐小乐可没这个本事，只好乖乖走楼梯下楼。

    皮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见徐小乐出来，便往大门跑去，跑一截又停下来看小乐，朝他招手叫他速速跟上。

    徐小乐心中起疑：皮皮显然是要领我去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奇心一生起来，就再也止不住了。

    徐小乐急忙跟着皮皮往外跑，正好碰到嫂子买菜回来。

    佟晚晴就叫徐小乐：“大早上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又要去哪浪！”

    徐小乐趁着嫂子双手提菜，没法抓他，脚下生风，头也不回道：“皮皮说有重要的事，叫我跟他走！”

    佟晚晴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怎么让人有些听不明白？

    转眼之间，徐小乐已经跑出了大门，不知去向了。

    枫香正好过来听到徐小乐的话，上前接过佟晚晴手里的菜，笑道：“现在小乐找起歪理，真是越来越天马行空啦。”

    佟晚晴被枫香逗笑了，也不管小乐去哪里浪——反正已经很多年都没管住过了，随他去吧。

    徐小乐跟着皮皮一路飞奔，只能感叹物种之间的差距。

    皮皮明明还没有满周岁，但是跑得比徐小乐还快，而且游刃有余，丝毫不见疲惫。他带着徐小乐很快就跑出了镇子，直跑到镇外的土地庙方才停下。

    这座土地庙早就废弃了好几年。墙垣破败，前庭长满了野草。孤零零一座土屋子，四面墙倒了三面，勉强还站着的那面墙也是摇摇欲坠。几根朽烂的梁木倒伏再地，估计用不了多久也会被人扛回去烧柴。

    徐小乐跟着皮皮进来，随脚踢开地上的一块碎砖，环顾四周，不解道：“皮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皮皮跳上空空如也的神台上，咔咔叫着。

    徐小乐走过去环绕一圈，发现神台下面有个洞，里面黑乎乎一团。

    看来神台是空心的。

    徐小乐怕里面有毒蛇之类的乌猿天敌，捡了一根枯枝往里捅，边说道：“你是说这里有什么……”

    话音未落，徐小乐已经呆住不敢动了。

    洞口冒出了一支寒光闪烁的箭镞，就如吐信的毒蛇，直指徐小乐。

    徐小乐知道里面肯定藏了人，眼珠子转得飞快，大笑道：“哈哈哈，这年头猴子都会坑人啦。我可是……”他话不说完，猛然朝旁边一滚，避开弩箭的射界，跳上神台就要去抓皮皮。

    虽然皮皮坑了他，但是猴子懂什么呢？只有先带回家慢慢教育。

    眼下还是趁着洞里的人没来得及爬出来，速速逃跑才是上策。

    *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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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傻大胆

﻿    皮皮这回挖的坑可比徐小乐猜想的更深。

    它直接跳下了神台，闪身钻进了那个洞里。

    徐小乐这回可真是走不脱了，苦恼得直搙头发。

    洞里传出一个低沉却很是虚弱的男子声音：“你不逃么？”

    徐小乐就故作洒脱，笑道：“我若是要跑，谁能追得上我？不过我跟皮皮情同受阻，若是自己跑了，那可就太不仗义啦！洞里的大叔，我听你说话好像是生病了。我可以帮你看病，你别拿箭射我，大家和和气气不好么？”

    洞里安静了片刻，很快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徐小乐跳下神台，站在洞口旁边。他看到里面伸出一只大手，抓着地面用力，青筋爆起，费了好大力气，却只挪出几寸。

    徐小乐就道：“你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我好拉你出来。”

    洞里那人停下了动作，先扔出来一把精巧的小手弩，就是刚才指着徐小乐的凶器。

    徐小乐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武器，每个部件都是精钢打造，熠熠生辉。家里那些流星锤、狼牙棒……跟它比起来，就像是蓬头垢面的乞丐遇着了翩翩佳公子，完全没法看了！

    徐小乐看得眼睛都直了，真想拿在手里好好把玩一番，总算那男子出声打断他的宵想。

    “可以拉了。”洞里的男子道。

    徐小乐上前握住他的手，心中一奇：他手心****好烫！

    那男子并不算很高大，身子也不沉重。他光着上身，皮肤就像是晒过的麦子，隐约泛着古铜的光芒。绸缎般细腻的皮肤裹出一条条肌肉的形状，一看就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量。

    徐小乐就想，这么健硕的人，怎么会生病？他继续用力，很快就将那男子拉到了空地上，然后……徐小乐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麻利地晕了过去。

    这男子的一条腿上，裸露着一大块创口，满是脓血。

    血红色的肌肉和微微发黑的腐肉都向外翻着。

    徐小乐有晕血病，扫到一眼自然就地躺到。

    男子硬撑着坐了起来，对皮皮道：“你找来的帮手不怎么靠得住呀……”

    皮皮茫然地跳到徐小乐身上，又跳又叫，却不见小乐起来，只好疑惑地看着那男子，分明是说：“他这是怎么了？”

    男子咧嘴苦笑，将手弩抓在手里，道：“也罢，听天由命吧。”

    皮皮就坐在徐小乐背上，无聊地扯着徐小乐的头发。

    过了大半个时辰，徐小乐终于悠悠醒来。他感觉到背上发硬发凉，显然是睡在地上。

    徐小乐长吸了口气，忍着头痛，没睁眼就先说道：“腿伤盖一下，我见不得血。”

    那男子明显比刚才更加虚弱了许多，道：“盖好了，你睁眼吧。”

    天真纯良的徐小乐不疑有他，真的睁开眼，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那道触目惊心的创口。

    他可是看到点滴血珠就能晕倒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再一次晕了过去。

    不过这次醒来得倒快，只小半个时辰。

    徐小乐每回晕血醒来之后，就会头痛欲裂。尤其这回两次昏迷间隔太短，头痛也并在了一起，就像是有人拿了把凿子狠命地雕琢。

    徐小乐坐起身，闭目静坐，苦不堪言。

    那男子虚弱道：“好点了没？”

    徐小乐就说：“坑我有好处么？”

    那男子轻笑一声：“只是试试你晕血病的轻重。话说你见血就晕，如何帮得了我？”

    徐小乐道：“我可以帮你去叫人……唔，是了，你肯定见不得光！”他猛然醒悟过来。

    那男子道：“你很聪明。”

    徐小乐道：“那我可就帮不了你啦。我见血就晕，是不治之症。你若是信不过别人，就只好自己硬捱了。”

    那男子道：“晕血病并非不能治，只是心病。”

    徐小乐颇为疑惑：“心病？心是唯独不受六邪的脏器，要病也病在心包呀。”

    那男子睁开眼睛，看了徐小乐一眼，略带惊喜道：“你懂医术？”

    徐小乐嘿然笑道：“虽然学得不多，但好像比不少名医都要强些。”

    那男子不以为然，道：“名医，欺世盗名的太多了。”

    徐小乐只觉得这话真说到了自己心坎里，高兴道：“然也然也！对了，你刚说的心病，怎么个说法？”

    那男子舔了舔嘴唇，道：“回头慢慢说，你先帮我盛些水来。”

    徐小乐就摇摇晃晃站起身，抱怨说：“你刚才就该说的，偏要把我弄晕。”

    男子呵呵笑了。

    徐小乐小心翼翼不肯再看他腿上的伤，出去找最近的人家借了个陶罐，打了满满一罐井水，辛辛苦苦背回土地庙。那男子竟然嫌弃这水不是烧开的，只肯沾了沾嘴唇，又用叫皮皮从神台下面拽出一个包袱，拿了块棉布沾湿之后擦洗身子。

    徐小乐别过头去，心里颇有些着急，道：“你那伤好像挺重的，刚才没看清，似乎有脓吧？”

    那男子无比淡定道：“是。”

    徐小乐若不是亲眼看到，只听这口吻，还以为这伤腿不是他的呢。

    徐小乐又问道：“你有何打算？”

    男子道：“我仍旧躲在神台下面，你去多抓些金银花、紫地丁，连翘，煎煮成汤，剂量要大。我要内外兼服。”

    徐小乐听了这三味药，道：“这三味药全是清热解毒的，入心、肺、胃、肠诸经。你若是气血虚亏可就不能用了。我给你把把脉吧。”

    男子没有反对。

    徐小乐便将手摸了过去，情不自禁咦了一声。他道：“你身子虚弱无力到了这等地步，脑袋烧得几乎能够炒菜，底子却很厚实！”

    男子咧了咧嘴，道：“速去。”

    徐小乐只好站起身，道：“那我去了……你不怕我去告发你么？”

    男子笑了：“你这孩子天真纯善，不会做那种事的。”他顿了顿，又道：“否则你刚才也不用拉我出来了，搬块大石头就能将我困死在里面。”

    徐小乐摸了摸鼻子，暗道：平白无故地伤人性命，这等缺德事我可做不出来。

    男子又道：“更何况你对伙伴不离不弃，是很讲义气的男儿汉，怎么会卖我。”

    徐小乐虽然并没有告发这男子的打算，却忍不住抬杠道：“那倒未必。你既然见不得光，恐怕也是做了坏事才被通缉。惩恶扬善是我嫂子的座右铭，我告发坏人，可没半点违背道义的地方。”

    男子只好道：“我不是坏人。”

    “何以见得？”

    “看它。”

    *

    *

    家慈明早手术，今天术前准备，回家晚了，请大家见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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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罗云

﻿    徐小乐很想知道皮皮如何能判别好人坏人。就不算皮皮真能通人性，那也才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小猴子。如果按照人类年纪计算，皮皮还不满五岁呢。

    只听那男子道：“乌猿天性机警胆小，有半点不纯不善之心，它便会躲得远远的。所以我信乌猿，也信你。你要信你的小伙伴，也该信我。”

    徐小乐还是头一回知道乌猿有这样的习性，不过仔细想想，皮皮还真的很认人。他虽然信了七分，仍旧有些不满，嘟囔道：“那你刚才还用手弩指我。”

    男子苦笑道：“我刚才昏沉沉睡着，发觉有人用棍子捅我，自然会举起手弩……要不是我听到了乌猿的叫声，说不定这一箭已经射出来了。”

    徐小乐这才有些后怕。再看这个面色温和从容的男子，也品味出了一些危险。

    因为皮皮是师叔祖托付给他的，有道是物以类聚，师叔祖那样的奇人异士，挑选的伙伴肯定不会是庸碌蠢物。

    徐小乐内心中已经接受了这男子说的理由。

    徐小乐终于还是帮那男子重新藏回神台里面，皮皮四下捡着瓦砾石块堵住洞口，还撒了一泡尿来掩盖气味，更让人觉得这猴子真是要成精了。

    藏好了这个有待考证的“非坏人”，徐小乐先去还了陶罐，快步回家。

    金银花、紫花地丁、连翘都是需要炮制的药物，一般人家会种却不能用，只能去药铺买。木渎没有医馆，却有两家大药铺。这主要是因为医生难得，而镇子却又守着天平山、穹窿山，草药丰富，不开药铺实在太浪费了。

    这三味药都是家中常用的，并不会引人注意。徐小乐分别在两家药铺买齐了剂量，想着回家搬些器皿，直接去土地庙给那男子熬煮汤药。这药还要用来清理伤口，量小了可不行。

    走到巷子门口，徐小乐就听到一阵狗叫。

    不用说，肯定是大黄那个畜牲。

    唐三叔满脸憔悴，眼睛都睁不开了，拉着大黄正往家走。

    徐小乐上前叫了一声：“唐三叔，才回来么？”

    唐三叔哎哎了两声，方才看到徐小乐，疲惫道：“别提了，折腾到现在，我得快些回去睡会，年纪大了熬不住。”

    徐小乐本来想问问搜山的事，但是看这模样也不会有什么好玩的结果。他回到家里，前院里聚了几个邻居家的婆娘，正在说那悍匪的事。

    其中一个道：“听说那贼子是个花贼，在别处糟蹋了几十上百个黄花大闺女，被人打伤了，这才逃到我们这儿。”

    又有一个不以为然，卖弄见闻，道：“哪里是什么花贼，明明是一个飞贼。他偷了大内的宝贝，被锦衣卫一路追杀过来的。你们不知道，城里还来了很多东厂的番子。”

    之前那人不服：“东厂番子又不会在脸上刻字，你倒认识？”

    这个就嘲笑道：“这就是你不懂的缘故了。那些着便装、穿官靴，满口京师话的人，十之八九就是番子。”

    佟晚晴虽然是条女汉子，街坊邻居的一般社交活动还是参加的，只是兴趣缺缺罢了。

    当年她身为客栈老板的千金，见闻要比这些姑婆们多得多，想长江大侠闵公奢，那是成名三十年的老英雄、老长者，比一般江湖人士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佟晚晴与他谈笑风生，还学了一招闵家刀法里的“排山倒海”！

    这些三姑六婆们实在太简单，有时候还很天真。

    俱往矣，如今佟晚晴只是守着这个小家。她看到徐小乐回来，连忙叫道：“你总算知道回来了？咦，怀里抱着什么？”

    徐小乐只好站住，哈哈一笑，眼珠子一转就道：“是佐料，买回来配药膳的。”

    佟晚晴过去看了看，只认出了金银花，奇怪道：“你还会药膳？要下厨么？”

    徐小乐嘿嘿一笑：“那倒不是。”他突然想到现在正是准备午饭的时候，家里的锅具肯定是不能动的，该如何是好？

    正思索间，突然看到硕大的人影一晃。

    徐小乐高兴地叫了起来：“罗云！你怎么来啦！”说着便跑了过去。

    佟晚晴无奈摇头：这俩孩子还真是感情深厚。

    罗云见了徐小乐，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小乐，你回来啦。”

    徐小乐见罗云穿了套锦衣卫官服，腰配绣春刀，显然不是来干活的。他就说道：“你今天穿成这样，是去提亲么？”

    罗云嘿嘿笑了笑：“我爹叫我补了个校尉的差。我想着好多天没见你了，去长春堂又说你回家过节，便来找你。”

    徐小乐笑道：“呦呵，你才多大，就已经当差吃皇粮啦。真是有什么不如有个好爹。”

    罗云羞涩地挠了挠头：“你不也去做工了嘛。我还听说你把死人都治活了，本事大不得很呢。”

    徐小乐挥了挥手，道：“不足挂齿。走，咱们兄弟二人出去庆祝一番。呵呵，校尉是几品？”

    罗云尴尬道：“没品级，就是跑腿打杂办事的。我爹说，若是我这回立了功，就给我谋个小旗。哎哎哎，咱们在家吃吧，我爱吃晚晴姐做的饭菜。”

    徐小乐所有的谋算都落在罗云身上，哪里肯让他在家吃饭。看到嫂子也过来了，他大声叫道：“刚当差，肯定是要出去让人见见的，否则日后你怎么吃得开？嫂子，我们中午出去吃，别等我们啦。”

    佟晚晴也觉得罗云性格有些太闷，跟徐小乐在外面走走玩玩对他反倒是好事，便停下了脚步，道：“别急着走，拿点银子去。”

    徐小乐连忙将草药往罗云怀里一塞，跑向佟晚晴，哈巴狗一样伸出了手，巴巴看着佟晚晴。

    佟晚晴心就软了，之前本想给一两碎银，结果摸了一两半的银子放在徐小乐手里：“连带你半年的零花钱。”

    徐小乐现在是有收入的人了，才不在乎嫂子给的零花钱，嘻嘻哈哈拉着罗云就走。

    那些三姑六婆看到徐小乐与罗云这般亲热，颇为羡慕。

    有人就说：“晚晴啊，我看徐家再起来也是指日可待呀。”

    佟晚晴就客套道：“唉，我家小乐就不是个靠得住的人。”

    那人道：“那小罗子日后肯定也是要袭个百户的。小乐跟他情同兄弟，哪有不照应的道理？倒是你，如今还年轻得很，不另找个可靠人家么？”

    佟晚晴瞪了她一眼，脸上登时冷了下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心中暗骂：你这老虔婆最好给老娘识相些，再敢废话一句，莫怪我大耳刮子扇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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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缝针

﻿    徐小乐带着罗云，一边在街上借了药罐、土炉、铁锅，一边往土地庙走去。

    罗云背着东西，饶是他身强力壮，也有些吃不消，道：“小乐，咱们这是去哪儿？”

    徐小乐负着手，只管带路，道：“到了你就知道了。对了，你知道追查悍匪的事么？”

    罗云当然不知道，这不是锦衣卫的工作范围。

    徐小乐奇怪道：“若是眼前没事，罗叔怎么会说立功什么的？”

    罗云更加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道：“许是说以后吧。”

    徐小乐又问道：“老罗，你说要是让你碰到一个官府正在通缉的好汉，你救是不救？”

    罗云奇怪道：“既然是好人，官府为什么要通缉他？既然官府要通缉他，怎么会是好汉？”

    徐小乐旋即道：“谁说的！你说林冲是不是好汉？武松是不是好汉？鲁智深是不是好汉？这些不都是被官府通缉的好汉么？”

    罗云无可置辩，只好道：“那是宋朝的官府不识好歹，国朝可就没这事了。”

    徐小乐嘿嘿一笑，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能有几个好人？”

    罗云沉默不语，这个话题有些超过他的智力水准了。

    徐小乐见罗云这个态度，就有些不敢让他见那个男子，但是要支开罗云，却有些不忍心。自己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屈指可数——真正算起来只有两个：罗云和笑笑。若是现在赶开罗云，却有些太不讲义气了。

    还没等徐小乐拿定主意，罗云突然开口道：“小乐你比我聪明，你说有，那多半就是有的了。”他又道：“我虽然笨，好坏却还是分得清的。只要是个好汉，我自然要救他。”

    徐小乐总算一颗心放进了肚子了，笑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等下我带你去见个好汉，你可不能对任何人说。我都不跟嫂子说，你也不能对你爹娘讲。”

    罗云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说话间，徐小乐就带着罗云到了土地庙。一进去就看到皮皮从墙上跳了下来，爬上徐小乐的肩膀，对罗云嘎嘎叫了两声。

    罗云就咧嘴笑了，把东西放在地上，逗了逗皮皮。

    徐小乐抱起皮皮，放到一边，招呼罗云一起把洞口拨开。

    罗云眼看着徐小乐从里面拉出一个赤条条的男子来，吓了一跳：“小乐！你杀人啦！”

    徐小乐心中暗道：以罗云这个智力，恐怕不应该把他卷进来呀。

    “我杀什么人？我是要救人！”徐小乐示意罗云接手，让洞里那男子靠在神台上。

    男子比之前更加虚弱了，皮肤烫得厉害，腿上的伤口仍在渗出脓血。

    徐小乐支使罗云去打水，自己捡了些枯枝，用土炉生了火。

    不一时罗云也把水打来了，徐小乐便用铁锅煮药，很快就开始沸腾起来，土地庙里飘出浓郁的草药气味。

    有了罗云帮忙，徐小乐就不用去看男子腿上的伤口了。虽然罗云智力有所亏欠，终究是锦衣子弟，制造伤口和处理伤口都是家学渊源。他拿药汁给那男子清洗了伤口，道：“这些腐肉好像得割掉。”

    那男子已经醒了，看了罗云一眼，仰起头，道：“那就麻烦小哥了。”

    罗云手足无措道：“我没割过，不太会……”

    男子只好抬了抬手，道：“给我碗药水，我自己来。”

    徐小乐真心感谢自己有晕血病，不用回头看人割自己的肉。罗云很快也看不下去了，龇牙咧嘴地跟徐小乐并排站了，道：“看得我牙酸。他真是好汉，这都能下得去手。”

    徐小乐听到身后沉重的呼吸声，道：“他不疼么？疼了手不抖么？唉，你看看他出血多不多？可别晕过去。”

    罗云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一脸喝了陈醋的模样：“出血不多，他在自己腿上扎了针。这位好汉大叔叫什么名字？有江湖诨名么？”

    徐小乐翻了白眼，没有回答。他自己都不知道呢！于是徐小乐当即给他编了一个，道：“江湖人称小燕青。”

    徐小乐在水浒群雄之中，最喜欢浪子燕青，便借了偶像的名字过来一用。

    罗云不疑有他，道：“燕青好像很会相扑，想来这位大叔身手肯定也很了得。”

    徐小乐道：“相扑不知道，但是善用手弩倒是跟燕青一样。”

    他们说话也没避讳那男子，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道：“你们说的是浪子燕青？”

    两人异口同声道：“自然是他。”

    那男子笑了笑：“原来他还有这等名声，连你们都知道。我叫何绍阳，他的功夫就是我教的。”

    罗云信以为真，心道：这不是妖怪吧！他面露惊恐，拉了拉徐小乐的袖子。

    徐小乐干笑一声，对罗云道：“他就是会开玩笑。”

    罗云回过头去看何绍阳，只见他痛得满头大汗，心中暗道：痛成这样还不忘开玩笑，难怪会跟小乐混在一起。他莫非就是被官府通缉的好汉？

    何绍阳忍着剧痛割掉了腐肉，又叫罗云过来清洗伤口，冲去脓血，对罗云道：“去借点针线来，把皮肉缝上。”

    罗云看了一眼徐小乐，道：“又开玩笑，只有斩首的死囚会把脑袋缝回去，哪有活人缝皮肉的？”

    何绍阳哦了一声，问道：“那你们说怎么办？”

    罗云有些不确定，道：“抹了药，包起来？”

    何绍阳道：“去借针线吧，煮一煮就可以缝针了。”

    徐小乐听得心里发痒，道：“何大叔，能让我看看不？我见书上说古人用羊肠线缝合伤口，却从未见真人缝过。”

    何绍阳毫不介意道：“可以。”

    徐小乐乐呵呵就去借针线了。一时间找不到羊肠线，何绍阳就说用丝线或者棉线代替。徐小乐比较了一下价格，觉得越贵越好，就大大方方拆了块丝绸。

    可惜这丝绸要拆成丝线也是细致耐心的活，他只好偷偷找梅清帮忙，再回到土地庙时天色都暗了。

    徐小乐忙乎了大半天，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缝针术。然而以罗云的智力都知道：你有晕血病呀，还能看这个？

    于是乎，徐小乐觉得今天莫名地短暂，眼睛一睁一闭一睁一闭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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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

﻿家慈今早手术，十分顺利，现在恢复得也很不错，感谢大家的关心和支持。

    因为医院里没法好好码字，加更爆发是没机会了，咱们有情后补。

    现在大国医成绩很好，均定已经过了3200，就等着周一拿精品频道徽章了，全靠诸位书友的支持！

    新书月票榜倒是有些危险，急需大家月票支持，希望能够保住前三。

    总而言之，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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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骗人

﻿    何绍阳自己剜去腐肉，自己清洗创口，自己再用针线将创口缝起来。他痛得全身挂满了豆粒大小的汗珠，却还能与徐小乐和罗云说话，连呻吟都没有一声。

    罗云只以为这真是神仙下凡，看何绍阳的眼神都带着敬畏。

    徐小乐却知道何绍阳腿上扎的那些银针，非但可以止血，似乎还能镇痛，否则血肉之躯怎么可能做到这么夸张的程度？想来师叔祖都做不到吧！

    徐小乐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在一间简陋的民宅之中。他坐起身，扶了扶头，倒觉得不是很痛了。本以为是因为晕成了习惯，所以不觉得痛，不过鼻腔发痒，似乎有异物……

    徐小乐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都精神了。

    “老罗！小云！云子！”徐小乐叫道。

    罗云没有回答，皮皮倒是先跳了进来，嘎嘎叫着爬上了徐小乐的肩头，讨好似地给徐小乐拨拉头发。

    徐小乐哼了一声，拍打皮皮的手：“我头上可没虱子，不用你来卖乖！”

    “猿猴彼此理毛，抓的并不是虱子，而是凝结在毛皮上的盐粒。”何绍阳端了碗褐色的药汤进来，递给徐小乐：“一口气喝掉。”

    徐小乐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道：“好舒服！这回醒过来就跟睡饱了似的，倒不像昏迷。”

    何绍阳瘸着腿，在椅子上坐下，道：“我刚才叫罗小哥在你鼻孔里吹了石菖蒲粉末，能够开窍宁神，所以醒来就不必头痛了。”

    徐小乐连忙上前拉了张凳子，坐在何绍阳面前，微微仰着头，盯着这个诡异的大叔。

    何绍阳继续道：“你刚才喝的药汤……”

    “有石菖蒲，郁金、制半夏。”徐小乐飞快接道：“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何绍阳微微一笑：“小郎君根基打得很扎实啊。”

    徐小乐有些羞涩，道：“这都是人家肯教，哈哈，当然我脑子好是主要的。”

    何绍阳仍旧淡淡笑着，根本不在意徐小乐的自吹自擂。

    徐小乐坐在他面前，颇有种面对高山峻岭的感觉——只能仰望，似有回声，然而高山峻岭却并没有真正在意他的存在。这让徐小乐颇有些双腿发虚，登时就想到了师叔祖。

    徐小乐就道：“大叔也是修行人么？”

    何绍阳的眉毛跳了跳，算是对徐小乐的反应。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这种微表情并不能满足徐小乐的沟通需求，只好开口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徐小乐追问道。

    何绍阳只好反道：“你说的修行是什么？”

    徐小乐发现有些难以阐述，琢磨了一番，道：“修行就是大概就是奉道，行道，最后合道成仙吧。”

    何绍阳笑了笑：“我自降生以来，也曾在仙人洞府烧炉打水，也曾在老君车前除道引磬。也与赤松子喝茶下棋，也同冲虚子御风遨游。我是五千灵言背得，九部真经参得。十地三界，七海四洲，不拜人王土主，只朝高真上德。你说我算不算修行人？”

    徐小乐微微点了点头，认真道：“你这牛吹得太大了，我理解不了。不过我在上真观见过不少老道，也是动不动说些与仙人遨游，面见天尊之类的话，你们倒是真像。”

    何绍阳终于笑出了声：“这习惯却是庄子时候就有的，到了魏晋之时，士人喜欢清谈修行，还弄出了个名目，叫做‘游仙诗’。你貌似读过书？”

    徐小乐自豪地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我非但读过书，还读过很多书。不是我吹牛，只要是我过目过耳的书，一遍就能背下来，一字不差！”

    何绍阳道：“我活了很久很久，却很久很久没见你这么自夸自擂的人了。”

    徐小乐不乐意了：“我说的是实话！”

    何绍阳笑问道：“《周礼》读过么？”

    徐小乐一噎，道：“这书，不是急需读的吧……我主要是读医书。”

    何绍阳“哦”了一声，道：“你读过《诸病源候论》吧？”

    徐小乐又是一噎，道：“呃，有这本书？”他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何绍阳道：“巢元方的《诸病源候论》虽不足以起医家五代之衰，但也算是一代巨著了。”

    徐小乐弹了弹鼻头：“其实吧，我主要是看家里藏的医书医案……唔，后来师叔祖叫我看史书，我史书就看得比较多啦。”

    何绍阳还是一样面带微笑：“那么《旧唐书》和《资治通鉴》总看过吧，你说你过目不忘，能背‘安金藏自剖其胸’章么？”

    徐小乐垂下头：“我还没读到《三国志》后面的史书。”

    何绍阳道：“读过《三国志》也够了，你记得……”

    徐小乐猛然前倾，按住何绍阳的膝盖，诚恳得都要哭出来了，道：“大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师叔祖给我开的书目，我后来都没读，就觉得治病有趣，分散了精力。”

    何绍阳扶起徐小乐，以免这熊孩子把自己的伤口弄裂。他道：“我又不是你师叔祖，也没考校你功课的意思。只是见你对缝针术颇为好奇，提点你一番罢了。”

    徐小乐只觉得何绍阳的劲道之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托起来，颇为奇异。他问道：“这些书里有缝针术？”

    何绍阳笑道：“缝针书恐怕比方剂、针砭都还要早些。先民与百兽竞技，技高者胜，胜者生，败者死。那时候受伤的人总比后世要多得多，难道就眼睁睁等死？自然是要想办法医治的。

    “先民碰到大创伤，最早是用皮裹，基本十死无生，所以后来就有了皮革裹尸的习俗等先民学会了织麻，就用麻布缠裹伤口，同样死者居多；再后来才有人用麻绳夹木捆绑，令伤口接触，涂抹松脂白矾；直到发现针线缝合，死生者参半，方才流传下来。《周礼》中说的疡医，就是干这个的。”

    徐小乐听得都呆住了，喃喃道：“师叔祖一直要我溯源而见真知，却从未跟我说过能溯得那么远。”他当即朗声道：“请何先生教我！”

    何绍阳微微有些尴尬，道：“倒不是我藏私，这些东西其实你去翻翻书就知道了，我不过一介野人，并不通医术啊。”

    徐小乐心中万马奔腾，只有一个声音无限回响：

    你！

    骗！

    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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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祝由

﻿    何绍阳并不否认自己曾经行过医，似乎口碑还算不错，但是他坚持自己不通医术。

    “医术是可以通于神圣的，我最多也就是照方抓药的小医匠罢了。”何绍阳如是说。

    徐小乐才不管那么多，有本事就要学，哪怕你自贬成庸医无双，该学还是要学。

    这股痴劲或许会惹人笑话，却让何绍阳颇为感动。他就说：“别的其实我也教不了你什么。外科诸术其实就是裁缝、木匠的活计，你凭着这股痴劲，自己也能钻研出来。我便教你祝由禁咒吧。”

    北宋熙宁时候，医学分为十三科，后来元丰改制为九科。到了蒙元，仍旧改回十三科，并且明文规定：起码精通一科，方能行医。

    国朝沿袭宋元旧制，太医院设三十科，只是名目上略有变化，内核都是一样。这十三科便是：大方脉、小方脉、妇人、疮疡、针灸、眼科、口齿、咽喉、接骨、伤寒、金镞、按摩、祝由。

    大方脉就是最常见的医馆大夫，给成年人号脉开方。小方脉是专治小儿，又称儿科。妇人自然是妇产科了，只是其中产科分包给了稳婆。又因为医生罕有女子，所以妇科就很尴尬了。

    至于后面的疮疡、五官、骨科、金镞、按摩，或有专门医馆，或是索性由剃头待诏兼职，江湖地位颇低，有时候甚至还不如妇科医生地位高。

    至于伤寒，在宋朝属于风科。在如今则因为宋元大医家们奉张仲景的《伤寒》为经典，尤其是在张元素、李东垣、朱丹溪之后，已经与大方脉融为一体了。

    这十二科不管地位高低，都还是纯正的“医”。

    祝由可就有些难说了。

    照扁鹊的说法：信巫不信医的人，他是拒绝治疗的。

    可祝由偏偏就是游走于医与巫之间，有医生一口咬定这属于“医”，也有医生信誓旦旦说那是“巫”。

    徐小乐听了之后十分纠结，道：“我见过书上说的禁咒治病，但真假可就分不清啦。若要说经脉穴位，虽然看不见，可我通过导引练功、扎针按摩，还是能有感觉。祝由的医理何在呢？”

    ——我要是去做个巫师神汉，嫂子会打死我的吧！

    徐小乐想想就不敢学。

    何绍阳微微想了想：“你相信情志致病么？”

    徐小乐爽快道：“那当然信啦。《黄帝内经》里写得明明白白，朱丹溪也说五志过则生火。情志影响身体，岂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他自己就单靠情志法治好了张大耳他爹，怎么会不信。

    何绍阳摇头道：“你这不是相信，只是知道。别听前人怎么说，你可有体悟么？”

    徐小乐暗道：这何大叔倒是跟师叔祖一样，将“体悟”二字看得很重。他想了想道：“嫂子凶我的时候，我都是先有畏惧之心，然后才感觉到肾经麻、凉，从命门直冲百会。心在身之前，可见五志是能影响身体的。”

    何绍阳道：“这就是了，可见你是有体悟的。那么，五志又是什么？”这回他知道徐小乐回答不上，直接道：“五志皆是神所化生。这神就如同‘热’，你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譬如那个盛药的汤碗，看上去和普通汤碗无异，但它还是热的。”

    徐小乐微微点头：“虽不可见，却可验证。”

    何绍阳道：“人与天地万物皆有神，神强则壮，弱则病，散则亡。若是你敏锐到了极致，凡人的神强神弱，虽然看不见，却也跟靠近冰窖、暖炉一样，立刻就能感知得到。用自己的神，乃至于借天地山川之神，治愈、安抚、激昂他人的神，这就是祝由。‘祝’本来就是向上天尊神进呈祷言的人，比如今人所谓的‘庙祝’、‘祝贺’‘祝福’之本意。”

    徐小乐记当然都能记下来，可还是道：“这不还是近于巫术么？”

    何绍阳无奈笑道：“就因为过于玄妙了么？”

    徐小乐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何绍阳道：“所以说医术是通于神圣的，等你到了那个境界，放眼看去不过如此，自然不觉得高深玄妙。如今你虽然神壮，终究没有长成，也没有壮到可以观神望气的程度，学祝由倒是只能从医术入手。”

    徐小乐暗道：原来刚才说的还是艰深学问，我且先把医术部分学好再说。

    何绍阳道：“先让我休养十余天，也正好做些准备。待我准备好了，便治你的晕血病，让你知道祝由的效验。”

    徐小乐大奇：“晕血病还能用祝由治！”

    何绍阳不以为然：“跟你说了，那是心病，用祝由治正是对症。”

    徐小乐如今对何绍阳崇拜得不得了，当然不会起疑，又问起何绍阳要准备什么。何绍阳对此却不多说，只说要培植草药。徐小乐就更加好奇了，十余天能培植什么草药？若说采摘倒还可能，难道草药能说长就长？

    何绍阳却说这种草药只在云南有，中土罕见，甚至再北方一些连长都长不出来呢。

    徐小乐知道自己见识有限，便缠着何绍阳要增长见闻。何绍阳也不反对，只叫他晚上还是回家去，以免叫家里大人着急。

    徐小乐这才回过神来：“咱们现在这是在哪儿？”

    何绍阳心中叹道：这孩子赤忱一片，了无机心，有医痴之姿。未来少不得能够利济一方，活人无数，我总要多帮他一把。

    徐小乐见何绍阳陷入沉思，也不催他，自己架着皮皮出去探看。何绍阳也没跟出来，徐小乐却看到罗云拎了老大一个袋子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土。

    罗云反手关了门，拍打着身上的土，对小乐笑道：“小乐，你醒啦。头痛么？何大叔说，给你用了药，醒来就不痛了。”

    徐小乐看了看地上的布包，有半人长短，明显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便问道：“这是什么？”

    罗云就道：“是何大叔的行李，你昏迷的时候叫我去挖出来的。”

    徐小乐打量了一眼四周，又问道：“这儿是哪里？”

    罗云道：“锦衣卫的暗桩呀。”

    徐小乐回头就看到何绍阳一脸坦然地出来，显然早就知道了，心中发愁：你个朝廷通缉见不得光的人，躲在锦衣卫的暗桩里真没关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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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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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飞贼

﻿    锦衣卫作为上直亲军，工作职责真是十分广泛。在皇宫内，他们要当背景墙，衬托皇室威仪；在皇宫外，他们要承担王公府上站岗、朝堂风向监测、刑事犯罪侦缉，乃至于城市交通卫生管理。

    也就是说，他们承担了国家仪仗队到特工到警察到城管到环卫工人的全套工作。所以见到锦衣卫别以为就是密探，也有可能是通下水沟的。

    罗云作为罗权的独生子，当然不可能去挖下水沟。罗权可是拿着部照可以随便抓人拷问的北镇抚司派驻地方的高端锦衣卫，他儿子自然也是走这条路。

    退一万步说，罗云因为智力问题实在吃不了这碗饭，也可以走门路送到南镇抚司去当差——在皇帝出入的时候举个装样子的兵器，当仪仗队。

    罗云这个校尉算是密探岗位。这套宅子也正是给密探们用的。倒不全是为了保密——其实也没那么多秘密要保，只是密探在外地公干，有这么一套宅子，休息、干活都方便。

    徐小乐跟罗云这么亲近，当然知道暗桩的意思，有些担心：“这儿不会有其他人来吧？”

    罗云道：“最近卫所里忙得很，谁会来啊。”

    徐小乐这才微微放心。

    不得不说，宅子是锦衣卫置办的，难免有些锦衣卫特色。从外面看是普普通通的民宅，里面的布置却很精细。除了密室之外，其它房间全都有两到三个通道。从整个宅子而言，前门就是闹市，后门紧邻河道，十分方便逃脱。

    他们当初肯定没想过，有通缉犯会躲在这儿。

    徐小乐很想知道包裹里都有些什么。何绍阳也不掩饰，大大方方打开给他们看。

    一看之下，徐小乐才知道何绍阳真的不是医生。

    哪家大夫出门带两张弓、两把弩、三把长剑、四把匕首……真正跟医术有关的，只有何绍阳随身带着的一卷银针。

    徐小乐道：“何大叔，你带这么多凶器干嘛。”

    “不同场合用不同的武器。”何绍阳说得很理所当然：“针灸不也需要九种不同的针么？”

    罗云蹲在地上看了会，又摸了摸一柄钢口罕见的长剑，道：“这剑好锋利！何大叔，你到底是锄强扶弱的飞贼，还是开山立寨的大盗？”

    何绍阳瞟了他一眼，道：“都不是，我就是个游走江湖的旅人罢了。”

    “旅人要带这些东西？你哄小孩呢！”徐小乐由衷不信。

    何绍阳笑了笑，那笑容分明是说：你不就是小孩么？

    徐小乐就又问：“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呢？”

    何绍阳就说：“因为我偷了人家的银子。”

    徐小乐哈哈大笑，豪爽地去拍何绍阳的肩膀：“大叔你也真是的，你有医术在身，摇铃行医都能赚到银子，何必去偷呐！没关系，这点小事，找罗叔就能办妥了。”

    何绍阳淡然道：“最好还是别让人知道，免得麻烦。”

    罗云诚恳地点了点头，道：“就是就是，终究不是好事。回头等何大叔伤好了，我求我爹给你弄个锦衣卫的腰牌，换个名号就好了。”

    何绍阳道：“不用换，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

    罗云道：“那就更简单了，落个籍的事。不过得有银子……大概要两三百两吧。”

    何绍阳笑了笑：“为富不仁的狗大户很多，借两户就有了。”

    徐小乐干笑一声，突然觉得很奇怪，罗云怎么跟他像是很交心？于是他直接就把这个疑问抛了出来。罗云这才告诉徐小乐，在徐小乐“睡着”的时候，何大叔已经教了他两手相扑，真是威力无穷。

    徐小乐不知道相扑是什么时候有的，不过他知道宋朝人非常喜欢玩那个，甚至还有女相扑，跟男子相扑一样只穿一条犊鼻裤。

    如今苏州也能看到相扑手在台上竞技，不过喜欢的人并不多。

    “你学相扑有什么用？”徐小乐脑中反应出来的都是人家打着玩，听说角抵才是军中搏杀用的。

    罗云正色道：“这个相扑可不是咱们看的那些花架子，那个、啊、那个……反正很厉害！”他说不清厉害在哪里，只好空空比划了几下，最后道：“否则当年燕青燕小乙怎么会那么厉害！”

    徐小乐这才释然：是了，既然燕青精通相扑，那自然是很厉害的！

    何绍阳道：“相扑缘起甚早，没有兵刃在手就全靠它杀敌。都说扑杀扑杀，你当说着玩的？”他又转向罗云，道：“你身体刚硬有余柔韧不足，最怕的不是棍棒拳脚，倒真是相扑。我教你的那两手，你可以多练练，日后当差抓贼也能有用。”

    徐小乐噗嗤笑了：“你不就是贼么？”

    何绍阳也笑了：“我忘了。”

    罗云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呵呵笑了一通。

    徐小乐和罗云二人也算是大明朝数得着的奇葩。

    徐小乐一没有严父教育，又逆反得厉害，加之受佟晚晴的影响，最喜欢梁山泊上的那些好汉，最讨厌道德文章。他只觉得杀富济贫是侠盗所为，根本不觉得何绍阳这个“贼”有什么丢脸的地方。

    罗云是笨得单纯，既然小乐都说是好汉了，那就是好汉。

    更何况何绍阳医武双绝，将两个半大小子镇得死死的。

    两人又跟何绍阳天南海北聊了一会儿，方才回去吃饭。

    佟晚晴虽然恼火他们回家晚了，又弄得一身脏兮兮的，但也不过就是骂了两句作罢。

    叫徐小乐意外的是，桃花今天不知道哪根脑筋搭错，竟然帮他俩把衣服洗了，真不知道明天太阳是否会从西边出来。

    徐小乐本来还想跟罗云分享“隔门反插花”的事，见桃花这么巴结，也就忍住没说。他心中暗道：莫非是桃花知道我那天其实是在偷看？想讨好我封我嘴？嘻嘻，我要不要拿她这个痛脚，问她要点好处？

    思绪一开，心猿意马就守不住了。

    徐小乐想着桃花能有什么好处：银钱那种俗物肯定不要，要么让她脱了衣服给他看看？可惜桃花平胸平屁股，有什么好看的？唉，真不知道她那个奸夫看上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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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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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蘑菇

﻿    罗云得了他爹的指令，就在木渎“公干”，吃在徐小乐家，晚上就跟何绍阳一起住暗桩。

    趁着何绍阳在，他总算把那两手相扑学会了。何绍阳十分耐心，不过连徐小乐都看出罗云学得实在有些慢。

    徐小乐虽然在家休假，但是该做的功课一样都没落下。偶尔晚上还会弹弹琴，第二天总是能看到几个姐姐妹妹脸上笑吟吟的，像是想夸奖他却又不好意思。他就难免心中呐喊：让夸奖来得更猛烈些吧！

    转眼七八天就过去了，何绍阳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到了八月十五就能拆线了。

    徐小乐总算等到了这个时候。他一直担心丝线会长到皮肉里，所以唠叨了好多次，要亲眼看着何大叔拆线。

    何绍阳一如既往地不介意，当着他的面用小刀割断了丝线，然后一抽就抽出来了。

    “痛么？”徐小乐问道。

    何绍阳摇了摇头：“有点痒，愈合得还不错。”

    在何绍阳腿上，伤口已经变成了一条红色的“蜈蚣”，丑兮兮地趴着。皮皮看得也很好奇，伸出手去摸这“蜈蚣”，还没摸到就自己吓唬自己，猛地缩了回来。

    徐小乐看得十分惊奇。一般用药膏愈合的伤口，也会有一道大疤，但是愈合速度绝没有这么快。如果膏药质量不好，甚至可能会带来别的麻烦。

    何绍阳起身走了走，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能跑了。”

    徐小乐道：“我看别的医生要治这种病十分麻烦，又要去腐又要生肌，何叔怎么好得这么快？是药水好么？”

    何绍阳就说：“这跟个人体质也有关系。而且受了这种伤，多静养，多吃肉，保持伤口洁净，通风透气，好起来都很快。”

    徐小乐一一记在心里。

    何绍阳又从密室里拿出一盆蘑菇，他道：“你看，等会用它来教你祝由。”

    徐小乐这才发现这蘑菇体型略小，通体是红色的，隐约能看到白色的斑点。自己还真没在苏州见过。

    何绍阳让徐小乐坐在床上，从盆栽里取了两颗，洗干净后叫他生吃下去。

    徐小乐有些疑惑，将生蘑菇送进嘴里。

    实话说，蘑菇的口感并不好，嚼着像木头，一嘴土腥气，回味还略略发酸。徐小乐觉得自己也是有些蠢，为什么突然计较起药材的口感来了。脑子里开始分析：这口味的药材，应该是入肝、肾两经吧。

    何绍阳打发了罗云带着皮皮出去练功，从屋子里锁了门，坐在徐小乐身边。

    徐小乐道：“好了，何大叔，咱们开始吧。”

    何绍阳微微笑道：“已经开始了。”

    徐小乐有些不解。祝由难道就是两个人对坐么？他道：“何大叔，你不需要用符咒么？”

    何绍阳就说：“符咒只是许多人喜欢用的手段之一，尤其是在民有敬畏之心的时候有用。我看你也谈不上敬天畏神，所以只给你用了真正起作用的东西。”

    “刚才的蘑菇？”

    何绍阳点头，看了看徐小乐的瞳孔，道：“开始了。”

    徐小乐还是不明所以，但是内心中渐渐感受到了一股喜悦。他很想知道这股喜悦从何而来，细细品味之下却又有些悲哀。

    如此矛盾的感受让他颇有些新奇，突然之间屁股底下的床就开始摇晃，紧接又上下升降不止。

    徐小乐想跳下床，突然看到何绍阳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将他一把推倒在床上。

    床中间鼓起了一个大包，像是要冒出什么东西。

    徐小乐开始有些害怕，当他想再站起来的时候，却看到何绍阳变大的脑袋长出了一圈黑毛，口鼻渐渐外突，竟然变成了一个熊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这很可怕，熊是会吃人的。然而他却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傻笑起来，甚至伸出了手去拍何绍阳的新脑袋。

    长了一个狗熊脑袋的何绍阳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慢。他说：“你感觉如何？”

    徐小乐很想说“不好”，但是他听到自己吐出了一连串的笑声。他想拍打自己的脸，让自己醒过来，却只觉得双手拍在了水面上，手心里传来了冰凉的触觉。

    至于脸上，全无痛觉。

    徐小乐终于站了起来，地面如同泥浆缓缓流动。

    何绍阳这回没有阻止徐小乐，看着徐小乐摸索着墙壁，好像贴了壁纸的墙上看出了绝世名画。他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徐小乐流着口水，呵呵傻笑着：“画，好画，画得真好。”

    何绍阳也笑了：“谁的画？”

    徐小乐口水流得更凶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欧、欧波亭主。”

    何绍阳有些意外，道：“他的画是不错。”

    徐小乐转过身，一步步朝何绍阳走来，就像是走在漫过膝盖的沼泽里。他道：“你也喜欢欧波亭主？”

    何绍阳不置可否，道：“你没发现这些画都是红色的么？”

    徐小乐下意识地左右扭头，果然在墙上的“画作”上看到了红色。原本只是点缀的红花，渐渐绽放开来，散发出耀眼的红光，染红了树木、石头、人物，以及天地一切。

    徐小乐看得头晕，只觉得这层红光慢慢凝成了水，在墙壁和空气中流淌着。

    狗熊何绍阳用低沉得几乎凝滞的声音问他：“你不怕么？”

    徐小乐想说自己很害怕，但是只发出了一连串诡异的笑声。

    狗熊何绍阳又说：“这都是血，你看看是谁的血。”

    徐小乐站在地上，随着空气中血红色的“水”而摇摆。他脑中有一个声音说：这都是幻象，不是真的。另一个声音却冒出来，大声告诉他说：这都是真的，真的是血！

    徐小乐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红色的光影中走了出来，全身上下连同五官也都是红色，就像是个血人。他看不清这个高大人影的面孔，却已经喊了出来：“爹爹！”

    血人伸出手，抚摸着徐小乐的头顶。

    徐小乐觉得血人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唔，是自己变小了。自己以飞快的速度变小，矮过了波动的床，直到地面，差点落进一条黝黑的峡谷——那是一条砖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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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蘑菇有危险，请在专门人士保护下食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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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遥远

﻿    两个时辰之后，徐小乐方才彻底清醒过来。他还能记得刚才所见所闻、所知所感，隐约中还能看到墙壁上流动的人影，只是脚下的大地总算是安静了，没有再像泥石流一般汹涌。

    何绍阳的脑袋也恢复了正常，仍旧是那个相貌平庸的中年大叔。

    徐小乐坐在床沿，长长舒了口气，道：“这蘑菇什么来路，这般厉害！”

    何绍阳没有理会徐小乐的问题，手里转动着一柄三寸长的小刀。

    或许可以算是小刀。

    徐小乐并不是很确定，因为这把小刀太小太精致，刀面上明显可见的水波纹让它看起来杀气腾腾。然而它并没有宽厚的刀脊，如果让惯常夸张的文人来形容，简直就是薄如蝉翼。

    何绍阳说：“把手伸出来。”

    徐小乐依言伸出右手。

    何绍阳就抓住徐小乐的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柳叶状的刀尖在他手背上一按一拖。

    不等徐小乐反应过来，白皙的手背上就多了一道短短的白印。

    白印转而泛红，冒出了一粒血珠。

    徐小乐心中一紧，旋即闭上了眼睛。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并没有跟以前一样昏迷过去，意识十分清醒——如果不算刚才吃了蘑菇产生的残余影响。

    徐小乐睁开眼睛，端详着手背上的血珠，心中感慨：莫名其妙有的晕血病，就因为一个蘑菇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何绍阳收起刀：“神是很玄妙的，在没有到那个境界之前，就如河里的鱼不能理解山风吹拂的妙处。所以古之巫祝在境界不足的时候，会借助一些其他手段。”

    “比如这种蘑菇？”徐小乐望向盆栽里的红色小蘑菇，觉得世界真是奇妙。

    何绍阳摇头道：“蘑菇是界于草木与微虫之间的生物，剧毒者居多，服之必死。这种蘑菇并不多见，西南蛮荒之地的巫女偶有用之。中土巫祝多用科仪、符箓、咒语。效果因人而异，神壮者强，神衰者弱。”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如果周围人都愁云惨淡，哪怕自己没有伤心事，也会跟着哀愁起来。

    反之亦然，若是身处群情激昂的环境中，自己原本古井不波的心，也会生出波澜。

    巫祝们用歌舞、科仪、祷词等等，先影响少数人，令其与自己同悲同喜，然后渐渐扩散出去，最终形成一个庞大的“神”。

    徐小乐听了何绍阳的阐述之后，突然对深信不疑的“神仙之说”有了动摇。他想起师叔祖说过的只言片语，似乎真正的神、仙，并非那些道士们说的高不可攀。

    何绍阳道：“你好好学医，总有一天能达到这个境界。从宋元以来，已经有很多人给你铺好路了。”

    徐小乐听得有些疑惑，道：“有人给我铺路？”

    何绍阳道：“我一位老朋友说：永嘉南渡之后，医术就走错了路。这条歧途一直走到宋朝，方才回归正道。”

    徐小乐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心生好奇，一定要问到底：“大叔，是怎么一条歧途？什么又是医术的正道？”

    何绍阳有些为难，道：“我对医术真的谈不上通达，所以只能将他的话转述给你，真假正误还要你自己去体悟才是。”

    徐小乐道：“好！”

    何绍阳这才道：“南渡之变，五胡乱华，华夏最为繁荣的中原之地就凋敝了。医术原本就是师徒父子相传的精妙之术，从学医到施诊，非得有二十年苦功不可，你想想，一旦断了传承，要再接上是不是就难如登天了？”

    徐小乐一边点头，一边心中暗道：其实也没那么难学嘛，我现在不就可以坐诊了？在遇到师叔祖教化之前，我那点医术恐怕还不如骗钱的铃医呢。

    何绍阳不知道徐小乐的小心思，继续道：“南渡之后，医废而方独存，重方轻医之路便是歧途。医生们在这条歧途上走了几乎一千年，延绵的医家宗脉方才重又展露出头角，回归《内经》、《伤寒》，寻求正道。”

    徐小乐“哦”了一声，似乎琢磨到了一些什么，却又有种蒙了层纸的感觉，心里发痒。

    何绍阳道：“我对医术有些兴趣，但是碍于资质，要想成为高明的医生是没指望的。这些话倒是个高人口述，你可以多加参悟。”

    徐小乐道：“我总觉得何大叔有些过谦了。”

    何绍阳面对这个仰慕者颇有些无奈，只好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只是多活了几年而已，你日后就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徐小乐都因为救了何绍阳而获得了“好报”。非但治好了对他约束极大的晕血病，还学得了祝由术的精髓。

    只是何绍阳不肯将那种神奇小蘑菇的种子留给他，徐小乐亲历了那种诡异体验，也不敢把这“妖物”留在身边。

    身边还有个什么都要往嘴里塞的皮皮呢！

    徐小乐一直疑心皮皮越来越聪明，越来越通人性，跟它吃了肾气丹有很大关系。虽然当时皮皮很快就吐了出来，但是照李西墙的说法，那东西上面刮一小片下来都有大用，整个地在胃里转了一圈，天知道“刮”了多少。

    肾气丹倒也罢了，这种服用之后满脑子幻象的蘑菇，若是身边没个清醒的人守着，不出意外就奇了怪了。

    徐小乐见何绍阳手上的刀片已经没了，急忙问道：“何大叔，你这刀是哪里打的？”

    何绍阳手腕一翻，那柄柳叶薄刀又出现在了自己手中。

    徐小乐一乐：何大叔靠这变戏法的手段，也能赚个钵满盆满了！

    何绍阳道：“出玉门关一路往西，在古波斯国有善于铸刀的巧匠。他们用产自天竺的上好铁锭，能够锻造出极为坚韧锋利的刀剑。这柄小刀就是我参照铍针制式，略加修改，请人打造的。能够入肌肉骨骼间隙，适合剜、割、切、剖，处理外伤十分方便。”

    徐小乐听得浑身发颤：“是啦，我听说永乐时候有三宝太监，乘坐九桅十八帆的大船，走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那里风土完全不同于中国，真想去看看。”

    何绍阳笑道：“你才十五岁，日后学好了手艺，自然能够走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情。”

    徐小乐顿时激昂起来，恨不得一蹴而就，长出翅膀飞遍天下。

    何绍阳却没有将这柄波斯铍针再收起来，道：“你既然喜欢，便送给你吧。”

    徐小乐愣住了，不敢去接：“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好不容易打造一柄顺手的器具，我怎么好白白生受呢？”他只以为玉门关很远，要穿过很多很多州县才能到。出了玉门关恐怕还要往西走个三五天，才是古波斯国……全程说不定要走大半个月呢！

    这在一个从未出过苏州府地界的少年看来，果然是天涯海角般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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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朋友问何绍阳是不是穿越的，喔嗬嗬嗬，小汤会写这么老土的套路么？欲知详情，请看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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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相见

﻿    徐小乐最后还是收下了这柄柳叶刀。

    何绍阳说得很清楚，这把刀是救命之器，不是杀生之刃。留在他手里，能救的人终归有限，传给徐小乐则可以医治更多的伤患。

    徐小乐摸着冰冷的刀柄，心头手上都是沉甸甸的。他道：“何大叔，我保证用这把刀去医治更多的人，不辜负你这片苦心，也不辜负它走了那么远的路。”

    何绍阳很高兴，便将这柳叶刀的五种握持手法一并传给了徐小乐。

    徐小乐这时候就展现出自己的超强学习能力来了，只看何绍阳演示一遍，便牢牢记在脑中，使得有模有样。

    何绍阳只能感叹天赋超凡果然省力，又因为近日来听徐小乐说起李西墙的事，很是担心徐小乐被庸师误导，浪费了自己的天资。

    徐小乐不知道何绍阳的所思所想，收好刀，又兴奋起来，道：“何大叔，今天去我家过节吧！”

    中秋是一年之中的大节，即便再抠门的老板都得给伙计们添两个肉菜，放两天假。吴地的中秋更是男女混游的大好日子，不知多少人借着看灯的由头，暗中私会。

    何绍阳就说：“免了吧。我要继续前行了。”

    徐小乐一直以为何绍阳只是四处流浪，偶尔靠“借”为生的流民。这种人在太祖时候几乎不可能生存，每到一地若是没有路引，就会被里甲招来巡检司，逮捕入狱。

    如今好像什么人都冒出来了。

    徐小乐就劝何绍阳道：“何大叔，这里是江南繁华之地，只要让老罗求他爹给你落了籍，你就在这儿开个医馆，只治外伤恐怕都能娶妻盖房了，何必还到处奔波。”

    何绍阳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必须得去。”

    徐小乐肃然起敬：“何大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可你担不起这事。”何绍阳笑道。

    他起身打开门，招呼徐小乐一起出去。

    外面罗云正在练何绍阳教的相扑，对手是一个木头桩子。皮皮就坐在台阶上，一边剥着瓜子，一边看他跟木桩较劲。见徐小乐出来，皮皮扔掉了手里的瓜子，三两下就跳到了徐小乐肩膀，稳稳坐着。

    徐小乐长吸了一口气，好像有一万年没这么痛快地呼吸过了。

    “你们早点回家过节吧。”何绍阳对两人说道。

    罗云喘着粗气站起来，道：“我不回去了。”

    徐小乐一愣：“你不回家罗叔不骂你？”

    罗云道：“他就要来这儿了。”

    徐小乐顿时有些惊恐，几乎喊了出来：“来这儿！来干嘛？”他心中狂汗：你不知道这里还藏了个朝廷通缉的大盗么？

    罗云理所当然道：“他当然是来公干的。前段日子锦衣卫一直在找个江洋大盗，后来在木渎和昆山都说有他留下的痕迹，所以他就跟穆百户先去了昆山。前天传信说要来木渎，看来那边没找到人。”

    徐小乐暗道：你这个脑力恐怕没法将事情联系起来。

    他望向何绍阳，目光中分明是在询问：锦衣卫要抓的大盗不会是你吧？你难道偷了藩库不成？

    何绍阳没理会徐小乐的眼神，问罗云道：“什么样的江洋大盗？要我帮忙么？”

    徐小乐下巴都差点掉下来：大叔，你就这么自信不是找你？

    罗云已经乐呵呵叫道：“好啊好啊，何叔你这么好的身手，铁定是个大助力！”

    何绍阳笑了。

    徐小乐本来是要急着回去的，但是看到这两人似乎不明状况——罗云是笨得不明状况，何绍阳是高深得让他不明状况，只好留下来随机应变。

    还没等徐小乐做好心理建设，暗桩宅院的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暗桩大门是门上有门。从外面看，大门永远都是铁将军把门，仿佛里面没人一样。其实大门上还有个小门，那才是平日进出地方。在暗桩没人的时候，锦衣卫拿着钥匙开了大门进来，然后从里面打开小门，锁好大门，就能制造屋里没人的假象了。

    如今罗云住在这里，小门自然开着的，敢直接推门进来的人，多半也都是锦衣卫。

    来者正是罗权和穆青友。两人进了暗桩，猛然间发现院子里这么多人，颇有些意外。

    罗权看到徐小乐倒是很能接受，以儿子跟小乐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有这么个好地方供他们敞开了祸祸，哪有不带过来玩耍的道理。只是那位负手立在台阶上的人，颇有些诡异。

    这人相貌平平，谈不上儒雅英俊，但是随随便便一站，就站出了个昂然挺拔。

    罗权和穆青友见惯了锦衣卫南镇抚司里那些大汉将军，一个个装模作样想站得漂亮些，却完全没有眼前这人的气度。

    一时间，两边竟然对峙起来，叫站在中间的徐小乐连话都不敢说。

    罗云却浑然不觉，乐呵呵地过来叫人打招呼，然后居间介绍道：“这位是我跟小乐认的老师，身手厉害得很，还教了我两手相扑。爹，相扑可真厉害！”

    徐小乐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你没傻到跟人说何大叔是个贼。

    罗云又对何绍阳道：“何叔，这是我爹，这是穆百户。”

    介绍的时候总是先向位尊者介绍位卑者，然后再反过来，这样大家就很清楚对方的地位了。

    何绍阳上前朝两位锦衣卫拱手作礼，道：“山野村夫何绍阳，见过二位上差。”

    罗权见这人步行之间自然蓄力，全身骨节松泛，步履精准——就跟尺子量出来似的。分明是个极厉害的练家子，却一不见横肉，二不见拳骨，精光内敛，神气充沛，总而言之就是深不可测。

    他不敢托大，拱了拱手道：“世外高士何必在乎俗礼。小儿承蒙阁下指教，在下多谢了。”

    何绍阳笑了笑，并不多话，又朝穆青友行礼。

    穆青友眉毛一挑，道：“好汉子要谋个出身乃是极好的！而今天子重英豪，一身本领自不该抛诸草莽。只是相扑那等玩意，恐怕还不够入……眼！”他边说边上前，话音将将落下，举手就朝何绍阳推了过去。

    锦衣卫都是家传的本事，有的擅长缉拿，有的擅长打探，有的擅长行刑……罗权学的是侦缉打探一路，在身手上并不很擅长。不过常在田边走，就算没种过地，也能分辨五谷。

    他一见穆青友出手，就知道这看似要推开何绍阳，实则是角抵里的先手。

    何绍阳没有退步，抬手做了个似挡似拦的动作。

    两条手臂砰地撞在一起。

    徐小乐眼角一跳，就看到何绍阳身形微微一晃，穆青友却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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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试探

﻿    徐小乐很少跟人动手——因为不占便宜，不过他看人动手的经验却非常丰富。

    这回穆百户和何绍阳见面就动手，无非就是街面上称斤两的变形。只不过两人都是有成年人，不会跟小屁孩一样胡扯半天。

    徐小乐退开了两步，跟罗权站在了一块。这种危险环境，跟老油子站一起总是比较安全的。

    罗权比徐小乐见识略多，只从刚才手臂一撞，就看出二人都是高手，何绍阳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果不其然，何绍阳见穆百户朝后一退，破绽显露出来，当即迈步跟上。他的身材算不上高大，身上也没有壮汉那般一块块坟起很高的腱子肉。这一步踏出去，却踏出了个地动山摇。

    徐小乐真觉得大地抖了抖——这也是因为蘑菇的效果仍然还留着尾巴。要等效力彻底过去，恐怕得四个时辰之后了。

    何绍阳追了上之后，却没有太大的动作，看似随手一推。

    罗权却忍不住叫好道：“好一招推山手！”

    徐小乐看得莫名其妙，穆百户却如临大敌，连忙侧身闪躲，根本不敢接招。

    何绍阳变手为爪，向穆青友锁骨扣去。

    徐小乐眼睛一晃，好像看到了一只虎爪！

    他晃了晃头，这虎爪方才变成人手。

    ——难怪何大叔不肯留下蘑菇，这效力也太强了些。

    徐小乐这一分神的功夫，就听到何绍阳突然暴喝一声：“好扑！”

    徐小乐就看到穆青友身体一沉，两腿发力，朝何绍阳扑去。

    虽然气势惊人，却并没有什么效果。

    徐小乐就捅了捅身边的罗权：“罗叔，这好在哪里？”

    罗权看得热血沸腾。虽然知道两人只是试手，不会动杀招，但是激烈程度还是叫他十分投入。听到徐小乐问他，他一边关注两人比试，一边答道：“这就是虎扑！一旦扑中，能伤人脏腑的！”

    何绍阳既然能喊出来，就说明余力甚足。他从容避开了穆青友的虎扑，不见脚下步子移动，整个人硬生生平移了半尺，在地上磨出一道深痕。

    这一动，罗权差点击掌叫好，穆青友却被吓呆了。

    何绍阳已经到了穆青友身侧，双手扣住了这位百户的腰，闷哼一声，直接将穆百户从地上拔了起来。

    穆青友脚下失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罗云已经喊道：“霸王举鼎！好！摔！”

    何绍阳却不会摔他。即便是最温和的一摔，都能将穆青友摔个脏腑移位。他腰肢发力，竟将一百五六十斤的穆青友甩了出去。

    穆青友本能地双脚落地，微微一晃，心中骇然：这一甩的功夫可比摔我更高一层。

    何绍阳抱拳道：“侥幸与尊驾打了个平手。”

    穆青友满面愧色：“是我输了，没什么好遮掩的。别再说什么尊驾，若是看得起我，叫声老穆就行了。”

    何绍阳摇头道：“穆兄没有与我拼死一战的念头，否则刚才使出‘虎攀颈’，就能顺势拗断我脖颈了。”

    穆青友眼睛一亮：是了，刚才我怎么没想到？真是太久没动手，吓傻了不成！

    罗权上前哈哈大笑道：“好汉子！好相扑！我道如今相扑都是花架子，演给人看的玩意，没想到还有这般厉害！”

    何绍阳微微一笑，道：“原本也是花架子，只是玩得日久就熟了。”

    罗权笑着问道：“太平时节，何壮士这扑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是在套话了。

    何绍阳道：“总有不太平的地方。”

    罗权就说：“安稳住在家里，哪里会不太平。”

    何绍阳说：“人总要出门的，哪能窝一辈子。”

    两人如同切口似的一问一答，让徐小乐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他也看出来了，罗权和穆青友对何绍阳颇有好感，等闲一些小事会很乐意帮忙。不过疑心未去，落籍那么大的事恐怕就不行了。

    罗云又上来给父亲演示自己从何绍阳这儿学的相扑，用的当然是木桩子。说来也巧，何绍阳之前教给罗云的，正是“霸王举鼎”和“虎扑”。若不是罗云练了数日，已经略有模样，穆青友难免会以为这是故意刺激他。

    “令郎体格健硕，这两式最能发挥其身强体壮的优势，强上加强。”何绍阳对罗权道。

    罗权很清楚儿子的水平，看他抱着木桩重重一摔一压，就知道何绍阳没有藏私。

    穆青友看了罗云的虎扑，却是心头发颤：罗云显然还很生疏，但是发劲的力度角度却明显受了高人指点。等他练熟之后，恐怕连自己都要被比下去了。

    罗权转而向何绍阳诚心诚意行了个礼：“多谢壮士！我等缉拿贼寇，能有这样一技傍身，说不得要顶一条命呢。”

    何绍阳微微笑道：“好说。我听令郎说，尊驾来此是为了捉拿一个悍匪，可有我能效力的地方？”

    罗权自然不能怪自己儿子多嘴。他道：“这事有些麻烦，那个贼人有几分手段……”他当下就说了那贼人的唯一特征：腿上受了重伤。

    罗云就傻呵呵道：“何叔也正好腿上有伤。”

    此言一出，徐小乐差点晕过去，心道自己也太过大意了，竟然没关照罗云不能透露这事。

    罗权和穆青友也差点晕过去：你就不能背地里偷偷说？若是此人真是那悍匪，眼下院子里四个人并肩子上都不是人家的一合之敌啊！

    何绍阳倒是从容依旧，道：“我在林中打猎，滚落山崖，被树枝划伤了腿。幸好得令郎和小乐的救治，如今已经彻底好了。”

    穆青友这才哈哈一笑：“我就说呢，你若是腿上带伤还能这般轻易赢我，我也真是不用活了。”

    罗权心中暗道：那人的腿伤极重，又拖延数日不得医治，已经有脓血流出来了。他进不得城镇，病死荒野的可能性更大。不过徐小乐出手，万一真救回来了也未可知呢。

    罗权就斜眼去看徐小乐。

    穆青友却突然道：“小乐，你不是见血就晕么？”当初徐小乐在街头救人，人是救回来了，自己却因为血珠子昏迷过去。还是穆青友把他背到了拜斗堂，等到他醒。

    徐小乐咳咳一声：“这个，其实何大叔腿上就是一道小伤口罢了。”

    罗云大笑一声：“那你还晕过去三回。还是我帮着给何叔打理的伤口。”

    何绍阳也笑道：“多亏云哥儿。”

    罗权这才消退了疑心：自己儿子什么水平自己知道，若是重伤，他能帮的上忙就怪了。

    罗权就说：“能得壮士相助，自然是极好的。咱们进去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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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过节

﻿    徐小乐还是第一次进锦衣卫的密室说话。

    虽说是密室，也只是没有窗户，不让人偷听的房间罢了，并没有刻意隐藏房门。因为这里被何绍阳用来种蘑菇，空气中还有浓浓的霉味。

    罗权他们三个坐了桌子，徐小乐和罗云只能站在旁边。

    罗权和穆青友对视一眼，就说：“这案子是东厂压下来的，只说要抓一个贼人，至于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北边还好，抓了那贼人的两个同伙，还能带着认人。咱们南边，简直就是捕风捉影。我问人有多高，说是一人高；再问长相面貌，说是大众脸。你说这案子怎么办？”

    徐小乐噗嗤就笑了出来：一人高的大众脸，这还抓什么人。

    穆青友之前听上峰给任务的时候只觉得苦恼，现在听罗权这么一说，倒真像是个笑话，强忍着笑意撇过头整理网巾。

    罗权无奈道：“还好后来说是这人在北面受了伤，一路钻林子往南逃过来的。开始是循着血迹追，后来发现血里带脓，再后来脓血参半，知道他这回跑不了了，大家才轻快些。”

    穆青友怕罗权说得不清楚，补一句：“流了脓血，必然体虚高热，多半是撑不住的。即便进城找有本事的大夫医治，也未必能救回来。”

    徐小乐看了一眼何绍阳，见他面不改色，好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这份定力之下，竟叫徐小乐都有些动摇：何大叔到底是不是锦衣卫要抓的人？

    罗权叹了口气：“唉，谁知这贼子也是厉害，硬撑十多天跑到了苏州，竟然还使了个障眼法，虚晃一枪，把我们骗去昆山。木渎这边就只有巡检司找了些老百姓去搜山了，自然是什么搜不到的。非但搜不到，说不定连踪迹都破坏了。”

    徐小乐暗道：原来前几天闹得镇上鸡飞狗跳，就是为了这事呀！

    何绍阳就问道：“那如何知道他就往木渎来了呢？万一他杀个回马枪，又往北面去了呢？”

    罗权叹了口气：“正是为了这事恼火。如今连他落脚的痕迹都找不到了，上峰催得越来越紧，也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徐小乐视罗权为靠山，不由替罗权担忧起来了。

    何绍阳道：“原本以为是抓贼，我或许还能效力。如今看来，我却是无能为力了。不过若是那人已经流了多日的脓血，兴许查问一下附近的医家和义庄，能有收获。”

    罗权道：“是也，他要么求医问药，要么已经死了。”他说得很随意，显然已经查过那条路，却一无所获。

    徐小乐就忍不住插嘴道：“既然如此，随便找个一人高大众脸的无名尸给上面，不就好了？”

    穆青友摇头道：“上峰是要那贼子身上藏的一件东西，他若是真死了反倒更麻烦。”

    徐小乐回想了一下何绍阳携带的东西，都是些兵器，虽然锋利，但显然不足以叫人如此追杀吧。

    难道真的不是这位何大叔？

    连要找的人生死都不清楚，何绍阳也只能表示无能为力了。为了不耽误两位百户的正事，何绍阳就说自己会尽快离开。

    暗桩里的房间有限，住四个人就有些太挤了。现在罗权和穆青友把重心转到了木渎，之后的日子里肯定是要住在这儿的。

    罗权假模假样挽留了一下，何绍阳还是很识相地要走。

    徐小乐突然想起来了，前几天街尾的马婆子正在往外租房子，好像还没人接手。他就道：“左右给她两吊钱，就小住两天。等过了中秋，何大叔随我去苏州，我师父在药王庙的屋子还空着呢。”

    李西墙搬进顾煊的宅子之后，就去找房东退房。不过他当时已经交了整个月的房钱，房东自然是不乐意退给他的。于是李西墙也发狠，既然你不退房，那我房子空着也不能还你，叫你赚两份钱么？于是药王庙的房子就空下来了，算起来还能住半个月。

    何绍阳对这个提议倒是没有意见。罗权也觉得这样不伤颜面，主动提出来给何绍阳当保人，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几个人当即就动身办事，以免天色暗了不方便。

    徐小乐把众人请到自己家里，然后叫了马婆子和里甲过来，由罗权作保，里甲做见证，先租了五天。

    时值中秋，佟晚晴不能叫人家喝杯清茶就走。如今她手上宽绰了许多，上回张家给的银子都没用完呢，便叫罗云跑腿去割了几斤肉，晚上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

    徐小乐喜欢热闹，当然高兴啦。

    佟晚晴又叫了隔壁的唐家，于是就更热闹了。有了唐三婶帮忙，后厨那边也轻松许多。

    在这么个喜庆日子里，徐小乐若是不作点幺蛾子出来，也就不是徐小乐。他因为治好了晕血病，硬要跟罗云一起出去买肉。这一去就是小半天，都等得佟晚晴有些发急了，才见他们回来。

    ……

    “让让！都让让！”

    徐小乐推开大门冲进院子里，高声喊道：“姐姐们快给我搬张桌子来，荷叶别愣着，快去煮药！”说着随手就扔给荷叶一个药包。

    荷叶还要问清怎么个煮法，徐小乐已经喊道：“药扔冷水里泡了一起煮，煮到水沸颜色深就可以了。”

    荷叶连忙跑去煮药了。

    佟晚晴和胡媚娘跑出来一看，枫叶和梅清已经搬了徐家祖传的桌子出来。罗云抱着一只将死未死的狗，血淋淋滴了一路，正要往桌子上放。

    佟晚晴叫道：“别急别急！”她连忙招呼胡媚娘一起去抬了一块门板，先放在桌子上再让罗云放狗——否则这桌子以后还怎么吃饭啊！

    这只狗从腰到屁股被人砍了好几刀，最长一条直直拉到了大腿，血肉模糊。求生的本能让它在受伤之后拼命奔跑，反倒加速了失血速度，等徐小乐撞见的时候已经丢了大半条命，被罗云一把抓住，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它现在是吹到认命了，反正落在那个泼皮手里，自己难免变成一锅香肉。落在这个粗壮汉手里，也无非给人打了牙祭——好歹这个没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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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弯针

﻿    徐小乐却不是要把它带来回来加菜的——正经人家谁吃狗肉？

    乡下老人们还说：吃了猫狗肉，死后就吃不到子孙香火了呢。

    徐小乐乃是看中了这只狗身上的伤口。

    如此大的创口，若是不管不顾，难免要生出腐肉长出蛆虫。

    若是这狗体质好，能找到足够的食物，伤口还有可能愈合，但以后也只能一瘸一拐当只癞痢狗了。若是这狗体质不够好，没什么吃的，恐怕最多两三天就会死在某个角落。

    徐小乐让罗云把狗放在门板上，先让罗云用麻绳把狗嘴和爪子都绑起来。

    隔壁家的大黄早就给他留下了五亩大的心理阴影，若是因为救它反倒被咬一口，自己成了傻子不说，这狗也伤阴德呀。

    更何况待会穿针走线，即便是狗也知道痛吧。徐小乐才不指望这狗东西能有何绍阳的定力，能够硬生生忍住痛。

    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荷叶那边的药汤也煮沸了。端来之后，徐小乐觉得颜色有些浅淡，不知道煮的时间不够长还是水加多了。他就叫荷叶滤出药渣再煮一道，又叫罗云拿了长柄汤勺搅匀，也加快冷却。

    何绍阳一看徐小乐这个架势，就知道他是要给狗治伤口了，对徐小乐的学习能力和实践动力由衷满意。谁不想得天下英才教育之？这实在是人生快事。

    罗权和穆青友没有立刻上前帮忙，一者是客人，再者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还是退开一些为好。

    穆青友还很好奇徐小乐见血不晕的事，徐小乐此刻也顾不上答他。

    罗权之前对何绍阳疑心尽去，那是因为他知道徐小乐没法出手救人，而儿子罗云没有能力救人。这才多大会功夫，徐小乐就颠覆了他之前作出的判断，这让罗权难免再生出疑心。

    徐小乐却没想到那么多。他终究还只是个顾得了头顾不了腚的大男孩，恐怕长大了也难敌罗权这老滑头的缜密心思。他只是单纯在街上看到这受伤的狗，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人都说“手持利器，杀心自起”，那么身怀医术，仁心自起也是人之常情。

    街坊邻舍们看到徐小乐、罗云抱了一只血淋哒滴的狗回来，也知道徐家今天要请客吃饭，纷纷赶来看热闹——徐家都沦落到吃狗的地步了，这不是热闹么！

    不过大家看归看，闲话却不会立刻说出来。都是人老成精的口舌高手，当着佟晚晴的面说这种话，显然是活得腻歪了。

    等她们看到徐小乐竟然手持缝衣针，终于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这个疑惑说：“小乐是要把狗皮缝起来？”

    那个咋呼道：“小乐！别乱来啊，伤生害命的事咱们不能做！”

    这个嘲笑说：“你们这群没见识的，小乐这是要给狗子缝合伤口吧？”

    那个懵懂道：“还有这样治伤的？撒把香灰不就好了？”

    佟晚晴说：“都闭嘴。”

    于是院子里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小乐操针。

    徐小乐拿温热的药汤冲了一下伤口，血水混着药水流了一地。之前伤口内外附着的沙粒、血块，也随之不见踪影。

    罗云就帮他按着狗，朝小乐重重一点头：“好啦，可以下手了。”

    徐小乐听着觉得味道有些不对，可是对罗云的智力能有什么期待呢？他就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捏起了伤口两侧的皮，一手用针刺了下去。

    这狗虽然力气将尽，但是猛然被针刺穿毛皮，后腿还是用力蹬了起来。

    徐小乐反应迅速，没有被蹬到。

    何绍阳一个闪步过去，按住狗腿。

    徐小乐心里谢了一声，继续施针。也不见何绍阳特别使劲，这狗却被按得死死得，一动也动不了。

    徐小乐缝了几针，觉得很不顺手。因为活物终究不是棉布，不可能拗折就针。他停下手，仰起头看天，脑中飞快想着办法。

    一帮看客又开始疑惑起来，纷纷说些大家并不乐意听的高见。

    在佟晚晴发怒之前，徐小乐终于回过神，斩钉截铁道：“得用弯针。”

    穆青友上前一步，毛遂自荐：“怎么个弯法，我帮你弄。”

    徐小乐道：“跟鱼钩、肉钩相似就行。”

    穆青友上前取了针，找唐三叔借了一把夹钳，两下就将针掰弯了。

    徐小乐重新续上线，再次用起来就顺手多了。

    唐笑笑站在他身边，呲牙裂嘴看着，就好像针刺在自己身上一样。她突然叫道：“你这针下错了！”

    徐小乐被吓了一跳，横她一眼，不满道：“怎么错了？”

    唐笑笑就说：“你没见针脚不齐么！”

    徐小乐扭胯去撞她：“走开些，别来捣乱。”

    唐笑笑只好委屈地退开两步：“我又没说错，你这针脚疏疏密密，上下错落，跟狗啃的也似。”

    佟晚晴也凑了过去，道：“笑笑说的对，你这缝得也太丑了。”

    徐小乐都要气炸了，又不敢朝嫂子发火，只好压抑嘟囔道：“毛长起来了谁看得见。”

    胡媚娘跟着凑上来，道：“丑也就罢了，你得回针呀，否则它一跑起来不就把线绷断了？”

    徐小乐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谁行谁上，不行闭嘴！”

    佟晚晴和胡媚娘嫌弃地退开一边，这鲜血淋漓的怎么沾手？

    佟晚晴就用徐小乐能听到的声音跟胡媚娘说：“看我养的这白眼狼，有些本事就嫌弃我了。”胡媚娘也故意道：“唉，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徐小乐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沉浸在眼前的创口上。他拿出何绍阳说的痴劲来，将周围杂音统统赶走，专心致志地开始缝针。

    这针弯过之后，用起来果然顺手多了，不一时就将几条小伤口缝合完毕。

    轮到最长的那条伤口，徐小乐却有些犯难。因为狗跑动的时候，将这伤口扯得太开，看似一道伤口，实则还有好多条“支流”。

    ——何大叔说得真对，这外科就是裁缝木匠的活计啊！

    徐小乐沉下心，一点点缝合起来，就好像天地之间再无外人。

    过了不知多少时间，徐小乐终于将麻线打了个结，双手一举，欣然大叫道：“大功告成！”

    ——咦，怎地没人叫好！

    徐小乐茫然地收回双手，竖在胸前，这才发现院子里不知何时来了一群外人。

    这些外人杀气腾腾，正跟佟晚晴形成对峙之势。罗权和穆青友袖手站在后面，并没有表露身份，只是静静看着。

    徐小乐很放心：有这两位锦衣卫坐镇，小小木渎还没有能够为难他的人。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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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一只狗引起的血案

﻿    “你们抢了我兄弟的狗，还敢耍横？”

    外来者满脸横肉，身上的肥膘一抖一抖，仿佛一座肉山。

    罗云站在佟晚晴身侧，因为不会吵架，只等着晚晴姐一声令下就上去打先锋。他刚学了霸王举鼎和虎扑，跟木桩子玩得太久，迫切渴望找个对手练一练。这肉山比他还高了一个头，腰如水缸，腿似梁柱，正是个好对手。

    技艺对于年轻人而言就跟玩具一样，总是想拿出来显摆一下。徐小乐如此，罗云自然也是如此。

    佟晚晴双手叉腰：“我管它是谁打的狗，只说一句：这是我家，谁敢放肆就别怪我不客气。”

    肉山哈哈大笑：“老子在街上也听说过你佟罗刹的名声。想你欺负欺负张大耳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跟老子放对！”

    佟晚晴双手低垂，缓缓握成拳头。自从她上次打上了张大耳的家门，就得了个“罗刹”的诨名，听着就不像是正派人物啊！

    这让颇有女侠情节的佟晚晴十分郁闷，在她早年间的幻想里，自己应该有个“某某仙子”之类的好名号呀！

    她侧身对看热闹的几个小丫鬟道：“去把我的流星锤拿来。”

    罗云一撩袖子：“晚晴姐不用忙，看我打发了他们。”他终于找到了机会，朝前一站，大声喝道：“你们是一个个上，还是一起上！”

    肉山笑得脸上横肉甩动，就跟进食的肥猪相似，大笑道：“有种！”他朝左右一看，叫：“既然你这般有种，弟兄们，一起上！”

    罗云岿然不惧大声喝道：“晚晴姐，何叔，那咱们也一起上！”

    佟晚晴脸上微微发烧，暗道：这罗云留在家里干活倒是好手，一旦出去就有些丢人现眼了。

    “何必惊动佟娘子。”

    外面脚步声嘈杂，说话的赫然是张大耳。

    张大耳带了十多个弟兄，各个手持铁尺铁棍，堵在徐家门口。不明真相之人还以为张大耳是来讨回上次家里被砸、菊花被爆的场子，纷纷前来围观。

    肉山这边原本人数占优，此刻形势逆转直下，非但数量不足，还被前后夹击。而且人家手里都有家伙，自己这边却都是赤手空拳。

    “哈哈，你们这般无耻，竟要以多欺少么！”肉山浑然忘了就在两句话之前，他还要弟兄们并肩群殴罗云呢。

    张大耳大笑：“你也是街面上玩混的人，说出这等可笑话。弟兄们，上啊！”

    手持铁尺铁棍的小混混们纷纷上去抓人放对，或是两个打一个，或是三个打一个，占尽上风。只不过没人敢对肉山下手，谁都知道他一身肥肉的分量摆在那里，压都能压死人。

    罗云总算等到了机会，健步上前，暴喝一声：“看爷爷我不打杀你这贼厮鸟！”

    罗权在后面听了直皱眉。

    穆青友就劝他：“年轻气盛，说话粗鲁些也是为了壮气势。”

    罗权阴沉着脸：“回头还得教训这兔崽子。”

    罗云不知道自己惹了爹爹不痛快，反正他自己是挺痛快的。一个虎扑过去，撞得肉山脸上惨白，显然已经乱了气息。紧跟着就是霸王举鼎——没举起来。

    肉山实在太重了。

    肉山缓了一口气，铜钹一样大的手掌拍向罗云。

    罗权看了双眼一瞪，差点自己跳出来保护儿子。他平日很是阴沉，寻常不与人交手，城府颇深。可是看到儿子吃亏，立刻就站不住了。

    眼看肉山这一巴掌就要拍实，罗云后背大开，肯定是要吃亏的。肉山突然惨叫一声，浑身劲力一松，巴掌软趴趴地落了下来。

    罗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肉山朝前扑倒。他连忙侧身避开，就听到砰地一声，肉山脸面朝下砸在地上。

    他背上裂开了一条深深的伤口，从右肩直拉下来，几乎到了胯骨。这一刀砍得极狠，伤口处皮肉外翻，血涌如泉，隐约还能看到里面黄色的脂肪。

    张大耳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杆，双手持着一柄倭刀。刀尖上还往下滴着血水，煞是可怖。

    肉山一倒，他手下的小弟失去了主心骨，纷纷抱头蹲地，护住要害，认打认罚。有两个跟肉山感情深厚的，倒是想拼死一搏，很快就被群殴干翻，躺在地上被人拳打脚踢。

    徐小乐冲过来一看肉山的伤口，又看了看张大耳手里四尺长的倭刀，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佟晚晴也冲了上来，对张大耳道：“你这倭刀哪儿买的？多少银子！”

    徐小乐心中一颤：嫂子，你关注的地方有点偏差吧！

    张大耳还想扛着刀拗个冷酷一些的模样，被佟晚晴这一问，舌头在嘴里打转，一个字都抖不出来。

    倭刀是仿唐刀打造的。因为倭岛少铁，所以那边的刀匠十分珍惜材料，在打造上很是用心，锻造手艺也就越来越好。到了宋朝时候，倭刀远销大宋，很受欢迎，一柄好刀价值千贯乃是常态。

    到了国朝，因为胡惟庸与日本勾结谋反，太祖将日本列为“不庭之国”，直到永乐年间才又赐下堪合，许其来华贸易。又因为日本本国也不太平，倭刀产量很低，需求又大，卖到明国的都是他们本国武士买不起的好货，价格自然也就十分高昂。

    别说张大耳这样的小混混，就连苏州千户所的曾千户也未必买得起。

    徐小乐岔开佟晚晴的话头，就说：“人要是真死了就麻烦啦！来来，正好药汤是现成的，我给他治治。”

    肉山只是一时剧痛，闭气过去，倒下之后很快就醒了。他知道背后狠狠挨了一下，见没人上来补刀，索性躺在地上装晕，趁机喘口气恢复一下。一听有人喊着要给治伤，他更不会起来了——输都输了，能捞到多少好处就捞多少吧，难道还能给诊金？唔，倒是可以顺便讹一笔汤药费。

    他敢这么想，也是因为一来就被徐家众人挡住了视线，完全没看到徐小乐是如何给那只狗疗伤的。

    徐小乐秉承着一贯的谨慎，对罗云道：“把他手脚捆起来。”

    罗云到底是锦衣子弟，抓住肉山两手，拉过头顶，扯出一条麻绳，飞快地在手腕上绕了三五圈，绑了个结结实实。

    肉山后悔的时候，双脚都已经被绑住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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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化干戈为玉帛

﻿    徐小乐满意地拿弯针在抹布上擦了擦，蹲下身子用葫芦瓢舀了药汤，冲洗肉山后背的伤口。

    看着卷起的皮肤，鲜红的肌肉，淡黄的脂肪，使劲冒出来的血，徐小乐仿佛看到了一张美丽的画布，而自己手持弯针，正是要在这副画布上欣然作画。这愉悦感让他恨不得引吭高歌一番。

    这世上终究不是谁都跟何绍阳一样硬朗……即便何绍阳给自己缝针，也是要先用针灸止痛止血的。

    可惜徐小乐能学会裁缝的手艺，却不可能无师自通连针灸都学会——那可不是看一眼，知道扎哪里就有用的。

    于是乎，徐小乐直接就下针了。

    据说私窠子里泯灭人性的老鸨，在整治不听话的“女儿”时，便是用针扎她们隐蔽处的皮肉，既不会破相，又能叫她们痛不欲生。

    这种私刑也只是扎到真皮层，而徐小乐的缝线针却要刺透皮肉，然后引线。疼痛自不消说，那种麻线穿过皮肉的惊悚也足以令人崩溃。

    肉山痛得直打挺，就跟鲤鱼上岸一般。只是他双手双脚被麻绳紧缚，绑成了个“一”字，身上肥肉又多，再挣扎也起不了身。

    徐小乐按着肉山的后脑勺，叫道：“别动！越动出血越多！会死的！”

    肉山哭嚎道：“给我个痛快吧！”

    何绍阳取了银针过来，道：“我给他扎针止痛吧。”

    徐小乐就为难道：“何大叔，以后你若是不在我身边，我岂不是没法给人医治了？所以我想，在我学会针灸之前，还是得想个别的办法。”

    何绍阳收起针点了点头：“言之有理。”

    徐小乐想了想，就跟旁边的罗云道：“把他打晕。”

    肉山挣扎得更厉害了。

    罗云却是想都不想，一记手刀砍在肉山后颈。肉山惨叫一声，显然没晕。罗云紧跟着又是一记，这回总算到位了。肉山双眼一翻，肥硕的脑袋砸在地上，弹了两弹，彻底落定，这回就安静了。

    徐小乐再次下针的时候，肉山就只是在刺激反应之下抽搐而已。

    这帮信誓旦旦要来讨回“肉菜”的混混，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都不敢哭了。

    徐小乐专心把手头的活干完，一瓢瓢药汤冲洗下去，露出自己的杰作来。他皱了皱眉头，嘟囔道：“这针脚看起来是有点丑。”说着就要找剪刀来拆了重缝。

    杀狗和杀人是两个概念，看缝狗和看缝人也是两种感觉。前者是猎奇，最多觉得恶心，后者可就是惊悚恐怖了。尤其肉山的伤口实在太吓人，一众看客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听徐小乐说要拆了重缝，她们齐齐劝道：“丑一点有什么关系！反正后背看不见，就这样行啦。”

    徐小乐不服道：“我刚才缝只狗子你们一个个叽叽歪歪，轮到人了就各种敷衍，人不如狗么！”

    佟晚晴知道徐小乐性子执拗，别人说东他就更要往西去，连忙上前看了一眼，道：“这已经很不错了，而且你也说了，毛长出来就看不见了。”

    徐小乐差点气疯了，就叫道：“嫂子，你当我傻么！他后背能长多长的毛！”

    肉山的一干小兄弟连忙叫道：“有长毛有长毛！哥哥每天都要叫人刮了毛才这么干净，否则比狗毛还长！现在天气热，等天凉他就不刮了，能顶一件皮袄呢。”

    徐小乐见人家都这么说了，真把他个小孩糊弄，气哼哼道：“罢了罢了，那就这样吧！以后嫌丑别来找我！”说罢，他飞快打了个死结，又泼了一瓢药汤，眼看着只有一点点血丝渗出来了，拍了拍手：“好啦，大功告成，哪位把诊金结一下。”

    挨打的小混混们纷纷垂头不语，其他人则望向张大耳。

    张大耳已经被罗云和穆百户夹在了中间。

    这回张大耳是以正面形象出场，若只是打伤了几个人，两位百户还能周旋包庇，但要是肉山就此重伤不治，那就成了命案，断不能叫张大耳跑掉的，最多在后面环节之中再打点一番。

    张大耳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笃悠悠地擦着倭刀。

    见众人都看着他，他道：“是我砍伤他的，但我没钱没银子。”一股油哈气悠然飘荡。

    徐小乐虽然不知道前因，却知道后果，站起身拍了拍手：“我说句公道话：张大耳砍伤你们，的确该赔些汤药费。你们呢，又欠了我的诊金。既然大耳哥哥是来给我家站场子的，我看大家一笔勾销算了。你们留三五个人帮我洒扫干净，其他人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一众混混头垂得更低了，心中暗骂：你这算哪门子的公道话！

    徐小乐自己乐呵呵道：“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么散了吧！”

    罗权见这孩子完全没阅历，只好出头道：“这总是伤人案，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他就叫罗云拿了冷水把肉山泼醒，然后挨了打的统统过来签字画押按手印，表示自己打伤了徐家的狗，又来滋事，无理在前。经过徐家耐心细致的说服教育，并且仗义代付了汤药钱五百贯，众人深感羞愧，愿意化干戈玉帛，再无纷争。

    众人明知那狗根本不是徐家的，那“五百贯”汤药钱更是影子都没有——就只见徐家这小魔头在老大身上用针扎了半天，把伤口缝起来了。也不知道这么治到底是好是坏，回头说不定还得找大夫看看。

    然而现在人家势大，在挨打与认怂之间，混混们选择了认怂。说起来徐家也真是仁义，这要是换了张大耳，非得趁机讹诈一笔，不死也得脱层皮。

    等这帮混混签字画押按了手印之后，罗权又叫左右邻舍、老人里甲，出来做了见证，一样要签字画押按手印。如此一来，这桩伤人案就算是铁定了，哪怕肉山日后反悔，告到县衙，衙门也不会受理。

    肉山虽然醒了，行走却得有人搀扶。这时候就看出肥胖的坏处来了，一干兄弟人等，没一个能撑得住他。无奈之下只好去借了辆独轮车来，照着运生猪的样式，方才把他运走。

    运人的两个小弟虽然吃力，总算能够松口气。没捞到这差事的小混混，还得在虎视眈眈之下清扫院子里的血迹。

    这活是不重，关键是提心吊胆吓人得很。

    徐家这么一处朴实无华的江南小院，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了恐怖的魔窟。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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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仲秋

﻿    徐小乐十分满意自己新学的手艺，嘚瑟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他们是来干嘛的？”

    佟晚晴气得飞起一脚踢在徐小乐屁股上：“还不是你到处惹事！抢了人家的‘肉菜’回来！”

    徐小乐看了看躺在桌上的狗，把剩下的汤药给它用完，道：“我这也算是救了一条生灵，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一定会保佑嫂子年轻貌美长生不老的。”

    佟晚晴很想忍住不笑，却实在有些辛苦，就岔开话题道：“你这手艺潮也就算了，每回给人缝针都得打晕人家？那还不如不缝呢！”

    徐小乐也苦着脸道：“我也很头痛，但是针灸这东西又不是说学就能学会的。”他叹了口气：“我先去洗个手。又是狗血又是人血，黏糊糊得难过。”

    这么一说，罗云也觉得不舒服起来。两人就拉了何绍阳去后面打水洗手。

    佟晚晴去借了个鸡笼，暂时安置伤狗，至于清洗门板之类的活计自然是落在了那几个小混混头上。

    何绍阳边走边跟徐小乐道：“华佗那时候给人开刀治病，病人也常常因为缝合之后流脓高烧而死。”

    徐小乐又长见识了，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何绍阳摇了摇头：“从未有人找到缘由，大约也就只有微虫与戾气两种缘故了。我这么多年看下来，外伤之后流脓高烧，除开体质强弱，跟干净与否很有关系。处置时越是干净，好得就越快，流脓高烧也是可以避免的。”

    徐小乐微微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有些欠妥：“手上沾着狗血就去给人缝合，不会出事吧。”

    何绍阳道：“或许可能未必然。”

    罗云在一旁劝道：“那肉球壮实得很，不会有事的。”

    徐小乐又问道：“何大叔，为什么要用金银花、紫地丁，连翘这三味药呢？从配伍上看，完全看不出医理呀。”

    何绍阳想了想道：“我忘了是谁教我的。不过他们都是单用一种，还有用蜂蜜的。我把三类混用，大约效果能好一些。你可以自己琢磨。”

    “蜂蜜？效果好么？”

    “抹伤口，效果很好。”

    “那咱们为什么不用？”徐小乐有些不解。

    “贵。”何绍阳道。

    徐小乐想想用得起蜂蜜的人，的确也不太会受这种外伤。不过既然金银花紫地丁连翘这些药物有用，可见不论是微虫还是戾气致人流脓发烧，都可以借助药物杀灭驱散——这么看起来，倒像是微虫的可能性更大些，不知道其他打虫药有没有用。

    罗云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三人洗干净了手。何绍阳就说自己先去马婆子的屋里放行李，让大家先吃别等他。

    徐小乐自然转告了佟晚晴。

    因为今天家里客人多。有罗家父子，有穆青友，有唐家三口，的确也没法等何绍阳回来。

    吃饭时罗权心事重重，穆青友盯着胡媚娘不知道在想什么，佟晚晴跟唐家叔婶悉悉索索不知道在说什么小秘密，似乎每个人都有悄悄话要说……几乎没人意识到何绍阳不在了。

    宴席将终，回过神来的罗权感觉有些奇怪，道：“好像少个人。”

    徐小乐也意识到有些不妥。他很早就怀疑何绍阳是锦衣卫要抓的人，但是看他面对锦衣卫的从容淡定，又有些动摇了。现在这个时候何绍阳还不出现，恐怕是已经逃了。

    念及何绍阳给他治好了晕血病，给他讲解祝由术的精髓，还教了他一手缝合伤口……徐小乐当然偏向何绍阳啦。

    他就叫道：“是啦！张大耳呢？”

    佟晚晴听到徐小乐在叫，就道：“他早就走了，说是欠你的情已经还清了，可以安心走了……我觉得他有些古怪，那把倭刀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徐小乐挠着头道：“他欠我什么？那天看戏他还请我吃茶……咳咳，他要走去哪里？”

    唐三叔就说：“听说他最近傍上了一个大门槛，有人说他还要出海呢！”

    佟晚晴酸酸道：“难怪呢，我就说，凭他自己怎么买得起倭刀。”

    徐小乐就问：“倭刀很贵么？”

    佟晚晴面露钦羡之色，道：“不是贵不贵，而是有银子都未必买得到。他投靠的那个大门槛真是了得，随随便便就能送人倭刀。”

    罗权就说：“其实也不算什么。浙江那边常有人前往朝鲜、日本贸易，买倭刀简单得很，就是到了国内才紧俏起来。张大耳大约也是要走这条路，年轻人啊，只看到出海的暴利，却不知道更多人都葬身鱼腹了……不对不对！我是说何绍阳去哪儿了！”他猛然醒悟过来。

    徐小乐见罗权反应过来了，就装傻说：“何大叔说他初一十五要吃斋，就不跟咱们吃了。”

    罗权将信将疑：“老安人也吃斋，他可以跟着老安人吃啊。”

    徐小乐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他正是受了老安人吃斋的影响，脱口而出给何绍阳找了个吃斋的借口，却忘了家里本就有干净的锅碗可以吃斋。

    他就说：“哈哈，何大叔的斋饭可是寒酸得很。说是要用来磨砺心志的，别人看着恐怕都要掉眼泪。”

    罗云疑惑道：“前几天何叔不也吃肉么？”

    徐小乐就道：“吃短斋嘛，就初一十五。哎，这还有个鸡翅根。”徐小乐将菜夹到罗云碗里，轻车熟路地堵住了罗云的嘴。

    罗权心中的猜疑种子却已经冒了芽，与穆青友对视一眼，两人便找了个生硬的借口退席。

    罗云嘴里含着鸡翅根，支吾着要跟父亲一起去。

    罗权可是知道何绍阳的手段，真要撕破脸了，自己和穆青友能否逃生还难说得很，带上儿子给人一窝端么？于是罗权就叫罗云留在此间，等何绍阳回来，请他“协助捉贼”。

    罗云信以为真，就安心地在徐家等何绍阳。

    徐小乐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担心何绍阳被抓，又担心罗权这座靠山倒塌，真是无比纠结。

    眼看着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一轮明月当空照，众人在院子里设了祭案，点起一炉香，把月饼、糯饼、瓜果、毛豆各摆了一盘，供了三杯酒，开始祭月了。

    徐小乐和佟晚晴两个人就是一个家，唐家三口也是一家，罗云没心没肺也不会想他娘此刻一个人孤零零在家……都是一团高兴。轮到胡媚娘诸人，却是想到家破人散，徐珵还在诏狱里不知如何下场，难免生出愁绪。

    梅清扶着老安人出来，老人家领头拜了月，又说了几句笑话，才将这愁云驱散。不过除了罗云，大家都能看出老安人还是很牵挂自己儿子的。

    若是徐家还有男丁可用，这时候铁定要派去京师打点。

    可惜，除了一屋子的女人，就只有一个半大的徐小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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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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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暗流汹涌

﻿    何绍阳根本没有去刚刚租下来的屋子，直接背着他的一堆兵器消失了。他虽然只比罗权穆青友早走一顿饭的光阴，却正好是傍晚时分，等两位锦衣卫调动巡检司各路追踪时，夜幕成了何绍阳最忠诚的伙伴，遮掩了他所有的踪迹。

    罗权和穆青友都知道，东厂锦衣卫从北到南追踪了大半年的人，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打了个转，施施然走了，甚至还差一点混入侦缉自己的队伍。这让他们想想就后背发凉。

    两人再回忆何绍阳说的每一句话，却连丁点消息都分析不出来，从未见过能够将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的人。

    罗权又找来画师给何绍阳画像，可是无论画师如何修改，始终难以画出何绍阳的肖像画。有时候明明五官大小形状已经很接近了，可是凑在一起就觉得位置不对。好不容易有一张位置放得也好，可就是缺少了神韵。就是这点神韵，让画像和真人判若两人。

    “你说他是不是会妖法？”穆青友实在找不到世俗的解释，逼得自己往怪力乱神上想。

    罗权沉吟片刻，道：“难怪就连他的同伙都说不出个子丑卯寅来。”

    穆青友道：“要不再从徐小乐处下手？”

    罗权不说话了。从锦衣卫的办案手法而言，抓不到犯人，就抓犯人身边亲近的人，或许能拷问出一些有用的消息。然而何绍阳身边“亲近”的人，只有徐小乐和罗云。一个学了他的医术，一个学了他的相扑。两人对他又有救命之恩，这简直已经超出了“亲近”的范畴，可以说是“亲人”了！

    让罗权把自己儿子弄进大牢里拷问？

    罗权宁可脱了这张虎皮带着儿子远走海外！

    让罗权抓徐小乐？

    不说儿子是不是跟他反目，徐老安人那边如何交代？没有徐珵，焉有自己今日？这一条线连下来，抓徐小乐就等于背上了忘恩负义枷锁，自己以后还能睡得着么！

    在大部分时候，罗权还是一个秉公办事的人，但是关系到自己的底线，他就有些动摇了。

    穆青友只是倔强，却不是傻。他平日公事公办，不肯通融，只是因为不愿意同流合污，并非不懂人情世故。

    见罗权沉默不语，穆百户也分析出来了原因。就连孔子都说：子为父隐，父为子隐，直在其中。虽然妨碍办案有辱锦衣卫的操守，但是亲亲相隐更见人伦道德。

    穆青友就说：“人犯从我俩手上逃脱，如何是好？”

    罗权眼睛一亮，心道一声：有门！

    此事如果只他一个人操办，他早就人为把这事忘记了，全当何绍阳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客。偏偏身边跟着北京来的穆青友。两人不算很熟，而且罗权总是怀疑穆青友是个“鞑官”。

    当年太祖皇帝恢复北方，为了节约元气，有过召令：凡蒙古色目人等，愿意服从王化的，与华夏子民一视同仁。于是很多蒙元将校投降归顺，被安置在各个卫所。他们作战彪悍，骑术精湛，也成了后来北伐大漠的精兵。

    这些人就是“鞑官”。

    鞑官性子刚烈，对皇明感恩戴德忠贞不二，只讲忠君秉公不讲人情世故。

    如果穆青友是鞑官，那他不管不顾，将实情汇报上去，也就丝毫不令人意外了。

    现在听穆青友的口吻，看来他也不想拿自己前程乱来。

    罗权就说：“这事若是报上去，咱们两个肯定没有好下场。且不说咱们出面给他租了房子。光是画不出画像，就难逃隐匿包庇之罪——除非上面的人都相信他会妖法。”

    穆青友也是因此担心，点了点头。

    罗权继续道：“好在此事没其他人知道。何绍阳到底是不是上头要的人，咱们也只有八成怀疑——万一中了另外两成呢？”这话虽然牵强，但也不是不可能。要是费了人力物力把何绍阳抓拿到案，结果发现并不是上面要的人，那就更加欲哭无泪了。

    穆青友沉默片刻，吞了口口水，方才开口道：“就说苏州挖地三尺，不曾找到可疑之人，如何？”

    罗权想了想：“已经有踪迹到了苏州，咱们要说没有，恐怕上面不信。这样，咱们就说有，而且不止一处。贼子故布疑阵，可惜咱们人手不足。问上峰要人手帮忙。”

    穆青友皱眉道：“若是上峰真的派了人手来，咱们却还是抓不到人，岂不是没法收场？”

    罗权微笑道：“咱们不过就是百户，动用人手多了，难道还叫咱们管着？上面总要派下个千户、镇抚来坐镇搜索的。”

    穆青友抚掌赞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就好。”

    罗权到底是紫面虎、地头蛇，很快翻找出一些“可疑”之处。他甚至不用动手，只需要言语诱导几句，就有证人以为自己真的发现了朝廷要犯，急吼吼想要立功受赏呢。

    线索多了，人手自然就不够用；人手多了，罗权和穆青友的官职就嫌小了。

    北京那边对此颇为重视，连夜从南京调派一位指挥佥事赴苏州坐镇。

    罗权与穆青友在上峰面前大吵一架，各执一词，一个要往东，另一个就要往西。这当然也是二人商定好的剧目，只要这位佥事支持了其中一个，或是都不支持，日后就可以把走失人犯的责任都推他头上。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位指挥佥事吃了黄连喊不出苦，只好默默地寻找下一头替罪羊。

    徐小乐自然不知道何绍阳一走之后，竟然掀起了如此惊涛骇浪。他只知道太湖巡检司安静下来，也不见街头巷尾贴出海捕文书，大概这事拖着拖着就没事了。

    他却不知道，一队队鲜衣怒马的缇骑，正从全国各地调往苏州，朝廷是下了死力要抓住那个要犯。

    八月十七的中午，陈明远背着礼物在木渎码头下了船，很快打听到了徐家位置，脚下生风，生怕误事。他此行的目的，正是来请徐小乐早日销假，回长春堂“学医”的。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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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最烦勾心斗角

﻿    陈明远坐在徐家的堂屋里，四下打量。他听到丝履摩擦地面的脚步声，连忙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荷叶晃动着小辫子，将茶碗放在陈明远面前，道了声“请用茶”，托盘一转便退了出去。这都是她们在徐翰林家里养成的习惯，如今住在徐小乐的寒舍，仍旧没有改变。

    陈明远家的经济条件其实要比徐家强不少。有两个门面租给人家做生意，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在大商号里当二掌柜、账房。不过他家的房子可不能跟这里比，别说后面的小楼，连个院子都没有。

    再加上礼仪周全的荷叶，温柔大方的梅清，还有美名在外，他却没机会看到的佟姐姐和胡姐姐……陈明远已经在脑中编了整部头的大户人家兴衰史，对徐小乐既羡慕又同情。

    徐小乐早起练完功，正在井水边擦洗，就见荷叶跑过来，红着脸对他道：“小乐哥哥，有长春堂来的人在堂屋等你，你要去见见么？”

    徐小乐有些意外，随口问道：“是哪个？”

    荷叶就报了陈明远的名字。

    徐小乐更加意外了，陈明远跑来木渎干嘛。他三两下换上衣服，大步朝堂屋去了。

    陈明远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见徐小乐出来，连忙起身打了个躬，声音里还带着恭敬和热情：“小乐，你可来了。”

    徐小乐有些意外，在长春堂的时候陈明远也没这么客气过呀。他忙不迭回礼，在陈明远对面坐了，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明远哥怎么来了？”

    陈明远清了清喉咙：“仲秋嘛，东家发了节礼，顾掌柜叫我送来。”

    徐小乐了无心机，道：“哎呀，可能搞错了吧。我走之前遇到顾掌柜，他已经给我发了节礼，是个大红包。莫不成他忘了？”

    陈明远心中暗骂：有屁的节礼！顾煊那抠门货，只是请大家吃了一席酒饭罢了！

    做伙计的最为单纯。东家给的饭菜好工钱高，他们由衷把东家当神明一样看；东家若是克扣些，他们转眼就能在肚子里骂遍东家的十八代祖宗。尤其是知道东家对下面的人差别对待，那就更是火上浇油了——比如同样都是伙计，就徐小乐有节礼。

    还是两份！

    陈明远揉了揉脸，半天才揉出一个笑容，道：“顾掌柜再三关照我要送到的，怎么会错。你给咱们长春堂大大长了脸，他就是真给你两份节礼，也是应该的嘛。更何况，现在还有事求你呢。”

    徐小乐看了看桌子上红纸包裹的礼物，大大小小有四件，取的是四季平安的彩头，可算厚礼了。他道：“我一个小小伙计，有什么求不求的？顾掌柜要我做什么？”

    陈明远就说：“今天就跟我回长春堂。”

    徐小乐一愣：“我请了假的，为什么这般着急要我回去？人手不够用了么？”他想想自己就是给李西墙代工，就算人手不够用，难道能让他顶？

    陈明远苦笑道：“现在是人手太多啦。”

    徐小乐会错了意：“哦，那是要我过去结工钱么？”他颇有些失落，本着少年人的自尊，强嘴道：“我本来也不想干了，既然长春堂人手太多，我不去就是了，何必还给我带什么节礼，工钱不要也罢。”

    反正八月份就做了十天，满打满算一钱银子，真不值得秋老虎天跑这么一趟。何况顾掌柜节前给了他十两银子，已经很慷慨大方了。

    陈明远头上汗珠滚落下来，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就是人手多才要你速速回去啊。”

    徐小乐茫然道：“这道理有些说不通啊。”

    陈明远端起茶喝了一口，道：“你回家之后没两天，馆里就来了一个杨大夫，带了四五个学徒，架子大得很。说是河间府的名医，因为仰慕咱们苏州，举家迁徙来的。现在闹得在医馆里像是话事人一样。”

    徐小乐哦了一声，还是没理解：“那急着要我回去干吗？”

    陈明远一噎：难道要我说，你师父很多病都搞不定，要你回去捉刀么？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杨大夫最不讲规矩。李先生治病稳妥，一时不能见效，那杨大夫就派学徒去拉拢病人，转找他看。”

    徐小乐知道李西墙的水平稀松平常，要不是师叔祖给他捉刀，早就被人冠上庸医的帽子了。他不以为然道：“谁看不是看？病人少吃苦才是真的。”

    陈明远没想到徐小乐竟然帮理不帮亲，连忙又道：“杨大夫能看好也行啊！他就是嘴上能说，最后结果嘛，呵呵。”

    徐小乐迟疑道：“我师父跟顾掌柜什么意思？”

    陈明远道：“当然是很讨厌他了。”他连忙又补了一句：“就怕他治坏了人，到时候病人吃苦头，又砸了长春堂的牌子。”

    徐小乐有时候是小糊涂，有时候是小混蛋，不过他的医家操守可是师叔祖灌输的，最容不得“坑病人”的大夫。

    陈明远又道：“你想啊，小乐，河间府，那是什么地方？那边的医生能治好什么病？还跑来我们苏州府，啧，天知道是不是惹了官司逃来的！”

    徐小乐不知道河间府在哪里，只知道是在北方很远的地方。

    从宋朝开始，南方就比北方富庶，学医的人多，医书刊印方便，医术水平也要高一些。北方诸省被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轮番折腾了几百年，到了太祖皇帝才收归王化，经济、文化水平比南方落后一大截。正因为悬殊太大，大明科举取士才搞出南北榜，免得朝中全是南人。

    因此南方医生看不起北方医生，这在杏林之中已经成了风气。

    徐小乐想了想，道：“既然他人既不可靠，顾掌柜又讨厌他，为什么还让他坐馆呢？”

    陈明远只好道：“他也是东家安排进来的。”

    顾煊是东家安排的不假，这位杨大夫也是东家安排的。说都说是“东家”，细分起来却不一样。顾煊是长房的人，这位杨大夫是二房的人。这里头就是顾家嫡支五房不为外人所知的斗争了。

    徐小乐只觉得头大，索性挥手道：“我不回去了。麻烦明远哥给我师父带个话，就说我要辞工。我最烦这种勾心斗角的事了。”

    陈明远瞬间腿都软了，差点给徐小乐跪下。这话要是带回去，顾掌柜还不剥了他的皮啊！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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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回苏州

﻿    陈明远还是见到了佟晚晴和胡媚娘，但是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心情欣赏这两位女子倾城倾国的如花美貌了。他只希望徐小乐能够听她们的劝，乖乖回苏州，好叫他完成顾掌柜和李先生的吩咐。

    这可关系到他的前途啊！

    佟晚晴和胡媚娘显然要比徐小乐成熟得多，除了个人好恶之外，还会考虑一些其他因素。

    佟晚晴就劝道：“李先生怎么说都是你师父，师父的话能不听么！”

    徐小乐嘴一撇，不服道：“那也得看他说得对不对啊！”

    陈明远听得浑身发冷，看来徐小乐并不尊师重道嘛。

    佟晚晴当着外人的面，也想给徐小乐留点面子。

    所谓留面子，大约也就是不动用兵器，瞪眼睛吓唬一番还是要的。她怒视徐小乐，道：“好好在长春堂里呆着！等你年纪再大些，也好谋个医官的职司，现在回家蹲着，日后走门路都走不了！”

    胡媚娘见徐小乐不以为然，就道：“小乐，一大家子人全都指望着你出人头地呢。就算你再不喜欢长春堂，先做两年，摸清脉络，以后咱们回家开个药铺也好嘛。”

    从法理上说，徐老安人、胡媚娘，乃至四个丫鬟，的确跟徐小乐是一家人。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尤其胡媚娘晚上还要和他隔墙夜话，所以徐小乐内心中也当她们都是一家人。

    听胡媚娘这么说，徐小乐也开始摸着下巴琢磨起养家的事了。

    如果说徐小乐从未考虑过五年、十年后的事……那简直是太高看他啦！他连五天后的事都未必会考虑，乃是真正活在当下的人。

    佟晚晴本来想说：我们纺纱织布做女工也能养一家子人……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胡媚娘这是在给徐小乐压担子。作为全家，乃至整个家族唯一的男丁，佟晚晴也希望徐小乐能有些压力，才不至于整日轻飘飘地不着地。

    胡媚娘脸色一变，幽怨气息油然迸发出来：“还是说小乐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们这些人，也无所谓我们过得好不好。”

    徐小乐急道：“胡姐姐你冤枉我！我哪天没惦记你们，有了好处全都拿回来的！”

    胡媚娘伸手按在徐小乐肩头：“所以你总得学好一门手艺，做个长久家业，对不对？”

    陈明远看得心里嘴里全都苦涩涩的。

    两钱银子一个月的工钱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换个小商号里的账房，一个月能拿两钱都算是高薪了！想当年自己做学徒的时候，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敢奢想工钱？徐小乐简直生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突然又想：我不该眼红徐小乐呀，我得想想怎么才能跟徐小乐一样！是啦，他的工钱是李先生跟顾掌柜说来的，可见李先生护短。我若是能拜入李先生门下，他自然是要照拂我的。唉，我如今也下了不少本钱，怎么李先生还不吐口呢？

    “明远哥，明远哥！”徐小乐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却发现陈明远在神游物外，很是不悦。

    陈明远总算回过神来，干咳一声道：“小乐，兄弟，还是跟我回去吧。”

    徐小乐道：“我是觉得长春堂里是非太多，能学的东西又太少。”

    陈明远连忙道：“是非多怕什么，你全当他们是个屁就是了。他们要敢惹你，你不还有李先生撑着么？再说了，九月中旬，惯例是要派人去临清采买药材的。那有个极大的药市，我早两年去过一回，啧啧，那真是什么稀奇的药材都有，可涨见识了。你就算要辞工，也得先走这么一遭呀。”

    徐小乐心中一动：是了，我若是一个人肯定不会跑临清去。非但不知道临清在哪儿，也没门路去药市长见识。若是留在长春堂，药铺那边是鲁师傅说了算，他总肯带我去吧。

    徐小乐这才道：“明远哥说得有道理。那我吃了午饭就跟你回去。”

    陈明远道：“还吃什么午饭，咱们这就走吧，顾掌柜见你回去肯定开心得不得了，说不定还要在醉月楼开一席请你呐！”

    胡媚娘推了推徐小乐，眼睛笑成了月牙：“没想到咱们小乐在外头也是有头脸的人啦。”

    徐小乐顿时觉得身体中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不自觉地就直起了腰杆，挺起了胸膛，非得努力学着师叔祖的模样才能显得从容淡定——若是依着他自己的模样，此刻已经跟皮皮一起在桌上跳舞了。

    佟晚晴就说：“要走快走，给家里省顿饭。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成，我真是看见你就够够的了。”

    陈明远总算松了口气。只是回到苏州之后，他的心情反而更糟了。

    因为徐小乐一回来就对顾掌柜笑嘻嘻地说：“听说顾掌柜要在醉月楼请我吃席？”

    陈明远几乎要晕过去了，那只是他一时信口冒出来的夸张之言啊！而且他也说了是“说不定”，“说不定”啊！你知道什么叫“说不定”么？知道么！

    顾掌柜微微一愣，自己没说过呀。不过他终究常在外面厮混，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醉月楼么，又不用自己花银子。他大笑一声：“是呀，就等你了。”

    于是顾煊瞪了一眼陈明远，吩咐自己小厮去醉月楼点单，又叫了李西墙一起过去。他现在对于李西墙的实力也有所怀疑，起码不会再像刚认识时当他是神仙了。不过徐小乐的存在又让他很吃不准李西墙的深浅，师父怎么可能比徒弟差呢。

    有道是给人一杯水，自己得有一桶水，徐小乐这一杯水足以顶得上人家的一桶水，那李西墙岂不是得有一缸水？

    醉月楼虽然是苏州府有名的大酒楼，一向以物美价昂著称。楼有五层，五层之上还有一个露台，真是可以举杯邀明月共醉的好地方。不过五楼和楼台都只有地位极高的官宦家才能用，等闲人家有钱也上不去。

    四楼招待的都是地方名士，不得老板首肯，平日也不接待客人。

    顾煊把席面订在三楼雅间，足以表达自己的诚意，也足以俯瞰姑苏城的大好风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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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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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宴请

﻿    一流的酒楼，上菜速度自然也是一流的。冷菜热菜汤羮糕点，依序摆满了整张桌面，颇为壮观。

    徐小乐练完功之后一直没吃东西，早就饿了。他也顾不得斯文，与李西墙两人下筷如飞，吃得热火朝天。

    顾煊等他们啖性正浓，故意长叹一声：“如今长春堂里山雨欲来，日后恐怕没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在此俯瞰姑苏，享受美味了。”

    徐小乐全当听不懂，继续埋头吃菜。

    李西墙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徐小乐，示意他多少给点面子。

    徐小乐只好停下筷子，道：“顾掌柜，我听说新来了一位杨大夫，您麾下又多了一员大将，这不正说明咱们长春堂蒸蒸日上么。”

    顾煊摆出一副头痛的模样：“这位杨大夫可不在我麾下。”

    徐小乐假装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

    顾煊道：“他是我二婶介绍来的，背靠大树好乘凉。人家根本不服我，怎么管？”

    李西墙就道：“这是顾家的家事，咱们本来不该多言，但是那杨大夫实在太不讲规矩。竟然抢病人！这是大夫做的事？”他有好几个病人被杨大夫抢了，心中颇为怨愤。

    徐小乐暗道：人家才来几天，就能抢你的老病人，这说明你自己没本事。

    他呵呵一笑，又继续吃菜。

    顾煊与李西墙对视一眼，道：“小乐，顾家有位宝哥儿，年龄与你差不多大，一向体弱，你看，要不陪他一段日子，顺便帮他调理调理身子。他是老祖宗的宝贝，只要他帮咱们说句话，那姓杨的也就吹不起什么妖风了。”

    徐小乐筷头一顿：“调理什么的我可不会。师父，得你出手。”

    李西墙暗道：看来晓之以情行不通，那就只有动之以利了！

    他就说：“等那杨大夫走了，我便分些病人给你，也让你坐诊，诊金与我对半分就是了。”

    徐小乐倒不在意银钱多少，只希望亲自坐诊。不过这个待遇却要以参与内斗为条件，让徐小乐很不愉快。一时间，他又心生厌恶，想着回木渎清静读书，跟嫂子姐姐聊天说笑，不理会这些龌蹉俗事。

    徐小乐正在犹豫，就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叫门：“可是顾掌柜，徐大夫在里面？”

    徐小乐颇有些茫然。这个声音陌生得很，完全没有印象。又莫名其妙叫自己徐大夫，会是什么人？

    顾煊和李西墙的脸色却很难看。顾煊低声道：“杨成德杨大夫。”

    徐小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他们的眼中钉杨大夫，他是来找麻烦的？

    杨成德当然不会因为里面没人应就走，他故意提高了声音，道：“明德公，看来顾掌柜是不欢迎咱们呐。”

    顾煊一听“明德公”，脸都白了，连忙冲过去开门，还没看清人呢，就打躬行礼：“小侄不知二叔大驾光临，失礼失礼！”

    李西墙也连忙站起来，见徐小乐仍旧坐着，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

    徐小乐才吃了个半饱，心中暗怒：就不能消消停停把饭吃完啊！

    他满不高兴地站起来，却机智地将这份不耐烦收了起来。他还不打算立刻离开长春堂，起码也要去临清看看药市。

    顾家二房房长顾仲伦，号明德，乃是一位老举人，考了三十年没有中进士。年过五十之后，他也懒得再去赴考了，********在家做个乡绅。他大哥顾伯礼，三弟顾叔谦，都是进士出身，如今一个是副都御使，一个是开封知府。顾仲伦虽然只是举人，在苏州地界却比寻常进士还有脸面。

    顾仲伦年过半百，已经不指望再进仕途了，所以对黄白之物颇为上心。长春堂这么棵摇钱树一直游离在他掌控之外，早就成了他的心病。当初顾煊找不到大夫来坐堂，暗地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当然，主要还是顾煊不争气。

    顾仲伦和杨成德一同出现在醉月楼，显然不是偶遇。他踱着方步进了雅间，径自到首座坐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脸色就突然变了。变了又变，好像看到一桌的****。

    “就吃这个？你们就吃这个！”顾仲伦指着桌上的菜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小煊啊！我跟你说过没有？待人要宽厚啊，宽厚！徐大夫是咱们长春堂的大功臣，你就请人吃这个？”

    徐小乐看了一眼李西墙，暗道：你就这么白白被人无视了，有没有恼羞成怒呀？

    李西墙回了徐小乐一眼，暗道：韩信能忍胯下之耻，我李西墙还受不得这无视之辱么？

    师徒两人正心有灵犀眉目传情，顾煊就赔着笑脸上前道：“二叔教训得是，教训得是。侄儿贫寒惯了，总想着能省一钱是一钱。”

    顾仲伦瞪了他一眼，当即叫了店里伙计来，又点了菜。且不说他此来用意如何，菜品倒真是上去了一个档次。

    顾仲伦点完了菜，看着徐小乐就笑，道：“英雄出少年，没想到徐大夫如此年轻，却把一帮老医生比下去了。哈哈，朱嘉德连家都不回了，整日带着徒弟往燕仲卿家跑，就是要亲眼看看那个五什么散来着……”

    “五积散。”徐小乐快人快语：“效果如何？”

    顾仲伦一抚掌：“对，他就是要看看五积散的效果如何。”

    徐小乐觉得他脑子有些慢，不能跟上自己的思路，只好又问一遍：“如何？”

    顾仲伦仰头一笑：“自然是极好的！仲秋正日子上，燕家就带着孩子来长春堂谢恩啦。唔，杨大夫是见了的。”

    杨成德也笑道：“我亲自给那孩子把了脉，根本不能想象他之前还重病将死，可见这药真是对症。”

    徐小乐就道：“康复了就好，谢倒是不必，反正我也拿了他家的诊金。”

    顾仲伦呵呵笑着，又问徐小乐是不是喝酒。大中午的，徐小乐自然不能喝酒，他就给徐小乐又要了一盅斑肝汤。

    “这斑肝汤啊，是用斑鱼的鱼肝和背上的两片活肉为主材，辅以火腿片、香菇、笋片，用滤过的清鸡汤熬制而成，味道极其鲜美。”

    顾仲伦显然是一位老饕客，如数家珍：“鱼肝必须肥嫩新鲜且不说，一条鱼的肝只有一小片，熬一盅汤起码要五条鱼的鱼肝。有些店偷工减料，不舍得下本钱，用的鱼肝就少，那样熬出来的斑肝汤就被鸡汤和火腿抢掉了主味，所谓喧宾夺主也！”

    他这番话像是给徐小乐解说这汤的不凡，又像是有所暗喻，让顾煊和李西墙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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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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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挖墙脚

﻿    顾煊和李西墙还在琢磨顾仲伦说的“鸡汤”和“火腿”是什么意思，徐小乐却已经很开心地享用这盅熬制了两个时辰的斑肝汤。因为这汤的成本不低，醉月楼每天也只预备十盅，到了晚上肯定是供不应求的。

    杨成德偷看了一眼顾仲伦，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就操着一口北方官话道：“小乐啊，我看你天资过人，实在是千万人中难得一见的英才呀！”

    徐小乐抬起头嘿嘿一笑：“杨大夫这话说得很有见地。”

    顾仲伦被徐小乐逗乐了，笑道：“小乐还真是率真，率真呐！”

    杨成德暗道：这小子有些刺，不能当普通少年看待啊！

    他就提起精神，小心道：“小乐啊，虽然你天资过人，但是恕我直言啊，医术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的医术嘛，恐怕也未必真的胜过了那几位老医生。”

    徐小乐好胜心强得很，当时就来了斗志，目光犀利如箭，朝杨成德射了过去，硬邦邦道：“请指教。”

    杨成德看也不看李西墙，只对徐小乐道：“你之所以能救那几位医生所不能救，并非胜在医术精湛，只是胜在思路对。这思路就跟马路一样，走对了路，自然就到了该到的地方。若是走错了路，自然就南辕北辙。他们那些医生，医术虽高，但是思路错了，自然越治越糟。然而你未必能常对，他们也未必会常错，所以这不能说明你的医术就比他们高。”

    徐小乐昂起头，放下手中的勺子，心中暗道：杨成德这话有点意思啊！

    治病无非三个步：判断病症，对症下药，调理善后。最后一步且不用说，难就难在前面两步。

    就判断病症和对症下药比较下来，前者乃是地基。若是断病就断错了，还谈什么对症下药？诚如朱丹溪说的：治病难在辨证。

    席上四人见徐小乐沉思不语，同时止住了话头，各有盘算。

    徐小乐突然笑了一声，对杨成德道：“杨先生说的‘思路’二字很有意思，北人在用词遣字的功夫上，的确很有造诣。”

    杨成德身子一僵，很不适应。在他看来，自己一个快五十岁的前辈长者，给晚辈后生指点道路，这是何等令人唏嘘赞叹的事！谁知道这后生竟然不感恩戴德不以为荣，反倒出口嘲讽了所有北方人。

    徐小乐哼了哼，道：“医生见了病人，从四诊入手，到开方落笔，这里头七分功夫在辨证，三分功夫在配伍诸药。辨证高低可谓医术高低的标杆。辨证考校的就是思路。你把辨证‘思路’从医术里割裂出来，说我医术不精，这个思路也是蛮厉害的。”

    杨成德被噎得毫无还口之力。

    顾仲伦见自己手下大将被个少年打败，嘴角抽动，强笑道：“哈哈哈，杨先生，人家年轻人可不乐意听这话啊！”

    杨成德尴尬笑了笑，道：“小乐，你这话有道理，却不全对。医术精湛与否，还得看见识经验。老医生四诊娴熟，经验丰富，辨证上就更为精准。只要思路对头，就没有治不好的病。”

    徐小乐眯着眼睛：“辨证精准了，怎么会思路不对头。”

    杨成德总算有些扳回一城的感觉，提了口气道：“自然是有的。譬如那个燕锁儿，他父亲和赵大夫的辨证其实没错，但就是思路不对头，所以没能治好。”

    徐小乐道：“单说那个案子，他们错得离谱，还杜撰了个惊风出来，这叫辨证没错？”

    杨成德呵呵笑道：“惊风是有的，起码有两百年啦。这就是你经验不足的缘故。不过他们思路不如你清晰，不知道该用夹食伤寒例治病，从而差点害了那孩子。”

    徐小乐挥了挥手，不耐烦与他争辩。开玩笑么！连死活都分不清楚，还敢说辨证没错？他道：“我懒得与你打这口水官司，你说什么是什么吧，反正我就认准了一条，能治好病的，说明医术高。治不好病人，任你自称扁鹊再生华佗转世，终究是无稽之谈。”

    杨成德不是来跟徐小乐讨论医术的。他转了个话头，书归正传：“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如今只是欠了火候，也欠一个思路清晰正确的老师。若是你拜入我门下，我必将一身所学尽数传授给你——我家大哥一心要走科举之路，不肯承我家业，我断然不会藏私的。”

    徐小乐就道：“我拜师看的是师门传承。你知道传承的重要么？我们以父精母血而生，其实还承负了祖祖辈辈的精血。师门也是一样。”他将当初师叔祖给他讲述的“传承”复述出来，洋洋洒洒，道理坚挺，还真有些唬人。

    杨成德满脸享受的表情，似乎已经将徐小乐这位英才收入彀中。他抚须道：“我从河间府来，河间杏林最为著名者是谁？当然是刘河间呀！杨某就是师从这一脉的。”

    自唐宋以来，以姓氏加籍贯尊称人物，就表明这位人物是当地无可匹敌的英杰之士。而且不只是空间范围内的英杰，更有时间范围的意义。譬如韩昌黎、柳河东，哪怕昌黎、河东再出几个宰辅名臣，又与韩愈、柳宗元同姓，也是不敢僭称这两个大号的。

    同样，说起刘河间那就只能是一个人，刘完素。

    刘完素提倡回归《内经》，发展《伤寒》，开一代风气之先，在当时可谓振聋发聩，足以称为“国医”宗师了。而且他门徒众多，名医辈出。金元四大名医之中，他自己占了一个位置，弟子张从正（字子和）占了一个位置，三传弟子朱震亨——朱丹溪也占了一个位置。

    即便连独尊李东垣的李西墙，听说杨成德是刘完素法裔，也不免肃然起敬。

    徐小乐不服：你家祖宗厉害，不代表你就能教我啊！看看我这个师父，再看看我家师叔祖，那是天壤云泥之别，他们也是一个祖师爷传下来的呢！

    徐小乐就说：“河间先生当然是极厉害的人物，不过杨先生你的医术，我却没见识过。”

    杨成德哈哈大笑：“小乐啊，我走过的地方不少，见过的医生也不少，只跟你说一个道理：名门正派子弟，起点就是要比山野村医高得多。没法子，见识摆在那里，思路摆在那里。你看燕仲卿赵心川那些医生，是不是就跟看人屠杀手一样？他们自己想做庸医么？非也，只是没有缘法拜个好师父罢了。”

    徐小乐笑了。

    他是被气笑的。

    “这狂徒是在侮辱咱们的师门呀！”

    徐小乐全然不顾杨成德的尴尬，对李西墙说道。

    李西墙嘿嘿一笑：“抱歉得很，本门的确不算是医宗名门。本门修的是天医，治的是生死，起百世沉疴，救万代性命……退而求其次的其次的其次，才在人间行走，悬壶济世。把见识放低放低再放低，大约也就跟你所谓的名门正派一样了。”

    徐小乐听得鸡皮疙瘩掉落一地，心中暗道：到底是老神棍，这话说得腾云驾雾，牛皮哄哄，我得记下来！

    杨成德白了一眼李西墙，道：“李大夫就别说大话了。黄丙添的病，我一副小柴胡汤服之即愈，为何你看了五天，复诊三次，竟然还没治好。”

    徐小乐望向李西墙，暗道：看，师叔祖要是说这么牛皮哄哄的话，就不会被人打脸，打铁还得自身硬啊。

    李西墙道：“我已经将他治好了八九分，你横手将他哄过去，说是自己治好的，还要脸不要？”

    徐小乐闻言，立刻自我反省：差点忘了，家师医术稀松平常，但是厚颜无耻耍无赖的本领可是高得很。你们两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且大战三百回合，我先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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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八纲

﻿    顾仲伦没等徐小乐吃完饭就走了，因为杨成德输给了李西墙。

    李西墙剔着牙，很不屑地目送两人出去。他才发挥三成功力，只用了“胡搅蛮缠”和“强词夺理”两招，连“撒泼打滚”都还没使出来，杨成德就吃不消了。可见此人除了背后出阴招之外全无半点用处。

    徐小乐吃饱喝足，又要了一碗绿豆汤漱口，站起身抻了个懒腰，道：“大功告成！咱们走吧。”

    顾煊看着徐小乐，真的很难将他跟妙手回春的高手形象重叠起来。这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街头小伙子么！如果说他有什么超人一等的本事，大概就是这份没脸没皮叫人惊叹。

    账挂在了顾仲伦名下。长春堂可不是摇钱树。虽然实际上能摇下银钱来，但那是长房的银子，肯定不会给顾仲伦耍大方埋单。顾煊觉得自己跟李西墙相处久了，似乎也有些无耻得理所当然了。

    三人下了楼，顾煊有些困乏，坐着肩舆回家睡午觉去了。

    李西墙就叫徐小乐一同沿河散步走回长春堂，顺便说些师徒之间的“体己话”。

    话题是从李西墙询问徐小乐中秋节过得如何开始的。徐小乐告诉他，自己从一位江湖客手上学会了缝针术，用来治疗外伤很有可取之处，不过关键在于术后料理和止痛，使得这门手段没法普及——兽医大概能用。

    李西墙对于外科很看不上，觉得这东西就是裁缝木匠做的活计——事实上现在很多裁缝、木匠的确兼职外伤科。就跟理发剃头的待诏兼职推拿按摩一样，已经成了常态。

    李西墙就道：“你资质好，用心跟师叔祖学本事，三十岁上成为名医绝非不可能。”

    徐小乐就说：“三十岁？我觉得用不了那么久吧。”

    李西墙道：“你还是把医术看得太简单了。”

    徐小乐摇头道：“是你们把医术看得太复杂了。”李西墙正要反驳，就听徐小乐道：“咱们先不说其它科目，只说大方和伤寒。师父，你觉得四诊的精髓主干在哪里？”

    李西墙捻着胡须，心情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淡定。他用余光偷看徐小乐，暗道：这小子似乎在不经意间又领悟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徐小乐自顾自道：“我见识不多，不过我看下来，无论是师父你，还是葛再兴、燕仲卿、赵心川那些医生，在辨证的时候少了一个主干，思绪是散的。”

    李西墙道：“你觉得应该以什么为主干。”

    徐小乐道：“我想不出来，所以就把《内经》和《伤寒》过了两遍。我发现古人说得其实很清楚，归纳下来就是八个字：阴阳虚实表里寒热。紧扣这八个字去辨证，思路就不会错。”

    李西墙不得不服。他已经想不起来《内经》和《伤寒》里的篇章了，却仍旧知道徐小乐说的这八个字，还真是归纳得精辟。治病治得多了，自然也有些感觉，只是从未有人像徐小乐这样拢到一起，摸出一条脉络。

    徐小乐叹了口气，道：“我虽然找到了这根主干，但是阴阳、虚实、表里、寒热又会相互变化，随证转换，难就难在这里。杨成德刚才说我的那些话，我虽不爱听，却也没法否认。”

    李西墙已经意识到自己跟徒弟的差距越来越大，只好装作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你以后坐诊多了，自然就能体悟其中变化之道了。”

    徐小乐对李西墙是压根不信，他就问李西墙：“师父，你体悟到了？”

    李西墙干咳一声，严肃道：“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你自己好生把医术学出来，管我体悟没有干嘛！”

    徐小乐嘟囔道：“要是师叔祖在这儿，我早就一日千里了。说不定二十岁就把这些都搞定了，现在全让你耽误了。啧啧，我的医术晚一年大成，就不知道有多少病患被病痛折磨，你这是作孽呀。”

    李西墙气得胡须都炸了，怒道：“你个不知尊师重道的东西！要不是我跟你说了有肾气丹，又传你导引术，你怎么可能站在这里跟我冒充神童天才！”

    徐小乐哈哈一笑，边跑边喊道：“那是小爷我的造化，天命所钟没办法。老天爷就是要我成为一代神医，去救治天下痛苦苍生！”

    李西墙利索地脱下一只鞋，甩手朝徐小乐掷去，骂道：“要点脸吧！我都替你羞得慌！”

    “本门要脸太吃亏！”徐小乐一闪身，凌空飞起一脚，将李西墙扔过来的鞋踢到了河里，又是哈哈哈一阵狂笑。

    李西墙眼看着自己的鞋子落水，咕咚了一个水泡就沉没不见了，气得大叫：“赔我鞋来！你等着，我非跟你嫂子告状不可！叫她用狼牙棒打断你的腿！”

    徐小乐指着单脚跳的李西墙笑得前仰后合：“你先跳回家再说吧，我走啦，师父回头见。”

    李西墙看着徐小乐的身影一晃，已经跑出去老远了，颇有些怨师叔孙玉峰把这么个小混蛋塞给自己。人精得跟猴子似的，要占他点便宜比登天还难……也就只有拉出来替工，赚点小钱钱了。

    李西墙不舍得脏了自己的新袜子，只好蹦跶着去找卖鞋铺子。往来行人看他这副模样，纷纷掩口偷笑，高人形象算是全毁了。

    ……

    徐小乐每次跑起来的时候，都有种飞翔的感觉。迎面扑来的风好像将他托起，两旁飞速闪过的影子，让他好像成了神仙。

    他最羡慕神仙的地方，也就是御风飞行。不过师叔祖貌似不会飞，所以要么师叔祖还不是真神仙，要么也有神仙不会飞，那就没什么好羡慕的了。

    徐小乐回到长春堂，先去打开自己的房门散散气。

    他不在的这些天里，门窗紧闭，屋里一股闷闷的灰尘气味。然后他就打开自己的箱子，将铜人拿出来擦拭，顺便循着铜人身上的经络穴位背了遍一百零八穴——虽说全身穴位三百六，但是医生背熟一百零八常用穴也就够用了。

    尤其是徐小乐现在对针灸无从下手。他很不能理解，何大叔连玄之又玄的祝由术都教他了，却完全不提教他针灸的话。难道针灸比祝由还难学？

    等徐小乐收拾完了自己的小宿舍，就见陈明远一脸纠结地站在他面前，道：“小乐，外面有个病人，李先生让你去看看。”

    徐小乐咧嘴一笑：“我这就去。”

    他跑到前头医馆，就见李西墙坐在椅子上，左腿搭右腿，嘚瑟地摇着脚踝，显摆新买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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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出诊

﻿    在医术能力评判上，时间也是一个重要指标。病人的病情虽然谈不上瞬息万变，但是医生们普遍认为，邪气多肆虐一刻，身体受到的损害就要用十倍乃至数十倍的时间来修补。

    真正能够让徐小乐慢慢辨证，寻找病因病机的机会并不多。一旦有这样的机会，往往也是众人束手无策、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危机时刻。

    要想提高辨证速度又不失精准，就需要大量的临床经验。这点无论是对于三千年前住茅棚的巫医，还是对于五百年后开跑车的医师，都是一模一样。

    所谓经验，首先要经历，然后要验证。在经历验证之后，升华为思想，医术才算是完成了一次提升。

    李西墙从年轻学医的时候就懒得动脑动手，能坐在一旁看，绝不亲自动手。那时候他是看师父、师兄治病，如今成了看徐小乐治病。

    每个病人到了长春堂，都是先乐呵呵地跟徐小乐打招呼：“小徐大夫，坐诊呐。”然后便径直往里走，在李西墙面前毕恭毕敬道：“李神医，麻烦您给看看……”

    大家都承认徐小乐的医术，但是更相信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李西墙。非但觉得李西墙经验丰富，而且还坚信：徒弟都那么厉害，师父得高明到什么程度！

    李西墙给这些病人诊了脉，便会说一句：“去前头让小徐大夫也看看。”

    病人不知道这是李西墙心里没底，只以为他在带徒弟，一般也都乐意配合。到底这个时代迁徙搬家并不普遍，很多人家几代人都住老宅子里，从消遣的茶馆，到理发的待诏，乃至买油盐酱醋的小店，都是代代因袭，积累了几代人的交情。更何况掌握着死生大事的医生呢！

    他们恐怕比李西墙更乐见徐小乐的成长，这可是以后子子孙孙的保障。

    徐小乐对此很无奈，但他又不可能一夜之间长出胡子来。“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烦恼还要纠缠他好几年不可。

    不过很快徐小乐也有了自己的病人。

    这天早上，徐小乐刚刚摆放好了脉枕，就看到一个身穿襕衫的秀才相公拐进长春堂。

    这位秀才直奔徐小乐，连看都没看后面的李西墙一眼。

    徐小乐有些意外，还以为师父悄无声息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回头一看，却见李西墙斜靠着椅背，对自己被人无视同样十分诧异。一旁的杨大夫正带着四个徒弟收拾诊案，登时就笑出声来了。

    那襕衫秀才并不以为然，伸手放在脉枕上，道：“有劳小徐大夫。”

    徐小乐突然有些感动。这还是他第一次获得病人全心全意的信任啊！

    徐小乐正了正身，拿出十二分认真，细细摸了襕衫秀才的气血两脉，眉头微微拧紧。

    秀才也紧张起来，问道：“小徐大夫，我病得可重？”

    徐小乐收回手，在一旁铜盆里洗了洗，拿手帕擦干，道：“你只是有些虚火，回家喝两碗绿豆汤就好了。诊金就算了，这实在不算什么病。”他可不想自己的第一次接诊只是这么个小问题。

    襕衫秀才这才笑道：“我的确没什么病，只是我家亲戚患病，想请小徐大夫出诊。”

    徐小乐抬了抬眼皮，暗道：你过来话也不说就伸手，消遣我？脑恙！

    不过坐了好多天，出去散散步也好。徐小乐就转头叫李西墙：“师父，咱们今天能出诊么？”李西墙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虽然秋风已起，但是日头下仍旧很晒。他有些不乐意出门了，随口问道：“病得重么？”

    秀才道：“是我表姑父与父亲，两人同病。我表姑父年富，却病得重；他父亲七十有六，却病得轻。如今家里四处延医，还请小徐大夫与我同去。”他虽然是回答李西墙的话，却还是要请徐小乐。

    李西墙心里眉开眼笑，脸上却做出不悦的神情，道：“既然是请小乐的，小乐，你自己看着办吧。”

    秀才一愣，暗道：我好似说错话了。糟糕，他是徐大夫的师父，他这么一说，小徐大夫肯定不敢去了。

    徐小乐跟李西墙早有默契，这话的意思就是：你想出去走走玩玩，就去出诊；懒得动弹，就一推了之。

    徐小乐才不会懒，巴不得多看几个病人积累经验呢。他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精巧的藤条箱，将桌上的脉枕往里一放，背在肩上，道：“咱们走吧。”

    秀才喜出望外，躬身一礼，方才转身带路。

    “且等一等。”杨成德突然出口叫道。

    秀才不明所以，不过看杨成德衣着打扮，显然也是这里的医生。他就道：“这位大夫有何指教？”

    杨成德上前打了个躬，笑道：“李大夫心宽得很，在下却担心小乐有些场面应付不来，想与小乐同去。哦，诊金自然是不收的。”

    李西墙坐在后面并不起身，心中暗笑：小乐啊，你看看，你不想跟他为难，他却要抢你的病人呢。好好看看这人心险恶吧！

    他之前在醉月楼被徐小乐拒绝，心中憋屈了好几天，此刻不由舒爽起来，忍不住“呵呵”笑了两声。

    杨成德还以为李西墙是嘲笑他抢病人，心中暗道：你个没见识的老蠢货，我哪里看得上一两个病人？实在是为了小乐呀！叫他看看我的精湛医术，说不得明天就转投我门下了！

    徐小乐直截了当道：“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识过杨大夫的医术，正好也看看你的‘思路’如何。”

    秀才倒是很大方：“本就是请医生会诊，多请一位自然也是好的。”他不在乎一位两位医生的诊金，只要这医生有用，给钱又何妨。

    杨大夫就叫徒弟背上了药箱，拿了阳伞、帕巾，自己像是正主似的与那秀才并肩而行，闲聊起来。

    徐小乐反倒落得跟他徒弟并肩，两人都是十六七岁的模样，都背着药箱，看上去都像是学徒。唔，徐小乐现在的确也是学徒。

    秀才显然有些尴尬，但是杨成德跟人聊天的本事大得很，一会功夫就知道了这秀才姓施，叫作施济卿。他表姑父姓黄，名曙修，是苏州巨贾，顾家的姻亲。

    黄曙修的幼妹黄氏，正是嫁给了顾家嫡支三房房长，如今正在开封府知府任上。正是因为黄氏归宁探望父兄的病情，才向施济卿推荐了长春堂的徐小乐。

    在顾家后宅之中，徐小乐的声望要比李西墙略高，到底他是十五岁的美少年，李西墙已经是老菜帮子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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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质疑

﻿    杨成德得知黄曙修与顾家的姻亲关系之后，心中一动：这么好的机会不能不把握住啊！他本来只想从医术上折服徐小乐，但是此刻却觉得能够一石二鸟，在折服徐小乐的同时也给自己打响招牌，实在是鸿运当头。

    于是杨成德假装说是有东西落在了医馆，叫自己徒弟回去取。其实是让这孩子跑去顾家，告知二房的顾仲伦顾二老爷。

    黄家是顾家的亲家，关系很近，尤其黄氏的丈夫顾叔谦正在官场，是整个家族的顶梁柱之一，如果让顾家掌家的那些太太们知道自己的大名，未来更是一片光明啊！

    杨成德的小动作并没有影响施济卿和徐小乐的脚步。

    施济卿也总算可以跟徐小乐并行，咨询一些医理上的问题。

    徐小乐能感觉得出，这位施济卿读过一些医书，但是经义割裂，别说给人看病，距离融会贯通都还差得远呢。

    于是徐小乐就懒得跟他多说了，但凡问起黄曙修的病症，他便道：“见了病人再说。”

    黄家作为苏州巨贾，家业极大。从正门进去又走了二三里，才算到了主家的宅院。

    黄曙修此刻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身不能翻，口不能言。

    所有人进出都得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家里人都等在外间，见有生面孔进来，就先道明：“我家老爷听不得一点声响，否则就头痛欲裂。还望见谅。”

    其中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养尊处优，出来见了杨成德和徐小乐。她略有疑惑地看了看杨成德：“这位不是小徐大夫吧。”

    施济卿连忙赶上来，道：“姑母，这位是长春堂的杨大夫，这位才是徐大夫。”他连忙将徐小乐从杨成德身后拉出来。

    黄夫人见了徐小乐，心中不喜，暗道：怎么看着就跟人家的学徒似的。

    徐小乐十分敏感，暗道：世人果然都只看皮相，唉。

    黄夫人朝徐小乐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徐小乐却道：“我先进去看看病人吧。”

    黄夫人心中更加不悦，暗道：这孩子也太不讲礼数了。

    杨成德在一旁道：“我也一起进去吧，不至于两遭妨碍黄老爷休息。”

    黄夫人让开一旁，道了一声：“有劳。”

    等杨成德和徐小乐进去，黄夫人拉住侄子，急切问道：“这两位大夫可信么？”

    施济卿连忙宽慰她说：“那位杨大夫是长春堂新来的，看似有些本事。小徐大夫可是在公堂上起死回生，肯定是有本事的。”他环顾四周：“其他大夫呢？”

    黄夫人眼泪就流了下来，道：“他们都说你姑丈重症不治了。我便叫他们去看老爷子了。”

    施济卿也是心中黯然，却打起十二分精神，道：“姑母，且看两位长春堂的大夫出来再说。”

    黄夫人这边才擦了眼泪，那边杨成德就出来了。黄夫人顿知不好，眼泪又涌了出来，道：“大夫，我夫君可还有救么？”

    杨成德脸上有些尴尬，缓缓摇了摇头。他道：“黄老爷这病起码拖了半个月，积重难返，若是早旬日来找我，绝对不至于如此。怎会拖了这么久？”

    黄夫人泣不成声，道：“只说平日身强体健的，偶有不适，很快也就好了。后来又请了不可靠的大夫，结果越治越重，乃至于如今。真是命苦！”

    杨成德摇了摇头，无比痛惜——本来还想好好露一手，结果进来一看却是将死之人。医生又不是神仙，哪能从鬼门关往外拉人？

    他突然又想起施济卿说的，还有一位老太爷，病情略轻。若是这边出不了手，那边总还有机会。

    杨成德就道：“我去看看黄老太爷吧，或许还能效力。”

    黄夫人哭着应承下来，叫丫鬟带杨成德过去。

    她本以为徐小乐也快要出来了，谁知道等足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徐小乐背着藤箱出来。

    黄夫人再一看徐小乐脸色漆黑，像是人家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知道丈夫真的没救了，不由悲从中来，差点晕过去。

    徐小乐出来之后颇有些意外，见施济卿扶着他姑妈，就问道：“黄夫人也有不适么？快坐下，我给她把脉。”

    黄夫人这才捂着心口道：“我还好。只是我那夫君……”

    徐小乐快人快语：“黄老爷没多大问题，现在这些医生真是没半点耐心，诊个脉就跟赶集似的。”他不悦地撇了撇嘴，十足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好像自己年纪有多大似的。

    黄夫人顿时止住哭，惊道：“我夫君还有救？”

    徐小乐就奇了怪了：“这有什么惊奇的，人但凡有一口气在，总是有办法救回来的。”

    施济卿想笑不敢笑：这么一张稚嫩的面孔，这么认真地说这么大的大话，还真叫人吃不消。

    黄夫人却已经不想那么多了，上去抓住徐小乐的手臂：“小徐大夫，你说怎么做？我一切都听小徐大夫的安排。”她本以为丈夫已经没救了，此刻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紧紧抓着徐小乐不放。

    徐小乐挨着桌子坐下，铺纸研墨，道：“我开付解表发汗的药，里面加了七分人参，你们速速派人去长春堂抓药。尽快给他服下，晚上出身大汗就好了。明天我再来，若是没有意外，只要略加调理就好了。这病拖得太久，恐怕得半个月才能好透。”

    徐小乐边说边开药方，却没见黄夫人脸上有些难看。

    施济卿心道不好，连忙替他姑母问道：“小徐大夫，只要解表发汗就行了？”

    徐小乐略停了停笔，将自己总结的八字辨证法结合黄老爷的病说了一番，道：“既然知道了病机所在，对症下药不就很容易了么？”

    黄夫人上前吐露疑惑：“定要用人参么？”

    施济卿轻轻拉了拉姑母的衣袖，黄夫人却还是道：“现在医生动辄就开人参，也不知道是因为医不好要吊命，还是铺子里人参好赚钱？”

    徐小乐手一顿，毛笔在纸上戳了一个大大的墨点，抬头看着黄夫人，惊讶道：“你是在说我乱开药么！”

    他怎么都想不到，刚才还说一切听他安排的妇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而且这言下之意更不堪琢磨：非但质疑自己的医术水准，还在指责自己医德有亏，为了赚钱故意加入贵重药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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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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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迷路

﻿    徐小乐手中毛笔微颤。他有点慌。这是心灵遭到撞击之后的本能反应。不过还好，他很快就以超越同龄人的老成淡定下来，放下毛笔，道：“你只要能确定药材炮制得法，也可以不用长春堂的药。”

    医生的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让杂草变人参。药材的药力同样是医治病人的关键，而药力取决于多重因素：草药生长的环境，采摘的时间和方式，保管是否得当，炮制过程中是否得法，有无偷工减料，等等等等。

    可以说，除去代销药材不论，任何一家药铺做出来的药材，效力都不会相同。甚至同一家药铺做出的不同批次药材，效力也会有强有弱。其中偏差甚至会大到影响疗效。

    医生当然不可能全程关注这些问题，也不可能每个医生都有辨识药材效力强弱的能力，所以他们更喜欢让病人从自己熟悉的药铺抓药，这样也方便配伍。

    比如徐小乐就知道长春堂外购的熟地效力较弱，所以开方用到熟地的时候就会略略加大剂量。鲁师傅曾拿过真正九蒸九晒的熟地给他看，药力几乎比三蒸三晒制成的熟地要强一倍多。

    然而病人是不会知道这些细节的，也不能强求他们知道。所以徐小乐并没有解释，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你去别家买。大不了买来之后我检查一下，偏差太大再修改剂量。

    徐小乐说完还有些小得意：幸好哥哥我医药双修，换个医生过来恐怕就要抓瞎了。

    黄夫人也有些难为情，施济卿连忙出来给姑母解围，笑道：“小徐大夫，我姑母也是急不择言，并没有不信你的意思。”

    徐小乐道：“家人生病难免急躁，我也一样。”他想起嫂子生病的时候，自己恨不得把人家医馆拆了。将心比心，徐小乐也就不太在意黄夫人刚才的莽撞话了。

    黄夫人或许是真急了，道：“我也不是怀疑小徐大夫的人品医德，不过这人参不会一直用下去吧？”

    徐小乐对银钱没多大概念，只觉得有银子不舍得救命是一桩很愚蠢的事。然而他亲爱的嫂子就在这上面把他蠢哭了，宁死也不肯花钱救命，就怕因病返贫。

    徐小乐皱眉道：“你家也是大户人家，一点人参总是吃得起的吧。何况量又不大，何至于纠结成这样？”

    黄夫人不服道：“我家也是勤俭传家的，若是没用，何必破费呢。何况这副药剂量虽然不大，但天天这么吃下去，谁家受得了？”

    徐小乐不会皮里春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施济卿也觉得自己姑妈好像已经被丈夫、公爹生病冲昏了头脑，这时候竟然还计较起药钱来了。他连忙拉住姑妈，低声提醒道：“姑妈，别的医生可都束手无策，只有小徐大夫能救姑父啊。”

    黄夫人拉着侄子退到几步之外，低声说：“若是能救回来，再多银子也出得。可他真能救回你姑丈么？”

    ——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们这是当着我面打我脸啊！非但质疑我的医术，还侮辱我的耳力！

    徐小乐默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他犹豫了一下，仍旧把药方写完，至于用不用这个方子，已经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施济卿一摊手，低声说：“姑母，用他的方子未必能救姑父，但是不用的话，就只能坐看姑父受苦啦。”

    黄夫人正迟疑间，徐小乐已经背上了藤箱，自己朝外走了。他憋了一肚子的气，连招呼都不想打。

    施济卿连忙追了上去，打躬作揖，求徐小乐停步。

    徐小乐到底心中不忍，停下脚步道：“方子我开了，用不用就是你们的事了。”

    施济卿又是一躬到底，道：“还请小徐大夫花厅宽坐，咱们先试药再说。”

    徐小乐硬邦邦道：“我哪有那么多空闲，先回医馆了。”说罢，他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循着来时的路大步流星就要回去。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徐小乐站住抹了一把汗：黄家太大，我好像迷路了。

    徐小乐并不是路痴，只要走过一遍的路就不会忘记。可他刚才还在气头上，走路的时候脑中不断“叱责”吝啬小气的黄夫人，恐怕就是这个原因错过了拐口。再加上苏州园林讲究的就是曲径通幽处，一步一景，假山林木错杂，故意打乱人的方向感，要在小园子里造出大景观来。

    徐小乐想找个仆人问问路，可惜黄家老爷父子两人患病卧床，又请了一帮医生来，要照顾病人招待医生，应付探病的客人，人手就很不足了。

    徐小乐只好平下心，边走边赏黄家园林美景，也算是不枉白白迷一遭路。

    于是乎，在徐小乐转过一处假山的时候，撞见了一位三十出头的中年妇人。

    ——这应该是黄家女眷。

    徐小乐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眼睛却被这妇人的眉眼吸住了。两道峨眉之下，正是一双氤氲迷离的眼睛。只不过她那眉梢上挂着哀思，眼角处堆着愁怨，却有别样的一股风情。

    “你是谁？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妇人身后的丫鬟连忙出来，拦在主母与徐小乐之间。

    徐小乐正要解释，只见另一个丫鬟抢先叫道：“徐小乐徐大夫？”

    徐小乐有些意外，既惊且喜，道：“你认得我？”

    那丫鬟咯咯笑了，转头对那妇人道：“三奶奶，这位就是长春堂的小徐大夫。”

    徐小乐这才注意到那妇人身着绫罗锦缎，头戴金钗玉簪，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夫人太太。他就笑道：“不好意思得很，我本来是要出去的，结果迷路了。”

    那位三奶奶打量着徐小乐，眉梢的哀思都减了不少，道：“听说你才十五岁？”

    徐小乐飞快道：“快十六了。”他又问道：“这位姐姐怎么认得我？我却不认识这位姐姐。”

    那丫鬟笑道：“你是没见过我，我却见过你在公堂上妙手回春呢。”

    徐小乐摸了摸后脑勺，哈哈笑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让姐姐见笑啦。”

    三奶奶正是黄曙修的亲妹妹，嫁给顾家三房的顾叔谦，这回听说父兄病重，回家探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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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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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回马枪

﻿    顾黄氏一般只带两个丫鬟随身伺候，今天却不知怎么了，老太君派了个贴身丫鬟过来，二房妯娌也派了一个贴身人过来，反倒叫她的两个丫鬟只能跟在后面。

    顾黄氏就说：“都说你医术了不得，可看过我父兄了？”

    徐小乐有情绪也全都写在脸上，气道：“看是看了，只不过黄夫人真是让人没言语！”他便将自己开方用药，却遭质问的事说了一遍。

    顾黄氏听了眼泪立刻就涌出来了，道：“我父兄平日里省吃俭用，任劳任怨，攒下偌大的家产。临到重病，连点人参都吃不上了。她平日里有好东西就尽往娘家搬，我说过她么，她好歹毒的心肠，却要看我父兄病死才如愿呐！”

    徐小乐被她这一哭也是慌了，连忙道：“也未必如此……”

    顾老太太的贴身丫鬟就朝他挤眼睛，示意他不要多说。姑嫂之间的事，总是有些微妙的。

    顾黄氏一抹眼泪，道：“不行，我得去看看！小徐大夫，还要再辛苦你跑一回。”

    徐小乐道：“这也不算什么。”

    有人带路走得就快了。徐小乐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绕过来，过去走直路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他本来是走在三奶奶身侧，却被顾老太太的贴身丫鬟拉到了后面，也不知道是出于礼数，还是她有心要说悄悄话。

    “我姓平，名叫可佳，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平可佳低声自我介绍：“那天我去公堂上看你治病救人，就记得你啦。”

    徐小乐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一点虚荣十分满足，道：“真是不好意思，哈哈哈。”

    平可佳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三奶奶心情不好，小声些。”

    顾黄氏走在前面不过三五步，怎会没听到徐小乐的大笑，只是没心情理会罢了。她现在一心怨恨自己那个吝啬的嫂子，对其它事实在懒得过问。

    徐小乐想到人家父亲兄长都重病卧床，生死一线，心情的确不会好，干咳一声，道：“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吃了药就会好的。”

    顾黄氏在前头隐约听到了徐小乐的话，不知怎的倒也轻松许多。

    等到了主人院里，却见又有人来了。

    黄夫人和施济卿正陪着一位年迈老者说话，见顾黄氏来了，连忙介绍。原来老者是客居苏州的江南名医朱嘉德老先生，陪他一起来的中年人，便是他的得意门生葛再兴。

    顾黄氏攒足了气势要跟嫂嫂算账，对这两位听都没听说过的医生并没好脸色，全当空气一般。

    朱嘉德和葛再兴已经看过了徐小乐开的方子，以为徐小乐走了，却没想到这位小爷竟然杀了个回马枪，心情颇有些复杂。

    黄夫人一脸憔悴道：“小妹你先坐，我已经派人去给你兄长抓药，吃了药应该就能好了。”她说完话才看到跟在顾黄氏后面的徐小乐，疑惑道：“小徐大夫？你们怎么遇到的？”

    徐小乐有些不好意思，道：“贵府园林优美，我看着看着走丢了。”

    平可佳和施济卿都强忍笑意，被徐小乐如此率直萌了一脸。黄夫人和顾黄氏却没有心思，仍旧眉头紧锁。朱嘉德和葛再兴却有些尴尬，转过头去假装没听到。

    顾黄氏就问道：“是小徐大夫开的方子？”

    黄夫人看了一眼徐小乐，暗道：这小子肯定什么都说了，唉，我刚才也是鬼迷心窍……她就道：“正是，已经派了人去长春堂抓药。”她点出长春堂，以求补救。

    顾黄氏追问道：“家里人参可够用么？我那还有两支老参。”

    黄夫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这一巴掌真打上来的时候，还是火辣辣地痛。她没说话，施济卿已经接道：“小姑，姑母已经命人买七两重的整参回来，足够用的。”

    顾黄氏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嫂子的表侄，对她来说算是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也不与他说话，便要进去探望兄长。

    徐小乐就没陪她去，笑嘻嘻走向朱嘉德和葛再兴，微微欠身算是作礼：“原来师兄也在这里。”

    照辈分来说，朱嘉德的确是李西墙的师侄，那么理所当然是徐小乐的师兄。这可不是攀附出来的关系，乃是一个师祖爷的嫡亲关系。

    李西墙不愿跟他们相认，不代表徐小乐不愿意啊！徐小乐叫朱嘉德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一声“师兄”，完全不吃亏。何况这位师兄身后就是葛再兴，立刻就要连本带利都收回来了。

    朱嘉德有些尴尬：“小师弟，你好。”

    葛再兴早就知道徐小乐是冲着他来的，只求师父不要上当。听到师父一声“小师弟”，心中一沉，自己喊他“师叔”却是逃不掉的了。

    果不其然，徐小乐望向葛再兴，笑吟吟地等他叫人。

    葛再兴咬住舌头不肯叫。

    徐小乐偏了偏头，假意揉了揉眼睛：“师兄啊，这位是……”

    朱嘉德知道这两人是杠上了，干咳一声，示意葛再兴别意气用事。天地人伦，辈分压倒一切，你年纪大就可以不讲辈分了？聚族而居的村子里，五六十岁的老头叫三四岁毛孩子作爷爷的，不也是常有的事么。

    葛再兴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只好硬着头皮道：“小师叔。”

    徐小乐不乐意了，一昂头：“师叔就是师叔，还分什么大师叔、小师叔、不大不小师叔么？重叫！”

    葛再兴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我不就是有一次不肯出诊么？你至于这么针对我？何况我没出诊，不也促成了你跟李西墙的师徒之缘？

    一念及此，葛再兴恨不得打自己一记耳光：说到底还是自己作死呐！

    平可佳凑了过来，饶有兴致道：“小乐，原来你辈分这么高！”

    葛再兴就接过话头：“辈分高算什么。”

    徐小乐嘿嘿一笑：“辈分高不算什么，关键还是得医术高。”

    葛再兴很不服气徐小乐，总是标榜自己医术比人家高！

    他很想找个机会打打徐小乐的脸，好叫徐小乐清醒一下。可医术这东西跟武术不一样。武术高低，打一架就知道了；跟文采也不一样，文采高低，写文章让大家读一读也就知道了。

    医术高低怎么说？再高明的医生，总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再平庸的大夫，总有药到病除的时候。

    只有积年累月有了大量的病案在手，才能大致衡量出医术水平高低呀。

    ——你徐小乐哪里来的信心说自己医术高明，说人家医术平庸？

    葛再兴这些肺腑之言已经存了很久，此刻被徐小乐一逼，也不管师父在旁边，嘴一秃噜就全都吐露出来。说得真是闻者伤心，听者含泪，简直幽怨至极。

    徐小乐笑呵呵听他说完心里话，悠悠道：“那你说我爹是苏州排名前三甲的庸医，凭的是什么？你知道他看了多少病人？那些病人又是什么症候、能不能治？信口开河这门手艺，师叔我可是从你这位师侄身上学来的呀。”

    葛再兴浑身发冷：大家都是那么说你爹的，你就盯着我？还敢再记仇一点么！

    徐小乐负着手，在葛再兴面前踱步，道：“葛师侄进去看过了么？”

    朱嘉德已经不忍心看自己的爱徒再窘迫下去了，接过这支离破碎的局面，道：“我已经去看了，也看了小师弟你开的方子。”

    徐小乐站定，问道：“师兄以为如何？”

    朱嘉德不置可否。他现在不敢评价徐小乐的方子，因为在他看来，病人能治好的可能性极低，即便这个方子有效，能有多大的效果却不好说。无论现在如何表态，都有转头被打脸的危险。

    朱嘉德就说：“黄老爷的病，我是看不来的。不过我对师弟所言的‘阴阳虚实表里寒热’这八个字倒是很有些兴趣，愿求教于师弟。”

    徐小乐乐了：“师兄你医术平平，眼光挺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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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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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收服

﻿    每一个学徒在完成基础知识累积，进入抄方阶段之后，都会有一个疑惑：“病到底怎么看？”

    历史的车轮滚到如今，大夫们也只找到了“四诊法”——望闻问切，从四个角度分析病情。然而这只是下手第一步，这四诊到底诊的什么，还是需要人花费几乎毕生的时间去琢磨、体悟。

    徐小乐在四诊的基础上，将“阴阳、虚实、表里、寒热”归纳出来，直白地回答了“如何看病”的问题。

    “虚症实症；寒邪热邪；病在表还是病在里，抑或表里之间。”徐小乐缓缓道：“表、热、实为阳证；里、寒、虚为阴证。故而阴阳又为六证总纲，最需要仔细分辨。这二纲六辨彼此错杂，互相交叉，显现为病则千变万化，归结于根无非这八个字。”

    徐小乐介绍了纲领，又将黄曙修黄老爷的病症以这二纲六辨为条目，一一对应，解说自己的治病思路。

    朱嘉德和葛再兴都进去亲手把过脉，此刻循着徐小乐的思路往里一套，脉象、面相、病相四诊合参，清晰明了。

    朱嘉德和葛再兴在临床经验上不知超过徐小乐多少倍，此刻听了解说，与过往经验相合，只觉得一股清流从百会汹涌流淌到涌泉，浑身八万四千毛孔无不舒畅，真可谓是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徐小乐单纯从《内经》和《伤寒》里找出这条规律，就好比顽童在水边玩沙子，淘到了沙金，觉得好玩高兴。这两位得了此法，却像是拿着金子悠游天下，无往不利，岂止是高兴，简直就是洗髓伐毛，脱胎换骨！

    徐小乐口若悬河说完，一旁平可佳压着话音赞叹道：“小徐大夫，你真厉害！竟然能想得如此深邃通透。”

    施济卿也道：“我也是读了几本医书的，此刻听小徐大夫一席话，只觉得往日迷障尽数破去，胜读十年书了！”

    黄夫人对朱嘉德和葛再兴的名头略有耳闻，因为他们肯来还高兴了一阵。见徐小乐像是教徒弟一样给他们讲解医理，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怕。

    她惊于徐小乐的年幼早成；喜于这样的国手出马，丈夫的病总是大有希望；怕嘛，自然是之前自己对徐小乐很有些轻视，甚至还质疑他的方子。她小步挪到平可佳和施济卿背后，偷看徐小乐，心中暗道：看他天真豁达的样子，大约不会记恨我吧。

    徐小乐当然不会记恨她，他早忘了之前的委屈，正要上天呢！

    用佟晚晴的话来说，徐小乐就是贱骨头，经不住夸，一夸轻三两。平可佳和施济卿这么个夸法，足足叫徐小乐一身骨头轻了五七十斤，要不是一股不可名状之力牵扯他，他早就飞月亮上去了！

    徐小乐心中愉悦，高兴道：“你们能听懂就最好啦。”

    施济卿嘿嘿笑了笑，心道：虽然胜读十年书不假，但实话实说，听懂的还真不多。

    平可佳双眼几乎喷出红光来，说话已经不能过脑子了，直愣愣道：“我虽然没听懂，但总觉得十分厉害，恐怕寻常人一辈子都说不出这些话来。”

    徐小乐的骨头又回来了二三十斤，无奈道：“原来你们两个没懂啊，啧啧啧，叫我白开心……”他转向朱嘉德和葛再兴，心说：这些高明医理，他们不懂不要紧，你们总能听懂吧？

    朱嘉德宛若老僧入定，仍在将自己以往的医案扒拉出来一一套用，偶有不能相符者，定然是自己当时诊治有问题了，脑海中惊涛骇浪难以平息。

    葛再兴略好些，见徐小乐逼视，顺着平可佳的话头说道：“何止一辈子说不出来？自医圣以来，恐怕还没人将这八个字提炼出来。”

    徐小乐对葛再兴颇有成见，见他突然服软，把自己说得好像医圣之后第一人，不禁有些警惕。他虽然年幼，却也知道抬得高摔得重的道理。

    葛再兴却走到徐小乐面前，一躬到底，持子侄礼，毕恭毕敬道：“徐师叔，后学一叶障目，不知师叔大才，久有冒犯，还请师叔大人大量，见恕则个。”

    他这大礼行来，徐小乐反倒有些不踏实了，上前托了一把，尴尬道：“好说好说，其实我也不是很记恨你说我爹是庸医，有时候也就是逗你玩的。”

    葛再兴刚刚还觉得徐小乐像一座高山，一听这话，形象瞬间就崩塌了。他缓缓直起身，暗道：请让我收拾一下心情，你最好还是别说话了。

    朱嘉德从思绪之中走出来，见徐小乐笑呵呵地“收服”了葛再兴，就好像看到一个小孩子拿着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招摇过市一般。他认真道：“徐师弟，我并非因为师门渊源有心要奉承你。这二纲六辨，的确是仲景之后振聋发聩的至理啊。”

    徐小乐见朱嘉德一副年高德厚的模样，应该不会跟自己开玩笑。他摸着下巴：莫非我真的无意中做出了惊人之论，功德直追医圣啦？哎呀，我还不到十六岁呢，老天爷不会嫉妒我吧？

    朱嘉德见徐小乐肯听，连忙道：“仲景一辈子就说了四个字：辨证施治。为医门千古不易之至理，故而后世尊他为医圣。徐师弟，你这二纲六辨之法，如今只是个总纲，若是逐字阐发，著书立说，足以开宗立派，为后学师表了。”

    徐小乐一愣：“照师兄说，我光靠这八个字，就能与李东垣、朱丹溪那样的大医家比肩了？”

    朱嘉德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徐小乐有些尴尬，自嘲一笑：“哈哈哈，我就是想得远了些。”

    朱嘉德郑重道：“一旦此说完善定论，徐师弟岂止与东垣、丹溪同侪？依老夫看，足以与张元素、刘河间并论！”

    张元素乃是李东垣的师父，易水派的开创者。他本是个神童，儒学上造诣颇深，后来弃仕从医，为一代大家。脏腑辨机、性味归经便是他的成就，与张仲景的“辨证施治”一样，只要国医国药相传一日，后人就得遵奉一日。

    刘河间那就更不必说了，朱丹溪的师祖，引领医宗回归《内经》的领军人物。他在五运六气上的阐发，更是成为医术前行一大步的推动力。

    徐小乐听朱嘉德这么一说，终于明白自己琢磨了好几天的“八字诀”有多重要了，几乎手舞足蹈起来。

    朱嘉德正色道：“徐师弟，这可值得你以毕生心血去精研了。”

    徐小乐哈哈一笑道：“我才学医三个月就搞定了总纲。后面逐字阐发，每个字算他一年，也不过八年而已。何须一辈子？”

    朱嘉德莞尔而笑。

    *

    *

    今天从医院回来才码的字，家慈康复进展喜人，虽然晚更，心里还是乐滋滋的~哈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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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好转

﻿    徐小乐是读过史书的人，知道少年们做了惊人之语以后，总有人要“莞尔而笑”。

    一旦这位少年日后功成德就，史书就会说：“某某幼时好作大言，众人异之。”

    一旦这位少年日后平庸得出名，史书也会说：“某某好大言，众人笑之。”

    “异之”固然爽，“笑之”就丢人丢大了。

    朱嘉德这一笑，立刻叫徐小乐冷静下来，先将自己日后要奠定杏林声望的“二纲六辨”藏起来，眼下只看黄曙修的病情。

    黄家人去长春堂取药，鲁师傅知道是徐小乐开的方子，亲自监督学徒煎煮，以免黄家人煎坏了药性。他又取出自己珍藏的一个陶罐，专门用来灌药。

    这陶罐可不简单，从外表看与寻常罐子并无两样。实则分内外两层，先在外层灌以沸水，然后内层灌药汤。这样一来，内层的药汤能保温很久。

    鲁药师早年学艺时遇到一位游方道人，得见这阴阳罐，据说是炼丹士用的。他后来花了很大力气，才找人烧制出来，等闲不肯拿出来用。这也是他格外青睐徐小乐，不希望小乐的头一回出诊有任何瑕疵。

    黄家人抱着药汤回去，徐小乐查看了鲁药师的封条，便叫他们立刻给黄老爷服下去。

    这罐药分了三碗出来，第一碗服下没多久，黄曙修的呻吟便止住了。

    这么小的进展，徐小乐根本没放在心上，照他心中的进程，第一个扭转正气的表征是病人出身大汗。然而对于黄夫人和顾黄氏而言，这就足以振奋人心了，起码说明黄曙修不至于无药可救。

    顾黄氏甚至为哥哥流下了一滴欣喜的眼泪。

    又过了一会儿，徐小乐忍不住问道：“汗还没出来么？”

    下人连忙过去探查，很快出来报喜：“出来了！出来了！被子里都潮了！”

    徐小乐点了点头，道：“等他醒了，给他热水擦洗，换套干爽衣裳，小心受风。”

    黄家人自然连连点头，一时间喜悦的气氛冒出了头。

    徐小乐在阐述了他的“八字诀”之后，就轮到朱嘉德和葛再兴分享临床经验。

    医家是最不保守的“手艺人”，他们对医术的保护只是为了避免心术不正之徒学个半吊子出去骗财——骗财事小，耽误人命就是大事了。

    很多医生都很乐意与人分享自己的医案，当然，这里也有一些小小的虚荣和炫耀。每一个成功的病例，都是一场胜利，胜利的喜悦怎么能够不与人分享？

    至于失败的病例，那更要拿出来与人讨论，以免悲剧重演。虽然在辨证施治的指导思想下，可以说天下不会有两个同样的病人，但是医生的思路却不是无限的，医治手法也有套路。譬如张元素注重脾胃中宫，刘河间喜欢寒凉攻下……讨论失败的病例有利于完善自己的医治手段，改进套路。

    徐小乐本来是想回去的，但是一聊之下才大开眼界：原来朱嘉德和葛再兴也是治好过不少疑难杂症的，思路也颇有可观之处。而且两人不管怎么说，医术都比李西墙强太多了。

    三人在此聊天，黄夫人自然是极其乐意的。一应鲜果糕点流水一般送上来，生怕三位大夫告辞而去。她还叫施济卿坐陪，可怜施济卿听得云里雾里，而且还常常被徐小乐打击——这孩子将医家经典信手拈来，天才炫目。

    施济卿原本对自己的天姿还有几分信心，跟徐小乐一比，这份自信就被碾成了渣——他已经不敢再说自己看过几本医书了。

    平可佳从一开始就没听懂过。她站在一旁，看着徐小乐就想笑。无论徐小乐说了什么，头脑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说得真好！

    比家里戏班唱得都好听！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黄家给谈性正浓的三位大夫奉上午餐，黄曙修也醒了。

    自从患病以来，黄曙修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轻松过了。他一醒来就觉得口渴、腹中饥饿。他知道饿是个好现象，只要脾胃愿意接纳食物，身体就能好转——这是生活常识。

    “给我吃的。”黄曙修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有意外：不累！之前他可是虚乏得连哼都不想哼一声。

    发妻和小妹很快就赶到他身边，不敢出言询问，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黄曙修仿佛得了巨大的助力，咧开干涸的嘴唇：“我莫不是回光返照么？”

    黄夫人眼泪滚落下来，道：“你胡说什么。早上给你服了长春堂小徐大夫的药，你这是好了！”

    黄曙修微微闭了闭眼，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当时自己昏昏沉沉，仿佛在梦境里。不过小徐大夫是谁，他却没有印象。

    顾黄氏也哭道：“大哥干嘛说这种叫人心痛的话，也太伤人了。”

    黄曙修努力笑了笑，问道：“父亲如何了？”

    顾黄氏道：“父亲病得不重，现在好多医生都在他那边会诊，定是无妨的，大哥且宽心养好自己身子。”

    黄曙修对妹妹点了点头，摸索着抓住发妻的手，深情道：“我与父亲同时卧床，家中大小事，全累你了。”

    黄夫人鼻头发酸：“结发二十余载，你竟还说这些。”

    顾黄氏在黄夫人背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暗道：你也知道结发二十余载，却连根人参都不舍得用。我现在先不说，且看你日后怎生做。

    黄夫人自己也有些心虚，似乎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怨念，正好仆人送来米粥，连忙接过来亲自伺候丈夫进餐。

    黄曙修喝了大半碗米粥，已经是最近这段时间最好的状态了。吃完之后，黄夫人又亲自给他擦洗，更衣，让他干爽舒适地睡下。

    喝了第二碗汤药之后，徐小乐进来看了一次，给黄曙修号了脉，又轻轻地出去了。

    黄夫人就拉着徐小乐问道：“小徐大夫，我夫君如何了？”

    徐小乐道：“呼吸沉稳，正气已经起来了。今天把药服完，我明日再来。还是之前说的，病拖得太久，非得十天半月才能痊愈。”

    黄夫人只是连诵佛号，对于丈夫能够活过来就已经很满足了。再说，十天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对于养病来说实在不算太久。

    顾黄氏也拉住徐小乐，道：“还请小徐大夫去看看家父。”

    徐小乐有些迟疑：“不是有很多大夫在那边会诊了么？还没个准信？”

    顾黄氏脸都黑了：“刚才下人来报说：大夫太多，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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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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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开方

﻿    黄曙修最初生病时并没有请大夫，觉得自己能够熬过去。后来父亲也病了，这才请的大夫。谁知道所请非人，不但延误了病机，还吃错了药，导致黄曙修愈病愈重，竟要撒手人寰了。

    黄夫人矫枉过正，到处托人延医，结果两位病人都还没起色呢，医生已经收集了一堆，正应了“病急乱投医”的老话。

    徐小乐自从学会了“思路”这个词之后，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就有了深刻的认识，并不觉得奇怪。他更好奇医生们能有多大分歧，以至于会吵起来。

    朱嘉德和葛再兴对这种医术争执十分忌讳。赢了，得罪同行；输了，有损声名，便不想去。不过又担心徐小乐欠缺阅历，万一少年心性发作，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还是决定跟他一起去看看。

    这绝非朱、葛两位杞人忧天，实在是徐小乐已经有了前科——救回燕锁儿固然是好事，但干嘛要往死里得罪同行呢？

    好在救回来的燕锁儿是燕仲卿的宝贝疙瘩。别说燕仲卿只是丢脸，就算让他拿命换都没问题，自然不会结怨。

    然而顺带卷进来的赵心川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已经在背后说了不少怪话，只是徐小乐还没有真正踏进杏林这个小圈子，木知木觉罢了。

    黄夫人和顾黄氏亲自领着徐小乐一行到了黄老先生住的院子，外间坐了五位医生——苏州城将近三分之一的医生都在这儿了。

    圈子既然不大，互相也都认识，等闲是不会为了病人撕破颜面的。不过这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杨成德的介入，弄得诸位医生很有些上火。

    杨成德一副刘河间孝子贤孙的模样，自视高人一等，来了之后对诸位医生的诊断指手画脚。这些医生哪里肯服，一个北人跑江南来嚣张，当我江南杏林没人么？于是很容易就吵了起来。

    徐小乐在门口探头一看，这吵得还很热闹，便不打扰他们，不声不响地先去探看黄老爷子病情。

    朱嘉德和葛再兴甚至都没有进门，直接去了后院。

    顾黄氏亲自过去领路，又扶着父亲坐起来，十分孝顺。

    黄老爷子面泛红光，还能坐起来打招呼。

    徐小乐一见病人，就奇怪道：“我怎么觉得黄老先生病得比黄老爷重多了，你们还说病轻？”

    朱嘉德和葛再兴也是一脸凝重。

    黄夫人和顾黄氏大为惊疑。顾黄氏问道：“家父能坐能行，而家兄却连翻身都不得，若不是小徐大夫药到病除，恐怕不祥。为何说家父反倒病得更重？”

    黄老先生名起潜，虽在病中，还是很挂念儿子的。他之前已经听下人说了，长春堂的小徐大夫一剂药就将儿子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眼下已经吃了大半碗粥，气息平和地入睡了。这也让他的身体舒服了不少，心中块垒尽去。

    父子亲情，相互牵挂，大抵如此。

    黄起潜勉强笑道：“小徐大夫心直口快是好事，不过老夫觉着自己还行。”

    徐小乐本想开口，但是转念又觉得这些人不懂医理，自己说得再多也是没用。他就问朱嘉德道：“师兄觉得呢？”

    朱嘉德过去给黄起潜号了脉，道：“的确已经很重了。”

    众人或者因为徐小乐年轻而有所犹疑，但是朱嘉德的形象和名声俱佳，谁都不敢对他有所质疑。至于葛再兴更是在苏州小有名气，只是在两位“长辈”面前不敢放肆罢了。

    徐小乐对黄家诸人道：“黄老爷虽然看起来病重，其实还能熬个三五天的。不过老先生这病，已经危如累卵啦。一个不对，可就严重了。”

    朱嘉德把位置让给徐小乐，等徐小乐诊完脉，问道：“师弟以为如何？”

    徐小乐叫人打水净了手，边道：“老先生下元虚惫，阳浮于上，与在表之邪相合。这就是所谓的戴阳之证吧。”

    黄起潜听了却有些发虚，问道：“小徐大夫之前没见过？”

    徐小乐道：“书里见过。”

    徐小乐实话实说，黄起潜听起来却觉得这医生靠不住，忍不住去看朱嘉德。

    朱嘉德道：“阳已戴于头面，的确如小乐所言，危殆甚重。”

    黄起潜招呼女儿过去，附耳吩咐了两句，正是想请朱嘉德开方，不用徐小乐的方子。他本来是不介意直接说的，但是徐小乐刚治好了他儿子，自己转脸就要踢开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顾黄氏明白父亲意思，这话由自己来说更能把握分寸。不管怎么说，长春堂是顾家的产业，徐小乐是长春堂的大夫，总有香火情谊在。

    她就道：“二位大夫都已经看过了，不如各开一方，大家参详参详。”参详的结果，自然是采信朱嘉德的方子，但是只要朱嘉德能摆出道理，也就等于给了徐小乐台阶下。

    如果说辨证是详查敌情、知己知彼，那么开方就是排兵布阵、对敌厮杀了。国医发展到了此时，古方经方近千，尤其是宋朝时朝廷编修了《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收罗大量验方，为后世医家提供了足够的“阵法”。

    每一个方子就是一种对阵思路，不同的医生在面对同一种病症时，往往可能采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子，而且两个方子可能都有效。

    徐小乐也是因此觉得医术实在太有趣了。

    朱嘉德也想看看徐小乐是否有惊人见解。他写下了自己的方子，就去看徐小乐开方。

    徐小乐方子背了不老少，但是碍于经验和时间，还不足以吃透方子背后的思路。在熟练度上，可就不如朱嘉德这样的老医生了。

    黄起潜见了，只以为小徐大夫学艺不精，愈发坚定决心不用他的方子。

    朱嘉德站在徐小乐身后，看他写完最后一味药，签了名字，便问道：“这人参、附子都是助阳之药，尤其是附子大辛大热，怎能治以戴阳之症？”

    徐小乐拿过朱嘉德的方子扫了一眼，旋即放下，道：“我用人参附子，跟师兄你想的是一样的。”

    朱嘉德愈发不解了。

    徐小乐道：“人参就不说了，治虚症的好东西，只要有虚就可以用。附子嘛，我记得戴原礼说过：附子不遇干姜则不热，配以甘草则能缓其性。所以用在这里并不怕它大辛大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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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主帅的选择

﻿    戴原礼，原礼是字，名讳思恭。其父戴士尧本是一方名医，从小督导他读书，家学深厚。后来他跟父亲、弟弟一起拜朱丹溪为师，从学二十余年，尽得朱丹溪真传，是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御医，一度出任太医院院使，被誉为“国朝之圣医”。

    他所写的医书，当然也是国朝医生们的必读经典。

    朱嘉德却对戴原礼讲说“附子”的内容毫无印象，想来只能是自己年迈健忘，不记得了。

    葛再兴在一旁听了，也是苦思冥想，却半分都想不起来，甚至怀疑徐小乐是否记错了。

    徐小乐见两人脸上表情很是玩味，直言道：“你们不会不记得了吧？”他当即报出了《证治要诀》里关于附子的卷号章节，就好像有本书摊开放在他面前一样——当然，别人都看不见。

    朱嘉德看了一眼徒弟，不满道：“我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这个年纪都记不住，显然是平日懈怠功课，温习不足。”

    葛再兴只好捏着鼻子认错，暗道：除了几部元典，谁会背得这般细致？

    徐小乐也语重心长对葛再兴道：“是极是极，师兄说得极是。葛师侄，书还是要背的，做医生哪能不背书？你看，要是我不在，你不就露怯了么？”

    葛再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对徐小乐的“拳拳关爱之心”实在无福消受，暗道：这比唇刀舌剑嘲讽我还要难过，你还是记恨我算了！

    徐小乐关爱了师侄之后，回过头继续解释道：“我用附子，是有引阳归下的用意。附子性走而不能守，它往哪儿走呢？正是往下元走。这不是正好用来应对戴阳之症么？只要阳气归于下元，下元虚惫自然就好了。又有葱白直接透表以散外邪，这样不就大功告成了吗？”

    朱嘉德凝眉想了想，道：“我也是想先引阳归下，然后透表驱邪。师弟一步到位，我却要走两步，的确比我高明。”

    葛再兴见师父也认同了徐小乐的方子，在师父身后幽幽道：“只是小师叔的方子太偏僻了，不知效果如何。”

    徐小乐瞪了他一眼，道：“又来了？还不服是不是？”

    葛再兴道：“师侄绝无质疑的意思，只是这方子……”

    “你给我说清楚，我哪里‘小’了！”徐小乐怒道：“刚才还像模像样地服了我，转眼就要造反，你这是诈降啊！”

    葛再兴还要分辩，道：“不是，我……”

    “闭嘴！”徐小乐怒道。

    葛再兴只好垂头侍立一旁，躲在朱嘉德身后，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徐小乐一发飙，其他人就很尴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两人称呼上可以得知，徐小乐年小辈高。教训“晚辈”本也天经地义，不过这种反差还是叫人有些难以接受，就算自己儿子也不能不给面子呀。

    当然，在平可佳眼里，徐小乐的形象更高大了：小乐真是威武霸气！

    朱嘉德清了清喉咙，道：“这个方子的确有些偏僻啊。”

    徐小乐不以为然道：“偏僻怕什么？能治病就行啦。”

    朱嘉德一头冷汗：偏僻就是缺乏实证，汤药灌下去容易，出事就麻烦了。

    顾黄氏一看，连忙劝道：“二位，且听我一言。”

    她道：“家父已然是望八之年，既然二位都认为家父病重，那更不敢孟浪了。我以为，还是取朱老先生的方子，不是信不过小徐大夫，只是想求个稳妥，可好么？”

    徐小乐并不是看不上朱嘉德的方子，只是觉得那方子太慢。照朱嘉德的方子，恐怕要调理到十天以上才能好。而他所追求的则是像朱丹溪那样，一剂见效，速战速决。

    治病如同战阵，医生却不是主帅，只是参谋军师。病家若是不肯听信，医生也无法强求。

    徐小乐只好道：“你们可要想清楚。我这方子一剂见效，朱师兄的方子却要在十日后才能痊愈。”

    朱嘉德对此也不否认，还是叫黄家人拿主意。

    黄起潜早就决定要用朱嘉德的方子，自然再无犹豫，直接叫人去拜斗堂抓药了。

    徐小乐觉得无趣，团团一礼就要告辞。

    黄夫人一边送客，一边催人去取诊金。

    黄家是姑苏巨贾，虽然属于很节俭的巨贾，但更加重视买卖之道，讲究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朱嘉德名声在外，诊金照市价是二十两起，药还未服，所以给二十两就可以了。

    徐小乐给黄曙修诊治，效果卓著，诊金也给二十两，算是慷慨大方的。

    葛再兴陪师父过来，只是敲敲边鼓，本来是没份的，但是黄家为了讨个吉利结个善缘，也给了他五百钱的茶水钱。

    徐小乐拿到银子，心情就舒畅多了，收了自己的方子，道：“也罢，不管用谁的方子，总之大功告成，咱们可以回家啦。”

    朱嘉德笑道：“若是师弟得闲，咱们找处茶楼坐坐？”

    徐小乐就说：“还是改日吧，我想去启阅书坊转转，看有没有新到的书可买。”银子捏在手里总有被嫂子没收的危险，所以该买的东西可不能耽搁。

    葛再兴觉得心头莫名一痛，忍不住问道：“师叔，你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徐小乐跟启阅书坊的吴老板暗中坑了葛再兴不少银子，此刻见正主还懵懂无知，硬忍住笑，道：“我去那边买的都是诸子百家、国史纵横、议论文集、字帖画册……他们有什么我买什么，师侄何来此问呀。”

    葛再兴头大：“我以为师叔必然是整日沉浸在医书之中，怎会有空看这些闲书？”

    徐小乐面色一正：“这怎么叫闲书？医者不通天文，不明地理，不识草木，不分金石，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不通天人之际，不究古今之变，是庸医也！”

    葛再兴被训得目瞪口呆，身子摇摇欲坠。

    朱嘉德补了一刀：“你师叔说的对。”

    葛再兴忍不住叫道：“那、那、那些画册又有什么用？”

    徐小乐一本正经道：“书画都是陶冶情操的好朋友，自身修养高了，俗气少了，自然更能把握病机呀。”

    葛再兴可不承认秘戏图能够陶冶情操，然而当着师父和外人的面，他也没脸点破。这一口气就憋在喉头，半天都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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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敌友

﻿    施济卿总算捞到了机会，抚掌笑道：“不料小徐大夫也是同道中人！我家三代都喜好收罗字画，一定要请小徐大夫大驾光临，不吝指教。”

    徐小乐问道：“你家有欧波亭主的画么？”

    施济卿一愣，转而面带喜色：“自然是有的，而且不少。国朝士子都以他人品不堪而厌之，殊不知他人品可鄙，技艺却是非凡，我等大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哪里需要一棍子打死。”

    葛再兴冷冷看着两人，心道：你们真是好意思，光天化日之下讨论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没法说了！

    徐小乐见了同道自然也是大喜过望。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去跟“好朋友”神交了，颇有些遗憾。施济卿虽然医术不行，艺术却很精通，讲起书画之道，深入浅出，叫徐小乐打开眼界：原来画画里面还有那么多门道。

    朱嘉德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跟年轻俊杰聊聊医术还可以，离开了医术这个主题就实在缺乏共同语言了。不说观念看法的差异，到了朱嘉德这个年纪，就连医书都已经渐渐看得少了。他现在需要的是整理自己几十年来的行医心得，看看能否留下一部自己的医书。

    于是朱嘉德与葛再兴便回了拜斗堂，徐小乐跟施济卿去了启阅书坊。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最倒霉的恐怕就是吴老板了。葛再兴以后有什么疑惑肯定会直接去问徐小乐，再也不需要盯着徐小乐的阅读书目了。不过现在吴老板还不知道这事，仍旧乐滋滋地招待了徐小乐和施济卿。

    徐小乐在启阅书坊也没有久坐，因为折腾这么一圈下来，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他现在虽然能够坐堂诊断，等闲头痛脑热已经能够信手拈来了，但是每天的基本功却丝毫不敢放松。

    医生的基本功首先是背书，背更多的书，背得滚瓜烂熟。这点上徐小乐已经走在许多人前面了，而且还算轻松。

    其次便是望闻问切临床四诊法，这就得堆经验了。

    《内经》里将人按照五行分为五型。这五型人如何区别，该有如何偏忌，全靠过眼的人数来判定。人的声音也有阴阳五行的分别，同样代表着人体的性状。

    这两门功课基础打得牢靠了，只要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人是否有病，或者是容易有什么病。

    切诊就是脉诊，自从切脉诊病创立以来，各家学说连脉象有多少种都不能统一。因为很多脉象之间的差别太过于细微，有的医生觉得没有必要区分，有的却是区分不能。

    这可不是按着脉搏数数，要能通过两根手指摸出气血运行的状况，一方面得经验丰富，另一方面还得自身条件过硬。经验的积累上，所有医生都是同一条路径：多摸。

    自身条件上，绝大部分医生却还在黑暗中摸索。而徐小乐却在孙玉峰和李西墙的指领下，走上了一条捷径——导引术。只有自己身体好，精气充沛，才能准确地把握住病人的气机，做出正确的判断。

    至于问诊法，对于寻常医生来说，只是了解病人病情，生活状况。对于徐小乐而言，要求却拔高了一层。何绍阳给他讲了祝由精髓，让他知道了“神”的存在，所以在问诊中，他还得用自己的“神”却感染人，驱散病人心头的阴霾。

    于是乎，在普通医生看来完全没必要多讲的“问诊”，反倒是徐小乐感觉最难的部分。何绍阳给他看了树上结出来的果子，但是该如何栽培果树，却留给徐小乐自己去摸索了。

    这才是辨证的基本功，至于治病的基本功就更多了。要背古今验方，内中琢磨；要读经史子集，找到自己的治病“套路”；要练字临帖，锤炼心性……

    徐小乐真心感觉自己时间有限得很，经不住浪费。想他早年间游戏街头，只嫌白天长得无聊，真是仿佛两世为人。

    徐小乐回到长春堂，杨大夫已经回来了。他今天特意找了二房的丫鬟去旁观他的风采，结果黄曙修那边束手无策，黄起潜那边又在嘴巴上输给了其他医生，黄家连方子都没叫他开。

    杨成德还不知道黄起潜的病另有高人出手，只是遗憾自己本来想得好好的事，竟然如此不顺利。尤其是他听说徐小乐给黄曙修开了方子，一碗药汤下去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这无疑把一干医生的脸都打肿了。

    杨成德坐在堂上，李西墙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下午都没病人来，他也没心情给徒弟们授课，将他们一个个打发了自修，专心等徐小乐回来。

    徐小乐一进门就先看到了杨成德，叫了一声：“杨大夫回来啦。”说完就要往里面去。

    杨成德连忙拉住徐小乐，摆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脸：“小乐啊，听说你一剂药就叫黄老爷起身了？”

    徐小乐道：“是啊，怎么？”

    杨成德就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道：“小乐啊，你太孟浪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并不是治不好黄老爷。只是他病得太重，贸然出手万一没治好，不是叫病人和家人白白起了希望？再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

    徐小乐却听不下去了，冷冰冰道：“你这说的是什么狗屁话？不试试就叫人家等死，对得起‘仁心仁术’四个字么！”

    杨成德被徐小乐说得气血翻涌，呆若泥塑。他身后一干学徒恨恨盯着徐小乐，貌似想用眼神杀死徐小乐——可惜没成功。

    徐小乐并没有在长春堂里站队的想法，不过杨成德说出这种话来，却叫他十分鄙夷。李西墙虽然医术很糟糕，医德也很糟糕，人品又渣又烂，却总不至于说出这种无耻的话来。

    当然，徐小乐并不怀疑李西墙会继续突破底线，但起码现在还没说过。

    陈明远和陆志远两伙人已经对峙一整天了。从徐小乐早上跟杨成德一起出门，他们就在私下打赌徐小乐会不会改投师门，无论从哪方面看起来，杨大夫的胜算貌似挺高的，甚至连顾掌柜都得退避三舍。

    陈明远听到徐小乐直斥杨成德“狗屁话”，会心笑了。

    陆志远脸上发青：这一下子就赔了五十个大钱呀，顶两顿饭了！

    徐小乐神采飞扬地往后面宿舍走去，与陆志远擦肩而过，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看这脸色，病得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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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    翌日一早，徐小乐连药箱都没带就去了黄家。

    黄曙修昨天三碗汤药下去，安安静静睡了一夜。清晨自己醒来，下地解了大小便，除了还有些虚乏，简直就跟好了似的。他父亲黄起潜那边，服用了朱嘉德的药，也略有起色。全家上下都涌动着喜悦之情。

    徐小乐见黄曙修已经能自己下地了，颇有成就感，重新开了方子，仍旧要用人参，不过剂量已经减到了一分。

    他关照道：“尽量还是静养，别出门，小心受风，屋里可以走几步，得有人看着。现在你是觉得身体好了，主要是靠药吊着。等这付药吃完，明后日你还是会觉得身子沉重，下不得地。”

    黄夫人一脸急切道：“那如何是好？小徐大夫明后日再来开药么？”

    徐小乐道：“不用呀。这付药用完，药就可以停了。每天粥饭青菜为主，逐渐加进肉丝、鸡蛋，养到十五日，就能痊愈了。”

    黄夫人追问道：“不用药了？”

    徐小乐摇头：“是药三分毒，靠饮食能够补起来，何必用药呢。”

    黄曙修也有些不敢相信：“小徐大夫，我病了这么久，就吃两天药？”

    徐小乐笑道：“以前有个大医家，叫做朱丹溪，他从来都是一剂药，人称朱一剂。我这本事离他还远得很呐！”

    黄曙修仍旧不信，暗道：那是传说故事，难免有夸张之嫌。

    黄夫人之前做过蠢事，此刻积极道：“小徐大夫可别给寒家省药钱啊……”

    徐小乐无奈挥手：“跟你说了是药三分毒，哪有巴结着吃药的。好啦，黄老爷静静休养。我先走啦。”

    黄夫人只好送他出去。

    等徐小乐走了，黄夫人回来见了丈夫，却还是忧心忡忡道：“既然没好透，怎么能不继续吃药呢？”

    黄曙修想了想，道：“先吃完这付药再看吧。”

    徐小乐从黄家出来，浑身轻松，已经将这个病例算作完结了。他想了想，觉得这个病例也有资格写进自己的医案，日后给师叔祖检查，一边琢磨词句，一边回了长春堂。

    长春堂在经历过上次的热闹之后，又恢复到了门可罗雀的状态。

    这也是常态。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就找大夫呢？小门小户是经不住这般奢侈的，大户人家总有读书人能看两本医书，琢磨着自己抓两味药，聊以安慰也就够了。

    非但长春堂这样的新医馆病人少，就是开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老医馆，也不是天天有人上门。医馆药铺肯定不能跟卖包子的比，常常是三月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这种清闲状态，正是医生们精修医术，学徒们打基础的好时候。如今长春堂内里不和，有了杨成德这枚钉子，顾煊和李西墙也不敢像以往那么放肆了。总得按时来医馆坐班，哪怕实在无聊也只能伏案小睡一会儿。

    徐小乐一边打基本功，一边还要跟鲁师傅学药材的炮制。他可没有忘了自己留在长春堂的本心：学好药学，去临清开眼界。

    正当徐小乐以为黄家的病案尘埃落定之时，施济卿却又来了。

    这回施济卿不再假装病人试探徐小乐了，急急忙忙打了个躬，不等徐小乐回礼呢，就拉着徐小乐往外跑。

    徐小乐手里捏着一个甜饼，扭着脑袋伸着舌头去舔淌来的红糖浆。结果没舔着，糖浆还是流到了手心上，烫得小乐大呼小叫：“再大的事，容我吃了早饭再说啊！”

    施济卿一边拖着徐小乐，一边转头道：“我那姑父姑母又有些想不开了，只有找你去劝劝了！”他与徐小乐一见如故，很喜欢徐小乐毫无遮拦的率真性子，又佩服小乐的医术医德，不自觉间已经跟老朋友似的“你我”称呼了。

    徐小乐甩开施济卿的手，终于把手上的糖浆舔干净，道：“他们怎么想不开了？我现在祝由术还没大成，这上头恐怕帮不了忙。”

    施济卿一路跑来也是喘得厉害，索性停下，一边平复呼吸，一边说道：“他们觉得康复得慢了，一定要找医生开药。”

    徐小乐乐了：“药又不是好东西，还有硬要吃的？你就跟你姑妈说：药都挺贵的呀！”

    施济卿知道徐小乐又拿姑母一时糊涂说事，苦笑道：“她就是被你骂醒了，现在矫枉过正呢。”

    徐小乐摊手道：“他们不来找我，我也没法阻拦他们去找别的大夫呀。你们是一家人，也劝不住么？”

    施济卿一听的确是这个道理，顿时沮丧起来：“如之奈何？”

    “说人话！”

    “那怎么办啊！小乐，你得帮我想个办法。”施济卿又要去拽徐小乐。

    徐小乐身手何其敏捷，闪身避开，咬了口甜饼，方才道：“只要药性温和，其实也吃不坏，别担心。”见施济卿发愣，徐小乐只好直白道：“他们既然不信我，我也没办法啊。我是医生，又不是官府。”

    施济卿道：“我以为你比一般人要聪明得多，总有办法的！”

    徐小乐顺口接道：“那是当然啊。”

    “那你连个办法都想不出来？”施济卿请将不成开始激将。

    徐小乐吃着甜饼：“谁说我想不出来？我只是不乐意说罢了，弄得我好像狡猾兮兮的。”

    施济卿连忙陪上笑脸，道：“小乐，你这叫机智啊！对了，回头我送你一幅画，很有几分欧波亭主的风采呦。”

    徐小乐笑道：“其实也简单。你不管他们找了谁，开了什么方子，最后把药换了不就行啦？”

    施济卿眼睛一亮：“换成什么？”

    徐小乐就进去给施济卿抓了白术甘草、大枣黄芪、山药薏米，都是健脾开胃，补中益气的药（食）材。他道：“这些东西就当汤水煮，放心给他服用。”

    施济卿拎了药包，眉开眼笑道：“小乐，你果然机智过人！你若是得空，就上我家去共赏画作呀。”

    徐小乐啃着饼，摇头道：“我一点都不高兴，说话没人信。”

    施济卿也很是尴尬，干笑道：“这有什么法子，谁叫你少年天才，别人却又不知道……咦，对了，这回苏州府要各县医官举荐民间良医，充任惠民药局大使，你若是被选中了，还愁被人小看么？”

    徐小乐耳朵一竖：这不是嫂嫂从小就给他灌输的人生目标么？只要混个医官当当，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他就问道：“消息可靠么？”

    施济卿道：“县学里都传开了。这样，我先去将姑母那边安排好，等会咱们就去县医署找人问问。”

    徐小乐三两口解决了手里的甜饼，差点噎住。他一边找水喝，一边示意施济卿速去速回，自己也要跟鲁药师讨教一下这惠民药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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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不入流也很抢手

﻿    虽然现在的县学已经不像国初那么纪律严格，但施济卿还是得去上学，万一考试不合格还会被剥夺生员身份。他家本住在乡下，正是为了方便上学才借住在姑母家中。这回姑父生病，正好帮着跑腿，也算回报一二了。

    生员虽然才刚刚踏上科举之路，但是在地方上也算小有身份的人。府县如果有什么大动作，衙门吏目不够用，便要请生员们帮忙。他们因此能更早知道一些事，譬如这回惠民药局大使的推选。

    惠民药局始于北宋，平时向军民贫困人家施医济药。从太祖开国至今，历代皇帝都十分重视医政，所以这也是地方官政绩的考核指标。

    现在建国才八十二年，吏治清明，没人敢从惠民药局大使这个位置上捞钱。然而人的虚荣心总是有的，大使虽然是不入流的吏员，但也是吃皇粮的官人，广义来说算是医官。

    若是果然仕途通畅，自己有些本事，甚至可以直接踏上仕途，授予官身。由民而官，无异于鲤鱼跳龙门了。

    徐小乐转身回到医馆里，就推醒了正在伏案睡觉的李西墙，嘿嘿一笑，道：“师父师父，跟你说件事。”

    李西墙睡眼朦胧，甩开膀子、抖了抖脊椎方才喃喃道：“又什么事？大清早扰人好梦。”

    徐小乐笑道：“师父，听说知府老爷叫人推举一个惠民药局的大使呢。你看我能去不？”

    李西墙靠在椅背上，吧唧着嘴，并不很上心，道：“惠民药局那种没油水的清水衙门，有什么好去的？”

    徐小乐义正言辞道：“说什么油水！咱们医者不是要悬壶济世么！”

    李西墙打了个哈欠，端起案头的水杯喝了两口：“对对对，济世，悬、悬乎……我说你哪里听来的消息？”

    徐小乐便将刚才施济卿说的事转述了一遍，兴致高昂道：“我想着挂了大使的身份，官服一穿，谁还会怀疑我年轻治不了病？而且这不是光宗耀祖的事么？”

    李西墙眯着眼睛，道：“你想多啦。惠民药局大使嘛，大小算是个医官。医官是那么好当的？碰到朝廷打仗，就要抽调各地医官从军；碰到时疫灾变，别的医生可以关门，医官就得在死人堆里出诊。惨呐！我跟你说，你家这种军籍医户，本来就容易被太医院盯上，藏都来不及，你还想自己往上撞？”

    徐小乐听了大笑起来：“这么说来，没人跟我争这个惠民药局大使了吧！”

    李西墙侧身架起二郎腿，抬眼道：“那也未必。”

    徐小乐就不理解了，问道：“照你说的，谁还肯当医官？怎么会有人要抢？”

    李西墙斜眼看徐小乐，道：“你不就是这种傻瓜蛋么？”他清了清喉咙，又道：“医官好歹也是官呐。别人不能穿绫罗绸缎，他可以穿；别人不能乘轿，他可以乘。见官不跪，多大的面子！说不定还能封妻荫子呐。你想想卫所的军官，那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不照样有人削尖了脑袋要往里钻？何况医官。”

    徐小乐一听，道分阴阳，凡事一利一弊，真是丝毫不假。他扪心自问：若是吴县发生瘟疫，他总是要治病救人的，断不会关门躲起来。至于从军嘛，朝廷哪有天天打仗的，何必杞人忧天。

    既然医官的坏处对他而言不算什么，那么医官的好处就是白赚的了。

    徐小乐拉住李西墙的手臂，道：“师父，我还是想做这个大使，你给出个主意呗？”

    吃了皇粮，徐小乐也就算是出师了。李西墙最不乐意徐小乐“出师”，否则上哪找人捉刀看病？就说黄家的生意吧，他自己坐在医馆里风不吹日不晒，白拿五两银子的分成——这还是被徐小乐耍赖扣了五两，多好的买卖！

    李西墙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徐小乐。这孩子性格执拗，主意大得很，除非他信服的人来劝，否则根本没戏。他眼珠子一转，道：“小乐啊，不是我泼你冷水。我就跟你说道说道里面的关节。”

    徐小乐洗耳恭听：“师父你说。”

    李西墙又喝了口水，道：“县医署的医官也好，惠民药局也好，这些医政官职，你道谁说了算？”

    “谁？”

    “太医院。”李西墙手指指天，道：“全国地方、卫所、军营的医官都是太医院派遣的。”

    徐小乐微微颌首，皱眉道：“他们有那么多医生派么？”

    李西墙就道：“正是他们医生医士不够，所以才叫地方上举荐，考核合格才能任职。当然啦，惠民药局大使这种不入流的职位也没资格叫他们考，以往都是由县医署主持考核，定了人选之后，上报太医院备案。”

    徐小乐摸着下巴：“县医署，我好像有人认识呀。”

    李西墙一愣，他还不知道自己徒弟有这等人脉。考虑到徐家祖上还做过太医，李西墙又觉得徐小乐有这点余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便问道：“你认识谁？”

    徐小乐道：“那位老大夫叫什么来着？谭、谭公超！”

    李西墙大奇：“你还认识谭正科？”

    徐小乐道：“就是那天公堂上给燕锁儿治病，他不是跟朱师兄、葛师侄一起来的么？”

    李西墙脸上乌云一片：“你把人家往死里得罪，这种认识还不如不认识。”

    徐小乐斜视天花板，琢磨道：“他应该会被我的精湛医术所折服吧？”

    李西墙哭笑不得：“你还是省了这心吧。不知道多少豪门大户给县尊、知府递了帖子。还能轮得到你？”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生病，地方士绅自然也有信任的医生。

    惠民药局大使虽然是个不入流的职位，却与民生息息相关。知府、知县都是外地人，不知本地根底，万一所用非人，岂不是坑害一方百姓？所以于公于私都要推举可靠的医生才行。

    徐小乐想了想，问道：“顾家算不算是豪门大户啊？”

    顾家当然是姑苏一等一的豪门大户。

    且不说他们祖上有多风光，光是现在家里就有一个副都御使，一个开封府尹，一个孝廉举人。顾家的名帖在两京十三省都畅通无阻，无论哪个衙门都能进得去。

    不过人家为什么要举荐你徐小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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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城里套路深

﻿    所谓不入流，就是连品级都没有的基层管理人员。

    当年齐天大圣做的弼马温，如今徐小乐想要的惠民药局大使，都是此类。然而职司虽小，社会地位却不一样。在大明，官和民的距离，不啻于仙和妖的差距。

    李西墙不信徐小乐能够抢到这个位置，施济卿却觉得徐小乐很有些希望。

    虽然徐小乐年轻，但他是顾家长春堂的大夫——名义上还是学徒，实际上已经是大夫了。有顾家的支持，再加上黄家也会支持徐小乐，这样的力度绝对不会比别的医生差。

    何况徐小乐肯定要去找罗权罗叔叔，自己帮了他不少“忙”，大家关系这么熟，他能袖手旁观么？

    还有朱嘉德朱师兄，葛再兴葛师侄，如今刚刚尽弃前嫌，大可以去讨个人情。他们在杏林中颇有声望，完全可以帮忙造势。

    徐小乐把一切都想得十分美好，好像已经摸到了大使的帽子。可惜在这个套路精深的世界，城里人太会玩了！

    顾家根本不想推荐徐小乐去竞争惠民药局大使的位置。内宅里的当家太太们，一致推举了杨成德杨大夫。

    杨成德是河间府人，在姑苏没有根脚。年纪又大，经不起折腾。儿子要读书进学，家里全指着他赚钱。

    徐小乐却恰恰相反，本身就是吴县木渎人。年纪又小，怎么折腾都不怕。家里就嫂嫂和几个族亲，还能纺纱织布做女红。虽然过得拮据，却也不用徐小乐担心家中开销。

    从这三条来说，杨成德比徐小乐好控制多了。一旦杨成德做了大使，肯定还是会在长春堂坐堂。而徐小乐当了大使的话，要么专心为姑苏父老乡亲服务，要么被别家医馆挖走，肯定不会长久留在长春堂了。

    黄家原本是愿意帮忙推荐徐小乐的，但是顾黄氏还是将顾家的决定回来说了。

    她虽然感谢徐小乐救了她兄长，却也不愿同时违逆大嫂和二嫂两个人——单单违逆其中任何一个，她都不怕，因为可以拉另一个帮忙。现在的状况是：原本势同水火的两房主母竟然达成了一致，那她再撞上去就很不明智了，只好韬光养晦。

    顾黄氏道：“小乐还小，不愁以后没机会。再说了，朝廷也没先例启用这么年轻的官吏呀。”

    十八岁是朝廷约定俗成的用人底线。虽然没说不能启用十八岁以下者，但是军户袭爵、科举授官、招募吏员，都是以十八岁为界的。如果不到十八岁，拖也要拖到十八岁。

    徐小乐就算虚报也只有十六岁，还不算成年人，贸然报上去还是会被人否决。

    黄家自然不会为了徐小乐让女儿在婆家难堪，何况年龄这问题是客观存在，实在没有办法可想。除非买通官员，但那个成本可就太大了。

    失去了两大助力，徐小乐就只有去找罗权了。他觉得自己没少帮罗权的忙，可惜罗权还记得何绍阳的事，而且还觉得自己被小乐坑了一把。

    他紫面虎的诨名是白叫的么？当然不会以德报怨，让徐小乐称心如意。

    一时间徐小乐助力尽去，孤零零没有半个盟友。

    施济卿也就比徐小乐大了四五岁，被姑母“开导”之后，也觉得自己孟浪了。他见徐小乐颇有些遭受打击的模样，心中也是不忍，便道：“这回是我不好，忘了你还不到十六呢。等过两年，你满了十八，别说大使，就连训科也未必不能争一争。正好后日我那一干同学要去七里塘玩耍，你就跟我一起去散散心吧。”

    徐小乐懒洋洋道：“我还要在家背书练功呢。”

    施济卿便劝道：“听说七里塘的彩湖居出了个很不错的角儿，昆山腔和弹词都是一流，好多人已经看过了，口碑极佳啊。”

    徐小乐本来是很贪玩的，学医之后实在时间不够用，许多以前的爱好都抛下了。他心中暗道：年纪小总不是我能改的，今次不成，下回总可以了。出去散散心也好，好久都没去玩过了。

    他还没有吐口，施济卿又劝道：“后日廿七，正是那角儿头回登台唱全场的大日子，非得有些颜面才能订到好位置呢。也亏得我同学里有一位是南京吏部侍郎的公子，颜面够大吧？那还花了好多银钞呢。”

    徐小乐见施济卿这么说，一则要给施济卿面子，一则也是真的动心，便道：“那是得去看看。那角儿叫什么名号？”

    施济卿就告诉他：“那角儿艺名白小玉。因为肤白貌美，许多人也都喊她白妞。”

    徐小乐“哦”了一声，不以为然，心道：要说肤白貌美，还有谁比得上我嫂嫂。

    想到了嫂嫂佟晚晴，徐小乐又觉得有些感伤。若是自己在家里，受了这般委屈，嫂子肯定要开解他两句的。说不定还要抱一抱，鼓鼓劲。可惜眼下隔了几十里路，可就没人这么关心他了。

    一念及此，徐小乐又泛起了乡愁，心情又糟糕起来。

    施济卿不知道徐小乐的心思，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开导，就约好了时间，叫徐小乐提前告假，他到时候来接小乐过去。

    顾煊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很不乐见那杨成德又在医馆里抖了起来，心中自然偏向徐小乐。他和颜悦色道：“小乐，反正最近也没什么病人，你且去耍个两三天也不打紧。身上银钱还够么？”

    徐小乐听伙计们说，顾煊做账贪墨了不少银子，便不太想在这上头跟他搅在一起。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贪墨东家银钱这种事实在太没道德了。这不就是贼么？

    他就说：“我师父给了我五两银子，足够用的啦。有道是无功不受禄，不敢白白拿掌柜的打赏。”

    顾煊就点着徐小乐的鼻头大笑：“你这话说得言不由衷，装样子都不会。”

    徐小乐心说：犯贱，偏要小爷我直说看不上你那来路不正的银子么！

    顾煊虽然不会读心，却会观色，尤其徐小乐什么都写在脸上，没有丝毫城府，这心声也就跟直说没什么区别了。

    他见徐小乐脱去假面具，脸上大大写着四个字：小爷不屑！他便笑了起来，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率直的人品！”

    徐小乐就说：“我算是明白你为何跟我师父交情深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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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墨精

﻿    八月廿七正逢戊日。这一天因为后土娘娘的缘故，庙里不上香，道士不诵经，不能破土，不能砍伐，许多行当都不能开工。既然什么都不能干，那就只有好好休息了，所以茶坊酒肆、瓦舍青楼的生意就好了。

    施济卿早早就带了一个小奚奴出门。他自己骑了一头骡子，小奚奴在后面牵了一头，两人就往长春堂行去。

    施济卿自己骑的那头骡子并没甚出奇的地方，倒是叫小奚奴牵着的那头，一眼看去还叫人以为是马。

    这骡子非但腿长胸阔，头似兔形，眼睛炯炯有神，浑身上下更是一根杂色的毛都没有，乌黑发亮。这样神骏的骡子，自然被主人家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星半点的污泥，就跟披了绸缎一般。

    徐小乐早起练了功，在门口一边背书一边等施济卿。他一眼看到那骡子，就连背的书都忘了，直直跑过去，赞叹道：“这是马么！”

    施济卿就从骡子背上跳了下来，笑道：“太祖皇帝定的规矩，在京四品以上和在外官员才能骑马，七品以下的官儿只能骑驴。你我没有官身，只好再退一步，骑骡子啦。”

    骡子是马驴杂种，不能繁育后代的天阉，所以施济卿便开了个玩笑，倒没哪个皇帝真的下过骡子不如驴的圣旨。

    徐小乐轻轻拍了拍骡子的脖颈，道：“这骡子真是漂亮，我看许多马都比不上它。它怎么能长这么高大！”

    施济卿哈哈一笑：“我听说山东的驴能长得比马还大呢，骡子能长这么大也自然是有的。”

    徐小乐道：“兴许是那边马太矮呢。哎，这骡子是给我骑的么？”

    施济卿道：“自然是给你准备的，难不成咱们走着去七里塘？”他见徐小乐喜欢这骡子，心中也很是高兴。

    这骡子乃是他家养的宝贝，在乡下时都不舍得叫它干活。施济卿这回特意叫家里人牵来，纯粹是出于对徐小乐的内疚——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提起药局大使的事，才叫徐小乐受了委屈。

    徐小乐却已经把药局大使的事翻过了篇，只是单纯高兴看到这骡子。他双手一撑，翻身上了骡背。骡子站得极稳，徐小乐一百斤的体重上去，它动也没动一步。

    施济卿见了却是眼睛一亮：“小乐，你身手真是矫健，习过武艺么？”目今风潮就是讲究文武双全，许多读书人都喜欢佩剑出行。且不说会不会剑术，关键看气质。

    徐小乐玩笑道：“我倒是没有练过武，不过从小就在一位女侠的棍棒底下讨生活，身手不好还能活到今日么，哈哈哈。”

    施济卿知道徐小乐无父无母，听他这么说，还以为小时候曾被人拐去跑解卖艺了呢。他颇有些同情，道：“原来小乐你还有这等故事，真是人生不易。”

    徐小乐不知道施济卿想歪了，抓了辔头学人家骑马的模样驱使骡子前行。

    施济卿就道：“它叫墨精，十分通人性，你叫它走它就走，叫它停就停。”

    骡子之所以被人培育出来，便是因为它力气大，脾气又温顺。尤其墨精乃骡中精英，连徐小乐这样头回骑骡子的人都能轻易驱使。

    徐小乐甚至还叫墨精放开蹄子跑了几十步，只觉得耳畔生风，所有景色急急朝后退去。等墨精终于慢下来，他回头一看，施济卿已经被抛在后面老远一截了。

    等施济卿骑着骡子追上来，徐小乐的呼吸还没平复呢。

    徐小乐就叫道：“我可真是叶公好龙，早想着要风驰电掣一番。真跑起来了，却吓得心都跳出来啦。”

    施济卿哈哈大笑，就说：“七里塘有一处牧场，原本是官家牧马的地方，有半人高的护栏，等闲没人进去。到了那边，才好策马狂奔，不用担心撞到人。”

    徐小乐连连摇头：“慢慢走就好，慢慢走就好。”他又问起了施济卿的小奚奴，看上去是个才十三四岁的孩子，脸上干净，手脚利索，一看就是会伺候人的。

    施济卿就说：“这是我的书童施安，平日懒得带在身边。不过这回要跟同学玩耍，总得带上撑撑场面。”

    施安挺了挺胸，给徐小乐打了个躬：“小的施安，见过徐公子。”

    徐小乐被叫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叫我先生就行了。”

    先生可比公子贵重多了！

    施安疑惑地望向施济卿，那小眼神分明是说：这位徐公子到底是谦虚客气呢，还是恬不知耻？

    因为施安步行跟随，徐小乐和施济卿也都放松了辔头，叫骡子慢慢走。

    七里塘并不算远，出城南行三五里就到了，并不是真正有七里路。沿途有人家别墅、逆旅行院、茶楼酒肆、南北杂货，鳞次栉比。往来行人更是络绎不绝，一片繁华景象。

    徐小乐还没这样出游过，兴致颇高，左右观望，并不急着赶路。

    路边也有人步行超过徐小乐的，见了墨精纷纷赞叹。还有性子外向的行人，叫一声“小哥”，就问徐小乐道：“这是哪里的马？生得这般高大！”

    徐小乐就哈哈大笑：“这是骡子，它叫墨精。”好像自己骑在墨精身上也很光荣。

    日头渐高，行人渐渐也多了起来。

    徐小乐喜欢听人赞叹墨精，就竖着两只耳朵，听路边行人说话。

    只听有人道：“这么多人，莫不成都是去看白妞的？”

    徐小乐听施济卿说过，白妞就是白小玉，也就是今天的主角儿。他就望了过去，看那人的同伴怎么说。

    那人同伴道：“即便不是全部，起码也有八成。咱们还是走快些，否则站的位置都没有啦。”

    这两人说着话，加快了步速，健步如飞走了。

    一旁饭庄旗招下，有个年轻人目送两人背影渐行渐小，脸上满是焦急，朝里叫道：“爹，你就让我去听一场吧。你看，一早上就去了那么多人呢！”

    他爹从店里大步出来，手里一条黄白色的湿抹布，劈头盖脸朝儿子脑袋上鞭打过去：“去去去！去你妈的蛋！成天就想着去听弹词，活也不肯干！看我不打死你个鬼迷心窍的东西！”

    那年轻人就抱头绕着自家旗招转圈，挺着挨打叫道：“爹，我带上一筐炊饼去，说不得要多卖两个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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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彩湖居

﻿    徐小乐已经骑着墨精过去了，扭头看后续故事，却见那父亲已经停了手，似乎真在考虑儿子的提议。

    施济卿也注意到了这父子俩，笑道：“这儿子生意经念得好。他要带着炊饼去卖，肯定一售而空。”

    “怎么？”

    施济卿就道：“那些没定桌子的人，一旦出场就挤不进去了，岂不是错过下午的戏目？宁可在里面买些茶水，买些炊饼糕点，胡乱当饭吃。”

    徐小乐道：“原来这白妞这般厉害！”

    徐小乐见这么多人都因为白妞而痴迷，好奇心大炽，恨不得马上到彩湖居去看看白妞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施济卿倒是不急，优哉游哉地给徐小乐讲起了彩湖居的典故。

    原来那里本是狐大仙的祠堂，后来官府破淫祀，就将里面的神像砸了，赶走了那些巫婆神汉。最初是要改成寺庙的，后来没募够银钱，索性就改成了个大大的戏台，专给十里八乡的百姓唱社戏。

    既然有人来唱戏，自然也有人因此谋生，这戏台就被人包了下来，改成了个戏园子。平时里没戏班唱戏的时候，便找乐户来唱弹词，赚些茶水钱，渐渐也有了规模。东家自己又养了几个女孩子，专唱弹词戏本，生意竟越发兴旺起来。

    施济卿道：“你不知道，那里可大着呢，桌子就有上百张！”

    徐小乐也吓了一跳，想想胥王庙唱社戏，也不过就是十几张桌子罢了。

    他道：“那里面岂不是能坐五七百人？”

    施济卿哈哈一笑，道：“何止。除了桌子之外，还有坐小椅子的呢？还有坐马扎小凳的呢？还有挤在后面站着看的呢？这彩湖居啊，最多一次据说挤了一千多人呐！”

    徐小乐不信：“一千多人！这得多大的地方！”

    施济卿得意道：“你去了就知道啦。”

    徐小乐忍不住朝前挺了挺腰，很想叫墨精走得快些。不过他也知道施安跑不快，一路步行已经很累了，只好耐下性子慢慢走。

    施济卿也看出了徐小乐的急躁，玩笑道：“小乐，咱们是去听弹词，又不是递铺送文书，何必着急啊。”

    徐小乐道：“是了，你们这些读书人肯定订好了桌子，的确不用急。”

    施济卿听出里面的酸味来，乐呵极了。他之前在徐小乐面前颇有些自惭形秽，现在算是讨回了一些面子。

    三人就这么慢腾腾到了彩湖居。施济卿是这里的常客，伙计都已经认识他了，接了打赏，乐呵呵地牵着骡子去后面牲口棚子喂饲料。

    徐小乐抢先进门，差点吓了一跳。

    这真是能放百来张桌子的大戏楼啊！

    底下一层已经满坑满谷坐满了人，只有前头几张桌子还有空位。

    以徐小乐的目力看去，只能看到桌子上立着红纸扎出来的牌子，上面写了字，应该是有人预订的意思。

    施济卿进来拉了徐小乐的手，道：“别走散了，咱们的位置在前头。”

    徐小乐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抬头去看二楼。

    说是二楼，其实是沿着墙壁搭出来的一圈看台，目测五步宽窄，最多只能放一张桌子。

    上面同样挤满了人，叫徐小乐很怀疑那些木头能不能撑得住。他仔细看去，上面却都是来看弹词的女眷，也没有直接的楼梯通往底楼，大约为了避嫌，在别处另有上下通道。

    徐小乐四处打量，大开眼界，很快就到了前面。

    诚如施济卿说的，他同学里面那位侍郎的儿子，可真是既富且贵的风流公子，立志要喝最醇的酒，看最好的戏，赏最美的景。这位公子哥用苏州知府的名帖，定下了最前排最中央的一桌，正对戏台上白小玉的座椅。

    因为戏台高出平地六尺有余，桌子放得太近反倒不好看，而位置空着又浪费，所以在他们前头放了板凳马扎，好给下人们坐。

    一张桌子最多能坐八个人，不过施济卿这桌只有五个人——贵公子可不允许自己与白小玉之间有两个人头遮掩了视线。同样，他也不许别人与他挨着坐，独自占了一边——因为他最受不得的就是别人碰他。但凡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衣裳，他立时便要翻脸。

    施济卿从这四个名额里讨来一个给徐小乐，也着实是承了不少的人情。

    施济卿带着徐小乐过去，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主座还是空着。

    他居中介绍：那两位同学一位叫做梦湘生，一位叫做铁道人，都是别号。

    施济卿并没有告诉徐小乐他们的姓名，他们也没有说的意思，显然没有打算接纳徐小乐进这个小圈子。

    施济卿落座就问道：“赵去尘还没来么？”

    那个梦湘生就道：“早来啦，在后面与白小玉说话呢。”

    施济卿呵呵一笑，一副大家都懂的模样。

    徐小乐却不耐烦了，问道：“这弹词什么时候开始？”

    梦湘生扫了一眼徐小乐就别过头去，很有不屑与小乐说话的意思。

    铁道人就问施济卿道：“你带来的这位小弟，可有什么名堂？”

    徐小乐听着这话很是不悦，当即回嘴道：“那得看你是什么货色。”

    铁道人一怔，手中折扇一收，轻轻敲了敲桌沿：“小弟弟口舌犀利，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哈。”

    施济卿就对徐小乐笑道：“这铁道人真如他自己起的号，黑黢黢硬邦邦一个人，说话难听极了，心肠却还行，你别恼他。”

    他又对铁道人道：“你们别看小乐年纪小，他可有国手之姿。我姑父的病你们知道，家里请了多少大夫？都说没得救了，叫我们准备后事。结果呐，小乐一副药下去，当天就好了，翌日竟然就能下床了！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徐小乐听施济卿言辞中多有夸张的成分，却是很高兴，故作豁达道：“其实也没什么。”

    梦湘生这时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徐小乐，嗯哼了一声，道：“简斋，你这口气好大，是要捧杀这小弟弟么？”

    徐小乐这才知道施济卿自号“简斋”，心中暗道：捧杀？我还嫌他吹得不够呢。

    施济卿对他可就不像对铁道人那么客气，也不打圆场，道：“梦湘，我只嫌自己口笨，描绘不出小乐的本领于万一。改日你若是病了，大可请他医治。”

    这话听着平缓寻常，却有些咒人生病的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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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赵去尘

﻿    梦湘生脸色泛白，口吻僵硬道：“老天若是要降大任于我，叫我感风卧床，我也得找个医经通达、仁术高超的大夫，哪有随便抓个人就来开方治病的道理。”

    铁道人敲着折扇，笑嘻嘻道：“小乐啊，恐怕如梦湘兄所想的人不少吧？除了黄老爷家，你还看好过别的什么病？”

    徐小乐斜眼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施济卿已经替他说道：“之前燕家小儿在公堂上起死回生，也是小乐的妙手。”

    听施济卿这么一说，梦湘生和铁道人才收敛了几分轻浮。

    铁道人握着折扇，道：“原来你就是那位徐大夫啊，倒是听说过。”

    在大明儒士们的理解中，读书人不读医书就是不孝。这是因为人人都有父母，父母年纪上去了，肯定会有各种病痛。如今请到好医生就跟赌博一样，真正有孝心的读书人就得自己学习医术。

    虽然这种思潮很广，但是真正学医的读书人并不多。医学到底是一门比八股更艰深的学问，技术与思想并重，尤其需要全身心投入，而出路却不能跟做官相比。所以九成九读医书的儒生，只是成为医学票友而已。

    即便只是票友，对于杏林热点还是会关注的。燕家诉长春堂的案子，几乎成了传奇故事，长春堂的小徐大夫起死回生，早就被人传开了。只是那位“小徐大夫”和眼前的徐小乐，实在有些对不上号。

    铁道人好奇地打量着徐小乐，就跟瞧稀奇似的。他笑道：“真是没想到，本以为小徐大夫会更老成些，却是个如此跳脱的人。”

    徐小乐平时活动和看病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身边熟悉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可他自己却毫无知觉。他道：“我一向如此，叫你看走眼真是不好意思。”

    铁道人哈哈大笑，连连用折扇敲打桌子，嚷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梦湘生冷冷道：“就看了两个病，值得炫耀么。”

    铁道人与他坐在一边，本该是关系较近的人，却道：“梦湘此言差矣。医生能否有精妙的病案，却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还得有人得病呀。就跟咱们写文章一样，总要写个百来篇，才能有一两篇能够入目的。难道是我们不想写好？实乃文思中一点灵光未至，不能强求啊。”

    徐小乐看了看铁道人，心道：这人说话颠三倒四，刚才还叫人讨厌，转过头又好像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又望向梦湘生，暗道：这人倒是始终如一，阴阳怪气得叫人厌恶。

    梦湘生还没说话，就见戏台前面一阵骚动。一位白衣公子在四个仆人的护卫下从人群中走过。这些仆人各个身高马大，手中持一根短棍，分开人群，不叫他们碰到那白衣公子的衣角。

    徐小乐还在想是谁这么大威风，就见那白衣公子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施济卿、铁道人、梦湘生纷纷站了起来。徐小乐只好跟着站起身，猜到他就是那位侍郎公子赵去尘了。

    赵去尘过来与施济卿等人一一见礼，态度倒是十分温和，并不见跋扈。可见他这般排场只是因为他有病：洁癖。

    轮到徐小乐的时候，赵去尘就笑得更开心了，道：“早听说过你的大名，是我县风头最劲的神童呢。今天你能来，我高兴得很。”

    徐小乐有些不好意思，道：“神童什么的，也就那么回事吧。”

    赵去尘笑道：“我听说了燕家那个案子，你那时候怎么就知道是伤寒呢？”

    徐小乐道：“其实我还想知道，他们怎么就看不出来那是伤寒呢。”

    赵去尘抚掌大笑：“善噱！简斋，你这小友真是善噱！”

    施济卿和铁道人也大笑起来。

    众人说话的时候，赵去尘的小奚奴已经将椅子、桌子擦了三遍。每一遍都换一块白缎，真是一尘不染才让赵去尘落座。

    等赵去尘坐好，又有个中年男子过来，远远就停住了，也不敢说话，只是望着赵公子。

    徐小乐好奇地看着那中年男子，不知这人是干嘛的。

    赵去尘发现了徐小乐的目光，笑道：“这位就是彩湖居的掌柜。因为他有口臭，所以我不许他在我面前说话。”他转头对那掌柜道：“可以开始了。”

    掌柜比大家闺秀还要秀气，满脸堆笑却紧紧抿着嘴唇，笑不露齿。他得了赵去尘的指令，连忙转身过去传话。

    不一时，连串的鼓声敲响，帘子掀起，从后面走出一个姑娘来，十七八岁，长长的鹅蛋脸儿，梳了一个抓髻，戴着一副银耳环，穿一身浅蓝色土布襦裙。

    她款款走出来，喧杂的戏楼里顿时安静下来，比什么开场鼓、定场诗都要有用。

    徐小乐却有些失望，低声对施济卿道：“看起来倒是面皮白净，也就中人之姿呀。”

    他脑中飞快闪过好几个人影，且不说嫂嫂佟晚晴，只说她气质远不如神仙姐姐，风情远不如媚娘姐姐，青春可爱远不如笑笑。这四位的容貌打个八折，恐怕都要比她漂亮许多。真不知道为何有茫茫多人对她痴迷。

    施济卿低声道：“你等她开唱就知道了。”

    梦湘生瞟了徐小乐一眼，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几位同伴说道：“秀而不媚，清而不寒，不俗，不俗呐！”

    徐小乐冷冷一笑：没见识。

    赵去尘却很是赞同，道：“自然不俗，否则如何能与我为友呢。”

    徐小乐听了赵去尘的话，心中暗道：我终究还是阅历太浅，这种牛皮哄哄的话我就说不出来。嗯，我得记下来。

    徐小乐专门弄了个小本本，将平日听到那些很牛皮的话记录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水平虽高，说话却还是太朴实了，有点丢身份。

    白小玉站在台上，福了福身，坐在铺了宝蓝色缎子的椅子上，从案几后面取了琵琶出来，搁在腿上噔噔试了试音。

    她挪了挪身子，抬眼往台下左右一看。

    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雪里含着的两颗黑曜石。一顾一盼之间，无论是站在角落里的粗汉，还是坐在台前的贵客，人人心中都泛起一个念头：她在看我呐！

    就这一眼，看得落针可闻的戏楼里涌出一波喘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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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戏弄

﻿    白小玉的确技艺了得。

    徐小乐平日也听过弹词，但是从未听过这么好的弹词。他虽然说不出来妙处，但是里面有一段快书，快得连听都好像跟不上却听，这白小玉却能够说得清晰无比，字字送到人的耳朵里。

    这一段说完，全场寂静，转而满堂喝彩，差点连屋顶都被掀掉。

    白小玉放了琵琶，起身福了福，退下去休息。她今天要一个人撑完全场，每唱完一段都要去休息片刻，否则铁人都撑不住。趁着她休息的空当，班主就要上台来大声喊着：某某老爷打赏多少。然后鞠躬道谢。

    赵去尘对自己的长随小奚奴说了句话，那小奚奴连忙跑开了。不一时，台上班主就喊：“赵公子打赏一百两！承蒙厚爱，愿赵公子科场得意，皇榜夺魁！”说着朝赵去尘一躬到底。

    徐小乐斜眼看了看赵去尘，心道：这可真舍得，朱师兄那样的老大夫出诊一次也就才二十两。我连诊金加谢仪也不会超过二十两。啧啧，她这本事可是比医术还值钱了。

    同桌的几位生员却没有这般想法，已经开始回味刚才的演出了。

    梦湘生就说：“白香山所谓‘大珠小珠落玉盘’，只有听了白小玉的弹词，才知道所言不虚。”

    铁道人用折扇打着手心：“古人还说绕梁三日，余音不绝。我想，她这一段弹唱，恐怕要在我耳里绕上十天半个月啦！”

    赵去尘摇头赞叹道：“铁兄所言，于我心有戚戚焉！我每次听她弹唱完，好几天耳朵里都只有那弹唱声，无论做什么事都入不了神，除非再听一次。”

    施济卿也摇头晃脑就道：“可不是越听越放不下了。”

    众人见徐小乐不说话，铁道人就来撩拨徐小乐，道：“小乐，你觉得如何？”

    徐小乐道：“挺好。”

    铁道人故意要逗他，追问道：“好在哪里？”

    徐小乐有些烦了，便道：“好在她还要休息，否则这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都要失魂落魄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真有笑点，还是赵去尘赵公子客气，竟然笑了两声。施济卿和铁道人也是面带笑意，只有梦湘生道：“你终究是年纪太小，不能领会这种妙处。”

    徐小乐不服气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能领会妙处。无非就是我做不来文章，说不出漂亮话罢了。要我说，真心有所感的人肯定很多，附庸风雅拽古人诗句的，怕也不少。”

    刚才四人说话，只有梦湘生引用了白居易《琵琶行》里的句子，这可不就跟指名道姓说他“附庸风雅”一样么？

    梦湘生铁青着脸道：“你也不是我，怎知道我附庸风雅。”

    徐小乐笑道：“我可没说你附庸风雅，是你自己硬撞上来的，可见是心虚了。”

    梦湘生这才发现低估了徐小乐的口舌之利，自己并不是他的对手，就说：“身为医者，只会诡辩之辞么？”

    徐小乐反击道：“你身为生员，只会拽两句诗文么？”

    梦湘生突然呵呵一笑。

    铁道人、施济卿、赵去尘也都笑了。

    有洁癖的人往往都有一些乖僻。赵去尘含着金汤勺出生，家世、老爹、才华、颜值每一项都出类拔萃，自负无双。因此他对朋友也格外挑剔，非得是能在某一领域“超俗”之人，才能得他青睐，往来交际。

    无论是徐小乐、白小玉，还是施济卿、梦湘生、铁道人，都是因此才让赵去尘愿意往来。

    梦湘生能坐在这里正说明他也有过人之处，而他的过人之处正是古文。

    明朝学子将文章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应付科举考试的八股文，所谓“时文”。另一个就是古人写的散文杂论、诗歌长赋，统称为古文。光是时文写得好，或许在科场上能轻松过关，但只有古文出众，才会被士林承认为“才子”，博得声望。

    梦湘生从袖中取出一卷生宣，上面写满了秀丽的小楷。他道：“前日心有所感，胡乱写了一篇《琴赋》，正好要请几位仁兄指教。”他说着便将生宣放在赵去尘面前。

    赵去尘满面笑容：“正要拜读大作！”他这么说着，手伸向一旁。小奚奴连忙取了一副丝绸手套来，小心翼翼给他戴上，生怕碰到公子爷的肌肤。

    赵去尘戴了手套，展开宣纸，拿在手上吟诵起来。他读的时候，铁道人紧握折扇，微微闭目，神情看似十分享受。施济卿也侧耳倾听，没有说话。

    徐小乐听了听，无非就是说瑶琴如何高雅，琴声多么空灵。字词之间倒是很有韵味，可惜也不过就是好文罢了，要想陶冶他的情操还不够资格。

    赵去尘读罢，放下长赋，摘下手套扔在桌上，道：“果然绝妙！”

    梦湘生就挑衅似地望向徐小乐。

    徐小乐呵呵一声，昂起头，语速极快地将刚才那篇《琴赋》重复了一遍。

    赋文最讲究音韵，吟诵时必须分清阴阳顿挫，轻重缓急，就如唱歌一样。像赵去尘这样的行家，诵读出来自然充满美感。徐小乐这般小和尚念经似的过一遍，非但不美，简直就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梦湘生见自己的得意之作被人如此糟践，头发都竖起来了。

    一篇长赋六百余字，徐小乐只听了一边，竟然背得一字不差。

    徐小乐就道：“这是你前两天心有所感写的么？”

    听了一遍就全文背诵，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如果不承认徐小乐脑力过人，就只能承认这是抄袭之作。

    梦湘生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了。

    施济卿领教过徐小乐背医书的本事，那真是恍如目前，连带第几页第几列都背得出来。他却不知道徐小乐的天赋已经到了过耳不忘的地步，真是惊喜非常，乐呵呵地看梦湘生如何收场。

    铁道人就对赵去尘道：“去尘，真是一字不差？”

    赵去尘哈哈一笑：“果然一字不差，就连我刚才口误读错的地方都没差。”

    梦湘生这才缓了口气，脸上的铁青消退不少。

    徐小乐知道赵去尘故意给梦湘生台阶下，也不追击，只是道：“难怪梦湘君喜欢白香山的诗句，都是走的浅显粗白的路子，叫人一不小心就记住啦。”

    赵去尘朝徐小乐摇了摇手，笑道：“好啦，小乐，我们知道你是张松。梦湘兄却不是曹操，你就放过他吧。”

    徐小乐摸了摸下巴：“我才不是张松，我比他帅多了。”

    施济卿和铁道人登时就撑不住笑了起来，赵去尘也笑得前仰后合，胸口差点碰到了桌沿，吓得连忙坐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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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赵公子的正事

﻿    白小玉休息片刻很快就又上台了。不可否认，她的水准极高，每一段都比上一段要动人心魄，直直将演出推上了巅峰，令人如痴如醉。

    除了徐小乐。

    徐小乐不懂唱腔、调门之类的东西。虽然他不否认白小玉的水平高，但要彻底沉迷进去，却也不可能。在他看来，弹词无非就是听个故事嘛，你把调门拉那么高固然是本事，却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乎，徐小乐就有一大半的心思放在了零食上。桌子上很快就堆满了一碟碟花生、瓜子、蒸糕、酥饼。别人听得忘情，他正好吃得忘我，心情也渐渐好起来了。

    到了正午，白小玉下去吃饭。场中果然没人肯走，那些个卖炊饼、馒头的小贩大发利市，一篮子的糕饼转眼就售空了。有桌子的看客却不会这么寒酸，他们从外面饭庄酒楼订了席面，叫伙计送进来摆开，就跟下馆子一样。

    赵去尘这样的洁癖患者当然不可能买外面的东西吃。他这桌席面都是家里送来的，鸡鸭鱼肉、青菜豆腐，四荤两素，分在攒盒里。每人一个攒盒，不够可以再填，又避免了口水相杂。

    分餐而食是士绅们的主流聚餐方式，对于徐小乐而言就不多见了——无论是家里还是长春堂，大家都是一张席面，乱下筷子，谁在乎那么多。

    徐小乐吃得飞快，他放下筷子的时候，别人都还在细嚼慢咽呢。他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其他几位也都放下筷子，开始漱口，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把漱口水咽下去了。

    于是趁着梦湘生还没发现，徐小乐就道：“今天多谢赵公子和施公子请我来玩，我还有个小朋友在家，非我喂饭不可呢。我就先回去啦。”

    施济卿一愣：“你怎么这就要走？我却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小朋友。”

    徐小乐得意道：“皮皮呀。他不肯吃别人喂的饭。”

    早上出来的时候，徐小乐故意把皮皮留在长春堂。反正现在皮皮已经习惯了长春堂的生活，而且很喜欢去后院找鲁师傅玩耍，貌似真认得了不少草药。

    其实这乌猿是会看人的，若是鲁师傅给皮皮东西吃，皮皮也会吃，并不需要徐小乐赶回去。这说穿了就是个借口罢了。

    施济卿见过皮皮，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道：“早知道该带上它的。”

    徐小乐道：“那他可得闷死在这儿了。”

    梦湘生话里有话道：“看不懂自然是闷的。”

    徐小乐要走了，也就不跟他一般计较，正要起身告辞，却见赵去尘朝他笑了笑。赵去尘就说：“小乐，别急着走啊。还有正事没说呢？”

    徐小乐奇怪道：“什么正事？”

    赵去尘就说：“我听简斋说，你也想谋个惠民药局大使的职司，却因为年纪太小不能入围。”

    徐小乐道：“是啊，他们说是要十八岁才行。”

    赵去尘就笑道：“国朝的确没有太年轻的官吏，不过硬卡着十八这条线，我却不以为然。尤其是医官，看得是治病制药的本事。人命关天，岂有舍优取劣的道理？”

    徐小乐眼睛一亮，颇有些觅得知音的意思：“赵公子说得对极啦！别说我就差两岁，哪怕我只有两岁，难道因为我小，就要选那些医术不如我的人么？”

    赵去尘正色道：“我上回听简斋说起这事，本来以为吴县总有几个懂道理的，轮不到我出面说话，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后来才知道，他们竟然就这么把小乐拦在外面，实在叫人生气。”

    徐小乐哼了一声，道：“他们不带我玩也没什么，说不得以后我还不想跟他们玩呢。”

    赵去尘笑道：“赌气话咱们就不说了。你或许也知道，家父在南京为官，正好能在这事上说话。”

    “咦？”徐小乐知道赵去尘是位侍郎的公子。他虽然不清楚侍郎的官到底有多大，但绝对不会小就是了。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若是碰上“现管”的朝廷大员，那真是一言可决了。

    铁道人却抢先问道：“去尘，令尊不是在礼部么？”

    赵去尘笑道：“这就是你们对国朝典章不熟的缘故了。我朝南北两京太医院的各科御医从何而来呢？科举可没有医科这一门呐。”

    施济卿就道：“莫非是礼部考出来的？”

    赵去尘就笑，道：“是也不是。礼部又不懂医，怎么考他？其实是礼部与太医院一起考核医生、医士，取中者方能进入太医院，成为御医。而且南北两京的生药库账目，也是一份留太医院存档，一份送礼部查考。故而家父与太医院往来颇多，南京院判曹公，便与家父相交莫逆。”

    徐小乐原本死寂的心此刻又活泛起来，不过他终究是个聪明人，暗道：他若是想要帮我，何必跟我说这些？我又没什么能给他的，这其中想来还有缘故。

    小乐就说道：“赵公子似乎还有未尽之语呀。”

    赵去尘没想到徐小乐反应这么快，就道：“本来我只要拿苏州知府的名帖过去，什么事都办成了。不过我这人最喜欢结交奇人异士，无论是铁兄的风流、梦湘兄的文采、简斋兄的丹青，或是白妞的弹词，小乐的医术，我都喜欢，都想见一见。”

    徐小乐点了点头：“我也喜欢跟赵公子这样不俗的人往来，那些俗人实在无趣得很。”

    赵去尘哈哈大笑：“好好好，你我倒是同好。今日见了你，果然你是不俗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却还有个不情之请，不敢说是考校，只想请小乐露一手，叫我开开眼界。”

    徐小乐知道很多人对他并不信任，恐怕得十年如一日地积攒声望，才能真正叫人信服。

    他道：“这倒没什么，我每日都坐堂的，不过我们做医生的，总不能盼着别人生病吧。”

    赵去尘道：“那是自然。”他又道：“我有位姨妈，是我母亲的亲妹妹。五年前去玄妙观上香，突然心痛如绞，闭气过去，当时大家都以为她已经‘走’了，却恰逢一位道长施救，硬生生救了回来，真是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徐小乐微微点头，暗道：五年前师叔祖貌似不在苏州，看来天下奇士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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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飞奔的墨精

﻿    赵去尘继续道：“这条命是救回来了，可是后来时常犯病。胸口麻痹，痛如刀绞，真是痛苦不堪。”

    徐小乐点了点头：“这是胸痹之症。”

    赵去尘道：“五年来一直如此，找了不知道多少名医，换了不知道多少个方子。也有能解一时之痛的，也有一两月不犯的，终究无法根治。小乐，你能治人之所不能治，所以想请你出手。”

    徐小乐听得心中很是同情，道：“治病救人是我辈学医者的初心，我从未忘记。就算你不帮我说话，找我看病我也不会推辞。不过胸痹之症的确很麻烦，能否治愈要看了病人才知道，我肯定会尽力而为。”

    赵去尘高兴道：“这才是仁心仁术。你放心吧，你的事我也会放在心上的。”

    徐小乐见周围人似乎都吃完了饭，就担心白小玉又要登台开唱，自己不好离开，便道：“我就在长春堂，方便的时候叫人来带我过去就是了。今日承蒙款待，多谢多谢，我先走啦。”

    徐小乐执意要走，赵去尘也不再强留。施济卿亲自送他到外面，叫人牵来墨精，送徐小乐回去。

    徐小乐很高兴能骑墨精，就问施济卿道：“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好还你。”

    施济卿就笑道：“着什么急？你若喜欢就留下代步。随便喂些草料，别叫它饿着就行。等你骑厌了，随便什么时候叫人牵去我姑父家就是了。”

    徐小乐哈哈一笑：“施兄真是慷慨之人！”

    施济卿道：“我虽然也喜欢它，但更喜欢看它为人所用。实话说，我总觉得骑骡骑马有些累，远不如乘坐肩舆舒服。”

    徐小乐一边翻身上了墨精，一边道：“哈，我看简斋日后是要坐轿子的。”

    施济卿知道徐小乐是在祝他科场顺利，得授官职，就笑道：“承蒙吉言。你路上要小心些。”

    徐小乐就说：“既然有墨精代步，我索性回家一趟，找找治疗胸痹的典籍。”

    施济卿就道：“那最好不过了。只要去尘肯帮你说话，谁都拦不住的。”

    徐小乐已经在墨精身上坐稳了，招了手，叫墨精小步快走往西北方向去了。

    从七里塘到木渎镇上，有四十多里路。姑苏是海内大郡，商旅颇多，沿途都有递铺、饭庄，路上行人往来，没有太过偏僻的地方，不用担心猛兽土匪，即便徐小乐独自上路，也安全得很。

    徐小乐看着两旁山清水秀，渐渐就不满足于让墨精慢慢走了。他轻轻夹了夹墨精的肚子，又送了送缰绳，墨精果然放开步子跑了起来。

    这回小乐却不怕了，眯起眼睛忍着秋风扑面，学着人家骑马的模样弯下腰去，嘴里吆喝道：“驾！”

    墨精就抽风似地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啊~！救命啊！”

    徐小乐被颠得七荤八素，无奈两只脚套在了镫子里，竟然抽不出来——也幸亏如此才没有被颠下去。他拼命去拉缰绳，却发现墨精力气比他大多了，脑袋一甩一甩地就把缰绳扯过去了，根本不服他管。

    徐小乐惊慌之下，索性俯下身子，紧紧抱住了墨精的脖子，唯有指望墨精跑累了自己停下来。

    结果墨精顺着路一直跑了将近二十里，愣是连缓都没缓下来。

    徐小乐屁股都要被颠成八瓣了，再也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他壮起胆子往前看，却见有个市集，是他以前去过的。

    看到这个市集，距离木渎也就不远了。

    徐小乐却没有丝毫高兴，因为路上已经多了不少人。现在路宽还没关系，若是墨精等会撞倒了人，那麻烦可就大了。

    徐小乐都急得要哭出来了，就看到前方有人推着辆独轮车，车上还有几个麻袋，显然是要去市集的。他就叫了起来：“你骑过骡子么！”

    那人惊诧地扭头看徐小乐。

    徐小乐也看着他。

    墨精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将这独轮车远远抛在了后面。

    徐小乐耳中灌风，听不到后面追来的声音。他又看到前方有个农夫模样的人，赶着一头猪。他就又叫道：“喂喂！你骑过骡子么！”

    那农夫还没回答，墨精又从他身边飞掠过去。

    徐小乐好像听到那农夫在后面喊着什么，却听不清了。

    墨精跑得十分兴奋。

    徐小乐平日也算是胆大包天的人，此刻却是胆子都要吓破了。

    墨精跑进了市集里。

    徐小乐紧闭着眼睛，几乎哭喊道：“让开！都让开！谁骑过骡子啊！有谁骑过骡子！”

    墨精突然四蹄顿地，冲了几步就停下来了。

    徐小乐震了震，良久才敢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身边围了一圈人。

    “年轻人，骑个骡子就张狂成这样？”

    “骑头骡子有什么好得意的呀！”

    “老子没骑过骡子，只骑马！”

    ……

    徐小乐这才发现，前面有辆牛车挡住了路，墨精自然就停下来了。

    他连忙翻身下来，只觉得双腿发软，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他暗道：这回亏大了，惊恐伤肾，不知道得加练多少遍导引术才能补回来。

    墨精浑然不知自己闯了祸，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徐小乐，满是得意，似乎在说：哥跑得不比马慢吧？

    徐小乐完全不想理它，牵着墨精就走，身后还有人指指点点。他虽然皮厚，不至于恼羞成怒，终究还是很不愉快。

    徐小乐心中计算着回木渎的路程，就听到有人叫他名字。他循着声音处望去，只见一个黝黑高大的身影，脑袋几乎要碰到屋檐了。

    正是死党罗云。

    罗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乐呵呵地冲他笑着，缓缓纵马过来。他勒住了缰绳，道：“小乐，你回来啦！哪里来的骡子？看着都快赶上我这马了。”

    徐小乐直起腰，道：“朋友借我的。”他咬咬牙：“我明天就还回去！”

    罗云嘿嘿笑道：“小乐，我还是头回见你这么嚣张呢，真有气势。”

    徐小乐脸上有些僵硬，道：“我就是想问问，怎么叫它停下来。”

    罗云骑在马背上哈哈笑了半天，道：“我也新学的骑马。你骑上去，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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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又见肉山

﻿    据说学游泳最快的方法是把人直接扔水里。

    徐小乐在罗云的帮助下，再次翻身上了骡子，开始学“骑术”。然而墨精好像耗尽了体能，这回死活不肯跑了，急得罗云抓耳挠腮。徐小乐倒是放松下来，手握缰绳，摆出一副从容的模样，笃悠悠骑回家。

    罗云最后没办法，只好改天再教徐小乐骑术。其实他也是新学，因为朝廷铁了心要抓何绍阳，非但给人给物给银子，连马这种贵重军资都拨发了五十匹。这在江南也算是大手笔了。

    罗权是半个公正的人，外举会避仇，内举却不避亲，所以罗云理所当然也分到了一匹出类拔萃的高头大马。

    这孩子很喜欢骑马，自从有了马之后，活动范围扩大了许多，整个人都很精神。就是那匹马有些萎靡，这十来天瘦了许多。

    罗云就问徐小乐：“小乐，你会兽医不？给我这匹马看看呗。”

    徐小乐没怎么看马，只是盯着罗云，道：“我虽然不懂兽医，但我觉得你这马并没病。”

    罗云不解：“那它怎么就掉膘了呢？我每天都给它喂六顿，还加了很多豆子。”

    徐小乐微微点头道：“你这么大块头整天骑着它到处跑，它能不瘦么？”

    罗云这才意识到根源所在，看看放到最长的马镫，赞同道：“看来我得换匹更大点的马。”

    “噗！你该换头牛！”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木渎镇。

    徐小乐骑在墨精身上，视野开阔，刚进镇子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身高八尺，浑身肥肉，走一步抖一抖，正是险些丧命于张大耳刀下的肉山！

    肉山见了徐小乐，只是一愣，转头就跑。

    “那谁！你别跑！”徐小乐大声喝道。

    “驾！”罗云已经催马追了上去。

    肉山见人家四条腿追上来，哪里还跑得掉？连忙抱头蹲在地上，都要哭出来了：“小的什么都没干啊！”

    徐小乐也纵了纵缰绳，叫墨精快步上去。

    罗云已经翻身下马，按住肉山脖子，喝道：“小乐叫你站住，你还敢跑！”

    徐小乐也到了跟前，下了骡子，道：“肉山，你又不欠我银子，跑什么？”

    肉山哭道：“徐哥，徐爷！小的再没打过狗，弟兄们也没打过！”

    徐小乐暗道：你打不打狗关我屁事？我家又没养狗。唔，要是你能把隔壁大黄打掉，那倒算是为民除害了。哎，不对，大黄跟笑笑感情好得很，若是大黄被打掉了，笑笑非得哭死不可。算了算了，还是不打了。

    肉山见徐小乐突然走神，好像是在鉴别他有没有说实话，带着哭腔道：“小的真没敢再犯了。”

    徐小乐道：“莫名其妙。我就是想看看你那条伤口恢复得如何了。”徐小乐见肉山已经都能上街玩耍了，肯定没有大碍。这些天他不在木渎，也不知道这肉山缝针的线是不是拆掉了。

    肉山连忙转过身去，解开衣裳，露出后背丑陋的疤痕，就跟一只硕大的蜈蚣似的。他在外头丝毫不避讳自己被张大耳砍了。被砍非但不丢人，砍这么重不死，还可以拿出来耍横呢！

    四周很快就围上来一圈人，看着肉山的后背指指点点，嘴里抽气，发出嘶嘶的惊叹声。

    徐小乐见皮肉都已经愈合了，伤口暗红发肿，针脚处还有些澄澈的清液，暗道：这不对呀。何大叔五天就能拆线了，他这怎么还没长好呢。论身体底子来说，肉山这么大块头还不如何大叔？

    肉山挺着背给徐小乐看，拍马道：“要不是徐哥，我这条小命恐怕就没了。我艹，后来弟兄们打听到了：原来张大耳跟了个大门槛，要下海做海狗，那天是要拿我当投名状好入伙呢！”

    徐小乐对张大耳并不关心，他现在只关心这道伤口，以及伤口代表的医学问题。他就问肉山：“那天你回去之后，感觉如何？”

    肉山就说：“刚开始的时候伤口流脓，高烧不退。我家又没钱请大夫，我那几个弟兄就轮流给我用井水镇热。这么熬了三五天吧，高烧总算退了，人也有了胃口。我就这么养着，前天才能下床走走。”

    徐小乐掐指一算：这都十来天了，怎么这么慢？是因为没有外敷药物么？

    罗云却惊讶道：“你这才十来天就能好这么快？”

    肉山笑道：“嘿嘿，多亏爷底子好……呸！明明是多亏徐哥医术高明！”

    徐小乐才不跟他计较这些，转头问罗云道：“他这种伤口很难好么？”

    罗云道：“我们锦衣卫可不会弄这么大的创口出来。这若是在战阵上，恐怕够他死几回的了。”

    徐小乐看着白花花肉上趴着的“蜈蚣”，捏着下巴寻思：当初何大叔用药前伤口流脓发烧，他用药后还是伤口流脓发烧，这说明处理得不够干净。他踢了踢肉山，道：“跟我走。”

    肉山浑身的肉颤抖不停，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徐小乐只好放缓了口吻：“你叫几个兄弟一起，也好给你抓药。”

    有人跟着壮胆，肉山就放松多了。何况徐小乐说了是给他抓药，大家这算是做买卖，总不至于这样都被人砍吧？他一路上都这般给自己壮胆，然而真正走到徐小乐家门口的时候，还是莫名一阵心悸，双腿发软。

    若不是身后跟了四个死党，必须要保持面子，肉山恐怕已经转身逃跑了。

    其实那四个死党，谁不是胆战心惊呢。

    这个寻常的江南人家宅院，给他们留下了足足十亩地的心理阴影！

    徐小乐推门进去，见梅清和荷叶就在前院，手里拿着一根白萝卜，正在喂狗。

    徐小乐就叫道：“我回来啦！梅清姐姐，荷叶妹妹，你们在喂狗呐！”

    梅清和荷叶见是徐小乐回来了，笑道：“我们逗狗你就来逗笑，狗怎么会吃萝卜？”

    那狗见了徐小乐，登时来了精神，摇着尾巴就上来了，爪子就要去搭徐小乐的大腿。

    徐小乐用膝盖把它顶开，就道：“呦，它还认得我呢！”他蹲下身，按住狗头，那狗就顺势在地上一躺，好像等着徐小乐给它挠肚子。小乐才没有这个闲工夫，拨开薄薄的狗毛，就看自己缝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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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诊金

﻿    狗的愈合能力果然比人强很多。同样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如今已经全部愈合了，就连线都不知道叫谁拆掉了，只能看到一条条扭曲的伤疤。从它之前走过来的样子看，这些伤口也完全没有给它造成残疾，起码走路是毫无影响的。

    徐小乐去捡了一根木柴，给狗嗅了嗅，旋即扔向对角。狗有捡骨头状物体的本能，撒开爪子就跑过去衔了回来。

    梅清和荷叶大为意外：“原来还可以这么玩啊！”

    徐小乐道：“看来伤口已经彻底痊愈了，也不影响跑走。”他瞪了一眼身后的肉山：“你还不如条狗！”

    肉山为自己的康复能力很羞愧。

    梅清上前问道：“这位来有什么事？”

    徐小乐道：“我让他来抓点药，顺便看看伤口。家里还有剩的吧？”

    荷叶连忙道：“还有，阿福洗了五天就好了。”

    阿福就是那只狗的名字了。智力只要在罗云之上的人，都听能明白。当然，罗云早就知道这狗叫阿福了，所以也不会问。

    徐小乐道：“麻烦荷叶妹妹再煎一盆来。”

    荷叶高兴地跑去煎药了，她觉得药汤的气味很好闻。

    佟晚晴听到动静就出来了，见小乐回来，脸上不由泛起一丝喜悦，旋即自己又压了下去，用一贯“嫌弃”的口吻说道：“你被东家赶回来了么。”

    徐小乐哈哈大笑：“东家才不舍得赶我走呢。”他就将今天侍郎公子请他听弹词的事说了一通，不过早退的理由却只说：想念家里了。

    佟晚晴听出徐小乐这话里真假参半，却按耐不住喜上眉梢，也懒得跟他较真了。她道：“我去买些熟食回来。你这边要给人看病就快些。”她走了两步，突然又道：“对了，你那药汤给谁都能用吧。”

    徐小乐道：“外敷的药不讲究，不会有事的。”

    佟晚晴道：“那就好。这些日子老有受了外伤的人来找你。我总不能叫人跑苏州呀，就让他们回去用这药清洗创口了。”

    徐小乐很感兴趣，道：“他们要缝针么？”

    佟晚晴瞪了他一眼：“伤口都不大，洗洗干净自己也能养好，就没动针。”

    她不好意思说：往人身上缝针还真是有些不敢下手。说来也怪，怎么拿狼牙棒锤人的时候就没这种感觉呢？

    徐小乐颇有些失望，就把那些不能给他增加经验的街坊扔在一边，专心研究肉山的伤口。他仔细分析了伤口上清液，也看了肉山衣服上沾染清液干了之后的样子，最后确定这应该快结疤了。

    徐小乐就想：上回缝好针就放他回去，真是大大失策！既然没有用过这种手法，就该时时关注，记下变化过程才对。

    肉山坐在院子里，光着膀子叫徐小乐看。他见徐小乐半天不说话，心中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徐哥，有什么问题么？”

    徐小乐不置可否嗯了一声，也不明确说有没有问题，吓得肉山再不敢吭气。

    等荷叶送来了药汤，徐小乐便给他洗了伤口，又把金银花、连翘、紫地丁的配伍告诉他，叫他回去每天煮了擦洗三遍，直到伤口彻底愈合。

    肉山见没有吃苦头，十分高兴。他正想着可以走了的时候，只听徐小乐说道：“好了，把今天的诊金结一下吧。”

    肉山顿时愁眉苦脸起来，暗道：明明是你拉我来的，现在要我结诊金，这不是抢钱么？他就要跟徐小乐讲道理，正巧佟晚晴买了熟食回来。肉山生怕佟晚晴也跟他“讲道理”，连忙讨饶道：“徐哥，你看，兄弟我最近手头紧，要不咱们先赊账？”

    徐小乐瞟了他一眼：“小本经营，概不赊欠。这样，你叫兄弟们帮忙把牲口打理一下，就算抵了吧。”

    徐小乐早就发现罗云没有给马洗澡，马腿马屁股上全是泥点。即便没有赵去尘那样的洁癖，是个人都看不过去呀。何况墨精一身乌黑如缎的皮毛，沾了尘土也不好看，自然是需要有人帮忙洗刷的。

    肉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徐小乐让他带上几个弟兄，并不是给他壮胆用的，而是叫来干活的！

    这些喇虎混混在自己家里也是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货色，跑到徐小乐这里反倒得卖力气干活，也真是一物降一物了。

    罗云已经将马和骡子牵到了后院拴着，那四个混混只好在肉山的威逼之下，老不情愿地打水、刷马，然后还得把地冲洗干净。虽然他们工作态度不够积极，效率不够高，不过小乐却只要最后的结果就行了。

    这边刚打发肉山他们去后面洗刷牲口，那边就有人叫门：“小乐回来了呀！”

    徐小乐过去一看，却是后街的马婆子。上回何绍阳就是租的她家屋子，一天没住，钱却是一文不少。徐小乐就奇怪道：“马婆婆什么事？”

    马婆子笑嘻嘻进来，就道：“小乐啊，听说你现在成名医啦，这点年纪就已经在城里大医馆里坐堂啦！”

    徐小乐最不喜欢拐弯抹角，不耐烦又问了一遍：“有什么事？”

    马婆子一甩手：“啧啧，你说你这孩子，一点都沉不住气。我还是看你长大的呢。”

    徐小乐呵呵一声：“你不说什么事，我就先忙我的去了。”

    马婆子连忙上前拉住徐小乐的手臂：“别走别走！小乐啊，其实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忙着呢，回头聊。”徐小乐转身就要走。他今天刚回来，才见了嫂嫂和梅清、荷叶，还没见胡姐姐和枫香姐姐呢——唔，不，是还没给老安人打招呼呢！哪有什么瓦剌时间跟马婆子聊天。

    马婆子只好道：“小乐啊，你别不理人。来来，婆婆问你，我那小孙子最近每晚都要哭，这若是在你家，该怎么办？”

    徐小乐立刻就明白了，这分明是来蹭“医”的嘛。他其实并不在乎诊金，反正手里有钱，何必跟老街坊计较那三瓜两枣呢。只要等到一个像黄家那样的病人，一年的花销都够了——现在他也不能再往家里买“好朋友”了呀。

    然而徐小乐就是有个脾气，最讨厌别人玩弄心机手段，有什么不能直截了当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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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流言

﻿    徐小乐就嘿嘿一笑，道：“马婆婆要我说实话？”

    马婆子连忙道：“当然是说实话。”

    徐小乐就说：“你那小孙子要是敢在我家哭，我就把他踢出去。”

    马婆子大大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己被徐小乐戏耍了，可偏偏又没办法，只好道：“我说的意思是：若是你家的孩子晚上哭个不停，你怎么办？”

    徐小乐就装傻：“我家？我家上哪来的孩子，你可别乱说！”

    马婆子恨不得上去撕徐小乐的嘴，终于看到佟晚晴笑吟吟出来了，就叫道：“佟娘子，你来得正好，你家小乐又在胡说八道了！”

    佟晚晴对马婆子只是保持着街坊式的礼貌，并没有马婆子以为的“交情”。想想也是，佟女侠是什么人，跟你们这些三姑六婆敷衍一下，了解了解舆情也就到顶了，还能培养出感情不成？

    佟晚晴就道：“你看着他长大的，什么时候见他不在胡说八道？”

    马婆子干笑一声，就道：“我就是想问问，我家小孙子整夜地哭，该怎么办。小乐，你给出个主意呗，该用点药还是怎么的？”

    佟晚晴立刻就明白了：原来是来蹭“医”。

    这点上她恐怕比小乐还要不爽快：我家小乐能去坐堂，那也是磕头拜师整日读书学来的，凭什么就该白白给你？钱多钱少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个态度就不对！你去街坊开的店里吃饭给不给钱？打酱油给不给钱？怎么到了这儿就可以当做没事似的张口就问呢！我家小乐的医术就不值钱？

    佟晚晴就给小乐一个眼神，暗示他别理这婆子。徐小乐却没看到，一本正经道：“这个病症叫小儿夜啼。”

    马婆子连连点头。

    徐小乐继续道：“若是时间长了，小孩子心脾肾三伤，就算提心吊胆没有夭折，以后身子骨也弱得厉害。”

    马婆子眼下就这一个孙子，才出生六个月，最怕的就是夭折。可担不起这么大的风险，连忙道：“小乐，那你快说说，该怎么办！”

    徐小乐就说：“办法只有一个：带他去看大夫！”说罢扭头就走。

    马婆子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就对佟晚晴阴阳怪气道：“啧啧啧，你家小乐要是成了大国手，还了得么！”

    佟晚晴就说：“大国手可就更不敢空口白牙叫人吃药啦。我说马婆婆，你也年纪一大把了，不见病人就敢开药的大夫你见过？什么事都得有个规矩，坏了规矩可就不太妥当了。”

    马婆子被佟晚晴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若是换个人家，她早就撕破脸皮骂起来了。偏偏佟晚晴嘴上硬，手上更硬，那可是藏了一屋子凶器，敢打杀人的凶狠角色。

    于是马婆子只好干笑道：“佟娘子说得是，是我老糊涂啦。”

    佟晚晴脸上带着笑容送她出去，心中暗道：你才不是老糊涂呢，你只是老混蛋。

    事实证明，佟晚晴的判断一点都不错。马婆子从徐家离开，还没回到自己家，就已经一路散播徐小乐“抖起来了”，学了医术便翻脸不认人，钻在了钱眼里，一点点小忙都不肯帮，全无街坊情谊。

    街坊之间的确有守望相助的义务，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些人听了马婆子的话，少不得要附和两句，表达一下自己对徐家的不满；有些人也会反过来讥讽马婆子两句：徐家孤寡贫弱无依的时候，也没见你给过一个大钱，展现一下街坊情谊呀。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这股风声就已经成了“马婆子哭求不果，徐小乐见死不救”。

    晚上吃饭的时候，佟晚晴也请了唐家一起过来。

    自从唐三叔三婶暗示她要把笑笑嫁过来，佟晚晴就总想着让笑笑和徐小乐多多接触。这两孩子即便是青梅竹马，平日多见见总是好的——起码看他们拌嘴也很好玩呀。

    两家都是小户人家，也不讲究什么礼法。唐三叔三婶带了两个菜就过来了，两家人就在天井里聚餐，除了老安人仍旧在屋里吃素，其他人总算热热闹闹坐在一起了。就连桃花都罕见地没有摆着臭脸，还给罗云夹了菜。

    倒是三婶先说起来下午马婆子的事。她道：“那老虔婆到处败坏小乐的名声，下午在我那儿也敢嚼这样的舌根，我差点就大耳聒子打上去。”三婶平日和和气气的人，眼下说起来都冒着火气——这可是在攻击她内定的女婿，能不气么！

    唐三叔就笑说：“你别凶，马婆子又不在这儿。”他又问徐小乐：“小乐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徐小乐就把下午的事说了。

    唐三叔微微点头。

    唐笑笑嘟嘴道：“你也真是，给她孙子看看就是了，穿新鞋还不踩****呢，惹那老虔婆作甚。”

    唐三叔就训女儿道：“不是这么说的，该怎么办都有规矩，人家能仗着关系好就来店里拿货么？咱们家乐意送是一回事，人家拐弯抹角来讨要那就不对。往小里说是这人不懂礼数，往大里说那是没把咱们当回事。”

    徐小乐连连道：“就是就是，所以说你没见识吧，没见识还要多嘴！”

    唐笑笑被父亲和小乐这么一说，顿时委屈起来，鼻头发酸，不说话了。

    佟晚晴见笑笑眼睛里腾起一股雾气，就拿筷子去敲徐小乐的脑袋：“吃你的饭！笑笑明明是关心你的，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唐笑笑被佟晚晴这么一说，脸上更红，眼睛里的雾气都要凝成水滴滚落出来了。

    胡媚娘都看不过去了，心道：这唐家姑娘真要嫁进来，恐怕会被你们两个气死啊。她就把话题扯回马婆子身上，道：“那马婆子就是一张嘴厉害，咱们总不能由着她这般诋毁小乐。”

    佟晚晴不以为然：“这些三姑六婆都是这个毛病，不用管她们，过些日子也就过去了。当年她们说我闲话，现在不也没事了？”

    徐小乐凑了过去：“她们说嫂子什么闲话？”

    佟晚晴脸一红，又是一记毛栗子敲了上去：“吃你的饭！”

    当年这帮老婆子都说佟晚晴心怀不轨，不出一年，肯定要卷了徐家的财物远走高飞。没想到一年之后佟晚晴非但没走，还借钱置办起了一架纺车，织布度日。她们就又说佟晚晴这是犯了癔症，守不住三年肯定是要改嫁的。

    三年之后又三年，佟晚晴仍旧坐在这儿。谣言已经没人提起了，因为那帮婆子都知道自己被打了脸。

    “日久见人心吧。”佟晚晴说。

    徐小乐却不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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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另类的诊金

﻿    如果说徐小乐从佟晚晴那里学到了什么，大约就是“侠义”两个字。当然，佟晚晴也是在家作姑娘的时候，从跑江湖的艺人、行商那里听了些传奇故事，带着浪漫和好奇，自己脑补出一堆“侠义道”的处世准则，与真正的江湖相去甚远。

    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正是其中之一。

    徐小乐道：“咱们木渎这么大个镇，林林总总、远远近近加起来，上千户人家总是有的吧，却连一家医馆都没有。我觉得很不合适。”

    自从有医生这个职业开始，地位和收入就很高。作为高收入人群，肯定是要挑地段安家的。住在城里肯定环境更好、生活更便利，收入会更高，子女也更容易接受高质量教育。

    尤其是医生都靠着自己本领走天下，没有田庄要打理，也没有生意要看顾，完全不受地理局限。所以两京的医馆多过省城的医馆多过府城的医馆多过县城的医馆，并不是没有道理。

    木渎在徐家落户之前有没有医馆已经不可考证了，不过自从徐小乐他父亲去世、哥哥失踪之后，木渎是真的再没有过医馆。碰到庙会、赶集，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人群中偶尔混着几个摇铃的游医，或是卖大力丸的江湖客，这就是木渎百姓最常见的医疗服务。

    于是徐小乐就说：“我想把徐氏医馆再开起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静静看着徐小乐。

    佟晚晴道：“你知道开一家医馆要多少银子么？”

    徐小乐道：“其实只开医馆并不需要多少银子，是医馆连带药铺一起开才要银子进货。我不过就是把游医变成堂医罢了，开了方子，抓药还是得病人自己去抓。”

    唐三婶倒是很支持徐小乐回木渎发展，一直待在城里，万一被谁家截胡了呢？徐小乐可算是手艺人，技艺越精湛，越容易被人看上。即便是豪门大户，也很乐意将庶出的女儿或是远房的侄女嫁给这样的年轻俊杰。

    唐三叔就道：“你就不在城里了？在姑苏城谋个前途可要简单许多。”他替徐小乐的前途着想，自然觉得木渎不如苏州，却不知道自己老妻在一旁死命瞪他，恨不得踢上两脚。

    徐小乐道：“长春堂的差事我还是得干着，好歹也是大医馆，我还想搭车去临清看药市呢。而且我答应赵公子去给他姨妈治病，肯定不能搬回木渎来住。我想着，要不然每月逢三、逢九的日子，我回来坐堂。一般不是急症，坚持个三五天总是可以的。而且，说不定自己就好了呢。”

    佟晚晴想了想，道：“这倒也行，反正木渎就这么大点地方，平时也没多少人求医问药。”

    “那你两头跑，会不会太累了？”唐笑笑本来不想再理小乐的，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来。她一说完就后悔了，紧紧抿着嘴唇，恨自己竟会那么犯贱，刚被小乐说了，却又去关心他。

    徐小乐却全然没有知觉，道：“我算算，从长春堂到河码头，然后坐船回来，大约二十里许水路。就算一个时辰吧，唔，是有些累。骑马的话……”

    罗云接口道：“骑马倒是不用一个时辰，我骑过。不过人可累啦。”

    徐小乐点了点头，道：“这事如果定下来，我就专门雇一条小船就是了。来去随我，船上还能睡一觉，或者背背书。”

    佟晚晴觉得这也是个好主意，道：“那你诊金怎么算呢？”

    徐小乐想了想，道：“我在木渎坐堂，一者是为了回报乡梓，这里总是我长大的地方，街坊邻里多有包容我、照顾我的；再者，我也不能白白受马婆子那些长舌妇的污蔑，得给自己挣个名声。”

    佟晚晴道：“这么说来，诊金倒是无所谓了，多少意思一下就行了。”佟晚晴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心痛，小乐的老婆本还没存够呢。就算唐家不计较，但是聘礼肯定要给足，否则还叫人家以为小乐是入赘呢！

    徐小乐道：“我在想，最好分成两类人。一类人我算是义诊，就不收银钱了；还有一类嘛，我收诊金，但是不收银钱。”

    众人好奇道：“那你的诊金怎么算？”

    徐小乐道：“嫂嫂和各位姐姐在家，缺的不是银子，倒是缺人帮忙。我想着，把诊金记下来，到时候让他们帮忙干活，以工代银。”

    佟晚晴心道：现在小云也有了锦衣卫的差事，不能随时来帮忙。很多活计若是得个帮手，的确要轻松许多。

    徐小乐已经掰着手指在那算起来了：“嫂子每个月都要屋里屋外打扫一通，房梁都不放过。这时候就可以叫人家来帮忙啦，大家分一分，都不觉得累。

    “还有后院的地面也可以慢慢修起来，以免下雨就有泥水。

    “劈柴的活计也可以交给别人，可省了嫂子的宣花斧啦……还有什么？噢，对！门口的路也可以找人来修了。”

    佟晚晴见徐小乐点着下巴寻思着能帮上忙的地方，心中暗笑：这孩子出门一段日子倒是长大了不少，知道找活了。早两年要是有这么懂事，我得省多少力气，也不用老是打他了。

    徐小乐平日里游手好闲从来不干活，家里到底有多少活要****也不清楚。想了几个之后，他叫道：“哎呀，恐怕光靠诊金还不够干这么多活的。”

    佟晚晴就笑道：“够了够了，没人帮忙家里就不过日子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样过来了。”

    徐小乐嘿嘿直笑：“这样我们得了实惠，他们得了便宜，又能洗脱我掉钱眼的污名，哈哈哈，真是太好了！我能想到这个主意，实在是了不得呀！”

    唐笑笑就嘲笑他：“你这脸皮也厚得快赶上城墙了，我还没见谁这么夸自己的。”

    徐小乐哈哈一笑：“你见识少怪我咯？”

    一众姐妹终于看不过去了，纷纷给笑笑帮腔，开徐小乐的玩笑。徐小乐有人来疯的性子，越是人多起来就越是亢奋，嘻嘻哈哈闹得连饭都不好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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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面子

﻿    翌日一早，徐小乐赶在晨雾尚未散去，就登上了前往苏州的客船。他有心要在姑苏城和木渎镇两地跑，自然也就打听起了往来航船的消息。一问之下才知道，木渎几乎每天都有船要到苏州，然而苏州却不是天天有船到木渎。

    徐小乐想想也能明白，苏州那么大个郡城，光城里就辖了两个县，十几万人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周边市镇当然得每天往里运送商货。那些商船到了苏州之后，还要继续往东去松江、往南去浙江，想搭原船回木渎都不可能。

    而且这种内河航行的大船，往往会遇到浅滩、窄道，很多时候还得绕路，这么一绕，光阴就从指间溜走了。徐小乐好几次看到那种一个船篷的小船，飞快地超过大船，在各种“水渠”里畅通无阻，就想着：那才是自己需要的船。

    只是不知道价格如何，靠自己现在的积蓄能不能买得起。

    徐小乐回到长春堂的时候，门板已经全都放下来了，药铺那边的柜台上，两个伙计眼睛上翻，背着口诀。医馆这边，李西墙照例伏案睡回笼觉，杨成德在李西墙隔壁，手里拿着戒板，随时准备打徒弟的手心。

    两人中间隔了一条三尺过道，却犹如天堑一般，不可逾越。

    就连医馆里的伙计也是泾渭分明。陈明远一帮人依仗着李西墙和顾煊，陆志远那帮人都投靠了杨成德。

    徐小乐的诊案在李西墙正前，离大门也就一个跨步的距离。他把随身的小包放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环视堂内，便走向师父李西墙。

    柜台后面的药铺伙计朝徐小乐腼腆一笑，也没很热情地打招呼。

    陈明远倒是想来打招呼的，但是看到徐小乐已经去逗李西墙李先生了，识相地笑了笑，没往上凑。

    李西墙只觉得自己下巴一紧，连忙抬起头。就看到徐小乐正在对面拽自己的胡子，怒道：“你还有没有尊卑了！师父也是你能戏弄的！”

    徐小乐嘿嘿笑道：“师父，这是跟你亲近呢。别人叫我去拽他胡子，我也懒得去。”

    李西墙给了他一个白眼：“你昨晚住哪儿的？也不给个消息。”

    徐小乐就把回家的事说了，道：“师父，我有事要给你说。”

    李西墙抚着胡须，拿腔拿调道：“说。”

    徐小乐道：“我想把我家的医馆再开起来，可有什么关节要打点的？”

    李西墙想了想，道：“你要是不卖药就无妨。若是连带着卖药，就得去药行拜拜码头，否则拿不到便宜货。”他突然暴怒起来：“你打算自己单干？你小子也太着急了吧！真当我没压箱底的东西传你么！”

    徐小乐道：“你要乐意去木渎，我也不拦着你。不过我那边可是不收诊金的。”他便将自己昨晚的打算细细说了一遍。

    李西墙这才平复下来，暗道：十天里去两天，倒也不算什么。至于那个以帮工代诊金的法子，简直就是开玩笑。宁可拿了诊金雇人干活，岂不是更妥当？至于回报乡梓，呵呵，对于李西墙这种没有乡梓概念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愚昧。

    他就说：“你要乐意玩呢，也无所谓。不过开医馆可不像坐堂。坐堂大夫就算治死了人，有医馆出面，终究不至于被拉去坐牢。你自己开医馆的话，那就不好说了，一旦出了人命，轻则医馆被封，重则发配边疆，永不得行医啊。”

    徐小乐知道李西墙以前开过一个“七星医馆”，结果也是因为治死了人，医馆被封。他本人倒是没有被发配边疆，但是沦落到药王庙那么个地方，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徐小乐还没说话，杨成德那边已经笑出声了。他就跟自己的徒弟说：“为医者，首先要把技艺学扎实喽。自己出去治病，先想着把人治死了怎么办，这叫医生么？这叫屠夫！屠人的屠夫！”

    他那两个徒弟十分凑趣地连声道：“师父教训的是，我等一定铭记在心，绝不做那等人屠。”

    李西墙侧脸过去道：“老夫不屑跟你撕扯，你还来劲了！”

    杨成德也转过头，却是跟徐小乐说道：“小乐，你天赋不错，若得我指点，肯定能更上一层楼。是了，有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我新近就要履任本县惠民药局大使的职司，你若是肯过来帮我，治诊这一块我便交给你做，正好可以给你增加阅历，开拓眼界。”

    在杨成德面前背书的四个徒弟，都是登堂入室的嫡亲徒弟。他们任劳任怨服侍杨成德七八年，才有现在每天早上挨打的资格。听师父如此看重徐小乐，他们个个都忍不住眼中喷火：谁不想早点独当一面问诊啊！

    徐小乐咧嘴笑了：你就那么确定能拿到大使的职司？

    杨成德见状，还以为徐小乐动心了，索性转过身道：“小乐，如何？我们医家并没有不能改投明师的规矩，多多参学才是正理。”

    李西墙并不怕徐小乐行差踏错。开玩笑，本门还有个神仙坐镇呢，徐小乐怎么可能去拜杨成德？他就笑道：“你们可以数典忘祖，我们这边却是很讲究师门规矩的。”

    杨成德怒气冲头，正要发作，就听到外面有人叫道：“请教，哪位是小徐大夫？”

    徐小乐转身看去，来人青衣小帽，显然是大户人家的仆从。不过他这仆从却风光得很，身上衣料挺括簇新，普通人家未必穿得起呢。

    徐小乐就上前道：“我就是徐小乐，府上是……”

    那仆从躬身行礼：“家主人便是南京礼部侍郎赵老爷，小的奉少爷之命，请小徐大夫出诊。肩舆就在门外，不知小徐大夫现在是否方便。”

    徐小乐探头一看，外面果然有一架竹竿肩舆，两个轿夫站在一旁，很有规矩。他就道：“我刚回来，东西都没放呢，且等我跟人打个招呼咱们再走。”

    那仆从又是一躬：“小徐大夫准备妥当了，叫我们就是了。”他说着便退到外面，跟两个轿夫一起等着，没有丝毫废话。

    徐小乐就要进去找鲁药师，顺便跟皮皮打个招呼。李西墙一路紧跟他身后，追问道：“你是怎么搭上礼部侍郎这条大船的？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官？你跟他家公子很熟么？要去看什么病？哎哎，你哑巴了？”

    徐小乐回了他一眼：“你问这么急，给我说话机会了吗？”

    李西墙嘿嘿笑道：“小子，你发达啦，别忘了你师父啊！”

    徐小乐无奈道：“我倒是想忘记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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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周家

﻿    说话间，徐小乐已经进了宿舍，却发现皮皮并不在屋里。他就直接去了后院，果然看到皮皮翘腿坐在架子上，看着鲁师傅晒药。徐小乐上前打了招呼，跟鲁药师聊了两句，便要出诊。

    皮皮跳上了徐小乐的肩头，死活不肯下去——小别之后格外黏人。

    徐小乐只好就这么扛着皮皮出去了，也不知道带着猴子出诊会否被人赶出去。

    赵家派来的仆从见徐小乐带了猴子出来，果然有些奇怪，但是严苛的家教让他不敢多问。徐小乐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拿了自己的小药箱就走——药箱里当然只有一个脉枕，主要是为了方便回来的时候收诊金。

    徐小乐乘着肩舆一路往东，径直出了葑门。徐小乐这才想起来，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赵家仆从应道：“小徐大夫，咱们这是要去姨奶奶府上。她如今在葑门外的山庄里休养，咱们便是去那边。”

    徐小乐问道：“葑门外多远？”

    那仆从就道：“也就五七里水路，咱们马上就转家里的船，过去很快的。”

    徐小乐已经看到了前面的码头上停着一艘大船，一看就是湖里开的，难怪进不了城，只能停在城外的码头。船上挂了一面旗帜，上面写着“江西道监察御史周”。

    “这是咱们要坐的船？怎么是官船？”徐小乐有些奇怪。

    赵家仆从自豪道：“咱们姨奶奶的儿子，如今正是江西道监察御史，家里自然能挂这个旗帜。”

    如今婚嫁重视门当户对，豪门之间几代人相互联姻，结成一张硕大的姻亲网络。赵去尘的母亲自然也不会是小户出身，姨妈所嫁的周家同样是苏州数一数二的豪门。

    徐小乐心中就想：赵去尘还只是个生员，他姨妈的儿子都已经做到监察御史啦？不过这话说得好奇怪，为什么不说是赵去尘的表兄弟，却说是他姨妈的儿子？

    徐小乐没问，赵家仆从也就没说。等上了船，接待的人换成了周府的仆从，徐小乐才从零星的聊天之中得知：赵去尘这位姨妈姓陆，今年三十六岁，是赵去尘母亲的幼妹。因为周老爷丧偶之后才娶了她，而那位监察御史是元配所出，所以算是陆氏的儿子，却不算赵去尘的表兄弟。

    徐小乐暗道大户人家实在麻烦，还好他只是来看病的，不用了解什么家庭内幕。于是他就专心研究起船上的摆设，很快又专心研究起桌上的粤式糕点。

    七里水路也就一顿茶点的功夫，徐小乐刚刚吃干抹净，船就已经到周家的私家码头。

    从码头下船就是一面照壁，过了照壁就是后门。当然，周家不会失礼地让徐小乐走后门。他们早就已经安排好了肩舆，沿着石径绕到正门，才请他进去。

    徐小乐去过黄曙修家，以为那就是顶尖的豪门了。谁知到了周家，才明白黄曙修只是豪商，却不是官宦。真正的官宦人家更注重礼教，从进门到进二门，仆从换了三批，前面的仆从不能踏进后面一步，丝毫不能乱了规矩。

    在二门的小门上，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等着徐小乐，正是周陆氏的贴身侍女。她一见徐小乐就心中疑惑：还真是没有见过这般年轻的大夫！她再定睛一看，那小大夫肩上怎么还坐了一只猴子？这孩子到底是来看病的，还是来耍猴的？

    徐小乐从大门走进来，总算看到一个气质有若梅清、枫香的少女，知道这位姐姐应该是周陆氏的贴身丫鬟，就上前客客气气道：“好姐姐，我就是徐小乐，来为贵府奶奶看病的。”

    那侍女福了福身：“小徐大夫叫我采薇就是了。”既然验明了正身，她就叫一旁健妇打开门锁，放徐小乐进来，边往里走边问道：“小徐大夫，冒昧问一句，您今年多大了？”

    徐小乐顿时纠结起来。

    他很想把自己的年纪报大两岁，好叫人不轻视他，却又怕被人揭穿。

    采薇见他一时缄口，就笑道：“我就是看看是否要叫后宅女眷回避，不是轻视你年纪小。虽然你的确挺小的，有十六岁么？”

    徐小乐一听是女眷回避的事，顿时放下心来，道：“不用回避，我今年才十三岁。”

    采薇十分意外：“呀，这却没看出来。”

    十三岁是铁定的男童，非但不用回避，跟姐姐妹妹一起睡觉都无须忌讳。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跟十三岁的男童，形体差异还是很大的。采薇目测徐小乐在十五六岁左右，本是很准的，却没想到徐小乐自报十三岁，十分意外。

    徐小乐面不改色道：“我从小吃得好，长得高大，要比别人看起来壮实得多。不过姐姐当我十六岁也行，我辈医生，年纪大些好叫病人放心。”

    采薇掩嘴笑道：“十三十六都是一样。”她就又问道：“对了，你肩上这猴子倒是有趣……”

    徐小乐觉得采薇很是好骗，心中自然泛起戏弄之意，扭过头一副奇怪的模样，问道：“什么猴子？”

    采薇一愣：“不就是你肩上的……”

    徐小乐假意左右转头：“哪里有什么猴子？”

    皮皮就跳到了他头顶上，趴着望向采薇，发出嘎嘎的叫声。

    采薇退开一步：“现在跳你头上去了，还在叫呢！你在骗我？”

    徐小乐仍旧一副无辜的模样，还假装伸手摸头，道：“我骗你？明明是你骗我有什么猴子。”

    采薇一想，世上哪有黑毛的猴子？肯定是精怪了！她越想越可怕，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撒腿就跑。

    徐小乐本想多忍一会儿，却实在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皮皮从徐小乐头顶跳了下来，嘎嘎嘎地边叫边跳，好像明白徐小乐刚才戏弄了采薇。

    采薇跑出三五步，回头看徐小乐捧腹大笑，再看那猴子站在地上，形影分明，肯定不是什么妖精鬼怪，就知道自己是被戏弄了。她恨得连连跺脚：“哪有这么不正经的大夫！”

    徐小乐连忙赶上去，边笑边打躬道：“姐姐恕罪，恕罪。我也是看姐姐实在美若天仙、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这才忍不住跟姐姐开个小玩笑，其实是怕姐姐转头就把我忘啦。”

    采薇脸上发烫，哼了一声：“你这小大夫嘴上的功夫实在了得，但是为人轻浮，可见医术肯定稀松平常得很。”

    徐小乐认真道：“我的医术肯定比说的要强，仅次于我看美人的眼光！”

    采薇心里又羞又高兴，暗道：话虽说得轻薄，却很坦诚嘛。罢了，童言无忌，我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徐小乐见采薇脸上神情变幻，透出笑颜来，就知道这事算是揭过去了，嘿嘿笑道：“采薇姐姐，等会看完病出来，我请你吃糕点。”

    采薇脸上前一层红晕还没散去，后一层红晕又涌了上来，啐道：“谁要吃你的糕点！你再敢调戏我，看我不大耳聒子打你！”

    徐小乐正要说一说“打是亲骂是爱”的道理，就看到前面又有个漂亮姐姐扭身出来，小腰真是盈盈一握。她无论是在容貌还是身段上，都要压过采薇一头，看得徐小乐眼睛发亮。

    那漂亮姐姐就朝他们两人招手：“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奶奶这边等着呢。”

    徐小乐顿时觉得这独墅湖边的山庄，真是个好地方！连忙迎上去，笑道：“来啦来啦！我就是名医徐小乐，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那漂亮姐姐没想到徐小乐这么开朗乐观，望向采薇，那眼神分明是说：这小大夫没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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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诊治

﻿    徐小乐进屋的时候，见到了一屋子的大姑娘小媳妇。她们都是通过各种手段挑选出来的，容貌体态但凡有不招人喜欢的，根本进不了这个门。所以各个都是肤白貌美，有动人之处。

    看到徐小乐这样还没来得及长出胡子的少年，这些姑娘、姐妹、奶奶们自然也没有回避的意思，反倒十分大胆地打量徐小乐。若是换个场合，说不得还要调戏一下他呢。

    徐小乐看到采薇时有些亲切感。看到那个招呼他的漂亮姐姐，还有些小小的惊艳。等他真正见到了一屋子的美貌女子，反倒定下心来，也没有再轻飘飘地叫人“漂亮姐姐”。

    这大概就是物以稀为贵吧。

    因为物以稀为贵，徐小乐在这里就是最贵的了。

    坐在中央被人环绕的中年妇人就是赵去尘的姨妈。周陆氏说是三十六，却保养得极好，加上成熟的风韵，简直能把一般人家二十出头的小媳妇都比下去。

    徐小乐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周夫人陆氏脸上——这是望诊。

    可惜徐小乐在面诊的造诣上远不如他的切诊，一时间没有望出有用的信息，只发现周夫人果然貌美，如今尚且这般，更遑论年轻时候呢。不过他也发现周夫人嘴角平拉，看起来像是无嗔无喜的卫道之人，实则暗藏忧郁，这是心气不足最直观的表现。

    “放肆！”采薇见徐小乐直愣愣盯着主母的脸，咬着牙在徐小乐身后提醒道，既怕徐小乐听不到，又怕被别人听到，真是纠结得恼火。

    徐小乐干咳一声，对周夫人道：“周夫人，我望诊下来，你果然有心气不足的毛病，是否平日总是没什么喜悦之情？”

    周夫人就说：“得了这毛病，生不如死，都不知道下一刻是不是就撒手人寰了，哪里喜悦得起来。”

    徐小乐心中暗道：看来肝郁的毛病也是有的。

    周夫人继续道：“真要是撒手人寰也就罢了，偏偏又未必能‘走’，心痛如绞，诚如受了酷刑一般。”

    徐小乐就说：“先请个脉吧。”

    周夫人走出来坐在圆桌旁，伸出一只手来。

    红的甲，白的腕，就这么硬挺挺地刺进徐小乐的眼睛里。

    徐小乐从容地抓了上去，轻车熟路地按着脉，心中默数脉数。

    脉象不是简单的快慢，越考察细致就越要求医者能够感应气机。这气机无形无质，就如手浸水而知冷暖，人在矿脉上也能感受到无形之力，都讲究的是“体验”。

    徐小乐有行医的天赋。这天赋其实就是专注，也就是何绍阳说的“痴劲”。一旦进入痴劲状态，他就能心无旁骛，凝神静气，在体验气机上就比别的医生更加敏锐。

    而且在痴劲状态下，没有时间概念，感觉几个呼吸的事，外面却已经小半个时辰了。这对于某些规律周期漫长的脉象，别的医生捕捉不到，徐小乐却能抓住。

    更何况徐小乐每天揉腹、导引，自身气机日益增强，对于感应别人的气机也就事半功倍了。

    诊完了左右手，徐小乐长出一口气，道：“周夫人这个胸痹之症并不算很麻烦，能让我看看前面医生开的方子么？”

    周夫人一边叫侍女去拿方子，一边对徐小乐的狂妄不满，道：“若是不麻烦，为何这些年换了那么多大夫，却都没治好呢？”

    徐小乐就道：“我得看他们开的方子才知道。再说了，你这病貌似急症，却只能缓治。大夫换得太勤，人家还没摸索出门路来呢，就被赶走了，还怎么治病？”

    周夫人沉默不语。对于病人而言，每次发病都犹如上刑，对医生的信任就会在一次次的折磨之中消退。信任耗尽便觉得这医生医术不行，换医生也就是必然之举了。

    之前招呼徐小乐快些的漂亮姐姐取了一摞松花纸过来，放在徐小乐面前。徐小乐一改之前的轻浮，正人君子一般，只是看医方，连她那只白玉雕琢出来的手都没偷看一眼。

    医方以时间顺序由早及近排列，字迹各异，看得出中途已经换过五位医生了。有的医生开了十来个方子，有的医生只开了一两个便走了。

    徐小乐一目十行，看得飞快，快到在场诸人都心生怀疑：他到底看进去了么？

    徐小乐翻过一遍之后，又道：“周夫人，你用了这些方子之后，感觉如何？”

    周夫人就望向采薇，采薇连忙道：“奶奶每次服药之后的验证，我都记下来了。小徐大夫可要看么？”

    徐小乐当然是要看的，对这大户人家尽心的程度也很满意。

    不一时，采薇就取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来，递给徐小乐。

    这册子里的字迹工整秀丽，谈不上好，却绝对不差。采薇写着验证的格式也很固定，先抄一遍方子，然后写下夫人服药之后的反应。徐小乐看到里面颇多术语，就道：“你学过医术？”

    采薇略有得意：“奶奶久病，我们听也听会了。”

    徐小乐撇撇嘴，没有多说，指肚飞快地在纸页上搓过。

    采薇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翻看，能看个大略么？”

    徐小乐道：“我已经看到你三个错字了。”说罢将前面采薇写的错字一一指出，屋里一众女眷再看徐小乐时候，目光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更加好奇。

    徐小乐飞快地看完册子，将它放在桌上，道：“周夫人，其实胸痹不是什么新鲜病，也绝非难治之症。前汉时，医生就提出心痛病以化瘀为本，至今一千五百年，都是这么治的。”

    周夫人听说心痛病在汉朝就有了诊治方法，积累了一千五百年，果然轻松许多。

    徐小乐继续道：“张仲景的《金匮要略》里说：胸痹、心痛都是胸阳不振、痰浊痹阻，所以开创了宣痹通阳法，用括蒌、薤白、半夏汤为主。”他拍了拍那一摞药方：“有四位大夫用的就是这个路数，从你自己的验证而言，也是有用的，只是未能除根。”

    周夫人心有余悸：“小徐大夫，你是不知道这发作起来的痛苦，连一头撞死的力气都没有。这些大夫久久治不了病，我自然是会急躁的。”

    徐小乐道：“可以理解。本来胸阳不振也容易导致情志急躁。”

    周夫人这么久以来，头一回有种被人理解，而非同情的感觉，心里的锁链似乎发出咔咔声，隐约欲碎。

    徐小乐继续道：“那两个发作时保命的方子，是出自元人危亦林的《世医得效方》，他那书虽然对骨科极有用，但是正好‘心痛门’记录的苏合香丸对周夫人的症，用来救急是最好的。”

    周夫人道：“正是，家里每年都要找葆宁和堂做上百粒苏合香丸，就是用来应急。其实最早玄妙观那位道长的药是最灵验的，压在舌胎下面立刻就好了。可惜后来再寻不到他的踪影，也不知道那药到底是什么方子合的。”

    徐小乐点头道：“没事，今年吃完，以后也就不用担心。”

    周夫人登时焕发出神采来：“小徐大夫有信心根治我这心痛病？”

    徐小乐呵呵笑道：“这又不是什么绝症。我嫂子当初病得比你这麻烦多了，现在一样身体健壮，能打我十个。”

    一屋子女眷忍俊不禁，纷纷笑了起来。就连周夫人也笑了，问道：“是你治好的？”

    徐小乐差点脱口而出“是我师叔祖”，猛然想起师叔祖是不肯显露真身的，本门声望都要堆积在李西墙头上。

    他只好沮丧道：“是我师父治好的。实话实说，现在要我去治嫂嫂的病，我也不敢说下手能那么准，效验能那么快。不过周夫人你这病，我还是有把握的。”

    周夫人听了更加放心了，暗道：即便他治不好，不还有个医术超凡的师父么？看来我有生之年，还是能过上好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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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巧言

﻿    周夫人的心病已经成了心病。不仅仅是器质上的病变，更是精神上的枷锁。

    徐小乐的自信正是解开周夫人精神枷锁的钥匙，让她对未来又充满了希望。虽然徐小乐的年纪是先天弊端，却真好能捏造个神医师父出来，也算是利弊均衡。

    徐小乐查完了病史，心中已经有了预案。从过去这些医生开的方子来看，并不能说用药有误，但是他们的确没能根治疾病。而且他们无一不是走了宣痹通阳的路数，在徐小乐看来着实有些费解。

    周夫人有气、阴两虚的症状，为什么这些医生都视而不见呢？或者是他们认为周夫人的阴气虚于上，只是因为痰湿阻阳，开通阳气就好了？

    采薇站在一旁，看徐小乐一脸凝重的模样，恍然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刚才在外面调戏她的轻薄浪子，原来还有这么凝神专注的时候。她心中暗道：胸怀异术之人，必有异于常人之处，或许这少年还真能救夫人呢。

    徐小乐突然长吸了口气，仿佛有所领悟。

    一众美女刚才见他深入思索，不敢打扰，正憋了一肚子的疑问，见状纷纷问道：“小徐大夫可是有主意了？”

    徐小乐认真道：“嗯，大致上已经想好了。我开个方子，你们尽快派人去长春堂抓药。不过我得留在这儿，等夫人服下药之后再走。”

    周夫人微微点头：光是这份耐心细致，之前的大夫们就赶不上。他们的时间可都金贵得很，开了方子就走人，没一个肯留下观察药后反应的。

    徐小乐见夫人点头，不禁暗中欢喜：这样就好了，可以在这儿吃午饭啦。

    长春堂倒是供应伙食，像徐小乐这样炙手可热的“大夫”，还可以享受一日三餐的待遇。不过既然是伙食，充其量也就是吃饱，要想吃好就得自己出去花银子了。现在徐小乐有了开医馆的打算，还要长雇一条小船，或者索性自己买一条，手里的银子可不舍得乱用。

    徐小乐又道：“府上方便准备一些生茭白和茼蒿菜么？”

    采薇就问：“这个当然方便，家里没有去买就是了。不过要生的是为了做药引子么？”

    徐小乐道：“不是，是给我那个小伙伴当午餐的。”他怕皮皮惊吓到女眷，所以留它在外间自己玩耍，但是饭总是要给它安排好的。

    采薇又想起自己被戏弄的事，就道：“那还不快把方子开出来！”

    周夫人瞪了采薇一眼，就差把“不得无礼”宣之于口了。

    采薇既委屈又无奈，只好退开两步，暗暗疑心徐小乐跟她八字相冲。

    徐小乐解决了后顾之忧，讨来笔墨纸砚，落笔如有神，刷刷刷开出一张方子来。

    周夫人取了方子一看，并看不出什么门道，可见久病成良医也只是俗话说说罢了。她便将方子给了采薇。因为采薇一直在她身边服侍，负责与医生接洽，买药煎药、记录服药后的反应，自己又肯上进，读过两本医书，俨然成了这内宅里“医官”。

    采薇这才上前，取了方子，边看边忍不住背出药材的性味归经，还时不时望向徐小乐，似乎是寻求印证。

    张元素做的一大贡献，便是将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详述出来。药典中常见的格式便是：药名；药性（寒、热、温）；味（甘、苦）；入某经（心、肝、脾、肺、肾）。这在张元素之前是没有的，而在他做了性味归经工作之后，便成了格式。

    徐小乐十分配合地点头回应，道：“采薇姐姐果然已经有了门外汉的水准。”

    周围女眷掩口轻笑，采薇却脸色胀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徐小乐道：“背过《药性歌》的人都知道性味归经。然而读方的时候割裂去读每味药的药性，却是大错特错。”

    采薇不服气：“那该如何读？”

    徐小乐就说：“按照君臣佐使来读呀。”

    采薇脸上一红，道：“常听大夫们说‘君臣佐使’，却总是不甚明白。”

    徐小乐咧嘴一笑：“无妨，以后不懂之处问我就是啦。我对采薇姐姐肯定坦诚相见，言无不尽。”

    采薇不经意间被撩了一下，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旁姐妹乐得看她笑话，纷纷掩口低笑，就连周夫人都露出笑颜来。

    采薇只觉得今天真是霉运当头，莫名其妙摊上了这么多怪事。她连忙告退，说要去城里抓药，这才算是逃了出去。

    徐小乐开完了方子，带了皮皮去偏厅里休息。周家只留下之前那位漂亮姐姐照顾他。没有一群美女拉高审美眼界，这位漂亮姐姐的容貌又鲜明起来。徐小乐茶都顾不上喝，就急着要跟她胡说个八道九道了。

    徐小乐就说：“好姐姐，还没请教尊姓大名呢。”

    漂亮姐姐却不肯告诉他，道：“你刚刚才调戏了采薇，现在又来问我的名姓，可见你真是个登徒浪子。”

    徐小乐哈哈大笑：“我是宋玉，才不是登徒子。”

    漂亮姐姐以手划脸：“你羞也不羞？我虽读书少，却也知道宋玉是史上著名的美男子。你就好意思以他自比么？”

    徐小乐眼中精光一闪，心中狂笑不已：原来这位姐姐没有读过《登徒子好色赋》，哈哈，少不得叫我来扮演一回宋玉啦。

    徐小乐笑道：“不怪姐姐不知道。”他就模仿着宋玉《好色赋》里的语句道：“天下美女佳人莫若我吴。吴国佳丽，自然荟聚姑苏。姑苏美人虽多，却没一个比得上我家那群姐姐妹妹。就连我家最丑的桃花，也堪比妲己、褒姒，有倾国倾城的容貌！”

    漂亮姐姐只当他吹牛，一套一套还挺有意思，就笑着应道：“你比的这两个可不是好人。”

    徐小乐不以为然道：“虽然不是好人，却是美人。在这般美人环伺之下，我还能目不斜视，守礼读书，对容貌丑的女子更是不屑一顾了。这岂不是宋玉一样的人品么？登徒子是什么人？娶了个又老又丑满身是疮的妇人，竟然还能生五个儿子，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呢！”

    漂亮姐姐笑声宛如银铃，良久方才止住，道：“你这编排人的舌头，真该剪掉！”

    徐小乐就笑道：“好姐姐，若是剪掉了，我可就没法为你正名了。”

    漂亮姐姐奇怪道：“为我正什么名？”

    “我一直说苏州最美的美人都在我家里呢，今日见了姐姐才知道自己错了。若是没了舌头，如何拨乱反正，以正视听？”徐小乐一脸严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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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午间休息

﻿    漂亮姐姐最后都不肯说自己的名字，等采薇回来，她便逃也似地跟采薇换了班。其实无论在什么时代，异性相吸乃是天道，不会因为家教严格就有任何改变。甚至越是压抑，爆发起来就会愈加强烈。

    徐小乐没心没肺，过去的事就真的过去了。女孩子正当青春年华，又是深宅大院，一辈子都碰不到几个男子。若是心里闯进去一个人，就会真的想一辈子。

    采薇处理好了煎药的事，端着一个攒盒给徐小乐送午饭。漂亮姐姐在交班的时候，说了一番警告的话，总之就是劝她不要听徐小乐的胡言乱语，千万不能往心里去，这让采薇颇有些好奇：徐小乐到底说了什么。

    徐小乐没有打听得漂亮姐姐的芳名，同样没有丝毫难过沮丧。这对他来说就跟路边欣赏野花一样，未必需要摘在手里。正好午饭来了，他在打开攒盒的刹那就已经忘了那位漂亮姐姐。

    攒盒从外面看是个普通的大盒子，掀开盖子之后，里面就是一格格的餐格。菜肴在餐格里不会窜味，又紧紧凑凑十分好看。

    采薇一边给徐小乐捧上香喷喷的大米饭，一边解说攒盒里的菜品，道：“这条清蒸鲥鱼，是家里厨子从长江边采买来的。隔着一两百里路，一定得用冰篓装盛，跑马传递，否则肉质就不鲜美了。”

    徐小乐用筷子拨开鱼腹，果然看到白银似的****，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更是鲜美非常。

    采薇又指着鲥鱼旁边那两个肉丸子道：“这也不是一般的肉圆子。你尝尝就知道了。”

    徐小乐用筷子夹开，惊讶道：“这是将肉馅塞在山药里呀。”

    采薇笑道：“正是。山药挖空塞进肉馅，外面用明芡一浇，你尝尝味道。”

    徐小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果然软糯滑脆，味香醇厚。

    这一鱼一肉都是主菜，占的位置最大，旁边还有两个格子，一个里面放着红烧鸭胸肉，一个白斩鸡腿肉。再有两个素菜格子，一个油爆茄丁，一个凉拌苦笋。都是大厨手笔，只看颜色就叫人食指大动。

    周家又给皮皮准备了茭白和茼蒿，因为不知道他的胃口，准备了不少，简直跟皮皮等重了。皮皮虽然吃不了，看着也开心，嘎嘎叫着跟徐小乐一同大快朵颐。

    采薇就站在了一旁，见徐小乐吃得满足，自己看着都觉得爽快。

    徐小乐瞅着嘴里得空，总算想起来问她：“采薇姐姐吃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吃些？”

    采薇又好气又好笑：“你见过谁家下人陪客人吃饭的？”

    徐小乐筷子顿了顿，明显萎靡起来。

    采薇一愣：“你怎么了？”

    徐小乐闷闷道：“采薇姐姐这话说得我心里难过。凭心论交，何必说什么身份？因为你是人家侍女，就不配跟我吃饭；那你若是贵妇人，我也就不配跟你吃饭了呗？是了，那时候恐怕连跟你说话都不配了。”

    采薇没想到徐小乐会说出这种话，再看他一副霜打过的模样，不知怎么鼻根里发酸，眼泪竟然都要掉下来了。她一甩头，飞快弹去眼泪，强颜笑道：“你说的什么傻话，我若要成贵妇人，只有下辈子去投个好胎啦。”

    徐小乐闷闷不乐地吃了一口山药肉丸，用力扒了两口饭，良久才道：“最烦那些礼教尊卑。你若是以后再说什么下人上人，我就不来了。来了也不要看到你。”

    采薇心中有些感动，放低了声音：“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徐小乐这才换了口气，又露出无忧无虑的笑脸来。

    采薇暗暗叹了口气：看他一副散漫无忧的模样，原来也会想事呢。

    她又想起刚才徐小乐说的“不来了”的话，虽然不是很相信，却听得出那是小乐的真心话。她就道：“你以后可别说什么不来了，又说不要看到我。我家奶奶招待你的饭菜，就是拿来招待知府、巡抚都够了，就是指望你治好她的病呢。若是叫奶奶误会我得罪了你，岂不是白白叫我吃家法么？”

    徐小乐嘿嘿坏笑：“那我正好拿住了你的软处！你要怎么贿赂我？先说好，银子我可是不要的。”

    不要银子，难道还要身子？采薇气得啐道：“你再这么疯言疯语，我就是拼着吃加家法，也要大耳聒子打你！”

    徐小乐没想到采薇反应这么大，愣愣道：“要你两块糕点，值得这么激动么？”

    采薇一噎，恨不得撞死当场：我与这小魔头果然八字不合！老天，为什么偏叫我在这儿伺候他啊！

    徐小乐突然从采薇羞怒的神色上读到了隐情，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我要你以身相许么？哈哈哈！这可得先去跟我嫂子说说啦。”

    采薇生怕自己真的丧失理智打了贵客，捂着脸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十三四岁还梳着小辫子的小丫鬟，怯生生地看着徐小乐。

    徐小乐就跟她打招呼。

    小丫鬟不知道听采薇说了什么，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捂住双耳，好像徐小乐真是绝世大魔头，只要听他说一句话，就会堕入十八层地狱一般。

    徐小乐顿时无聊起来，草草吃了饭，就在这偏厅里闲转，看墙上挂着的名人墨宝打发时间。

    采薇再次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上前福身道：“小徐大夫，奶奶已经服了药，请您过去诊视。”

    徐小乐就乐呵呵地过去，打了个躬回礼，道：“好姐姐，刚才是我孟浪了。还请你别生气。”

    采薇避开一步，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道：“还请小徐大夫快些过去，奶奶等着呢。”

    徐小乐讨了个无趣，只好闷闷地跟着采薇过去了。

    采薇边走边有些担心，害怕徐小乐在主母面前说些不恰当的话，又害怕徐小乐这付模样叫人起疑，更害怕徐小乐不能进入状态给主母看病……这一路上不过几十步，倒叫采薇把一辈子的心都担完了。

    采薇实在是多虑了。

    徐小乐一进客厅，见了周夫人，整个人都变了。他此刻脑中再没有那些不合时宜的奇思异想，只有治病救人的念头。这念头是如此强烈，叫周围人不由自主屏息静观，不敢以等闲少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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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礼尚往来

﻿    不少医生觉得服完药之后再诊脉并无必要，因为药效发作得有个过程。然而徐小乐受孙玉峰的影响，更相信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未必要看到雨云才知道要下雨。更何况普通人喝碗姜汤都能立时发汗，一大碗复方药汤灌下去，身体怎么可能没有反应。

    只是这种变化有急有缓，有著有微，许多医生或是没耐心，或是捕捉不到罢了。

    徐小乐非但有耐心，还有技艺。他早在开方之前就预测了药物入腹之后会引起的变化，此刻复诊更像是验证，按图索骥很快就能得到足够的信息。确认药物在身体里发挥效力之后，徐小乐也就可以告辞了。

    是了，在告辞之前还得好好宽慰周夫人。

    徐小乐道：“药效已经开始起来了，现在就看我的思路对是不对。若是我用药不差，周夫人你这病大约可分三步治好。头三个月里，恐怕还是会发作个两三次，以往你如何生活，如今还是如何，不能有变。”

    周夫人见徐小乐胜券在握，自然放下心来。她道：“五年都熬过来，何况三个月。”

    徐小乐继续道：“三个月到一年，这段时间发作次数会明显减少。所以明年苏合香丸不用合太多，十粒应急就是了，那药也贵得很。”

    周夫人暗道：银子多少倒无所谓，不过一年只预备十粒，看来徐大夫是很有把握的了。她就连连点头，吩咐左右侍女记下。

    徐小乐道：“过了这一年，应该是偶然有犯，十年里最多也就一两次吧，身边有一两粒药应急就是了。等过了十年，应该就不会再发作了。不过这段时间太长，难保不出什么意外，所以周夫人还是得控制情志，切忌大喜大悲。”

    周夫人道：“我也看不到那么远，只要这一年里少发两次就好了。”

    徐小乐道：“最近三个月忌油腻，忌生冷，忌一切悲情戏曲弹词。常怀喜悦之情，可以看些有趣杂耍，不要怕热闹，入夜前安静下来就行了。”

    周夫人微微一笑：“好的。”

    徐小乐听出了敷衍的意味，强调道：“这可也是药，周夫人千万别疏忽了。”他转向周夫人身边的采薇和那个不肯通名的漂亮姐姐：“每半个时辰，就要找一件有趣的事出来，或是花开了，或是鱼争食，或是小鸡孵化，或是乳燕初飞……”

    “这时节哪里来的乳燕初飞？”采薇道。

    众人纷纷笑起来了，周夫人就伸手去打采薇，笑道：“偏你这妮子反应快。”

    徐小乐也哈哈一笑：“随便怎的都好，反正这些的事每半个时辰就找一件出来，叫你们奶奶开开心。”

    采薇就道：“这也是药么？”

    徐小乐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对她说道：“然也。”

    一屋子女眷见徐小乐故作老成的模样，又纷纷笑起来了。

    周夫人早前为了养心，轻易不敢有喜怒哀乐，徐小乐这也算是帮她开了一道口子，顿时轻松起来。她道：“真是耽搁了小徐大夫一整天，采薇，诊金准备好了？”

    采薇看了一眼徐小乐，回周夫人道：“奶奶，已经封了十两银子的诊金。”

    周夫人就道：“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个过年剩下的金钱，挑一对有吉利话的给小徐大夫拿着玩。”

    采薇微微有些迟疑，周夫人又道：“天底下难得有几个天分高的孩子，这孩子尤其是扶危济困的天才，这时候不亲近亲近，还等什么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吟吟看着徐小乐，颇有些慈母的模样。

    徐小乐哈哈笑道：“那就多谢周夫人啦。不过无功不受禄，现在就给我金钱，倒叫我不好意思，不如等能有了效验再说吧。”

    周夫人笑道：“这是我看你合眼缘，不关看病的事。”

    徐小乐嘿嘿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啦。周夫人，听说你还没有嫡子，要不我帮你调理一下？”

    周夫人一愣：“这能调好么？”

    徐小乐道：“磨刀不误砍柴工，搂草打兔子的事。不过周夫人在治好胸痹之前，还是不便生子。唔，周夫人的年纪有些大了，多等一年就多出十分风险，让我算算：一年之后才能生子，十月怀胎，二百八十日……嗯，还行，等四个月后受孕就是了。”

    屋里都是女眷，不用避讳，徐小乐说得就十分直白了。

    周夫人目露急切，道：“小徐大夫，我曾经小产了两回，又受心痛折磨，只以为是前世不修，如今都绝了这份念想。若是能有个一儿半女，我就是死也甘愿！”

    徐小乐倒是有些尴尬了：“这不算什么，周夫人不用担心，这事我会放在心上的。”他连忙对采薇道：“快逗你家奶奶笑一笑，别妨碍了药效。”

    周夫人噗嗤就笑出来了，道：“小徐大夫，你日后若是不行医治病了，去说书肯定也是极有人缘的。”众人见主母笑了，连忙也跟着笑了起来。

    人是很容易被周围人感染的，所以笑容易笑成一片，哭也容易哭成一片，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别人哭哭笑笑。

    徐小乐见屋里气氛恢复了正常，连忙告辞，以免再惹出什么事来。采薇跟了出来，叫他稍等，自己去库房找金钱。至于诊金则已经安排在了船上，等徐小乐下船的时候再给。

    徐小乐还是第一次看到金钱。乃是纯金打出来的钱样，比市面上最好的铜钱还要大一圈，厚几分，颇为压手。这两个金钱，一个上面刻着“福寿且康”，一个上面刻着“日进斗金”，果然都是年节时候常见的吉利话。

    采薇见徐小乐拿着金钱玩得不亦乐乎，忍不住就道：“好歹也有一两金子呢，你小心掉了。”

    徐小乐哈哈一笑，道：“放心好了，皮皮也帮我看着呢。”

    采薇一看，果然见皮皮眼睛发亮，死死盯着金钱，一只手在腿上挠了又挠，很有些出手抢过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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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迎候

﻿    采薇叹了口气，道：“随你吧，我又管不了你。对了，你真能叫我家奶奶……得偿所愿？”

    徐小乐想了想，道：“既然你家老爷有过儿子，那说明他没问题……唔，除非上面那个不是他的……”

    采薇满脸通红打断徐小乐：“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话传别人耳里岂不是要人命的！”

    徐小乐全然没有这种认识，道：“我只是说了一种可能性罢了，又不是说一定。”

    采薇见徐小乐浑然不知道轻重，扬手拍在自己额头，感觉有些眩晕。

    徐小乐就故意道：“采薇姐姐，你中暑了么？”

    采薇翻了个白眼：“别跟我说话，我要死啦！”

    徐小乐嘿嘿笑着去拉采薇的手：“我帮姐姐号个脉。”

    采薇吓了一跳，连忙抽手就走，嘴上催着：“船上人都等着，走快些吧。”说罢竟然不等徐小乐，急急赶在前头。她除了抓药这种重要工作必须亲力亲为，等闲是不能出内宅的，送徐小乐也是送到二门为止。

    见徐小乐出了二门，采薇很送走瘟神的感觉。可偏偏前脚刚送走，后脚却又希望日子过得快些，好等他再来。采薇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私心里想再见这位少年大夫，还是希望他早日治好主母的病。

    徐小乐的性格虽然在某些时候看起来很是跳脱，但不能否认他也很能交朋友——如果没被他气成仇敌或者气死的话。还好周家人总是对徐小乐更宽容些，并没有生他的气，反而成了朋友。短短两趟航程，加起来不过两顿茶点的功夫，周家船上的管事就跟徐小乐很投缘了。

    下船的时候，徐小乐非但拿了两个五两的银锭，还提了一个大攒盒。这盒子内分两层，每层八格，格格都放满了不同样的点心。这自然是那位管事大妈在权责之内给徐小乐的友谊小礼物。

    徐小乐食、财两得，喜滋滋地回到长春堂，远远就看到门口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正是掌柜顾煊。顾掌柜身后站着师父李西墙，再后面是陈明远一干学徒、伙计。

    徐小乐见了心中惊讶：医馆里出了什么事？然而走近之后，看看他们的脸，却没有焦虑和忧愁的神色。

    顾煊见徐小乐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笑道：“小乐，你回来啦。”

    徐小乐下了肩舆，摸出几个铜钱给人打赏，边对顾煊道：“顾掌柜，你好。”他见李西墙也上来了，就道：“师父，你们在这儿等谁呢？”

    顾煊抢在前头笑道：“当然是等你呀。你刚去赵侍郎府上出诊了？”

    徐小乐看李西墙的神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摇了摇头：“是赵公子派人来接的我，实则是去周家在独墅湖的山庄，给周夫人看病。”

    顾煊微微一愣，道：“哪个周家？”

    徐小乐也说不清楚，就道：“周夫人是赵侍郎的小姨子。周老爷他儿子是江西道监察御史。”

    顾煊一拍大腿：“原来是周老爷！”

    徐小乐没想到周老爷家声也是如此显赫，就问道：“这位周老爷到底是什么人？”

    顾煊笑得满脸灿烂，道：“嗬嗬嗬，我也不知道。”

    徐小乐恨不得给他个白眼：你不知道都这般激动！你要是跟他认识，还不得上天么！

    顾煊道：“管他是什么人，儿子是监察御史，这就是官宦人家啊！何况还是赵侍郎的姻亲。小乐啊，了不得呀，多少医生想跨出这一步，耗尽半生都未必能跨出去。你可倒好，一步就跨得这么大！”

    徐小乐并不觉得给官宦人家看病就有什么了不得。医生看病哪里还挑病人？看谁不是看啊，无非就是诊金多一些罢了。

    他就问道：“步子跨得大也未必是好事。”

    顾煊急了，拉住小乐道：“怎么不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啊！”

    徐小乐淡淡道：“我听邻居葛大爷说：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顾煊哈哈大笑道：“在咱们这行可不是这样。小乐呀，这事得你师父跟你说。”他连忙让出位置，把李西墙推了出来。

    李西墙在徐小乐面前干咳一声：“小乐呀，咱们医生也是有三六九等的。”

    徐小乐边往里走，边道：“我记得的。游医、堂医、医工、医师、国医嘛。”

    李西墙连忙追着上去，顾煊也紧跟其后，陈明远等一干学徒伙计，更是尾随顾煊身后，呼啦啦一群人就跟蜂群似的。

    徐小乐虽然有点不适应，却还是觉得爽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将药箱收入诊案下面——那里面可有十两银子的诊金呐！

    徐小乐放好了银子，心就定了，打开攒盒，将两层糕点取了出来，道：“这是今天周家管事送我的糕点，大家都尝尝鲜。”

    苏式糕点有干、泥、糯之别。干粉状的糕点自然不怕放。诸如枣泥饼之类的点心放个两天也没事。只有糯米做的糕点放不住，几个时辰下来就发干发硬不好吃了。

    徐小乐一早才回医馆，又不能赶回木渎孝敬嫂嫂和一干姐妹，此刻便拿出来招呼大家一起吃，以免浪费。

    顾掌柜站在这儿，哪个伙计、学徒敢动手？徐小乐见他们不动，索性去药柜上取了一张桑皮纸，挑着自己喜欢的口味包了五六块，招呼一个药工学徒：“劳驾，给鲁师傅送过去。”那学徒抱了糕点，应声而去，十分听话。

    李西墙自顾自取了个小青团，边吃边道：“我跟你说的三六九等不是这个。我问你，名医和普通医生怎么区分？”他自问自答道：“这个等第啊，就看给什么人治病。”

    小乐取了一块递给顾煊，好歹人家对他不错，身为掌柜没什么架子不说，又是给两份节礼，又是成天乐呵呵地打招呼。

    顾煊受宠若惊似地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徐小乐这回真是诧异了，顾掌柜对他客气归客气，可从未有过这般低调的姿态啊！

    徐小乐回到座位上坐下，周围立刻被陈明远一干人等围住，就跟密不透风的人墙似的。

    李西墙继续道：“小乐啊，你现在也是侍郎府上的贵宾啦，这就是冲着名医去的呀！”

    “监察御史……”徐小乐纠正道。

    李西墙大手一挥：“那个不管。你是赵侍郎家里人抬走的，就算是他们的贵宾。啧啧啧，如今你在官面上也是说得上话的人了，自己也该有些身份。”

    徐小乐正要问怎么个有身份法，就听到罗云的大嗓门在外面喊：“小乐，我把墨精给你牵回来啦。它可真能跑，把我的马都比下去了。”

    徐小乐站起身，踮起脚，从人墙头顶望过去，果然见罗云骑着马站在医馆门前。

    墨精一副昂首挺胸的骄傲模样，看来也为自己跑赢了马很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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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待遇

﻿    徐小乐早上贪图轻松坐了船，就叫罗云回苏州的时候帮他把墨精带回来。罗云如约送来了墨精，见围了这么多人，自然要坐下来问问清楚。

    于是罗云拨开人群，坐在徐小乐对面，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李西墙觉得跟个傻子没法解释，就继续自己之前的话题道：“小乐啊，名医的名气是怎么起来的？就是病人的口碑。你治好了一百个老百姓，连带家眷，能有五百个人说你好，了不得了吧？你若是治好一个知府，那可就是一方百姓都知道你医术高明——起码郡城的百姓都知道。你要是能跟戴原礼那般，得圣天子一声称赞，那可就能名垂青史啦！你说说，医生的三六九等是不是靠病人身份决定的？”

    李西墙说得有理有据，颇为煽动。周围人听了十分佩服，到底是老医生，看得透彻，徐小乐这回真是飞黄腾达了。

    罗云好奇道：“小乐，谁找你去看病么？”

    徐小乐就道：“今天给一个朋友的家长去治胸痹。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搞得如此郑重，叫我很不明白呀。”他对于李西墙说的这些很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合适的话反驳他，只好把话题引开。

    然而徐小乐却不知道，他这一引，却跳进了另一个早就等着他的坑。

    顾煊连忙笑道：“小乐，这般郑重实在是应该的。你为赵家出诊的事啊，我已经报给东家了，东家想着，首先得给你正名：从今以后，你可就是真真正正的坐堂大夫啦！”

    虽然外面的病人都称徐小乐“小徐大夫”，但是徐小乐却没有真正坐堂。顾煊如今当众宣布这消息，等于正式聘用了徐小乐作为长春堂的坐堂大夫，地位上再不能以伙计视之。

    顾煊笑眯眯道：“从九月起，徐大夫你每月馆金五两。另外嘛，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去外面再赁套宅子。”

    长春堂的馆金是每位大夫五两银子，但是住宅却不是人人都有。

    顾煊当初让借给李西墙宅子，一方面因为李西墙是来救场的，没他开不了业，自己就要丢了这个肥差；另一方面也是李西墙很能忽悠，装得跟神仙似的，让顾煊心甘情愿着力供奉。

    到了杨成德这边，顾煊非但不会给他找地方住，甚至连宿舍都懒得安排。

    杨成德现在住的地方，那是顾家二房房长顾仲伦顾举人安排的，显然有跟长房相攀比的意思。

    现在徐小乐也成了大夫，待遇自然要跟李西墙看齐，以免凉了小神医的心。

    顾煊虽然整日花天酒地，但也不是蠢人，否则怎么能抱上大腿，捞到这个肥差？他早就发现：徐小乐对李西墙这位师父并没有温顺乖巧，常怀崇敬之情。甚至还没对鲁药师那般尊敬——刚才徐小乐给鲁药师送点心，却没给李西墙拿一块，已经可以看出许多故事了。

    徐小乐道：“我就住在医馆里挺好，方便坐堂。”

    顾煊就说：“那宅子的事再议。东家还有第二件事，便是明日里想请你去一趟家里。”

    徐小乐哦了一声，问道：“家里有人病了么？”

    顾煊笑道：“这事晚上咱们为你庆功的时候慢慢说。当下嘛，还要请你从咱们医馆伙计里挑一个，做你的学徒。”

    “我还不能收徒吧？”徐小乐望向李西墙。

    他虽然自觉医术已经入门了，但是一参照师叔祖，全然没有带徒弟的信心。在他看来，起码也得到师叔祖的高度才能收徒传艺啊，否则岂不成了李西墙这样的庸师，叫人笑话。

    李西墙道：“只是学徒，并非徒弟。你挑两个堪用的，平日里给你打打下手，白天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晚上倒个夜壶，看守家门。如果觉得秉性还行，资质尚可，也可传些技艺。学徒若是争气，肯学肯干，你再考虑收入门墙的事。”

    徐小乐环视周围一众伙计，包括陈明远在内，各个都面露希冀，眼神放光。

    那光又在空中凝结成两个大字：选我！

    李西墙道：“我本来就只传你这一个徒弟，便一直没选学徒。那是想着既然没打算教人家，何必耽误人家呢？如今你都坐堂了，可以自己选啦。”

    徐小乐心中暗道：这哪里是选学徒，分明是选奴仆嘛。

    其实在很多人眼里，学徒还不如奴仆。

    很多手艺人对学徒存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既需要一个衣钵传人继承自己的手艺，在自己不能劳动的时候供养自己。一方面又担心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徒弟翅膀硬了之后自立门户。所以很多手艺人一定要把看家本领拖到弥留之际，躺在病床上才肯传给徒弟，无意中造成许多绝学失传。

    相对而言，医生在手艺人之中，已经算是最另类、最不怕徒弟独立门户的职业了。即便如此，道不轻传艺不轻授，仍旧是主流观点。

    徐小乐就对李西墙道：“还是师父你自己挑个学徒吧，我年轻体壮的，等闲不用人帮忙。”

    一众学徒眼看着就跟霜打了的茄子相似，蔫吧下来。

    陈明远恳切道：“小徐大夫，您就大发善心选两个吧。咱们虽然帮不上忙，但是出诊能给您背药箱，回来给您喂骡马，粗活总是能做些的。”

    徐小乐听他这么说，更加不肯要学徒了。他自己既不想对人卑躬屈膝，也就不想人家这么对他。正是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李西墙呵呵笑道：“小乐，这样，你好歹挑四个人出来，算是我的学徒。你要有事，当然可以找他们帮忙，平日没事的时候，他们就由我来调教便是了。”

    长春堂虽然是出于做功德的想法筹建，但既然开起来了，就得奔着百年老店的目标去。没谁会开个店铺出来，就为了短短几年里捞一笔——这种短视愚昧的做法，只会败坏家族声望。

    既然店要开得久，那一代代人就得跟上。为什么新医馆难找大夫？正是因为人家的大夫都是层层筛选，对医馆忠心耿耿，谁肯轻易换东家？顾煊要徐小乐收学徒，也是着急将下一代种子播下去。

    原本徐小乐就是“下一代”，如今升了一代，长春堂下一代可就只有杨成德那一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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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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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晚宴

﻿    罗云虽然不是很懂其中的门道，却知道这是好事。他由衷为徐小乐高兴，叫道：“小乐，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选几个呗。以后走出去你也可以带上一大帮人耍耍威风了。”

    徐小乐看了罗云一眼，暗道：我带你出去就已经够威风的了。

    徐小乐就道：“这事再说吧，真要选的话，我也是选人来学医术，不需要他鞍前马后伺候。”

    这对顾煊来说就更完美了，当然不会反对。他就道：“今晚醉月楼，小乐、徐大夫，哈哈，咱们为你庆功。”

    徐小乐第二次听顾煊说庆功，却不知道功在哪里，只好存下了心，到时候再问。他给罗云使了个眼色，示意罗云起来驱散围观众人，自己也该去练功了。

    罗云到底跟徐小乐玩得久了，十分有默契，起身就道：“好啦好啦，小乐给我使眼色了，叫你们都散啦，该干嘛干嘛去吧。”

    徐小乐干咳一声，心中暗道：你个笨蛋，这样说还不如我自己来呢。

    他突然又想：我明知道罗云脑筋不好，却总是给他这么高难度的工作，真正笨的人其实是我呀！

    不管怎么说，没人会介意徐小乐的“不通人情”。伙计们纷纷表示小乐太照顾他们的感受了，真是软心肠的大好人。同时也希望小乐能够心肠更软一些，收几个学徒，好叫大家有机会学个养家糊口的手艺。

    徐小乐只好打着哈哈敷衍他们，然后跟顾煊定了去醉月楼的时间，先去后面练功了。他转身的时候，看到杨成德的座位空着，他那四个徒弟和陆志远站得远远的，目光中带着惊恐和敌意。就跟被人抢了食盆的小狗一样。

    徐小乐提着药箱回到宿舍，先将银子和金钱藏好，然后才换了衣服开始练功。

    皮皮在练功上比徐小乐还要积极，非但每次都跟着徐小乐一个个动作练到位。就算平时没练功的时候，他也要摆出几个导引姿势来。

    徐小乐好几次都想问问李西墙：如果说这套功法练多了，人能成仙，那猴子能练成人么？不过再想想，人不过就是没毛的猴子罢了，说不定皮皮比他更早成仙呢。

    一人一猴在练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收势拍打，哈哈大笑三声，浑身八万四千毛孔、四肢百骸、十二正经、全都震荡开来，彼此都十分痛快。

    徐小乐给皮皮准备了饮食，便锁门出去了。他这一路出去，沿途总能碰到三三两两的伙计。平日的点头之交，如今就成了挚交好友，非要打个躬说几句话才肯罢休。

    徐小乐烦不胜烦，索性拔腿就跑，沿途遇到人就高喊一声“你好”，不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喊着“再见”跑远了。

    顾煊和李西墙拉着罗云先去了醉月楼。之所以拉上罗云，自然是为了让他帮着说项。可惜他们对罗云的智力还是有所高估，说话太过隐晦，以至于罗云吃吃喝喝一个多时辰，完全不知道这两人想让他干嘛。

    徐小乐到了醉月楼，晚宴才能正式开始。

    顾煊终于可以揭露“庆功”的内容了：在徐小乐前往周家庄院的同时，赵去尘赵公子亲自去见了知府老爷。苏州府隶属于南直隶，上头没有布政使司，直接就归南京六部管辖，知府老爷当然知道该听谁的话。

    何况只是一个惠民药局大使的职司。

    “知府衙门跟府医学教授打了招呼，吴县的惠民药局大使之职有了变数。”顾煊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杨成德原本已经占了八成的赢面，一下子就跌到了两成。”

    杨成德如果不能顺利出任大使，在长春堂的地位也就压不过李西墙。而这其中的缘故自然是因为赵去尘从中作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徐小乐还真是立了大功。

    徐小乐早知道赵去尘是要为他去说项的，却很意外杨成德为什么还有两成胜算。

    顾煊就解释道：“虽然有赵公子帮忙说项，但是你的年纪终究还是太轻。许多人以此为借口，让知府老爷也很为难。所以府医学那边就想了个主意，挑选五位大夫进行技艺大比，由医、药技艺高者出任大使。”

    徐小乐对自己一向很有信心，他笑道：“好极了，这样非但能叫人心服口服，还能给我打打名气。”

    顾煊和李西墙对视一眼。他们之前还在想，如何宽慰徐小乐，千万不能让他跟赵公子生出芥蒂。没想到徐小乐非但没有任何遗憾，反倒跃跃欲试，很有大显身手的意思。

    顾煊就笑道：“小乐，你是艺高人胆大。年青一代人里，我就服你！”

    徐小乐心花怒放，哈哈笑道：“顾掌柜有眼光！”

    顾煊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对李西墙道：“李先生，你这徒儿太了不得啦！以后肯定是有大出息的人。”

    李西墙就对徐小乐道：“以后如何且不去说他。眼前的事得好好办妥当。”他跟顾煊又对了个眼神，道：“明日去了东家府上，你可得好好收敛，别叫人讨厌。”

    徐小乐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问道：“到底是府上哪位病了？什么症状？”

    顾煊道：“是长房嫡孙宝哥儿，他从小身体不好，想叫你去看看，调理一番。”

    徐小乐道：“这应该不难呀。”

    顾煊道：“都说不难，可偏偏从生下来就弱到现在。虽然十五有余，阖府上下却都怕他夭折呢。你去看看，上面那些奶奶、太太、婶婶也都能放心。他可是未来家主的人选，你若是能跟他结下情谊，那就更好啦。”

    徐小乐暗道：难怪叫我收敛一些，真是麻烦啊。不过这事也不算什么，无非就是别戏弄、别顶撞呗。徐小乐虽然性子跳脱，吃人饭服人管还是懂的，大不了让让那位少爷就是了。

    他就道：“好吧，我反正不会故意惹他。若是实在不对付，我开好方子就走便是了。”

    顾煊就怕徐小乐这种恃才傲物的性子，连给罗云挤眉弄眼。

    罗云什么都没明白，无辜道：“顾掌柜眼睛疼么？怎么眨个不停？”

    顾煊就有种脑门被砖砸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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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站队的条件

﻿    徐小乐笑得前仰后合。要罗云配合着他们劝人，还不如找皮皮帮忙呢。

    他就笑道：“顾掌柜是给你使眼色呢，刚才他们没说要你劝我什么？”

    罗云一脸茫然：“刚才他们什么都没说啊。”

    顾煊和李西墙都有种想哭的感觉：刚才我们说了那么多话，你就一句都没听进去？

    罗云仍旧茫然地在顾煊和李西墙两人脸上扫过，道：“不就是说了些医馆里的事么？还有顾家婶婶什么的，怎么了？”

    顾煊只好将罗云抛开一旁，不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了。老实说，他一直怀疑罗云是扮猪吃虎。罗权是什么样的人物？紫面虎啊！虎父焉有犬子？可现在看来，罗云要么大智若愚到了他都看不透的程度，要么就真的是头猪。

    顾煊和李西墙只好将顾家长房和二房的内斗，跟徐小乐一一说清楚。所谓长春堂的内斗，其实也就是长房和二房内斗的延续。

    事实上，不仅仅是长春堂，在诸如桑园、田产、丝行、布行、米行等等顾家产业，这种内斗都普遍存在，有的甚至还是三足鼎立——三房同样不甘寂寞。只是长春堂刚刚设立，大家都想站稳脚跟，所以手段格外激烈罢了。

    徐小乐吃了八成饱，放下筷子，冷冷道：“我最烦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别跟我说这些。我反正只是做好自己的事，给人治病，其他的不要扯上我。”

    李西墙轻轻敲着桌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长春堂若是被二房的人抢去了，你能安心治病？若是没有长春堂给你立足，你拿什么去争药局大使呢？就算你做了大使吧，那个职司可是没有薪俸酬劳的，你怎么赚钱孝敬你嫂嫂？”

    李西墙这几个问题一抛出来，果然一个比一个说到徐小乐心坎里。

    徐小乐自以为自己是个贪财好名的人，并且不以为耻，然而他内心深处却更在意“悬壶济世”。只是这个理想太过于高尚，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要想以十六岁的年纪悬壶济世，就不得不谋取一个公职。何况长春堂还有他在意的事，比如临床问诊，比如去临清的天下大药市。若是真碰上个给他穿小鞋的掌柜，依着他的性子八成会甩手而去——还有两成，恐怕会走前大闹一番。

    更何况还要孝敬嫂嫂。

    徐小乐皱着眉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李西墙见说动了徐小乐，趁热打铁道：“咱们也不说把杨成德赶走，但是长春堂还是得顾掌柜说了算。你想想，当初顾掌柜白手创业……好吧，他是有银子的，不过终究还是从无到有，耗费了多少心血？”

    徐小乐也不看顾煊的脸色，直接了当道：“你说这话多亏心啊。”

    顾煊的口水呛进了气管，咳得脸都红了，就像是煮熟了的大虾。他道：“小乐，不管怎么说，咱们把长春堂当家，是要一辈子干下去的。那边可不在乎长春堂啊。”

    徐小乐也不在乎。他对自己的医馆都没什么执念，怎么会执着于干了没几天的长春堂？无非就是长春堂对他还有用罢了。他叹了口气道：“我有点不明白，顾家长房二房就是为了斗气闹成这样？”

    顾煊暗道：我的小爷啊！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就道：“哪有那么没意思的事？小乐，你知道长春堂是有收益的吧？”

    徐小乐点了点头：“虽然医馆药铺号称是做善事，收益之大，我也是知道的。”

    药铺没有三倍利就算是亏本！所以医馆可以不收大夫的诊金抽成，但是药铺的利润却一点都不肯放松。

    顾煊道：“其实啊，这笔收益在账目上并没有那么多。”

    徐小乐点了点头，斜眼看着顾煊。大家都知道，顾掌柜在这上面手脚不干净，肯定是要中饱私囊的。

    顾煊从徐小乐的眼神中读懂了这层意思，整张脸都耷拉下来：“你们以为是我要贪墨柜上的银钱？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呐！”他哭喊一声，神情严肃道：“账上的收益是归于顾家公账的。可是哪一房没点私事呢？私事要走公账，那是牵连全族的事，说干了口水也未必能弄到三五七两。”

    “所以大婶婶给我这么一个饭碗，叫我领一份薪金，我就得给她的私账上挣些银子。”顾煊也知道等徐小乐长大了，肯定就会明白了，现在由他说清楚，反倒还能博取一些同情。

    徐小乐听了恍然大悟：是了，这就跟街面上玩的人一样。哪有白白吃进去的好处？总是要打点关节的。没想到大户人家家里都是这个样子啊！

    顾煊继续道：“现在二房想把长春堂抢在手里，把我挤走，无非就是看中了药铺的收益罢了。白花花的银子动人心呐，岂止是置气？小乐，不是我说，你这个刚正耿直的性子，肯定是看不上这种家贼的行径。到时候他们还能容得下你么？”

    徐小乐微微点头：这种勾当的确叫他不齿。

    顾煊见徐小乐点头，精神大振，双眼冒光，就差扑上去抱住他了。他道：“我好歹还有些底线，做事有分寸，还以行善为要。若是叫二房他们来弄，哼哼，这长春堂恐怕就要成了吸血窟了！”

    徐小乐终于被顾煊说动了，道：“好吧，我想了想，与其换那个顾仲伦来管事，还不如你呢。”顾仲伦虽然请他吃了斑肝汤，但是那天带杨成德来砸场子，辱及师门，还说徐小乐“医术未必精湛”，这些都叫徐小心眼记在脑子里呢。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徐小乐道。

    顾煊只要徐小乐肯摆明车马站在自己这边就满足了，什么要求不能讨价还价？他就道：“你说，你说！”

    徐小乐道：“我的要求很简单。以后长春堂采买的药材也好，自己炮制的药材也好，都得严格遵照古法，不能以次充好，更不能滥竽充数。”他记得自己刚跟鲁师傅学认药的时候，鲁师傅就给他看了那些混有腐叶的枇杷叶。

    鲁药师当时已经心存去意，急着跟徐小乐说“不卖劣药”的事，就是为了留一颗种子。

    徐小乐出诊给人开方，自然是要从长春堂抓药的，每回都要拜托鲁药师亲力亲为，就是怕抓到劣药。如今顾煊既然要他站队，总算有了提要求的资格。

    顾煊却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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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李西墙的爆发

﻿    人的贪欲是个无底洞。药材利润再丰厚，终究厚不过以次充好。

    徐小乐的支持固然重要，若是丢了利益，岂不是舍本求末么？

    顾煊的沉默，正是在徐小乐与舍弃劣药之间做取舍。他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糊弄徐小乐，因为有鲁药师在，注定糊弄不了。事实上，顾煊已经在外面偷偷联络一些老药工，希望能够找个“识相的”，取代鲁药师。

    徐小乐也不说话，默默等顾煊做出决定。

    李西墙打破了沉默，道：“小乐啊，其实劣药也未必都是坏的。”

    徐小乐瞪了他一眼，道：“师父啊，这我就听不懂了。”

    李西墙道：“你想啊，这世上的人是吃得起药的人多，还是吃不起药的人多？”

    徐小乐只好答他：“自然是吃不起药的人多。”

    李西墙循循善诱：“那是为什么呢？”他深深看了徐小乐一眼，自从当师父以来还没有这般耐心过，道：“其一，咱们常用的好药大多是西南、西北所出，一路运来得花多少运费？其二，药物炮制最常用的就是蜂蜜、黄酒，这两样便宜么？这两项大头撇开物料不说，一路上的人工得花多少银子？”

    徐小乐道：“你别跟我算这个账，我知道药价即便要便宜也有限得很。不过既然要用来救命，就该做到最好，岂能粗制滥造？”

    李西墙道：“呵呵，你知道药材贵，也知道便宜不下来。那我问你，有钱人吃药，没钱人就得硬扛，这对么？”

    徐小乐微微摇了摇头：“让穷人看得起病，吃得起药，这不就是开办长春堂的宗旨么？”

    李西墙冷冷道：“顾家说的做善事，只是给广大百姓一个求医买药的门路，可不是赠医施药那种善事。”

    顾煊干咳一声，觉得李西墙说得太露骨了，辩解道：“咱们的价钱也是要比市面上低的。为这，药行的人还来找过我，觉得长春堂坏了规矩，我都没理会他们。”

    李西墙压根没理顾煊，继续对徐小乐道：“咱们用些便宜点的、药效略差的药，让有钱人多吃两剂。省出来那部分成本，可以贴补给药铺，让价钱低下来些，原本吃不起药的人，也能吃得起，这不是做善事么？”

    徐小乐听李西墙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就道：“师父，你这强词夺理的功夫真是益发精进了。”

    李西墙给自己倒了酒，一饮而尽，又夹了两筷子菜入腹，方才道：“我早就想说你了。之前也是，庸医庸医地喊人家，还叫人家别行医……你懂不懂事？庸医杀人固然多，但你想想，没庸医的话，那些人就不死了？庸医就一个病人都看不好？在如今医生不够，百姓无医可看的情形下，你还嫌弃这嫌弃那的，像话么？”

    顾煊听得满头冷汗，连忙用手去拉李西墙的衣袖：今天徐小乐总算是吐口乐意跟咱们站一边了，你可别骂得他又耍驴脾气呀！

    李西墙不管不顾，追击道：“你医术好，你看得过来全天下的病么？你我都知道这世上还有神医呐，在他老人家眼里，谁不是庸医？”

    徐小乐知道李西墙在说师叔祖，心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多日来的自信和不可察觉的膨胀如同炭火一般，噗嗤一声就化成了缕缕青烟，消散一空。他终于道：“师父说的对。”

    李西墙这才放下筷子，得意道：“这就对啦。医术好的大夫，诊金收得高。医术差的大夫，诊金收得低。你得先叫老百姓有医生看，不至于硬扛等死，对不？药也一样，好药咱们收得贵一些，药效差的，收得便宜些。大家都有药吃嘛。”

    徐小乐就对顾煊道：“这样也未尝不可。不过不能欺负病人不懂，偷偷以次充好。还是得明码标价，好叫人各取所需。”

    顾煊终于松了口气道：“这可以有。卖大米的都还分个上中下等呢，何况是药。”

    徐小乐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至于百姓能不能看得起医生吃得起药，医生的作为实在有限得很，只能问朝堂上衮衮诸公。

    徐小乐见顾煊还有肉痛之色，知道自己等于坏了人家的财路，便道：“账目上的事我不懂，也不关心。只要药材上不动手脚，我就多谢顾掌柜了。”说着便举杯敬酒。

    顾煊连忙端起酒杯，客套道：“哪里哪里，我也是不得已。”

    徐小乐当然不信。顾煊贪墨的银子固然有一部分孝敬了上面的人，但他自己截留的也不会少。小乐就说道：“另外嘛，我觉得你们要斩断顾仲伦伸进长春堂的手，一直没把握要领。”

    顾煊一愣：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要领？

    徐小乐就道：“照顾掌柜说的，上面争长春堂，根源还是为了银钱。顾仲伦若是一直得不到利，还会坚持插一脚么？”

    顾煊心头像是闪过一道霹雳，照得雪亮：是了，顾仲伦那么个无利不早起的人，若是安插杨成德完全拿不到好处，怎么会做这事？他试探道：“小乐，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杨成德私下里给顾仲伦银子？”

    徐小乐惊讶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若是杨成德不给他银子，他何必要推杨成德出头？难道只是为了损人不利己？只为了跟顾掌柜为难？那我要问啦：若是顾掌柜把长春堂私下里的好处全给顾家二房，他们还要赶你走么？”

    顾煊连忙笑道：“他们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赶我走？小乐，你说的有理！”

    徐小乐道：“所以就叫杨成德没银子给顾仲伦就是了，而且要顾仲伦知道：以后不管他放多少大夫进来，他都拿不到银子。”

    顾煊也不得不承认徐小乐看法很精辟，下意识问道：“小乐可有什么法子？”

    徐小乐道：“从今以后诊费挂牌，一概由医馆先收，抽成之后按月结给大夫。大夫可以减免穷困病人的诊费，但不能加收诊费。治愈之后的谢仪，这是私人人情，就不抽了。这样也就跟外面的医馆都一样了。”

    顾煊嘴角一抽：这算什么法子？长春堂因为是新开的医馆，没有医生肯来，所以堂里不抽头，诊费全归大夫。若是这个规矩改了……首当其冲不就是你们两位的收益受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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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要去医院，第二更恐怕要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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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陌生人

﻿    顾煊满脸不好意思道：“小乐，你这法子有些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啊。”

    李西墙也瞪徐小乐：“什么馊主意！咱们爷俩的诊费不比他一个人高么！他要是不接受，自然卷铺盖走人。他若是接受了，能比咱爷俩还吃亏？说不定多高兴看咱们笑话呢！”

    徐小乐诧异了：“咱们为什么会吃亏？”

    “你一次诊费十两银子，他一次一两银子，都按五五抽，谁吃亏？”李西墙满脸恨铁不成钢：“你涮火锅把自己脑花涮了？”

    徐小乐怒了：“你们这个智力还跟人家玩心眼？咱俩的抽成就不能走红包还回来么！”

    徐小乐是真没想到自己的提议竟然会被两只老狐狸反驳。只好把他们当作罗云一个层面的人物，耐心细致地解释自己的用意。

    首先，每个医馆的西席大夫都得给医馆交份子钱。这钱从诊费里扣除，有五五开，有三七开，也有二八开的。

    一般来说，医馆最多拿到五成，到底病人认大夫胜过认医馆。

    这是行价，没有什么可说的，杨成德就算离开长春堂，也不可能找到不要份子钱的医馆坐堂。

    其次，医生诊金收入高低，决定了抽成比例。

    比如徐小乐这样能给医馆带来更高声望和更多病人的大夫，肯定不能跟个新人似的交五成诊费。所以徐小乐和李西墙可以按二八开抽成，甚至一九开——医馆拿一成，医生拿九成。

    至于杨成德，一个外地人，医术也没有像徐小乐这样经过市场验证，名声也不大，肯定是得五五开的。

    如果不愿意，那就只有请他另谋高就了。

    最后，有名气的医生是给医馆挣名望的，医馆的主要盈利还是落在药材上。有医生开方，病人才会来抓药，医馆才有赚头。那么给医生发红包、送节礼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徐小乐和李西墙交的份子钱，自然也就会通过红包回到手上了。而且只会多，不会少。

    至于杨成德能否拿到红包，用膝盖想想也不可能啊！

    还是那句话：您老不乐意？那就另谋高就呗。

    “你们一个是掌柜，一个是首席，竟然连这点脑筋都转不过来。真是太叫我失望了！”徐小乐才是真正的恨铁不成钢。

    顾煊和李西墙面面相觑：这个口口声声最恨勾心斗角的少年，似乎在勾心斗角领域有着不逊医术的惊人天赋呐！

    徐小乐扫了两人一眼：“还有什么问题？”

    顾煊恨不得持弟子礼向徐小乐讨教。他问道：“小乐，若是杨成德去找顾仲伦出面，如何是好？”

    徐小乐微微摇头：“顾仲伦和杨成德能撑起一家医馆连带药铺么？”

    顾煊道：“当然不行。这里头除了银子，还得有人啊。他上哪去找那么多药工。”长春堂也是通过盘下人家的老铺子，顺便接收了里面的药工和伙计。顾煊自己想找个能担当的老药工取代鲁药师，至今都还没眉目呢。

    徐小乐道：“那你还怕什么？顾仲伦若是撕破脸皮赤膊上阵，咱们换个地方换块招牌，第二天就能干起来。”

    顾煊一喜，旋即不确定道：“鲁药师那边……”

    徐小乐道：“只要你不在药材上动手脚，鲁药师那边我去说。”

    顾煊感动得眼泪盈眶，扑向徐小乐，紧紧握住他的手：“小乐，你真是我的贵人！”

    徐小乐用力把手抽出来，道：“我看你们两人的智力啊……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做生意吧。”徐小乐饶有深意地看了看罗云。

    顾煊和李西墙都露出羞愧的神情。

    罗云放下手里的鸡腿：“怎么？吃脸上去了么？”他以为自己脸上沾了饭菜，伸手一抹，抹得一片油光，更加纳闷了：“没有呀。”

    徐小乐道：“我是说他们两个没你聪明。”

    罗云嘿嘿笑了：“小乐，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顾煊和李西墙只好跟着嘿嘿笑了笑。

    这种“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做法，还真不是他们这种小坏小贪、目光短浅、格局狭隘之辈能想出来的。

    这都算是兵法了吧！

    反正能谋划到这个层面的人，肚子切开，里面肯定是黑的。

    徐小乐就站起身，道：“好啦，吃完咱们也该走了。你们都吃饱了吧？”

    没吃饱也没办法，桌上的餐盘都空了。

    罗云幸亏是吃皇粮的，除了皇帝谁养得起这么能吃的货！

    顾煊和李西墙本来用意就不在吃上面，更着急找个地方好好商量一下，怎么贯彻实施徐小乐的谋略。他们设身处地为杨成德考虑，只有倒戈投降和卷铺盖走人两条路，不由心情大好。

    顾煊走出醉月楼的时候，仰头看天，长舒一口气：这顿饭没有白请啊！

    徐小乐跟众人告别之后，自己踱步返回长春堂。虽然顾煊也邀请他一起去“喝一杯”，他可没有闲情逸致跟这两人浪费光阴——还要回去背书呢！

    徐小乐现在加快了背书的速度，不再像最初那样背得一字不错，只是记住大概含义，所以速度越来越快，眼看着就要完成师叔祖布置的功课了。不过这么一来，他也很快就要面临一个大问题：书荒。

    启阅书坊都已经找不到他没读过的书了。

    徐小乐半是高兴半是萧索，眼看着就要到长春堂了，突然听到旁边巷子里有人低声喊他：“小乐哥哥，小乐哥哥。”

    徐小乐转头看去，却见到个生面孔。

    那人连忙招手唤徐小乐过去，徐小乐却是脚下生根，一动不动。

    这种情况下，谁知道那条黝黑的巷子里藏了几个人。若是被歹人绑票了怎么办？

    徐小乐如今也是高收入者，出诊一次都是十两起步。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非但不会过去，还随时准备祭出自己的逃命大法，以免陷入危险之中呢。

    那人只好拿出一锭金子：“是大耳哥哥请你过去救命！”

    徐小乐眼睛一亮：“他怎么了？”说话间，人已经飘然而至，一把抓向那锭金子。金子的分量沉甸甸的，足足有五两。从这个大小来看，成色很是不错。

    于是乎，徐小乐带走了金子。

    陌生人带走了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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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密室

﻿    徐小乐跟着来人在黝黑的巷道里七拐八拐，过了三四座小桥，跳上了一艘小船。小船荡开水面，悄无声息地前行数里，避开了几个坊闸，终于停在一户临水民宅的后门。

    带路的在门上四长三短敲了七下，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不一时就有人下了门闩，将门打开了一道缝。

    这种临河的江南民宅在苏州十分常见，里面的布局也都一样。徐小乐进了门，在黑暗中跟着前面的人，一路摸到了间加盖出来的小屋子里。到了这屋子里还不算，两人挪开了一个立地柜，露出下面的暗门来。

    徐小乐手收在袖子里，捏着那锭金子，心中暗道：他们这么隐蔽的地方都不避讳我，要么是真把我当自己人，要么是就是事后要杀我灭口。就算真是张大耳，他也不至于信我信到这般程度，看来我还得想个办法全身而退呀。

    “小乐哥哥，大耳哥哥就在下面。”带路人指了指下面黑洞洞的通道。

    徐小乐假意抬了抬脚，又放了下来，为难道：“我从小怕黑，能点根蜡烛不？”

    带路人摇了摇头，道：“小乐哥哥，那你抓住我腰带，我走前头。”他说着解开腰带，递给徐小乐。

    徐小乐心中转得极快，一边接过腰带，一边准备等这带路人下到一半时突然发难。他已经算计好了，先一拳打倒身后接应的人——他看起来年纪大，而且腿脚有点瘸，应该更好对付。然后反身对付在这暗道里不上不下的带路人，自己只要踢得准，优势还是挺大的。

    不过后门是不能走了，那艘船不一定还在，而且船夫肯定是他们一伙的。

    徐小乐眼看着带路人已经探脚进去，突然地道里拱出一个人头，硬生生把那个带路人又顶退回来。

    那人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冲着上面三个人影一扫，就低声叫道：“小乐，是你么？”

    徐小乐总算松了半口气，的确是张大耳。

    徐小乐就道：“大耳，你没事？”

    张大耳道：“我没事，不过请你来救一个朋友的性命。”

    徐小乐瞪了一眼那个带路的：连话都说不清。

    徐小乐说道：“怎么在这么个地方？不能在外面弄么？”

    张大耳道：“这事一时说不清，你先跟我下来。”

    徐小乐就跟着张大耳往下走。他倒不是真心信任张大耳，但是既然张大耳出现了，他想打出去的可能也就被扼杀了，不如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何况张大耳也没流露出什么杀气，更不至于为了几十两银子绑架他。

    这密道下到底之后，豁然开朗，大约有三丈见宽。张大耳摸索着打了火，点起一盏油灯。

    油灯如豆，照亮了这间地窖，只见沿着墙壁放了三张床。床上躺着三个人，一动不动。正是需要徐小乐救命的病人。

    徐小乐上前探看。第一个是趴在床上，后背扎着一杆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了，露出白生生的木茬。第二个是仰天躺着，气息微弱，胸前一片血污。从倾斜角度来看，应该是受了极重的刀伤。第三个身上有好几个洞，已经不再冒血了。

    徐小乐在第三个伤者的床前站了站，暗道：这还能活着？他就伸手去摸那人脉搏，一碰之下心中了然：果然死了。他再抓起手臂一晃，尸体都已经僵了。

    张大耳在一旁紧张道：“小乐，能救活么？”

    徐小乐嘴角抽了抽，又去探摸前面两人的脉。总算那两个都还没死，但也已经是命悬一线了。他就指着那个已经死了的，道：“那位好生安葬了吧。这两位还可以试试，速速送我回长春堂拿器械和药材。”

    张大耳有些犹豫：“小乐，你要什么尽管说，我叫人去买。”

    徐小乐瞪了他一眼：“我要的东西你恐怕买不到。”他又道：“你若是信不过我，就不该找我来。”

    张大耳点头道：“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但我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人，不能不小心。”

    徐小乐不耐烦道：“那还耽误什么？速速送我回去！你们有船，直接送我到广福桥。再迟就来不及了！还有，这两人不能呆在这儿，得送到干净、通风、能晒到太阳的房里。”

    张大耳皱眉道：“这恐怕风险太大。”

    徐小乐皱眉道：“那你就看着他们死在这儿？”

    张大耳只好吩咐道：“送他去广福桥。”

    徐小乐转身就走，这回爬上密道就轻松多了。张大耳紧跟着徐小乐上了地面，从袖子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金子，道：“小乐，我知道你人小心细想得多。这是定金，你可千万别多想。”

    徐小乐想了想，接了金子，道：“没事，我拿钱看病，不会多想的。”

    张大耳又道：“我本来是不想把你卷进来的，但是何大叔让我找你，说你肯定会为我们保守秘密。”

    徐小乐眉头一皱：“哪个何大叔？”

    张大耳道：“就是八月十五在你家遇到的那位。”

    徐小乐不信：“你哪里遇到他的？”

    张大耳没答他，只说：“何大叔还要我跟你说：血蘑菇。”

    徐小乐点了点头。何绍阳用蘑菇给他治晕血病的事并没人知道，更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徐小乐吃了蘑菇之后看到了鲜血之海。这三个字对于张大耳而言只是个不明所以的暗号，对于徐小乐而言却是可以证明身份的典故。

    既然是何绍阳的安排，徐小乐就不担心张大耳对他使坏了。到底人命关天，徐小乐又从后门上了船，一路往广福桥去了。从广福桥到长春堂，路就很近了。

    徐小乐回到医馆，大部分人都已经在屋里准备休息了。他直接去找了鲁药师，请他开库房拿了金银花、连翘、紫地丁——这是处理外伤最简单的清洗药。考虑到那两人的伤势很重，补血生肌的药材也是要准备些的。

    鲁药师光看金银花、连翘、紫地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徐小乐准备补血生肌的药物，大约就猜到了。他就问道：“小乐，你没卷入什么麻烦吧？”

    徐小乐并不想骗他，但是又不愿有负何绍阳。他就道：“是我以前的伙伴，都是街面上玩的，这回玩掉了半条命。”

    鲁药师点了点头：“你今时不同往日了，这种人本着情谊救一救倒没什么，可千万别被人拖累了。”

    徐小乐听得出鲁药师的浓浓关怀之情，点头道：“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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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风声

﻿    徐小乐手持柳叶刀，脑中回忆着何绍阳讲解的五种刀法。

    这五种刀法并没有什么玄奥，无非就是处理不同类型伤口的心得。

    锋利的刀刃划破伤者后背的皮肤、肌肉，伤者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身子微微一抖。

    张大耳和兄弟紧紧按着伤者，生怕徐小乐手里的刀划错位置。这两个刀口舔血谋生的亡命徒，比徐小乐更明白这把小刀的威力。

    徐小乐很快就顺着箭簇的锋刃切开了皮肉，稳稳地将箭簇起了出来。

    一股污血瞬间涌了出来。

    徐小乐连忙吩咐：“药水冲洗。”

    等在一旁的瘸子紧张得双手发抖，连忙舀了一瓢金连紫汤，倒在伤口上，冲走血污。

    徐小乐一手握着刀，一手要撑开伤口，只好叫道：“慢点慢点，慢慢冲洗，别留下血块。”

    那瘸子更紧张了，一瓢药水洒了一半。

    张大耳骂道：“杀人都没见你手抖，现在抖什么！你就当老六已经死啦！”

    瘸子带着哭腔：“谁知道这救人比杀人还难。”

    徐小乐镇定道：“别慌，刚才我怎么给人冲洗伤口的，你就照着那个速度来。”

    还幸存的两个伤者之中，胸口挨刀的那位其实伤得更重。徐小乐首先给他冲洗了伤口，然后缝了针。这回他吸取了治疗肉山的经验，在缝法上独辟蹊径，从肉到皮缝了两层，应该能够加快伤口愈合。

    这些事做完，那人的死活就全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瘸子回想了一下刚才徐小乐缝针的场面，手反倒更抖了，冲在伤口处的药水只有三分之一瓢。

    徐小乐一看这恐怕不够用，连忙道：“让上面煮好了再送下来，这药水都叫你洒完了。”按腿的那人如蒙大赦，连忙跑上去传话。现在人手严重不足，在上面煮药的正是那个船夫。

    张大耳对自己的手下十分羞愧，岔开话题，对小乐道：“小乐，不是说扎了针就不会出血了么？”

    徐小乐知道银针止血止痛的确存在。他亲眼见何绍阳用过，书里也能找到阐述。然而他没有学过针法，入针深浅、取穴位置、补泻手法，只能从书上照搬。这效果嘛，如今看来几乎没有。

    徐小乐不理张大耳，仍旧叫瘸子冲洗伤口，道：“你要是觉得杀人更简单，就把这药水当毒药，把他当你仇人。”

    这话倒真的起了作用，瘸子总算稳住了手，将药汤倾泻在伤口。

    徐小乐看看差不多了，柳叶刀换了弯针。刚刚沸水里煮过的棉线捞出来就凉了，在金连紫汤里一过就能用。这回因为伤口极深，伤者背上的肌肉脂肪层次分明，徐小乐索性缝了三层。

    张大耳看到内层暗黄色的板油，硬吸了口气方才忍住没有吐出来。徐小乐却专心致志，别说恶心呕吐，一颗心简直就如古井一般，不起丝毫波澜。

    不一时，带路人和船夫提着汤水下来，还散着热气。两人说道：“大哥，汤水都淡了。”

    张大耳就问徐小乐：“要不要再去抓药？”

    徐小乐头都没抬，一心缝线。因为是三棱箭簇，刺入身体之后等于割出三道伤口，倾斜向下。徐小乐要将三条边两两缝合，最后再绕圈缝上来，工作量要比一刀两半的劈伤大得多。

    张大耳就着灯光，见徐小乐额头上冒出滴滴黄豆大的汗珠，也不敢再说话了。他眼看着徐小乐开始缝合皮肤，从伤口处涌出来的血水也越来越少，心中总算放下了一块石头。

    徐小乐打了个结，一耸肩，身上发出一阵喀啦啦的骨节弹响。他放下针，亲自舀了一瓢药汤，冲在伤口上，道：“你们还有多少银子？”

    张大耳一愣，脱口反问道：“你要多少？”

    “有多余的银子啊，去买些蜂蜜，越纯越好，给他们两个伤口上涂抹一些，再兑水喝一些。”徐小乐环顾四周道：“这地窖太潮，你们若是执意不肯将他们抬上去，那就买两担白垩，放床下吸潮气。”

    张大耳微微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小乐，这回全靠你了。”

    徐小乐又检查了两位伤者，全都昏迷不醒，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能醒过来。他就道：“他们失血太多，我也没法子叫他们立刻生出血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带路的年轻人哭道：“要是能把我的血给六哥，我死了也情愿。”

    徐小乐摇了摇头：“让他喝血么？还不如灌些参汤呢。”

    张大耳送徐小乐上去，另外瘸子、船夫和带路的留在下面照顾两个伤者。等出了那间小屋，徐小乐方才感觉到外面的空气是多么新鲜。他问张大耳道：“你不是出海去了么？”

    张大耳苦笑着摇了摇头。

    徐小乐又道：“你的事我就不多说了，那两锭金子……”

    张大耳打断徐小乐道：“小乐，你别跟我客气金子。这事风险极大，把你卷进来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金银乃是身外之物，你收好就是了。”

    徐小乐等张大耳说完，道：“我是想说，那两锭金子是定金，你可千万别忘了给我诊金啊。”

    张大耳心口一闷，垂下头道：“我不会忘，等风声消散，我就给你送去。不过现在我们买药恐怕会被人盯上，小乐，你有什么办法么？”

    徐小乐想了想，道：“这倒没关系，我把今天的药分散到以后病人的方子里入账，查不出来的。不过，你说的风声是什么？”

    张大耳犹疑了一下，道：“等天亮了，恐怕就会全城大索了。”

    徐小乐忍不住问道：“你们做下了什么大案子？大耳，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总知道有些事不能越界吧。”

    张大耳叹了口气：“我已经受够了做个小混混，我要做一番大事业！这回若是成了，我就能跳过龙门脱胎换骨了。”

    徐小乐好奇心更大，但是想想能有那么大的回报，肯定不是一般打家劫舍的小案子，自己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又过了一会儿，船夫出来，张大耳便叫他送徐小乐回去。

    徐小乐都已经上了船，忍不住道：“明早叫你的人去长春堂拿人参。若是真有人要找你们，恐怕药铺和肉铺都会有人盯着的。”

    “肉铺？”张大耳不解。

    徐小乐无语道：“你不买猪肝补血么？若是买得多了，又是生面孔，被盯住有什么奇怪？”

    张大耳吓出一身冷汗：“那怎么办？”

    “吃黑鱼汤。”徐小乐给了个取代的法子：“自己去捞，或是分散着买，谁都查不出来。”

    张大耳郑重地点了点头：“大恩不言谢。”

    徐小乐也一脸肃穆：“别忘了我的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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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全城大索

﻿    城里不同于城厢，入夜之后就有更夫巡夜，宵禁严格。

    徐小乐离开的时候，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节，更得小心翼翼，以免惹出麻烦来。他回到长春堂，鲁药师给他开了门，万幸没有惊动别人。

    鲁药师也没多问，只是叫他快些睡觉，便自己回屋去了。

    徐小乐脑子里还挂念着那两个伤者。在潮湿的地窖里，人很容易发高热，伤口化脓。这是何绍阳告诉徐小乐的切身之痛，只是当时他为了隐匿踪迹，不得不反其道行之。

    而且这样重的伤势，每天都要换药换缠布。徐小乐虽然再三说清楚了要点，比如胸口刀伤的那位要缠得略松，箭伤那位要缠得很紧，但是他自己都不算是专门的疮疡医生，半桶水教门外汉，最终结果如何就很难说了。

    看着桌上的两锭金子，徐小乐突然有种愧疚的感觉：若是救不回这两人，可就白拿人家金子了。

    因为心事重，徐小乐直到天亮了才昏沉沉睡过去。长春堂后院里已经有了动静，那是早起的伙计们出来活动了。

    陈明远也没睡好。他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发重，眼皮发肿，显然是思虑过重引起的脾虚。自从昨天徐小乐说要选人来传授医术，陈明远就无法抑制地胡思乱想。

    一会儿想到他被徐小乐收入门下，学得了高明医术，日进斗金，光宗耀祖；一会儿又担心徐小乐因为他年纪大了，不肯收他，让他眼巴巴地看着一干小弟学了医术，爬到他头上。

    陈明远正想着是否要去给徐小乐打洗脸水，就听有人喊他：“明远哥哥，外面来了官差，顾掌柜还没来，李先生和杨大夫也没来，怎么办？”

    陈明远一愣，道：“那就只有叫徐大夫去看看了。”他连忙跑出门，对那报信的说道：“你先去前面请官差略坐，我去跟徐大夫说。”

    医馆里面东家最大，但是平日不管事。管事的是掌柜。掌柜不在就由坐堂大夫说了算。若是徐小乐也不在，那就由鲁药师出面。虽然没人写成文本，但是这种论职排序的潜规则却通行大江南北，几乎家家如此。

    徐小乐刚刚入睡没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也亏他年轻身体好，哪怕熬夜都不怕，何况还睡了那么一小会儿。他一晃脑袋，就翻身下床，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徐小乐见是陈明远，打着哈欠，随口问道：“老陈啊，什么事？”

    陈明远心中泛起一股苦水：以前吃肉喝酒的时候叫人家明远哥哥，现在就叫人家老陈。唉！他心中长叹一声，脸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半点不满，更不敢叫“小乐”了，恭谨道：“徐大夫，外面来了官差，铺子上只有你能出面去打交道了。”

    徐小乐并不意外。昨晚张大耳就跟徐小乐说了，他们干了一票大的。官差也不是白痴，肯定知道他们有人受了伤，天一亮必然要跟全城药铺打招呼。

    徐小乐就搓了搓脸出去迎接，果然看到两个身穿皂色制服的官差等在店里。

    那两个官差见了徐小乐齐齐一怔，没想到这家医馆竟然会叫个少年出面。不过他们很快就认出这少年就是县衙里“大名鼎鼎”的徐小乐徐大夫，脸上立刻就堆上了笑容。

    为首那人笑道：“徐大夫，今天你当家啊。”

    徐小乐也笑了：“顾掌柜还没来，李、杨两位大夫也还没来，我出来顶顶。两位上差可有什么事么？”

    官差道：“是这样的，昨日官军剿贼，恐怕有几个漏网之鱼逃窜到城里。其中有三个身受重伤，若是谁家来请大夫，或是买金疮药的，一定要问清来历，记住容貌，叫人来衙门通报一声。”

    徐小乐哦了一声，拉了椅子过来与两个官差坐在一起，一脸好奇道：“上差，不知是哪里的贼人啊？”

    官差笑道：“徐大夫可别上差上差的叫了。我姓雷，这位姓陈，正好管着这一块儿，日后总要常打招呼的。”

    徐小乐拱了拱手：“雷捕快，陈捕快。”

    两个捕快也连忙拱手叫了一声“徐大夫”，就算彼此通名认识了。

    雷捕快道：“说是官兵捉贼，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的，出动的多是锦衣卫……”他本来是愿意跟徐小乐多聊两句的，突然眼皮一翻，拉着同伴起身道：“这事闹得太大，我们俩还要去别家医馆传话，就不打扰了。”

    徐小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罗权罗云父子正好进来。这对父子身穿锦衣卫官服，腰间佩着绣春刀，官威赫赫，两个小捕快当然不敢在这儿胡言乱语了。

    徐小乐就送两人出去，又转头招待罗权罗云。

    这两位可是旧相识，自然免去了客套，小偏厅里请茶就行了。

    徐小乐坐在罗权对面，道：“罗叔，刚才官差来传话，说是出了大案子，说来听听呗。”

    罗权翻了个白眼，敲打徐小乐道：“就是上次那个大案，总算叫我们抓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谁知道昨晚夜战，又叫那悍匪跑了。你可要小心，凡是叫你出诊的，不熟的人家最好推掉。”

    徐小乐道：“我今天要去顾家出诊，明天去周家，都是官宦人家，应该没事吧。”

    罗权道：“可靠人家就行。”他又指了指罗云：“这几天我叫他坐在你们店上，防止歹人来就医买药。”

    徐小乐看了看罗云大马金刀拿腔作势的模样，哈哈笑道：“小云坐在店里，歹人自然是不敢来的，那怎么抓住他们呢？”

    罗权不耐烦道：“只是要他们别来扰你就是了。我可知道，你拿手缝针治疮疡的本事稀罕得很。”

    罗云却不知道父亲的真实心思，笑道：“而且抓贼就跟逮兔子一样。我坐在这里，他们就只能去没有锦衣卫坐镇的店里买了。”

    徐小乐恍然大悟：“明白了，其实那些店正好布置了暗桩。”

    罗权心中哀叹：这小子真是天生的锦衣卫材料，若是跟我那傻儿子换个脑子就好了。他看看正在点头的罗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小乐笑道：“这样正好，我们兄弟这几天又可以同进同出啦。对了，我要是出诊，你是跟着我呢？还是守着店里？”

    罗权就差骂徐小乐一声“小狐狸”了，这分明是在探锦衣卫的真实目标：到底是徐小乐他自己，还是长春堂。

    罗云已经大咧咧毫无机心答道：“跟着你。”

    徐小乐笑得十分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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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顾家

﻿    徐小乐很快就发现，罗云只是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明桩，另外有一个打扮成卖糖葫芦小贩的暗桩，整日游荡在长春堂到广福桥码头的这段路上。

    除了这些盯着各大药铺的明暗密探，另外还有巡检司、衙役、锦衣卫组合起来的人马，在各个街坊挨家挨户搜索陌生人，尤其是要邻居举报新近住过来的人，以及受伤的人。

    整个苏州城都许进不许出，连各处水门都已经半封闭了起来。

    顾煊带着徐小乐和罗云往顾家大宅的路上，看到不少小船正在河里打捞垃圾，就不解问道：“他们这是在捞什么？”

    罗云毫无心机答道：“那些贼人买不到药，请不起医生，肯定是要死的。这个天气，尸体若是不处理掉，肯定是要臭的。现在在河面上打捞的就是尸体，从沉尸的位置，大约就能猜出他们的位置。”

    徐小乐一听，暗道：官府果然也不是笨蛋，不知道张大耳怎么处置那具尸体。唉，希望没有沉河。

    他看张大耳出手之阔绰，就知道这回案子太大，忍不住问道：“小云，这帮贼人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然能官军打上了？”

    罗云挠了挠头：“这个我实在也不知道，就是上头压得太凶。听说北京那边还要派个指挥佥事过来呢。”

    顾煊先叫了起来：“这么大的官！”

    罗云点了点头。

    徐小乐就故意道：“上回不是说只有一个悍匪么？”

    跟徐小乐不同，罗云完全不知道何绍阳就是嫌疑人。他道：“这悍匪聪明得厉害，他总是能骗着别人跟他作恶。一旦到了危急关头，他自己就先溜了。那些从犯就算抓住了，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徐小乐暗道：何大叔倒是真有本事。若是查到我头上来，我也肯定一问三不知。

    三人走走聊聊，沿途还停下来跟几个陌生人聊起了这桩案子，果然全苏州的人都知道了。只是市井传闻很多都不靠谱，譬如就有人说这悍匪抢了府库。真是笑话，府库是那么好抢的么？

    徐小乐对此自然不信，不过又听那人说，如今官府在各个倾销铺子里都埋下了暗桩。若是有人拿着金银过去倾销，少不得拿回去拷问。徐小乐当即捏了把冷汗，自己床下面的两锭金子可不能轻易见光了。

    官府动静虽大，但是百姓还是喜闻乐见的，本来就没什么娱乐，如今倒是有了许多谈资。

    顾煊将徐小乐带到了顾家大宅，自己就找了个借口走了。他虽然是顾家的亲戚，却也不是随便能够进出的。如今手里没有过硬的礼物，更不敢轻易去见长房婶婶，只把徐小乐交给家里仆人便是了。

    顾家在官身上要比周家更高一些，宅子接连占了整个街坊，足足有五十多亩。秉承低调奢华的势家宗旨，从正门进去穿过门厅、轿厅、客堂、正堂，完全就跟普通大户人家没甚分别，只是在细微处颇显身份。

    比如在一轿厅的墙壁上，好不显眼地挂着一副字，正是国朝名家宋濂的真迹。

    再比如，客堂的屏风上绘着赵孟頫的山水摹本，仔细看看却是一股丝线劈成十六股的精美苏绣。

    至于传说中美轮美奂的精美园林，前面宅子只有四座，正应了春夏秋冬四季。而在外人不可涉足的内宅，却比前院更加精致美观，数量也足足是前面的四倍。

    顾家老祖宗就带着一干孙女住在后院，五个儿子都已经成家，所以分别住在前院的四座园林里，每日只有晨昏定省才会进入内宅。他们的妻子倒是可以随意进入，尤其是长房媳妇和三房媳妇，因为丈夫在外为官，她们也基本住在内宅不出去。

    徐小乐路上就已经听顾煊讲过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心里只有两个字：无趣！

    平可佳早就在二门等着了。她平日没有吩咐也不能出门，今日特意从老祖宗那儿讨了个差使，负责接待徐小乐，心中可高兴了。直到她看到了罗云，微微仰起脖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徐小乐见了平可佳也十分高兴，叫道：“平姐姐，原来是你来带我们。”

    平可佳这才回过神来，道：“你是可以进来的，不过这位……恐怕不方便。”

    徐小乐就道：“他看着高大，其实年纪并不大。”

    平可佳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道：“这、他都比寻常成年男子高了，怎么能进后院呢？小徐大夫这事可不能玩笑。”

    徐小乐为难道：“他是我从小玩大的好伙伴。若是他不能进去，那我也不进去了，就叫你们宝哥儿出来吧。”

    罗云道：“我奉命要保护小乐的，自然也不能离他三丈之外。”

    平可佳就更是为难了，道：“小乐，你除了要见宝哥，还得拜见老祖宗呢。宝哥可以喊他出来，难道老祖宗也能出来见你？”

    徐小乐问道：“老祖宗身体哪里不舒服么？”

    平可佳一愣，旋即压低声音道：“小徐大夫，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能见一面老祖宗，抵得上你十年拼搏啦。”

    徐小乐心里一算，道：“见一面老祖宗能顶我十年拼搏？我一年总能赚一百两银子的，十年就是一千两。直接折给我银子岂不是更好？”

    平可佳轻轻以手抚额：“小徐大夫啊，你还真是除了医术什么都不懂啊。”

    罗云轻轻碰了碰徐小乐的胳膊肘：“小乐，我觉得这位姐姐的意思是：见一面老祖宗，对你前途有大大的好处。”

    徐小乐瞥了一眼罗云，道：“你都能听出来，以为我听不懂么？我只是不屑而已。”

    平可佳差点就上来捂徐小乐的嘴，二门门房里还有两个健妇守着，她们若是把这话传出去，真是不知道会带来多大麻烦。

    徐小乐已经没了前面的兴奋劲，就道：“平姐姐，要么我在外面见宝哥儿，要么我和我朋友一起进去见老祖宗。我知道你是为我，但是我靠自己手艺吃饭，并不需要别人赏识。”

    平可佳又羞又气，脸都红透了，只好道：“你且等等，我进去问问。”

    等平可佳转身一走，罗云就拉着徐小乐走到一旁，低声道：“小乐，你真讲义气！”

    徐小乐正色道：“刀山火海咱们都不离不弃，何况眼前这么一道小门槛呢！”

    罗云激动地浑身打颤，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给徐小乐。

    徐小乐心中暗道：哼，你们在药局大使的事上不向着我，还是赵公子帮的忙。现在倒要施舍我个前途了，哄小孩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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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穹窿山故人

﻿    平可佳往里走的时候还觉得徐小乐太执拗，分不清轻重缓急。

    让朋友在外面坐坐就很委屈么？他这么年轻，若是现在能叫老祖宗记在心上，应景的时候一句话，足以叫他在长春堂横着走，谁都不敢小看他！

    她一心只为了徐小乐好，却碰了个硬钉子，被生生顶了回去，越走越委屈，差点流眼泪。

    徐小乐对平可佳的感观本来不错。他对所有姐姐妹妹、大姑娘小媳妇的感观都不错，只要别惹他不高兴。偏偏平可佳的好心好意却让他很不高兴——形同施舍的会见，严重伤了徐小乐的自尊心。

    再加上顾家在药局大使的事上支持杨成德，更是叫徐小乐觉得长房的人临阵倒戈，跟二房站到一块去了——在奶奶们看来，徐小乐只是个可以打个巴掌塞颗红枣的小卒子。可徐小乐却把自己放在盟军、伙伴的位置上。所以他对平可佳自然也就不怎么客气了，起码不会像对采薇那样客气。

    徐小乐想到采薇姐姐，虽然那位也是带着刺的玫瑰花，但是那刺扎在手上痒痒的，非但不疼，还很好玩呐！

    罗云一旁疑惑道：“小乐，你笑什么呢？”

    徐小乐揉了揉脸，一本正经道：“我笑了么？没有吧？哈哈，顾家的园子很有意思，你看那条大红鲤鱼！”

    罗云顺着徐小乐望过去，果然看到一条足足有两尺长的大红鲤鱼，顿时吓了一跳：“好大！不会成精了吧！”

    两人顿时把刚才的事往脑后一抛，就奔到池塘边上，蹲着看起鱼来。

    这池塘里的鱼少说也有三五十条，有金色的，有红色，有花白斑的，还有纯黑如墨的。五颜六色的锦鲤一游起来就成群结队，煞是壮观。

    徐小乐就看到一条大鲤鱼跃出水面。阳光落在它的鳞片上，顿时折射出红红绿绿的彩光。此景非但如画，简直美轮美奂，叫徐小乐差点失声叫好，伸手拉住罗云的衣裳，激动道：“看、看、看！”

    罗云突然腾身而起，只听到啪地一声脆响，手里已经抓住了一支偷摸敲下来的竹竿。

    徐小乐连忙转头，只见罗云手里紧紧抓着竹竿，怒目圆瞪，仿佛庙里的降魔金刚。竹竿的另一头，却是个身高才到罗云胸口的丫鬟，也是眼中喷火，面目狰狞，好似恶鬼。

    徐小乐记忆力强劲，尤其在记忆女子的面容身材上，早在服用肾气丹之前就能做到过目不忘了。许多大姑娘小媳妇都害怕被徐小乐看，那眼神能让她们误以为自己没穿衣服！

    于是乎，徐小乐跳起来叫道：“你是穹窿山上那个瘪胸平屁股的野蛮丫鬟！”他一看对峙的场面，就又叫道：“哈，就凭你还想偷袭我，却不知道我身边有高人吧！”

    偷袭小乐的，自然就是谷香了。

    自从在穹窿山别院遇到了徐小乐搅局，谷香就再没有顺心过。她先是因为没有完成管事的安排，被罚洒扫庭院——活虽不重，却大大踩了她“大丫鬟”的面子，以至于那帮健妇奴仆都敢在背后对她冷嘲热讽。

    更让谷香憋屈的是，她始终没有找到那天的罪魁祸首。

    诚如徐小乐说的，要想报复，可得先找到他。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郎，没有留下姓名，脸上没有特征，茫茫人海上哪里去找？更何况她还得受罚、干活，等闲没有机会离开宅子。

    “真是上天有眼！叫我在这儿遇到你这小贼！”谷香用力抽了抽竹竿，却没有抽动，知道罗云力气之大不是她一个女流之辈能够对抗，只好大叫道：“你这小贼，如何敢跑到这儿撒野！来人啊！家里进贼啦！”

    徐小乐等她叫了两嗓子，方才哈哈大笑道：“你还是省省力气，人多了怕你尴尬。实话告诉你，我是你们奶奶请来的客人呢！”

    谷香索性扔了竹竿，退后一步，双手叉腰，两片薄薄的嘴唇一碰，语速飞快道：“呸！我家什么门第，会有你这样的宾客？偷鸡还要一把米，吹牛也得下点本钱！你俩连长衫都不套一件，也敢冒充我家的客人！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哎呦哟，你那裤子上是有个洞吗？哈哈哈，真是好笑，穿得跟叫花子一样，敢说什么客人。”

    徐小乐知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的道理，这世上从来不少势利小人。然而他真是很委屈，这身衣服并不差呀！他在苏州放了三身衣裳，这一身正是出门见人穿的好衣裳——乃是前年嫂嫂买的松江兼丝布，请裁缝给他做的，去年还有些大，今年穿却已经很合身了。

    穿着这么一套衣裳出门，无论是见有洁癖的侍郎公子赵去尘，或是阴沉毒舌的梦湘生，谁都没有挑他毛病呀。

    徐小乐就低头去看裤子上的洞……唔，果然在膝盖正面有个不起眼的小洞，也不知道不小心钩坏的，还是被虫蛀了。他拍了拍膝盖，毫不介意，嬉皮笑脸道：“哈，你看男人还真仔细。是因为我好看呢？还是你看所有男人都是如此？”

    谷香心跳猛然加快：这贼厮竟然敢骂我不守妇道么！她顿时恼羞成怒，满脸胀得通红：“小贼！你别逞口舌之快！等人来了，看你怎么逃脱！哈，我知道啦，后门今天有人来掏粪收塘泥，你们肯定是混过来偷懒的！好得很，你竟然还敢接我家的活，姑奶奶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这臭饭碗是保不住了！”

    徐小乐一时没想到谷香并不知道他的大夫身份，只以为她在骂他是个掏粪收塘泥的，本着对“医生”的自豪感，就冷笑道：“你有本事说这话？要真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倒要看看谁会被赶出去！”

    他这话说完，方才想起来：谷香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吧？

    徐小乐就想把自己的大夫身份摆出来。谁知话到嘴边，突然心生一念：我干嘛要告诉她？我就让这个笨丫鬟把事情闹大，等你知道我是你家奶奶的客人，看你吓得屁股尿流，一定好玩得很！

    徐小乐紧跟着就说道：“哼哼，杀而不教谓之虐！我跟你说过我的身份啦，你若是再无理取闹，后果自负！”他故意朗声说话，又好像有些心虚，正是存了喊人来的意思。

    罗云也扔下竹竿，大声吼道：“小乐是你家奶奶请来的客人，你上来就敲他闷棍，还有理了？！”

    徐小乐就在罗云身后拉他衣摆，心中暗道：我的亲哥哥，你要是把她吓跑了，咱们可就没好戏看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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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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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大闹顾宅

﻿    谷香很快就叫来了家里的护院。

    六个护院散成一个扇形，手里拿着哨棒指着罗云。

    罗云只好把竹竿又捡了起来，以免等会打起来吃亏。其实那六个护院看看罗云的身高体型，心理压力极大，很期待对面的人解释两句。偏偏罗云知道自己解释不清，索性拳脚上见真章。

    徐小乐则是唯恐天下不乱，反正自己这边有罗云这么个大杀器，还怕吃亏不成？既然如此，他自然不肯解释清楚，以免一场游戏就此结束。

    护院家丁不敢动，罗云也就不动。

    两方对峙了喝口水的功夫，管事的就急急赶来了。

    这管事年纪在四十开外，脸上黝黑，皱纹深刻，看起来就像是地里辛劳了一辈子的老农，透着股厚重和沉稳。等他一问话，就能看出精干犀利来了。他边听谷香汇报前因后果，边扫视罗云跟徐小乐。

    “周管事，那个矮个子小贼我在穹隆山就见过，是个满山跑的野小子。不知道是哪个山民家里的孩子，竟然还敢说是奶奶请他来的。”谷香指着徐小乐，勉强克制住了说脏话的冲动。

    徐小乐眉头一皱：我哪里矮啦！

    他仰头看了看遮住自己全部身形的罗云，暗说：明明是罗云个子太大！

    周管事阅历丰富，却看不出罗云和徐小乐的身份来历。他不相信这两人是掏粪收塘泥的短工，因为这两个少年身上衣服很干净，而且很得体。真要是头戴网巾，身上却穿着长衫，那才叫不伦不类呢。

    然而要说是家里主母请来的客人……怎么会没人陪伴就在这儿看鱼？这不合规矩啊。

    他怎么能想得到：大门送进来的仆从把人交给了平可佳，自然就回大门去了。而平可佳偏偏又进去请示老太太，看怎么解决徐小乐出的难题。结果就这么个小小的空档，正好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谷香撞上了。

    虽然二门门房里的两个健妇能够作证，偏偏顾家家教太严，若是贸然出来说话，还会被当做多管闲事，勾结外人。更何况她们也乐得看外院的笑话，反正跟自己无关，正好高高挂起。

    周管事清了清喉咙，用不卑不亢的口吻问道：“二位怎么称呼？”

    罗云正要答他，徐小乐已经拽了他的衣服，抢先道：“你们叫我徐先生，或者小徐先生都行。”

    周管事眼皮跳了跳：这就不对了。若是年轻有为的秀才相公，应该戴方巾穿襕衫，怎么可能戴着网巾穿套短衣过来做客？若不是秀才相公，凭什么自称“先生”。

    有很多职业都可尊称为“先生”的。比如衙门里的书办、比如商行里的账房、比如略有名望的私塾蒙师、甚至可以称呼给人代写书信、诉状的讼师。可这少年怎么都不像这些人物呀。

    当然，医生更有资格被人称一声“先生”，偏偏“徐先生”最不像的就是医生。

    周管事扯了扯嘴角：“二位，是谁带你们进来的？”

    徐小乐顽心大起，忍不住笑道：“你们家人呀。难不成怀疑我们翻墙进来的？”

    周管事还真的看了看两人的衣裳，没看出有翻墙钻狗洞的痕迹。他就指着谷香道：“我家这位妹妹说你在穹窿山跟她捣乱？真有此事？”

    徐小乐眼珠子一转：“你既然信她，何必来问我？我可不记得自己去过穹窿山跟人捣乱。”

    “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他！”谷香叫了起来：“就是他在七小姐的院子里，打听七小姐的去向！”

    周管事瞪了谷香一眼：“叫你开口了吗？”

    谷香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捂住嘴，退了一步。

    徐小乐心道：原来神仙姐姐是他们家的七小姐。是啦，就连七仙女也是排行老七的最漂亮。

    罗云好奇问徐小乐道：“小乐，七小姐就是你说的神仙姐姐？”

    徐小乐一看周管事眼睛猛然瞪大，就差吹胡子了，心中就忍不住暗笑：小云呀小云，你今天真是太默契啦！

    谷香就在旁边叫道：“看，我说的不假吧！他就是那个山野小贼！”

    周管事眼睛一眯，道：“小哥，这跟你刚才说的可不一样呐。”

    徐小乐就理直气壮道：“我是去过那个院子，可我没去捣过乱呀。就是你家这瘪胸平屁股的丫鬟不懂礼貌，我教了她个乖。唔，对啦，不用谢我，我很喜欢做善事的。”

    周管事已经有了计较，喉咙一紧，沉声道：“胡搅蛮缠！先请去门厅坐坐吧。”他说得客气，眼神却凶得很。

    几个护院家丁得了管事的命令，踏出一步，拿出狠劲朝罗云攻了过去。

    罗云这种锦衣卫子弟，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不说样样精通，起码不会拿在手里抓瞎。当下扎了个门户，竹竿一抖，就跟护院家丁的哨棒斗到了一处。

    这些家丁既然能当护院，也不是吃白饭的，分出两人缠住罗云的竹竿，又有两人捅罗云的面门，再有两人横扫罗云下盘，俨然是个棒阵。

    罗云叫了一声好，朝后一跳，避开上中下三路夹击，不等反击就觉得后背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他心道不妙，猛一回头，正好看到徐小乐“啊啊”叫着朝后退了几步，停在池塘边的护沿石上。

    徐小乐整个人朝后仰着，像是一张弯弓，后背已经越出了护沿石，只靠双脚钉在石头上，双臂在空中拼命画圈。

    “小乐！”罗云大叫一声。

    “小心！”周管事也叫了起来。

    罗云是担心小乐的安危，周管事却是怕徐小乐落进池塘里，压坏莲花、惊到鲤鱼。

    徐小乐每天练导引术，身体柔韧性之佳、平衡力之强，此刻展露无遗。他本来是意外被罗云撞出去的，不过站在石头上的时候，已经稳住身形，只要腰腹一收，人就能站稳了。

    不过嘛，若是不作妖，那徐小乐一定是被老妖精夺舍了！

    徐小乐刚才看鱼的时候，就已经看出这池塘水不深，即便以他三脚猫的水性，也不可能在这里出事。于是他啊啊啊地叫着，双手画圈，好像拼命避免落水，实则暗暗调整位置，又偷看众人脸上紧张的神情，然后腰腿一松劲，哗啦一声坠入水中。

    园林里养鱼养莲的水池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正好到徐小乐的胸口。这个深度落水，既不会后脑勺撞底，也不会溺水，实在是装疯捣乱的最佳水深。

    徐小乐一入水，脚就已经先着地了。池塘底部淤泥不少，被徐小乐这么一踩一撩，整个池面的水都浑了。

    正所谓浑水好摸鱼，徐小乐在池里一蹲身，叫池水没过自己的头顶，双手就在下面抓受惊的锦鲤。等气憋不住的时候，他便猛然站起身，双手高举，乱挥乱舞，探出脑袋换气的时候还不忘大喊一声：“救命！”

    周管事连忙冲上前去，喊道：“别慌！站稳！站稳！”

    徐小乐哪里肯听他的？身子一斜又“落”进水里，好像滑了一跤，演技不逊彩湖居的名角儿白小玉。

    鱼群受惊之后胡游乱撞，果然有条倒霉的锦鲤被徐小乐抓住。

    徐小乐再次冒出水的时候，就将这鱼高高抛起。

    鱼在空中拧成了个半圆，水珠四散在它身边，迎着太阳望去，折射出五光十色来，煞是好看。

    徐小乐高举着双手，大喊道：“救命！好滑！”

    声音里却满是兴奋。

    周管事刚刚伸出的手顿时一滞：这小混蛋在消遣我！

    念头还没转过去，他就觉得手臂上传来剧痛。

    罗云一竹竿敲打在周管事臂弯，劲力直透，打得竹竿在刹那间拗成了圈，瞬间又弹开。他双目赤红，嘶吼道：“是你们害了小乐！”

    随后，竹竿如龙，猛士如虎，一个照面就将周管事和六个护院家丁打倒在地。

    罗云怒火冲头，拿出手段，发劲敲打地上众人。

    竹竿频频点头，快得连出了残影，每点一次就传来一声惨叫。

    周管事被打了三四下，痛得满地打滚，犹自叫道：“先救人！先救人！”

    徐小乐玩得更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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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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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来了，简单说两句

﻿    首先我要感谢读者诸君的支持。

    正是大家的支持，让《大国医》在新书期有了一个令人满意的收尾。上架第一周就进精品，小汤真的被惊喜到了。你们真厉害！

    然后我说一下更新的事，主要是甩个锅。

    家母在六月初体检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异常，然后去医院做活检，等到六月二十七号，确诊为子宫内膜癌。幸好家里有医务工作者，很顺利地办理入院。

    我是在六月二十八号赶回上海，正好能送母亲去医院。

    因为这个病带了个“癌”字，家母和家人（包括我）心理压力其实还是蛮大的。我作为儿子，不能表现出来忧虑，还得守着母亲讲笑话，开导她，让她心情愉快——幸好咱们发现得早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简直可以算是喜事啦！

    说是这么说，累是真的累。

    七月七号检查、准备结束，一早进的手术室，六个小时之后出来，医生表示情况良好，就等康复。这个结果让全家人松了口气。一周后病理分析出来，连放化疗都不用做，最后的心理压力都没了。

    我从七月七号晚上开始陪夜，要一直盯着输液袋，还要随时观察妈妈的反应，完全不能睡觉。虽然请了护工，但是看到她们睡得呼声大作，我就更不敢轻忽了。这样日夜颠倒连续数日，存稿耗尽，人也精疲力尽，全靠诸多朋友的各种支持鼓励。顺便说一句，那时候我发红包如流水，求月票的同时兼顾发泄，虽然一举两得，却叫同期的大神们贱笑了。

    上上周家母出院，这两天复诊、拍片、拆导尿管、在家接待前来探望的亲朋好友……林林星星都是些琐碎的收尾事宜，偏偏很耽误时间。我手里没有存稿，老实说状态还没恢复，工作效率也低，所以导致更新不定时，比如今天忙到晚上7点多才到家开始码字，更新迟至十一点，真是十分抱歉。

    好在，最艰难的时候总算过去了。现在家母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好，我也一天比一天轻松。估计到了十一月，我就能恢复巅峰状态了（手动滑稽）。

    回到《大国医》。我虽然在新书期表现欠佳，没能靠海量更新稳固阵地，但是未来的成长空间还是很大的。作为起点历史类里为数不多的世情流作品，我对《大国医》的未来很有信心：想想看《红楼梦》，想想看《金瓶梅》、想想看《******》、《痴婆子传》、《春闺秘史》……前辈文学家们留下了如此之多脍炙人口的作品，可见这个类型的作品很受读者肯定，很有生命力呀！（强烈建议有志于写网文的朋友来历史类，同时选择世情流，前途光明，编辑妹妹也很萌！）

    当然，这里我也很遗憾地告诉大家：胡媚娘的人设被迫修改，以至于这个人物缺乏厚度……希望《大国医》能有机会出海外版，我会放出非“洁”版的胡媚娘，绝对是个很有意思、很有深度的人物。

    另外，这两天看书评区，有人担心罗云会不会跟佟晚晴有什么故事。

    我只能大笑三声：“你们中计了！”

    佟晚晴的抹胸只是一个烟雾弹！是一个障眼法！是一个信号！

    诚如大家所见，在的开篇，到处洋溢着徐小乐和罗云的荷尔蒙气息。

    可以说佟晚晴是一个“起点”。她承担着两个孩子“性意识觉醒”的重担。因为这个起点，徐小乐往下走遇到了胡媚娘，遇到了神仙姐姐，重新以男性视野认识了唐笑笑……以及后面的诸多姐姐妹妹。

    同样，作为第一男配的罗云，他也会从这个抹胸开始，往下去认识他生命中的女人。而且这条线，其实已经写了很多了（这算不算是剧透？），只等烟雾散去，真相大白，大家就能看到罗云的故事——当然，需要脑补一部分。没办法，配角没人权。

    所以我必须郑重地告诉大家，罗云跟佟晚晴是肯定不会在一起的。

    至于大家最想得到确认的问题：徐小乐会不会吃饺子（大家都懂的）？

    咳咳，我肯定不会告诉你们的呀！

    而且大家最好别猜，我的逆反心理很严重，万一你们猜对了，我会改结局哟！

    没错，这就是众所周知的【美味罗宋汤测不准原理】！

    谢谢大家支持！谢谢！

    虽然小汤每日两更，但还是请把月票投给《大国医》~！

    ：请支持正版呦~！

    ：说得够简单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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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收场

﻿    平可佳很快就问明白了老祖宗的意思。等她回到二门的时候，却发现外面闹了起来。

    内宅里服侍的丫鬟仆从，等闲是不能出二门的，就算闹剧发生的地方就在二门外几步，她也出不去。

    于是平可佳着急地扒在二门上，急得跳脚：“外面怎么了？是小徐大夫么？”

    外面有认得平可佳的仆人，凑上去讨好道：“平姑娘，外面有个少年掉进池子里去啦。还有个虎背熊腰、铁塔一般的汉子，正拿着竹竿打人呢！”他躲在外围，热闹看全了，却没凑上去挨打。

    罗云那个架势可不是寻常莽汉能比的，那是真正军中搏杀的招式，干净利落，威力强大！

    平可佳一听就愣住了，连忙问道：“外面还有谁在？周管事在么？”

    那仆人强按下兴奋，装出不忍目视的神情，道：“周管事在被打呢。”

    平可佳又问：“两位管家呢？去找他们了么？”

    仆人就道：“有人去找了，大约快来了。”

    平可佳连忙道：“那两个少年不是旁人，是大奶奶请来的客人，要以礼相待啊！”她心下烦乱如麻，忍不住抱怨道：“我就走开几步，一转眼怎么闹成这样！”

    那仆人倚着门，一边偷看内宅里高高在上的大丫鬟，一边八卦道：“听说落水那个少年跟谷香有仇，这回正好被谷香撞上。谷香说他们是混进来的贼，于是就打起来了。哈，这回谷香真是踢在铁门槛上啦。”

    谷香人缘太差，下面的仆役没一个跟她交好的。一听说她要倒霉，各个都跟过节似的开心。

    平可佳对谷香这种外宅的丫鬟根本不熟悉。内外有别，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听说谷香跟徐小乐有仇，心里已经认定了是谷香不对，埋怨道：“就算有私仇，也要给大奶奶一些面子，喊打喊杀干嘛？若是徐先生是贼，那我岂不就是勾引贼人的了？更叫大奶奶怎么想？”

    平可佳的效忠对象是老祖宗，对于其他奶奶也只是恪守规矩，说话尺度便大得很。她说完方才意识到跟自己对话的，只是个青衣小帽三等下人，就峨眉一蹙，道：“你还在这儿说什么闲话？快去找两位管家来啊！”

    外宅的杂事都由管家处置。这么大的宅子，一位管家肯定管不过来，所以他还有个副手。在两位管家之下，还有四个管事，这么六人班子，才能让整个外宅清清爽爽的运作起来。

    周管事本来是管着这摊的正主，偏偏他正被罗云按在地上打，非但止不住这出闹剧，连自己都搭进去了，所以只有等管家出面了。

    顾家的管家很快就来了。不同于周管事，他是认了顾伯礼做爹的，所以跟着姓顾。顾管家站在一旁看了会儿，高声叫道：“壮士，手下留情！”

    罗云见有人出面，又听到身后水声，知道徐小乐玩够了正往岸上走呢，方才放下竹竿。

    见这个熊罴一样的猛汉住手，顾管家方才敢上前，铁青着脸道：“不知二位是哪里来的？”

    徐小乐抹了一把脸，还没说话，就听到平可佳在二门内急切叫道：“顾管家？顾管家！他们是大奶奶请来的客人，不得无礼啊！”

    顾管家脸上一抽，看看浑身湿透的徐小乐，突然暗骂一声“卧槽”：自己干嘛要跑得这么快！若是晚上一步，叫别人先来顶雷就好了。

    徐小乐看了看地上躺着打滚的七个人，不免咋舌：原以为罗云只是块头大，力气大，能打架。没想到还是评书话本里的猛将呢！

    罗云却丝毫不以为然。他在家受的训练是按照百户、乃至千户的标准来的。若是在卫所体系，他只要上阵就是“将”。而这些家丁护院，最多不过是“卒”。无论是从技巧训练、打熬力气、饮食营养，两者都是天壤之别。如果这样都不能碾压，罗云才觉得丢脸。

    徐小乐往地上一坐，摇了摇手：“别催我，让我休息一下，我们立刻就走。”

    顾管家知道他是大奶奶的客人，怎么还敢失礼，连忙赔笑道：“真是误会，误会。小徐先生？嘿，您怎么不早说呢。”他又对周围人道：“去给徐先生拿棉巾、熬姜汤来！”

    徐小乐道：“你问问你们的人，我没说么？你能昧着良心说我没摆明身份？”他这后一句是冲着周管事喊的。周管事刚刚爬起来，差点又摔倒在地。

    是的，徐小乐不止一次说了自己是受邀而来的客人。

    周管事话头梗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你们的确说了自己是客人，但是偏偏故意装得不像！

    他当然不能说出口，否则还要落个“故意曲解”的罪名。

    周管事就恨恨看谷香。

    谷香也被吓傻了。她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个山野小贼——恐怕就是某户衣不蔽体的山民的儿子，竟然会是主母的客人！

    谁都知道，得罪老爷的客人还不要紧，最多挨顿板子。只有后宅那些奶奶、姑娘们，才是这个顾家大宅里生杀予夺的掌权人，得罪了她们，那简直生不如死。

    谷香呼吸之间已经想到了自己未来的悲惨命运，吓得瘫坐在地，伸出手指着徐小乐，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就看他刚才佯装落水捣乱，分明就是个熊孩子，说他是主母的客人，谁敢信？

    然而谷香更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否则当众辱骂尊客，只能给自己换个罪加一等。

    徐小乐坐在地上，对顾管家道：“要赶我们走也就罢了，至于动兵器么？我这个人最怕水了，一落水就慌张得跟猫似的，险些淹死在你家，真是太吓人了！”他说着拍了拍胸口，装出心有余悸的模样。

    顾管家就赔着笑脸道：“小徐先生请安心，咱们家这池子浅，肯定没事的。我回头一定给您一个交代。”说着又催道：“别都傻站了，该干嘛的干嘛，快来两人扶小徐先生起来。”

    徐小乐才不用他们扶，罗云已经伸手把他拉起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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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内宅

﻿    九月天，玩闹的时候不觉得冷，停下来就有些冷了。

    顾家下人给徐小乐拿来了簇新的方帕，又端着红糖姜汤，等徐小乐打了两个喷嚏，连忙毕恭毕敬递上去。

    这时候已经不需要顾管家吩咐了，周管事就已经把徐小乐当大爷一样供了起来。他比顾管家更了解真相，知道徐小乐“落水”根本就是故意捣乱，而且纯粹是为了“好玩”。

    这跟点火烧蚂蚁窝的熊孩子一样，毫无目的，单纯使坏。

    明白了这点，周管事就更不敢得罪徐小乐了。大家都知道，可以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即便明知道徐小乐闹事捣乱又能如何？让这位小爷心中不悦，等会进去见了主母，随便编排两句，下面人就有得苦头吃了。

    徐小乐见周管事一脸宽厚，递帕子、送姜汤没有丝毫谄媚，倒像是发自肺腑一般，差点就被他感动了。

    只是差点。

    徐小乐说道：“我这样去见你家奶奶很不妥当，要不然改天我再来，先回去收拾一下。”

    徐小乐对于见宝哥儿并没有什么兴趣，若是个姐姐妹妹倒也罢了，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有什么好看的？他可不觉得男孩子可爱。

    周管事一听就怕了，连忙吩咐手下人道：“你们还愣着？去给徐先生安排一间厢房，烧好洗澡水！”他又变了脸，笑着对徐小乐道：“小徐先生，这样子回去怕要着凉，还是先热水泡一泡，驱了寒气，换身衣裳再说。”

    徐小乐摸了摸头，道：“也好，那就叨扰你了。对啦，若是方便，也麻烦给我洗个头，有点痒。”

    周管事就笑道：“这池子里还没有清淤泥呢，沾到头发上怎么会不痒？没事，我亲自给你洗。”若是只看他这口吻，还以为徐小乐是他儿孙宝贝一样。

    平可佳却已经不放心外面的这些粗使人了。她叫道：“周管事，你来，我与你说话。”

    周管事在外面管着许多人，对于老祖宗身边人却还是得小心翼翼说话，连忙过去听平姑娘如何吩咐。

    平可佳倒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快点让徐小乐和罗云进内院，然后安排个小花厅叫罗云吃吃喝喝，自己先带徐小乐去洗澡，免得再闹出什么麻烦来。

    周管事很遗憾自己没了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却不能跟内宅的姑娘讨价还价。这种老祖宗身边的丫鬟，一般都不会嫁人，等伺候了老祖宗西去，摇身一变就是管事婆子，就连哥儿、姐儿见了都得乖乖听话。

    周管事就道：“这本是我管教不当惹的祸，倒叫平姑娘受累了，改天一定好好答谢姑娘。”

    平可佳知道他的意思，便道：“无妨，哪里能不出意外呢。过去就过去了吧。”

    周管事总算放了心，道：“正好我家小子前些日子买了冰片孝敬我。我哪里用得上？要送人又觉得那些粗人也都不配用这么好的香料，见到平姑娘倒是叫我眼前一亮，这冰片非得你这般不俗的人方才配得上。”

    平可佳听了也不由玩笑道：“看来周管事平日里还是没把我放在心上，得见了人才能想起来。”

    周管事见平可佳没有推辞，又跟他开玩笑，知道这事总算摆平了。虽然要送些冰片进去，却也不至于肉痛。

    徐小乐已经走了过来，衣服黏在身上很不爽利，就道：“咱们去哪里洗澡啊？”

    平可佳连忙叫健妇开了门，道：“小徐大夫，你和你那位金刚护法快些进来吧。我带你去洗澡。”

    周管事退开一旁，边送徐小乐和罗云进去，边对徐小乐道：“徐先生，这回真是对不起得很，我回头一定给你个交代。”

    徐小乐装模作样点了点头：“得饶人处且饶人，打几下屁股就行啦，不要太重。”他自始至终都没吃亏，就连在池子里都是玩够了才上来的，哪有什么怨气！

    周管事又对跟在徐小乐身后的罗云笑道：“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我姓罗。”

    周管事就道：“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若是罗小哥方便，三日后我做东，给小哥赔个不是。”

    徐小乐走在前面心里大笑：还是头回见到被打的人求着要给打人的赔不是呢！

    罗云见徐小乐没答应，便含糊道：“没事，反正我又没被打到。”说着，人已经进了二门。

    周管事不能跟进去，就在外面喊道：“要的要的，惊了贵客，怎么都得赔礼道歉嘛！罗小哥一定要赏脸啊！”他很快就见徐小乐和罗云走出了视界，只好闷闷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罪魁祸首谷香。

    “你这个月的月钱，先拿出来吧。”

    周管事的声音冷得好似千年寒冰，没有丝毫热气。

    谷香还在为自己丢了月钱心痛，就听顾管家在一旁吩咐道：“这么没规矩的人，我也真没见过。先带下执行家法，然后叫去看管茅厕！”

    谷香只觉得眼前一黑，旋即什么都不知道了。

    徐小乐却已经将谷香抛诸脑后，只想快点找个地方把湿衣服换了。

    三人沿途走过内宅的精美花园，就见正面五间上房，都是黑瓦白墙，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黄雀。那些会说话的鹦鹉竟然还会打招呼，见了平可佳便叫道：“姑娘好，姑娘哪里去？姑娘好，姑娘哪里去？”

    平可佳习以为常，并不搭理这些鸟儿。徐小乐却大为惊讶，登时脱离三人小队跑到鸟笼前，仰头答道：“姑娘掏鸟窝去！”

    平可佳没想到徐小乐这么淘气，跟上回见到他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忍不住掩口笑道：“这些扁毛畜生知道什么？你还真跟它们说话？”

    那只鹦鹉仍旧叫道：“姑娘好，姑娘哪里去？”

    徐小乐这才放过它，道：“看来它也就会说这么一句了。”

    “有贼，有贼！偷茉莉的贼！”鹦鹉扇着翅膀大叫起来，好像很不满徐小乐对它的轻视。

    徐小乐被当众打脸，本想拔它根毛，想想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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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去污

﻿    平可佳将徐小乐带到自己住的小院子里，就招呼人去烧水。

    这院子里住了五个大丫鬟，正好一人一间上房。上房两侧的厢房住的是粗使丫鬟，只能在老祖宗院子里做事，不能进屋伺候。虽名“粗使”，地位上却比别家的贴身丫鬟还要高些。

    徐小乐听平可佳随口给他解释丫鬟里的三六九等，心中暗道：这倒跟师父说的医生相似——伺候的人决定了她们的地位啊。

    平可佳却不知道徐小乐一时走神，又叫人收拾了浴室，就拉着徐小乐进去洗澡。

    徐小乐进了浴室里，就见一个比家里还长还宽的浴桶，恐怕嫂嫂那样的大长腿，坐在里面都能伸得直。

    浴桶里面已经放了一半的水，热气袅袅升腾。两个丫鬟毫不顾忌地拎着热水进来，一桶桶往里倒。她们见徐小乐站在原地，就笑道：“你还不脱衣裳，要姐姐来帮你脱么？”

    徐小乐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哈哈一笑，飞快地宽衣解带，边道：“我怕唐突了姐姐们呀。”

    其中一个就笑道：“你能有多大？要想唐突我们恐怕不行。”

    徐小乐脱得飞快，很快就只剩了一条犊鼻裤。他踩在小凳子上故意不进去，道：“姐姐不妨猜猜，看我有多大！”他说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颇有占了人便宜的猥琐劲。

    那丫鬟就道：“反正也就跟我们家宝哥儿相近，还想冒充大人么？哎，你不试试水温么？”

    徐小乐已经跳了下来，随手撩起水淋在自己身上，道：“正好正好，不冷不热。”

    平可佳已经捧了一叠衣服进来，扫了一眼那两个丫鬟，道：“你们帮他洗洗头发。等会宝哥儿就下学了，午饭前就要过来，别耽误时候。”

    那两个丫鬟连忙应诺，一个去拿香胰子，一个就去解徐小乐的头发，让他将头仰起，脖颈搁在一个凹档之中。蓄了大半年的头发朝后垂下，还碰不到下面就着的盆子。

    平可佳就站在浴桶旁边看着。此时徐小乐双眼望天，看不见她的视线，正好叫她纵情放肆贪看偶像的玉体。徐小乐虽然年纪不大，身上线条却隐约成形，肩宽腰细，没有一块块坟起的硬肉块，皮肤之下都是一条条纤长有力的肌肉条。

    平可佳就暗道：书里画的那些金刚恶鬼、将军壮士，要么虎背熊腰，要么肌肉成块，真是看着就恶心。小徐大夫这样既不叫人恶心，又不像宝哥那样文弱，倒是很好看呢。

    徐小乐不知道平可佳在看他，只觉得一股异香扑鼻，就叫道：“好姐姐，这是什么味道？真是好闻极了。”

    那个给他洗头的丫鬟就咯咯笑道：“你家不用香胰子么？”

    徐小乐道：“我家就只用肥皂。”

    魏晋时的古人找到了一种皂荚，去污能力最好，因为果实圆黑肥大，果肉又厚，故而叫做肥皂。到了宋朝，聪明的手艺人往肥皂里加了香料，就成了香皂。不过如今有钱人家已经不用皂荚做香皂了，他们用猪胰为主料，制作香胰子。宋人的香皂，也就成了一般人家用的肥皂。

    徐小乐家里自然用的就是略带清香的肥皂，还是头回见识香气如此浓郁的香胰子。

    平可佳有心在偶像面前表现一番，道：“我家这香胰子可不寻常。是用猪胰五具研磨，配上白茯苓、白芷、蒿本，再加上甘松香、零陵香、白商陆、蒴藿灰，最后用大豆面五斤抟合。姑娘、奶奶们用的香胰子，里面还要加上她们各自喜欢的香料。这样做出来的香胰子，非但香气浓郁，日久不散，还能养白祛斑呢。”

    要不怎么说医生受人高看一眼呢，徐小乐一听这些配料，没有一个不熟悉的。在妇人眼里，这些多是香料。可在医生眼里，却都是药材。徐小乐心中一算，惊讶道：“这么做出来的香胰子，一斤要有一两银子吧！”

    平可佳掩嘴笑道：“你叫别人白白给你做么？说与你听，这香胰子是我家出的方子，在外面雇人开了铺子制作售卖。每月都有人孝敬进来，自家用并不要银钱。不过若是去外面买，一块六两重的香胰子，就要卖五百贯钞呢！”

    平可佳出去的少，出去用钱就更少了，所以以宝钞论价。按照如今市面上的兑价，五百贯钞也值三两银子上下。徐小乐忍不住就要抬头去看平可佳，道：“这比银子还贵重呢！”

    平可佳笑道：“你只说值不值？”

    徐小乐闭上眼睛，重重吸了口气，果然异香扑鼻，不枉费掺杂了那么许多香料。直到憋不住了，他才长舒一口气，道：“果然值得！”

    徐小乐在大饱“鼻”福的时候，三个姑娘却在大饱眼福。

    她们都在碧玉青梅之龄，自幼在这深宅大院里长大，别说同龄人，就是男人都没见过几个。她们看徐小乐，萌动之中还夹杂着好奇。尤其徐小乐没有丝毫戾气，就跟无害的小奶猫一般。

    若是换了罗云，她们可就没胆子这么看了。

    两个小丫鬟就咯咯笑道：“既然值得，就给你多打一些。”说话间，已经握着滑腻腻的香胰子抹在了徐小乐的脖子上，顺势又滑向胸膛。徐小乐的胸膛浅浅有肉，并不是一棱棱的肋骨，只叫两个姐姐摸得起劲。

    平可佳很想自己也上去摸一把，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手感，终于还是忍住了。她嫉妒那两个丫头的放肆，叫道：“你们别闹了啊，再闹我就叫你们给他擦洗全身啦！”

    那两个丫鬟就打蛇上棍，笑了起来：“敢不听平姐姐的吩咐？”话音未落，手里的香胰子一滑，顺着徐小乐平坦紧绷的腹部就滑进了浴桶里。

    香胰子落水久了就会化开，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两个丫鬟连忙伸手进去打捞，也不知道碰到了徐小乐哪一块痒痒肉，激得徐小乐如同黄鳝一般扭动起来，嘻嘻哈哈大笑不止。

    平可佳退开一步，不叫洗澡水溅到身上，啐道：“你们两个小浪蹄子，还不把香胰子捞起来？只一味胡闹！这月若是不够用了，看你们怎么洗澡！”

    有个丫鬟突然叫道：“我找到了！总算没化，还是硬邦邦的呢！”

    另一个丫鬟从水里捞出香胰子，托在掌心，得意道：“你找到什么了？是我找到的！”

    之前那个丫鬟一愣，脸就红了。

    徐小乐的脸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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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宝哥

﻿    徐小乐脸上的红晕连着脖颈和胸膛，只叫人以为是水太热了的缘故。

    那位姐姐虽然心跳飞快，却还是佯装没事人一般，与同伴调笑两句就过去了。

    平可佳年纪终究要长一些，也听说过宝哥儿房里的一些事，虽然反应迟钝，终究还是明白了什么，心中暗骂一句：小浪蹄子！

    徐小乐清干净了身上的香胰子，又在水里赖了一会儿，方才起身出浴。他虽然豪放，但是要在三位小美女面前脱得精赤，还是有些心虚——就跟那天早上被桃花看光了一样，隐隐带着吃亏的感觉。

    平可佳已经起了醋意，很不满意自己这两个手下又看又摸——她还没摸到呢！于是她就先叫两人出去，亲自给徐小乐包了头发，叫他好换衣裳，然后自己故作镇定出去等他。

    徐小乐拿起那些衣裳一看，都是簇新的好料子，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只是不知道合不合身。他脱下犊鼻裤，上上下下擦干身子，穿进去略略有点发紧，却也不妨碍举手投足。

    只是这衣裳却是一件斜襟儒衫，腰上还有一条带子。徐小乐从未穿过这种走路会踢起来的款式，只觉得浑身不舒服，但是又不能穿着中衣出去，只好暂时忍耐。

    他好不容易穿着妥当，走了出去，外面三个姑娘顿时眼睛一亮。

    平可佳就上来绕着徐小乐走了一圈，笑道：“这衣裳，你穿着真是太合身了！”

    徐小乐抬了抬胳膊，示意腋下有些紧，道：“这是谁的衣裳？”

    平可佳就道：“这本来是给宝哥儿做的，却不想做大了，就拿到我这儿来改一改。我还没来得及改呢，就叫你先遇上了。”

    徐小乐就道：“哎，那我穿了你家宝哥儿的衣裳……不要紧么？”

    平可佳笑道：“你是客人，又在我家出的事，穿他一身衣裳也没什么打紧的。来来，你先转一圈叫我看看。”

    徐小乐只好听话转了一圈。

    平可佳和那两个丫鬟就道：“果然精神！”

    徐小乐道：“还是有些紧……”

    平可佳就给他上课，道：“这款式紧些更显得身形挺拔，玉树临风。你又不是那种感春伤秋的迂腐书生，可千万别穿得松松垮垮出门。”

    徐小乐暗道：这衣裳穿了跑不能跑，跳不能跳，还是我自己的衣裳好。他没见到罗云，就问道：“小云呢？”

    平可佳和两个丫鬟顿时笑得弯下了腰。

    徐小乐茫然看着三人，暗道：什么就笑成这样？

    平可佳揉着肚子，道：“笑得我肠子都断了……那么五大三粗的人，竟然叫小云！”说罢又笑起来了。

    徐小乐从小叫惯了，并不觉得什么，给平可佳她们一笑，倒也觉得有些反差萌。

    等平可佳笑过瘾，她才道：“我留他在那边花厅里吃点心，咱们这就过去吧，等会宝哥儿下学了自然要过来的。”她这院子也可以看做是顾老太太的屏障，要过去首先得经过这里。

    徐小乐不管那么多，只想早点完事回去换衣服。

    四人正要过去，就听到有个尖锐的男声高叫着由远及近。

    “有鬼啊！”

    一个瘦弱男孩尖叫着从廊桥下跑来，直直冲入平可佳的院子里，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有、有鬼啊！”

    平可佳连忙上去给他揉胸，等他平了气，方才道：“小祖宗，什么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徐小乐一听，就知道这位的身份了。除了总被挂在嘴上的宝哥儿，还能有谁？

    宝哥儿眼睛就落在徐小乐身上，嘴里答道：“花厅里有个夜叉，足足一丈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我进去刚好撞见他，吓得我赶忙逃了出来。”他又问道：“姐姐，这位是谁？倒是不俗。”

    徐小乐听他说罗云是夜叉，已经很不高兴了，总算后面听宝哥儿评价他说“不俗”，心中方道：虽然是个碎嘴，总算还有些眼力。

    平可佳无奈地朝徐小乐眨了眨眼，示意他不要计较。

    她就给宝哥儿介绍道：“这位是长春堂的小徐大夫，就是前些日子跟你说起过的那位。花厅里是他的伙伴，我们正要过去呢。”

    宝哥意味深长“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你。”

    徐小乐眉心一跳：“你知道我？”

    宝哥踱着步走到徐小乐面前，猛然发现自己比徐小乐矮了半头，连忙退开两步，方才道：“我听说过你妙手回春的事。不过我还听说，你似乎对白小玉白姑娘很是不敬。”

    徐小乐道：“我只去看过半场白妞的弹词，话都没跟她说过一句，何来不敬？”

    平可佳一听两人话题扯到了白小玉，心中暗道：要糟！不等她岔开话题，果然听到宝哥儿说：“我是听王梦湘说的，难道他会骗我不成？”

    徐小乐一听“梦湘”两字，就猜到是那位文采不俗的梦湘生了。他道：“我对他倒是不敬的很。”

    宝哥又退开一步，道：“他也算是少有不俗的男子了。看来我跟你可就谈不到一块去了。”

    徐小乐随手一挥：“无妨，本来我也是过来给你看病的，又不是要跟你做朋友。”

    平可佳拦在两人中间，转首对宝哥儿道：“恐怕这里还有误会。左右人都在这儿了，何必听别人说三道四，自己看看不是更好。”

    宝哥却叫了起来，道：“我有什么病？我有什么病！”

    徐小乐徐徐道：“呵呵，你晚上多梦失眠，时常腰膝酸软，早起脚跟落地就疼。”

    宝哥儿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你怎么知道的！你也是妖怪！”

    徐小乐呵呵一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还知道你这病是什么缘故呢，就怕我说出来你得挨打。”

    宝哥儿再看徐小乐的时候，眼神中带着闪烁的畏惧。他道：“我只是体弱罢了，你少危言耸听。”

    徐小乐就转向平可佳道：“好姐姐，人我也看过啦，这就该告辞了。”

    平可佳正要说话，徐小乐又道：“老太太那边我就不去啦。我不爱撒谎，若是她老人家问我：‘小乐呀，你看我孙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肯定不忍心骗她，只好实话实说：‘老奶奶，你家孙子是饮食不足。’”

    平可佳就奇怪道：“我家宝哥儿怎么会饮食不足？”

    徐小乐嘿嘿一笑：“消耗太大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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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血气未定

﻿    徐小乐说得很轻巧，平可佳却是脸色吓得煞白。

    老光棍们总是以己度人，觉得有钱人家的少爷肯定早早就经了人事。在他们看来，成天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哪有忍得住的道理？肯定能下手时就下手啊！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与皇帝家用金扁担相似的误解。

    但凡读书人家，都知道孔子说的“君子三戒”。三戒之中，为首的就是“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只要注重门风的人家，绝不肯叫自家子弟沉溺美色，不仅伤身，更加败德。

    更有卫道士人家，子弟在十六岁之前就连丫鬟、小厮都没有，只有六十岁以上婆子照顾起居。

    若是叫奶奶知道宝哥儿被丫鬟勾引了，那丫鬟肯定也只有一条出路：叫人牙子来发卖出去。

    平可佳吓得脸色惨白：“你在胡说什么？”

    宝哥儿也是脸色一变。

    徐小乐一本正经道：“胡说？你问他呀。他每天上学听讲，回来写字，要坐多少个时辰？久坐伤肉，肌肉无力则气血不畅，动摇先天根本，自然肾虚。你这般消耗，却不注意精选饮食弥补精气，身体能好？”

    平可佳和宝哥总算脸上恢复了血色。

    徐小乐道：“当然，这只是一方面。”

    平可佳就问道：“还有呢？”

    徐小乐就嘿嘿坏笑：“显然是破身太早，食髓知味，不知克制！”

    平可佳听得都要晕过去了，连忙上前去捂徐小乐的嘴。

    徐小乐恶作剧得逞，还在哈哈大笑，突然一只带着香气的小手就捂过来了。

    平可佳正色道：“小徐大夫，你知道这话说得有多重！是要害人性命的！”

    徐小乐背负双手，并不阻拦她，呜呜道：“不知道啊。”说着还顺便伸出舌头舔了舔平可佳的手心。

    平可佳像是被烫了一下，连忙拿开手，呼吸都急促起来，急急道：“总之这话千万不能说的。”她又回头看了看宝哥儿，道：“这事若是传出去，你屋里那些姐姐妹妹，没一个逃得掉！”

    内宅是个世外桃源，外面的消息还有机会传进来，但是里面的消息绝不会传出去，只会在这个桃花源里流传。

    平可佳作为老太太身边的人，对宅子里流传的消息略有耳闻。她也曾听某些丫鬟口风不紧，说过一些过分的话，但是头一回听到这么直白的说法。

    徐小乐简直就是把宝哥儿剥了个精光，赤条条晒在太阳底下，叫他无所遁形。

    等平可佳放开手，见宝哥儿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徐小乐就笑呵呵道：“多大点事，你们这么激动干嘛？宝哥只要有所节制，别把身体弄垮了就行。”

    宝哥儿这时候总算缓过劲来：“你叫小乐？看来你比那些庸医要略强一些。”

    徐小乐见他放软认怂，顿时生出一股胜利的豪情来，哈哈笑道：“过奖过奖，也可能人家不够自信罢了。诗礼之家，竟然还会有你这样的……风流少年，谁敢信？”

    宝哥儿却显得有些落寞：“我也并不是风流，只是看到姐姐妹妹，就忍不住贴上去罢了。女儿家总叫我觉得清爽，就跟清水一般。男子却叫我觉得污浊如泥，唉，就连我自己也是呢。”

    “所以你就要找水一般的女子来洗身上的污浊么？”徐小乐不以为然：“那岂不是搞成了一滩泥浆？”

    平可佳都要气得晕过去了，一回头竟然见那两个丫鬟还在这儿，并没有回避，连忙过去恐吓她们：“该干嘛干嘛去！今天听到的事若是说出去，仔细你们的皮！”

    那两个小丫鬟终究年少不堪吓，连忙跑了。

    平可佳就一把将宝哥儿和徐小乐拉进屋里，深深喘了两口气，方才道：“两位爷，这事万万再不能提起了！”她尤其关照宝哥儿道：“若是叫人知道了，这里怎么还能住得下去！”

    徐小乐已经知道内宅里除了宝哥儿再没有其他成年男子，对于很多人来说倒是一个极乐世界般的地方。不过他自己也有个“极乐世界”——木渎家里就是一个女儿国。

    果然，宝哥儿听了平可佳的话，脸色阴晴变幻：“我才不要搬出去住。”

    徐小乐幸灾乐祸道：“谁让你大了呢。”他转而想到自己，也是因为长大就失去了跟嫂嫂一起睡的福利，难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平可佳对徐小乐道：“小徐大夫，这事真的千万不能说出去啊！”

    徐小乐见她都要哭出来了，只好点了点头。

    平可佳就道：“你保证？”

    徐小乐只好道：“我保证不说就是了。”

    平可佳还是信不过：“若是你说出去了，又当如何？”

    徐小乐笑了：“好姐姐，你这是要我起个誓么？起誓怎么靠得住？不如姐姐给我点贿赂，我拿人的手短，自然就不会出去乱说了。”

    平可佳本来没有要徐小乐起誓的意思，只是想让他过过心。见徐小乐这么说，倒也松了口气：“你想要什么？”

    徐小乐就道：“宝哥儿屋里那些丫鬟也有香胰子吧？我帮她们保密，她们总也得意思意思吧。”

    平可佳点了点头。她一方面是要维护内宅的清誉，一方面也是有心要救宝哥屋里那些丫鬟的性命。这些香胰子都是论人头分的，寻常是用不完的，正好拿些给徐小乐做封口费。

    徐小乐又看了看宝哥：“你也别傻站着啦，咱们号个脉，看看你这到底该怎么补回来。”

    宝哥儿却仍旧站着，脸色冷清，道：“谁要你多事！天下大夫都死光了么，我要你看？这里的事你就算说出去，又有谁信？哼，我看你就是个来骗财的市井无赖！”

    他憋了半天，终于将这股邪火发了出来。

    平可佳连忙过去拉宝哥儿袖子，却被他一把甩开，转身就往外跑了。

    徐小乐看着宝哥儿的背影，问平可佳道：“好姐姐，那香胰子还给我吗？”

    平可佳只觉得十分无力，又急着要去宝哥儿院子里跟那些姐妹打个招呼。既然徐小乐能够一眼看穿，难保不被别的大夫看出来。这事总要妥当处置，免得日后东窗事发，措手不及。

    她只好道：“给给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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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翻脸

﻿    徐小乐和罗云各拎着两个桑纸包从顾家大宅出来，两人都很是高兴。

    徐小乐高兴的是自己拿到了十块香胰子，正好带回去给嫂嫂、姐姐们分一分。

    罗云高兴的是平可佳送了他两包十分美味的糕点。

    罗云就说：“到底是大户人家，真是太慷慨了。”

    徐小乐点头道：“所以我带你来不错吧。”他又道：“其实顾家跟我没什么交情，只能算是一般般。明日咱们去周家，那才叫慷慨大方呢。”

    罗云对翌日的出诊抱有极大的期待，道：“早知道我也跟你学医了，这活除了不能打架，比锦衣卫可有意思多了。”

    徐小乐连连点头，道：“你要是脑筋再好些，的确是可以试着学学医术。”

    罗云嘿嘿直笑，摸着后脑勺道：“小乐，你这么夸我倒叫我不好意思了。我真有天赋？”

    徐小乐有些累了，没有跟罗云继续聊下去。这种话题一旦持续下去，恐怕自己的脑筋也会不够用。

    两人边聊边回长春堂，浑然不知道平可佳为了收拾烂摊子，忙得脚跟不着地。尤其这事涉及别人的阴私，真要去说还得厚起脸皮——若非事关她的手帕交，她真不愿意惹上这摊子事。

    回到长春堂之后，顾煊一如昨日，对徐小乐极尽追捧。他很在意今天徐小乐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对方态度又是如何——内宅那些奶奶们，可都是他的衣食父母啊！

    徐小乐即便没有平可佳的警告，也不会把病人的事说出去，这是他从小就牢记的规矩。那时候哥哥还跟他说过：只要出了医馆大门，大夫都不能主动跟病人打招呼。万一病人不乐意叫别人知道自己去看了病呢！

    “老太太那边没必要见，我还有事，也没那么多时间可以耽误。”徐小乐只说见了宝哥儿，其他都不肯说了。

    顾煊心里就像是跑过了一群又一群的骡子，强忍心痛，道：“小乐啊，那位老祖宗才是咱们真正的东家呀。还有什么事能比见东家还重要？”

    徐小乐起身收拾好了自己的诊案，道：“当然是练功呀！好啦，顾掌柜，我先去练功了，有事回头再聊。”

    到了练功的时间点，皮皮比小乐还要激动。他最早只是出于本能，喜欢模仿小乐的动作，后来却真正爱上了导引术带来的身体变化——虽然人猿有别，但都是一样的血肉成形，呼吸吐纳。徐小乐好多次都怀疑皮皮身上也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只是无从求证。

    顾煊追了两步，只能摇头看着徐小乐一溜烟跑了。他正好抓住李西墙的目光，就抱怨道：“李先生，你说你这徒弟……也太那啥了吧！掌柜的面子不给也就算了，连东家的面子都不给！”

    李西墙嘿嘿一笑：“对他来说，练功还真是比见东家重要得多。”

    练功可关系到徐小乐的性命啊！

    徐小乐今天见了宝哥儿，亲眼看到了虚伐过度的惨状。若是他停了导引术，身体很快就会变得跟宝哥儿一样。宝哥儿好歹还享用了红粉骷髅，他却只是用来背书，连好朋友都戒了，相比之下岂不是亏得厉害！

    导引术一共分为七层境界。这七层境界倒是很容易判断进度：一式动作能够做几遍，就是到了第几层。当然，前提条件是“做全套”。第一式做足七遍并不难，可如果功力不够，后面肯定就坚持不下去了。

    徐小乐如今卡在第四层上，正好略有盈余。既能够滋养脑髓，也不至于肾精亏损。不过若是能进步到第五层，多出来的精气就可以滋养五脏六腑，温润四肢百骸，令耳目聪明，气感更加敏锐，展现出这套功法的妙处来。

    徐小乐知道强求不得，只能按部就班，步步为营。这种情形之下，怎么舍得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跟闲人聊天上？更何况他还不会聊天。

    顾煊听李西墙这么说，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李西墙悠悠然拉着他到了外面，低声问道：“那事怎么说了？”

    顾煊眼睛一亮，也低声答道：“我已经写好了章程，只等东家那边点头，就可以在医馆里推行了。我照眼下的收入来算，单月诊金超过一百两的，一成不抽。李先生你和小乐，在分得九成那档。杨成德勉强给他分个四成。”

    徐小乐有大客户撑着，稍稍努力一下说不定就能过百两了。

    李西墙有徐小乐这么个徒弟当招牌，慕名前来求诊的人也有不少。唯独杨成德是外来户，连苏州话都说不好，病人自然就少啦。这也是他不顾吃相难看，直接抢李西墙病人的主要原因。

    李西墙就点了点头，鬼鬼祟祟道：“我正好有两个朋友要引荐给顾掌柜。”

    顾煊心有所感，低声问道：“做什么的？”

    李西墙嘿嘿一笑：“他们是做丝绸生意的，五分利呦。”

    顾煊眉毛一挑：“可靠么？”

    李西墙重重点了点头：“十几年的老商号。不知道多少大户人家在他们柜上存了银子。你到时候见过了人，再察访一下就是了。”

    顾煊自然十分高兴。只要把诊费收上来扣一个月，然后贷给这些生意人，白白就能赚一笔利息，正是借鸡生蛋的大好事！他对李西墙嘿嘿一笑：“事成之后肯定不会亏待李先生。”

    两人在门口嘀嘀咕咕地说话，杨成德可就没那么舒心了。他已经从顾仲伦那儿得到了消息，知道顾煊提出了诊费抽成的事。

    他更清楚，一旦顾煊推行这个规矩，自己肯定是要吃大亏的。如果自己不能给顾仲伦孝敬，别说得到支持，兴许不等顾煊赶他走，顾仲伦就先下手了。

    偏偏长春堂是长房说了算。顾仲伦安插个大夫也就罢了，涉及到银钱好处的事，长房才不会让步呢。

    杨成德犹自在考虑如何应对眼前这个危机，就见有个身穿公服的差人进来，正是早前来过的雷捕快。

    雷捕快进了药铺，故意大声叫道：“哪位是杨成德杨大夫？”

    杨成德连忙站起来：“在下就是，不知有何见教。”

    雷捕快就摸出一个信封给他：“十日后县医署选拔药局大使考试，条程都在里面。”他又叫道：“徐小乐徐大夫可在么？”

    顾煊和李西墙早就凑了过来，替徐小乐接了帖子。这两人之前就知道药局大使的事有变，并不意外。

    杨成德的消息却没那么灵通，接到了这封帖子才知道，原本已经烤熟的鸭子飞走了！

    他再看顾煊和李西墙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中暗道：徐小乐啊徐小乐，我本有怜财之心，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识抬举！你既不仁，别怪我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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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船夫

﻿    徐小乐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记恨了。然而即便知道，他不会在意，生活仍旧是该干嘛干嘛。

    现在他接手了周夫人的胸痹之症，每看一次诊金十两，若是两三天跑一次，一个月下来就有一百两的收入，足以称得上是富人了。

    那些开几家铺子的大老板，一个月也就几十两净利。像唐三叔那样的小老板，每个月只有几两的收入，更是没法跟徐小乐相比。

    医生果然是可以发家致富的行当。

    徐小乐有了银子，自然又惦记起买船的事。如今他在苏州城也算小有人缘，将这事跟施济卿一商量，又跟顾煊说木渎开诊的事，自然就把买船的消息散播出去了。

    口口相传虽然缓慢，但是专门有一群闲人是做这等牵针引线的活计。没两天工夫，就有不少人前来找小乐，或是推销船的，或是推荐长包的船工。偏偏他们还赶着医馆开门的时候来，徐小乐只好叫他们排成队一个个说，反倒来看病的人不用排队。

    徐小乐被扰得不厌其烦，决定速速将船的事定下来，甚至可以降低一些标准。

    终于，一个闲人坐在了徐小乐面前，一笑就露出龅出的大牙。

    大牙道：“徐先生，我们阿木林很老实的。家里追溯五代都是老实人！他们家是军户，祖上从龙有功，得了好大一片田产。不过到他这代已经分家分没啦，所以要出来摇船做工。”

    徐小乐注视着那个老实巴交地船夫，见他一直垂头看地，手指紧张得微微发颤，果然一付老实人面孔。不过这身形却让他有些疑惑，总是觉得在哪里见过。

    猛然之间，徐小乐想起来了：他就是那夜划船的船夫，是张大耳的人！

    因为夜黑的关系，徐小乐一直没有认出船夫的脸。不过他脑中略加筛选还是想了起来，顿时就吓出一身冷汗：跟张大耳一起做下惊天大案的人，这可是悍匪啊！怎么敢叫他来做事？

    那船夫偷偷看了徐小乐一眼，连忙又垂下头去。

    徐小乐就推脱道：“我还是想自己买一艘船，用起来方便。”

    大牙连忙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徐先生肯定是被那些贼胚骗啦！”他见徐小乐并没有激动，只好回过头继续好好说话：“徐先生啊，你一个月里才用几天船？船放在那里是要烂掉的呀！他们骗你买船，跟你吹得花好稻好，就是为了多拿些赏钱，哪里像我这样设身处地为先生你考虑的？”

    徐小乐干咳一声。

    大牙又道：“而且徐先生呀，你找他就太方便了！他们家就跟你们长春堂隔了一条街。你要是急用船，头一天晚上过去找他就是了。要是他没出去做短工，你随时去他随时跟你走，要比买船划算得多啦。再说了，徐先生什么样的人物，买了船能自己划么？”

    “我会呀……”徐小乐接了一句。

    大牙不等徐小乐说完，噼里啪啦跟进道：“太丢身份啦！还是得雇个船夫不是？那船夫整日闲着，只会越养越懒，偷跑出去玩还要耽误徐先生的正事。若是徐先生长包了我们阿木林，肯定就省心啦。”

    这个叫阿木林的船夫连忙道：“我家里还有病人要照顾。就算出去做短工，也最多就半天，绝不会跑远的。”

    徐小乐总算抓住了机会：“啧啧，你看，我要是回一趟木渎，起码一天吧。你总不能把我放下自己回来，万一我在木渎要用船了呢？所以这事的确有些难办，我看你们还是先回去，容我再想想。”

    大牙狠狠瞪了阿木林一眼，带上了哭腔道：“徐先生呀，徐大夫，你是菩萨心肠。这阿木林家里真是揭不开锅啦。本来人生三大苦事——撑船打铁磨豆腐，他偏偏还摊上个患了肺痨的儿子。一个不够，还两个！别人都劝他放手吧，他又舍不得。”

    “肺痨？”徐小乐一怔。

    大牙连忙道：“是呀是呀，如今两个儿子都躺在家里，眼看着就要活不下去了。小徐大夫发发善心，给他个活计，叫他把两个儿子送走，以后就可以安安心心给你干一辈子活啦。到时候别说出去一天，就是一百天他都没话说的。”

    阿木林脸上涌起一股悲戚，重重点了点头。

    徐小乐突然有些能够理解阿木林了。

    这个外表看起来本本分分的老实人，最后沦落到了跟张大耳混在一起做贼，实在是因为生活所迫。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做贼也是跟着何大叔一起做贼，恐怕是“替天行道”的意思居多吧。

    徐小乐本来是个脑子很灵清的人，善恶分得很清楚。不过涉及到了何绍阳，就觉得其中肯定另有隐情。爱屋及乌之间，就连张大耳都洗白了不少。如今他动了恻隐之心，这个船夫给张大耳干活也就不是罪不容恕了。

    徐小乐叹了口气，道：“那就去看看船吧。”

    大牙喜形于色，就叫阿木林带路，一起去看船。

    阿木林连忙起身给徐小乐鞠躬作礼，哈着腰在前面领路。

    船就停在广福桥下，从成色上看倒是不赖，起码还有七成新，打理得十分干净。

    徐小乐说道：“我这个人性子急，最受不得慢腾腾在水上漂。你划得快不？”

    阿木林连忙道：“快的。”

    大牙瞪了一眼阿木林，把他推到后面，自己上前笑道：“他在这条河上若是数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徐大夫别看他精精瘦，那是真有本事的！他还从绍兴人那边学了一手，手脚并用！这小船嗖地就出去了，别的船只能跟在他后面，连屁都吃不到。”

    徐小乐看这小船只有一个船篷，乃是很常见的小船样式，不过船尾上多了个桨架，却做得极低，看来真是用脚划的。

    徐小乐就道：“带我随便转一圈，我看看你能划多快。”

    阿木林二话不说就解开缆绳跳上船，搁起一块跳板好叫徐小乐上船。徐小乐有心显拍自己的身手，并不走跳板，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船上。

    小船只是沉了沉就稳住了，比阿木林也不遑多让。

    大牙在岸上拍手叫好。

    徐小乐站在船头，意气风发：“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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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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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挑战

﻿    按照算命先生的说法，每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五行难免有所欠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名字里补上——缺什么补什么。于是苏州乡下最常见的名字，恐怕就是各种金木水火土了。

    阿木林显然是五行缺木，不过如今他长得跟竹竿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名字补过了头。

    为了向徐小乐证明自己是这条河上划得最快的船夫，阿木林拿出了浑身解数，手摇撸，脚划桨，力气下得比别人多，速度自然也要比别人快得多。

    徐小乐看到眼前水波被船首一分为二，河上行人被飞快抛到身后，河风扑面，心情豁然开朗。他就回过身问阿木林：“是你们老大叫你来的？”

    阿木林手脚一顿，但是马上又加快了速度，道：“不是的。”

    徐小乐就道：“你们肯定不缺银钱，干嘛要来给我做船夫？是怕我告发你们不成？”

    张大耳舍得拿十两金子出来给两个濒死的弟兄看病，没有道理克扣还活着的弟兄。所以徐小乐并不相信那个大龅牙说的那些话——牙人靠得住，老母猪都能飞。何况那个大龅牙非但是牙人，还是“牙人”，话就更不能信了。

    阿木林就道：“大耳哥哥待我不薄，但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徐小乐静静看着他。

    阿木林道：“我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本想着跟大耳哥哥干一票，能分些银子。可惜到手的全是银锭，想拿去倾销铺子里销成铜钱和碎银都没办法。更不敢直接拿去请大夫，生怕被人揭穿——喔，你都穷成这样了，哪里来的银子请大夫？”

    徐小乐笑了笑：“你倒是不傻。”

    阿木林有些不好意思：“我哪里懂这些，都是大耳哥哥教我的。”

    徐小乐道：“我就算长包你的船，恐怕也不够你给孩子看病的。”

    阿木林仰起头，手脚放慢了速度，道：“其实我是想求徐大夫救我儿子的性命。”

    徐小乐微微皱眉。

    阿木林道：“徐大夫，咱们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我给你银子，大家都放心。到时候我给你立长生牌位，告诉街坊是你施舍的医药，不是正好么？”

    徐小乐道：“银子我倒无所谓，但是你儿子的病……我恐怕是看不了的。”

    阿木林急道：“徐大夫，我知道你医术高明！非但外面人都这么说，我还亲眼看你起死回生呐。你就行行好吧！”在常人眼里，那两个重伤的弟兄肯定是要死的，而如今却还没死，显然就是徐小乐的功劳了。

    徐小乐摇头道：“术业有专攻，我能治好你那两个伙伴，是因为正好我会。肺痨，我实在没有把握。唉，其实不是没有把握，是压根没有头绪。”他见阿木林面色黯淡，岔开话题又问道：“你那两个伙伴好了么？”

    阿木林过了片刻方才道：“他们这些天一直发高热，但是外面风声紧，大耳哥哥没敢去找大夫，也不许我们找你。”

    徐小乐微微有些感动：张大耳还是挺替他考虑的嘛。

    他就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做的？”

    阿木林道：“用冷水给他们擦身。”

    徐小乐皱眉皱得眉心疼。那两人失血过多，本就是气血两虚，有热必有火，冷水一激恐怕适得其反。他仰头看看天色，道：“正好今天我身边没人，你带我过去。”罗云今天迟迟没来，不知道是睡了懒觉还是有什么别的差事在身。

    阿木林却有些迟疑，这跟张大耳交代的可不一样。

    徐小乐就道：“我得看了人才能开药，你如今做了我的船夫，正好可以把药带过去，不会惹人注意的。”

    阿木林这才点头应诺：“徐大夫果然仗义。”

    徐小乐脑中一转：即便是我的船夫，也没道理拿着药到处跑的，就算罗云看不出来，罗叔一问就会起疑。虽然罗叔未必肯抓我，但是这回来了太多外地的锦衣卫，万一叫他们抓住，我可就死定啦。

    徐小乐就道：“还有，先去一趟你家，我还是看看你那两个儿子怎么样了。”

    阿木林喜出望外，本来已经绝了的念头，猛然之间又燃起了希望。他当即跪在船上，重重给徐小乐磕了三个头：“多谢徐大夫！多谢徐大夫！”

    徐小乐连忙过去将他扶起来，实在不忍心说自己只是借他儿子打个掩护。然而真要他治疗肺痨，那实在有些难度过高。在他如今药到病除的光环下，其实只是辨证清晰，施治对路，可以说一切都有前人的医理药论打底。

    可是肺痨怎么说呢？

    前人说用“人血”入药。可是这个“前人”可疑得很。既不见于先秦两汉、魏晋隋唐，又被宋元的前人所否定。至于到了国朝初年的那些老名家嘴里，更是被批驳得彻彻底底，认为那是巫术，绝不可信。

    徐小乐自然不可能去相信“人血”治肺痨的胡言乱语。然而除此之外，正经医书上却没有一个明确的验方，或是医治思路。

    ——这回可是碰到硬手了。

    徐小乐心中难得腾起一股紧张的感觉，可是隐约中又有些跃跃欲试。

    “快走吧，别耽误了。”徐小乐既然决心出手医治，便立刻沉心静气，浑身放松，就像是大将军上了战场，反倒没有慷慨激昂，只剩下浑厚的战意。

    阿木林把船摇得飞快，恨不得把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榨出来。快到他家的时候，河面上的船就多了，有认识他的人就叫道：“阿木林，你家着火啦？这么拼命！”

    阿木林却没跟平常一样和他斗嘴，大叫一声：“我请到大夫治儿子的病啦！”他声音里带着喜气，听的人却纷纷皱眉。

    谁都知道肺痨是绝症，跳出来个大夫说能治这病，岂不是骗子么？

    不过他们想想阿木林家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被骗了，说不定真是人家好心呢？不管治得好治不好，有种这份善心的大夫就值得钦佩呀。

    河面上的小船纷纷划向两边，留出一条通道来。

    徐小乐脸上不悲不喜，仍旧在努力寻找解决的办法。

    不知不觉间，小船已经靠了岸。阿木林跳上简陋的码头，绑好了缆绳，见徐小乐仍旧站在船上，似有所思，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叫他，只好站在一旁默默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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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口罩

﻿    徐小乐回过神来的时候，方才发现自己已经到岸了。他从脑中翻找出了不少关于肺痨的内容，却没有真正用来治病的内容。不过他并没有浪费时间，起码做好了准备。

    主要是心理准备。

    肺痨可是会传染的！

    徐小乐叫住走在前面的阿木林，道：“先不着急去你家，咱们先去扯两尺布。”

    阿木林很不明白徐小乐为什么要布。不过既然徐先生说了，自然没有不办的道理。他带徐小乐去了街坊上的裁缝铺子，那里并不专卖布匹，但是小量的杂碎布倒是不少，价钱也便宜。

    徐小乐非但要扯布，正好还要裁缝帮忙缝线——他自己的水平可是糟糕得很，至今无法缝出细密的针脚。

    徐小乐对裁缝道：“我要一个能够罩住口鼻的面罩，嗯，应该还有两条棉绳，可以挂在耳朵上。”他描绘着自己想象中的面罩，以免救人不成自己先折进去。

    裁缝听了之后，道：“你要口罩是吧？我这儿有现成的呀。”他说着拿出一摞三角面巾，诚如徐小乐描述的那样，用棉线挂在耳朵，自然罩住口鼻。他道：“县里义庄和仵作都用这种，能防尸臭。这些布也都是百慧寺里开过光的，能辟邪呢！”

    徐小乐取了一个，当场试戴，却不满意，道：“这种三角口罩一说话、一呼吸就吹开了，还是不够妥当。是啦，你给我做个上下等宽的长方口罩，上下都要有棉绳，可以固定在口鼻前，不至于吹开。”

    这么简单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裁缝当场就能做出来。

    徐小乐本来还想给阿木林做一个，但是见他完全没有被传染的迹象，想了想还是算了，免得叫人家父子生出隔阂来。他就说道：“你先回家，将孩子咳过痰的东西能洗则洗，能烧则烧，屋里通风，然后再来接我。”

    阿木林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照做了。

    等阿木林一走，裁缝就问道：“这位小哥是大夫？”

    徐小乐嗯了一声，事关病人隐私，并不想与他多说。

    裁缝又道：“小哥还不知道吧，他家那两个孩子都是肺痨，没救的。”

    徐小乐沉默不语。

    谁都知道肺痨是绝症，但是身为医生一听是肺痨就连医治的勇气都没有，岂不成了望风而逃的懦夫？

    裁缝手上很利索，嘴皮子也很利索，继续道：“这天下小孩，有个夭折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得认命！他就是不肯放手，把整个家都折腾进去了，最后苦的还不是自己？要我说，早早放手，听天由命，有点积蓄了再娶个老婆，趁着能生再生两个，不是更好？”

    徐小乐就问他：“他老婆呢？”

    裁缝终于诱得徐小乐开口说话了，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生老二的时候血崩了，拖了三天，还是走了。他家老二借奶喝长大的，后来又得了这么个病，苦是真的苦唻，没法说。”

    徐小乐一点都不想接话。

    裁缝又问道：“小大夫啊，你怎么称呼？”

    “徐。”

    裁缝并不介意徐小乐的冷淡，又道：“小徐大夫，看你年纪轻轻，还敢接这种病人？”

    徐小乐道：“天下没有治不了的病，只有治不了病的医生。我不尽力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治好。”

    裁缝呵呵笑了笑：“好，有志气！不过他家穷得都断炊了，恐怕付不起诊金。”

    “我不收诊金。”

    “连药怕是都抓不起。”

    “我帮他买。”

    裁缝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徐小乐，突然笑了：“那你图什么？”

    “治病救人，要有图谋么？”徐小乐的面容已经不是冷淡，而是冷峻了。

    裁缝被吓了一跳，手上针一跳，锋利的铁针就扎进了手指，很快就冒出一颗滚圆的血珠。他连忙将受伤的手指在嘴巴里一吮，然后在一旁的糨糊盆里抹了抹，便继续手上的活。

    徐小乐见那糨糊盆里的糨糊都长出绿毛了，颇有些恶心的感觉，连忙将视线挪开。他随口问道：“阿木林住这里很久了？”

    裁缝道：“这一片都是当初太祖爷迁来的，住了好几代了。”

    国朝建立之后，太祖因为苏州人支持过张士诚，所以将苏州富户全都流放到了外地，又让凤阳等地的老乡亲搬来苏州。等于将张士诚的势力连根拔起，安定了江南财税重地。

    徐小乐道：“他人倒是挺老实的。”

    裁缝叹了口气：“老实是老实，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落个家破人亡？对了，小徐大夫，你做这个面巾派什么用场？”

    徐小乐就跟他说：“肺痨是因为痨虫入体，所以我要用面巾遮掩口鼻，避免吸入痨虫。”

    裁缝的手上一顿，道：“原来这病是虫子害的？”

    徐小乐点了点头：“保护好口鼻，接触了病人之后就要洗手，也就不会染上肺痨了。”

    裁缝连连点头，道：“今天又长见识了。”他手上稍稍停了停，道：“小徐大夫你先等等。”说着，他放下手里的半成品，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卷棉纱布来。

    徐小乐不知道这裁缝什么意思，就见他飞快地裁下两块纱布，对折之后缝在面巾内侧，又裁剪了一块略大点的棉布缝在一起。他道：“既然是防虫子的，我给你多缝两层，切莫叫它钻进去。”

    徐小乐这才明白裁缝的意思，道：“多谢。”

    裁缝动作飞快，嘴上仍旧道：“阿木林人是好人，就是运道不好。不过他能撞上你这样不收诊金还送药的大夫，也算是时来运转了。”

    徐小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索性还是沉默不语。

    裁缝很快就完工了，将自己的作品左看右看，不很满意，道：“小徐大夫你将就用吧，这个就不收钱了。”

    徐小乐接过口罩，并不想占人家几文钱的便宜，道：“钱还是要给的。”

    裁缝连忙道：“你一个外人肯这么帮他，我跟他好歹也算是世交了，一个口罩算得了什么。”

    徐小乐也就不客气了，戴上了口罩试了试，的确能将半个脸遮掩得密密实实。

    他就道：“下回你试试纯用棉纱做，现在这个就是有点憋气。”

    裁缝连连点头：“我等下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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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诊脉

﻿    裁缝并没有敷衍徐小乐。他的确找出了一卷纱布，开始缝制增厚的口罩，一边还跟徐小乐说些街坊之间的闲话，完全没有把徐小乐当外人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得知徐小乐在长春堂坐堂。而长春堂就在邻街，也算是自己人。

    徐小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裁缝敷衍着，顺便说些传染病的预防办法，总结来说就是“不喝生水、饭前便后要洗手、发病的地方别去”。前两条都是常识，尤其是做裁缝的，有事没事就得洗手——以免弄脏布料。最后一条倒是有些叫人为难，若是亲戚朋友生病了，总得去探望吧。

    “进去之前带好口罩，出来后艾草洗手。”徐小乐给他想了个办法。

    裁缝很高兴，又长见识了。

    第二个口罩快做好的时候，阿木林来了，毕恭毕敬对徐小乐道：“徐先生，都照你吩咐安排妥当了。”

    徐小乐点了点头，拿了口罩就跟着阿木林过去了。

    阿木林的家最早是官府按照人口分的，这也是朝廷大移民应该做的事。当时阿木林祖上作为小有军功的军户，分到的田产和房产都不少。只是如今田产已经没了，房产则随着分家越割越小。左右的院子早就隔了墙，卖给了别人。

    如今他家就只有前后两间屋子，阿木林自己住在前面的堂屋里，两个孩子睡在后面的主屋，紧邻厨房和厕所。不过这也没办法啊，即便再没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传染病，若是不隔开住，很可能一家人全都染上病。

    徐小乐在进门前就戴上了口罩，黑色的棉布叫他看起来有些吓人，就连阿木林都明显流露出了惧意。

    徐小乐倒是不介意，跟着这个爱儿子胜过爱自己的人穿过局促的堂屋，进了里间。里屋倒是比堂屋略大些，两张床占据了房间的两边，中间很突兀地放了一张桌子，大约是别的地方搬来的。

    两个瘦小的孩子靠在床上，身上盖着脏兮兮的棉被，木然地看着徐小乐，并没有因为那个黑色的口罩而惊恐。大的那个嘴边长出了一圈硬毛，年纪大约与徐小乐差不多，小的那个也有十二三了。在他们的这个年龄，恐怕已经知道自己身患绝症，所以神情麻木，唯一的希望就是死得轻松一些。

    徐小乐先看了看阿木林的小儿子，过去叫他侧身坐了，好给他把脉。

    阿木林满怀希望地看着徐小乐。徐小乐只要皱皱眉，他的心就要突突猛跳。徐小乐只要稍稍舒展眉头，他就好像卸下了极重的担子。突然之间，他只觉得身边一热，旋即有人拉了拉他：“真有大夫来治？”

    阿木林转头看去，正是邻居李寡妇。他不喜欢这个邻居，因为李寡妇常叫他去帮着干活，又总是有意无意地贴他身子。他实在是抹不开脸，否则早就堵着门好好教训这婆娘一顿了。

    李寡妇抓着一把瓜子，边吃边看徐小乐，道：“这大夫这般年轻，能行么？”

    阿木林没好气道：“小徐大夫是神医，有什么不行的。”

    李寡妇自然不信。不过她却没说什么，反正本地就算有神医，她也一个都不知道。她道：“你别给人骗了就好。”

    阿木林心中很气，就道：“我这里穷得一干二净，人家骗我什么？小徐大夫是菩萨心肠，不取一文来我家给两个孩子治病，还要送我汤药呢！你们却还说他骗子，真是不识好人心。”他虽然肯定要给徐小乐银子，但是借着帮徐小乐“辩解”的机会，发泄一番心中的苦闷，一下子就舒服多了。

    李寡妇这才意识到，阿木林就算是卖身为奴，恐怕都请不来大夫帮他儿子看病。她讪讪道：“真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好的大夫。”

    阿木林怕她妨碍徐小乐，就请她去外面。

    徐小乐戴着口罩闷声闷气道：“你们两个都出去吧，这病染上了麻烦。”

    阿木林只好责怪地看了李寡妇一眼，一起到门外，从窗户往里看。他正想问李寡妇怎么知道的，外面又进来两个老邻居。这都是帮过他的老人，阿木林自然不好赶人家，只好道：“长春堂的小徐大夫不收我诊金，来给两个孩子看病。不过这病要传人，两位还是别进去了。”

    一听主人这么说，大家当然也就顺水推舟止步门外了。谁都不想染个肺痨回去，那真是自己作死了。

    阿木林还没来得及再回到窗前看徐小乐治病，就见又有邻居进来了。

    街坊就这么大，有点事传得飞快。直到门口出现一个戴着白色纱布口罩的怪人出现，阿木林才知道问题的根源出在哪里。

    裁缝！

    这位老兄针线活做得快，说话更快。只是这么片刻的功夫，就叫整条街都知道了长春堂徐大夫在给阿木林的儿子治肺痨，还告诉了大家关于预防痨虫的办法。

    他现在戴着口罩出来，本意是为了显拍一下，谁知道却得了好几个订单——都是阿木林的左邻右舍，成天见面的人家。

    口罩费不了几个钱，别让自家染上痨虫才是天大的事。

    徐小乐一旦治病就会冒出一股痴劲，别说外面的人只是絮絮叨叨低声耳语，就算是在他耳边喊话，恐怕他都意识不到。所以他即便抬头望向窗外，对那些挤在一起的人头也视而不见。

    “喉咙疼么？”徐小乐号完脉，问小家伙。

    阿木林的二小子就道：“干得疼，喝水都没用。”

    徐小乐点了点头，又道：“让我看看你的舌头。”

    二小子听话地伸出舌头。

    徐小乐只见舌尖猩红，又摸了摸他的手足心——潮热得厉害。他就问道：“你这病得了多久了？”

    二小子迟疑了一下，似乎在计算日子。阿木林在外面连忙替儿子答道：“五月病的，至今已经四个月了。”

    徐小乐面色凝重点了点头。就在他刚才脉诊的时间里，两个孩子都有两次长时间的咳嗽，这个小孩子甚至还咳出了血。至于那个大的……徐小乐过去看了看，痰里面也带着血丝。

    徐小乐转身问阿木林：“小的先得的？”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徐小乐身后响起：“是我。我传给弟弟的。”阿木林的大儿子说着，好像要哭出来了似的，可是眼泪已经干了。

    徐小乐点了点头，过去给他号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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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希望

﻿    脉细数。

    病在肺，故咳嗽。久咳必伤肺络，肺络伤则胸口痛。久伤必致血分，故咳血。又肺久病致虚，肺金既虚，肾水必枯。阴不能敛阳，故阳浮于外，手足心潮热便是印证。

    阴虚而体液不足，脉道不充则细。

    阴虚则阳张，阳张则热浮于表，虽有热，乃是虚热。

    ……

    徐小乐按了阿木林两个儿子的脉象，心中隐隐有了方向。不过这些方向在前人书中也有涉及，用法也就是补阴敛阳，扶正祛邪。既然辨证一致，治疗思路也是一致，那么就不可能出现前人没治好，而自己却治好了的结果。

    徐小乐此刻又回到了当日嫂嫂重病时候，只觉得眼前乌黑，虽然脚下有路，却完全看不见光明。他松开手，朝外走了两步，围在门口的邻居连忙让开，好像徐小乐也带了痨虫一样。

    阿木林捧着煮过的艾叶水过去，请徐小乐净手。

    艾叶可以驱虫也能驱邪，以后家里要多备一些。阿木林心中暗道。

    徐小乐仔仔细细洗了手，在干净的帕子上擦干，走出屋子方才解下口罩，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阿木林一下子愣住了，这跟他脑中转了无数次的对话完全对不起来。一旁的李寡妇却道：“大的叫七斤，小的叫五斤。”

    徐小乐点了点头道：“我先说好消息吧。”

    阿木林精神一振：竟然还有好消息！

    徐小乐缓缓道：“两个孩子都还没有到濒死的地步。”

    阿木林急忙问道：“那就是还有救咯？”

    徐小乐道：“接下来就是坏消息了：七斤大概还能撑两个月，五斤撑不过一个月。”

    阿木林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幸好被一干街坊扶住了。

    带着口罩的裁缝就不乐意了，以熟人的口吻对徐小乐道：“小徐大夫，你这不是消遣他么？”

    徐小乐摇了摇头，道：“如果不治，大概就是这点命了。”

    阿木林连忙站好，道：“徐先生，这么说你是能治好他们的，对不对？”

    徐小乐道：“我没有把握治好他们，但是可以让他们多活一段时间。”

    阿木林被徐小乐这一停一喘吓得都不敢接话，直到确认徐小乐不会再改变口风，方才道：“全凭小徐大夫做主！只要他们兄弟二人有一线生机，我就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徐小乐就往外走，道：“我包你的船也是要给你工钱，不用你做牛做马。我有些方子想不通，你划船带我去外面河上转一圈。”

    一干邻居连忙分开让路。

    阿木林进屋跟儿子交代了两句，又退了出来，洗了洗手才跑去备船。街坊邻里都是老相识了，即便阿木林人不在家，也用不关门闭户，就由得他们自便。这些人当然也不会在屋里久留，到底人家家里有两个痨病病人。

    不用徐小乐说，阿木林也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他先带着徐小乐在河面上转了两圈，看起来就像是无所事事的观光客。等到靠近了饭点，河上船渐渐少了，他才划向秘密据点。

    张大耳显然没想到徐小乐会来，有那么一瞬间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徐小乐按了按他的肩头：“听说两位壮士高烧不退？”

    张大耳就点了点头。

    徐小乐道：“我去看看。”

    张大耳一边前头带路，一边道：“小乐，这么烧会不会烧成傻子？”

    徐小乐略一沉吟：“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成为傻子。”

    如果死了，那当然是不会变成傻子的。不过有些人觉得宁可傻了也比死了强，有些人却觉得宁可死也不能变成傻子，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徐小乐一下到地窖之中，就闻到了一股腐臭的气味。这个地窖只有一个入口，兼作通风口，很多时间通道口还是封闭的，下面就算打扫得再勤快，味道也会积聚。

    徐小乐皱眉道：“还是不能带上去么？这两天风声好像过了吧。”

    张大耳道：“明松暗紧而已，每天晚上都有人砸门搜家，我们这儿被搜了两回。隔壁那家，有一晚被查了三回。”

    徐小乐知道这也是要看街坊看人，譬如长春堂那边就没查得这么严。若是他们有能力把人送进顾家、周家那样大户人家，更是连查都不会有人查。

    徐小乐没有多说，径直走向床边。两个伤者虽然还是高烧不退，但是比之前几天徐小乐第一次来的时候要好了许多，甚至还能蠕动嘴唇要水喝。

    徐小乐刚刚从阿木林家出来，再看到这两位，突然有种明悟：有时候医生真的无能为力，只能叫人苟延残喘。不过即便是苟延残喘，也比让人命丧当场要强啊。

    活着才有希望！

    医生收的诊金里，三分是药利，三分是手艺，还有四分大概就是给人以希望了。

    徐小乐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走神，连忙沉心静气，伸手抓过箭伤者的手腕。

    张大耳见徐小乐如此专注，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片刻，徐小乐诊完两脉，道：“他是阴虚难以敛阳，所以高烧，补阴即可。我回去给他开药。”

    张大耳记在心里，又有些心烦，暗道：你开了药又怎么运过来呢？即便送过来，我又怎么给他们煎药？如今白天夜里都有密探在外面闲逛，闻到点药味就跟苍蝇一样围过来了。

    徐小乐又去看那个差点被开膛破肚的伤者。他同样也是高烧不退，但是脉象细小，乃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气血两虚，单纯补血效果显然不够好，还是得用人参黄芪补气，以气带血，慢慢充盈。

    张大耳没想到两人病症完全一样，医治手段却是大相径庭，不由对徐小乐多了几分敬重。

    相比刚才看的肺痨，徐小乐对这两位的病症就轻松多了。他道：“关键是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实在不适合将养，否则不至于烧成这样。”

    张大耳愁眉苦脸：“实在是没办法出城。别说他们了，就连我都没法见人。”

    徐小乐左思右想，突然问道：“你们外面还有人接应么？”

    张大耳微微摇头：“即便有也联系不到了。”

    徐小乐一想也是，朝廷下这么大本钱抓人，谁都不会呆呆地等着被抓，能跑早就跑了。他说道：“苏州城里世家豪门，有能投靠的么？我记得当日你说你傍上了大门槛。”

    张大耳脸色更难看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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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医德

﻿    张大耳颇有自知之明。那些豪门大户有用得到他的时候，金银珠宝、倭刀宝马要什么给什么——当然，人家给的越多越贵，他也必须有配得上的回报。作为一个街头混混，能有什么回报那些豪门大户呢？自然只有性命了。

    豁出性命为人办事，人家却只在意事情有没有办成，只可能杀人灭口以自保，怎可能火中取栗为他解决后患？这是各取所需的公平买卖，谁也怨不得谁。

    徐小乐没有接触这一层，自然还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错觉。在他看来，既然张大耳和他弟兄们用性命给人办事，那么背后那些大门槛也该挖心挖肺地善待他们。

    这种理解上的偏差，直接导致没法聊天了。

    张大耳就说：“此地不能久留，你快走吧。”他得知阿木林给徐小乐摇船之后，既欣慰又担心。

    阿木林其实并不是他的弟兄，只是看他老实，又急需用钱，正好找来做帮手。至今张大耳还扣着阿木林的一部分酬劳，一点点给他。台面上是说怕一次性给他太多引起衙门注意，实际上是用这些银子吊着阿木林，让他舍得倒戈告发。

    如今阿木林跟徐小乐绑在了一起，叛变告发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为了自己儿子能得到医治，他也不能让徐小乐陷入危机之中。

    然而肺痨终究是叫人闻之色变的绝症，张大耳很担心徐小乐没能医好那两个孩子，反叫阿木林悲痛之余做出蠢事来。

    徐小乐也没想久留，最后关照道：“你别嫌麻烦，安全的时候还是得带他们上去透透气。”

    张大耳连连点头，心中腾起一股暖意。他之前的人生总是在街头好勇斗狠，欺凌弱小，如今却感受到了徐小乐的拳拳关切，似乎推开了一扇窗，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风景。

    徐小乐从后门上了阿木林的小船，小船立刻就荡开水面，稳稳地滑了出去，好像从未停留过一般。

    徐小乐回到长春堂的时候，罗云、李西墙、顾煊、杨成德都已经到了。四人分成了两边，中间空着一条过道，泾渭分明，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徐小乐跟师父李西墙和顾掌柜打了个招呼，刚要跟罗云说话，罗云已经急切道：“小乐，你跑哪里去了？叫我好找。如今悍匪都还没抓住呢，你可千万要小心。他们有人受了重伤，万一把你抓去给他们疗伤就麻烦了。”

    徐小乐随意道：“那我就给他们治呗，还怕保不住性命么。”

    罗云神情凝重：“他们肯定会卸磨杀驴，治好了病就杀医生的！”

    徐小乐撇了撇嘴，却不能否认罗云说得有道理。若不是张大耳跟他认识，又涉及到何绍阳，他也不敢相信一帮悍匪的承诺。

    顾煊上前哈哈一笑：“没事就好，以后可是要小心些。小乐啊，你现在名头大了，不能跟以前一样啦。”

    徐小乐应了一声，满怀心事，连说话都没力气。

    罗云就问道：“小乐，你怎么好像心事很重？谁惹了你么？”

    徐小乐摇了摇头，突然问李西墙道：“师父，你见过痨虫么？”

    肺痨的病因显然不是六邪入体，古人给出的理由是痨虫。然而没有一本书上写过，这痨虫长什么模样，到底怕什么。所有谈及痨虫的医书里，都说要“驱虫扶正”，却又开不出驱虫的药物。

    李西墙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夫，见也见了不少。他就奇怪道：“你问这个干嘛？”

    徐小乐就把今天去给阿木林两个儿子治肺痨的事一一说了。

    李西墙面沉如水，手指虚点小乐，冲顾煊笑道：“这孩子，呵呵，就是心善。”顾煊不知道李西墙什么意思，也跟着附和。一旁的杨成德中断了教徒弟，转头望向徐小乐这边，眼中流露出一丝玩味的目光。

    李西墙推案起身，道：“来，咱们师徒两聊聊这肺痨的事。”

    涉及专业领域，顾煊就不好意思跟上来了。李西墙和徐小乐也没出门，往里去了厢房后面的二进小院。

    小院虽然不大，只有三五分地长宽，却也有池塘假山，亭榭戏台——还没见人唱过戏，倒是好几次见鲁药师带着学徒在上面铺晒药物。

    李西墙走在前头，径直上了假山。假山上有座亭子，是之前老主人所建，徐小乐平日也没见有谁上去过。他自己当然更是没有闲情逸致上亭子里玩，今天跟着李西墙进了亭子，只见到处都落着厚厚的土灰，柱子上的朱漆都开裂了，露出里面淡色的木胚。

    李西墙伸了个懒腰，寒暄道：“这里视野倒是开阔。”

    徐小乐不以为然。无非就是能够俯瞰整个院子罢了，跟穹窿山上完全没法比。

    李西墙见徐小乐不搭话，只好道：“小乐啊，我跟你说过，医生这行当不好做。碰到肺痨这种病，你怎么能接手呢？”

    徐小乐道：“尽人事，听天命。人事都不尽，就袖手旁观看着他们死么？”

    李西墙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做医生的总有一副慈悲心肠，当然不能看着病人死啊。”

    ——那你跟我说毛线？

    徐小乐斜眼看李西墙。

    李西墙继续道：“你转过头去，不看不就行了？”

    徐小乐强吸了口气：“真想一口酸梅汤喷死你！”

    李西墙露出个标准的无赖笑容，道：“再说了，你给船工的儿子看病，看好了人家有钱给你么？要是周夫人那样的人物得了肺痨，还可以勉力试试。得看人值当不值当啊！”

    徐小乐真是被气到了，就说：“医者父母心，看自己儿女还有三六九等么？师父，你这医德很成问题呀，师叔祖就没教训教训你？”

    李西墙嘿嘿一笑：“医德好的活不长，活不长的医生就治不了多少病人。要是从治病多少来衡量功德，我这种医德有亏的医生恐怕功德更大些呢。”

    徐小乐咧嘴一笑：“你这般强词夺理、厚颜无耻，倒是叫我仰慕得很。”他旋即脸色一正：“废话少说，痨虫这东西你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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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交情

﻿    李西墙只能挠头。他非但没有见过痨虫，就连是否真有痨虫这东西都说不准。只是这样的态度当然不能叫徐小乐满意，他就又硬生生在脑中挖掘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一丝半点。

    “我记得师叔说过，六邪之外肯定还有一种邪气，应该就是古人说的温病。”李西墙拍着发疼的脑袋：“他老人家虽然没有直说肺痨的事，但我见过的肺痨病人，大多有‘发热而渴，不恶寒’的症状。这不就是《伤寒》说的温病么？”

    徐小乐闭目回忆《内经》和《伤寒》里关于温病的说法。内容倒是也有，但是所言不详，张仲景更是把温病归入伤寒之中，治疗思路也是以伤寒变种对待。这显然不是治疗肺痨的正确路径。

    李西墙见徐小乐又发“癔症”了，便走到一旁坐下，斜靠栏杆，看着院里秋意渐起，只觉得口中有些发淡。正巧，他看到陈明远路过后院的月门，连忙叫道：“明远，你来！”

    李西墙是正巧看到陈明远，陈明远却不是“正好”叫他看见。他这几天心里痒痒得就像是被跳蚤咬了一串包，恨不得抓住徐小乐当面质问：“你不是说要挑选学徒么！怎么就忘了呢！”

    徐小乐的确是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也没有心力去考虑该如何挑选学徒。然而对于长春堂的一干伙计来说，这可是人生大事啊！以后是短衣粗布卖力气，还是冠服高坐受人景仰，全看能否从徐小乐这里学到医术了。

    他们可不像外面那些愚昧的人，还因为徐小乐的年龄不大而质疑他的医术。但凡有些眼力的伙计，都已经怀疑徐小乐的医术恐怕不逊于李西墙。否则李先生怎么会叫他独立坐诊呢？这分明就是出师了的标志嘛。

    陈明远不敢亦步亦趋紧跟徐小乐，怕惹他讨厌，所以就在附近晃荡。经常晃荡晃荡，自然有机会被他看见。被他看见，就有机会搭话。有机会搭话，就可以不着痕迹地请教一下何时选拔学徒……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叫陈明远等来这个机会了。

    他三两步跑到亭子下面，正要上去，就见李西墙探着脑袋叫道：“先不着急上来，帮我去打点酒来。”

    徐小乐正好神游回来，见李西墙又在使唤人，就没好气道：“大白天就喝酒，我肯定要告诉师叔祖的。”

    李西墙瞪了徐小乐一眼：“你就会告小状！得亏我不愿意多收徒弟，换个师兄弟多的师门，你这样的早就被人打死八百回啦！”

    徐小乐不以为然：我打不过还逃不掉么！

    陈明远见这师徒二人竟然公开拌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病都犯了。他连忙道：“小饮怡情，小饮怡情嘛。我这就去！徐大夫要我带点什么？”

    徐小乐这才发现陈明远改了称谓，就道：“唉，老陈，你怎么也叫我徐大夫了？还是叫我小乐吧。”

    陈明远心中一暖。

    徐小乐就道：“今天看病实在太累，有点馋烤鸡了。哎，对了，就你上次给我买的那家，味道挺不错的。”

    陈明远边应声边往外跑去，心中却有些难过：上回我买的是白切鸡啊！你不是过目不忘的么？

    徐小乐等陈明远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外，对李西墙道：“我说师父，你现在收入也不少，使唤人也得给点银钱嘛。他一个小伙计能有多少积蓄？请你喝酒吃肥肠的钱都够娶两三个老婆了！”

    李西墙一脚踩在石凳上，道：“这不关银子的事。你要是让他跟你学医术，叫他把一家一当都卖了，他也乐意。”

    徐小乐一拍脑门：“我差点忙忘了……”

    李西墙嘿嘿一笑，又道：“你那天可是放了话的。照你说的那样，根本就不是选学徒，简直就是选徒弟了。”

    徐小乐看了看吊儿郎当的李西墙，道：“本门选徒弟有讲究么？”

    李西墙斜眼看着徐小乐，道：“唯一的讲究就是后台要硬。就说你吧，有师叔祖给你当靠山，我看你再不顺眼也得收你，是不是这个道理？”

    徐小乐微微颌首：“那我就放心啦。我选徒弟只要比着你来就行了。”

    “比着我？”李西墙一时没反应过来，转而心中腾起一股窃喜：你小子嘴上说老子医术糟糕医德更糟糕，心里还是服老子的吧！

    徐小乐道：“从人品到资质，全都跟你相反的就行。”

    李西墙一撩袖子：“你这孙贼！又要目无师长、以下犯上了么！”

    徐小乐的确有些害怕，连忙跳开一步：“我可没碰到你，你要是敢满地打滚讹诈我，我就真的叛出师门找师叔祖去！”

    两人正在对峙，就听到顾煊在下面喊：“哈哈，你们师徒真是感情深厚雅兴高！我也来凑个热闹，可否？”

    顾煊话音刚落，两个伙计已经搬了圆桌、鼓凳上来，三两下布置妥当，请掌柜、先生们入座。

    顾煊现在已经摸准了李西墙的脉——给银子就行。至于徐小乐，他还没摸准脉门，便用个“黏”字诀。只要跟徐小乐混久了，又不违他的心意，交情不就积累起来了么？

    所以他一听说李西墙和徐小乐要在亭子里小酌，就立刻从柜上支了银子给陈明远，叫他多买几个菜色回来。又叫伙计扛了圆桌鼓凳，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增进交情的机会。

    徐小乐刚才还在考虑温病的事，转眼间这亭子里就摆上了桌凳果盘，只好把正事放一放。

    顾煊乐呵呵地入座，讲了两个笑话，跟李西墙和徐小乐喝了两杯茶。

    陈明远很快就回来了，带着一只热腾腾的烤鸡，还有两壶绍兴黄酒，站到李西墙身边，道：“李先生，肥肠也叫了，酒楼等会就送来。”

    烤鸡和酒都是现成的，最多回个炉，肥肠却是得现做。陈明远一点都不想等，宁可给酒楼小二跑腿钱叫他送来。

    李西墙抚着胡须，投桃报李，故意问徐小乐道：“乖徒儿，你上回说要挑选学徒的事，可考虑好了？”

    徐小乐被这一声“乖徒儿”叫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情不自禁抖了抖，方才道：“大致有些想法。”

    陈明远就弓着背，谄媚道：“小乐，那你就给说说呗？我虽然资质差了些，却是真心诚意想跟你学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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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考试

﻿    徐小乐并不是那种敝帚自珍的人。他完全不介意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别人，也不能理解那些死守着技艺不放的人。

    他唯一介意的就是教出一个庸医。

    他最最担心的就是教出一个医德有亏的庸医。

    许多老大夫都担心所传非人，徐小乐曾经以为只是借口。医术又不是武术，传给坏人难道就不治病了吗？直到这几个月的目见耳闻，徐小乐才更觉得，有才无德恐怕跟有德无才一样害人。

    至于那些无才无德如李西墙者，更不知道为什么师爷当年要收他了。

    徐小乐就先申明：“我不要学徒做仆从，但是学徒终究跟弟子不一样，别以为做了我的学徒，就一定能登堂入室。”

    这话很有些泼冷水的意思，但是陈明远等人仍旧很兴奋。

    陈明远道：“路总是一步步走的，以后的事自然以后再说。”

    徐小乐扫了一眼李西墙和顾煊，见这两人也没有意见，就重申道：“我也不是谁来都教，就跟县学考试一样，我出一份卷子，凡是想跟我学的，都得先过了卷考一关。”

    顾煊连忙道：“这是老规矩了，哪有一进门就能学到本事的。心性还都没磨练好呢！”

    陈明远等人也齐齐点头。

    徐小乐就叫陈明远去拿了纸笔，又跟他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长春堂里所有学徒、伙计不论年限，只要自己觉得有些底子的，都可以来试试。有师父的也可以来，只要通过了，我也照样教。就这样吧，互相通知一下。”

    顾煊开始听徐小乐说不论年限，颇有些被当面打脸的感觉，心中颇有些不好受。不过马上又听徐小乐说“有师父的也可以来”，立刻就被震惊了。

    长春堂里只有两个人有学徒，有徒弟。一位是鲁药师，一位就是杨成德。

    鲁药师教的是药工，隔着行呢。他的徒弟未必肯来，即便学医也是兼修，能有出息那是一段佳话，没有学成也算开开眼界。

    杨成德那边就不一样了。人家起码自称刘河间的法脉苗裔，真正有资格坐堂行医的大夫。他的徒弟若是过来给徐小乐当了学徒，这算怎么回事呢？

    顾煊望向李西墙，见李西墙笑眯眯地很是得意，就轻轻问道：“连杨成德那边的人都收，没问题吧？”

    李西墙等陈明远等小伙计出了亭子，方才道：“小乐这是釜底抽薪呐。”

    杨成德的徒弟未必会来，但是那些跟着杨成德的小伙计，难免是要动动心思的。

    顾煊顿时领悟，连连点头：“小乐此招甚妙！”

    徐小乐瞪了两人一眼，撕了一条鸡腿，不以为然道：“你们就是心思太驳杂了。我哪里有这个意思？只是不想把心求学的人拦在门外罢了。”

    李西墙先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笑徐小乐的天真，还是自以为看破了徐小乐的计谋。顾煊也尴尬地跟着笑了几声，心中还是更喜欢“釜底抽薪”的解释。

    伙计之间是存不下秘密的，何况还是徐小乐明确要他们互相通知。不一会儿功夫，整个长春堂都知道徐小乐要出题招收学徒，凡是自觉有些底子的，都可以参加考试。

    杨成德就坐在外面。

    这如同狂风般咆哮而过的消息，自然也吹得他浑身发颤。他知道这些学徒、伙计向上攀爬的心劲，绝对是见了肉的狗，打都打不走。徐小乐一旦放开了收人，人还不都跑到他那边去了？

    杨成德身中泛起一丝寒意，甚至腾起念头，想跟徐小乐打擂台争学徒。然而医术这行当跟艺术、武术都不一样，两个医生之间的水平唯有“口碑”可以衡量。

    杨成德刚来苏州，立足未稳，哪里来的“口碑”？反倒是徐小乐，先是在公堂上大出风头，后来又治好了众多医生束手无策的黄老爷，如今被高官豪门延请治病。从声望上来说，十个杨成德都不是一个徐小乐的对手啊！

    ——看来要在这海内名郡混口饭吃，还真是不容易。

    杨成德不由生出“此间居，大不易”的感叹。又想着等儿子快些学成，好带着儿子回河间府，也免了在这儿被人“****”。

    然而这都是以后的事，眼前的事都还没解决呢！

    杨成德思索片刻，叫了一个徒弟过来，低声吩咐道：“你等会混进去，看看是什么题目。”

    那徒弟神情有些复杂，却又不能违逆师命，只好道：“弟子看了就出来。”

    杨成德道：“不着急。你也可以试着答一答，他若是不肯收你，你就说他不公。他若是肯收你，你就问问他：是不是要去伺候肺痨病人。”他知道这个徒弟的深浅，虽然不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但是水准比之那些连医书都没读过一页的学徒、伙计要强得多。

    在杨成德看来，无论徐小乐存了什么心思——是有心挖墙脚，还是择优录取，势必都会招纳他这个徒弟。到时候，只希望能用肺痨吓住一批人了。

    ……

    徐小乐一边吃着烤鸡，一边思考着题目。他知道这些学徒伙计的底子不厚，常年来只能零零星星学一些知识，就好像随便垒起来的乱石堆——就跟他遇见孙玉峰之前，囫囵吞枣地看几页医书一样。

    要想建起一座高塔，还得将乱石堆彻底铲平，深挖地基。

    这样看来，就没有必要考察太多的知识点，关键是看他们的悟性能否自己顺着路学下去——师父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嘛。

    至于医德，徐小乐也很想考察一番，可惜这不是卷面上能看出来的。只有等日后慢慢观察，淘汰那些心思不纯的人。

    徐小乐左思右想，终于提笔写下了第一个题目：试论医术中的天人一体。

    这是徐小乐入门第一课，也是徐小乐认定的医术总纲。他正是在穹窿山观赏天地山水，体悟自然循环，方才明白人体的清浊升降、经脉运行、五脏所司、六腑藏纳……在徐小乐看来，天地就像是一本无形的医书，深入浅出，毫无遮掩、暗喻，人人都能读，却只有有心人能读懂一二皮毛。

    长春堂的伙计们肯定没有徐小乐的际遇，能够得到孙玉峰那等高人的启蒙。徐小乐也没指望他们之中能有人达到他的境界——想想就不现实嘛。他只希望有人能读懂这道题，顺着“天人一体”的思路思考医术，哪怕胡诌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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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合格

﻿    华夏文明的精髓，大概就在“天人合一”这四个字上。几乎所有学术要追求由技入道，都得先参悟这四个字。

    就跟“道法自然”这四个字一样，“天人一体”也是大家常常挂在嘴边，却始终难以企及的词语。长春堂的小伙计听都听过，但是要说理解、阐发就有些难度了。

    三十多个伙计来参加徐小乐的考试，几乎占了长春堂所有伙计的五分之四。就连等闲不出内院的鲁药师，都不声不响出来参观。只等题目一出来，这三十多个伙计里面，就有一半人默默离去了。显然他们连凑热闹，或者说是胡诌的自信都没有。

    也有人觉得徐小乐不讲“规矩”。

    按照如今通行的规矩，学徒进了铺子先打杂扫洒，熬成伙计之后算是有了固定的职位。如果哪位先生觉得此人是个可造之材，就会扔点东西出来，或是一本书，或是一些口诀，看他能否学会，然后才算有机会拜师学艺。

    徐小乐不讲究“熬资历”，这让大家都很愉快。但是徐小乐不顺着由浅入深，由药入医的规矩来，这就叫人很无奈了。

    药学在药铺里总是能学到的——所有药材都放在那里，有心的人看都看熟了。而医学却在先生的脑子里，在按诊的手指下，这可是学不来的。

    很多人都指望徐小乐出些药学方面的题目，说不定还能有希望。谁知道一出手就是“天人”之论，就算是在医学里，这也不是小伙计能学到的东西吧！

    “这不是为难人么！”陆志远看了题目，顿时就泄了气。他因为有个表叔在顾家二房当了个管事，所以他就总是以二房人自居，跟杨成德走得很近。不过碰到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他也不介意过来碰碰运气。

    他甚至幻想着自己成绩出众，却被徐小乐找茬排挤，然后跟徐小乐理论……然而现实就硬啪啪地打在他脸上：他连题目什么意思都看不懂。

    陈明远看了看老对手陆志远，发现他已经准备闪人了，心中一阵快意。不过这份快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也有自己的问题：天人一体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或者说，徐小乐到底想看到什么样的答案。

    作为一个有心人，陈明远在平日很注意收集徐小乐的言行，他甚至临时抱佛脚，去打听了一下肺痨病。此刻却无奈地发现，题目跟平日治病没有半点关系，反倒更像是读书人写文章的题目。

    徐小乐端着酒，吃着鸡，好像对院子里的事毫不关心，其实难免有些留意。见来了这么多人，他是有些开心的。不过很快就走了大半，这就让他有些遗憾了。这题目说深很深，能写一大篇文章。说浅也很浅，随便什么医理都能往上套——天人合一本来就是医学的基石，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怎么会没有说的？

    徐小乐自己想了想，随随便便就有了不少答案。最粗浅的，天有五行，时有五季，人有五脏，情有五志，这些早就成了大众的口头禅，就算跟医学没关系的人都能扯上两句。

    那些看了题目转身就走的，显然是懒得想，绝非想不到。

    当然，即便回答到这个层面，徐小乐也是不会收的。如果这么粗浅的答案都算合格，那么这场考试就成了闹剧。

    徐小乐暗道：起码要能说出时令病、情志病与天时、环境的关系，这才算合格吧。

    然而剩下的十余人中，又有一半只能想到五行五脏的层面，实在太低了。

    徐小乐远远看着自己出的题目，突然心跳快了一拍：都说它是由痨虫所害，却又没人说得清痨虫到底长什么样，是否分了雄雌，是否交配，虫卵如何，若虫如何，成虫又如何……这到底是什么缘故？莫非前人其实并未见过痨虫，只是从病症分析所得出的结论？

    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虫！

    是了，风、寒、暑、湿、燥、热这六邪在天地间自然就有，侵害人体自然得病。如果痨虫不同于这六邪，那就应该另算一邪，这另类的邪气，从何而生？因何而起？如何而作？为何哥哥先患了病，能传染给弟弟，却无法传染给父亲？

    只是因为正气充盈与否么？

    ……

    顾煊看着徐小乐眉头越皱越紧，轻轻拉了拉李西墙：“李先生，小乐又癔症了？”

    李西墙停下酒杯，看看徐小乐，知道这个徒弟又在“发痴”了。这种随时随地能够全身心投入思辨之中的能力，着实叫李西墙有些嫉妒。人们常说悟性高低，以为悟性只是领悟之力，却忽略了悟性暗含的思辨之能。

    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这两者本就是密不可分的。

    ——学得快也就罢了，你还这么能“思”，给不给人留条活路了！

    李西墙心里酸溜溜的，就说：“不用管他，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煊“哦”了一声，还是很担心徐小乐“走火入魔”。现在的小乐已经能让他赚很多银子了，人贵知足啊！

    等徐小乐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五个人还在奋笔“慢”书，写写停停，似乎要把脑子里的东西都挤出来才肯罢休。

    徐小乐擦了手，步下凉亭，走到他们身后一一查看。

    天气本来不是很热，但是徐小乐就像太阳一样，走到谁身后，谁就要出一身汗。

    徐小乐在这五人之中只跟陈明远相熟，看他写了一些时令药引之类的东西，语焉不详，显然很多也是道听途说来的边角料。不过无意间倒是带出一笔：治病救人乃是复归自然之体……也算是有些见识了。

    徐小乐就在陈明远肩上拍了拍：“好了，你可以了，不用写了。”

    陈明远突然被人一拍，浑身紧绷，猛然听到徐小乐说“你可以了”，顿时如蒙大赦，浑身力气不知泄洪一样冲走了，差点瘫倒当场。

    陈明远的际遇难免叫人羡慕。众人见徐小乐又走到一人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由对这位幸运儿也升起了羡慕嫉妒恨的复杂情感。

    徐小乐道：“你也可以了。”

    那人猛然跳了起来，兴奋得不可名状。

    徐小乐淡淡道：“满纸胡扯，纯粹浪费笔墨。”

    院子里静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瞬息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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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反将

﻿    被徐小乐说是“满纸胡扯”的伙计名叫秦康。这名字是他进入药铺当学徒之后才起的——他爹认为带个“康”字能够讨些彩头。

    秦康年纪不大，此刻满脸通红，用力握着笔，好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众人面前。他甚至没有听到周围人的哄笑，脑袋里只有嗡嗡的轰鸣声。

    徐小乐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有过被人哄笑的往事，那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情景，也是他在医术上比常人更努力的动力之一。从心底里，他讨厌那些围观哄笑的人，这些人既没有怜悯之心，更缺乏站出来的勇气。

    于是徐小乐对年轻的秦康说道：“这张卷子你要留好，学几个月就知道有多么胡扯了。”他抓起桌案上的墨卷，拍在秦康怀里，转而去看另外三人的答卷。

    秦康总算回过神，茫然地左顾右盼，想向人求证徐先生刚才到底几个意思。

    ——这是说我可以跟他学医了么？

    秦康完全不敢相信，徐先生前一句话还在说他的答案胡扯，怎么转头就收下他了呢？

    陈明远打量着秦康，认出他是个在后院帮杂的小伙计。两人平日没有往来，也就是知道名字而已——总共四五十人的铺子，要想不认识也不容易。不过陈明远很确定徐小乐的意思：这个秦康有资格学医。

    陈明远就过去搂住了秦康的肩头，低声道：“徐先生在医术上格外严厉，他肯说你胡扯，可见你还有可教之处。”

    秦康听了果然轻松许多，连连点头，道：“多谢。以后还要师哥多多照顾。”陈明远在他前头被徐小乐“取中”，年纪也比他大，叫一声“师哥”当然没有问题。

    陈明远听了心花怒放，就觉得这师弟真是懂事。

    徐小乐耳聪目明，两人在他背后的悄悄话当然尽入耳中。他本来还想吐槽一下另外三人的答案，但是想到周围那群让他不悦的看客，终于还是忍住了，心中暗道：连那个胡扯的都收进来了，这三个索性也一并收了吧。唉，果然心不能太软。

    看得出，这三人都是有些医学底子的，起码能够将五行五季和五脏五志的关系阐述清楚。

    三人之中，年纪最大的李金方已经在这家药铺干了六年伙计。顾家买下长春堂之后，他得以留用，平日负责在柜上卖药，所有的医学知识都是这么零星积累起来的。徐小乐看他忠诚勤勉，虽然没什么机会成为名医，做个合格的药师还是可以的。

    另外两人之中，一个叫黄仁的小胖子是陆志远的跟班，平日看起来是个脑筋不太好的小跟班，常被自己伙伴欺负，更被陈明远一干人看不起，没想到他却是个有心人。

    最后一个，自然就是杨成德派来的徒弟，名叫曹宝。这曹宝模样倒也长得周正，只是嘴角一高一低，看上去就像是在嘲笑别人。此刻，曹宝总算完成了恩师交付的第一个任务：成功取中。

    曹宝完全不知道徐小乐最后关头放了一把水，能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让他十分得意。得意之余又有些不平：自己可是实打实苦熬了十年，才有机会学医，怎么能跟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站在同一条线上？这个徐小乐竟然没有第一眼就看中自己，显然没有识人之明嘛！

    曹宝丝毫没有掩饰自己高人一等的心态，只要不是很迟钝的人，都能发现这一点，更何况是极其敏感的徐小乐呢。

    徐小乐歪着头斜眼看曹宝。这人比他大了十几岁，已经长出了一圈胡子，可是脸上仍旧带着稚气。稚气足以说明一点：此人从未担当过任何责任，从来都是听人吩咐而已。

    徐小乐虽然只有十六岁，顽心正重，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白嫩的脸上却完全没有稚气——徐小乐早就承担起了病人生死之责。他每一次诊脉开方，都会驱散稚气，留下与年龄不相符的凝重。

    “你想跟我说什么？”徐小乐开口问道。他不会跟人比赛沉默，也并不觉得先开口会屈居弱势一方。

    曹宝很高兴徐小乐开了口，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发难。他就问道：“小徐大夫，听说你最近在治肺痨？”

    “那又如何？”徐小乐语气不善。

    曹宝见徐小乐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陷阱，强压下内心的激动，道：“我就是想问一下，我们这些学徒，不是也要接触那些痨病病人？大家都知道痨病触之必死，你不能叫我们去送死呀。”

    曹宝说完，偷偷看了一眼陈明远，从他脸上看到了呆滞，心中暗暗叫好。

    徐小乐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你就把心放在杂碎里吧。像你这种毫无医德的人，我非但不会教你医术，就连话都不想跟你说。”他转头找到了顾煊，道：“顾掌柜，人生在世，无德不立。从医卖药却没有医德，简直就是谋财害命！还要留着他么？”

    顾煊心中暗喜：还没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啦！

    他脸上一板，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怎能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等话来！你还有丁点仁心么？简直令人发指！去账房结了工钱自己走吧。”

    曹宝完全没想到徐小乐竟然有这么大的反应，更没想到顾掌柜就这么直接撵自己走了。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以后上哪吃饭去？曹宝惊慌之中连忙转动脑袋，寻找杨成德的身影。这种状况自己实在是扛不住了，只能求师父出面。

    杨成德没想到自己转眼间就被人反将一军，实在叫他错愕不已，暗恨自己小看了徐小乐。

    如果今天叫徐小乐赶走了曹宝，那自己也没脸面再留在长春堂了。

    自己能甩脸一走了之么？

    当然不行！

    有多少医馆药铺会接纳一个外地来的医生？

    自己有什么名声口碑让他们信任？

    医生可是手握生死的职业啊！

    杨成德闭目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内心中的屈辱和愤怒，分开人群，上前道：“顾掌柜，请容我说一句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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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公道

﻿    “老实说”、“公道话”，基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简约版。杨成德的“公道话”自然也不会真的公道，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那个明显缺乏医德的问题是自己提出来的。

    “医德”这东西很微妙，真把它当回事的医生并不多，但是敢直接挑战它的医生，却必然粉身碎骨，死无葬生之地。

    这其实也很容易理解。病人在等医生解除痛苦的时候，内心中充满着极大期待和信任。如果医生这时候跟他说：“我只是从你身上赚点钱，可别指望我冒什么风险。”那对病人来说，可是极大的背叛和践踏。

    徐小乐拿医德出来压人，倒不是抢占道德高地，他只是单纯讨厌没有医德的医生而已。

    如果碰上医德有亏的大夫，他最多只能骂两句，又没法砸人饭碗。然而曹宝这样的学徒伙计，要什么没什么，徐小乐当然不介意用自己的力量扼杀一个未来的缺德庸医。

    杨成德也知道医德这条铁律碰不得。即便要行缺德之事，也得披一层光鲜的外衣。只是内心中缺乏道德约束的人，对道德自然不会很敏感，往往被人戳疼，才会发现自己无意间暴露了本心。

    还好这回是借徒弟之口说的。

    杨成德等场面上安静下来，方才开口道：“我教徒无方，实在羞愧得很。”他这话一出口，公道得令人意外。

    顾煊脸上颇有些难看。他之所以不得不忍着杨成德，正是因为不能跟顾家嫡支的堂叔伯翻脸。他要是能够直接将杨成德赶出去，也就不用为难到现在了。如果杨成德主动求去，他当然乐意促成，可杨成德这话说出来，分明就是要死赖着不走了。

    杨成德要竞争吴县的惠民药局大使职位，必须得有个医馆或者药铺挂号，否则岂不是成了摇串铃的游医？正所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可不是争强斗狠的时候。

    顾煊还在考虑该怎么添一把火，叫杨成德没脸站在这儿，就从余光之中瞥见徐小乐射出一道严厉的目光，顿时福至心灵：小乐有话说！

    果不其然，徐小乐道：“杨大夫，我说话一向不好听，你别……”

    “没事没事，我不会往心里去的。”杨成德连忙赔笑抢答道。

    徐小乐脸色一黑：“你别不往心里去！上回黄曙修黄先生那事，我就提醒过你要注重医德。你那时候要是往心里去了，何至于还教出这样的徒弟？你今天要是还不往心里去，以后是打算让这种缺德货出师么？”

    杨成德脸上红得就像是蒸熟的大闸蟹，羞怒交加。那次从黄家出诊回来，他硬想充前辈，要指点徐小乐保护自己的诀窍，却当场被徐小乐说那些都是“狗屁话”，叫他颜面扫地。

    如今徐小乐旧事重提，真是一个巴掌翻来覆去打了两回，说不定以后还要打，这任谁都吃不消啊！

    杨成德垂下头，手中拳头紧握，心中泣血：忍他一时！忍他一时！等我做了药局大使，另寻个好去处，迟早要叫他百倍偿我今日之辱！

    “徐大夫说得对！”杨成德咬牙道：“我忘了初心，只耽于医术带来的厚利，却忘了医道！今日多亏徐大夫将我骂醒，否则还不知道我要错到什么地步！”他猛然朝徐小乐跑出两步，一撩长衫下摆，双膝一屈就跪在了地上。

    徐小乐并不觉得杨成德的话里有多少诚意，被他这下跪惊了一惊——他刚才还以为杨成德要跟他拼命，都做好了迎敌的准备呢。

    杨成德道：“徐大夫，你虽非我授业之师，却在我踏上歧途之时当头棒喝，此恩不逊师恩，请受我一拜！”

    顾煊看得连嘴巴都合不拢，怎么都想不到杨成德竟然肯对徐小乐持弟子礼。无论年龄还是医龄，徐小乐恐怕能赶不上杨成德的零头，可如今硬是凭着自己的“德行”让人以师礼参拜。

    ——这么不要脸，怎么不去做官！

    顾煊心中恨恨骂道。他算是死心了，今天恐怕是赶不走杨成德了。非但不能赶他走，还得帮他说话，否则就是把徐小乐架在火上烤了。

    徐小乐却没有太大的震动。

    他还有什么没见过？苏州城有名的葛神医葛再兴，论名望论地位，不知道要比杨成德高到哪里去了。他照样该骂就骂、该训就训。葛再兴哪怕不爽到了极处，不还是得乖乖叫一声“师叔”？

    更何况徐小乐是什么人？他可经历过自己师父抱大腿耍无赖，眼下小小一跪，难道能吓住他？

    徐小乐伸手虚托，道：“起来吧，我说的话你肯往心里去就行了。”

    杨成德还是不起来，道：“徐大夫，没教好徒弟是我的过错。曹宝年纪还轻，不懂道理，可怜他学了十年，就这么赶出去了如何谋生？只求徐大夫再给他个机会。”

    徐小乐皱了皱眉头，望向垂头不语的曹宝，再望向师父李西墙。

    少年的脾气就如六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杨成德已经摆出这样的姿态，承认错误，徐小乐也就气消了。不过这事并不该他说话，他就指了指顾掌柜：“长春堂的事，自然是顾掌柜说了算，问我没用。”

    顾煊正想坚持开革曹宝，可突然一转念：杨成德都下跪了，若是还要开革曹宝，其他人恐怕只会觉得杨成德可怜。再者说，只是赶走一个学徒，也没多大意思，总算今天叫杨成德向徐小乐服软了，日后还有机会。

    顾煊就道：“杨大夫，都是自己人，你先起来吧。”他上前扶起杨成德，道：“徐大夫心直口快，对医德又格外重视，一心为公。你看，徐大夫之前还提出大夫的诊金一定要交到铺子上抽成呢。

    “我当时就说，东家开长春堂是为了做善事。大夫的诊金收得比外面低，所以医馆就不抽成了。偏偏徐大夫不肯，说是大夫诊金归公抽成的银子，还要给其他伙计分润呢。这才公道，哈哈哈。”

    杨成德心中暗骂：你这老狐狸，倒是会挑时候，还拿徐小乐出来当幌子。他只道这是顾煊和李西墙在背后使坏，完全不肯相信是徐小乐最先提出来的主意。不过眼下形势逼人，不管谁提出来的，自己能不答应么？

    杨成德只好赔笑道：“徐大夫说得有理。医馆能不能开成百年老号，那是上上下下所有人齐心协力干出来的，该抽，该抽！”

    顾煊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得那么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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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授业

﻿    杨成德终于挽救了自己和徒弟，不至于被赶出长春堂。虽然下跪行弟子礼叫他颜面尽失，但是总比曹宝被赶出去之后，其余徒弟跟他离心离德要强得多。而且他意外地发现，经历了下跪事件之后，一众徒弟更加努力了，颇有些“哀兵”的意思。

    这种努力也渲染了杨成德，于是他决定在这个当口上添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当然，挑衅徐小乐是不可能的。那小子就是浑不论，你敢惹他他就敢掀桌，完全不跟你走套路。

    更叫人无奈的是，一般人掀桌之后会惹来众怒，可徐小乐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有赵、周这样的官宦豪门撑腰，简直所向披靡，谁都拿他没办法。真要敢怼他，人家反而会说风凉话：咳，跟个孩子计较很有面子么？

    杨成德为此十分苦恼，他非但不能跟个孩子计较，还暗暗祈求那孩子别跟他计较。

    这回他打算烧的火，既不能驳了徐小乐面子，又要叫徐小乐吃苍蝇，难度不低呢！

    难度虽然不低，但是在杨成德苦思冥想和咬牙跺脚之后，终于还是叫他找到了。

    翌日，杨成德早早来到长春堂。

    伙计们自然是早就起来了，清扫地砖、擦拭桌椅、整理器皿、检查药材……各司其职，忙得一团火热。杨成德的弟子门人自然也都在干活，见师父来了，连忙过来端茶倒水，请安问早。

    杨成德宽宽坐在椅子上，在人群中寻找李金方、陈明远、秦康和黄仁。

    这四人都是徐小乐昨天选定的跟学学徒，在不跟徐小乐学习、不照顾徐小乐生活的时候，他们仍旧要做自己之前的旧工作，直到徐小乐或者顾煊给他们安排新的差事。

    此刻，李金方正在柜台后面，一个个抽屉检查药材，遇到消耗殆尽的药材，便要去库房领出来。

    秦康的工作是在后院翻晒草药，所以早上不会出现在前堂。

    陈明远是有些地位的伙计，已经可以分派别人干活，自己监工。不过眼下他正一遍遍地给徐小乐擦桌子，不放过犄角旮旯里的哪怕一丁点落灰。

    黄仁却跪在角落里，拿着一柄硬猪鬃刷子，刷洗地砖。他还没有被陈明远的小团体接纳，却已经被陆志远的小团体排挤出去了。作为一个面带猪相心中嘹亮的小伙计，他在通过考试的时候就有了心理准备，今天被分到这个活也在接受范围之内——好歹不是清洗茅厕。

    杨成德没办法把所有人都聚拢起来，不过看看这里人也不少，倒也满足了。他用力干咳一声，前堂里干活的声音顿时轻了几分。杨门弟子排成一排，各个都打起精神，等着师父训话。

    往日里杨成德早上讲课也好，训话也好，都没这么大动静，于是乎，更多伙计放慢了手上的活，竖起耳朵，忍不住地偷瞄。

    杨成德养足了气势，朗声道：“医者，总要手操救人之术才是正道。今天我就传授你们《内经》。

    “《内经》乃是医学之本，古人以此通人天大道，万万不可轻忽！此经分《素问》、《灵枢》两部，各有九卷八十一篇。经宋末之乱，多有轶失，如今能拿出十来篇的人已经很少了，更别说里面还有很多错讹。”

    众人耳朵竖着，心中也十分羡慕。学徒伙计只有勤学苦干，被先生们看中了，才会给上一些医书，让他们自学。自学有成，才有机会得授经典。这里面层层递进，每进一步都得苦熬几年的功夫，还未必能熬到。

    大家都知道杨成德昨天丢了面子，今天给徒弟们大派福利，一方面是收拢人心，告诉徒弟们跟着他还是有肉吃的。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向徐小乐叫板。医术再高，能开的方子再多，终究是授人以鱼，远不如授人以渔。

    杨成德从包袱里拿出两本小册子，道：“这是为师抄录的《素问》并《灵枢》共十三篇，你们拿去好生揣摩，时常背诵，不可懈怠。”他说完，示意曹宝上前，将这两本小册子递给他，算是给他的补偿。

    曹宝满心激动。在接过这册子之后，他就是理所当然的保管人，也就等于师父承认了他在师兄弟之中的领头地位。昨天虽然十分受挫，好在有惊无险，今天能得到这样的补偿，昨天的委屈算什么？哪怕这十年来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杨成德又勉励两句了，目光一飘，却看到徐小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位置上。陈明远正端着茶水，毕恭毕敬请徐小乐喝茶。

    徐小乐大大方方看着杨成德这边课徒，见杨成德望过来，便道：“杨大夫这是在传授《内经》？”

    杨成德微微欠了欠身，装出一副谦恭的模样，道：“正是。《内经》乃医家之宗，我年纪大了，理该传授下去啦。”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偷看徐小乐的那几个学徒，很有些玩味：可怜呐，徐小乐这么年轻，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真传？

    徐小乐微微颌首，道：“《内经》的确是医学根本所在。”他对陈明远吩咐一声，陈明远连忙去叫李金方和黄仁过来，聆听训导。秦康早在徐小乐出来的时候就跟着了，此刻静静站在徐小乐身后。

    徐小乐才端起茶盏喝了口水，杯子还没放下来，四人就已经排成了一列。

    徐小乐看了一眼杨成德，像是跟杨成德说话，又像是教育弟子，缓缓说道：“学医就跟盖楼建房类似。第一步是什么？”

    四人垂着头，一个字都不敢漏掉，大气都不敢喘。

    徐小乐见他们只肯听不肯说，就说道：“第一步是看风水呀！你要盖楼，先选好地方，对不对？应对于学医，就是立志。要想做个怎样的医生，这点必须先想好。”徐小乐因此就将孙玉峰说的“医有五等”、“术有三成”阐述了一遍。

    当初徐小乐听师叔祖讲这些，是三人坐在餐桌旁，时不时呕呕师父李西墙，很是轻松愉快。此刻他高高上座，下面四个学徒列班，正儿八经讲课，还真有些传道授业的味道。

    不说陈明远等人，就连杨成德都听得头皮发麻，仿佛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实在没想到徐小乐年纪这么小，倒是很会循序渐进教徒弟！别人不知道，就他自己也是大有收获啊！

    不过他很快又有些得意：你虽然说得好，但你舍得把《内经》拿出来么？你拿得出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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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内经》

﻿    徐小乐又喝了口水，继续道：“立志之后便是明道。医道就是人道，当初我师……我师父带我去穹窿山观天地自然，体悟天人合一的道理。我如今忙得很，你们自己找着机会去看看，好生体悟。这功课本来也没人能替你们做。”

    说来也巧，徐小乐说这话的时候，李西墙正好一摇三晃地走进来，还真是难得来这么早。他一来就听到徐小乐在说“我师父”如何如何，明知道这个“师父”是让孙玉峰，但还是心中乐开了花。这就好像走在路上白捡了银子，十分舒爽。

    徐小乐看到李西墙脸上的贱笑，心中就很不爽，暗道：又叫你占便宜了啊！

    四个学徒见了李西墙，却只觉得这位老先生笑得十分和蔼，连忙见礼。

    李西墙就道：“徐大夫说滴还是很有道理的嘛。你们要好好听着，不能敷衍。”

    四人连连点头，却都觉得无论立志还是体悟自然，并非难事。

    殊不知，就只这么一丁点的轻忽，比之于徐小乐当初的认真投入，起点已经低了不知多少个境界。

    就好比徐小乐扎扎实实挖了极深的地基，而他们却只是扫掉了地面上的砖头。谁能建成“手可摘星辰”的高楼，谁只能搭起一间小茅棚，在这一刹那间已经注定了。

    李西墙去自己位置上坐了，一边挑人去给他弄早点，一边看徐小乐教徒弟。他之所以不乐意收徒弟，就是懒惰，嫌教起来麻烦，不过看人教徒弟却很有意思。

    徐小乐挠了挠头：“说到哪了？”

    “体悟天人合一。”陈明远提醒道。

    徐小乐哦了一声，继续道：“你们明白了天人合一，就知道医学是什么了。知道医学是怎么回事，就跟盖房子知道哪里立柱、哪里架梁，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么接下去要干什么呢？就是备料了。盖房子得备好木料、砖石、瓦片吧？那咱们学医的材料是什么？”

    徐小乐轻轻拍了拍诊案：“就是前人的医书了。医书之中类似基石、栋梁的，就是《内经》。不过在看医书之前，史书也是得好好研读的。你们自己回去找，启阅书坊可以租，我忙得很，就全靠你们自己啦。”

    四人连连点头，对于学医必先读史很不理解。

    徐小乐从他们脸上看出了疑惑和不以为然，心中又回想起师叔祖说的一座山煎成一碗水，一碗水里萃取一滴……如今看看，师叔祖真是在传道，而自己眼下做的却连授业都算不上。

    徐小乐转念又想：自己的确不算传道授业，他们也不算是弟子呀。只是指条路给他们，我已经够热情啦。

    这么一想，徐小乐就舒服多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杨成德，对四个学徒道：“杨大夫的徒弟们今天才得授《内经》，可见之前打了多少底子，你们应该好好学学。”

    陈明远就心中偷笑：杨成德那几个徒弟，连东西两晋南北朝都分不清楚，能有什么底子？

    杨成德那边诸多弟子听了，也是齐齐脸红：这徐小乐是在嘲笑我们么！什么打底子，师父压着不教才是真的！

    杨成德自然不能叫徐小乐这么肆无忌惮开嘲讽，就干咳两声道：“读经之前的确需要有些准备，起码要磨砺心性。”

    徐小乐对磨砺心性之说并不当回事。他完全看不出心性有什么必要磨砺，原来的心性不好么？磨砺来磨砺去，恐怕磨成傻子的更多些。他正在寻思是不是今天也讲点《内经》篇章，突然看到曹宝手里的两本册子。

    徐小乐就问他：“你手上拿的是《内经》？”

    杨成德终于等到了徐小乐撞上来，抚须一笑：“杨某身无长物，若说有些价值的，就只有恩师传下来的《内经》残篇了。这些年杨某又搜罗了几篇，加以补全，如今录有《十三篇》并注解，今日传与弟子。”

    徐小乐很是茫然地看着杨成德。

    杨成德心中很是满足地回看徐小乐。

    徐小乐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是残篇？”

    杨成德嘴角一抽：“因为此书难找……”

    华夏自从唐末战乱以来，真正四海一统，乾坤整肃，得等到大明立国。到了宋元之交，华夏更是遍地腥膻，不知多少经典书册毁于战火之中。即便永乐皇帝修《永乐大典》，集书八千种，计三亿七千万字，也只是救回来了一部分。

    这些尚能被找到的书籍，往往都是常用书。譬如《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流传极广，是家药铺就能找到，许多对医学感兴趣的读书人家也有保存，所以很容易得到全本。

    然而《黄帝内经》从来不是畅销书。

    它首先是道经。

    道士们将它视作内丹基础，是了解人体生理活动的重要经典。然而这书里有太多治病的内容，笔墨纸张又那么昂贵，养生有术的道士何必要抄这些东西？于是他们只抄自己需要的篇章，甚至某些篇章里的段落。

    那么作为医经，医生们是不是就抄全了呢？

    也未必然。

    《内经》作为医门基石，起源于先秦，成书于西汉。

    《素问》和《灵枢》里的篇章，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都是分开传播的。有的章节内容和题目不符，有的篇章有三四个名字。很多医生得到其中一部分，受益良多，就只抄录传承这几章，不顾其他。

    再加上汉末大乱、衣冠南渡、隋唐争霸……真正将《黄帝内经》收集齐全、整理分卷，刊印成册，已经是唐肃宗宝应年间的事了。

    《内经》里文辞古奥，对于唐宋时候的医生而言，更近乎阴阳方士之言，所以并不被唐宋医家广泛推崇。那时候流行的是方书——收录经方的书，只看症状然后对症寻方，照方抓药。说白了就是只求其然，而不求其所以然。

    到了宋末元末，那些医生逃避战乱的时候，行李有限，是带上方便实用的《局方》，还是带上看不懂的《内经》？

    这个选择并不困难。

    所以等到金元医家们把目光投向《伤寒》、《内经》的时候，却发现这书的全本已经很难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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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这一章，突然感觉：现在这个时代学医实在太幸福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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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珍本

﻿    徐小乐的问题就好像是“何不食肉糜”的翻版。

    杨成德本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我要是有全本，何至于弄个残篇！然而经过昨天的委曲求全，随着膝盖落地，杨成德在面对徐小乐时候，已经胆气尽破，连反问的念头都兴不起来。

    徐小乐倒是真不知道《内经》全本如此难得，听杨成德说这书难找，疑惑道：“书坊里没有么？”

    杨成德吞了口口水，道：“若是有就好了！如今要想找《内经》全本，大约只有去宫廷、太医院、或是有名的藏书大家那儿才能找到。”

    “哦……”徐小乐摸了摸下巴，道：“老陈，你去我屋里，把桌上两函《素问》拿来。”

    陈明远有片刻的失神。他不像徐小乐生活在一个有满屋子书的环境里。他很清楚医书之难得，许多人得蒙师父给两本《局方》就乐得什么似的。那还是满大街都有的货，花银子就能买到，无非就是有些贵罢了。

    而《内经》非但死贵死贵的，更是需要机缘才能遇到。诚如杨成德说的三个来源：能进太医院是天下医生的最高成就，全国统共不超过二十人；宫廷藏书就算是进了太医院都未必能看到；至于那些藏书家，他们不缺金银，只看名望。要想得那些人的青睐，恐怕比进太医院还难呢。

    当然，最难得的是《伤寒杂病论》。如今只有《伤寒》，《杂病》的部分从魏晋就轶失了，再没出现过。

    如此难得的经书，徐小乐竟然放在宿舍的桌上！

    这书难道不应该里三层外三层包好，放在樟木箱底，留给子孙后代么！

    徐小乐见陈明远不动，有些疑惑：“你怎么了？快去呀。”

    陈明远这才反应过来，撒开两腿就往宿舍跑去了。刚跑出两步，又冲了回来：“先生，钥匙……”

    徐小乐挥了挥手：“去就行了，我没锁门。”

    陈明远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脚下如飞，仿佛自己去慢一步，那两函《素问》就会被人偷走似的。

    杨成德已经猜到了徐小乐有《素问》全本，却不敢相信，怯怯求证道：“小徐大夫是有《素问》全本？”

    徐小乐无所谓道：“《素问》二十四卷八十一章，熙宁二年校正医书局的雕版。”他补了一句：“没有缺漏。”

    杨成德脸上肌肉不住跳动，吞了口口水，道：“你就一直带在身边？”

    徐小乐道：“做医生的，总需要放几本书装点一下门面吧。”

    杨成德脸上腾起红晕，道：“小徐大夫真是奢遮。如今不说宋代官修的医书，就算是寻常宋雕版的书，也是论页算钱的。”

    徐小乐摸了摸下巴：“是么？反正我都背下来了。”

    两人说话间，陈明远已经端着两个木函出来了，盖子上有发黄的名条，写着《素问》两字。

    徐小乐接过木函，抽了盖子，登时弥漫开一股香樟气味。他取了一本出来，纸张已经脆黄，好像随时都会随风碎裂。翻开封面，扉页上果然写着《素问》两字，两旁清晰明了地注明，这是校正医书局的刊印的官修书。

    “嗯，没错，熙宁元年校正，绍圣三年刊印。”徐小乐仰起头一算，道：“呦，到如今都已经三百五十四年啦。”

    杨成德忍不住站起身走了过来，在距离徐小乐桌子三步的地方停住，伸着脖子去看。徐小乐拿在手里，大大方方展示给他看。然后从木函里一册册拿了出来。每函十二卷，一共是二十四卷，丝毫不爽。

    陈明远等人看着这书也是大为惊叹。三百五十年余年前的书籍，如今还能保存得这么完好，真是很不容易。书册自然散发着历史沧桑，令观者无不心生敬畏。这小小的书册，俨然就是偌大华夏的缩影！

    如果说单单全套的《内经》应该压在箱底传给子孙，那么这套珍本《内经》放在箱底还远远不够！应该找个隐秘的地方挖个坑，然后再栽棵树，当做宝藏一样代代相传——还只能让嫡长子知道。

    徐小乐把书又放回木函之中，道：“你们四个人，每天抽点时间抄书吧。”

    “啊！”陈明远四人惊喜道：“抄《素问》？”

    徐小乐理所当然道：“当然，《灵枢》还在家里没带过来呢。你们先分开抄《素问》，等抄完一遍，自己手里也就等于有书了，尽量背下来，今年我只讲《素问》。”

    “给我们的？”陈明远颤声问道。

    让他们抄一遍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谁料想徐小乐竟然还是留给他们作教材。

    徐小乐摸了摸额头，对这种蠢问题简直无语了：“不给你们给谁？我都背下来了，还需要书么。”

    四人简直惊喜若狂。

    曹宝看了看手上薄薄的两本小册子，突然有种深深的遗憾：自己昨天如果胆子小些，拼着被师父责骂也别触怒徐小乐。现在自己也能有一套全本的《素问》了……一套全本《素问》，这个筹码叛师都可以了啊！

    徐小乐伸了个懒腰：“我们说到哪里了？哦，对，读书是学医的材料。不读书就想成个好医生，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徐小乐越强调读书的重要性，杨成德的脸上就越难看。他根本无从证明自己读过书——连书找不到，谈何读呢？

    徐小乐觉得自己的第一课讲得够多了，一抬头看到门口有人探头探脑，正是自己长雇的阿木林，就招手叫他进来。

    阿木林很不好意思地上前道：“徐先生真不好意思，我来早了。”

    徐小乐道：“没关系，今天我带学徒一起过去。”他转头看了看四个弟子，道：“黄仁，你跟我走一趟吧。”

    黄仁喜出望外，连忙应诺。

    陈明远、李金方和秦康都忍不住流露出羡慕的神情。谁都不知道徐小先生挑人的标准何在，难道就是因为黄仁看起来呆呆傻傻？或者是因为他孤零零没有小伙伴？

    徐小乐却是想：如果每次去阿木林家治病，都故意撇开罗云，那罗叔很容易就会起疑心。现在带上个学徒大可以作为掩护，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支开。而且四个学徒之中，李金方和秦康都是学药出身，陈明远的药学也不错，就黄仁在这方面差一些，不会疑心徐小乐带的那些药材不对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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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罩衣

﻿    徐小乐关照他们抄书的时候别把书弄脏弄坏，然后就叫黄仁背了药材，直接步行去阿木林家里。

    徐小乐出了长春堂，方才问阿木林：“那两个怎么样了？”

    阿木林猜想徐小乐并不是问他儿子，就道：“烧是退了，不过其他就没甚么好转。”

    徐小乐点了点头，只好道：“先看看再说吧。”

    徐小乐对这四个病案还是很上心的。不单单是因为医者父母心，也是因为这四个病案都不常遇见——要治疗肺痨病人或是重伤病人，都需要不小的机会。因为稍不小心，病人就死了。

    阿木林的两个儿子仍旧躺在床上，虽然上回徐小乐给他们开了药，但是两人的身体仍旧一天天崩坏。老大咳血的频率越来越高，老二的身体也越来越弱，平日除了咳嗽，很少再说话了。

    徐小乐把完了脉，从屋里出来，摘下了口罩，面色凝重。

    阿木林一看徐小乐这副模样，也不敢问了。

    今天来看热闹的街坊少了很多，大约是没什么兴趣了。不过上回那个裁缝还是来了，非但戴着口罩，还穿着一身诡异的罩衣。这套罩衣有些像一口钟，把他全身都罩在里面。

    徐小乐就走过去道：“你怕成这样还要来看热闹？”

    裁缝仍旧带着口罩，声音有些发闷：“你要是说看热闹也成，不过我觉得我这是关心阿木林，毕竟是街坊嘛。对啦，小徐大夫，你看我这罩服如何？”

    徐小乐看了看，道：“不像好人。”

    裁缝一摸脑袋：“对了，你等等。”他又摸出一顶帽子，将头发也都包了起来。

    徐小乐莫名就有些想笑，道：“这就更不像好人啦！你把帽子再做得高些，上面写上‘天下太平’四个字，那就活脱脱成了范将军啦（黑无常）！”

    裁缝也笑了，道：“虽然不够美观，但是穿成这样就不怕痨虫入体了呀。而且每回出来，只要把罩衣扔进锅里去煮，肯定是能烫死痨虫的。像你这样穿着自己衣服到处跑，万一痨虫附在上面如何是好？”

    徐小乐摸了摸下巴：“你说得倒是很有道理呀。不过这罩服我没法穿，没有袖子，我怎么给人把脉？”

    裁缝微微沉思，道：“这个容易，我加两条窄袖就是了。”

    徐小乐又问道：“多少钱一身？”

    裁缝笑得眼睛都没了，道：“若是小徐大夫要，我就免费送你。”

    徐小乐一愣：“那怎么好意思？”

    裁缝道：“除了小徐大夫你自己穿的，罩服、帽子、口罩，三件五百钱。”

    徐小乐哈哈大笑：“原来如此！不过我不要黑色的，我要白色的。”

    “白色？”裁缝道：“那帽子上要不要缝个‘一见发财’？”

    黑无常名叫范无救，帽子上缝着“天下太平”。白无常谢必安，帽子上缝的是“一见发财”。徐小乐刚说他是黑无常，裁缝倒是不留隔夜仇，立刻还徐小乐一个白无常。

    徐小乐哈哈大笑，觉得这个话痨裁缝很有点意思，就说：“白布便宜，你得每件少我五十钱。”

    裁缝道：“若是纯白的白布做，那岂不是跟孝服一样啦。肯定得给你加点暗纹，这么一来本钱不是又上去了？小徐大夫，我敬重你是条好汉子，咱们就别算这么点小钱了吧。”

    徐小乐一听也有道理。纯白的罩衣看上去的确像孝服，说不定有些人还会忌讳。如果加了暗纹，那就不是素服了，街上倒是很多人都这么穿。

    徐小乐道：“也罢，我就不跟你讲价了。不过我要白色是为了能够显脏，哪里染了脏东西，要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就算给我加暗纹，也得显脏呐。”

    裁缝道：“简单。我布料用白棉布，衣襟和袖口用乳白棉，腰间再配一条牙白腰带，就算小徐大夫你穿出去相亲都不丢人！”

    徐小乐就觉得好笑：“我也就治痨病的时候穿穿，不用那么讲究。”他受佟晚晴影响，也是很要干净的人，之前只是隐隐有些不舒服，今天看到裁缝做出了这套罩服，倒也不会吝啬几百钱。

    唔，对，这也是买给四个学徒穿的。

    曹宝昨天的话固然说得难听，但也不能否认有很多人将痨病视作洪水猛兽。若是有这么一身罩服，从头到脚罩起来，大家心情都能放松许多。

    徐小乐当即就给了四套的钱，订了五套罩服，然后叫黄仁留下煎药，自己带着“用不着”的药出去转转。

    这一转当然就转到张大耳那边去了。

    这些天来，锦衣卫觉得那几个受伤的贼人总该死了，没道理能拖这么多日子。想想也是，全城的医馆药铺都看得那么紧，凡是来买金疮药的人家都一一查过。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没有医药能治，不死就太没道理了。

    于是现在主要是打着疏浚河道的借口，在河里打捞尸体。同时严查出城的马车，防止贼人把尸体处理掉。只要尸体处理不掉，日子一久就会发臭，也就能找到贼窝了。

    他们如何能够想到，徐小乐竟然会用匪夷所思的缝针术给贼人续命。罗权虽然知道他有这个本事，但是这些天来儿子罗云与徐小乐“寸步不离”，显然徐小乐没有接触任何外伤伤患。

    徐小乐从闷臭的地下室再度回到地面，终于忍不住了。他对张大耳道：“再呆在下面，伤口就要烂了。褥疮都已经生出来了，你没给他们晒太阳？”

    张大耳无奈道：“街面上每过半个时辰就有人牵着狗走动。前天折腾了一回，差点把他们害死。”

    徐小乐也沉默了。这里是贫民聚居之地，原本就多贼人，衙门和锦衣卫肯定是要重点搜查这里的。

    “得搬走。”徐小乐皱眉道：“让我想个法子。”

    张大耳等了半天，一咬牙道：“小乐，你放开胆子想，实在不行我们杀出去都行！”

    徐小乐摇了摇手，突然想到裁缝做的那套罩服。要是有这么一套衣裳，转运的又都是肺痨那样的重病病患，貌似可以试着来一手瞒天过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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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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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计划

﻿    有的人很善于利用人际关系，有的人却总是最后才想起来寻求别人帮助。这无关乎年龄、阅历，完全是性格使然。

    徐小乐就是后者。他虽然进城没多久，李西墙的人缘也很糟糕，但要说完全没有人际关系却不尽然。比如葛再兴就是他的师侄，在医学上有什么事，完全可以去找葛再兴商量。

    葛再兴对于徐小乐的感观很复杂。

    从医学而言，葛再兴很佩服徐小乐。年纪轻轻就诊断精准，下药果断，虽然有些缺乏教养，但是医德却很叫人惊叹。医门从来不是一个严苛的宗门组织，道德约束力甚至不如走街串巷的手艺人。这种情形之下，徐小乐仍旧十分自律，就更叫人钦佩了。

    然而葛再兴真的不喜欢轻浮的孩子。在他看来，徐小乐都已经十六岁了，又是家里的顶梁柱，理应更加老成稳重，最好穿上儒服一步三顿，走得四平八稳，未语先笑，温煦暖人……绝不是一副浑身冒刺的熊孩子模样。

    看看，坐在太师椅上恨不得把腿都盘上去。一碗茶端上来，主人还没喝，自己就已经喝了个精光！啧啧！非但喝了个精光，还在那里吮茶叶！

    这还能忍么！

    葛再兴偏过头，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吩咐小厮道：“给徐先生换碗茶。”

    徐小乐坐在葛再兴对面，打量这客厅里的布局摆设，觉得十分素雅。

    所谓素雅，就是明明没什么东西，却叫人凭空生出一个念头：这屋子布置得一定很费钱！

    徐小乐道：“你这儿的茉莉花茶很有味道！”

    葛再兴呵呵笑了笑，暗道：你这寒暄真是糟糕透了！

    徐小乐像是为了完成任务一样，继续寒暄道：“我那位师兄回南京了？”

    葛再兴这回就笑得有些尴尬了。他道：“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前几日回的南京。因为走的匆忙，没来得及与你告别，实在抱歉得很。”

    徐小乐道了声“无妨”，好像也松了口气，直入正题道：“葛师侄呀，今天我来贵府，是有点事想请你帮忙谋划。”

    葛再兴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没事你会来我家吗？

    他就道：“小师叔什么事？”

    徐小乐就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最近收了两个痨病病人，有点头痛。”

    葛再兴立刻就联想到了徐小乐的父亲，徐荣。他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徐荣的名号，但是在漫长的时间里，这个名字前面都有个修饰词——庸医。

    葛再兴并不认识徐荣，纯粹是因为徐荣庸医的形象太过于生动，那天在街上碰到徐小乐就忍不住嘲讽起来了。

    直到燕锁儿的案子上，葛再兴听谭公超说徐荣的医术医德都不错，他就暗暗留心徐荣的往事。这些日子积累下来，竟然发现徐荣未必是个真正的庸医。他庸医的名头多半是因为治疗失败，被人告官次数太多，但是仔细留心就会发现，徐荣治好的顽疾也并不少。

    葛再兴听徐小乐这般轻易地说自己收了“痨病病人”，不免暗道：这父子俩都是一个样，收病人也不看看什么病！肺痨这样的绝症你都收，这不是生怕招牌砸不掉么？

    徐小乐见葛再兴不置一词，道：“不过这些天我研究下来，肺痨也不是很可怕。而且为了防止痨虫入体，我还做了一整套的‘无常衣’。”

    葛再兴终于忍不住了，敲着茶几道：“小师叔啊，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肺痨是绝症啊，怎么治？”

    徐小乐一脸不乐意道：“怎么治？你好歹也是‘神医’呐，我师兄没教你么？”

    葛再兴不高兴了，顶嘴道：“还请师叔不吝赐教。”

    徐小乐真的赐教道：“当然是辨证施治呀！管它是不是绝症，咱们医生走到哪里不是辨证施治？”

    葛再兴被噎得无话可说，端起茶大大喝了两口，方才缓过来气。

    徐小乐就说道：“现在我治这个病呐，有些头痛。主要是这病太讲究，病人家里人的房子也不好，不够通风。我想着，最好把病人送到山里去，空气既好，又能静养。”

    葛再兴道：“小师叔既然有法子，何必来找我呢？”

    徐小乐道：“我想再多找点肺痨病人，让他们住在一处，我也方便诊治。”

    葛再兴手一抖：“小师叔，两个痨病病人就够你折腾的了吧？你还要多找点？我实在看不懂这是什么道理。”

    徐小乐斜着眼睛看他，道：“这道理不是很简单么？只有我过手的病人越多，我才越有可能找出这病的共性，辨明真正的病因——说实话，我不是很相信痨虫害病的说法，有谁见过痨虫么？所以我觉得古人说的温病，恐怕另有病因。”

    葛再兴嘴巴微微张着，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徐小乐继续道：“痨病作为绝症了几百年，不知道多少医生试过了多少手段，可见问题是出在根子上了。”

    葛再兴终于回过神来：“小师叔，这、这、这真是大功德。不过以你现在的年纪，做这么名垂千古的事，是不是早了点？”

    徐小乐全不在意，道：“治病救人还分早晚？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这搜罗痨病病人的事，你有什么办法。”

    葛再兴先是摇了摇头，突然欲言又止，天人交战良久。

    徐小乐就盯着他看，看得他后颈发凉。

    葛再兴方才道：“这事恐怕只有去找谭公了。”

    谭公超身为吴县县医署的掌门人，虽然没有实权，但是人脉却很广阔。这么多年下来，哪家医馆药铺跟他没个香火人情？而且痨病虽然是传染病，烈度却不是很高，病人数量不会很大。谁家要是收了痨病病人，他想查肯定能查到。

    徐小乐一听就乐了：“那就最好了，咱们这就去找他吧。”

    葛再兴脸上一黑：什么叫咱们？为什么这就把我扯进去了？他如今认了徐小乐为师叔，再要硬生生推辞也不好看，就道：“这事得有个先后。你打算把病人安置在哪里？谁来出钱？能收纳多少病人？平日谁照顾他们？这些事都得预备妥当，咱们才能去找谭正科啊。”

    谭公超好歹也是朝廷官员，哪能没头没脑就找过去。

    徐小乐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对啦，咱们分头行事。你去找谭正科，我去找金主解决屋舍、银钱的事。”

    葛再兴还没来得反对，徐小乐已经端起新茶一口气喝干：“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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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悲剧

﻿    徐小乐跟葛再兴“商议”好了分工，接下去就是要去找人捐银子、房子了。

    如果要收治很多痨病病人，那么地方肯定不能小，帮忙的人手也不能少。如今他就四个学徒，那还都是长春堂的伙计，只是跟他学医，并不是他的徒弟，不能随意使唤。

    而且痨病养起来很费银子，几乎没有便宜药可以用。

    穷困人家若是染上了痨病，宁可苦熬到死，也不肯去就医。

    那这种病人是收还是不收？

    收的话，徐小乐自觉银子会很紧张，真不一定能够支撑得住；

    不收的话，又好像有些见死不救的感觉。

    ……

    徐小乐从葛再兴家出来，直奔黄家找施济卿去了。

    施济卿正好要出门找徐小乐，两人就在半道上碰了头，同时面露惊喜。

    施济卿先叫道：“正好要去找你救命！咱们快走吧！”

    徐小乐一愣，道：“我也正好有事求你。不管了，先去救命。救谁的命？”

    施济卿道：“我姑父的父亲，上回你也看了的。他快不行了。”

    徐小乐边跟着施济卿往黄家去，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朱师兄的药虽然慢一些，但是绝不会没有效用呀。”

    施济卿满脸羞愧，道：“朱大夫的药太慢了，我姑父他们就没忍住，换了个大夫。那大夫改了朱大夫的方子，谁知道吃了几副之后，刚刚有了起色的病又不行了。”

    徐小乐加快了步速，一边埋怨施济卿：“好好的干嘛要换方子呢，这不是找事么？朱嘉德你们都信不过，还能信得过谁？”

    施济卿喏喏道：“那大夫也是亲戚介绍的，据说名头极大，手段高明，谁知道……唉，如今就全靠小乐你啦。”

    徐小乐就道：“义不容辞！”

    施济卿总算是放下了心。

    徐小乐可不是他们唯一所请的大夫。因为黄起潜老爷子更信任那些年长、沉稳的大夫，对于徐小乐并不很信任。黄曙修虽然感谢徐小乐妙手救他回来，但是对父亲从不敢忤逆，父亲不说请徐小乐，他连提都不敢提。

    如今黄起潜老先生已经不省人事了，黄曙修觉得那干医生没一个比得上徐小乐的，这才叫表侄去请徐小乐出诊。

    徐小乐到了黄家之后，就见黄曙修已经迎了出来，满面焦急。他也顾不上跟病人家属寒暄，就道：“先去看病人。”

    黄曙修真是感动得都要哭出来了，连忙在前头领路。

    徐小乐跟着走了一路，终于到了黄起潜住的小院。

    老先生卧室外间还有几个医生没走，交头接耳讨论病情。他们见进来一个少年，齐齐一愣，只从衣着上看，就知道绝不是黄家子弟——朴素得近乎寒酸。

    “徐小乐……”座中有位医生低声叫出了徐小乐的名字。

    徐小乐本来没打算跟他们打招呼，已经都要进卧室了，闻言停了停脚步，望向那医生：“你认识我？”

    那医生颇有些尴尬，反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徐小乐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又看，终于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给燕家小孩看过病的赵大夫，赵心川？”

    赵心川尴尬道：“你倒是记性好。”

    徐小乐摇了摇头：“我进去看看病人。”

    赵心川连忙追上去：“这可不是我看坏的，我就是被他们请来核验一下方子。”

    徐小乐撇嘴道：“我什么都没说呀。”

    赵心川有口难辩，倒像是做贼心虚一般。他见其他医生都看着他，连忙解释道：“那他摇什么头？摇什么头！”

    徐小乐已经进了卧室，听到赵心川气急败坏的声音，心中暗道：我摇头关你什么事？再说啦，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摇头？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病人身上，只见老爷子脸上已经灰暗一片，了无生机。

    徐小乐心中一颤，连忙上手去摸脉，却发现黄老先生的脉搏已经没了。他可不是燕仲卿、赵心川那样的庸医，如果他都摸不到脉，那脉是真的没了。他又翻开老先生的瞳孔，摸了摸颈侧，最后听了心音……老爷子是真的已经走了。

    徐小乐站起身，这才发现卧室里有不少人。除了黄曙修之外还有伺候老爷子的下人，可她们也分不清老人究竟是不省人事抑或“走”了，还满怀希冀地看着徐小乐。

    徐小乐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黄曙修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颤声道：“小徐大夫……”

    徐小乐重重点了点头：“老先生已经走了。”他侧身一让，黄曙修就怪叫一声扑到了父亲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屋子里的下人也纷纷恸哭，徐小乐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忙退了出去。

    外间的医生们一听里面的哭声响起，就知道大事不妙。有两个当场就告辞了，连跟主人打个招呼都不敢。

    徐小乐出来的时候，外间只剩下四个大夫，赵心川赫然在列。他就问赵心川道：“赵大夫，之前用的什么药？”

    赵心川没好气道：“我也来了没多久，喏，桌上有方子。”

    徐小乐过去看了看桌上的方子，都是一些解表的药物。他就问道：“老先生在服药之前什么症状？”

    几个医生齐齐摇头。

    徐小乐也就无奈了。现在人家尸身都凉透了，哪里还有症状？没有症状光看方子，能看出什么来？一个快八十岁老人，病了这么久，医生换了一堆，最后不治而亡，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呢？

    徐小乐回想起当日情形，自己跟朱嘉德一道给老爷子开了方子。若是自己坚持一些，恐怕早就治愈了黄老爷子的病，也就不会发生眼下的悲剧了。

    虽然黄起潜自始至终都不是他的病人，但是亲口宣告这位老人的死讯，还是叫徐小乐觉得感伤。

    *

    *

    最近事情比较多，一直想存稿，一直没存成，更新上有些不稳定。小汤保证，在未来的几天来，争取每天早上8:30和16：30更新两章，让大家稳定看更新，爽爽快快工作、学习、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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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回家

﻿    施济卿很快也出来了，先打发了留着没走的几位大夫，又对徐小乐道：“小乐，唉……”他这长长一叹，后面的话尽在不言之中了。定了定神，他又道：“是了，你来的时候说有事找我？”

    徐小乐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你先把这一摊事料理妥当吧。我看黄家能主事的人恐怕也就只有你了。”

    施济卿借住在姑妈家，本来是为了上学方便，谁想到竟然成了黄家的一大劳力。他无奈道：“我那几位表兄实在不通庶务。姑父又是大病初愈，恐怕难以照顾周全，我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吧。”

    徐小乐就告辞而去。

    人都走到了门口，却听到施济卿追了出来：“小乐，你真的没事跟我说？”

    徐小乐一时间差点没守住嘴，但是想想人家家里要大办丧事，自己怎么还能开口要银子呢？他就强笑道：“能有什么事？本来想去你家看欧波亭主的画作，放一放又没关系。”

    施济卿仍旧有些怀疑，道：“咱们可是真心朋友，你有事千万不能瞒我。否则以后叫我知道了，必定要责怪你的。”

    徐小乐正色道：“我岂会瞒你？你太不把我当朋友看了！”

    ——若是瞒了你，那也只能说抱歉啦。

    徐小乐心中补了一句。

    施济卿仍旧是将信将疑，不过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再追问下去也毫无意义。他就道：“反正我跟姑妈再亲近，终究与黄公隔了两层，要脱身总是能脱身的。你的事若是要紧，可别耽误了。”

    徐小乐心中竟然有些感动，挥手道：“没事没事，我这两天还要回木渎，能有什么事。”

    施济卿就道：“对了，既然你要回木渎，索性把墨精骑去吧。我这些天肯定顾不上它，让它呆在厩棚里也闷得慌。”

    “我坐船……”徐小乐回想起那天墨精发足狂奔，心里还有些余悸。

    施济卿却道：“什么船连匹骡子都带不了？放心骑去吧，总有代步的时候。”

    徐小乐虽然疑心阿木林的小船载不下墨精，不过心里又有些发痒，这回便没有推辞，随施济卿去牵了墨精。

    墨精看到徐小乐，犹然记得这个少年让它着实过了一把山间狂奔的瘾头，对他就十分友善，用头轻轻碰触徐小乐。

    徐小乐一捋墨精油光水滑的皮毛，道：“那我先带它出去走走，你什么时候要用它了，便来找我要。”

    施济卿自然应允。他见徐小乐与墨精这般投缘，有心将墨精送给小乐。不过贸然送小乐这么贵重的礼物，他又觉得有些唐突，便生出这个“长期借用”的主意。

    徐小乐对墨精没有丝毫占有之心，所以是送是借完全没有区别。他打整好了鞍辔，翻身上骡，高高兴兴地骑着墨精回长春堂了。

    走到一半，徐小乐方才想起来：有什么好乐的？银子和屋子还是没着落呀！

    这边还没有凑到足够的银子来安置病人，那边转眼又要有一大笔开支。

    阿木林的小船果然载不动墨精，或者说无法同时承载墨精和徐小乐。虽然现在阿木林手里的银子要换艘大船完全没问题，但是那又必须叫徐小乐出面当招牌。

    可惜徐小乐也不是豪富之人，不可能无限制帮阿木林“洗钱”，所以两人最苦恼的事莫过于明明有钱，却花不出去。

    徐小乐只好出面问顾煊借了一笔银子，加上自己的积蓄，就能买条载重千斤的木棚船了。

    新船长达三丈，中断有个木棚，四面可以悬挂竹帘、暖帘，自然隔出中间的船舱。

    船舱的底板可以抽去，放上桌子就能坐八个人喝酒聚餐。若是不放桌子，铺了底板就可以并排睡四个人。底板下面则成了一个暗舱，可以放东西，或者藏人。

    阿木林本来不建议买这么大的船。如果只是为了多载一匹墨精，小一号的船能载重八百斤，也足够用了。

    徐小乐却是看中了那个暗舱。

    “你看啊，到时候叫你两个儿子睡上面，把那两个伤患藏在暗舱里，过水门的时候应该不会有细查。”徐小乐道。

    阿木林虽然跟张大耳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终究没有深厚的感情，听徐小乐这么一说，方才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小徐大夫，你真是没得说。脑子灵光，心肠又这么好！”他如今真是全身心信赖徐小乐，即便两个儿子的病仍旧没有好转，也不能削减这份热忱。

    徐小乐无奈道：“我接手的病人，怎么能叫他们死呢？”

    阿木林闻言更是肃然起敬。

    苏州就是一座水城，水多船也多。借着上回要买船的余风，徐小乐很快就敲定了买卖，银货两讫。

    如此一来，徐小乐就可以赶在九月初九日回木渎了。

    他原本计划逢三、九的日子回木渎施诊，但是这些日子在苏州又是给周夫人治心病；又是去见顾家的宝贝哥儿；又是给阿木林的儿子看痨病；又是给张大耳的弟兄治伤；还要教导学徒打基础……实在是安排不出时间。

    徐小乐站在船头默默一算，发现最近忙归忙，自己着实做了不少事。这些事回想起来又总是欢乐的居多，看来自己日子真心过得很不错。

    只是不知道嫂嫂日子过得怎么样。

    徐小乐突然之间很想念嫂嫂，还有胡姐姐，还有唐笑笑，还有家里荷、枫、梅三位姐妹……他不由暗骂自己：徐小乐呀徐小乐，你还真是没心没肺的白眼狼，这些日子你可曾好好想念她们？！

    黄仁坐在船舱里，一边紧紧拉着墨精的辔头，一边看着徐小乐的背影，心中暗道：小徐先生明明只比我大了几个月，却胸怀苍生，关心疾苦，真不知道这颗仁心是怎么养成的。我若是有朝一日能有先生这样的本领，悬壶济世，救济苦弱，那该多好！

    黄仁只看到徐小乐的挺拔背影，却看不到徐小乐脸上正洋溢着各种难以言表的笑容。他不知怎地，又回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蹲在墙头，与唐笑笑耳鬓厮磨，大逞禄山之爪，还看到了桃花跟个野汉子隔门反浇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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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人模狗样

﻿    徐小乐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他放了阿木林的假，让他先回苏州去照顾儿子，明天早上记得来接他就是了。这也是因为木渎家里住不下，外面租房又是额外开销，实在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徐小乐骑上了墨精，高高兴兴在前头带路。才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个身穿翠绿交领齐腰襦裙的少女身形。徐小乐目力极好，何况还骑在高大的墨精背上，当即叫道：“笑笑，你来接我啦！”

    唐笑笑当然是来接徐小乐的。她当然也绝不肯承认自己是来接徐小乐的。听到徐小乐全然不顾她的颜面，光天化日之下大呼小叫，笑笑就很难再笑出来了。

    在唐笑笑原本的幻想中，徐小乐会缓缓走到她面前，然后深情款款地看着她，柔柔地对她说：“笑笑，好巧在这儿遇见你。”然后她就会微红着脸，仿佛微醺，悄声细语回他：“真是好巧。”

    ……

    现实跟幻想相距实在太远了。

    唐笑笑就怒道：“我才没来接你！我、我、我就是来买尾鱼！”

    徐小乐仍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是因为知道我回来了，特意给我买鲈鱼么？我要吃清蒸的。”

    唐笑笑正要发怒，就见旁边凑过来一个鱼贩子。那鱼贩子道：“姐姐，我这儿有鲜活的鲈鱼！一斤半，又能蒸，又能做脍。”

    唐笑笑被气得没办法，一跺脚转头就跑。

    徐小乐纵了墨精上前，奇怪道：“她不买了么？”

    鱼贩子就看着徐小乐直笑：“这位公子，您买么？”

    “给我来一条。”徐小乐摸出几个大钱，扔给鱼贩子。

    鱼贩子飞快地用草绳穿过鱼鳃，递给了徐小乐身后的黄仁。他大概把黄仁当做徐小乐的随从了——今天徐小乐穿了宝哥儿那套天蓝色长衫，又戴了新买的披巾，还真有些翩翩公子的味道。

    黄仁当然无所谓，无论是长随也好奴仆也罢，只要跟着徐先生能学到真本事，假奴仆算什么？就算真都要签卖身契，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啊！他很高兴地拎着鱼，走到前面牵了墨精的辔头，为徐小乐开路。

    唐笑笑走得飞快，又停下来回头张望，看到徐小乐穿着簇新的衣服，骑着神骏的骡子，还有个胖乎乎的小跟班，不自觉地就有了一种危机感：看来徐小乐在城里过得如鱼得水，一天天发达起来了，他会不会把家都搬到城里去？会不会娶个高门大户里的温婉千金？

    徐小乐看到唐笑笑欲走不走，欲近不近，只觉得十分有趣，哈哈大笑起来。这回真是伤到了少女之心，她头也不回就跑回家去生闷气了。

    徐小乐浑然不知，还以为吃饭时候总能碰到笑笑呢，就径直回家去了。

    刚到家门口，徐小乐就看到大门旁边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徐氏医馆”四个字。在木牌旁边又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每旬日逢三、九施诊，诊金从权。这字迹徐小乐倒是认得，正是嫂嫂大开大阖铁画银钩的墨宝，乍一看还有些金戈铁马之气呢！

    黄仁知道徐小乐是回来坐诊的，好奇地打量着徐先生的私馆。

    徐小乐翻身下了墨精，一推门门就开了。

    大白天本来也不防贼，虚掩着门只是怕求治的病人进来太早。

    徐小乐一进门就嚷嚷道：“我回来啦！”

    荷叶、枫香最先出来，见了徐小乐就轻笑打趣道：“哪里做的直裰？也太省料子了吧！”

    徐小乐比宝哥儿要高大，所以宝哥儿的这身直裰穿在他身上还有些紧。不过徐小乐却不觉得有什么难堪，就如平姐姐说的，紧些更显身材呢！

    徐小乐就背手挺胸：“是不是很像个翩翩佳公子？”

    荷叶枫香对视一眼，放声大笑起来。这在她们以前简直不能想象，可是如今在这个宅子里，就底放开了。

    梅清也闻声出来，见徐小乐在院子里拗身形、摆架子，掩口笑道：“如今越发像个人物啦。”

    佟晚晴和胡媚娘也从后院出来，身后还跟着阿福。阿福见了徐小乐十分激动，冲上去就要用爪子搭小乐的大腿。徐小乐连忙避开，斥道：“别弄脏我的新衣服！”

    佟晚晴见小乐穿着不算合身的直裰，突然有些羞愧：小乐都已经是坐堂的大夫了，自己给他准备的还都是短打。更没想到，他的第一身好衣裳，竟然是不知道哪里得来的。

    胡媚娘上前扯过徐小乐的衣襟，摸了摸料子，看了看针脚，道：“呦，这还是自家做的呢，外面恐怕买不着。谁给你做的？”

    徐小乐哈哈大笑：“东家请我去府上玩，送我一身衣裳不说，还有更稀罕的好东西呢。”他说着将平可佳送他的香胰子拎了出来，递给胡媚娘。

    胡媚娘隔着桑皮纸闻了闻，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了。她惊喜道：“你们东家可真大方，这香胰子价钱不低呢。”说着解开纸包，取了一块给佟晚晴。

    佟晚晴接过闻了闻，也是心生欢喜，却故意板着脸道：“老实交代，人家为何要送你如此贵重的礼物，而且还是姑娘家用的。”

    徐小乐就不乐意了：“这香胰子可以美白祛斑，难道我就不能用么？虽然我本来就白……”

    众女纷纷笑骂，又过来问黄仁的来历身份。

    徐小乐就把自己开考招收学徒的事说了一遍，道：“你们别看黄仁蠢蠢的，我那四个学徒里面，最可能做医生的恐怕就是他了。”

    黄仁刚才还因为众多美女的围观而面红耳赤，听徐小乐这么说，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快了几拍，身体里的血液就像是烧开的水，咕嘟嘟沸腾不已。

    徐小乐对黄仁道：“先把墨精牵到后面去，喂些吃的。”

    黄仁高声叫道：“诶，这就去。”说罢牵着墨精就走。

    佟晚晴见了不由笑道：“你这小伙伴倒是干劲十足呢。”

    徐小乐纠正道：“学徒，是我的学徒！我如今也是当先生的人啦！”

    佟晚晴伸手就给徐小乐脑后来了一巴掌：“还不快去准备准备，准备开门施诊，前天就有人来等你治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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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叔嫂之间的秘密

﻿    徐小乐可算是有学徒的人啦。他叫黄仁安排诊室布局，自己抱着一箱子金银往主楼走去，边走还边给佟晚晴眨眼睛。

    佟晚晴猜想这小子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直觉上又有种招财进宝的预感，轻快地跟了上去。

    徐小乐直接上楼进了嫂嫂的房间，用力吸了吸鼻子，满满一股空谷幽兰的香气：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只有闻到这股味道，才算是真正回到了家。

    佟晚晴进来的时候，徐小乐已经把木箱子放在了桌子上，正在费劲地开锁。她就笑道：“你有钥匙都这么费劲，真是不用怕被偷。”

    徐小乐总算打开了挂锁，哈哈大笑一声，用力掀开箱盖，叫道：“大功告成！嫂嫂你来看，这是什么！”

    佟晚晴凑了过去，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金银元宝。尤其是那两锭金元宝，微微翘着头，突出中间浑圆的肚子，这世间已经再没有比这更可爱的宝贝了。佟晚晴双眼发直，伸手将金元宝轻轻捧起，凑到眼前左看右看：“这得有五两吧！”

    徐小乐很佩服嫂嫂，只要是金子银子，过手就能知道份量，绝没有半点误差。他昂着头，得意道：“怎么样，我很有本事吧！”

    佟晚晴连连点头：“要不是知道你在苏州城里坐堂治病，我还以为你去当土匪了呢！”她放下金子，一把搂过木箱子，道：“好啦，我给你存起来。”

    徐小乐无比满足，嘿嘿一笑：“嫂嫂，你该花也得花呀。银子不花出去，放在家里还不如铁锅有用呢！”

    佟晚晴才不理会徐小乐的胡言乱语，一边将箱子收入床下，一边道：“说起来也是奇怪，爹爹和你哥两代行医，结果弄得家破人亡，你行医怎么就能挣多么多钱？”

    徐小乐摇了摇头：“大概是祖师爷赏饭吃吧。咦，对啊，祖师爷没理由对我这么好啊，我连他的神像都砸了……”

    他想起自己在药王庙砸孙思邈的神像，从那以后自己接连撞上大运。先是被师叔祖看中，传授医道；后又找到了肾气丹，过目不忘；再遇见何绍阳，治好了晕血病，又学会了缝针术；就连百无一用的师父李西墙，竟然还能教他一套导引术，平衡肾气丹带来的副作用……祖师爷可真是以德报怨的典范了。

    佟晚晴弯着腰，在床内侧的被褥下面很费劲地翻找着什么，随口道：“尽胡说八道。”

    徐小乐看到嫂嫂的腰弯下去，大腿绷得笔直，绢布长裙下翘起的臀浑圆，心里莫名地就有一巴掌拍上去的冲动。万幸他还有一丝清明，没有付诸行动，否则今天来看病的病人恐怕连医生的全尸都见不到了。

    佟晚晴终于找到了自己藏的宝贝，长吁一口气直起身，转头招呼徐小乐过来。

    徐小乐连忙驱散脑中的胡思乱想，凑近一看，原来是本小册子。

    佟晚晴翻开册子，里面却写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字不像字，画不像画。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家里收藏财物的地方。”说着一一解释自己发明的这些暗语代表什么，哪些是数目，哪些是方位。

    徐小乐脸上十分精彩，道：“嫂子，不过就是一些金银而已，至于藏在梁上、树下么？我有翻找的功夫，再多的金银钱财都赚回来了。”

    佟晚晴轻轻打了徐小乐一下：“你别不当回事！这小册子你要记熟，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好找出来自己过日子。不过先说好，只要我当家，你就不许乱动。”

    徐小乐却没听到后面嫂嫂说什么，已经急红了眼，抓住嫂嫂的手臂：“嫂子，你要去哪里？是不是那些老虔婆又鼓动你改嫁了？嫂子你别不要我……”说着眼泪都要出来了。

    佟晚晴甩开徐小乐手，虽然心中感动，嘴上还是不饶他：“那我就活该给你徐家守一辈子寡么！”

    徐小乐登时就哭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还有谁家能对你这么好？嫂嫂，在徐家守寡也挺好玩的呀，既不用伺候公婆，又不用服侍丈夫，还有个聪明伶俐、卖命给你赚钱的小叔子。”

    佟晚晴发现了徐小乐的软肋，心中十分欢乐，脸上佯装生气：“我可只知道我那个小叔子成天惹祸，专会气人，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啦！”

    徐小乐就伏身仰头，努力瞪大了眼睛：“嫂嫂，我都很久没惹祸了。”他嘴里这么说着，心中暗道：包庇朝廷要犯虽然不太好，但只要没被抓住就不算惹祸吧？

    佟晚晴见徐小乐卖出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终于撑不住了，笑道：“好啦，谁说我要改嫁？我就是说万一哪天我死了……”她硬生生停住了，生怕伤了徐小乐的心。

    谁知徐小乐听了之后却眉开眼笑，并不以为然。

    佟晚晴就怒了：“我说我要改嫁，你就哭得可怜兮兮。我说我要死了，你倒能笑出来！看来你是巴不得我死！”

    徐小乐笑得鼻涕吹成了泡，乐道：“哈哈，嫂子要改嫁，我除了哭就没其他办法了。嫂嫂要是死了，我却有一千种手段叫嫂嫂死不成！”

    佟晚晴被逗乐了，道：“胡说八道……还一千种，你当你是谁？哮天犬么？”

    徐小乐昂扬道：“我可是神仙弟子！虽然我现在医术还不怎么样，但是师叔祖也该回来了。等他老人家回来，什么病治不了？就是青春永驻长生不死，也并非不可能！”

    提到孙玉峰，佟晚晴倒真的不觉得徐小乐是在胡扯。别的不说，人家可是爷爷一辈的人，看上去却比师父李西墙还年轻，这肯定是得道高真啊！

    对于女子而言，青春永驻的本事，恐怕比长生不死更要诱人。

    念及“得道高真”，佟晚晴突然想起来了，道：“前天有个道士来，说是要请你看病。我跟他说，如果着急就去苏州长春堂找你。如果不着急，就今天来家里看。”

    徐小乐道：“唔，倒是没道士来找过我，大概不是急症。”他在上真观借住的时候，大半个道观都把他捧在手心里，所以他对道士的感观很不错。既然道士要来求诊，他也就收了心，道：“我先出去准备了，差不多也该来人了吧。”

    逢三、九施诊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木渎。初三那天徐小乐放了鸽子，就有马婆子为首的三姑六婆开始说风凉话，明里暗里说徐小乐食言而肥，不舍得义诊。

    佟晚晴为此憋了六天的气，就等着今天扬眉吐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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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浑人

﻿    徐小乐把施诊的地点放在了前院，四根木桩搭了个凉棚，里面摆张桌子就行了。以前家里用过的竹帘现在也正好拿出来，前后左右一垂，便是一个封闭的小空间。

    这活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好在家里人多，黄仁又肯卖力气，凉棚很快就搭好了。来候诊的人也已经在凉棚前排了队，只等徐小乐出来。

    徐小乐出来之后，一眼扫过候诊的队伍，足足排到门口。他看这些人的脸色，基本都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两个十分糟糕。

    徐小乐进了诊室，吩咐黄仁先把那两个脸色糟糕的带进来。这两人依次进去，都是伤寒症，因为家里没有钱，所以硬熬着。如果没有徐小乐在木渎义诊，他们就只能熬到自愈，或者熬到死。

    徐小乐一旦进入诊断状态，可就什么情绪都没有。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只有全身心的投入。

    “小黄，你来摸摸。”徐小乐突然叫黄仁进来。

    黄仁兴奋得差点晕过去。刚成为学徒，转眼就能跟着师父临床了，这简直就是天上掉包子啊！

    而且还是纯肉馅的！

    黄仁一出手，徐小乐就开始翻白眼了。这孩子连位置都不知道，还以为他平时多注意观察呢。徐小乐当然不能叫他瞎按，便将寸关尺的位置说了，又说了指势轻重，然后将自己诊断下来脉象说了一遍。

    黄仁不敢轻忽，他没有背过《脉经》，只好硬生生将徐小乐报出来的脉象跟自己所按得的感觉联系起来。

    徐小乐并不觉得浪费时间，书什么时候都能背，但是每一次的按诊都是成长的机会。而且书上也不过就是前人总结出来的二、三十个脉象罢了，最后还是得通过临诊，自己总结分类。

    这两个重症病人说是重症，却也是矮子里拔高个儿，比较出来的。其实病情并不复杂，人也没到卧床不起的程度。徐小乐看完了两个重症病人，尽量给他们开了便宜的药材，然后就开始跳着叫了。

    外面排队的人登时不满起来：凭什么比我晚来的人能够先就诊呢？

    徐小乐的理由也很充沛：之前人家帮忙搭棚子的，属于先交了诊金，自然应该排在前面。

    其实除了那两个重症病人，其他人多是一些小毛病，如果徐小乐今天来不及给他们看，说不定明天自己就好了，所以谁在前谁在后并没有意义。更何况除了这些有小问题的病人，更有一帮人本着“有病看病没病体检”的心态来的，反正不收诊金，叫医生看看也不吃亏啊。

    徐小乐来者不拒，拿了嫂子罗列的劳务清单，正好筛选出身体不错的人帮忙干活。至于身体有问题的，徐小乐反倒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就算帮忙也会考虑实际的身体情况。

    黄仁从未见过以劳务为诊金的大夫，十分新奇。一早上接连看了十余位“病人”，家里的活就被人包完了。

    徐小乐眼看着外面人越来越多，借着休息的机会，就问佟晚晴：“嫂子，家里还有什么每天都要干的活？”

    佟晚晴想了想，只有洒扫庭院是每天都要做的。于是徐小乐就在收“诊金”的时候加以安排，一连安排出去十来天。

    这就是真正的“诊金从权”了。

    临近中午，徐小乐听到一声肠鸣，望向黄仁：“你饿了？”

    黄仁很有些不好意思，满脸通红。

    徐小乐大笑道：“你肚子的叫声跟小云还有些像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喜欢吃肉的缘故。”

    黄仁干笑道：“谁不喜欢吃肉呢。”

    徐小乐登时就想到了师叔祖，他老人家就说“鱼生火肉生痰”，偶尔吃鱼还行，肉是压根不碰。唉，也不知道师叔祖走到哪里了。不过像他那样的神仙人物，恐怕也没法揣测。

    黄仁见徐小乐突然失落下来，正有些惶恐，就见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年轻妇人。妇人手里还抱着一个数月大的婴儿，满脸尴尬地看着徐小乐。

    黄仁心道：先生学的是大方脉吧？小儿也能看么？

    徐小乐也有些意外，道：“马家娘子？”街坊就这么多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马婆子的儿媳妇也算是熟人。

    马家娘子就抱着孩子坐到徐小乐对面，满脸歉意道：“小乐，大夫，我婆婆是个浑人。老是要做些自以为聪明的事，说些不该说的话。我知道她惹得你跟佟姐姐不高兴，只求你看在多年街坊的情面上，别跟她计较了。”

    徐小乐看了看那怀中的孩子，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这个人就是有些脾气。对我好的人，我恨不得百倍回报他。对我不好还想占我便宜的人，我也不会客气。”

    马家娘子连忙点头道：“是是，您这是恩怨分明，是大丈夫所为。今天我来，是想求徐大夫给看看，这孩子一直夜啼，再哭下去恐怕就要夭折了。”她说着话，眼睛就已经红了。

    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情感，能够胜过母亲对子女的爱护了。

    徐小乐本想接过孩子看看，但是他从未抱过小孩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上下其手。马家娘子还以为徐小乐不肯出手帮忙，又道：“小徐大夫，求你了。规矩我懂，只要能治好我儿子，就算是做牛做马我也乐意。”

    徐小乐刚要说话，就隔着帘子冲过来一个壮硕的人影。那人一把掀开帘子，进来就指着马家娘子的鼻子骂道：“你个贱人！跟你说了别来找他！你还偏来！我的脸都叫你丢光了

    马家娘子脸色煞白，只是坐着不说话。

    徐小乐知道马婆子的儿子也是个浑人，就说：“老马哥，何必拿自己儿子性命赌气。我也没什么过分要求，叫你老娘过来道个歉就行了。”

    马百官虽然身形长得高大，却只会卖力气，从来不敢在街面上玩耍，乃是出了名的窝里横。即便面对徐小乐这种比他矮一个头的少年，他也不动粗。这份骨子里的怯弱，让他面对徐小乐的时候只能沦落下风。

    不过今天他大概刚刚被他老娘鼓动过，怒气冲冲对徐小乐道：“我家的事你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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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午餐

﻿    徐小乐噗地一声笑了起来，道：“我也没管你家的事啊。我说的是你我两家的事。道歉总得我嫂嫂接受才行嘛。”

    马百官硬着脖颈道：“谁说我家要道歉！”

    徐小乐指了指这孩子：“我不是拿孩子的病要挟你。做人总要讲道理，你道个歉，咱们冰释前嫌，我好安心给孩子看病。你不道歉，我憋着一肚子火，肯定是不能看病的。”

    马百官上前拉起他的媳妇，叫道：“我儿子才不要你看！”他又对媳妇道：“今天庙会来了个神医，就在胥王庙义诊，手段不知道比徐小乐高到哪里去了。咱们去那边看！”

    徐小乐一想：是了，今天是九月初九重阳节，好多地方都有庙会的。出几个游方的郎中倒是很正常，但是神医哪有一抓一大把的？

    徐小乐就道：“我也不能说游医之中就没有高手。不过你们跑到胥王庙还有十来里路，道个歉不比跑那么远来得轻松些？何况本来就是你娘在背后嚼舌头，让她道个歉过分么？”

    马百官显然是不肯听人劝的，拉着哭哭啼啼的老婆就走了。

    徐小乐诊室外面还有一列人排着队呢，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他本来以为这件事就算了结了，又看了几个没病的“病人”，开了两副不是药的“药”，就挂了牌子请人下午再来，自己也该吃午饭了。

    黄仁这孩子都快饿晕过去了。

    众女头一回看到家里来这么多人问诊，也是头一回见徐小乐满脸严肃地给人看病。以前只是嘴上说徐小乐很有出息，可以在苏州大医馆里坐堂，这回真正看到，除了新鲜之外也有一分佩服。

    徐小乐带着黄仁洗了手，进了堂屋。桌上已经摆满了七碟八碗，鸡鸭鱼肉一个不少。佟晚晴一边摆放碗筷，一边道：“你们两个快坐下，别添乱。”

    徐小乐就大咧咧地在主座上坐了，黄仁却很不安。他听说学徒在先生家，都要端着饭菜去厨房里吃。现在非但叫他上桌吃饭，还要他提前入席，这怎么敢当？

    黄仁站在一旁，毕恭毕敬道：“有什么我能干的么？”

    佟晚晴没回答他，就见胡媚娘和荷叶、枫香、梅清三人从后面出来，各自坐了平日习惯的座位，等着开饭。佟晚晴就说：“看，没什么要做的了，坐下吃就行了。”

    黄仁还是有些尴尬，等佟晚晴也入座了，方才在最后空着的座椅上坐了，却不敢最先动筷子。当然，他就算立刻动筷子，也快不过徐小乐。徐小乐早已经夹了个鸡腿，幸福地啃了起来。

    胡媚娘就笑道：“听说你在苏州锦衣玉食，天天有人请你下馆子，何至于回家就跟饿了十天没吃饭的叫花子一样？”

    徐小乐边吃边道：“家里味道好！这鸡腿酥而不烂，入口即化，看来嫂子的厨艺真是已臻化境！”

    佟晚晴没好气道：“这是隔壁老宋家做的鸡，梅清早上去买的。”

    枫香就笑道：“看看，徐先生马屁拍马脚上了。”

    徐小乐尴尬笑了笑，突然问道：“桃花呢？”

    其他人都不说话，梅清就道：“桃花今天伺候老安人，在楼上吃。”

    徐小乐哦了一声，也就不说话了。他知道众女都不喜欢桃花，就更不敢把桃花在后门跟人玩倒插花的事说出来了。隐约之中，他觉得这事不算小事，要是口无遮拦说出来，恐怕会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徐小乐刚想到狗，阿福就撞了撞徐小乐的腿，吐着舌头恳请他扔根骨头。他现在最怕看到圆圆的黑眼珠，心中一软就把才啃了一半的鸡腿偷偷扔给了阿福。然后又心虚地偷看嫂嫂，希望嫂嫂没有发现。

    佟晚晴给了徐小乐一个白眼。反正阿福吃下去也不算浪费，便没说小乐。

    黄仁见小徐先生家里吃饭既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也没有主仆之分，心中放松了许多，也敢动筷子夹菜了。

    徐小乐很享受这种跟众多美女一起吃饭的感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刚刚吃了半饱，他就开始说笑话逗乐，故意问道：“嫂嫂，姐姐们，你们有没有找画者画过写真？”

    佟晚晴瞪他一眼，就知道他一顿饭不搞点笑话出来是不安心的。胡媚娘就道：“以前家里自己画过，倒是没找别人画过。”

    徐小乐嘿嘿一笑，道：“我前几日路过一家写真馆，一点生意都没有。他家街坊就劝他将自己夫妇二人的写真挂出来，人家也好知道他们家做什么生意，水准如何。我当时不以为意，过了两天再来，就看到店主真的把夫妻二人的写真挂出来了。

    “这时候来了个老翁，店主就迎上去叫他‘泰山’。原来是他丈人。这丈人指着画上的女子问道：‘这女子是谁？’店主就说：‘这是令爱呀！’老丈看了半天，又问道：‘那她干嘛跟个陌生男人坐一起？’”

    徐小乐说完，自己就先笑起来了，笑得连筷子都拿不住，伏在桌上又笑。

    黄仁本来是要捧场大笑一番的，刚哈哈了两声，就见同桌的姐姐们一个个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徐小乐。脸上流露出来的笑意，绝对不是因为这个笑话好笑，完全就是徐小乐本人好笑。

    黄仁冷汗淋漓，心中暗道：不知道药书里面有没有治尴尬病的，我现在可真是坐立不安，浑身不舒服。

    佟晚晴终于忍不住了，调转筷头打在徐小乐后脑勺上，道：“好啦好啦，适可而止！无非就是嘲笑人家手艺不精，画出来的写真不像呗。值得这么笑嘛！”

    徐小乐笑得声嘶力竭，气都匀不平，抽搐道：“哈，他老丈人，哈哈，都没认出，哈哈，没认出来……”

    胡媚娘也笑道：“我看你就是最好笑的笑话了。”

    徐小乐就伏在桌上，肩膀耸动，仍旧是止不住。

    佟晚晴转向黄仁：“这算不算病？”

    黄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自己的尴尬病绝对病入膏肓了。

    *

    写真并非有了相机和日本以后才有的东西，明清时候就有人物肖像写真。徐小乐的笑话见于《笑林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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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故人

﻿    “徐大夫！”

    一个少年道士三两步冲进堂屋，就见主人家正在吃饭。

    他自觉十分孟浪，很不好意思，却又见自己要找的小徐大夫正伏在桌上恸哭——不闻嚎啕之声，只见肩膀耸动，可见是真的伤心到了极致。

    少年道士不知道此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僵硬地杵在堂屋门口。

    佟晚晴放下筷子，起身道：“小道长，有事么？”

    少年道士总算反应过来，躬身一礼，道：“我们是来请徐大夫看病的，人已经抬到院子里了。”他说着，又满怀忧虑地看了一眼徐小乐，低声问道：“徐大夫……他没事吧？”

    佟晚晴用力拍了拍徐小乐后背：“别笑啦！快去给人看病！”

    徐小乐这才抬起头，抹去眼角的眼泪——笑得太过火。他努力平复呼吸，问道：“谁病了？”

    少年道士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人把“哭”说成“笑”，还以为是有什么避讳呢。当下也不是深究人家习惯的时候，他就说道：“徐大夫，是我师叔病了。我师叔就是当日在山上教过你散手的那位。”

    徐小乐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这小道士十分脸熟，应该在山上有过数面之缘，只是没有深交罢了。他放了筷子就往外走，边问道：“病了多久？”

    少年道士不由佩服徐小乐的医德高尚。明明伤心得饭都吃不下去，抹干眼泪就去治病，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且先不说医术如何，光是这份心性修为，恐怕已经不弱于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修行了！

    他因此更加恭敬，答道：“我师叔已经病了六七天。”

    徐小乐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转身对众人道：“你们慢慢吃，我先去看看。”他说是这么说，但是众人却都加快了。尤其是黄仁，他可不想因为吃饭错过一个医案，还是真正的病人！

    徐小乐到了院子里，发现来的人竟然还不少。

    四个道士抬了一张藤床，上面半躺着一个中年道长。这位道长真是熟人，姓吴，在庙里是出了名的高手。徐小乐曾经跟他学过两手擒拿——就是用在张大耳身上那个，可惜并没能克敌制胜。

    在这群道士旁边，还有一个三络长须的道人。不同于上真观的道士，这位道人身上的道袍都已经洗得褪色了，一看就是游方道士，跟上真观来的几位道长并不是一路。

    在他们身后，还跟了一群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徐小乐眼睛一扫，看见马家夫妇也抱着孩子在人群里，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去胥王庙。不过这时候自然是病人第一，没必要关心他们。

    少年道士跟出来打了个躬，道：“徐大夫，您慈悲。”

    徐小乐拱了拱手，上前就去看吴道长。他走近藤床，就见吴道长双眼赤红。探手一摸，身上滚烫。

    徐小乐就问道：“吴道长喝水么？”

    少年道士看来是负责照顾吴道长的，连忙上前回道：“我师叔他要了好几回水，但是碰碰嘴唇就不肯喝了。”

    徐小乐又问道：“是热水么？”

    少年摇了摇头：“他浑身燥热，只想喝冷水。”

    徐小乐点了点头，就伸手给吴道长把脉。

    吴道长身子扭了扭，虚弱道：“小徐大夫，我浑身热得像是猛火烧身一般，恨不得叫人把我浸在井里。”

    徐小乐低声道：“我知道，先别说话。”九月初九是踏秋的时节，天气已经凉下来了，而这位吴道长还要人用藤床抬他过来，显然是热得厉害，连被褥都受不了。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生怕影响徐小乐诊断。尤其是那位三络长须的道士，看得格外认真，就连徐小乐手指按动的轻重都不放过。

    徐小乐按了气血两脉，撤了手，感叹道：“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洪大的脉，但是按下去却没有一点力。”

    那长须道士接话道：“的确如此。”他见徐小乐疑惑地看着他，便又自我介绍道：“贫道韩通智，四海云游至此，挂单胥王庙。因见这位师兄身患重病，就为他开方抓药。”

    徐小乐扫了一眼马家夫妇，心中明镜似的，问道：“人说胥王庙有神医施诊，莫非就是道长？”

    韩通智连忙退步一躬，头也不抬，答道：“神医云云都是讹传，岂敢当真？贫道的确随恩师学过医术，对自己的医术也颇有信心，故而敢在挂单之地施诊救人，做些功德。可这位师兄的病，贫道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听这几位师兄的意思，徐大夫是肯定能治好他的，所以冒昧随他们前来，还望不吝赐教。”

    徐小乐见他说得诚恳客气，不是那种自吹自擂招摇撞骗的人，便也客气了许多，道：“赐教不敢当。听韩道长的意思，在脉象上咱们应该没有分歧吧。”

    韩通智点头道：“脉洪大无伦，重按无力，并无异议。”

    徐小乐摸着下巴，突然有些羡慕韩通智的胡须。他要是有这么一把胡须，这时候就可以装模作样捋一捋，显示出十二分的仙风道骨来。那时节，恐怕病人还没吃药，光是看到自己这副神仙模样，就能好个七八分了。

    外面的人听说徐大夫开始施诊，纷纷涌了进来。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不一时就将徐小乐几人围在了中间。

    因为诊室其实就是个凉棚，只能放一张桌子两三把椅子，实在放不下这张藤床。要抬到屋里却更不方便——医生家里施诊，诊室和住宅肯定不能相混，否则不吉利。

    见无法遣散人群，徐小乐只好退而求其次，叫几位道长帮着把人群推后一些，好歹让病人能够透气才行，不至于气闷。

    韩通智因为对医术的自信受挫，等不及催问道：“徐大夫可有了腹案？”

    徐小乐反问道：“韩道长之前给吴道长用了什么药？”

    韩通智道：“承气汤。”

    “几副？”徐小乐追问道。

    “昨日今日，一共两副。”韩通智答道。

    少年道士忍不住在一旁嘀咕：“我们前天下山来寻徐大夫，在胥王庙挂单。昨天这位韩道长得知我们是来求医的，便好心给吴师叔诊治，结果……就这样了。”

    徐小乐轻轻扶了扶额角，道：“我说怎么会重成这样。他的病本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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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辩论

﻿    韩通智满脸凝重：“徐大夫的意思是贫道用错了药？”

    徐小乐点头道：“咱们脉诊的结果是一样的。那分歧只能是在用药上了——否则我不也治不了了么？”他心中补了一句：但那怎么可能！

    徐小乐又道：“我现在考虑的是，用人参、附子、干姜能不能救回来。”

    韩通智闻言，面色大变。

    承气汤用的是大黄、朴硝、豆豉、枳实、厚朴，主要作用就是泻下。这是纯阴寒药，也是常用的泄药。

    徐小乐要用的附子、干姜却都是热药。干姜能够温中散寒，回阳通脉，凡人淋了雨、打个喷嚏，家里大人都会去熬碗姜汤水灌下去，可见其效用普及之广。

    寻常人家倒是不会用附子。附子乃是“回阳救逆第一品”的热药，主要效用就是回阳救逆、补火助阳、散寒止痛。

    从药性和效用上说，徐小乐提出的姜附药和韩通智用的承气汤，完全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药。

    韩通智就皱眉道：“徐大夫，你这不怕是矫枉过正么？”

    徐小乐脑子里转了转，方才明白韩通智的意思。这位韩道长显然是误会他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怀揣侥幸之心，开了一张大违医理的方子。

    徐小乐无奈道：“其实你我用药如此抵触，是因为看到的病症不一样。”

    韩通智修养不错，眉头也舒展开来，解释自己所见的病症。徐小乐耐着性子听他说，也不插话。

    围观众人虽然完全听不懂，也不知道什么阳病阴药之类的术语，却不妨碍他们凑热闹。有些个还暗示自己：听这两位大夫一席话，长了不少知识呢！

    黄仁是真正需要长见识的人，却被拦在外面，怎么都挤不进。

    佟晚晴看他那个体型还要一跳一跳的，瞧着就累，便给他拿了个板凳，好让他登高望远。

    黄仁这才算是安心，努力听清徐小乐和韩通智的对话。总算大家都保持着安静，没人大声喧哗，所以徐小乐和韩通智的声音也能传出来。

    佟晚晴人长得高，只要站在台阶上就能看到圈子里的情形。她听不懂韩通智和徐小乐在说什么，便问黄仁：“他们吵起来了？”

    黄仁边听边道：“吵倒是没吵起来。就是先生用的药，跟那个韩道士正好相反，韩道士疑心先生是故意跟他反着来。”

    佟晚晴“哦”了一声，估计这两人不会打起来，就没去准备兵器。

    只见韩通智说：“病人身热目赤，分明有余之邪。如此躁急的病症，再用人参、附子、干姜，这是逾垣上屋啊！”

    徐小乐摇头道：“身热目赤是因为阳气暴脱。显现出来的是假热，身体内中是有真寒。我用姜、附，尚且担心回阳乏力。岂能用纯阴药物，重劫其阳？”

    韩通智就问道：“徐大夫说外显假热，内有真寒，是从脉象上来的么？”

    徐小乐摇了摇头。

    韩通智追问道：“那从何得知？”

    徐小乐道：“脉象虽然能显现一身之病，但咱们医生手段终究有限，并不是每一丝消息都能摸得出的。所以我觉得，脉象很重要，四诊参合更重要。”他顿了顿，见韩通智并没有理解，只好道：“刚才我问吴道长是不是要水喝，就是问诊啊。”

    韩通智回想了一下，道：“吴道长不能热饮，不能盖被，宁可身入井中，这不都是热极之症么。”

    徐小乐摇了摇头：“可他想喝凉水，却只是沾唇即止。连凉水都不能入腹，何况大黄、芒硝？天气燠蒸，必有大雨。他现在阳气暴脱，正如天气燠蒸，若是用了泻下、发汗的寒药，顷刻间一身大汗，救都没法救。你看，昨天今天才服了两副药，病情就加重成这样了，很说明问题嘛。”

    韩通智没话说了。他很清楚吴道长在服药之前是什么状态，服药之后又是什么状态。如今徐大夫连病情加重的原因都分析出来了，还能怎么说？

    徐小乐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而且你既然认定这大热为阳证，更不该用承气汤。承气汤是发汗、泻下、去脏毒的利器。祖剂里只有大黄、厚朴、枳实、芒硝，主治脉迟汗出，不恶寒，身重短气，腹满潮热，大便硬者。显然跟吴道长眼下的症状并不相应。”

    徐小乐这么一说，韩通智最后一点信心也动摇了。

    徐小乐却还没放过他，继续道：“所以退一万步说，就算吴道长真是热症，用了承气汤，也会叫热毒凝结于胸，那时候恐怕就更可虑了。”

    韩通智只觉得冠巾里面潮热，自己已经微微出汗了。他问道：“真能用姜、附？”

    徐小乐道：“干姜、附子用以补中助阳，还可以散邪退热，可谓一举两得。在我看来，这是最最稳当的办法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韩通智满面严肃，不说话了。

    佟晚晴就拉了拉旁边的黄仁：“他们说的什么意思？”

    黄仁几乎都要哭出来了：“我也没听懂。”

    佟晚晴撇了撇嘴道：“亏你还是学医的。”

    黄仁心中大叫委屈：我这才跟了徐先生几天？也能算是学医的么？

    还好一旁胡媚娘替他解围，道：“学医也有个时日长久。就好比练了十年功夫的人，跟练了两天的人，能一样么？”

    佟晚晴就拍了拍胡媚娘的肩：“嗯，姐姐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不过小乐也才学了多久？看那个道长年纪不轻，反倒像是学了很久的样子啊。”

    胡媚娘就笑道：“你家小乐实在有些天分过头，近乎妖孽啦。”

    佟晚晴觉得这是对小乐很高的赞誉，心中不免高兴起来。

    所以说，要想博得妇人的好感，夸她孩子比夸她本人还要有效。

    徐小乐等了一会，还是没等到韩通智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只好催道：“这有什么好纠结的，道理我都讲清楚了，要我治就是人参姜附，没别的办法。”

    吴道长见话已至此，要么吃药，要么走人，努力开口道：“徐大夫，就听你的。”

    吴道长是习武之人，也略通医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是没法跟徐小乐相比的，甚至连那位韩道长都远远胜过他。这种情况之下，当然是信任有能力的医生更加明智。

    何况吴道长很清楚徐小乐的师承——人家背后可是站了个神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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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杏林

﻿    木渎有三家生药铺，主要是收购山民采来的草药，略加炮制，然后转卖给城里的大药铺。

    徐小乐知道他们这边不会有人参，不过干姜、附子总是有的。他就开了干姜、附子各五钱，甘草二钱，让少年道士去药铺抓药。

    少年道士飞奔而去，飞奔而回，看得出身手矫健，善于奔走。

    徐小乐将买来的药交给荷叶，荷叶则依照徐小乐的交代，在后院将药煎煮出来。

    趁着这个空，徐小乐还看了几个病人。

    韩通智本来只打算干等，但是徐小乐却对他道：“韩道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在哪里义诊都一样，咱们一起看吧。”

    韩通智有些意外。一般医生可不会这么友善——这不是拿自己的客源给别人挣名气么？不过他很快就得知，徐小乐这边也算义诊，并不收诊金，而是以劳换医。

    韩通智便没有拒绝，而且也跟徐小乐一样，每次切脉之后都让黄仁再切一次，并且告知自己的诊断——跟在胥王庙坐诊一样，大部分人都是没病的，只是需要略加调理。

    黄仁算是捞着了，学习速度快了一倍，只担心自己记不住。

    抽着空，韩通智就问徐小乐道：“徐大夫仁心仁术，贫道佩服。不过劳务并不值钱，为何大头都免去了，却跟人计较这个呢？”

    黄仁也十分好奇徐小乐为何要收这种“诊金”。

    在常人看来，医生看病收取诊金是理所当然的。用诊金去雇人做事，肯定绰绰有余。这一入一出之间，徐小乐就吃了大亏。

    徐小乐当然不会说这是因为有老虔婆背后中伤他，他要洗刷名誉。他也不想说回报乡梓之类的话，让人误会他沽名钓誉。想了想之后，徐小乐反问道：“那董奉董君异为什么要人种杏树呢？”

    韩通智略有所悟，黄仁却眨巴着大眼睛，脱口问道：“董奉董君异是谁？”他问完之后才觉得十分后悔。先生说什么自己听着就是了，哪有出口问的！这要是换个严厉些的先生，比如杨成德，恐怕就要打手心做规矩了。

    徐小乐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是说：“看，我跟你们说学医要先读书吧。竟然连董奉董君异是谁都不知道！”

    荷叶正好煎好了药汤端过来，听到两人说话，兴趣大起，就道：“那是谁呀？我也不知道，小乐哥哥就说说嘛。”

    徐小乐对于荷叶妹妹的请求当然不会拒绝，他先尝了尝药，然后将药汤给外面的吴道长灌下去，方才笃悠悠道：“董奉这个名字不知道并不怪你们，有个词你们肯定知道。”

    韩通智微微笑着，看徐小乐卖弄学识。

    徐小乐道：“杏林！这个词总听过吧？”

    黄仁连连点头。

    杏林就是医学界的代名词，杏林圣手就是指德艺双馨的国医。但凡对医学有些兴趣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杏林的意思？

    徐小乐颇有些人来疯，见黄仁、荷叶洗耳恭听，一旁也有人侧耳偷听，就更来劲了，口齿都比平日更伶俐了几分。

    他道：“这杏林是怎么来的呢？正是源出这位董奉董君异。董先生是汉末建安时人，当时有建安三神医之称。若说他的医术如何，只要看看与他齐名的另外两位医生是谁就知道啦。”他顿了顿，见人都巴巴看着自己，精神更旺，朗声道：“另外两位是谁？一位乃是大名鼎鼎的医圣张机张仲景！”

    底下众人齐齐“噢”一声，显然很多人都知道医圣的大名。

    “另一位，呵呵，那也是大名鼎鼎，乃是为关王刮骨疗伤的华佗华元化！”徐小乐跳上台阶，摆了个架势。

    这回下面的惊叹声就更响亮了，可见华佗的名声比之张仲景更高一筹。

    这也难怪，在江南等地，华佗的神像、画像常出现在药王庙之中，有些小庙还有专供华佗的，信众颇广。更别说戏台上常常跟“关羽”出演的“刮骨疗伤”、跟“曹操”合演的“开颅去风”……世人常说“华佗再世”、“元化重生”，基本就是对医生的最高褒扬了。

    徐小乐见众人这般反应，声音又加大了一分：“能与医圣、神医齐名，那董奉是什么人物？”他稍一停顿，便自问自答道：“他是神仙！相传他一粒灵丹救活了交州太守，临走时以符替身。自己活了三百岁，仙去之时容颜只有三十出头。”他说完这话，突然心中暗道：莫非师叔祖就是这样的人物？

    “董先生一生行医，每每治愈病人，并不收诊金，而是要病人去山中栽种杏树。重病的栽种五棵，轻病的栽种一棵。十几年下来，他住的山谷就有了十万余棵杏树。杏林杏林，便是因此得名！”

    徐小乐说了一段，又停了停，道：“等到杏树结果，董先生就立了一个草仓。凡是愿意换杏子的人，可以拿米粮来换。然后他又将换来的粮食赈济贫弱，供给行旅，全都做了善事。”

    黄仁仰着头看先生说古，心中激荡：原来杏林的来历如此高洁，作为一个医生怕是不单单能挣钱，更能济世呀！

    徐小乐刚刚说完，就听到少年道士一声惊呼：“师叔！师叔，你怎么了！”

    所有人登时将目光投向诊室旁边的藤床上，刚刚服下药没有多久的吴道士，此刻浑身战栗不已，戛齿有声，缩成一团，仿佛被冻僵了模样。

    徐小乐跳下台阶，三两步冲到藤床旁边，就要切吴道士的脉。吴道士双目紧闭，牙关急扣，发出咔咔声响，就是不肯伸手。

    韩通智也疾步过来，彻底被震惊了，问道：“为何服了大辛大热的药，竟然会冷成这样！”

    众人也是满脸骇然，半是不明所以，半是担心吴道士就这么彻底冻死。

    *

    注：本章中小乐称关羽为关王并非讹误。关羽在北宋徽宗时被封为武安王，南宋和元朝为武安英济王，明朝万历四十二年才被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所以徐小乐在景泰元年，只能称他为“关王”而不能称之为“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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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结交

﻿    唯独徐小乐哈哈一笑：“这正说明我的药对症呀！看，现在是不是阳微之状？体内阳火一起，深寒就被逼出来了。”

    韩通智惊骇之间也不能否认徐小乐说的极有道理。

    这的确证明徐小乐之前的诊断是对的：体内必然有寒，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否则寒从何来？更何况如果体内只有燥热，那么刚才的姜附汤一碗下去，就该七窍流血，热毒发作而死了。

    徐小乐就叫姐姐们快拿棉被出来，将吴道长妥妥裹住。又请荷叶再煎一碗汤药，仍旧是刚才的配伍，给吴道长服用。

    吴道长再次服下这碗热药之后，很快就微微发汗，燥热渐退，安然入眠。

    韩通智此刻再看徐小乐，彻底心服口服。

    就算不懂医术的人，见了这情形，也知道吴道长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剩下的就是遵循医嘱，好好调理休养了。

    韩通智走到徐小乐跟前，双膝一弯，竟然跪在地上，利索地磕头下去，口中道：“多亏徐大夫妙手回春，否则贫道以药杀人，余生难安！”

    徐小乐连忙上前扶他起来，急道：“你别这样，哪有一言不合就磕头的！”只是韩通智身体紧绷，徐小乐力量不足，没能扶起来。

    韩通智磕了头，方才又道：“韩某学艺不精，险些害了人命，只求徐先生能够收入门下，传授医术。”

    徐小乐见扶不起韩通智，只好也跪了下去，对韩通智道：“其实我医术也就那个样子。之前还有人说我医术平平，只是思路对头罢了。呵呵。而且我没有出师，怎么能够收徒呢？”

    韩通智见徐小乐不肯，就又要磕头。

    徐小乐连忙抱住他，道：“收徒肯定是不行的，咱们可以交个朋友呀。探讨医术，相互切磋。反正无论是收徒还是交朋友，我必然以诚相待，绝不会藏私。”

    韩通智见徐小乐说得这般诚恳，便道：“固所愿，不敢请尔。”说罢又拜了下去。

    徐小乐也与他对拜。

    八拜之后，两人互搀双臂，方才从地上站起来。

    围观众人之中，有一部分是冲着徐小乐来的，有一部分是从胥王庙跟韩通智来的，见两位“神医”一见如故，八拜结交，全当看了一出好戏，各个都比当事人还要兴奋。

    若是说有人不高兴，恐怕就只有马家夫妇了。他们在半路上遇到韩通智等人。当时韩通智要跟上真观的道长们一起来找徐小乐，自然没时间给他们的孩子看病。

    眼下马百官寄予厚望的韩神医竟然跟徐小乐成了八拜之交，这让他还怎么开口求人家治病？就算要开口，起码也得等韩神医离开徐家才行。然而韩通智却好像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跟徐小乐回到了凉棚诊室里给人义诊。

    马家娘子就用力拧了丈夫胳膊，登时拧出一块淤青。她恨恨道：“叫你口无遮拦，如今惹恼了人家，再怎么开口求人！”

    马百官只是垂着头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却听徐小乐叫道：“马家哥哥，请你过来。”

    马百官惊讶地抬头望向徐小乐，果然见徐小乐在朝他招手。他很是意外，却看出徐小乐的善意，就想走过去。谁知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他老婆便在后面用力拧他的腰，催他快走。

    马百官激痛之下方才迈开步子过去，远远朝徐小乐打了个躬。

    徐小乐还了半礼，道：“你儿子的病正好请韩道长诊治。”

    他本来不想给马家孩子治病，还有一部分潜在原因是对自己看儿科缺乏信心。现在转给韩通智，既没有以德报怨资马婆子这个敌人，也避免了自己误诊的可能，更让自己心安——早上把马家小孩拒之门外，让他多少有些不安。如此可谓一举三得了。

    马百官如蒙大赦，知道这是徐小乐不计前嫌。他先谢了徐小乐，又请韩通智为儿子把百官脉。

    韩通智看了孩子的瞳孔、舌头，又摸了摸脉象，问了每日夜啼的症状，对徐小乐道：“我看是脾寒夜啼之症，你看呢？”两人八拜结交，便是极为亲近的朋友，也就不再用敬称了。

    徐小乐没有看过儿科病，仅就韩通智所言，正符合医书上的描述。他就点头道：“我看也是。”

    韩通智就对马家夫妇道：“这是胎寒，并不很重。以后万万不可给他吃寒凉的东西，每日服用热米汤就能好。襁褓之中，能不吃药最好还是别吃药。”

    徐小乐闻言心道：若是照医书上所言，该用【乌药散】合【匀气散】加减。看来韩大哥知道热米汤也能缓解症状，更对小儿没有害处，这倒值得记下来。

    马百官和他妻子听韩神医这么说，方才放心。

    两人又朝徐小乐行了一礼，表示感谢。马家娘子说道：“徐大夫，回去之后，我一定与婆婆好生说说。你人品这般好，怎么还能在背后乱说你闲话！”

    徐小乐大度地挥了挥手：“功过自在人心，我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你婆婆再乱嚼舌头，只怕自己反会被街坊们唾弃。”

    马家娘子和马百官连连称是，又替马婆子去给佟晚晴道了谦，方才抱着孩子回家去了。

    韩通智等他们走了，疑道：“怎么？他家跟你家有嫌隙？”

    徐小乐就把马婆子在背后污蔑、搬弄是非的事说了。

    韩通智道：“我只以为小乐你医术精湛，没想到医德更加崇高。我走南闯北，见过很多医生不能平息心中愤恨，行医时不能一视同仁，甚至更有人见死不救。与小乐你相比，真是云泥之别。”

    徐小乐摸着后脑勺，大笑道：“哈哈哈，韩兄真是快人快语，一语中的！”

    韩通智一听，也乐了：“这份毫不做作的爽快劲，也是愚兄平生少见。”

    佟晚晴凑到他俩身后，忍不住戳破真相：“说穿了他就是没脸没皮！”

    众人纷纷笑出声来。

    黄仁实在不敢笑，却实在憋得胸口疼。最终只得假装腹痛，抱着肚子跑去茅厕笑了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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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交流

﻿    佟晚晴虽然不给徐小乐面子，但是心中对小乐的成长还是十分高兴。

    尤其是徐小乐与韩通智结拜的事，这在以前可万万想不到。

    换了以前的徐小乐，多半会对韩通智冷嘲热讽，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来，没想到如今在待人接物上成熟了这么多。

    还有马家孩子的事。放在以前，徐小乐肯定得理不饶人，逼着人家服软，如今却也懂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

    这些变化虽然不像长个子那么明显，但是在佟晚晴眼里却璀璨如明星，让她由衷生出一股自豪感。

    佟晚晴一时高兴，连晚饭都不想做了，就对胡媚娘等人道：“今晚咱们去叫一桌席面，再买些好酒，好生庆祝一番吧。”

    胡媚娘笑道：“自然是要为你家小乐庆功。徐氏医馆可算是来了个开门红！”

    佟晚晴欢喜得面泛红光，心中暗道：徐氏医馆能重开起来，小乐也有了出息，我总算对得起徐家列祖列宗啦。

    然而她并不知道徐家列祖列宗长什么模样，甚至连公婆、丈夫都没见过，脑中倒是浮现出了自己爹娘的模样。

    经营客栈的父母很不高兴女儿如此执拗地嫁到徐家守寡。人家真正的寡妇都急着改嫁呢，望门寡有什么好守的？自己捧在掌心的宝贝，跑去人家过着寡嫂的生活，青灯一盏，织机一架，熊孩子一个，这算怎么回事？

    佟晚晴却觉得自己这是侠义之举。

    正所谓求仁得仁，父母的关爱就成了对她信仰的阻挠。因此这些年来，她与娘家再也没往来。观其女可知其父母，同样倔强的老两口，也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反正还有儿子嘛！

    儿子还更听话呢！

    如今佟晚晴眼看着徐小乐走上了正道，医术小有成就，人品也端正了许多，再不是往日的小混混了。这让佟晚晴心中十分自豪，同时也生出了对父母的思念和愧疚。

    ——或许该回去看看爹娘和弟弟？也不知道家里生意如何了。

    佟晚晴心中暗道。

    ……

    诊室之中，徐小乐和韩通智很快就将剩下的病人一一确诊，给出调养的办法——说白了就是“忌食生冷”和“防风防寒”。这是许多人身体不适的主要原因，根本不用吃药，仅靠合理饮食和规律作息就能调整过来。

    等病人不多的时候，两人便要讨论医术——都有一股医痴的模样。

    这时候黄仁就会幸福地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支着下巴，将两位先生的每一句话都印在脑子里。

    韩通智得知徐小乐只学医四个月，登时就不淡定了。他惊讶道：“小乐你的医术如此精湛，怎么可能只是四个月时间能够打磨出来的！”

    徐小乐自己也说不上来，更不好意思跟人说肾气丹对他有极大助力，就道：“我家是医户，我倒是从小就读医书的，不过看不太懂。后来蒙恩师传授医道，以前不懂的地方豁然开朗。然后又背了不少医书，就有了如今的医术。”

    韩通智知道徐小乐博学多识。一个合格的医生当然能背出承气汤的配伍，但是绝非每个医生都清楚知道承气汤的祖剂来历。而徐小乐却能信手拈来，足以证明他读过的医书非常人所及。

    不过韩通智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道：“只看医书能有这样的成就？”

    徐小乐道：“其实你也不是第一个如此问我的人啦。我觉着我医术看起来高明，诊断精准是首先的。我每天练习导引术，气感起来了，摸脉就比别人准。”

    韩通智点了点头：“我也做类似功课。医学之中，能感应气机是一大门槛。庸医与良医之别，正是在此。”

    徐小乐又道：“再有一个，我是把看病当做打仗。”

    当日穹窿山上，孙玉峰以兵法比喻医学，又叫徐小乐背诵史书，这三者的共通之处就在于“谋略”二字。能用谋略的眼光来分析病情病机，对症下药，全方位地考虑各种因素，自然比仅仅通过摸脉来治病要高出两个层面。

    韩通智想起徐小乐只从吴道长“沾唇不饮”就推理出病人体内有深寒，佩服之余也对徐小乐的“打仗”之说深有感悟。放在战阵之上，为将者见微知著，自然胜算大增。

    他叹服道：“这就不是师父传授或是经验积累所能达到的境界了。小乐，你这是天授之姿啊！”

    徐小乐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医学挺简单的，无非就是想得多一些，全面一些。至于什么病症如何治疗，前人已经给出很多办法，按图索骥便是了。”他还没等韩通智表示同意，突然转了口风：“除了一种病。”

    韩通智就问道：“什么病？”

    徐小乐道：“温病。”

    韩通智略一沉思：“就是《伤寒》里说的温病？”

    徐小乐点头道：“不瞒大哥，我在长春堂坐诊的时候，收了两个病人，都是痨病。如今也看过两次了，非但没有起色，反倒有病情加重的情况。这让我十分费解。不过这两次诊视，也可以确定一件事：痨病施治，绝不该按照救治伤寒的套路走。”

    韩通智道：“痨病我也看过十几例，说来惭愧，从未治好过。病人从患病到病亡，急则两月，缓则五月，无论用什么法子都难逃一死。”

    徐小乐叹道：“难怪人说痨病是绝症。”

    韩通智道：“小乐，你绝非接手之后才知道那是绝症，可有什么想法？”

    徐小乐摇了摇头：“开始只是因为觉得人家可怜，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岂能见死不救？”

    韩通智微微点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能不惜名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小乐，你真有一股侠气在。”

    徐小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韩大哥不也如此么。”

    韩通智自嘲笑道：“我一个游方道士，能治好固然是功德一件，治不好我就远走高飞，哪里像你坐堂施诊的风险大？名声若是坏了，把一辈子赔进去都未必能挽回来。”

    徐小乐被韩通智说得颇有些感触，就道：“听起来云游四海真是一桩美事。”

    韩通智只是摆手，心中暗道：也是极艰苦的磨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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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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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策力

﻿    徐小乐继续回到痨病上，道：“古书中又说痨病是因为痨虫入体，但是我怎么都查不到这痨虫的来历和形状，以及它们如何潜入人体。我接的医案里，一家三口，兄弟俩都患了痨病，可是与他们同吃同住的父亲却没有患病。难道痨虫还挑口么？”

    韩通智微微摇头：“我见过的痨病病患，男女老幼皆有之。不过的确如你所说，他们家人之中有些会被传染，有些却是安然无恙。更奇怪的是，这种传染也不分亲疏，有的只是泛泛之交，见一面回去就患病了。有的则天天吃住一起，仍旧照样身体健硕。”

    徐小乐就道：“就是这个问题。所以我思来想去，总觉得痨虫是前人臆想出来的。恐怕真实病因是六邪之外的另一种邪气。不过邪气入体，总有个由表入里。哎，要是能够找个初染痨病的病人看看，或许能有些思路。”

    韩通智就道：“这恐怕难了。尤其是痨病在初期只是咳嗽，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患的是痨病。还有些医生认为痨病是伤寒所转，所以机圣将温病归于伤寒一类。”

    徐小乐道：“我这几天就想将全城能搜罗到的痨病病人集中一处，根据症状轻重，找出病机病因，只是还有没着落。”

    韩通智登时来了兴致，道：“这是大功德啊！不知需要些什么资材。”

    徐小乐掰着手指数道：“首先得有地方安置这些病人。住过痨病病患的地方，主家肯定有忌讳，所以等于要人捐一座宅子了。”韩通智点了点头。徐小乐继续数道：“其次是要银子。这些病人肯听我劝，住到一起，饮食、药材若是不方便，我总得自己贴进去。可我没那么多银子。”

    韩通智是内行，当然清楚这病要花的银子简直如同流水一样。

    黄仁突然插嘴道：“李先生治那对痨病兄弟，就是自己贴的药钱。”

    韩通智顿时肃然起敬：“小乐，我每次以为你已经高尚到了极处，就总有意外叫我知道自己错了。难怪你能学董奉之举，真不愧杏林苗裔之名！”

    徐小乐不能说阿木林暗中给他银子，只好摇手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又对黄仁道：“以后也少说，叫不知情的人听见，还以为我欺世盗名、沽名钓誉。”

    黄仁只好认错。

    徐小乐继续道：“除了地方、银钱，还有就是人手。我有心把他们安置在山明水秀之处，一则远离人烟，不至于传染他人；二则怡情养神，有助他们医治。不过如此一来，我又分身乏术，不可能每日里照看。”

    韩通智道：“人手不足，我倒可以尽绵薄之力。”徐小乐眼前一亮。韩通智继续道：“我本来就是四海云游，遇到合适的地方就挂单一段时日。若是小乐你用得上，我便是在此间住个三五年也没什么要紧。说实在的，若是你能找到治疗痨病的法子，我即便只是给你跑腿打杂，这份功德也够我修一辈子的了。”

    徐小乐道：“我不是虚伪客套的人，大哥若是肯出力，对我来说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光靠大哥一个人也不能够，还是得有帮手。大哥只能负责诊治，日常的擦身、饮食，终究不能叫大哥去做。”

    韩通智道：“若是人少倒也无妨，就怕人多了忙不过来。”

    徐小乐道：“所以人手终究不足，这三样没一样是好解决的。”

    徐小乐和韩通智说到这里，接下去就没话说了。明明是件迫不及待该做的事，偏偏没有下手的资材，如何叫人不忧怀呢。

    黄仁只看两位先生眉头紧锁，自己却没有办法，倒比徐小乐和韩通智更焦躁。

    韩通智突然道：“对了，小乐，你跟上真观的吴道长是老相识？”

    徐小乐一愣：“老相识谈不上。以前我在上真观住过半个月，观里的道长对我都挺客气的……咦，大哥是说求助于上真观？”

    韩通智点头道：“上真观是江南大观，底蕴深厚。若是你跟他们相熟，借一栋别院安置病人也未尝不可。出家人慈悲为怀，更没有寻常人家那么多忌讳。”

    徐小乐就摸着下巴：“上真观的监院何大师，算起来还是我的老师呢。”

    韩通智就问道：“何大师，是那位上守下阳何大师么？”他不直呼何守阳名讳，以示敬意。

    徐小乐道：“正是他。”

    韩通智就笑了，一副大局已定的模样，道：“你怕是不知道，何大师在江南诸省名望极高，有在世神仙之美誉。你既然是他学生，去求他乃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他又道：“若是上真观肯出手助你，非但屋舍有着落，就连银钱都有着落了。”

    徐小乐疑惑道：“道士很有钱么？”

    韩通智自嘲笑道：“我这样的道士自然是没钱啦。上真观可是家大业大，半座穹窿山都是他们的庙产，山下也有不知凡几的良田。更何况江南奉道之士，遇到点事就要捐助香油、就算没事，碰到天尊、祖师圣诞，也得捐助一笔。光是这笔收入就十分可观了。”

    徐小乐一拍大腿：“没想到身边就有这么个大户可以吃，枉费我这些日子还寻思着上哪里去打秋风呢！我明日就上山去找何大师。”

    韩通智微笑道：“本该如此。他们打理祖师爷的道场，岂能不给祖师爷的亲儿子效力？”

    徐小乐一时没懂：“什么祖师爷的亲儿子？”

    韩通智一本正经道：“你若不是祖师爷的亲儿子，哪有这样的天资和机缘？”

    徐小乐噗嗤笑了：“那我也是医门祖师的亲儿子，可不是道门祖师爷的亲儿子。此老子非彼老子，岂能弄错？”

    韩通智听道一语双关的“此老子非彼老子”就笑了，抬杠道：“医道不分家嘛。”

    “那我岂不是比你高出好几辈？”徐小乐顺杆子就往上爬。

    韩通智终于对不下去了，只好摇手认输。

    在口舌之利上，徐小乐还真没输过。

    两人就这么聊聊天，看看病，太阳不知不觉就斜挂在西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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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吴道长

﻿    韩通智在胥王庙挂单，得守那边的规矩，不能夜不归宿。他又秉持过午不食的养生之术，徐小乐便不好硬留他吃晚饭。

    于是徐小乐就跟韩通智约好，明日从穹窿山下来再去胥王庙拜访他，及时通告进度，希望能够把痨病的事处理妥当。

    翌日一早，徐小乐起床练了功，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带着黄仁前往码头。

    木渎这个百年旧港，如今焕发着远胜往昔的活力。十余艘大小船舶停靠码头，桅杆林立。更多的小船挤得密密麻麻，一眼望去，宛如水城。卖苦力的短工正喊着号子，扛着货物装船，间或夹杂着船老大的呼喊声。

    阿木林的木船孤零零停在靠外的河面上，隐没在晨间河上的氤氲之中。

    若不是徐小乐眼尖，一眼看到了那艘新船，恐怕还要等水汽散了方能发现。

    阿木林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打了招呼，知道要去穹窿山，便一言不发地摇橹出发。

    徐小乐一上船，就闻到了一股炭火气，问道：“怎么烧了炉子？”

    阿木林咧嘴笑了笑，道：“昨晚有些冷，顺便煮些水。”

    徐小乐奇怪道：“你昨晚没住家里？”

    阿木林回道：“我怕误了先生的事，昨天回家安顿了一下，赶在关城之前就出来了。”

    徐小乐突然觉得肩头压力一副重担。他当然知道，阿木林如此巴结，肯定不是因为那几个船钱，必然是为了那两个儿子呀。然而痨病被视作绝症也不是没道理的，真不是说能治就能治的——或许师叔祖可以，但是谁知道他走到哪里了呢。

    阿木林见徐小乐不说话，自然也不会主动找话说。

    船从木渎到胥口并不远，不过到了胥口就只有走陆路去穹窿山了。走陆路只有十来里，半个时辰都用不了。若是水路绕行，恐怕两个时辰还不止，所以只要没有重货，大家都会选择陆路。

    徐小乐和黄仁下了船，阿木林则守在船上等他们回来。两人在胥口码头遇到了一辆顺路的牛车，花了几个钱便可以省下不少体力。

    徐小乐坐在车上慢悠悠晃荡的时候，就开始怀念墨精了。要是带着墨精出来，此刻就可以风驰电掣赶过去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黄仁，暗道一声“累赘”——徐小乐不喜欢自己骑骡，别人跟在后面的感觉，所以今天带了黄仁就没有带上墨精。

    当两人开始爬山的时候，徐小乐就更觉得带上黄仁是个错误了。

    黄仁的体型实在不适合在山林之中活动，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徐小乐却比上一回登山更加轻松，很有些如履平地的感觉。看来导引术果然对身体有极大好处，让徐小乐都忍不住想再跟师叔祖一起爬个山，分个高低。

    他转念想到师叔祖的年纪，又不免有些丧气。

    两人总算爬到上真观大门前，道士们已经要准备中午过堂吃饭了。

    徐小乐抓了个门口的小道士，道：“小道长，我叫徐小乐，来求见何大师。我是他学生。”

    小道士打量了一番徐小乐，突然问道：“是你治好了吴师叔的病？”

    徐小乐惊喜道：“这么快就传到山上了啊？”

    小道士道：“吴师叔昨天就回来了，今早还做了早课。”

    徐小乐这回只剩下惊了：“这不对啊，哪有这么快下床的！”

    小道士撇了撇嘴，对徐小乐不相信他表示不满，道：“你自己进去找他就是了。我刚看到他坐在院子里跟人聊天呢！”

    徐小乐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里跑，黄仁气喘吁吁地追着，只是不敢喊他慢些。

    吴道长还真的已经下床了。此刻正半躺在铺了垫子的竹椅上晒太阳，周围有几个跟他年龄相仿的道士，互相说着闲话。

    徐小乐一路跑过去，直到吴道长身边，方才道：“吴道长，脸色还这么差，怎么就出来了？”

    吴道长这才睁开眼睛，却是瞳白分明，已经没有了血丝。他就要勉力起身，却被徐小乐按住肩窝，只好又半躺下去，道：“屋子里有些气闷，外面晒晒太阳，可以滋补阳气。”

    周围道士也纷纷笑着跟徐小乐打招呼，这个叫他“小神医”，那个叫他“小神仙”，调侃之余足见亲热。

    吴道长也玩笑道：“没想到徐大夫竟然上山来复诊，被抓了个当下，要是早点知道，肯定躺在屋里。”

    徐小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我本来想去胥王庙看你，没想到来山上办事却撞见你在外面吹风。”

    吴道长连忙解释道：“徐大夫放心，这个院子有墙有屋，最是没风，平日师兄弟们树下打坐也是选在这里。”

    徐小乐只好道：“好吧，道长是习武之人，该比我更懂‘防风如避箭’的道理。”

    吴道长笑嘻嘻应诺着。

    另外一位道长笑道：“小神医上山办事，可要人帮你跑腿？”

    吴道长介绍道：“这位是观里的司厨，但凡要吃饭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

    徐小乐就道：“没事没事，我是来看何大师的。”

    在场不少人都知道徐小乐跟何监院学琴，以为他看病之余又来学习琴艺，便叫了个小道士带路，各人仍旧在此间闲谈。

    可怜黄仁好不容易追上了徐小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要走了，真是跑得满口生津，痛并幸福着——先生随便嘴里漏点东西，就够他大长见识了，这就是幸福啊！

    可怜黄仁没想到观里的小道士走路也是步履如飞，实在跟不上，只好祭出聊天打法，追着徐小乐叫道：“先生先生，吴道长今天就下床，不会有事吧？”

    徐小乐果然放慢了步子，道：“吴道长是习武之人，身体远比常人健硕。而且嘛，练气之法虽不能保证人不生病，但即便生病，康复得也快。”

    昨天韩通智心有余悸并非没有道理，换个身子弱些的病人，一副承气汤就能叫人进棺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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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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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化缘

﻿    黄仁担心话一说完，徐小乐跟那个小道士又发足狂奔，连忙引出新的话题，故作天真问道：“那吴道长能御剑飞行，千里夺人首级么？”

    徐小乐还没笑，前面带路的小道士却已经笑了起来，道：“那可不是习武之人能做到的，那是神仙啦。”

    黄仁道：“那习武之人能做到什么样？”

    小道士只有十二三岁年纪，也是跳脱活泼的性子，一指前方的老树，道：“看到那棵树了么？”

    黄仁和徐小乐就点了点头。

    小道士纵身掠去，衣袂舒展，仿佛一只大鸟。只见他在树干上用力一蹬，人已经站在了八尺来高、半脚掌宽的一根粗枝上。不等站稳，他就猛地凌空翻了个跟头，竟然双手作足，倒立起来。

    徐小乐情不自禁喝彩道：“厉害！”

    小道士双腿微屈，缓缓倾斜，就在徐小乐和黄仁以为他要掉下来的时候，他果断一撑手臂，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稳稳站在地上。小道士得意地拍了拍手：“我跟吴师叔练了三个月，山林之间再没困得住我的地方。”

    徐小乐十分羡慕——这可比自己的翻墙功夫帅太多了！

    他就道：“我真是傻子！早知道就该叫吴师叔教我这一手。唉，上回学了那个没用的散手，跟人打架还被胖揍了一顿。”

    小道士哈哈大笑：“好多人都缠着吴师叔学打架，我觉得那才是最没意思的东西。吴师叔的轻身提纵之术才是游走天下名山大川的好功夫！等我出师可以云游了，我就要把五岳三山爬个遍。”

    徐小乐连连点头，如遇知己：“是极是极，回头我也要学这个。”

    小道士斜眼看他：“还不知道吴师叔肯不肯教你！”

    徐小乐信心满满：“他还欠我诊金呢！”

    小道士哈哈一笑，仍旧在前头领路。

    其实到了山上，徐小乐也算是小半条地头蛇。只是他几个月没来，人家又当他是客人了。

    进了监院独居的小院，小道士将徐小乐交给了何大师的侍者，方才告退，临走时目光流连，似乎暗示徐小乐记得找他玩。

    徐小乐难得碰到个跟他一样顽皮的少年，连志向都很相近，心里也有些发痒。不过他现在可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了，他还身负重任呢。

    何守阳在堂屋里接待徐小乐，见他已经有了学徒，自然忍不住调侃两句。

    徐小乐就道：“我蒙师叔祖授业，本来以为自己连医术的大门都没入，谁知道下山之后不小心就横扫一方了。这不，掌柜和师父都要我带学徒，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带几个了。”

    黄仁听徐小乐说这话并不像自谦，暗中道：怎么冒出来个师叔祖？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啊！

    何监院笑了半天，终于道：“你今天上山可不是来学琴的吧？”

    徐小乐挠了挠头：“不敢欺瞒老师，下山之后我弹琴的次数就屈指可数啦——大把的时间都用在学医和练功上了。”

    何监院倒是无所谓，道：“少年心性本就如此。瑶琴嘛，若是不能得其古趣，实在无聊得很。你此番来山上，是有什么事呢？”

    徐小乐就将诊治痨病病人的事，一五一十与何监院说了，最后总结道：“我来山上就是想请老师捐座宅子，捐些银两，若是能再捐些人手就更好啦。”

    何监院只是笑：“我们出家人吃八方，你却连出家人都吃，难怪说学医好呢！”

    徐小乐跟着笑，追问道：“那老师怎么说？”

    何监院想了想，道：“我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精修清静之道，不忘红尘苦众。你要做的这事，没有半分私心，不能不帮你。”

    徐小乐立时心花怒放，就差高喊一声“大功告成”了。

    何监院又道：“屋舍有现成的。观里在深山中有关房，是给道人们闭关用的。房间不大，一床一几而已。一间只可住一人，共有二十间。不知够不够？”

    徐小乐连忙道：“够了够了，我还怕搜罗不到这么多病人呢。”他又问道：“那银子呢？”

    何监院干咳一声，道：“病人住在此间，饮食从道观支出。不过药材嘛，我不知道到底需要多少银子才能撑得住，你能透个底么？”

    徐小乐算了算，道：“如果我没什么进展，那么一个人十两银子就能打住了。如果我进展不错，那恐怕二三十两都还不够……”

    如果没有进展，病人死得快，银子就用得少。若是真有了进展，病人存活时间长，那银子就用得多。至于在短时间内彻底治愈，徐小乐即便再乐观也是不敢相信的。

    何监院微微沉吟：“这样一来就要准备五百两银子才能有点底气。”

    徐小乐沉默不语。他现在诊金收入已经近乎地方名医的最高线了，也不过十两银子，治愈之后的谢仪再加十两。要想拿得更多，就需要有更高的名望，为人所认可。说到底，人家豪门也不是冤大头。

    要想凑到五百两银子，那就得出诊五十次，而且还都得是豪门大户。

    徐小乐想想就有些头痛，哪有那么多豪门大户请他出诊啊？

    何监院看出了徐小乐的难处，道：“照理说，你肯出力已经是一桩大功德了。上真观不是子孙庙，庙产不是我说了能算的。我只能帮你在观里说项，看能否拿些银子出来做这场功德，不足的部分你还是得向城里大户们劝募才行。”

    徐小乐微微点了点头，却没太大信心。他跟施济卿交好，但是施济卿自己家并没有多厚的家底，他总不能去问表姑父要银子——或许可以要，但是也要不来多少。

    周家是单纯的医患关系。人家客气那是为了看病，真要上门募捐，恐怕会被视作不懂道理，到时候银子没要到，还影响彼此关系。

    至于赵去尘，徐小乐压根就不加考虑。这人虽然满面春风，待人接物十分有礼，但总给徐小乐一种十分功利的感觉。跟他相处，最好一笔一笔算得清楚。他不会来占自己便宜，自己也别去占人家便宜，尤其要避免银钱往来，以免难看。

    这样说起来，筹钱还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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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敲定

﻿    徐小乐是个乐观开朗的少年，虽然银钱之事的确令他有些头痛，但是换个角度来说，屋舍不是解决了嘛？更何况何大师肯出面沟通，道观怎么也要给点面子，多多少少拿些银子出来。

    最令徐小乐喜出望外的是，人手不足的问题也一并在上真观解决了。

    这还是何监院自己提出来的。

    何监院说：“你师叔祖以前答应过我，要在穹窿山留下一段善缘，结果这些日子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上上回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等一等’，我一等就等了五十年。这回老道可是学乖了，绝不再等，这善缘还得落在你身上。”

    徐小乐嘿嘿一笑：“老师干嘛说得这般幽怨？”他见何大师眼睛鼓起，颇有些生气的意思，连忙道：“师叔祖的债就是我的债，不过善缘是什么意思？要钱我可没有啊。”

    何监院被气笑了：“你是来打秋风的，我还能指望你掏钱出来？”

    何监院笑得气喘，平复之后才又说道：“你可知道：道门有五术，山医命相卜。诚如一树散五枝，断了哪一枝都不行。当日你师叔祖答应在庙里传山、医之术，现在你来传也是一样。”

    徐小乐说到了正事，总算认真起来，应承道：“医术没问题，师叔祖从未说过不能传，何况我本来也在带学徒。山术却是什么？”

    何监院道：“山术是山人修行的本领，有修生养性，有拳脚棍棒……这个倒不用你教。你打算如何传授医术？”

    徐小乐心道：看来我要学的就是山术了。他就说道：“反正师叔祖如何教我的，我便如何教别人。我保证不藏私，但是能否学会就不看各人了。”

    何监院连连说了几个“好”字，道：“你还未满师，恐怕不能收录弟子列入门墙吧？”

    徐小乐道：“应该不行。不过反正我教的东西都一样，不用拜我为师，叫先生就行啦。”

    何监院笑道：“你个小猴子，好不懂事。你家几百年传下来的本事，怎么能够不留一些给入室弟子呢。”

    徐小乐反问道：“医术有什么好留的？反正传出去总是救人。”

    何监院摇头道：“你就不怕那些浮夸子，学了半吊子的医术，在外招摇撞骗，药饵杀人，坏你名声？”

    徐小乐一愣，摸着下巴道：“给老师你这么一说，收徒还真是有风险呐。”

    何监院哈哈一笑：“不过你放心，上真观里都是立志修行的道人，老道可以为他们作保。你有什么都可以放心传授，断然没事的。”

    徐小乐连连称是，又道：“老师，你提的条件我可不打折扣，不过你也得叫吴师叔传我山术——不是拳脚棍棒，是那个轻身提纵的功夫。”

    何监院无奈笑道：“你个小猴，占人便宜还如此理直气壮。你自己算算，要你教点医术，我上真观搭进去多少东西了？”

    徐小乐厚颜无耻道：“前面是为百姓立命的大功德，不是我欠你的呦。后面以山术换医术，说起来我只是一个人得了山术，你们整个山头都能得到医术，还是你们赚大了。”

    何监院道德高真，多少年不曾跟人拌过嘴，怎么可能说得过无理搅三分的徐小乐？只好手指虚点，就此打住，叫人把这消息传下去。

    徐小乐每次都能把天聊死，自己还挺得意的。

    黄仁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徐先生的思路很清奇啊，明明是有大功于生民百姓的事，偏偏在他办起来就很儿戏。

    何守阳已然年迈，动作迟缓，办事却还是雷厉风行，安排起大事丝毫不马虎。他留徐小乐在观里吃午饭，一边就叫人去查看了深山之中的关房。同时也召集上真观的三都五主十八头来他跟前，商量在这件事上出多大的力气，如何把它办妥。

    道观之中的三都是：都管、都讲、都厨；五主是：堂主、殿主、经主、化主、静主；十八头是：库头、庄头、堂头、钟头、鼓头、门头、茶头、水头、火头、饭头、菜头、仓头、磨头、碾头、园头、圊头、槽头、净头。

    从最上面的统管全局，到最下面负责挑水烧火、清理厕所的所有负责人，全都有资格决定道观的重大事宜。

    这些人常年在上真观修行，何守阳就像是他们的引路人。所谓人以类聚，何大师是什么样的人格，他们也都相差不远，自然肯支持这样的善举。

    道观原本每年也要做各种善事，让居士信众的善款有个好去处。徐小乐提出的“痨病村”，正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善事，完全拿得出手跟信众们交代。

    ……

    徐小乐吃过饭就急急忙忙去找吴道长。

    吴道长听徐小乐说要学轻身提纵之术，当即乐了：“之前你不是想学擒拿散手么？怎么如今又要学这个？”

    徐小乐也不客气，直截了当道：“我看到你有个师侄，跟猿猴一般灵巧，心中就很羡慕。吴师叔，你就教我吧，我保证不会用这本领做坏事！”

    吴道长哭笑不得：“别叫我师叔，乱辈分了！你是何大师的学生，比我还高一辈呢。我该叫你师叔才对。”

    徐小乐才不管辈分呢，嬉笑道：“咱们各论各的。要不您当我师父也行，反正我都已经有一个了，就是那位有些不着调。”

    吴道长听了哈哈大笑，笑得肠子都疼了，道：“咱们这轻身提纵之术也不是什么高深的玩意。祖师们在山间赶路，模仿猿猴攀跃练出来的方便技艺罢了，不用拜师我也教你。何况你还要在庙里传授医术，我也是要去学学的。”

    徐小乐一愣：“呀，这就已经传开了么？”

    吴道长无语：“你跟何监院说了要学，监院自然会交代下来呀。”

    徐小乐哈哈一笑，挠着后脑勺：“没想到我的面子这么大。”

    吴道长只好当做没看到。他感觉眼前这个徐小乐跟昨天治病救人的徐小乐简直就是两个人。昨天的小乐让人钦佩信服，今天的小乐又灵动有趣，若不是身份太尴尬，收一个这样的弟子真是人生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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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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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筋骨皮肉

﻿    山术作为道士们游走江湖，穿梭山林，保身立命的本事，大致可以分为技击、导引、吐纳三门功课。这三者之间并没有清晰的界线，只从偏重而言，大致能分为内练和外练两类。

    吐纳注重内练，呼吸之间锻炼五脏六腑。导引则在内练之余也有外练，如今流行的五禽戏、八段锦、十六段锦、易筋经，都是拉抻筋膜，疏通十二正经。

    听吴道长一一解说之后，徐小乐连连点头，道：“我练的仙人揉腹法和导引术就是如此，拉伸筋膜。”

    吴道长深深看了徐小乐一眼，好像看到他皮肉之下的筋骨一般。他道：“我看你肌肉若一，肩窝平坦没有内凹，这是筋长、膜鼓的境界，对于轻身提纵术而言已经够用了。”

    徐小乐大喜，没想到为了弥补肾气而练的导引术，竟然还是其他技击术的基础。这就意味着他能更早地学会轻身提纵术，焉能不喜？

    吴道长继续道：“你若是再往外练，就是技击了。不过我看你灵动有余硬朗不足，平时不打架吧？”

    徐小乐连连摇头：“就上次跟你学过两手，下山跟人打了一架，结果我没赢。”

    吴道长哈哈一笑：“若是再打一架，他也不会输，对不对？”

    徐小乐见自己的下把戏被吴道长看穿，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道：“虽则我没赢他没输，但是我可挨了顿胖揍，实在不划算得很。”

    吴道长病还没痊愈，已经有些撑不住想休息了。他也就不跟徐小乐多扯，道：“技击主要是练筋骨皮肉。轻身提纵术，主要是练筋、膜和皮肉，不用特意强骨。当然，若是多多注意强骨也是好事，起码高处摔下来不至于骨折。”

    徐小乐道：“我还是最好别摔下来……”

    吴道长就道：“所以你既然已经练好了筋膜，关键就是练皮肉了。皮嘛，多摩擦多摔打就厚了，不过我看你也不用特意练。”

    徐小乐嘿嘿笑道：“人人都说我皮厚，的确不用特意练。”

    吴道长又道：“肉有两种，一种为肉，一种为肌。肉胜肌则肥，肌胜肉则僵，所以肌肉若一很是重要。肌里面又分大肌小肌，大肌胜，则易伤；小肌胜，则无力。这两者也是要均衡才好。我先教你锻炼背、肩、颈的功夫，练到能够靠要臂、肩、背、腰把自己拉起来，就可以往下走了。”

    徐小乐一时间在脑中无法补全这是何等情形。

    吴道长就叫了之前给徐小乐带路的小道士过来，交代了两句，又对徐小乐道：“你跟他去玩吧。”

    徐小乐看出吴道长面露倦色，也不多打扰，请他回去好好休息，自己就跟这小道长往后山去了。

    后山也有一片林子，却不很茂密，稀稀疏疏长着的树也没多大精神。小道士走到一棵树前，抬起下巴示意徐小乐看好，猛然跳起，双手就抓住了上面的树枝。

    这树枝倒是牢固，没有折断，只是往下一沉便又弹了起来。

    小道士不知道是借了这树枝的弹力，还是本身肌肉力量充沛，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拉了上去，小腹几乎超过了树枝。

    徐小乐正要叫好，只见小道士又落了下来。仍旧是吊在树枝上，再次发力，人又上去了。如此足足十次，他方才松了手，落在地上，边搓了搓手，边道：“好啦，该你了。”

    徐小乐比这小道士高了半个头，跳起来却只是指尖刚刚打到树枝，根本抓不到，遑论向上引体。他落地之后，朝小道士咧嘴一笑：“我叫徐小乐，师兄怎么称呼？”

    小道士也笑得很开心，显然山上的玩伴很少。他道：“我叫戴思蒙。”

    徐小乐一愣：“你这个名字很有深意呀。”

    戴思蒙很是高兴，终于可以炫耀了，就说道：“我师父说，蒙卦有亨通之象，思蒙就是希望我能够亨通吉利。”

    徐小乐道：“我的名字却输给你了，我爹就只希望我小小乐呵乐呵罢了。”

    戴思蒙哈哈一笑：“也不错。我看你肌肉无力，肯定是平日动得太少啦。来，咱们从头开始练。”

    徐小乐暗笑：你这小孩子果然经不起捧，我随便夸夸你，就叫你高兴成这样。

    他见自己计谋得售，也立刻投入到练肉的功课之中。

    这些功课要比导引术简单得多，但是练了之后肌肉酸痛，完全不像导引术练完之后浑身清爽。不过徐小乐既然十分羡慕戴思蒙在林间摆荡的逍遥惬意，练起来也肯用功。

    戴思蒙找到了玩伴，又兴趣相投，恨不得把自己会的东西一股脑教给徐小乐，两人就在林中越走越深。

    ……

    黄仁吃完了饭，乖乖听话去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却发现徐先生不见了。找遍了整座道观竟然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急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到了下午，徐小乐总算回来了，远远看到一团肉球朝自己跑了过来。

    不是黄仁却是谁！

    徐小乐自觉理亏，暗暗自责：小乐呀小乐，你明明还有要紧事去做，偏偏贪玩，耽误了正事！

    他一见黄仁哭丧着脸过来，抢先道：“好了，我去打个招呼，咱们这就立刻下山。”也不等黄仁说话，徐小乐就又往何守阳的小院子跑去，然后还要跟吴道长打个招呼——顺便还要把个脉，看看恢复情况。

    这些事说起来快，可全部办完又是小半个时辰。

    等徐小乐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自己是刚学会了几种山林间好用的行进技巧，可是黄仁却没这个本事。再加上黄仁本来体力就差，别说疾行，就连正常行走跟上徐小乐都不容易。

    徐小乐就回头道：“你看你，还是要做医生的人，自己身体都这么差。”

    黄仁眼中噙着泪，紧要嘴唇，勉力提高了步速，心中不敢有丝毫不满。

    徐小乐见他这副模样，也心软了，就道：“好吧，今天是我的错，应该叫你早点下山等我的。以后你自己也学机灵一些嘛。”

    黄仁只能说“是”，心中很委屈：先生不发话，我敢擅自下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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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好汉

﻿    黄仁最终踏上平地的时候，只觉得膝盖酸软，站着不动都不停地打哆嗦。总算下山比上山轻松许多，而且下山之后再走一程就是胥口码头，阿木林就等在那里。

    黄仁不记得安慰了自己多少次：能跟着徐先生到处跑，结识高人，乃是莫大的机缘！别人求都求不到，哪有抱怨的道理？

    不过等他上了船，终于还是瘫倒了。这一刻，什么学医，什么前途，都不如放松每一条肌肉、松解每一个关节更重要。

    徐小乐看着黄仁这副模样，撇嘴道：“真不知道你怎么长大的，明明没有什么消耗体力的地方嘛。”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涌起暗暗的得意。刚才在山上，徐小乐一路都被戴思蒙说是“平日不动”，听得很憋火，却又无从反驳，现在终于可以转赠给黄仁了。

    黄仁累得连嘴都张不开，但是先生说话总不能没有回应，只好道：“先生，我回去肯定好好打熬力气，不再拖您后腿。”

    徐小乐现学现卖：“你要去上阵厮杀么？还打熬力气……你现在就该多多跑动，将身上的肥肉化去。身手敏捷才能入山采药，身形匀称才有人信你。万一哪天有人来找你医水滞病，你一把脉，说：哦，是脾虚。那病人反问你：大夫，你也这么胖，莫非也是脾虚水滞么？那时候你怎么答他？”

    黄仁眼睛微微转开，暗道：原来脾虚水滞的人会胖，得记下来。

    徐小乐见黄仁不说话，以为自己说得太重了，便不再多说，打了个哈哈走向船头，迎风眺望，一时间心旷神怡。

    他自己知道，这河水看了足足有十五六年，早就没什么感觉了。此刻这种舒畅的感觉，肯定跟自己在山上奔走有关，看来吴道长的轻身提纵术果然是道门功夫。

    今天临别时，吴道长说：凡是真正的道门功夫，练完之后必然会心神愉悦，精神抖擞，即便练得精疲力竭，一碗水下肚，人就已经恢复好了。徐小乐暗中对照自己练的导引术，此刻又有了轻身提纵术的应验，心中坚定不少。

    船过胥王庙的时候，徐小乐也不要阿木林搭跳板，纵身一跃就跳到了码头上——距离不到两尺，腿脚没问题的人都能一步跨过，但是徐小乐还是觉得自己比平日更加轻巧，心中得意不已，发足往庙里狂奔而去。

    韩通智在庙里等了一天，终于等到了徐小乐。他见徐小乐疾跑而来，额头见汗，身上还有一股山林的气息，应该是刚刚下山。他还以为徐小乐一直在山上与道长们打秋风、讨人情，就道：“此行很不容易吧？”

    徐小乐不好意思说自己贪玩，就道：“万幸不辱使命！”说罢，将何监院答应他的事一一说了，唯独出银子的事没有谈好，所以搁置旁边，日后再说。

    韩通智一听上真观肯拨给关房，还管病人的饮食，甚至愿意让道士帮忙照顾病人——这就像是大免天下赋税一样的好事呀！简直好得太不真实了。

    他心中略略想象了一番徐小乐如何卖萌打滚、舌战群道，最终拿到这样优渥的待遇，由衷佩服道：“小乐，真是苦了你了！”

    徐小乐沉稳地摆了摆手：“只愿咱们能做成这件好事吧。我算了算，我的家底肯定不够，还是得去豪门大户那边募捐。”

    韩通智犹豫片刻，道：“小乐，你肯如此无私救人，出力出钱，我岂能吝啬？若只是五百两银子，且容我七天，到时候必然送到你手上。”

    徐小乐顿时一惊。五百两银子绝非小数目，一个游方道士身上有五两银子，那勉强还可以说是信众给的；有五十两银子就难免被人送官拷问；有五百两银子……这绝对就是汪洋大盗啊！

    徐小乐头皮发麻，张大耳那边还没安置妥当呢，别再来一个贼道！他就拉住韩通智的手：“好哥哥，咱们办事慢慢来，量力而行，有多大肚量吃多少饭，劫富济贫那一套恐怕不合适。”

    韩通智听出了拳拳关爱之意，忍不住大笑起来：“小乐啊小乐，你看我是那种飞檐走壁的江湖高手么？我可是持戒道士，连荤腥都不沾，何况打家劫舍。”

    徐小乐有些尴尬，道：“七天挣五百两，有点吓人，叫我想歪了。”

    韩通智此刻不跟徐小乐见外，往窗外看了一眼，没有人影，便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有一道丹方，能炼出壮阳药。此间早就有大户人家找我求丹，被我敷衍过去。如今既然要用钱财，我明日便去找他。准备材料外加炼制，五日就应该够了，我多算两日，七日肯定是没问题的。”

    徐小乐这才松了口气：“大哥你既然之前不肯答应他，那现在再去跟他低头，岂不是委屈？”

    韩通智摇了摇头：“天下最难的事就是空口白牙问人要钱。你把最难的事做了，我怎能固执虚荣，坐视不理？何况我以前不肯帮他炼丹，是要为穷苦人家义诊，不得空闲。如今帮他炼丹，还是为了救济穷人，而且一旦成功，能救济千秋万代为痨病所苦之人。行虽有异，根本唯一，不违我本心，何来委屈？”

    徐小乐轻松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好啦！”

    韩通智见徐小乐满面阳光，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他本来还想跟徐小乐多聊一会儿，然而他过午不食，徐小乐却是要吃晚饭的——非但要吃，还要大鱼大肉呢。

    吃不到一起去的人，说话时间自然就短了。徐小乐本来今天该回长春堂的，如今看来是无论如何赶不回去了——估计等他到了，城门都关了。

    徐小乐就对阿木林很抱歉，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

    阿木林却道：“让徐先生如此奔走，此恩此德我实在报答不尽。至于我家两个孩子，街坊们肯定会照顾的。”

    徐小乐微微点了点头，暗叫一声：苦啊！人人都这样捧我，我不用功怎么对得起他们？这回真是被自己架上了梁山，不得不做一回好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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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忙碌

﻿    船到木渎，阿木林要留在船上看守。

    黄仁硬咬着牙，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再次跟着徐小乐回到家里。

    佟晚晴只知道徐小乐要回来牵走墨精，却没想到回来这么晚。好在嫂嫂和姐姐们一贯会照顾他，已经留了饭菜，热一热马上就能吃。

    徐小乐三两口吃完了晚饭，纵身往书房奔去：“我晚上要看书，可别吵到我。”

    这句话说完，徐小乐头也不回地跑了。

    枫香就故意逗他：“是急着去看你的那些好朋友么？”

    换了往常，徐小乐肯定是要回来跟她大逗三百回合的，但是今天却连头都没回。

    佟晚晴很好奇徐小乐受了什么刺激，追问黄仁不果，只好隔一会就跟胡媚娘轮流进去送点心、茶水。叫她们又喜又怕的却是：徐小乐果然在用功读家里的医书，可是那专注的劲头简直如同疯魔，谁说话都听不见。

    佟晚晴试探小乐，挥出巴掌，就差一丝丝打在脸上，可他竟然没有半分反应。

    就这样，书房的灯亮了一夜，直到天色泛白，徐小乐方才吹灭了灯——得回苏州了。

    ……

    葛再兴没想到徐小乐这么快又来找他。

    托人办事是催不得的。若是上门去催，只说明信不过人家。可徐小乐哪里管这些？回到苏州在长春堂坐了一早上，只跟皮皮“聊”了两句，连午饭都没吃就去了葛再兴家。

    葛再兴千不该万不该地说了一句：“小师叔来这么早，吃过午饭了么？”

    徐小乐理直气壮道：“还没，就跟你一块吃吧。”

    葛再兴呵呵笑了一声，叫人下去吩咐，多备一份餐饭——葛家平日的正餐也是用攒盒各吃各的，不是多加一双筷子那么简单。

    他一回过头，就想狠扇自己两记耳光，跟徐小乐客气什么啊！

    徐小乐开门见山将自己这边的进度通报了一遍，道：“现在地方也有了，银子也有了，医生、看护都有了。病人在哪里呢？”

    葛再兴无奈道：“这事我已经递了帖子给谭公，约好今日下午去见他。”他眼看徐小乐就要炸毛，连忙压住他道：“小师叔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明白人情世故了。登门之前得先投名帖。翌日拜访就算是很着急的啦。你总得叫人家有个准备呀。”

    徐小乐一脸懵逼：“要什么准备？他家平日连水都没现成的？”

    葛再兴知道跟徐小乐是说不清了，就道：“你若是着急，下午跟我一起过去。哎，等等……”他伸手一压：“你再过两天就要参加药局大使的考选了吧？”

    徐小乐算了一下日子，惊讶道：“还真是，日子过得好快！师侄，你说考选怎么了？”

    葛再兴觉得可笑又可气：“你托了那么大个人情，把府里县里都惊动了，自己却忘了？”他也想当这惠民药局大使，好歹也是官身，说不定就此直步青云，封妻荫子了呢？

    大明医官给品衔不高，最高只能到正五品，对于有心仕途的人来说只是进入士族的门槛。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五品官身足够光宗耀祖了。

    当然，药局大使还不入流，但也总算是个起步呀！

    更何况这还是南京礼部打下来的招呼，光是这个门槛得有多高！

    徐小乐大咧咧道：“没事，考选无非看各自本领。我若是本领不济，输给别人也没什么。我若是本领过硬，准备与否有什么关系？”

    葛再兴重重摇了摇头：“那你还是不能跟我去谭公府上。他是这回考选的副考。虽然规制上没说避嫌的事，然而人言毕竟可畏，你现在登门拜访，会给小人留下话柄。”

    徐小乐敲了敲额角：“好吧，我今天就不跟你去了。”

    葛再兴没想到徐小乐这么好说话，扭动着身子，浑身不自在，很有些不适应。

    徐小乐立刻又道：“我倒不是担心那些小人之言，是我想起来了，下午还要去周家给周夫人复诊。”

    葛再兴差点额手称庆。他真的相信徐小乐不担心流言蜚语，关键问题是：你不担心，人家谭公是要脸面的呀！你现在大咧咧跑去人家家里，到时候取中你会被人说是投献豪门、阿谀上司、晚节不保，不取你又会得罪礼部赵侍郎，这不是故意为难人么！

    徐小乐加快速度吃了午饭，放下筷子道：“好啦，我先去出诊了，等晚上我再来找你。”

    葛再兴生怕徐小乐反悔似地，将徐小乐送了出门，大大吐了口气。

    徐小乐如今去周家已经是熟门熟路了，不过现在不需要坐周家的船，他也是有座驾的人了。

    牵着墨精，带上皮皮，背上药箱，徐小乐宛如郊游踏青一般，拎着攒盒就出门了。

    他刚走到门口，突然觉得自己拎着攒盒、背着药箱、架着猴子、牵着骡子……看起来很像某家贵公子的小厮呀！这岂不是叫人笑话么！

    徐小乐目光一扫，发现李金方、陈明远、黄仁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黄仁虽然回来没多久，但是这两天的经历，九成九都被陈明远和李金方套了出来。一方面是他知道隐瞒没用，一方面也是他要投入新的小团体，不得不交上投名状。

    陈明远和李金方都是伶俐人，听黄仁说得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不过他们对黄仁种种眼红，却不得不高看他一眼——徐先生肯带在身边的人，岂能轻易得罪？尤其现在徐先生还没有展现出某种带学徒的规律，谁知道他是不是格外看重这个小胖子？

    若真是苍天无眼，叫黄仁入了徐先生的青眼，那就算再嫉妒他的造化，也得搞好关系呀。

    此刻见徐小乐回头扫视，三人顿时都紧张起来。

    李金方和陈明远都很单纯，只有一个心思：叫我！

    黄仁则因为已经喝了头汤，有些不敢相信好事仍会落在自己身上，期待之中又带了许多忐忑，目光就有些闪烁。

    徐小乐首先排除了李金方——太老。

    接着又排除了陈明远——太高。

    嗯，能够衬托出徐先生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青春灵动、少年老成的人，果然只有黄仁。

    徐小乐就叫道：“小黄，黄仁，你跟我走。”

    李金方和陈明远齐齐听到“喀啦”一声，似乎是谁家的琉璃盏碎裂一地。

    黄仁欣喜若狂，团着身子就飞奔而来：“徐先生叫我？”

    徐小乐把攒盒和药箱交到黄仁手里，自己上了墨精，道：“走，广福桥。”

    黄仁欣喜之余，又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了出来：先生出诊为什么要带一个空攒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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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闲话

﻿    徐小乐对于周家而言已经是熟人了。刚开始周夫人还秉着姑且一试的心态，现在却越来越信任徐小乐徐大夫。

    对于外人而言，胸痹这种病，在没发作之前很难证明是否彻底医治好了。然而对于周夫人自己来说，她清楚地感觉到平日心情舒爽了许多，仿佛呼吸之间都减去了一层桎梏，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周夫人将这事说给丈夫听，丈夫却觉得这是她心情舒畅之后的自然改善，与药力无关。周夫人却不肯信。要说心情舒畅，她这些年里又不是没有过，也没见身体这样轻松。于是她也不再跟别人多说，只是关照侍女定期请徐大夫过府复诊。

    徐小乐在周家拿的是十两银子的诊金。

    不是铜钱，不是宝钞，是真正白银！

    若是寻常病家，这么几回看下来，难免要有些肉痛，肯定会把三日一诊改为十日一诊。然而周家可不是寻常人家，非但关照徐小乐三日必要复诊一次，还时不时赠送零食、礼物、铜钱。

    徐小乐如今需要银子做事，当然不会拒绝。何况多复诊只有好处没有害处，能够随时掌握病人的身体状况，调整病人的心情心态，对于尽早治愈有着极大的帮助。

    徐小乐在采薇姐姐的引领下，再次踏足男人的禁区。黄仁还可以跟着一起，因为他也就是个男孩，还算不上是男人。不过现在采薇尽量不跟徐小乐说话，使得这一路上有些沉闷。

    黄仁头一回走进豪门大户的宅院，背着药箱捧着攒盒，目不暇接。终于到了地方，徐小乐进去给周夫人诊治，黄仁则跟着另外一个姐姐进了花厅等候。他虽然很想看徐小乐治病，但是涉及到人家女眷，只能服从安排。

    黄仁到了花厅才知道，原来这个空攒盒是用来装糕点的。想到徐先生在木渎以诊换工，黄仁不由担心：莫非这些糕点就是徐先生的诊金？

    徐小乐给周夫人把完脉，对周夫人的改善情况十分欣慰。他道：“周夫人，从脉象上看，你心阳已经起来了，胸痹之症应该大有好转。之前我说三个月内还会复发两三次，照眼下的状态，根本不会复发了。”

    周夫人听了不禁高兴，道：“我这几天也觉得心情大好，桎梏尽去，看来还是小徐大夫的药有效了。”

    徐小乐心中满是成就感，恨不得人家多多夸他。不过周夫人却没有在这个徐小乐喜闻乐见的话题上深入，又说道：“我听说小徐大夫在为人治痨病？”

    徐小乐有些意外，咧嘴笑道：“周夫人都听说啦？的确，我收了两个痨病病人。”

    周夫人问道：“有把握治好么？”

    徐小乐道：“这病比较麻烦，不知多少前辈医生穷其一生都未能治愈，我也不敢打包票。”

    周夫人就替徐小乐担心道：“若是治不好，岂不是砸自己招牌么？”

    徐小乐就道：“做医生的，该砸招牌还是得砸，总不能见死不救。那样招牌是保住了，但还有什么脸面见传下医术的祖师爷呢？”

    周夫人赞许地点了点头，道：“那你收了两个也就够了，为何还要到处找病人来治呢？”

    徐小乐一愣：“周夫人这都知道啦？”他笑道：“听起来是有些异想天开。不过我觉得：只有经手的病人多了，才能从中看出共性来。如今就两个病人，病因病机究竟为何都看不出来，所以还是得多找些病人。”

    周夫人将这理解成“熟能生巧”的意思，倒也能接受，道：“现在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听说你还要考选药局大使，可别因小失大啊。”

    徐小乐很难分清到底是药局大使重要还是治病救人重要，便没有接周夫人的话头。不过他倒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周夫人对他如此了解。

    徐小乐不是个藏心事的人，有什么便问什么。周夫人被他这么一问，颇有些不好意思：“我在病中，自然就对你们杏林之中的事上心些。换了旁人，只知道今天哪位才子写了诗，明日哪位俊杰高中了科举，谁会关心这些事呢。”

    徐小乐点头表示同意。谁没事的时候成天惦记医生呢？

    周夫人突然又道：“小乐，这事既然能传到我耳朵里，恐怕背后另有隐情呀。”豪门内宅颇有些封闭，若是周夫人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都听到了消息，看来这消息传得很广了。

    徐小乐有些疑惑：“什么隐情？”

    周夫人看了看身边人，正好见采薇进来，就道：“采薇，你最近在外面听了什么消息？”

    采薇是这群女眷里唯一有机会外出的人。因为她负责与药铺、医馆往来，人家在她面前也常会说些闲话，无非就是叫周家能记住自己。

    这些闲话里有些抬高自己，有些贬低同行，剩下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闲话。

    采薇见主母问她，左右一想就在知道主母的意思了。她道：“我最近听说有人要看小徐先生的笑话呢。”她说这话的时候难免有些得意，自知不妥，连忙干咳一声，道：“他们都说，自古只有神医能治肺痨，现在小徐大夫不自量力，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日后等到病人一个个死了，看他怎么跟人家交代。”

    徐小乐脸色有些发青，心中暗道：这有什么好交代的？我又不是不尽力！让病人躺在家里整日咳血就是个好交代么？

    采薇见徐小乐变了脸色，心中也有些不忍，就变换了立场，站在徐小乐一边，道：“还有些嚼舌根的小人，硬说小徐大夫是借此沽名、敛财。说他要借着救人的名头，向大户人家打秋风。”

    这话一出，就连周夫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了。

    内宅的女子都是“听话”的高手，有人把这种话说给采薇听，自然是“好心提醒”周夫人，别上了江湖骗子的当！

    *

    今天刚回家，存稿耗尽，都得现写，没及时更新，请谅解。以后会尽量维持8:30和16:30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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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空穴来风

﻿    徐小乐虽然不是听话的高手，却也听懂了这“好心人”的言下之意。更何况他很替韩通智不平，银子可是人家出的。

    他就冷哼两声，说道：“这话说得好没见识！真当天底下所有人都是他们一样蝇营狗苟的小人么？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治疗肺痨有多重要——天下受肺痨之苦的人何其之多，谁又能保证这病不落在自己头上？有见识又愿意慷慨解囊的人也不少，起码现在已经有人出银子了。”

    周夫人轻轻拍了拍徐小乐的手背，笑道：“小心上火。”她又冷下脸道：“这种人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做不成不敢做，巴不得别人也都做不成呢！”

    采薇道：“我当时就差点大耳聒子打上去。我跟他说：我们交往多年了，知道掌柜的您是憨厚人，绝不是骗子，这事就该您挑大梁去做呀！怎么叫个小毛孩子抢了先呢？”

    徐小乐一听这话，由衷乐了，暗道：原来采薇姐姐也是如此伶牙俐齿。看来之前是没跟我计较，否则我未必说得过她。哎，也不对，我说不过她还可以胡搅蛮缠嘛，嫂嫂也说我这本领是天下无双的。

    周夫人听采薇这么说，方才舒缓了些，问道：“他怎么说？”

    采薇道：“他也就干笑了两声，说自己能力有限水平一般，做不得这事。”

    周夫人哼了一声，道：“有自知之明还说这种蠢话，以后他家的生意慢慢交给别家去做。”

    采薇笑道：“这得看徐大夫的了。”她望向徐小乐：“不怕你怪我翻闲话：这是葆宁和堂掌柜说的原话。若是徐大夫治好了我家奶奶的病，断了他家每年百多粒的苏合香丸生意，真能肉痛死他。”

    周夫人笑了笑：“那还真被他拿住了，这苏合香丸的确不好找人配。”

    药材炮制也多有秘法，传徒不传子，传媳不传女。不知道秘法，就算是有了配方，制出来的药效也会相差很大。更何况苏合香丸这种尽是名贵药材的成药，诸多环节之中，出一点差池，材料就都毁了，实力不济的药铺还真赔不起。

    不过这种药虽然效果好，价格高，却有些尴尬——要碰到吃得起，又正好对症的病人并不容易。若是周夫人真的不再常备苏合香丸，葆宁和堂还真的得肉痛好几年才能缓过来。

    徐小乐咧嘴一笑，好像已经大仇得报了，道：“那他们这笔生意到了明年肯定是做不成的了。”

    周夫人也笑了，又道：“小乐，话说回来，我这里还有些私房钱，你若是有用便拿去。”

    徐小乐道：“其实我本来也是要找你们有钱人家打秋风的，不过现在银子的事已经解决了。”他就把韩通智的事说了，只是隐过了“壮阳药”这个细节。作为医生，即便不是自己的病人，也得保守秘密。

    周夫人叹道：“我家老爷总是说：天下最难得的就是志同道合之辈。小乐，我虽然不出去做事，但也知道银子总是多多益善。我也给不了你多少，你就别推辞了。”她就叫采薇去支取一百两银子来，等徐小乐走时一并带上。

    徐小乐也不矫情做作，难道要阻拦人家做善事不成？他说道：“那我就收下了，到时候我会把银子花在哪里都说清楚的。”

    周夫人大笑摆手道：“哪里至于！既然给你了，便是相信你不会乱花的。”

    徐小乐心中暗道：周夫人虽然客气，但是我不能不懂事。花销了嫂嫂给的月例钱都得说明去处，何况拿了人家做善事的一百两。

    他给周夫人诊治结束，带着满载的攒盒和药箱，便告退回去了。

    黄仁背着沉甸甸的药箱，提着满登登的食盒，心中暗道：我一定要做个好医生！

    ……

    等徐小乐走后，周夫人把采薇叫进卧室，只她们两人方才问道：“谁在背后散播的谣言？”

    采薇本来就有观风察访的职责，最受周夫人信赖，当下就道：“其实这事倒不是针对小徐大夫，他是替长春堂挡的祸。”

    “哦？”

    “他坐诊的长春堂，前任东家就是被药行的人挤兑得把店盘出给了顾家。”

    周夫人不解：“这是为什么？”

    采薇道：“因为他不守规矩呗。药行里有些暗地里的规矩，奴婢也不是很懂。不过只一条就该他受排挤了：全苏州的药铺都要通过药行居间采买外地药材，他偏偏要自己去买，这可不叫人记恨么？”

    周夫人微微点头。

    采薇继续道：“换了长春堂呢，又是个白相人在掌舵，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铺子里的事全都不管，恐怕根本不知道药行还有这个规矩呢！他们开业的时候连帖子都不给药行一张，如今仍旧是走自己的门路购买药材，药行那些人怎么会放任他？”

    周夫人这回重重皱了皱眉头，道：“顾家一向如此。只仗着自家进士举人多，从来不知道约束门下。”

    采薇笑道：“可不是么。算上这回，小徐大夫已经替顾家的长春堂挡了两回祸事了。”

    周夫人抬眼问道：“以前还有一回？”

    采薇道：“我也是听说。”她顿了顿，从脑中搜罗了一番，道：“早两个月，有个大夫从长春堂买了药医治他儿子。结果他那倒霉孩子吃了药非但美好，几乎丧命。药行就撺掇另一个大夫跟他会诊，话里话外把罪责往药上面引，说是抓药的小伙计抓错了药。那个小伙计就是小徐大夫——他当时还没有坐诊。”

    周夫人眼睛都瞪大了，问道：“后来呢？”

    采薇道：“后来好像是小徐大夫在公堂上把那孩子给救活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周夫人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这些人卖着救命的药，心里去存了这么多鬼蜮伎俩。真是可恶！”

    采薇道：“这是我听赵家人说的。他们还说：自从这事之后，小徐大夫才在苏州城里有了点名气，他师父也肯让他坐诊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她担心把徐小乐说得太悲惨，主母心中难过，妨碍康复。

    周夫人果然消了些气，道：“这也亏得是徐小乐医术精湛，否则长春堂名誉受损还则罢了，他这么小年纪岂不是把一辈子都赔进去了？”

    采薇突然之间对徐小乐的待遇颇有些羡慕——自家主母这是真把徐小乐当自己人看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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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忙乎

﻿    徐小乐回了长春堂之后，先把银子存起来。

    这笔银子可是人家的善款，不同于徐小乐自己的银子，容不得半点闪失。长春堂有个地窖，专门用来存放名贵药材和金银铜钱，倒是十分保险。

    以徐小乐现在的地位，他随便说什么，顾煊都会大力赞同，何况只是借用地窖这点小事。

    等放好了银子，徐小乐仍旧将糕点与大家分了，叫黄仁找地方给墨精洗刷，自己回宿舍看书休息。他刚坐下，就看到皮皮一个劲地要开窗户，显然是想出去玩。

    徐小乐心中一动，暗道：我也该去看看张大耳那边。

    那两个病人一直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苦熬，真是叫徐小乐揪心。不过他们能熬到现在不死，也算是一桩奇迹。就连锦衣卫都不相信他们还能活着，已经放松了对药铺的监视，转而花大力气去找寻尸体了。

    徐小乐先放了皮皮出去，自己前往广福桥码头。他没看到阿木林的船，就又去了阿木林家。

    阿木林果然在家里照顾两个儿子，面带戚色。

    徐小乐给两个孩子把了脉，脸色一样难看起来——仍旧是在往糟糕的方向走。

    阿木林对徐小乐信心反倒更大些，安慰小乐道：“没事的，是我家里太龌龊的缘故，等搬到山里就好了。”

    徐小乐对于搬到山里能有多大起色并没有很大信心，但总比窝在这个不见阳光的屋子里好。人与天地不能割裂，在自然之中的确有诸多好处。起码山上草木丰茂，正是升扬肝气的好环境。

    给阿木林的儿子们看了病，徐小乐便使了个眼神。

    阿木林自然会意，便去准备小船，载徐小乐前往张大耳的秘密据点。

    张大耳见了徐小乐，面色凝重，道：“两人的高热倒是退了，但是时常昏迷不醒。”

    徐小乐皱了皱眉头，摸脉之后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我已经在穹窿山准备好了地方。”徐小乐道：“你准备准备，这两天咱们就混出城去。”他又瞥了一眼床上的两个汉子——现在已经瘦得脱了形状，不再是刚受伤时候的壮汉了。

    这样倒是适合扮成痨病病人，说不定不躺在船舱里都能混过去。

    张大耳点了点头，又塞了一锭银子给徐小乐：“这些用来打点关节。这事叫你担了这么大的风险，真是不好意思得很。”

    徐小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差不多有二十两重，仰头道：“你们不会是真的打劫了藩库吧……不对，藩库里也没这么多银子啊！”如今大家缴税用的都是实物。真要是打劫了藩库，只能抢到粮食、丝绸、麻绳、鸡毛，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张大耳仰面长叹，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小乐从张大耳唏嘘的模样里，清楚地听到他的心声：若是有机会再选一次，绝对不会干这笔买卖。

    徐小乐拿了这锭银子倒是没有想要私吞。他还有一批货要准备呢。

    早在汉朝，人们就用隔离的手段来避免疾病扩散。然而即便用隔离法，也总得有人跟病人们接触。这些人自然就是最危险的人群了。

    徐小乐还不确定痨病到底是何种病因病机——到底是真的痨虫，还是天地之间的别样邪气。所以预防的时候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管他有用没用全都用上，总不能拿人命来试。

    这就需要订制足够多的口罩、罩袍和帽子。

    徐小乐又想到赵去尘戴着丝绸手套防脏，自己肯定用不起。不过用布做的话成本就能下来了，只怕不贴手，活动不便。又怕痨虫从手套上钻进去，仍旧染在手上。

    徐小乐从张大耳的藏身处出来，又跟着阿木林回了街坊，找那个话痨裁缝。

    他在踏进裁缝家门的时候，还是决定加做手套，聊胜于无嘛。

    话痨裁缝很高兴等来了这么大的买卖，再三保证自己能够按时交货，喜滋滋地收了定金。帽子、罩服、口罩、手套四件套并不难做，不需要量体裁衣，也不用注意太多小细节，的确方便得多。

    徐小乐虽然要得多，但是可以分批交货。当前他自己一套，韩通智一套，观里帮忙的道士做两套，再留一套备用，应该也就够了。

    如此忙乎了小半天。

    徐小乐回到长春堂的时候，葛再兴还没有消息传过来。他这回也不去催，只坐下喝了一碗茶，急急忙忙就去找罗权。

    罗权如今水涨船高，借着办案的风头，在苏州城里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徐小乐找他就是为了预先约好时间，送痨病病人出城的时候最好别叫太多人混在一起，以免传染。

    罗权一直对徐小乐心存警惕，生怕小乐与何绍阳暗中勾结。不过这回的案子徐小乐显然没有参与——罗云全程紧盯徐小乐，毫无破绽。

    对于儿子罗云，罗权是绝对信任的，这小子瞒谁都不会瞒自己的老爹。而且以罗云的智力，想瞒也瞒不住。

    再者说，徐小乐要治疗肺痨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罗权作为地头蛇，当然也听说了各种流言蜚语。他不相信徐小乐会为了钱财招摇撞骗——这孩子虽然曾经混过街面，但也就局限于蹭吃蹭喝，要设局骗钱还是有些难为他了。

    罗权就道：“城门一开一关的时候船最多，都等着进出城呢。你们索性在中午走，那时候水路最空。我再借你两面令旗，插在船头，没人敢查你的船。”

    徐小乐连忙道谢。

    罗权一脸笑意，心中暗道：都知道船上载着痨病鬼，谁还敢查看！让你多欠我点人情总是好的。他心中刚刚腾起一些得意，转而想到：自己占得这点小便宜，全都会被自己儿子再还给徐小乐，顿时又不爽起来。

    徐小乐全然不知罗权的心理活动，拿了令旗就走。

    罗权在后面追着喊：“用完记得给我还回来！”

    徐小乐只是回了一声“知道了”，却全没往心里去：这可是锦衣卫出品的好东西啊！有这两面令旗在手，皇明两京十三省，哪里去不得！

    罗权从徐小乐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些敷衍，突然心中一惊：老子不会是阴沟里翻船，被这小贼诈了两面令旗吧？他很快又安慰自己：这小贼胆子再大，终究不敢硬赖着不还。

    想虽这么想，但是“会不会还”这个问题还是叫紫面虎纠结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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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上山

﻿    秋日正午的太阳仍旧有些晒人。守卫苏州水城城门的老军躲在荫头里，不肯出来。他们刚刚吃过午饭，加上秋困，只想找个舒坦的地方睡个午觉。远远的，就有人看到一艘木船，缓缓摇了过来。

    船头上还插着锦衣卫的令旗——绣着飞鱼图案，表示他们作为上直亲军的荣耀。

    老军们冷眼看着这艘“官船”驶来，别说起身，就连开口都懒得开。直到船过了水门，才有人懒洋洋说了一句：“听说这上头载的都是痨病鬼？”

    患了肺痨的病人到了生命最后阶段身体会瘦得脱形，就跟骷髅一样，因此惹得一些粗人以“鬼”称之。不过这个“鬼”字，也隐约流露出人们对这种疾病的恐惧——莫名其妙就患上这样的绝症，不是和撞鬼一样么。

    有了话题，就有人说道：“听说是长春堂的徐大夫要带他们去山里医治。”

    “是怕留在城里传给别人吧？我听人说，这痨病是一种虫子传的，若是碰了痨病鬼，说不定就叫这虫子钻身子里去了。”

    “那个徐大夫我见过，年纪小，胆气却大。不管能不能治好，这破地方的医生我就服他了！”

    也有人嗤之以鼻：“胆气大吗？你没看船上的艄公、小厮，一个个都裹在孝服里，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

    就有人呛他：“下地干活还知道换身旧衣裳呢，整日跟痨虫呆一起，能不小心？别的不说，那身白袍子我给你备一身，你敢上床去查看查看么？”

    刚才说风凉话的人声音低了许多，自嘲道：“唉，说那些有什么用，锦衣卫的官船，咱们能上？”

    其他几个纷纷哄笑起来，笑他没有胆气，恐怕卵蛋早就没了，难怪姑娘儿子都长得像隔壁老宋。

    ……

    徐小乐站在船头，等过了水门方才转过身，叫道：“大功告成，咱们出来啦！”

    船板上躺着的四个人之中，有两个当即翻身而起，正是张大耳的两个手下。另外两个却仍旧躺着没动——他们就是那两个伤患，如今高热退了，低热却是没退，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呢。

    张大耳一样裹在白袍里，嘴上带着口罩，遮蔽了半张脸。他见如此轻易地就出了城，大大松了口气，道：“小乐，这回真是多亏了你。”

    徐小乐摇了摇头：“既然答应你救人，总要尽足全力。我已经叫人在胥口安排好了车马，不过得你们自己赶车——知道是运痨病病人，没人敢接这活。”

    张大耳眼睛眯了眯，笑得很开心。

    徐小乐先叫阿木林将张大耳那边的两人运出来是有考量的。一开始人们总是心怀畏惧，见了多次之后，却会生出好奇心。说不定再运两船，那些老军还会找借口来看看这些痨病病人到底是如何模样。

    而且现在这两人体内正气虚损，若是真跟痨病病人一起运送，很容易伤还没好就染上痨病。那时候可就真是前功尽弃了。趁着船还干净，先把他们运走，接下去的事就可以安心了。

    韩通智一早就上了穹窿山，在后山的密林之中带着两个小道士打扫关房。

    关房里其实没什么东西，有些房间甚至连床都没有——来闭关的道士都会自己带个蒲团。

    这两个小道士是庙里选出来照顾病人的，作为福利，他们也将成为徐小乐在上真观时候的侍者。侍者这个头衔听上去像是仆人，在教内的地位却很高，往往只有亲近弟子才能有机会出任侍者。

    给徐小乐当侍者，自然是要他们以最近的距离学习徐小乐的医术。徐小乐若是道士，这基本就等于是指派给他的徒弟了。

    两个小道士十分机灵，循着韩通智的指挥，挑来水，拿了猪鬃刷子，跪在地上将每一块地砖都刷得干干净净。直到流出来的水都是干净的，方才住手。至于墙上的灰尘和蛛网，也都一并打扫干净，没有留下丝毫死角。

    在徐小乐等人上山的时候，这两间关房已经支好了木板床，铺了两层褥子，软得几乎能叫人陷进去。

    见正主来了，两个小道士就乖乖立在道旁见礼。

    安置病人的活自然有张大耳几人做，徐小乐就把韩通智和小道士拉到别处，先交代了一番不能随便进去的道理。因为痨虫还好说，若是别样的邪气，那就防不胜防了，必须得等口罩、罩衣到了再进去。

    韩通智只以为张大耳几人是长春堂里来帮忙的人，便没有追问。

    两个小道士自然就不会多嘴——他们是来学医术的，还远远没有资格参与治疗痨病。对这两个小学生，徐小乐当然也准备了教案。

    他默写了一篇《上古天真论》交给他们。

    这篇文字是《素问》的首篇，借黄帝与天师岐伯的问答，阐明了道家和医家的本源任务：复归上古天真之人。

    对于道家而言，上古天真之人是合于道者，也就是“成仙”的源头。

    对于医家而言，上古天真之人能够年过百岁而不衰，这是治疗“老”病的最高境界。

    无论是修道还是学医，总得有个目标，这篇《上古天真论》就是给修习者订立了目标。当然，文中也对男女的生长规律做了阐述，主要是为了讲述肾气与精气的作用，在全篇之中只是配角。

    徐小乐早就默写好了这篇经典，交给两个小道士，起码这一个月的教学工作就可以展开了。

    小道士好打发，韩通智却是行家。别说亲自摸脉了，他只要看到药方，就知道那两人到底是不是痨病了。

    照理说，徐小乐应该早点跟韩通智挑明，然而还没等徐小乐开口，韩通智抢先道：“小乐，这里就得先交给你了。我已经跟那边金主说好，今晚就要烧炉设坛，准备炼丹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现在再不走，就要耽误时辰了。”

    徐小乐真是瞌睡人碰到了送枕头的，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这几天我一个人就行啦。等你练完丹，这边病人也多了，正好过来帮忙。”

    韩通智又关照两句，头也不回地就下山了。

    徐小乐目送他消失在山径尽头，终于松了口气——不用把这位慈悲心善的好道长牵扯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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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考选开始

﻿    徐小乐送走了韩通智，又找了戴思蒙过来当苦力，在关房外围一百步拉了绳索，设立告示，说明里面有肺痨病人，凡是入内者须身着罩袍，掩护口鼻，出来时必须艾草净手净身，烧毁罩袍，以免传染痨病。

    此间山民都知道这里是道士们闭关的地方，等闲不会来这里打柴采药。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徐小乐还是请戴思蒙四处去告知一番。他只说进出要注意的安全事项，并不说不许进出，山民们反倒没多大好奇。又因为惧怕染上痨病，而且也没有余力去置办全套衣装，自然是不会进去的了。

    办完了这些事，徐小乐方才下山。他今晚可不能在山上耽搁太久，明天就是药局大使考选的日子，回去得好好休息。

    为了避嫌，徐小乐终究是没有去谭公超家中拜访。事实上，他因为忙的事太多，甚至都没有去打听一下到底考什么科目。以至于根本不知道是考经典呢，还是识别药材，或者是找些病人来医治。

    世人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然而武艺高低可以上擂台，文字高下也自有考量，偏偏医术的高低是没法测定的。

    不过以徐小乐的心宽，既然想不出来，那就索性不想了。他抽着空回了趟家，跟嫂嫂、姐姐们汇报了一下这些天自己在忙什么，留下了一堆苏州城里买的点心，便回了长春堂。

    李西墙和顾煊比他还上心这事，等在医馆，要跟他说些市面上的传闻。

    徐小乐听得不耐烦，只说道：“有什么好揣测的，明天去了县医署不就都知道了？”

    李西墙只好作罢，顾煊却还有些不甘心。

    徐小乐回到房里，乘着还不太晚先练了导引术。然后又照吴道长和戴思蒙的指点，练了轻身提纵术，感觉有些累了，方才上床睡觉。这一觉睡到天蒙蒙亮，外面传来伙计们起身的动静。

    徐小乐翻身跳下床，神清气爽，暗道一声：今天又是个好日子啊！

    他刚开了门，就看到黄仁端着铜脸盆，眼皮还有些肿，显然是没睡好。陈明远双手捧着一条棉布巾，秦康端着一杯清水，另外那只手还举着猪鬃牙刷。

    徐小乐一脸懵圈，道：“你们这是干嘛？”

    陈明远就笑道：“我等特来为先生壮行。”

    没等陈明远话音落下，李金方提着早点过来了，见徐小乐还没洗漱，总算松了口气。他上前笑道：“徐先生，大家都等着你身穿官服回来呢。”

    徐小乐嘿嘿一笑，直接拿过了早点，正是热乎乎的红糖大饼。他边吃边道：“还不知道他们怎么考呢。”

    以前礼部和太医院考选医士和医学生都是书面考，关键看经典是否熟记。

    这些人进了太医院也不是去看病的，乃是跟着年高德厚的老御医们学艺的。而如今直接考选药局大使，是为民办事的吏目，显然不能沿用书面考的方式。

    徐小乐吃了饼方才洗脸刷牙，然后赶走了这四个学徒，自己做早课。如今导引术已经成了他的日常习惯，一天不练四肢百骸就像是僵住了一样，很不舒服。至于主要用于补充肾气，徐小乐都有些忘记了。

    练完了导引术，徐小乐方才笃悠悠地骑上了墨精，前往县医署。

    县医署跟县衙在同一条街。这回因为惊动了太多人，所以主考是府医学的教授，两位副考一位是吴县县医署的正科谭公超，另一位副考则由长洲县县医署的正科出任——吴县和长洲县本来就都是苏州府的附郭县。

    徐小乐换上那套穿起来人模狗样的直裰，骑了墨精，安抚了皮皮，愉快地前往县医署。

    在距离县医署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徐小乐就发现不对。满街都是扛肩舆的脚夫，热闹得像是赶集。看他们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微笑，看来是接了好活。

    徐小乐忍不住叫了个脚夫问道：“今天这边有什么热闹？怎么这么多人？”

    那脚夫打量了他一番，道：“今天县医署有个考选，这十里八乡的医生都来了。”

    徐小乐吃了一惊：“这么多人？”

    他自然不相信“十里八乡”这种夸张之辞——乡里哪有医生啊！不过光是数数眼前的肩舆，这里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一人一张肩舆，那就是二三十人。而且医生也不是必然要坐肩舆的，还有走路的、搭车的、坐船的、骑骡的……这回考选的范围还真是广！

    徐小乐都有些想不通，他们哪里找来这么多医生？

    以前要找个医生看病难如登天，如今冒出来这么多，这之前都藏在哪里呢？他挠了挠头，本以为只有三五人，可现在这么多人，更不知该是怎么个考法了。

    徐小乐越走到前面人就越多。想想也是，医生好歹也是高收入人群。像他这样出门在外不带小厮、不带学徒的医生实在不多。那些医生进了县医署，他们的家人就只有等在外面，立刻就将并不宽敞的街道塞满了。

    徐小乐将墨精存在了一家客栈，给了几个大钱叫店伙计好生照料。他走到人群前面，深吸了口气，就如扎猛子一样扎进人群里，用力分开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等，终于挤到了县医署门口。

    这么多人聚集一处，旁边不远就是县衙，房知县早就派人来守着了，以免发生意外。

    守门的捕快正要将这个衣冠不整的少年赶开去，总算其中有人认出了徐小乐，正是雷捕快。他拦住要动手的伙伴，将徐小乐领了进去，笑道：“小徐大夫，你怎么才来。”

    徐小乐喘着粗气，先摸了摸发巾，幸好没有挤掉，否则就得光着头进去了。他整理衣襟，心有余悸道：“我是踩着点来的，迟了么？”

    雷捕快一边轻轻推徐小乐进去，一边道：“我的小爷，快进去吧，主考老爷都坐堂了，也就你敢踩着点来。”

    徐小乐暗道：那你们的帖子上也没说要提前来呀！

    他本来还有些着急，过了门厅就看到前院两侧站着许多人。这些人各个都穿着考究的布袍，显然是普通百姓，但是又都养尊处优，看上去像是富家翁——当然就是来参加本次考选的医生了。

    看到考选还没开始，徐小乐总算大大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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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考题

﻿    杨成德一直提着心吊着胆，就指望徐小乐错过考选时间，先去一位大敌。没想到徐小乐踩着点进来了，人生之中最大的失望莫过于此。他扭过头去，假装在听的医生说话，没有看到徐小乐——实际上他只能听听苏州白话，根本听不懂真正的吴语。

    徐小乐一眼在人群里看到了杨成德——因为这里就他这一个熟人。更何况杨成德今天穿了一套平日没见过的道袍，做工精美，腰间悬玉，头上戴着簇新的黑丝发巾，颇有几分高人姿态，即便在一帮“乡绅”之中也很醒目。

    徐小乐就暗道：难怪没在医馆看到你，原来你早来了呀。不过自从上回下跪之事以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十分冷淡——虽然原来也不好，但是杨成德还不至于见了徐小乐就绕道走。如今算是彻底断了往来，所以徐小乐也懒得上前去打招呼。

    徐小乐刚刚站定，县医署的正堂上就出来一个白役——不拿工钱的帮工。他扫视了一番下面的大夫，高声道：“今日府医学教授尤老爷亲临主考，请诸位肃静！”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望着这个白役。

    那白役心满意足地顿了顿，道：“请诸位依次入内，领取考题。”

    众人纷纷列成左右两队，鱼贯而入。

    徐小乐来得最晚，自然站在最后。这让其他人在惊叹他年龄之余又有些快意——谁都知道考试这种事，赶得越早，便宜越大。

    徐小乐发现这队伍走得倒是挺快，也不知道他们在正堂上是不是安排了桌椅，只见人进，不见人出。终于轮到徐小乐上了台阶，继而迈过门槛，方才发现这县医署的正堂并不很大，之前进来的人却都已经从后门出去了。

    正堂上两个身穿吏目衣裳的中年人递给徐小乐一张对折的纸张，连封口都没有。

    这就是考题了。

    徐小乐展开纸张，只见上面写着四个方子，有内服有外用，各不尽同。从对应病症的角度上看也都大相径庭，没有丝毫通用之处。徐小乐继续往下看，才看到方剂下面有一行小字：于春夏秋冬四院之中，取右列诸方共有之药。

    这四个方子都是常用的验方，并不生僻。徐小乐心中一过，已经想到了答案：桑叶。

    看来这道题考的是方书的熟悉程度。

    徐小乐刚刚抬起头，那吏目就催道：“往前走，往前走。半柱香的功夫不到二堂，就算是落选了。”

    徐小乐顺着吏目手指方向一看，只见左右两道门上分别写着：春秋、夏冬。

    结合题目，看来是叫考生去对应的院子里找到答案中的药材。

    虽然题目惜字如金，语焉不详，却难不倒徐小乐。他脑中将桑叶和时令一联系，心中已经有了底。

    世人都把桑叶与春天联系在一起。春蚕春蚕，没有春天的新鲜桑叶，何以养蚕？然而药用的桑叶，却要用经过了秋霜的桑叶。

    徐小乐从春秋那道门出去，果然又见前路挂了两块牌子，一块指往春园，一块指往秋园。

    他自信满满往秋园走去。

    ……

    徐小乐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在人眼里。

    之前那个白役，已经飞奔到了二堂，报门而入。

    二堂上并肩坐着三位老者，一色的花白须发，也都穿着朝廷官服。坐在正中的，便是苏州府府医学教授，尤良鹏。他管着苏州一府的医学生教育、救济贫弱病患。在他两侧，一位是此间地主谭公超，另一位是“邻居”包彭祖。

    白役上前对三人行了礼，道：“那位徐大夫已经进了秋园。”

    谭公超轻抚白须，对尤良鹏笑道：“尤公，此子在医学上天赋惊人，对药学也很是精通的。”

    尤良鹏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包彭祖一旁似笑非笑，道：“进了秋园，也不过是真正拿到了考题，还不值得庆贺呢。”

    谭公超比他年纪更大些，性格上也更宽厚，就只笑不说话了。

    ……

    徐小乐进了秋园，果然看到贴边放着五六个架子，上中下三层，上面摆放着炮制好的药材，也有带着泥土的生草药，甚至还有一些丸散成药。当然，作为考题，这些药材肯定不会标识出名称。

    刚才在外面熙熙攘攘的二三十人，如今在这秋园之中的只有四个了，倒是显得园子很空旷。

    徐小乐只要找桑叶就可以了。

    若说江南什么树多？恐怕桑树能进前三甲。别说学医的人，就是普通孩童，但凡家里养蚕，就没有不认识桑叶的。徐小乐挨着去找，很快就找到了。不过拿到手上，徐小乐却有些遗憾。

    这不是晚桑。

    这是夏天摘下来桑叶，还没有被霜打过。

    徐小乐跟着鲁药师在长春堂的药库了观摩了各种药材，分辨产地和药性强弱只是最基本的功课。到了后来，就是要明辨各种草药的采摘时间。若是昆虫入药，更要明白它的生长环境和年龄。

    徐小乐便扔下了这片鱼目混珠的桑叶，重又找了起来。反正没人跟他抢，另外四人都在找不同的药，口中念念有词，除此之外倒是互不干扰。

    只是其中有一人，手中拿着连翘，嘴里还在念叨着“连翘”，眼睛也不住地在架子上搜寻，当真是骑驴找驴，叫徐小乐差点笑出来。

    徐小乐见他年纪也大了，一时间忘记他们之间还在竞争药局大使的职司，忍不住轻声道：“你手里拿的不就是连翘么？”

    那人一愣，看着手里的连翘，十分惊喜：“啊？我竟然拿对了？”

    徐小乐大大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又翻了两个架子，徐小乐还是没找到晚桑。

    眼看着二堂里有人出来报时，若是再不进去，就算是淘汰了。刚才在正堂里，其实就已经淘汰了不少茫然无措、背不出方子的人。只是他们从夹道出去，别人只以为他们去了其他园子，所以不知道罢了。

    徐小乐只好再回去拿了那片夏天的桑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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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简答题

﻿    刚才被徐小乐提醒的中年大夫摇摇摆摆走到小乐身边，笑道：“小徐先生，你也找到了？那咱们同去吧。”

    徐小乐斜眼看他：“你认识我？”

    那胖大夫拽了句文词：“天下谁人不识君？若是没有你，哪有今天的考选呐？说起来，这里的人都得谢谢你呐。”

    徐小乐嘿嘿一乐：“原来我这么有名气了。”

    那大夫也乐了，就请徐小乐走在前面半步，以示尊敬。他边走边道：“其实我也不指望自己能选上。只是小时候下过童子功，当时天天被家父逼着背书，有这样的机会不来走一遭，实在有些不甘心。”

    徐小乐顿是对他就没什么敌意了，甚至因为同样被逼着背书的经历，让他心生共鸣，还贴近了许多。徐小乐就问道：“大叔，那你现在是干嘛的？”

    那位大叔不好意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我如今在昆山开了一家药膳馆，也算是没有背弃祖业吧。”

    徐小乐哦了一声，暗道：我若是没遇到师叔祖，恐怕也就只有去做别的营生了。唉，当初还以为医户子弟补个医官很容易，谁知道竟然这么难。大概嫂嫂也是被人骗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二堂，很快就又有人进来了。

    能够解出答案，找到药材的，在二三十人之中竟然只有四个。其中还有个是靠徐小乐作弊混进来的。

    杨成德倒是也进了二堂，手里捏着一株青蒿。

    除了这三人之外，还有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黑脸汉子，手里拿的是甘草——他这道题应该是送分题，很大一部分方子里都会放进甘草，用以调和诸药。

    四人在依照先后顺序排了一排，给三位考官行礼。

    三位考官神情不变，心中却暗暗叹气：这一届的医户不行啊！

    尤良鹏清了清喉咙，道：“从后往前，一个个说自己手里拿的什么药，药性如何，价值多少。”

    四人的排序就是进来时候的排序，徐小乐第一个进来，此刻就排在了最后。

    那个黑脸汉子最后一个进来，就变成了第一个答题。

    徐小乐看了一眼身后的药膳馆老板，见他满面愁苦，就知道他对连翘知之甚少。不过小乐自己最近用连翘煎汁清洗金疮，效果倒是不错，而且是前人不曾详述过的，此刻抛出来应该能叫考官高看一眼。

    只是实在没有办法当场作弊，而且徐小乐也不至于憨厚到帮别人抢自己的位置。

    徐小乐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个黑脸汉子身上。光看他一身短打扮相，只叫人以为是个庄稼汉，或是码头上卖苦力的短工，实在没想到竟然还能在二三十人中脱颖而出——当然，也跟他题目简单有关系。

    徐小乐正揣摩这人怎么讲手里的甘草，就听一个洪厚的嗓音在堂屋里炸响。

    那黑脸汉子道：“小人手里拿的是甘草。味甘，气平，性温，无毒。此药可升可降，乃是阳中阳也。他书说阴中阳者，实则有误。药性反甘遂，不可同用，同用必杀人。入太阴、少阴、厥阴之经。能调和攻补之药，消痈疽疖毒，实有神功。

    “尤其善于止诸痛，除阴虚火热，止渴生津。但其性又缓，凡急病最宜用之。故寒病用热药，必加甘草，以制桂、附之热。热病用寒药，必加甘草，以制石膏之寒。下病不宜速攻，必加甘草以制大黄之峻。上病不宜遽升，必加甘草以制栀子之动，缓之中具和之义，不愧其‘国老’之称。”

    徐小乐听他洋洋洒洒出口成章，不由心中钦佩：果然天下高手多出于草莽。甘草这么普通的药材，竟然叫他说得如此生动。非但清楚说明了药性药理，还解释了跟其他寒热升降的药物之间的关系，叫人一听既知道为何许多方子里都要用它。

    这真是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若非此刻正是在考试，徐小乐就要鼓掌叫好了！

    三位考官却只是点点头。

    包彭祖就问道：“你手里这药，价值几何？”

    黑脸汉子想了想，报了一个行价。

    徐小乐听了，觉得比长春堂略贵一些，看来顾煊说长春堂低价卖药是真的。

    三位考官也不当场评价，又将目光投向了杨成德。

    杨成德脸色很不好看。他善于医却不善于药，在药学上的造诣有限得很。而青蒿实在有些难说，从古至今的名称繁杂，用在各类方子里的缘故也多有不同。就连到底它入脾胃经，还是胃肝心肾经都还争论不休。

    杨成德就道：“禀堂上老爷，学生是北方人，迁籍在苏州，青蒿这种南方草药学生实在知之甚少。求老爷换个题目。”

    包彭祖冷着脸哼了一声，故意用苏州土话道：“现在考选的却是吴县药局大使。”

    杨成德半听半猜就知道自己没希望了，只是仍旧不肯甘心，道：“老爷们容秉，这些药材生僻熟络差距极大，实在有些不公之嫌。”他看看黑脸汉子的甘草，胖老板的连翘，徐小乐的桑叶……就自己倒霉抓着一把青蒿，这不是故意为难人么？

    包彭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自己没学问就怪这怪那的，最是烦人。”他这时候倒是会说官话了，说得杨成德满脸羞红。

    包彭祖目光一扫，落在徐小乐身上，道：“你这小孩子的学问能比他大么？”

    徐小乐毫不怯场，道：“大宋朝文彦博，幼儿时就有灌穴浮球之智。司马文公司马光，倒有破瓮救儿之谋。甘罗十二岁为上卿，周瑜十三岁拜都督！谁说小孩子就一定比大人差。”

    谭公超就斜眼看包彭祖，知道他又要多事。

    果不其然，包彭祖道：“那你来替他做这题。”

    徐小乐看了一眼杨成德手里的青蒿，张口就道：“青蒿，专解骨蒸劳热，尤能泄暑热之火，泄火热而不耗气血，用之以佐气血之药，可以大建奇功。此药可君可臣，可佐可使，无不适宜。只是必须多用，因其体轻汁少，而性兼补阴，用量少则力不足。”

    徐小乐看了看堂上三位老头子，一个个像是戴了面具的土偶，看不出喜怒，就又从脑中挖了一些说辞，道：

    “青蒿能退阴火，尤其能退骨中之火，而且肌肤之火也会一并泻去，所以阴虚感邪的患者，最宜用青蒿。若是青蒿跟沙参、地骨皮共用，泻阴火就更快了——因为青蒿能引骨中之火，行于肌表，而沙参、地骨皮只能凉骨中之火，不能外泄。”

    徐小乐说罢拱了拱手，算是结束。

    杨成德听得目瞪口呆，全然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多么精彩。

    之前的黑脸汉子脸上黑得冒光，眼神里也流露出了许多钦佩。

    站在徐小乐身后的药膳馆老板，更是偷偷竖了大拇指，恨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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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考官错了

﻿    只要考背书，徐小乐自信不怵任何人，拼到最后无非就是拼谁背过的书多。而他真正占尽优势的不单单是过目不忘，还有家里一屋子的藏书。

    徐小乐原本并不知道那些藏书之珍贵，也不知道如今大明的藏书市场上，南北两宋的雕版书都是论页卖的——再过几十年，甚至能卖到一页千金的天价。

    自从杨成德拿着个“残篇”出来显摆，还得意洋洋地说些走遍大江南北收罗此书的伟业，徐小乐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睡在一座巨大的宝库上。

    如今，这座宝库之中的珍宝总算变现了。

    尤良鹏左看看右看看，见谭公超和包彭祖都面露惊讶之色，终于到了他这位主考应该开口的时候。

    尤良鹏就问道：“徐小乐，你所说这些是书里看来的，还是师父传授的？”

    徐小乐对“师父传授”这四个字十分敏感，连忙道：“是从书上看来的。”

    尤良鹏又问道：“你家有很多医书？”

    徐小乐自然不是谦虚的人，将家中藏书好生夸耀了一番。

    尤良鹏听了之后只是微微颌首，道：“倒是不少。”

    徐小乐嘿然一笑。

    尤良鹏又望向包彭祖，道：“咱们继续吧。”

    包彭祖正要点那位药膳馆老板的名，只听胖老板自己主动道：“禀堂上诸位老爷，我就不用考了。”他憨憨笑道：“我知道手里拿的是连翘，但是它到底怎么个说法，我却说不出那一套套的辞章，肯定是输给前面两位啦。献丑不如藏拙，就免了吧。”

    这人一说话就露出一股市井老板的气息来，却不叫人讨厌。

    包彭祖微微一怔，又望向尤良鹏，见主考点头，便再度望向徐小乐，道：“刚才你是顶别人的差，现在是你自己的考试。若是答得不好，一样要黜落！”

    徐小乐有些不乐意，道：“照规矩是一人一题，我已经答了一题，凭什么不作数呢？你这是欺负我年纪小啊！”

    包彭祖乐了：“规矩？”他手指在三人面前一划：“这里坐着的就是规矩。你若是不好好答题，我可就算你交了白卷。你之前的答案嘛，就算再好也与你无关。”他一眼看到杨成德面露希冀，当即补道：“当然，跟你就更没关系了。”

    杨成德面色土灰，连忙垂下头去。

    徐小乐就呵呵笑道：“我自然能将桑叶说出个一二三四来，但是你这题却是错的，让我没法说。”

    包彭祖往前坐了坐：“只有错的答卷，哪有错的题目？”

    徐小乐就将正堂上的第一题拿出来，给三人读了一遍，道：“我这题该以桑叶作解，且是唯一的答案。请教诸位老爷，学生可答错了么？”

    包彭祖道：“你若是答错了，怎会留你到现在？别耍花腔，快些答来。”

    徐小乐一摊手：“可是第二关里：要从诸多药材之中找出桑叶，偏偏整个秋园里都没有桑叶。”

    包彭祖哈哈笑道：“那你手上的是什么？”

    徐小乐道：“是桑叶，却不是药用桑叶。主考老爷要我阐明手上药材的药性，我还真是难以回答。第一，这是夏天摘的桑叶，本就不能入药。第二，方剂之中用桑叶是取其苦、寒之性，利五脏通关窍，退诸风而下气。没有经过秋霜一番肃杀，桑叶里内藏暑热气，用在药里是什么药效？我还真有些说不好。”

    三位考官面面相觑：这可是闹出大笑话来了。

    徐小乐犹然奋勇追击：“更何况这种‘夏桑’为什么会放在秋园呢？”

    尤良鹏看了看谭公超，意思是：你们吴县的事，还是自己解决为好。

    谭公超只好出声问道：“你何以证明这是夏桑而不是秋桑？”

    徐小乐就上前将桑叶呈给谭公超，道：“谭公您一看就知道了。”

    谭公超拿在手里看了看，嗅了嗅，将桑叶给了尤良鹏。尤良鹏辨别之后，又传给了包彭祖。

    包彭祖查验之后，方才道：“好啦，看来今天只有你一人进了第四关。”

    杨成德一听这话，心如刀割。胖老板看上去却比自己被取中更高兴，恨不得当场为徐小乐鼓掌叫好。那黑脸汉子却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欲言又止，种种不甘直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包彭祖就道：“你们三个就先出去吧。第四关只有徐小乐能闯一闯了。”

    徐小乐也是一脸不解，就问道：“黑脸大叔也不算过关？”

    黑脸汉子脸色如墨。

    包彭祖就道：“其实你们手上的药材都有问题，让你们解说手中药材药性，就是让你们好生分辨。否则这题有什么考头？大家背背方书、背背本草就行了嘛。既然只有徐小乐一人看出来，当然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过关。”

    黑脸汉子低头细看手里的甘草，恨不得放嘴里尝尝，还是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不等他解开疑惑，外面的白役就走过去没收了诸人的药材，请他们出去。

    二堂里就只剩下了三个考官和徐小乐了。

    徐小乐似笑非笑地看着三位考官，突然道：“包老爷好机智！”

    包彭祖知道徐小乐看穿了自己的急智，不以为忤反以为乐，道：“山人略施小技耳。”

    他说完，脸色猛然一正，严肃道：“徐小乐，你既然脱颖而出，以后便是吴县的惠明药局大使了，生药库里有不正的药材，这事可千万不能捅出去。”

    徐小乐就兴奋道：“果然是题目错了吧！”

    包彭祖翻了个白眼：“都已经取中你了，你还抓住这个讹误不放！”

    徐小乐见大功告成，也就得饶人处且饶人，笑嘻嘻道：“好吧好吧，我就当做不知道这事。不过这事可不能叫我接下来，咱们账要算清。”

    尤良鹏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每年要进库那么多药材，偶有错讹也是可以理解的。何况桑叶这种便宜药材，全换了也耗费不了多少钱钞。”

    他顿了顿又道：“虽然已经取中你了，不过老夫还是要问一句，你怎么看出来这是夏桑不是秋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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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改名

﻿    三位考官经验丰富，跟医药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能够分辨出来并不足为奇。然而徐小乐才多大年纪？若说年轻人记性好，能背书，这是天经地义的。可背功之外，连眼力都如此强悍，难免叫人感慨后生可畏。

    徐小乐嘿嘿一笑：“因为今年还没下霜呢！”

    今年还没有下霜，也就是说还没有能够入药的桑叶，那么今年拿出来的桑叶必然是陈年桑叶。

    “这桑叶一入手，我就觉得有些轻。”徐小乐道：“仔细一闻，没有药库的杂味。我就可以肯定是新叶了。

    “若是陈年桑叶，难免会吸收库房里潮气，所以入手会略重一些。再说了，库存的老桑叶怎么可能不沾染杂味？除非有人见了库房只存桑叶。即便只存桑叶，闻起来也有一年一年染上去的气味，层次分明，不会像这个只有单薄一层。”

    尤良鹏的一双老眼都睁大了许多。

    包彭祖也吓了一跳：“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到的？”

    徐小乐不以为然道：“进出药库多了，总能想到的吧？”

    徐小乐的确经验不足，这也是局限于他的年龄。然而徐小乐却在以自己的先天优势和后天努力拼命弥补这个不足。

    鲁药师毫不藏私地传授他辨识药材的知识，徐小乐也能够做到点滴不忘，举一反三。然而要如此细致地观察事物，详加分析，却不是人人都能自觉做到的。事实上很多人即便有老师长辈督导他们去做，也还是做不到。

    谭公超抚着胡须：“徐小乐，如今只差一件事了。”

    徐小乐问道：“什么事？”

    谭公超道：“你这个名字不像是官人的名号。你还是得改一个，好报到礼部、太医院存档。”

    惠民药局大使虽然是不入流的吏，却是有朝廷凭信的官人。考虑到小乐这个名字太像乳名，叫起来不大气，写出来不文气，在踏上新的人生旅途时改个名字，讨个口彩，也是普遍的做法。

    徐小乐没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反倒还觉得堂上三位老爷的名字也不见得有多么高妙。

    他就推辞道：“等我回去问过嫂嫂再做定夺吧。”

    谭公超道：“我们这边考完，明日就要送部照去太医院和礼部，哪有功夫等你？你不着急走马上任，我还着急交钥匙呢！这样，我帮你改个字，读音一模一样，写在文书上显得高雅一些，你觉得如何？”

    徐小乐想想名字无非就是给人叫而已，写在纸上的次数终究有限，就道：“谭公是要改哪个字？”

    谭公超就道：“昔年谢灵运有诗：‘白云抱幽石，绿筱媚青涟’。筱者，箭竹也，中通外直，此苏子所谓不可一日或缺之雅物。用它如何？”

    徐小乐一想，道：“的确不错，就是跟我的‘乐’字搭不上。”

    一旁包彭祖就插嘴道：“你那个‘乐’字去了就是，徐筱，岂不干净雅致？”

    徐小乐连连摇头，就道：“我这个‘乐’字是跟我兄长的‘欢’字相承，若是没了这个‘乐’字，人家还以为我是独子呢。丢人丢脸都没关系，‘乐’字不能丢！”

    包彭祖哈哈大笑：“你有的是乐子，还怕没乐子？”

    谭公超就道：“筱乐也可以解作‘清竹之乐’，怎么搭不上？不会要你丢人丢脸的。”

    徐小乐不肯放弃这个“乐”字，又没有更好的同音字能替代，只好接受了谭公超的解释，打躬作礼道：“多谢谭公。”

    徐小乐再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新名字：徐筱乐。

    他心中暗道：过几天回家，嫂嫂肯定要问我考得如何，是不是取中了。我自然要仔细跟她说说考试的事，也少不得要说这个新名字。到时候嫂嫂肯定要问：“小乐呀，你的新名字叫什么？”那时候我就一本正经地说：“叫徐筱乐。”嫂嫂肯定是一副懵懵的模样说：“这不就是你本来的名字么？”

    徐小乐想到这里，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县医署里往来之人，看到一个少年边走边笑，双目失焦，仿佛疯了一样，纷纷瞩目。

    徐小乐浑然不觉，突然脚下踢到了门槛，重心前倾，整个人朝前一扑，眼看着就要摔个狗啃泥了。却要说他终究是练了导引术和轻身提纵术的人，虽然后者练习次数尚少，但是这两门功课对人的柔韧性和控制力实有极大助益。

    徐小乐绊倒的同时，自然而然勾头缩颈，收腹送肩，以肉最厚的肩头抢先着地，然后顺势将撞击力导向后背，过臀之后借力而起——不料没起来……便滚在地上，完全没有受伤。

    一团人影立刻奔了过来，关切问道：“小徐大夫，你没事吧？”

    徐小乐一抬眼就看到胖胖的药膳馆老板。他咧嘴笑道：“我滚得可帅气么？”

    胖老板脸上肥肉抽了抽，道：“何止帅气，简直叫我惊为天人！”

    徐小乐身子一绷，利索地跳了起来，拍打身上的土灰，说道：“你们在这儿等我么？”他看到适才那位黑脸大叔也站在旁边。

    胖老板终于发现徐小乐是个不会聊天的孩子，不过既然说破了，倒也省去了许多客套。他自我介绍道：“不才赵俊达，这位是戴浩歌戴世兄。我们二人在此等小徐先生出来，正是要做东为先生庆贺呢。”

    徐小乐朝黑脸汉子笑了笑，心中暗道：没想到你都有这么文气的名字！很好很好，如今我也有啦，并不输给你。

    他就道：“你们年纪大，叫我小乐就是了。不过庆贺什么的倒是没必要，我不过就是为了挂个官医的名头，以免病家不肯信我。”

    赵俊达是做买卖的，自然不会叫话头落在地上，当下接口道：“终究是得偿所愿，好事一桩。不管庆祝不庆祝，饭总是要吃的，走走，我痴长几岁，厚着脸皮做个东道，你们可不能不给面子啊。”

    徐小乐觉得这人说话挺有意思，想了想，就道：“你一个昆山人，来吴县做什么东道？咱们去醉月楼，我来会钞。”

    赵俊达提出做东，当然不肯叫徐小乐会钞。两人就话语纠缠起来。

    戴浩歌在一旁打量徐小乐，心中暗道：本以为他会恃才傲物，目高于顶，哪里知道竟有这般豪爽任侠之气。此人可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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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户籍

﻿    赵俊达是昆山人，戴浩歌是太仓人，只有徐小乐是吴县本地人。而且徐小乐觉得赵俊达很有趣，戴浩歌则是个有本事的人，碰到这样的朋友，吃顿饭花个几钱银子算什么？

    赵俊达最终拗不过徐小乐，只好再三邀请两人去昆山，尝尝他家的药膳。

    说起来大家都是医户子弟，家里多多少少有些祖传下来的秘方、偏方，没有本事开药铺坐医馆，做药膳倒也是条不错的门路。

    如今国家承平，去北京勤王的卫所军户听说也没多大损失，已经开始回各地卫所了。而且即便是去年土木堡之败，北京被围，对于远在江南的百姓而言也几乎没有影响。

    只要日子过得太平了，自然就有各种新花样出来，吸引有钱人花销，所以赵俊达打着“御医世家，养生延年”的招牌做药膳，收入并不比开药铺差。更重要的是，开药膳馆没有风险。不像行医，一旦治死了人还要面临病家的控诉。

    徐小乐听赵俊达说得种种好处，的确不失为一条好路，心中暗道：我若是没遇到师叔祖，倒是也能去开家药膳馆……唉，恐怕不行，嫂嫂做的饭菜我是爱吃，旁人却恐怕吃不惯。

    他又问赵俊达，道：“令祖也是御医？可认识我太爷爷么？”他说着报了曾祖父的名讳。

    赵俊达嘿嘿一笑：“我爷爷只在太医院做过两年医学生，后来派去了昆山——便是我们这一支的来历了。御医云云不过是个噱头罢了。尊祖若是真正的御医，恐怕我爷爷见了连头都不敢抬呢。”

    医学生就是医户子弟之中被选入太医院学习的学生，的确不能施诊、开方。在宫掖之地，他们连抓药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打打下手，学习医案，拿小太监小宫女积累经验。

    徐小乐就说道：“其实我也挺想去太医院做个医学生的，听说太医院里有很多很多医书，还有外面找不到的珍本。”

    赵俊达道：“以小乐你的资质，入选太医院实在太应该了。不过做医学生却没什么意思，无非给人当学徒，而且医学生还很容易被派到军镇去做官医。我爷爷运气好，被派到了昆山，那些被派去九边的可就惨啦。你若是有机缘，倒是可以去选医士。医士在太医院里查勘三年，可以递补吏目、御医、乃至于院判、院使，是条好路。”

    他说着说着自己就先笑了起来，显然也是个做白日梦的高手。他道：“若是我能做到院使，哈哈哈，那可是正五品的大官啦，就连苏州知府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戴浩歌终于忍不住道：“院使虽然只有五品，却得皇帝信任。若是到了地方上，即便布政、巡抚也得对你客客气气的。”

    赵俊达自嘲道：“可惜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戴浩歌叹了口气，显然也知道自己是没指望的——连第一步都没能成功迈出去呢。

    何况不入流的药局大使，距离正五品的院使还有足足十级，大门槛三道，小门槛无数。

    徐小乐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无趣，当官这种事不都是那帮读书人孜孜以求的么？作为手艺人，何必去抢人家的饭碗？他就岔开话题问戴浩歌道：“戴大哥是做什么营生？”

    戴浩歌面露萧索之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方才道：“我十年前随师学艺，游走四方，倒是也拜访了不少杏林前辈，自以为学到了不少本领。去年我师父去世，我送他遗体回乡安葬，正没什么事可做。听说吴县招考药局大使，只要是医户子弟就可以报名入选，我便来了。”

    徐小乐暗道：你说了这么大一通，无非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游医罢了。他又想：其实戴大哥倒是没有必要自卑，只要有本事，能治好人，游医也没什么丢人的。

    不过这宽慰人的话却不好说出口，徐小乐就道：“原来这回考选只要是医户就可以了啊！那怎么才来这么点人？”

    赵俊达就道：“其实已经不少了。你想啊，医户才有多少？何况大部分医户都在卫所军籍，他们要么能补军职，要么换了行当，谁还来县里考药局大使？”只要能补军职的，必然有品级，肯定看不上一个不入流的药局大使。

    根据职业细分户籍是蒙元时候才有的，在此之前的唐宋只有良贱两类。大明立国之后，订立军、民、匠、乐四籍，其实是沿袭并用了前三朝的两种制度。

    医户作为职业，自然是祖辈行医的人家。只有在南宋时家里就行医，才会在蒙元时被编为医户，也才会在大明被登录为医户。不过大明的医户不是独立的户籍，所以散见于军、民、匠三籍之中。

    其中卫所军籍从大明开国至今地位高超，生活轻松，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希望能够转入军籍，所以医户们自然人往高处走，早早就从军了。

    仍旧留在民籍的医户也有，却不多见，有些甚至放弃了悬壶济世，只是有一技傍身，帮助乡里罢了。至于匠籍里的医户，大多从事制药制器，被官府管得严，走脱的倒是不多。

    徐小乐就奇怪道：“我家也是军户，怎么从未有卫所的人找过我呢？”

    赵俊达对于徐小乐不甚明了并不奇怪，有多少十六岁的少年知道那么多社会上的规矩？

    他就解说道：“军户有两种，一种是从军厮杀出来的，到了太祖承运开国，再差都是军官。还有一种则是太祖划定卫所辖区之后的百姓，他们要么转入军户为兵丁，要么仍旧为民户，只是住在卫所，受卫所管辖。”

    “军官且不去说他，世袭罔替，吃皇粮的好差事，谁让人家祖宗肯冲锋陷阵呢。”赵俊达说着就有些羡慕，又道：“普通兵丁之家，开头是很辛苦的，当了兵丁就要出操，要种地，还要服役。

    “为什么大家都争着入军户呢？因为军户每代只要有一个儿子当兵就行了。若是生了两个儿子的，一个替补老子当兵，另一个就可以做其他营生。若是三个儿子，就有两个儿子可以做其他营生……等到了第三代，家里仍旧只出一个人服役，其他人就可以去种地、读书、做买卖，再不用服差役了。岂不美哉！”

    *

    *

    我记得写过户籍问题的，但是属于一笔带过，还是有不少同学对此表示疑惑，这回略略写得详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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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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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际会

﻿    大明的税赋不重，杂泛差役才是最讨厌的。

    遇到朝廷大工，征调徭役，纳粮输粮，服役百姓一走就是大半年，家里活谁来干？万一不巧隔壁邻居姓王姓宋，见你媳妇长得漂亮就铁了心跟你做朋友……那更是苦不堪言欲哭无泪啊。

    尤其在永乐年间，国家先是修北京城、三大殿，铸永乐大钟，建琉璃报恩塔，又要造大船下西洋，还要北伐残元，犁庭扫穴……如此许多大事，动用的民力哪里来？正是民户、匠户和军户的正丁。相比成丁就要服徭役的民户，军户每代只有一人服役，其他人可以全年安心干活，照顾家里，日子自然好过得多。

    论说起来，徐小乐的曾祖父在永乐年间就已经侍奉御前了，考虑到他家祖籍在苏州府，所以很大可能是曾祖父的父亲甚至祖父，在太祖皇帝打败了张士诚之后从龙有功，成为军户。

    姑苏徐家在当地虽然不是豪门大户，但也不至于穷困，所以老太公当年多半还是个小军官。袭职顶替的应该是曾祖父的某位兄弟，所以日子久了，徐小乐这支就渐渐远离了家族核心，再无往来了。

    因为徐小乐既没有成丁，又没有机会顶替袭职，卫所当然就懒得找他，让他享受祖宗栉风沐雨留下的最后一点余荫——不受滋扰地幸福生活。

    不过真要打听这些事，只有回家请教老安人。

    徐翰林家既然是族堂亲戚，又读了书考了进士，可见同样也是远房旁支。不过徐翰林当了大官人之后，族里肯定去找过他家，大大抬升他家在宗族中的地位。其家史自然也清楚可见，不至于像徐小乐这样对家族完全没有概念。

    徐小乐听了之后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起码不会被胥吏骚扰。唔，好像以前有个狗屁千户对嫂嫂动过心思，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动静了——徐小乐当时还小，并不知道佟晚晴把那位千户吓得够呛。

    “有这样的身份，正好心无旁骛地学医呀。”徐小乐感叹道。

    赵俊达和戴浩歌就笑了，道：“你还真是个医痴。”

    徐小乐很不理解两人对医术毫无痴迷，说道：“你们不觉得学医很有意思么？虽然背书是枯燥了点，但是多背一页书，就多了一分胜算呢。而且治病如打仗，看古人医案里正邪相攻，我来你往，互有胜负，岂不比戏台上唱戏还热闹！”

    赵俊达回想起童年学医时的时光，简直可以说是暗无天日。然而他此刻听徐小乐昂扬道来，却有些神往，不由感慨：“可惜我资质不佳，除了背书抓药，还没学摸脉就被父亲放弃了。”他家儿子多，父亲教不过来，心思自然用在资质好的孩子身上。

    戴浩歌道：“我从小就跟师父走江湖去了，治病就是为了谋生，哪有什么趣味。”

    徐小乐只好表示同情，又问道：“戴大哥可有什么打算？”

    戴浩歌又低落起来，道：“如今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营生。”

    赵俊达就道：“我看戴兄弟你见多识广，口才也是了得，大可以去我店里呀。无论帮我进药，或是给那些豪门大户讲养生妙法，更或者引入外地之秘方，收益都不会差。”

    戴浩歌略略有些动心，却还是摇头道：“我从小跟着师父学医，名为师徒，情同父子。他虽然名不见经传，但既然传了我手艺，我还是想靠这门手艺吃饭。”

    赵俊达正要再劝，徐小乐突然问道：“戴大哥知道痨病么？”

    戴浩歌微微一怔，道：“肺痨么？我只知道它是绝症，患者或快则一二月，缓则三五月，最多七月必死，无可救药。”

    徐小乐点头道：“那戴大哥知道此病的病因么？”

    戴浩歌道：“有传闻说是痨虫。”

    徐小乐顿时来了精神，道：“戴大哥见过这痨虫么？它幼虫长什么模样？成虫什么模样？卵生几何？几月孵化？”

    戴浩歌遗憾道：“真是抱歉得很，这些全是听闻，我实在没见过。”

    徐小乐倒也不失望，道：“我也听说过这种传闻，就是无从验证。我又怀疑天地之间除了六邪之外，别有一股邪气，却也无从验证。所以嘛，我就找了个地方，把痨病病人集中在那，每日供养，便是希望能够找出肺痨的病因，彻底将之治愈。”

    赵俊达和戴浩歌顿时肃然起敬。

    戴浩歌就道：“小乐，你这可是在做一桩千古大事业啊！若是叫你治好了肺痨，恐怕就能跟杏林先贤比肩了，足以进乡贤祠啦。”

    徐小乐嘴角都咧到鬓角了，光是想想自己画像挂在祠堂里，四里八乡乃至客居苏州的外地人，都要给他上香磕头……这情形实在太好玩了！然而美梦终究易破，徐小乐很快就想到阿木林的两个儿子都还没起色呢！

    非但没有起色，分明就是一步步走向病亡。他之前投入的“援军”，面对这病症，就好像冰雪见到了烈阳，全都消失不见了，完全没有效果。

    徐小乐镇定下来，脸上也带了一层凝重，道：“这病的确难治，否则前辈名医何其之多，早就解决了，也轮不到我们。戴大哥，我跟你说这事，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来做。”

    戴浩歌黝黑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能来么？那真是太好了！小乐，真是太谢谢你，你这是在救济我啊！我自从送走了师父，四处碰壁，无处安身。若不是今天遇到你，我恐怕还得流落江湖……”

    徐小乐见戴浩歌说得益发动情，连忙道：“我不是救济你。”他道：“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要找痨病病因，或者说找痨虫，恐怕得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这本来就是一桩苦差事，再加上朝夕与痨病病人相伴，很有自己染病的危险，苏州城里哪个大夫肯来？”

    徐小乐就道：“你肯来帮我，这是我承你的情才是！”

    戴浩歌只是摇头。

    赵俊达哈哈一笑，插进两人中间，道：“这事呐，依我之见，实在是因缘际会！老天也有心要你们两个走到一起来。天意，天意啊！来来来，咱们喝一杯。”

    三人兴致高昂，碰杯为敬。

    徐小乐一杯黄酒入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里欢乐，恨不得当场扯开嗓子嚎上两曲。不过想想跟赵、戴二人一见如故，还是别惊吓他们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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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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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命数

﻿    三人散席之后各自回去。

    赵俊达许诺找人送十两银子过来，襄助徐小乐的大业。

    徐小乐自然愉快地接受了。

    戴浩歌则要先回一趟太仓，跟家人打声招呼，然后再来吴县。

    徐小乐想想戴浩歌已经年过而立，上有老母在堂，却连个老婆都没有，真是觉得他可怜。不过江湖游医的生活听起来却挺有意思，可以去各地游走，见识不同的风光。

    路上还有黑店可以住——没有路引只能住黑店，好在一般黑店只是要价高，并没有店家会杀人做肉包子。不过若是被人偷了行李，也只能吞下这碗黄连水，没有个说理的地方。当然，一般走江湖的人也都不是好惹的，这就要看大家斗智斗勇了。

    徐小乐听戴浩歌说得有趣，恨不得自己也去跑几天江湖，见见不同于市井的风光。不过想到嫂嫂和诸位姐姐，他觉得还是安分一些比较好，以免再把嫂嫂气出病来。

    既然药局大使的事已经板上钉钉，徐小乐就只需要将心思放在穹窿山和独墅湖了。

    周夫人的病情还算稳定，而且现在她心情也开朗了许多，这正是心包经渐渐通畅的好现象。

    因为胸痹之症，周夫人常年憋在后院，连门都不敢出，如今有了起色，甚至还带着一干家中女眷去独墅湖上游湖，可算是大大过了一把瘾。

    虽然家里人对此提心吊胆，徐小乐却很高兴看到这种现象。他就对周家人说：“夫人去游一次湖，能当三副药。古人曾说：常将有病作无病。心里别老是记挂着自己有病，精神自然能好许多，是病减三分，可不比药强？”

    周夫人自然是徐小乐这话的拥护者，游湖都有些难以满足她了，恨不得出海呢！

    徐小乐只要能维持住周家这一个大客户，在医馆里的地位就无可动摇。更何况现在他就等朝廷发文，出任药局大使了，更是如日中天，进进出出都能看到顾煊笑脸相迎。

    然而要说受益最大的，却不是顾煊，乃是李西墙。

    作为徐小乐的师父，老李头算是功成名就了。他现在轻易不肯给人看病，但凡出手，诊金也是水涨船高。

    徒弟都能拿到十两银子的诊金了，师父该拿多少呢？

    十五两？

    错！

    起码二十两起！

    这就是江南名医的价码了。

    李西墙由此跻身名医之列。只是他这个名医有些神秘，叫人摸不清来历，知名的病例也少得有限。虽然有几个孙玉峰给他捉刀治好的疑难杂症，但是孙玉峰的手法太过高妙，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以至于一般医生都看不明白。

    现在李西墙总算过上了日上三竿方才起床，整日游手好闲，又有人好吃好喝供养着的美好生活。他就对徐小乐炫耀道：“看吧，我当初给自己起了一卦，正是该享晚福。如今可准了？可见我这算命的本事不比医术差。你要不要也来一卦？”

    徐小乐斜眼瞪他：“就算你算命的本事比你的医术强，也没什么好称道呀。不要！”

    李西墙习以为常，嬉皮笑脸道：“来嘛来嘛，算一卦又不耗费多少时间，权当图个乐子。”

    徐小乐还是摇头：“别耽误我背书。”

    李西墙就死缠烂打，一定要给徐小乐算卦。

    徐小乐终于烦了，道：“我直说吧：不让你算，是怕你讹我卦金！”

    李西墙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你胡说什么！我堂堂江南名医，会讹你个小毛孩子的钱财！”

    徐小乐冷笑：“名医呐，真不巧，我记性有那么一点点好。还记得你在药王庙前街小巷子里摆摊看病、卖卦、代写书信的情形。唔，不怪我记得牢，那才是四个月之前吧？”

    李西墙颓然道：“好吧好吧，要怎样你才肯叫我给你算一卦？”

    徐小乐道：“除非你给我立下字据，写得明明白白，是你硬要给我算命，我不欠你分文。”

    李西墙竟然真的写了。

    徐小乐这才来了兴致，扔下手里的书，让皮皮坐在他肩膀上，道：“你先给皮皮算一卦。”

    李西墙还真的回忆起皮皮的生辰来。得亏他是看着皮皮出生的，否则还就被难住了。于是他运起紫薇斗数，给皮皮批命格算流年，最后道：“这小子以后能封王啊！”

    徐小乐大笑不止：“猴王么？”

    皮皮也嘎嘎大叫，似乎对这个结果还挺满意的。

    “该你了。”李西墙道。

    徐小乐就报上了生辰八字，等李西墙给他推算。

    李西墙唬弄出一堆虚头巴脑的词汇，玄乎又玄。徐小乐听得头晕，统统略过。最后只听李西墙道：“你小子桃花运旺，仕途上就糟糕得很了，啧啧，进二退一、一波三折，看来是没有当官的福气呀。呦呵，你最后也是归隐山林的命数，难道去给你的猴王兄弟当宰相么？哈哈哈！”

    徐小乐道：“当官有什么意思？我最烦那些。跟师叔祖一样纵情山林，当个不老神仙才好呢！”

    李西墙连连摇头：“我小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跟师叔最亲……不过嘛，等你经历了人事，自然就知道其中妙处啦。世人呐，都晓得做神仙好，可是金银财宝、功名利禄、浓脂香粉，谁人能抛得下？”

    徐小乐听李西墙说这话颇有些行将就木的萧索之意，心中不忍，就劝道：“师父，你教我导引术的时候，不是说这套功法能够使弱者复强，老者复幼，最终大成时，能够年过百岁却如冲龄，最终享尽天年，弃躯壳而登仙……难道是诳我的么？”

    李西墙就道：“这套说辞是安祖传下来的，反正我是没增减一个字。”

    徐小乐奇怪道：“那你是不信咯？我觉得效果很明显啊，如今一天不练，我还不舒服呢。”

    李西墙道：“我不是不信，只是坚持不下来罢了。有师叔盯着，我还能一天练个一次两次，师叔若是不在，怎吃得消这份苦头？唉，不说啦，要病由他病，要死由他死，快活一天是一天，比什么都强。”

    徐小乐隐约间觉得师父这样有些可怜，不过很快他就听到后院里墨精的叫声，连忙跑过去探看，也就抛下了。

    墨精可不容有失。

    现在徐小乐乘大船前往胥口，下船之后全靠墨精驮他去穹窿山。然后他把墨精寄存在山下民居里照料，自己用轻身提纵术上山。如此一趟跑下来统共一个时辰，已经算是最快的速度了。

    徐小乐隔天跑一趟，虽然辛苦，却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奔波，只觉得生活充实。他想想很快还要肩负起全县的药政，生活肯定会更加充实的，不由充满了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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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恩情

﻿    藤椅随意地横在院子里，两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半躺在藤椅上。阳光晒在两人身上，终于叫他们干枯的皮肤有了些许光泽，看上去不再像是尸体了。

    两人默默吸收着太阳的光热，脸上稍显稚嫩的年轻人开口道：“哥，咱们活下来了？”

    “嗯。”他哥应了一声。

    说了这么句废话，得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却叫年轻人轻松下来，只是还有些死里逃生的余悸。

    一个瘸子提着水桶走过来，见两人还在晒太阳，就道：“你们可一定要小心，别受了风。”两个年轻人没有回他，他也不生气。

    又过了片刻，张大耳提着一个荷叶包回来了，道：“我买了白切鸡，没什么油水，正好让你们补身子。瘸子，小方呢？”他转头看了一圈，没看到小方。

    瘸子就道：“小方去林子里摸鸟蛋了，顺便巡山。”

    小方就是那个最早给徐小乐带路的年轻人。他年纪不大，一直跟着张大耳在街面上厮混，为人很机灵。

    徐小乐在这里给痨病病人治病，将周围山林圈了起来，不让山民进来，终究还是怕人误入，所以就叫小方每天上午下午巡视两趟，有人进来就好生告知。

    张大耳一干人等见不得光，比徐小乐更害怕被人撞进来，所以小方何止一天两遍？简直是有空就要去跑一趟，顺便摸鸟窝找鸟蛋。

    穹窿山人少林深，濒临太湖，水汽丰沛，所以植被丰茂。非但有各色山鸟，还有许多野鸡。那些好手艺的猎人，在这山林里住上几个月都不用带干粮的。小方就是被这天然食府所勾引，一天比一天走得远，巡山倒像是附带的了。

    晒太阳的年轻人轻笑一声：“小方只能叫捡鸟蛋。等我身体好了，叫你们看看真猎人是如何进山的。”

    张大耳瞪他一眼：“少说话，伤中气！”

    年轻人连忙闭嘴，不再说话了，脸上却还带着幸福的微笑。

    是啊，任谁被射了一箭，流干了大半个身子的血，最后却能活着晒秋天软绵绵热乎乎的太阳，跟同伴说些闲话……都会觉得很幸福的。

    张大耳一边跟瘸子打理野菜，一边又算着人头淘米蒸饭。等饭菜差不多要好的时候，徐小乐也该来了。

    果不其然，众人很快就听到了林中传来的树木摇晃声。这声音来源唯一，所以很容易与山风摇动枝叶区别开来。

    张大耳等人就望向一条小路，是最近才被人踩出来的。

    一个猿猴般的身影猛然窜了出来，落在小路上，嘻嘻哈哈走向众人，正是徐小乐。他每次上山都是练功，越走越偏僻，追求最近的路线到达目的地，走出了一条旁人不敢走的路来。

    藤椅上的两个年轻人还是头一次在阳光下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挣扎着要起身见礼。

    徐小乐两三步跨上去，道：“别动别动，好好躺着。”他跟张大耳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问两人道：“两位哥哥今天感觉如何？”

    医生询问，自然是不用再保护中气了。

    年轻那个就说道：“今天比昨天又好了许多，我们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也不觉得很累。”

    年长的那个道：“嗯。”

    徐小乐就笑道：“看来说话也不觉得累了。”

    年轻的弟弟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徐小乐道：“好好，这是肺气有了积蓄，好事。胃口如何？”

    张大耳插嘴道：“知道喊饿了。昨天晚上说是饿得睡不着，小方摸黑去观里讨的饭菜。”

    上真观是按照道士的标准供给饭菜，而且都是蔬菜，没有肉食。这倒不是人家小气，因为上真观大部分道士都是持斋的，所以厨房只做素菜，不可能为了别人破自己的规矩。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张大耳还要去山下买肉食，给两人滋补身体。

    山林里虽然野味很多，遍地都是“烤鸡”、“烧兔”、“红烧肉”……但是对于市井出身的张大耳和小方，抓这些食材的难度实在太高，除非这些它们自己撞死当场。

    瘸子就更不用说了，他能安全地上下山已经很不错了。

    徐小乐闻言就更高兴了，道：“很好很好，脾胃是后天之本。能知道饿，说明它们也开始蓄养精气了。”只要病人能吃，就有了恢复的资本，距离痊愈也就不远了。

    听徐小乐这么说，张大耳等人更是笑得春光灿烂。

    徐小乐就道：“好了，你们两个我是放心啦，只要继续将养上十天半个月，就不需要人照顾了。我得去看看阿木林的两个儿子。”

    阿木林的两个儿子就在后面一排关房里。

    山上平地稀少，只能见缝插针地盖房子。何监院虽然拨给二十个关房，但是分散在这片山坳的好几个平台上。眼下这个平台上有两排关房，如同一个“吕”字，前排有三间，后排有五间，关房之间又有分隔，倒是互不影响。

    两个伤患住了前排，后排就住了阿木林的两个儿子——城里不是没有痨病病人，但是没人愿意来。观望者居多，不信者也有不少。

    看着徐小乐大步离去，年轻人突然长出一口气，道：“我突然好想死啊。”

    做哥哥的看了他一眼：“嗯？”

    张大耳也瞪他，怒道：“阿豹！小乐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说这种丧气话！”

    阿豹摇头道：“我如果不能为小乐哥哥死一回，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他。”

    他哥哥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嗯！”

    张大耳顿时没了脾气，很有些复杂地看着阿豹阿虎两兄弟，良久才道：“只有活着才能好好报答他。我深知小乐的为人，他等闲不会涉险，更不会把自己放到绝境上去，自然不需要咱们这些亡命徒为他效死了。你们若是真想报答他，还是保养好身子，来日方长呐。”

    两兄弟虽然很高兴徐小乐有自保的智慧，但也有些遗憾。有时候就是如此奇怪，别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看似一命偿一命，却仍旧欠了人家的恩情。这大约也是古人说的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可惜救命之恩如天大，已经无法加倍报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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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口铭

﻿    徐小乐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轻松。

    阿虎阿豹两兄弟无非就是休养身体。换个好环境，又正好碰上不冷不热的时节，身体康复只是时日问题。他们现在甚至都不用吃药，只需要保证饮食、阳光、通风，辅以活动筋骨，恢复肌肉，就足够足够的了。

    徐小乐心头的重压来源于阿木林的两个儿子。

    这两个孩子的肺痨就好像一个无底洞，灌进去再多汤药，都不能叫他们有所起色。以至于小乐甚至觉得自己完全不会医术，就跟街头游走的庸医一样，连蒙带猜地开药，指望撞上大运。

    徐小乐给两个孩子看完病，负手站在院子里，耳中只有山风穿过树林的天籁，眼前除了一片翠绿没有其他景色。他很清楚不能治病的原因所在：不知病灶根本！

    如果不知道一个人是为什么生病，当然无法医治。就好像跟敌人作战，只看到前面乌泱泱的兵海，却看不见敌军大将的军旗帅纛，除了被淹没之外别无战胜的可能。

    华夏医术讲究的可是擒贼擒王，而是傻乎乎地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跟病邪硬拼。

    徐小乐想着想着，渐渐生出烦躁来，很想找人聊聊。他立刻就想到了韩通智和戴浩歌。戴浩歌回太仓有几天了，但是他常年不在母亲膝下尽孝，这次刚回家又要离家，总得陪母亲几天。

    韩通智当日说是七天就能成丹，成丹之后就能带着银子回来了。算算日子，差不多也就这一两天的功夫了。

    徐小乐一方面期待韩通智早点回来，一方面又担心他看破虎豹两兄弟的伤势。不过虎豹兄弟那边好解决，实在不行就转移到稍远一些的关房去，说是上真观的居士在那边闭关清修。韩通智肯定也就不会去探看了，以免打扰别人坐关。

    正思虑间，徐小乐就听到有人过来。

    一个少年身影展露出来，远远叫道：“小乐，你来啦。”

    徐小乐一看，正是戴思蒙。

    戴思蒙因为徐小乐身穿白袍，脸上带着口罩，所以不敢近身，远远叫他。皮皮就坐在戴思蒙肩头，优哉游哉地拨拉着戴思蒙的发髻。

    徐小乐招了招手，道：“我马上过来。”他飞快脱下了白袍，摘下帽子、口罩，全都扔在了一个竹筐里。到了下午，自然有人会来勾了竹筐，放大锅上面熏蒸，然后暴晒于太阳之下。无论是邪气还是痨虫，肯定都无法残留。

    徐小乐自己倒了艾草汤洗手，然后泼了水，方才走到戴思蒙身边，道：“你没跟皮皮赛跑？”

    戴思蒙有些遗憾：“比了，我输了。”

    徐小乐哈哈一笑：“看来你果然只能欺负我。”

    戴思蒙很不服气：“皮皮是真乌猿，尤其善于攀援，我就算输给他也没什么丢脸的。倒是你，还比我年纪大些呢！”

    徐小乐被说得哑口无言，缓了两口气方才道：“你说得好有道理。”

    戴思蒙得意道：“你以后总有赶上我的机会，万一哪天我生病了呐。”他童言无忌，也不觉得这是在咒自己生病，又道：“师叔叫你空了上去一趟，他想看看你的进益。”

    徐小乐当然乐得如此。不过马上就要吃饭了，现在去庙里只有吃素，留在这儿还有鸡有肉呢。他就劝戴思蒙一起留下，吃了饭再去庙里。戴思蒙自然不会拒绝偶尔开个荤，连忙把皮皮抱给小乐，自己飞奔回去跟师父告假。

    只是一刻钟的功夫，戴思蒙就回来了，还顺便带来了庙里给病人做的饭菜。

    徐小乐现在跟戴思蒙感情极好，有意无意也拿出当哥哥的样子，还给戴思蒙布菜。

    戴思蒙就笑道：“明明是男儿汉，为什么要做这种小女儿姿态？”

    徐小乐反驳道：“你知道小女儿什么姿态？”

    戴思蒙一噎，没话说了。他只是听师父师叔这么说过，自己却从未见过小女儿姿态——老女人姿态他倒是见过，庙里总有些老女人来烧香拜神。

    徐小乐哈哈大笑。

    张大耳道：“哥哥照顾弟弟，本就是如此。我大哥也是这般。”

    阿虎阿豹兄弟就连连点头。

    戴思蒙微微有些低落：“你们都有兄弟，就我没有。”

    徐小乐拍了拍了他的肩膀，正要安慰他，突然脑中闪过一道霹雳，问道：“哥哥都给弟弟夹菜么？”

    众人一愣，支吾道：“这没个定数吧？有的夹，有的不夹……”

    徐小乐并不觉得这是废话，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一旁负手而立，外界一切光音杂物再不能扰他心神。他似乎找到了关于肺痨的要紧事，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戴思蒙还不适应徐小乐这种突然发作的痴劲，茫然地看了一圈众人，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鸡肉，弱弱问道：“是我说错了什么？”

    张大耳对徐小乐的痴劲倒是略有所知，就宽慰戴思蒙道：“没什么，小乐一想治病的事，就是这样着魔了一般。”

    徐小乐突然转身大吼一声：“患自口出！”

    众人吓了一跳。

    张大耳也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无意间触犯了徐小乐的逆鳞，怎么立刻就疯了呢？现在他可不敢得罪徐小乐，还有两个“死士”等着机会要给徐小乐卖命呢！

    徐小乐大步走了过来，看着桌上的饭菜：“是傅玄说的。”

    戴思蒙疑惑道：“傅玄是谁？”

    众人同样不知道傅玄是谁，更不知道徐小乐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人。

    徐小乐道：“傅玄是魏晋时候人，他写了一篇短文，叫做《口铭》。”

    众人仍旧一头雾水。

    徐小乐继续道：“其中有一句话叫‘病从口入，患自口出’。”

    戴思蒙咧嘴：“我不知道傅玄是谁，也没读过《口铭》。要说这句大俗话我却是知道的，你直接问我就是了呀。”

    徐小乐摇头道：“这不是大俗话，这恐怕是痨病的传染之因！”

    众人都低头看着餐桌，突然觉得这顿饭好像有些难以下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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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下山

﻿    华夏自古就喜欢研究公和私的问题。

    公私分明简直成了大众奉行的哲学，上至皇帝朝廷，下到日用吃喝，无不贯彻始终。

    且说吃饭这一项，从燧人氏使用了火，华夏进入熟食文明。早年间用一个大鼎，里面煮肉。先分出公家的肉，用以祭祀。然后剩下的大家拿刀分割，算是私家享用。

    再后来大家一起聚餐吃饭，因为器皿不像后世那么泛滥，做不到人手一套，所以有一双公筷布菜——叫做箸，分到每个人餐盘里。

    等国家辽阔了，物产丰富了，人丁兴旺了，百工之人不匮乏了，大家吃饭的时候就可以人手一套餐具了。在厨房里分好各人的饭菜，端到每个人的食案上，互不干扰，各吃各的。

    直到如今，大户人家依旧用攒盒各吃各的。讲究的宴会绝不会发生一群人各自拿着筷子直接从菜碟里夹菜，必然是要分餐分好，送到各人面前。

    只有那些讲究不起的人家，才会不分彼此。

    徐小乐一本正经道：“如果痨病是从口鼻入体的，那就说得过去了。阿木林白天要出去给人摇船，有时候晚上都不回家。弟弟主要靠哥哥照顾，吃喝都在一起，很容易就会染上病。而邻居们虽然常来常往，但是吃喝上却不在一起。所以阿木林和街坊们并没人染上肺痨。”

    张大耳放下筷子，道：“这么说来，只要不一起吃饭就没事？”

    徐小乐摇头，说道：“说话、咳嗽、吐痰、打喷嚏等等飞沫喷溅，恐怕比一起吃饭更危险。而且这也只是我刚刚的灵光一闪，是否可靠还得验证。”

    瘸子忍不住问道：“这怎么验证？叫几个没染病的人来试试？”

    徐小乐脸一红，连忙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大耳见徐小乐急了，连忙替瘸子解释：“小乐你别急，瘸子不会说话！他的意思是：要不咱们抓两个人来试试？”

    徐小乐差点都忘了他们亡命徒的身份，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连忙道：“万万不可！伤天害理的事可切切不能做了！”

    张大耳只好作罢。

    看得出来，就连阿虎阿豹兄弟都有些遗憾。

    徐小乐道：“这个猜想，还是等病人更多些，仔细问问才好。等等，病人就算不肯来，并不妨碍我上门去问呀。”他连忙坐下，道：“快吃快吃，吃完了我就要走啦。”

    戴思蒙连忙道：“还要去看吴师叔。”

    “哦哦，对，快吃，看完了吴师叔，我就要走啦。”徐小乐迫不及待地要赶回去察访一番。虽然有许多人家讲究医不上门，但是徐小乐如今也算是半个官面上的人物，找人代为询问也是可以的。

    戴思蒙心中嘀咕：治病就那么有意思么？会比爬树、跑山更有意思？

    徐小乐两三口扒干净饭，催着戴思蒙快吃。戴思蒙刚放下饭碗，徐小乐就拉他往观里跑去。

    吴道士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一则是他本来就身体健硕，再则是保养有方——在全形保身上，道士们还是很厉害的。

    他今天叫徐小乐过来并不是为了复诊，而是想看看徐小乐的进步。大家都说徐小乐是天纵之才，所以吴道士也很好奇徐小乐到底能有多天才。

    徐小乐先给吴道长把了脉，然后依照进度表现了一番。

    吴道长略略有些失望：虽然资质不错，但是天才却远远谈不上。不过他转而想到徐小乐已经在医术上表现出了极大的天资，那么其他事上天才少些，也在常理之中。

    吴道长说道：“我看你膝盖略僵，是不是平日还没有活动开就练功了？”

    徐小乐满脸惊讶：“我就小小偷了个懒，这都能看出来？”

    吴道长语重心长道：“你若是不把关节看护好，不到老就得吃它的苦头。一定要把各个关节活泛彻底，方能练功，否则还不如不练。”

    徐小乐应声道“是”。吴道长却要他再三保证，方才肯放他回去。

    下山的路是戴思蒙找的，几乎是一条直线从山上跑下去。中途有好几个两三丈高的断崖，若是直接落地难免受伤。跃出之后必须接连踏在三棵树上卸力，方能平安落地。

    这三棵树都是戴思蒙仔细找好的，顺序乃至落点都不容有丝毫偏差。若是偏了一点，难免脚滑人倒，就此摔下去。

    运气好些，摔短筋骨；运气差些，比如一脑袋撞在石头上，即便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说一句：不作死就不会死。

    徐小乐紧跟戴斯身后，跑得惊心动魄。他本来不想跳的，但是戴思蒙说完就跳出去了，敏捷得如同猿猴，就连皮皮都看呆了。徐小乐若是转头走人，肯定就算是认怂了。

    认怂是徐小乐的做派么？

    当然不行！

    于是徐小乐一咬牙，跟着戴思蒙也跳了出去。

    从时间而言，这条路的确比所有其他的路都快得多。然而危险性上，也是最高的，没有点护身本领，还真没法走这条路。

    徐小乐到山下的时候，戴思蒙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抹了把汗，看了看浑然不以为意的戴思蒙，心中暗道：以后不能跟他这么个作死小能手一起疯玩！哪天摔死可不值得……不对不对，摔死还不算最惨，摔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惨绝人寰啊！

    戴思蒙对徐小乐依依不舍，道：“小乐哥哥，你空了要常来跑山啊。”

    徐小乐也道：“你空了要多读书啊！”

    两人心中都在腹诽：跑山（读书）什么的，最无趣了！

    不可否认，戴思蒙这次领跑的路线大大刺激了徐小乐。尤其是跟着别人的脚印走，叫徐小乐心中很没有成就感。然而要他像戴思蒙那么作死，他的先天条件却跟不上——他是个有脑子的人。

    徐小乐取回墨精，一路飞奔到胥口码头，找到阿木林，催他速速开船，急着赶回苏州。他完全没把葛再兴的提醒当一回事，也没想过要提前一两天投名帖，直愣愣就去了县医署找谭公超。

    谭公超这把年纪了，只等着退休回家含饴弄孙，哪里会在署里枯坐？

    徐小乐扑了空，调头就直冲谭公超家里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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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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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大门

﻿    谭公超坐在家中小院，儿子出去读书了。

    他抱着七八岁大的小孙子，用糯糯的苏州白话娓娓讲述道：“那人正是水神共工。他本是炎帝之后，生得人首蛇身，一头赤发。与他争夺帝位那人也大有来历，名作颛顼，他的爷爷就是轩辕黄帝……”

    故事正讲到一半，猛然听到有人在前头捶门。谭公超连忙将孙子放下，叫他自己去后院找母亲，一边叫仆人过去应门。

    大门一开，来者正是徐小乐。

    谭公超见这位新同僚旧相识跑得发巾松散，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出了人命大事，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徐小乐平复呼吸，一边拉扯这发巾，一边道：“我今天吃饭的时候，突然想到：痨病和其他一些温病，恐怕是从口鼻入体的！”

    谭公超见徐小乐如此郑重，自己也跟着郑重起来，但是难免有些散乱心思：这孩子吃饭的时候还惦记着治病救人，真可谓医痴了。

    徐小乐就将自己的猜想说了一遍。不过这回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猜想了，还有进一步的推导。

    他道：“若是温病从口鼻入体，必与六邪之症不同。其邪只有一条路走，始于上焦，渐至中焦，及至下焦。病在上焦时，邪气攻肺心，所以咳嗽、心悸；病在中焦时，邪气攻脾胃中宫，所以病人没有食欲。即便吃了，水谷也不能运化，乃至于消瘦脱形；病在下焦时，邪气攻肝肾，生生之本耗竭，只有一死了。”

    谭公超良久无语。

    作为一个老医生，谭公超很清楚自己正站在一扇大门前。这扇大门一旦推开，后面就会涌出一个新的时代。如果要做比喻，完全可以媲美张仲景阐发《内经》而著《伤寒》！

    ——可惜啊，自己已经年迈了，恐怕看不到此子推开这扇大门时候的盛况。

    谭公超头一回兴起了再活五十年、甚至三十年就够了的心思。在今天之前，他可是将“听天由命”奉作圭臬，并深深为此自豪。

    徐小乐突然蹲下身，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双手按着额角：“不对啊！若是病邪从三焦走，营气卫血也必有所验！那到底哪个是主？哪个是宾？”

    谭公超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孙子的叫声。原来小孩子好奇心胜，并没有听话离开，而是躲在后面偷看。他连忙叫仆人带走了孙子，再回头看蹲在地上的徐小乐，目光就跟看自己孙子一样柔和，不由怜惜道：“你这随便想想，好有一比呀。”

    徐小乐勉强抬起头：“比作什么？”

    谭公超跟着蹲在了徐小乐身边，一老一少就差不多高了。两目平视，谭公超道：“好比共工怒触不周山。”

    “什么意思？”这个故事徐小乐当然知道，但是谭公超用在这里却令他费解。

    谭公超笑道：“自古以来，医家和疾病就如阴阳相争。每每医家以为大胜了，疾病便会反扑，闹出几个绝症来。于是历代医家再前仆后继，将之攻灭。

    “在这场永无止境的大战之中，总有医家像共工一样，在大败之中怒触不周山，打破天地，重整乾坤。上一个这么做的大医家，姓张名机字仲景，我们尊他为医圣；再上一个，是发明汤液的伊尹；再再往上找，恐怕就是神农、黄帝了。”

    徐小乐登时就不觉得头痛了，充满野心地问道：“那金元四大家呢？”

    谭公超嘿嘿笑道：“你要是真能把这温病搞明白了，即便是金元四大家也没法跟你比呀。他们不过是回归《内经》、仲景之道，你却是另开天地，开宗立派了。”

    徐小乐弹跳起来，哈哈大笑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厉害了，没想到厉害到了这等境地！”

    谭公超缓缓站了起来，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道：“寒不累时则霜不降，温不兼日则冰不释。以你现在的积累要去撞不周山，又有一比。正是蚍蜉撼树、以卵击石。且戒骄戒躁，一点点将你所思所想在诊治之中印证出来，待得时机成熟，这扇门也就应手而开了。”

    徐小乐毫不迟疑地给谭公超打了个躬，道：“谭公，听你这么一说，我心头的火就灭啦。多谢你了！”

    谭公超笑得眼睛都成了一道缝，道：“好好，年轻人嘛，火气壮也是应该的。”

    徐小乐又道：“不过我可是你的同僚，叫你一声老师还则罢了，你用这种给小孙子讲故事的语调跟我说话，这可是占我便宜呐。”

    谭公超一噎，看出徐小乐在说笑，扬手要打：“你个皮猴，正经不了两句话！”

    徐小乐道：“我可是很正经哒！谭公呀，拜托你找的病人怎么还没找到？若是他们不肯来，我可以上门啊。你刚刚不也说了？得在施诊中印证，没有病人怎么印证？”

    谭公超翻眼道：“我刚才说的重点在‘戒骄戒躁’、‘顺其自然’、‘时机成熟’。”

    徐小乐突然从谭公超身上看到了一丝李西墙的影子，吓得他以为自己眼花呢。

    看来年纪大的人不爱说话并不是口才不好，反而因为人生阅历太丰富，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这便是人老成精的意思吧！

    徐小乐失落地离开了谭公超家。街上人流如织，各个都是步履匆忙。他抬头一看，太阳偏西，正是百姓归家、飞鸟还巢的时候。他站在街头，身后影子拉得老长，不时有人与他擦肩而过。

    他这时又想起了温病三焦与营气卫血，步子越走越慢。

    ……

    黄仁不得不感叹自己运气真是太好了。他本来以为自己要跑遍整座城去找徐先生，谁知道刚从县医署出来两条街就遇上了。只是徐先生的模样有些不太对，若说失魂落魄嘛，有些夸张，但是他双目失焦，步履迟缓，身形僵硬……唔，对，这是徐先生神游物外的惯常模样！

    黄仁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唤道：“先、生，先生？先生！先！生！”他一句比一句提高了音量，终于将徐小乐的神魂唤了回来。

    徐小乐满脸迷茫地看着黄仁：“咦？你怎么在这儿？找我么？”

    黄仁见徐小乐无恙，总算是定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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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将遁

﻿    徐小乐在谭公超家里探寻温病之路的时候，黄仁正在第七十二遍给徐小乐擦桌子。

    他原本只是个小伙计，哪里有杂活哪里就有他。现在他是徐小乐的当红小跟班，谁敢叫他干活，所以他只有擦桌子可干。清闲的同时也有些无聊，好在还能在脑子里背背书。

    徐小乐拿出来的《内经》全本可真是叫整个长春堂都开了眼。

    杨成德的那些徒弟在这套医宗经典重压之下，只能垂头丧气。甚至连杨成德本人都在考虑：是不是需要为了这套全本《内经》再跪一次。

    黄仁等四人受命抄书、背书，着实风光无限，走到哪里都能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也因为这套书的存在，让陈明远、李金方、秦康和黄仁四人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团体，隐约间也成了长春堂所有伙计的核心。

    生活真是美妙啊！

    黄仁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腿脚不够快，以至于徐先生不带他出门了。他相信：如果哪天他能够快逾奔马，徐先生肯定还是会带上他的。

    黄仁捏了捏肚子上的肥肉，又觉得那一天似乎太过遥远。

    “徐小乐徐大夫在么？”

    一个怯生生的童声在门外响起。

    黄仁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十来岁的小乞丐。他就道：“徐先生出诊去了，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跟他学医。”黄仁说着挺了挺胸。

    小乞丐打量了一圈黄仁，道：“我是来送口信的，一定要见到他本人才能说。”

    黄仁不耐烦道：“那你就只能等着了。”

    小乞丐露出焦急的神情：“我是韩道长派来的，他说一定要尽快找到徐大夫。”

    “韩道长……韩通智韩道长？”黄仁还记得那位韩道长。事实上，那天在木渎跟徐先生出诊的每一瞬间，都牢牢刻在他的记忆之中，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小乞丐反问道：“你认识韩道长？”

    黄仁道：“当然认识。对了，你若是等不及，可以去广福桥等徐先生的船，插着锦衣卫令旗的那艘就是啦。”

    小乞丐果然拔腿就跑。谁料他去了没多久就又跑回来了，再次抓住了黄仁，道：“徐先生的船已经回来了，可是船老大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黄仁皱了皱眉头，道：“韩道长的事很急么？”

    小乞丐斩钉截铁道：“韩道长说，就跟火烧到了眉毛一样急！”

    黄仁只好道：“你先等等，我跟掌柜打个招呼，跟你一起去找。”他每时每刻都关注着徐小乐，知道自家先生去的地方有限。如果从穹窿山回来却不回医馆，多半是去了县医署，找人商量痨病相关的事。

    另外还有一小半，则是去了启阅书坊。

    县医署是官署，旁边还有县衙，小乞丐别说进门，光是出现在那条街上就会被人赶走。黄仁就叫小乞丐去启阅书坊，若是找不到，就立刻回来等着。他自己则跑去县医署找徐小乐。若是两处都寻不着人，就只有满城乱撞了。

    黄仁运气也的确令人羡慕。他去县医署没找到人，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打听到，但是出来转过两条街就看到了神游物外的徐小乐。运气之好，简直跟平地捡到银子相似。

    徐小乐被黄仁唤回神魂，听说韩通智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他，当下也不迟疑，连忙赶回长春堂。他刚走到巷口，远远就看到一个身形瘦小的乞儿蹲在墙角，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等待徐小乐出现。

    徐小乐走上前去，自报家门道：“我就是徐小乐。你是韩道长派来的？”

    小乞丐仔细看了看徐小乐的脸，似乎在与印象中的容貌进行匹配，终于道：“韩道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小乞丐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蜡丸，递给徐小乐。

    徐小乐接过蜡丸，给黄仁使了个眼色。

    黄仁福临心智，竟然明白了徐小乐的意思，连忙摸出两枚大钱，塞给小乞丐，算作他跑腿送信的酬谢。

    小乞丐去挥手不要，道：“韩道长救过我的命，给他办事不要银钱！”

    徐小乐笑了笑，拿了铜钱再次塞给他，道：“这是我谢你的，关韩道长什么事？”

    小乞丐陷入了拿与不拿的纠结之中，徐小乐已经握着蜡丸进去了。

    回到宿舍，徐小乐关了门，捏开蜡丸，见里面封着一张小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有蝇头一般大小的朱砂字迹，只写了八个字：丹败将遁，日后再会。

    韩通智因为炼丹失败想逃走，这倒是人之常情。若是走得晚了，叫主家发现几百两银子的天灵地宝都打了水漂，将他扭送衙门，告一个妖道诈骗的罪名，实在是不明智。

    然而徐小乐看罢，脸上就像是写了个大大的“懵”字：韩大哥又不是真的炼丹，怎么会失败？

    用制药冒充炼丹忽悠外行人，这是游方道士普遍使用的手段。基本上也不会被人揭穿，因为两者都要用许多稀罕的工具，而且步骤严明，不容有丝毫疏忽。然而制药并不存在失败，充其量是药效强弱有所区别。如果制药都会失败，那得发生多么奇异的怪事？

    徐小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城门已经关了。

    他心中暗道：韩大哥如果要遁走，今天肯定是出不了城的。而且他没有亲自来找我，想必是不愿意把我卷进去。明天就是七天期满，他要走只有明早日出之前，趁着主家不备偷偷潜出来，等城门一开就逃走。

    徐小乐并不担心韩通智逃走之后的生存能力。

    作为一个独行万里的游方道人，韩通智肯定有一整套的生存智慧，能够帮他换个地方仍旧活得如鱼得水。不过原本准备支持治病大业的银子成了镜花水月，实在叫人不甘，真是应了好事多磨这话。

    徐小乐不肯就此认输，往床上盘腿一坐，撑着下巴思索对策：有什么办法既能保全韩通智，又能拿到银子呢？

    恐怕只有炼成“灵丹”，叫主家满意。

    可韩道长已经说了“丹败将遁”，显然他肯定是炼不出来的。

    徐小乐又想：那要是退一步，只保全韩大哥，该怎么做呢？

    ——等等，为什么要退一步？

    ——不就是灵丹么？我有呀！

    徐小乐猛然惊觉：自己完全可以做到两全其美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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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弄鬼

﻿    徐小乐能够走到今天，俨然一方良医，更是改变了许多以前的“恶习”，很大程度上是缘于肾气丹。

    这种霸道神奇的丹丸，效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还精补脑的药效，还是抽干肾精的毒效，都是立竿见影，真实不虚。

    当初徐小乐找李西墙求救，李西墙也说了这丹药的另一种用法：用小竹刀刮下一钱，以蜜调服，可以卖三百两。

    当时李西墙并没有说这种小分量的丹水用在何处。然而以徐小乐如今的知识储备，自己也能知道，那就是壮阳——肾气丹的主材就是师叔祖发现的那两株罕见药草，其药性本就有壮阳的功效。

    既然韩通智是为人练壮阳药，那么自己给他一钱岂不就完美了？

    何况李西墙对这种丹水的估价是三百两，如今能多卖二百两，还有什么好迟疑的？既救了韩通智，又得到了五百两的银子。等于韩通智帮他牵线，把肾气丹水多卖了二百两，这笔买卖完全不亏呀！

    徐小乐打定主意，换上深色短打衣裳，权当演义故事里夜行衣，架了皮皮就走。县城里有宵禁，入夜之后满街乱走会被人拿住送官，能不被发现是最好的。

    徐小乐并不知道，宵禁律例之中有条例外：夤夜出诊救人性命的医生并不受宵禁之限。既然不知道自己身怀免死金牌，走在宵禁的街头，就别有一番触犯禁忌的快意。

    眼下回木渎去取肾气丹是肯定来不及了，恐怕连城都出不去。不过在这城里，还有一个人有肾气丹。

    正是李西墙。

    徐小乐一路摸到李西墙的住所，以轻身提纵术的本领，门也不敲，直接攀上了一人多高的矮墙，轻盈地落在地上。皮皮在一旁就要鼓掌叫好，被徐小乐一把捂住了嘴巴，低声道：“咱们去吓一吓他。”

    皮皮挣脱出来，并没有跟徐小乐一起，爬上了院子里的桂树，坐在枝头看戏。

    徐小乐穿堂过厅到了后院。这里他只来过一次，不过民宅的建筑法式大同小异，绝不会走错。他摸到李西墙卧室窗下，正要捏出尖细嗓音假装狐妖，突然卧室里传出一声娇喘：“好人，亲哒哒，啊……不要、不要停……”

    徐小乐盘算好的“狐仙来访”顿时就被憋在了胸腔里，小心肝砰砰地连跳数下，心道：“师父什么时候给我找了个师娘？”

    屋里两人鏖战正酣，只听李西墙也重重喘道：“看老道收了你这个小妖精！”

    女子娇喘更甚，颠三倒四叫着：“就看你的本事了，快、快收了我……啊！要丢了要丢了……”

    徐小乐浑身不自在起来，颇觉得自己偷摸使坏来调戏别人，却被人反塞了一嘴的****。他定了定心神，捏着细嗓子，尖声道：“好姐姐，既然偷不到此人元阳，咱们就走吧。别自己反倒丢了东西！”

    屋里顿时一片静寂，就连呼吸声都没了。

    徐小乐拼命咧开嘴，不叫自己笑出声。

    李西墙就颤声叫道：“外面是谁装神弄鬼！”

    徐小乐尖声道：“呀，怎地这人还没有被你吸干精气么？中气倒是充沛得很呐！”

    屋里又是一阵静寂。

    徐小乐见李西墙不理他，就故意撩拨道：“好姐姐，你若是再不下手，我就进来吃了他的心肝啦。”

    呼啦！

    窗户猛然推开，窗框就从徐小乐的发髻上堪堪掠过。

    李西墙老树皮一样的脸从窗户里探出来，跟徐小乐正好四目相对。

    徐小乐并不意外自己被揭穿——李西墙连神仙都见过，还会怕什么狐仙么？他就嬉皮笑脸道：“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就想：师父一个人住是多么寂寞？就过来问一声：师父睡得好么？”

    李西墙满脸铁青，怒喝道：“你个兔崽子！竟然敢偷听师父的墙根，你这是要疯啊！”

    徐小乐竖起食指压着嘴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师父呀，夜深人静，你喊这么大声是怕左邻右舍不知道么？”

    李西墙连忙控制自己情绪，压低声音怒道：“还不快滚！”

    徐小乐假意要往屋里张望，李西墙连忙用胸口堵住窗户，怒视徐小乐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徐小乐嘿嘿一笑，道：“好啦好啦，我其实是来借肾气丸的。”他解释一句道：“我没带在身上，回木渎又来不及了，只有你这儿有。”

    之前李西墙去木渎邀请徐小乐来长春堂，顺便讨走了一粒肾气丹。徐小乐当时刚受了惊，又觉得李西墙对他知无不言，便没有在这上面抠门。没想到当日一时慷慨，也留下了今天的方便之门。

    李西墙眼睛一翻：“用完了。”

    徐小乐笑得愈发灿烂了，道：“师父，以你如今的精力，能有刚才那番表现，要说没有肾气丸的助力，我是怎么都不信的。”

    李西墙心虚，怒道：“为师我天赋异禀，保养得法，精力无穷，要靠什么肾气丸！”

    徐小乐呵呵笑了一声，不再说话，眼睛却变着法地朝里瞟。他倒不是想偷看“准师娘”的模样身材，只是提醒师父李西墙：床上还有一位“要丢了”的大美人呢，你就打算跟我站在窗前扯一夜的皮？

    李西墙暗骂一声：“叫你家坑了我一辈子！兔崽子，拿了快走！”说着，他转身从隐蔽处取了一粒蜡丸出来，掷向徐小乐。

    徐小乐伸手一捞，将蜡丸稳稳收入手中。掂了一掂，这蜡丸里的肾气丹少说也用了一半。

    徐小乐就道：“好啦，徒儿就此告辞，改日再来给师父师娘上茶。”

    李西墙气得吹胡子瞪眼：“快滚快滚！”

    徐小乐摆了个戏台上看来的身段，乐呵呵地跑了。他没想到本来只是来讨肾气丹的，却碰上这么一出戏。快走到前院的时候，徐小乐又是心血来潮：师父的姘头到底什么人？

    这个念头叫他一度想折回去打探清楚，不过想想韩通智那边的事情更紧急重要，终究还是按捺下来好奇，低声唤了皮皮，一人一猴轻而易举越过围墙，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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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仙友

﻿    韩通智并没有明说给谁家炼丹，但是他说过那户人家在苏州城的位置。徐小乐知道那边是豪门大户的聚居之地，还担心很难找到那户人家，可到了附近一看，却见有户人家火光冲天，远远看着就像是失火了一般。

    徐小乐抵近之后，才知道那户人家正在大做法事。

    院子里用桌子搭起了三层的法坛，九宫方位上用火槽摆列出八卦图形。火槽里燃着熊熊烈火，刺得人眼睛生疼。就连空气之中都是一股满满的烟油气味。四七二十八个童男手持各色神幡，站在法坛四周，正应了四方、北斗之数。

    果然声势浩大！

    徐小乐却不知道，韩通智在前几天可没有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走的还是静室焚香，密炼大药的路数——做法事可是累人得很，只为了挣点药钱，不至于费那么大劲。可如今韩通智准备金蝉脱壳，就不得不将声势做大，好方便他乱中离去。

    此刻，韩通智正站在台上步罡拜斗，一边观察远处观礼的金主。他本指望金主能够疲惫无聊早点去睡，谁知道那厮竟然到了半夜仍旧神采奕奕，完全不见丝毫倦意。

    韩通智自己又累又困，心中还很有挫败感。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真的外丹之术，那些金丹其实就是药丸。可是这回自己一时大意，叫人在暗中使坏，把鼎给炸了。这丸药就算不用鼎也能做出来，可鼎都炸了，“丹”是怎么来的呢？

    这位金主笃信道教，被那些炼丹士骗得不可救药。虽然韩通智认定他只是想要壮阳药，好去修炼采阴补阳的房中术，但是人家可是坚信自己求的是金丹，否则凭什么砸下去近千两银子？

    如果鼎炸了还能炼出丹来，那韩通智的骗子身份也就坐实了。

    当然，若是炼不出丹，韩通智之前信誓旦旦就成了大吹牛皮，金主肯定会痛恨他欺骗自己感情，一样会将他送官法办。

    韩通智心情复杂，更加剧了身体疲惫。他示意坛上童子绕坛宣号，自己却下了丹坛，前往静室继续“做法”——他得睡一会儿，否则等会哪里来的体力逃跑呢。

    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徐小乐翻过围墙也没人发现。他潜伏在大树上，见韩通智离开法坛进了屋子，总算松了口气。他可不知道该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找韩通智——轻身提纵术固然厉害，但也不是腾云驾雾的仙术。

    徐小乐跳下树，缓缓摸到了屋子后边，万幸这里没人，大约是怕打扰“韩神仙”的清静。他找了一扇没有栓死的窗户，先放进了皮皮，转而自己也钻了进去。

    韩通智听到动静，当即惊醒，装模作样地盘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闭，仿佛入定，不闻外面一切动静。

    徐小乐摸到了第三间屋子才看到韩通智，低声叫道：“韩大哥，我来啦。”

    韩通智一听是徐小乐的声音，惊讶地转过头，叫道：“你怎么来了！”

    徐小乐得意道：“吴师叔教的轻身提纵术，既能跑山，也能爬墙，如履平地，名不虚传，足可谓天下绝技！”

    韩通智哭笑不得：“你把人家的得意功夫说得好像是飞贼手段，真没关系么？”

    徐小乐正色道：“韩大哥，咱们先不说闲话，抓紧时间把眼前的事办妥。”

    韩通智道：“我这回阴沟里翻船，吃饭的家伙叫人使了手段。就算拿出了‘灵丹’，立刻就会被人视作骗子。”他便将其中的关节一一跟徐小乐说了，最后道：“所以如今不是有没有药的问题，而是我有药也拿不出手，只能先避避风头。”

    徐小乐摸了摸手里那半颗肾气丹，道：“原来我没搞清根结所在。见你说‘丹败’，还以为你缺的是药呢。”

    韩通智只是摇头，无奈道：“小乐，这回是我食言对不起你。银子的事容我再想办法。”他的办法倒也简单，换个地方，再看看能否遇到一样的傻财主。

    自从永乐大帝打造武当山真武道场，道教在大明就一日胜过一日地兴旺起来。达官贵人、豪门大户，信奉道教的人极多。而这些人又都标榜“内外兼修”，平日清谈玄虚，偶尔开炉炼丹，保命护身，晚上则沉溺采战房中之术。

    正要多谢这样的大风气，炼丹术和医术都有了极好的环境，道士和医生也常常为豪门座上宾，受人尊敬。

    徐小乐想了想，道：“我觉得不用急着逃。”

    韩通智一愣：“小乐可是有主意了？说来听听。”

    徐小乐就指了指在丹房里翻箱倒柜的皮皮，道：“若是说不清灵丹的来历，那就索性不要说。让皮皮给你送去。”

    韩通智眼睛一亮。

    猿这种动物在道教内的地位颇高，一向是被视作仙友。当初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就有说法是“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泥为沙”。猿猴虽不是一家人，但也算是表亲，猴子因此占了光，从弼马温升格为神仙使徒了。

    皮皮名唤乌猿，实则是长了尾巴的猴子。不过他形体不俗，轻灵乖巧，冒充一下神仙使者也不是不可以。

    韩通智道：“要不要把法坛上的火熄灭？”他以为皮皮兽性未褪，畏惧火光。

    徐小乐摇头道：“那岂不是少了几分神异？放心吧，皮皮生下来就跟人在一起，不会怕火的。”之前皮皮与徐小乐躲在树上，也没有对冲天火光有所反应。

    韩通智道：“那我等会儿登坛，你就叫皮皮送灵丹来吧。”他说着从供案上取了一件铜器，乃是一颗小巧精致的蟠桃。

    这蟠桃打造得栩栩如生，下面还有两片桃叶。这桃叶正是机关所在，只要将它们重叠，蟠桃就会从中裂开，露出里面小小空间，不大不小正好装入一粒药丸

    韩通智正是要用这个蟠桃来做盛器，好叫“灵丹”更有卖相。

    为了防止金主那边有人能够从药气中分辨出药材原料，徐小乐还是切了一钱肾气丹。姑且不说里面有常人不曾见过的异草，光是肾气丹的香味就已经标榜出它的不俗来了。

    现在——

    皮皮，上灵丹！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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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装神

﻿    徐小乐很担心因为这个蟠桃做得太逼真，以至于皮皮不肯交给韩通智。

    韩通智知道皮皮很通人性，而且猿猴本来就极其聪明，但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一只猴子身上，还是有些胆颤心惊。他站在丹坛上，手持铜钱剑，脚下的步子也有些散乱。

    金主作为行家，看出了韩通智不在状态——他虽然不懂药物，但是对法事还是很熟悉的。他心中暗道：韩道士名声在外，以前也多有灵验，今天怎么连罡步都踏错了。刚才明明应该归妹趋无妄，他却……

    正思量间，金主耳朵一动，好像听到琴弦颤动，隐约成曲。他回头探寻，却没见到人。

    琴声却渐渐清晰起来。

    金主拉住身边的清客，惊疑道：“你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那清客侧耳倾听，终于试探答道：“似乎是《仙翁操》。”

    金主脸色大变，叫道：“是谁在操琴？”

    众人纷纷环视四方，终于有人道：“似乎是从韩道长丹房里传来的琴声。”

    琴是韩通智的琴。因为琴是拜静斗的法器，所以许多道士在这上面十分舍得下本钱。虽然不能跟神仙姐姐送徐小乐的【望云】相比，却也是一张做工考究的好琴。

    “谁在丹房里？”金主追问道。

    这栋丹房是两层小楼，下面三间，一间静室，一间经堂，一间是客厅。韩通智住进来之后，这里就禁止外人进出了，就连清扫的仆人也是定点定人才能进去，以免冲撞神坛，败坏清静。

    现在韩通智站在坛上，当然不会有人在里面。

    金主着急道：“这时候怎么能奏《仙翁操》呢！乱弹琴！若是冒犯了圣真如何是好！来人，速速去给我查看！”他身边小厮就要去喊人，突然听到丹坛处发出了一阵惊呼。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丹坛，只见火光之中，跳出来一只尺许高的乌黑猿猴。这猴子与寻常猴子不同，通体乌黑已经十分奇异，脸颊上还长着两撮白毛，头发冲顶，像是戴着一顶发冠。

    正是乌猿皮皮。

    皮皮一出场就吓得丹坛上的童男纷纷惊叫，以为冒出来了一个妖怪。

    韩通智大声喝道：“四方安静，备守坛庭，不得喧哗！”他这一喝，显出高功威仪，持幡童子们果然噤若寒蝉，不敢乱动乱叫。

    黄铜蟠桃在火光之下金光闪闪，很有几分仙气，十分醒目。

    皮皮跳上法坛，冲着韩通智嘎嘎叫了两声，果然一如之前徐小乐对他的交代。

    韩通智当时还怀疑皮皮能否听懂徐小乐的大白话，此刻算是彻底服了，连忙甩开大袖，伏地顿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硕大的蝴蝶。

    皮皮又嘎嘎叫了两声，韩通智好像能听懂似的，扬声道：“谨遵法旨！”说罢跪行上前，双手接过了蟠桃。

    皮皮从他头上跳过，径直飞奔下了法坛，在黑夜之中一闪就消失不见了。他那一身黑毛，可是再好不过的保护色。

    韩通智知道徐小乐在他屋里弹琴，见金主要派人去探看，连忙唱道：“在场信众，恭送上真！慈悲仁圣祖师，五祖藏道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慈悲仁圣祖师，五祖藏道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慈悲仁圣祖师，五祖藏道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他这一咏三叹，众信就要跟着口宣圣号相和。和唱时必须肃立恭敬，发清静心，就连撇嘴眨眼动眉毛的小动作都不能有，何况四下走动呢！

    徐小乐不懂道士的那一套流程，但是听到这个动静，也猜出皮皮顺利完成了任务。不一时，皮皮就从窗户里钻了进来，高兴地围着徐小乐嘎嘎直叫，好像在讲述刚才发生的情形。

    徐小乐拍着皮皮的脑袋，扫视当场，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带着皮皮从窗口原路走了。

    临到窗前，他余光飘到了琴上，突然想起《庄子》里“无弦琴”的典故，心中暗道：要不我把琴弦一并带走？装神仙也要装到位嘛！

    ……

    韩通智带着人高呼了许久，估测徐小乐应该已经走远了，方才停了下来，缓缓收尾，倒是不疾不徐。他这般淡定更显得修为高深，而金主却做不到，一等结束就追上了韩通智，脸上勉强挂着笑意，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惊疑。

    韩通智取出蟠桃，捧在手心，道：“好叫明公知晓，之前那灵猿就是将此物交给贫道。”

    金主就在下面，站得又近，当然看得一清二楚。他强笑道：“我亲眼见了，亲眼见了的。还求老师明示，这头灵猿是什么来历？刚才老师以南五祖宝诰咏圣，来的又是哪位祖师高真？”

    韩通智微微闭目，显出些许疲态——都感召祖师了，怎么能够不疲。

    金主就等着，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他身后却走出一个中年人，沉声道：“装神弄鬼。”

    韩通智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此人，却不说话。他知道金主家里有人暗中使坏，炸了他的铜鼎。没想到自己这边应变及时，此人终于跳出来赤膊上阵了。

    金主就先急了，叫道：“张先生，请慎言。”

    张先生笑道：“这些江湖术，早就被人玩得滥了。那只猴子显然是他同伙所豢养的，就跟猴戏一样。平日不叫人知道，关键时候放出来故作神异。”

    金主很清楚，这位张先生从第一眼见到韩通智就十分排斥，总是明里暗里说韩道士骗钱，并没有什么本事。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有些灵异，若说这猴子是同伙放出来，那操琴的又是谁？是韩道长的同伙？

    一个琴艺如此高超的人，干什么挣不到银钱？要与人合伙行骗？

    金主自视甚高，从琴声里没有听出俗气，更不肯相信是骗子在丹房操琴。

    张先生见金主不信，就道：“明公若是不信，咱们去丹房一验可知。他那琴肯定是没琴弦的，好等会故作淡然，说什么琴弦早就丢失了，唬弄明公说是无弦琴，只有神仙才能操弄。”

    韩通智心中一跳，脸上却毫无异色。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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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全胜

﻿    金主是肯定要进丹房的，否则怎么打开蟠桃查验里面的灵丹呢。

    张先生紧随其后，打定主意要在韩通智毁去证据之前将他揭露出来。

    韩通智反倒将心放在肚子里了。他现在已经逃不掉了，与其患得患失，不如放手一搏。

    三人走到丹房门口，金主略一停顿，还是推门进去了。

    一进门，他就抬眼往墙上看去。

    古琴都是挂在墙上的，平时若是横放桌案上，年代久了就容易有断腰之病。

    墙上那琴身黝黑，光色柔和，琴弦好端端地系在琴上。

    张先生顿时脸上一黑。

    韩通智开口道：“看来贫道一时懒散，倒无意间洗清了污蔑。”他冷笑一声，面向那位张先生，补上一刀：“但凡琴家用过琴之后，都要将琴弦解下来收好，否则或潮或干，就有断弦之弊。张先生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琴弦都是蚕丝所制，平日保养不能有丝毫疏忽。

    徐小乐临走时本想带走琴弦，装成神仙降临的局面，不过转念一想：若真有神仙，岂会在乎有弦无弦这等小事？能弹无弦琴，那是神仙法力无边；见到有弦琴就要拆了琴弦再弹，这叫矫情！

    于是徐小乐反其道而行之，只是帮韩通智把琴挂了回去，故意留着琴弦不收，大咧咧放着。

    金主轻轻摸了摸琴弦，道：“张先生，韩道长说的并不假。琴弦最难保养，用完之后应该要收起来的。”他刚才也是被张先生带偏了，差点忘记这个常识。当然，他对于琴艺也只是泛泛爱好，更谈不上琴家，所以忽略这点也是难免。

    张先生败了一阵，犹自不肯认输，就道：“韩道长，不瞒你说，我是不信你们这些江湖术士的。你拿了明公多少银子，炼出来的丹呢？”

    韩通智微微点了点头，对金主道：“明公，且等一等，我与你看一件物事。”他告辞离开丹房，很快就拿着一个铜盖回来了。那铜盖仿佛被一把巨锤锤过，又像是被大力士拧了一圈，已然变了形状。

    金主认出这是自己珍藏的鼎盖，失声叫道：“怎么回事！”

    韩通智看了看张先生：“有人动了手脚，炸了鼎。”

    金主脸上变幻莫测。

    张先生也冷笑相对，看韩通智如何使出后手。他已经算定了韩通智的后手：承认炸鼎，丹自然是炼不成了，所以才做法请来祖师，奉上灵丹……

    只听韩通智道：“炸鼎之事罪责全在贫道，是贫道监管不力。故而贫道欲戴罪立功，开坛做法，恳请祖师怜悯，赐下灵丹。”

    张先生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韩通智此言一出，正是落入他的陷阱之中了！不过现在他还需要将这个陷阱的盖子盖上，以免这江湖术士逃跑。

    张先生道：“鼎炸了，那韩道长的丹肯定是炼不成咯？”

    韩通智道：“明知故问。”

    张先生哈哈大笑起来：“那你这蟠桃里是什么？”

    韩通智道：“这蟠桃法器是明公所赠，用以盛放灵丹。既然祖师遣灵猿送来，里面九成就是灵丹了。”

    张先生继续盖盖子：“那这么说来，里面是神仙赐下的仙丹？”

    “贫道相信如此，除非祖师戏耍我等。”

    “那必然是用仙草仙药所炼，与凡俗不同咯。”

    韩通智微微一笑，说得滴水不漏：“张先生何以如此咄咄逼人。贫道如何知道祖师用了哪些天灵地宝？”

    张先生负手而立，说不出地孤高，对金主道：“明公，不是张某大言：此器之中必然是丸药不假。不过这丸药，却是明公所赠的药材炼制的。这也是江湖术士常用的手法。他却不知道，世间有人能够闻香辨药！”

    游方道人的经济都很拮据，无论制药、炼丹，药材都要有高昂的资本才能做，所以很少有人会在外面备好药丸带来，用的都是主家提供的材料。

    这张先生心中打的主意正是如此：只要证明了蟠桃里的药丸是在这里炼制的，自然可以说明鼎炉、法会皆是障眼法。

    他对自己这招釜底抽薪何其自信，唯独漏算了徐小乐连夜送来真正的灵丹妙药。

    金主望向韩通智。

    韩通智知道这位金主游移不定，对自己的信任还要略逊于那个张先生。他便道：“且看了再说吧。”说罢，他扭动机关，蟠桃自然一开两半，露出里面小小的灵丹来。

    这灵丹只有米粒大小，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甜气味。

    金主一闻这气味，脸色就变了又变，再看张先生的时候，神情就没有之前那么亲近了。

    韩通智就道：“张先生，你说有人能闻香辨药，可还要请那位高才来试一试？”

    张先生颇有些讶异。他自己也是药学高手，闻香辨药是入门基础，积累日久加上见多识广，几乎可以从每味药中闻出药材配伍来，这也是盗取别家秘方的一个手段。

    然而这粒药的气味，显然不是常见药材。他可以很肯定地说：没有一味草药在炼制之后能有这种一波袭来一波又起的香气。

    对，这简直不是药，而是上等的熏香！

    有那么一个刹那，张先生内心中也剧烈动摇：莫非真有神仙赐药？

    终于，每年上千两的生意让他冷静下来，将神异之说排出头脑。

    张先生硬着头皮道：“我是有一位药工，可以请他进来分辨。”

    金主却已经合拢了蟠桃，道：“我看没什么必要了，切莫冒犯了祖师。”他又转向韩通智，一脸地愧疚，道：“老师，是我道心不坚，叫老师受委屈了。”

    韩通智并不与他一般计较，只说道：“刚才那灵猿说：用盐水服下，明公可听到了？”用盐水而不用蜂蜜是徐小乐的改进。因为甘入脾经，咸入肾经。以蜂蜜调服，则药效先入脾而后运转周身，轻缓延绵；以盐水调服，则直接入肾，药效更急更猛。

    金主微微一愣，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自欺欺人道：“似乎还带着些闽南口音。”

    韩通智微笑着看了一眼张先生，这是大获全胜的宣告。

    他对金主道：“既然如此，贫道先告退了。”

    张先生强忍住心中怒意：那猴子明明就是叫了两声，哪里说了什么人话！

    不过他知道，一旦这话说出口，那个道士肯定会怼他一句：

    “人听之则为人言，兽闻之则为兽语。”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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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面馆

﻿    折腾了大半夜，徐小乐回到长春堂的时候眼看着就快到起床时间了。

    他索性换了衣裳开始练功。等功课做完，正好外面也有了动静，小乐便出来跟人打招呼，准备去茶楼吃了早点，犒劳自己。

    刚走出门就见黄仁等在路边，上前见礼。

    黄仁道：“先生出去可要人服侍么？”

    徐小乐还有些适应，道：“我就是去吃个早点，突然有些馋汤包和馄饨了。”

    黄仁就乐道：“我正好知道苏州最好的汤包店，那里的味道最是鲜美不过啦，说是冠绝江南恐怕也不算吹牛！我这就去牵了墨精过来。”

    徐小乐叫住他：“走路，走路就好了。早间清气升腾，正好广步以助其气。你也该多动动了。”

    黄仁又学到了新知识，热血沸腾，连忙前面引路。

    这一走就走了一顿饭的功夫，着实不算近。不过还没到地方，徐小乐已经感受到了那家汤包店的火热程度——街上人流如水，都是朝着一个地方去的。他就问黄仁：“咱们去了不会没座位吧？”

    黄仁道：“那家店早上总是坐满了人，不过位置总能挤出来。来吃早点的人，不管认识不认识，挤在一起吃饭，说些市井闲话，权当一道小菜。”

    徐小乐到了地方一看，乌泱泱一片人头，一张八仙桌能挤十六个人！大家都紧挨着吃早点，边吃边聊，很有些意思。

    招牌上的名字日久模糊，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山塘街面馆”——以前整条街就他一家面馆，如今这条街也开不出其他面馆跟他竞争了。

    虽然标榜着面馆，店里的客人却大多点的汤包、大包和馄饨。吃面的人倒是寥寥无几。

    徐小乐就叫了小二过来，塞给他三个大钱，道：“帮忙找两个位置，我喜欢热闹点的。”

    小二会意一笑，就引领徐小乐和黄仁到了临街的一桌上，道：“诸位爷给腾个空吧，劳驾劳驾。”这桌子比寻常八仙桌略大，已经做了九个人，见小二又塞人过来，便左右挪让，硬腾叫两人坐了下来。

    徐小乐身材精悍，并不叫人为难。

    黄仁就有些麻烦了。

    其中有人就对黄仁道：“你家里都给你吃什么，能吃这么胖。”

    黄仁颇有些委屈，但是身上肥肉果然多占了半个人的座位。

    徐小乐嘿嘿一笑，道：“他是喝凉水都会胖的人。”

    那人叹道：“若是猪也能喝凉水上膘，那就太好啦。”

    旁边就有人嘲笑那人：“老崔，你现在是越发省了，连草都不舍得给猪吃了，竟指望它们喝水上膘。”

    徐小乐也凑热闹道：“那样养出来的肉岂不是水淋淋的？”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他们一看就是经常在这里吃早点的，彼此之间都很熟悉，说话并不顾忌。徐小乐天生就有种自来熟的本事，几句话过后，也加入进去，好像熟人一般。唯独黄仁拘谨地坐着，根本看不出是这里的熟客，倒像是徐小乐带来的新鲜客人。

    几句闲话过后，徐小乐点的一笼汤包、一碗馄饨就端上来了。老崔拿他开玩笑道：“你吃这么多，怎么不长肉。”

    徐小乐道：“吃得多，做得也多，存不下肉。”

    众人嘿然，觉得徐小乐真像是邻居家的孩子，丝毫不见生分。

    徐小乐则把注意力放在了汤包上，只见这汤包皮薄透亮，放在蒸笼里像是一座钟。筷子轻轻提起来，底也不会漏，里面满满的汤汁就往下坠，看着又像是一个灯笼。

    他将汤包慢慢移近嘴边，咬开一个小口，轻轻一嘬，咸甜咸甜的汤汁如同泉水一般涌入口中，香浓味美，丝毫不腻。

    黄仁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忍不住问道：“好吃么？”他此刻最担心的就是这汤包不合徐先生口味。

    徐小乐嘴里汤包没来得及下咽，已经彻底被这美味折服了，根本顾不上说话，只是连连点头。

    同桌众人看到这情形，就知道徐小乐头一回来，纷纷拿他打趣。徐小乐也不恼，偶尔还会拿自己开两句玩笑。这份大度就叫众人更加喜欢他了，纷纷传授他在这里吃早点的窍门：从如何选桌到给多少打赏最合适，好不藏私。

    大家正言谈甚欢，桌上有人眼尖，突然扬手喊道：“老黄，这里来坐。”

    众人朝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一个身穿麻色直裰的中年人进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好几桌老客人都朝他拱手，也就是徐小乐这一桌最先招呼他过来坐，人家才没有出声。

    老黄就踱步过来，一眼看到徐小乐和黄仁，笑道：“这谁家的孩子？倒是眼生。”

    徐小乐就叫黄仁往旁边挤一挤，请这位面馆红人过来坐，道：“我姓徐，也是今天才听朋友说起这里汤包鲜美，头一回来。老黄，你跟我这朋友倒是本家，请坐请坐。”

    老黄看了一眼黄仁勾头缩脑，一副小家子气，很不想攀这个本家。不过这个姓徐的少年倒是有些意思，虽然年纪不大，却很是大气。他就在徐小乐身边坐下，抽了一双筷子在手里，对跑堂的喊道：“老样子。”

    等他叫了餐，老崔嘴快，就问道：“老黄，可有什么新鲜事？”

    老黄闷闷道：“哪有那么多新鲜事？”他故意顿了顿，吊足大家的胃口，方才又道：“不过昨晚还真的出了些事。牛员外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家里豪富，一心要成仙的牛员外。”

    徐小乐一听这话，就猜到是韩通智的金主了。他一边品味着美食，一边饶有兴致地听人讲昨晚自己装神弄鬼的故事。

    在众人反应之后，老黄方才继续道：“他前几日请来一位道长，据说法力高超，能够炼仙丹的。”这时候老崔就道：“我听说张成德也去了牛家，要揭穿这个江湖骗子呢。”

    徐小乐耳朵一竖：张成德？这是什么人？弄了半天原来是他与韩大哥捣乱。

    他又想道：张成德、杨成德，看来叫成德的人总是有些缺德。还好我叫小乐，缺些小乐子不要紧，有大乐子补上就好。

    老黄不屑道：“哈！他去揭穿人家？昨晚人家道长真把祖师爷请来了，还赐了灵丹，把他臊了个满头满脸，今天一早就灰溜溜地出城避风头去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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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典故

﻿    众人齐齐催问道：“怎么说？别卖关子！”

    老黄就道：“昨晚上，那道长开坛做法。子时刚过，在场众人就听到一阵仙乐。牛员外初时还不信，正要找人去查看，就有一头黑色灵猿从天而降，手捧金桃缓步登台，口吐人言，说：‘祖师知道尔等心诚，特赐下灵丹一粒，延寿增福。’然后又赐下了这灵丹的用法，清晰可闻，丝毫不爽。说完这些，灵猿就腾云而去了。”

    老黄颇有说书的天资，说话时阴阳顿挫，挤眉弄眼，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有血有肉，仿佛自己亲身经历的一般。

    徐小乐听着有趣：自己果然被当作神仙了。

    座中就有人问：“那来的到底是哪位神仙？”

    老黄就道：“那道长恭送祖师时，用的是南五祖宝诰，肯定就是张紫阳、石泰、薛道光、陈泥丸、白玉蟾之中的某一位啦。”

    如今玄风丕阐教法兴行，北五祖、南五祖、上中下八洞神仙的名号可以说是童叟皆知。在江南许多地方，家家有神龛，户户供香火，最最不济的也要供奉护家五神。老黄说出南五祖名号，大家都还觉得这有什么明说的，怪他废话太多呢。

    老崔急着问道：“来的到底是哪一位？”

    这个问题不用老黄解答，自然有熟悉典故的人说道：“南五祖里面，最精通乐律的就是白玉蟾白祖啦。”

    旁边有人不甘示弱，也跟着说道：“五祖里面豢养灵猿的也就只有白祖了。”

    旁人连连点头：“果然来的是白祖。”

    南宗五祖里面，人气最高的是紫阳真人张伯端，徐小乐也是知道的。不过名号最有仙气的，却数白玉蟾。又是白玉，又是玉蟾，听着就不着人间烟火气呀。

    徐小乐才刚刚读完列朝国史，对于道教典故知之甚少，更不知道白玉蟾白祖的事迹。只凭这位祖师的名号，就足以让他摇头晃脑，很是得意了。

    众人猜了一阵，渐渐将白玉蟾白祖降下灵丹的事坐实，又说起南宗的房中术。但凡涉及到男女之事的话题，都是人民群众最最喜闻乐见的。大家聊得飞沫四溅，连汤包都顾不上了。

    徐小乐却突然想到了肺痨的染病机制——主要就是飞沫。于是他看着碗里剩下的三个鲜肉馄饨，无论如何是吃不下去了。

    也是巧了，店家养的狗在人群中穿梭找食。徐小乐就偷偷将馄饨扔在地上。那狗子自然过来吃了，又眼巴巴地盯着徐小乐，说不出地可怜。

    徐小乐偷偷扔了三个鲜肉馄钝喂狗，动作再小也叫身边的老黄发现了。

    老黄暗道：看这少年衣衫朴素，性情豁达，很有些混街面的模样，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会大方得近乎奢侈，竟拿这大好的肉馄饨喂狗！莫不是贼人吧？

    徐小乐正巧看到老黄打量他，就借着话题道：“那个张成德真是一脚踢在石头上了，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老黄怀疑徐小乐是贼，就不肯跟他说话了。旁人却不知道，老崔就道：“张成德就住后面两条街，家里五进三堂，也是十分阔绰。”

    徐小乐从中听出了些许酸溜溜的味道，猜想张成德早年间应该跟众人一样，后来发达了。

    果然有人道：“他早年间是葆宁和堂的伙计，也是天天来这里吃点心的。那时候他穷得很，一笼汤包还要跟人对分呢。”

    又有人叹道：“是啦，他现在阔了，都是叫下人来买了回去吃，自己是不肯再来跟我们这些人厮混的。”

    徐小乐问道：“他一个伙计，怎么阔起来的？”

    老黄沉声道：“踏实做事，老实做人，实实在在，冥冥中自有天意。”他这话也有敲打徐小乐的意思，劝这少年浪子回头。

    徐小乐当然听不出来，还在点头称是，觉得这个老黄说话有些水准。

    旁边就有人笑道：“是啊，他就是踏踏实实做事，干了九年伙计才上的柜台，然后……入赘葆宁和堂的大小姐。如今做了葆宁和的东家，还成了药行的行首。”

    赘婿是最叫人看不起的，在岳丈家也没地位，只比仆从下人高一些罢了。尤其可鄙的是，生了孩子得随女方家的姓，他自己家可就等于是断了香火啊。所以众人听到张成德是个赘婿，就低笑起来，显得十分快意。

    徐小乐深吸一口气：嬉笑怒骂，闲言碎语，这才是正宗的市井风情呐！

    不过葆宁和这个名字也叫徐小乐上了心。

    最近这段日子里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葆宁和、药行这两个名头了。如今才知道，葆宁和的东家与药行行首是同一个人，那么之前到处散播自己沽名钓誉乃至骗钱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张成德了。

    徐小乐脑中转了一转，觉得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张成德，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诋毁自己。

    黄仁就在一旁低声道：“我听秦康说，药行跟咱们很不对付。”

    徐小乐当时出于心软，又见不得别人嘲笑排挤秦康，出手将他收了进来，其实并没有太用心教他医学——他还没有正儿八经教过谁医学。秦康如今还是跟着鲁药师学药，自然对药行的事要比学医的人知道得多些。

    徐小乐好奇道：“他们干嘛跟咱们不对付？”

    老黄耳朵好，听黄仁与徐小乐这么一说，就好奇道：“你们是哪里的？跟药行有什么间隙？”

    这种地方最喜欢的就是谈资话料，徐小乐只好道：“我们是长春堂的，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药行跟我们有间隙。”

    长春堂是新开的医馆，名声不显，只有寥寥两三人表示“有些印象”，但是具体却说不上来。也不知道是真有印象，还是记岔了——或者压根就是客套，给徐小乐留些面子。

    老黄知道自己误会了徐小乐，只是暗道一声侥幸，要是刚才没沉住，岂不是闹了笑话？他就问道：“你们家跟药行有间隙，那从哪里进药呢？”

    徐小乐一脸茫然：“我倒是不知道，只能从药行进药么？”他想起师父李西墙也说过，如果木渎的医馆要大量备药，还是得找药行的渠道。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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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道歉

﻿    老黄是街头百晓生，消息灵通，市井、衙门、黑白两道的规矩无不知晓。他平日就是靠给人出谋划策，办些公门里的事为生。

    老黄把各行行会的用处简略说了，道：“药行就是要维护药铺买卖的。但凡有私下进药、低价抛售、打压行市的药铺，药行就会站出来主持公道，与苏州所有药铺一道排挤它。所以嘛，你懂啦？”

    徐小乐点头道：“略懂。”

    老黄给了徐小乐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自己内心也十分满足。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既然是大患还有人去“好”，可见“为人师”这件事本身就有极大的乐趣。

    老黄满足了自己的乐趣，徐小乐满足了自己的口腹，差不多也就到了各奔营生的时候。

    徐小乐叫来小二，给了他一小块碎银，自报家门，道：“帮我在柜上开个账，以后少不得要常来。”小二十分高兴，连忙拿着银子去找掌柜了。

    客人在柜上开账，预先存了钱，店家就可以拿这钱放贷吃利息。这是如今方兴未艾的赚钱良方，许多老店都这么做。为了叫客人预存这笔银子，往往还要给予一些优惠。即便如此，不是老客人也不会预存。谁家有那么多闲钱，自己生息不好么？而且万一店家带着小姨子跑了呢？

    徐小乐这样头一回来就存这么多银子的客人足可谓豪客了。

    掌柜的亲自过来认脸——这种地方只认脸，其他什么都不认，就连凭据也没一张，全靠信任。

    徐小乐就对掌柜道：“我听说存银子是有添头的。”

    掌柜的笑道：“徐小哥要什么添头？”

    徐小乐就在了桌上团团画了一圈，道：“这几位都是我今天新结交的好朋友，每人送一个大肉包子，可以不？”

    掌柜一点人头才十二个人，若是十二个包子就能换来这么一位豪客，简直等于自己捡了一笼包子。他立刻叫跑堂的送包子上来，还每人多送一碗鸭血粉丝汤。

    旁边桌子上就有人叫道：“老唐，你也会耍大方啦。”

    唐掌柜笑哈哈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人家大方，我就要更大方；你跟我抠小钱，我就半个子都不让你。”那人顿时偃旗息鼓，显然两人之前有过交锋。

    徐小乐越发觉得这里有趣，突然想到了李西墙：这里氛围倒是很适合师父呀！

    他转眼就想到昨晚自己可是好好得罪了师父一把，还讹走了自己送给师父的肾气丹，真是罪过。

    还好肾气丹只用了一钱，剩下的仍旧可以还给师父嘛。

    徐小乐喝了粉丝汤，把大包给了黄仁，跟众人打了个团揖，就此告别。他是今天桌上的小东道，他不走，别人吃了他的东西怎么能先走？他这一走，桌上其他人也就可以神清气爽地开始一整天的工作了。

    一回到长春堂，徐小乐就看到李西墙黑着张脸，坐在诊案后面生闷气。

    徐小乐就从黄仁手里拿过大包，走上前去，未语先笑：“师父，你老人家来得真早，吃过早点了么？这家的包子十分鲜美，我特意跑了十条街给你买来的。”

    黄仁心中暗暗庆幸：原来是孝敬李先生的，还好我刚才路上忍住没吃……

    李西墙接过包子就狠狠咬了一口，好像不是在吃包子，而是在吃小乐。他道：“该吃还是得吃，客套一下，你小子肯定就收回去了！”

    徐小乐哈哈大笑：“我哪有那么不要脸。”

    李西墙阴沉着脸：“难说得很。”

    徐小乐又取出肾气丹，道：“师父，我就用了一丁点，你就别气了。”

    李西墙一把夺过肾气丹，收入怀中，脸色总算好看多了，道：“你知不知道，天下有三桩事做不得。”

    徐小乐抬杠道：“天下何止三桩事做不得？”

    李西墙气极，道：“有三桩事做了得遭天打雷劈！”

    徐小乐撇撇嘴，这回没有抬杠。

    李西墙就掰着手指头给他数：“第一桩，不敬父母，欺师灭祖！”

    徐小乐道：“这的确糟糕极了。”

    李西墙手指头就点徐小乐：“你想想你昨晚。是不是欺师灭祖！”

    徐小乐拉住李西墙的手指：“嘿嘿，开个小小玩笑，哪能算得上是欺师灭祖？”

    李西墙咬牙又道：“第二桩，坏人好事！”

    徐小乐又笑道：“我去的时候，好事都要完了，这个不能赖在我头上。第三桩是什么？”

    李西墙手指哆嗦了半天，终于气势一松：“我还没想好，反正光这两桩就够你被雷劈三天三夜的了。”

    徐小乐权当听了个笑话，反正他的笑点本来就低。他等李西墙吃了一个包子，又问起了药行和葆宁和堂的事。

    李西墙对此知之甚少，也懒得知道，就道：“咱们坐诊看病就是了，这些事与咱们没多大关系。”

    徐小乐暗道：长春堂要是倒了，你再上哪儿去坑蒙拐骗混吃混喝？

    李西墙抬了抬头，问道：“你怎么问起这事了？”

    徐小乐就把最近药行和葆宁和堂在背后说他闲话的事说了一遍，颇有些气愤。不过说到今早听来的见闻，他又有些爽快，觉得昨晚自己跟韩通智联手灭了张成德威风，算是夺回一城。

    李西墙听完，就道：“那个游方道士拿了银子就走了，张成德奈何不了他。你可要小心些，免得他们下黑手。”

    徐小乐道：“他们又不知道是我。”

    李西墙指了指后面：“苏州城里像皮皮这样的乌猿有很多么？”

    徐小乐皱了皱眉头：“反正我咬死不认，他们又没证据。”

    李西墙道：“许多事不是没证据就万事大吉了。他们又不是官府，跟你讲什么证据？你去治周夫人的胸痹，叫葆宁和一年少赚几百两银子；牛员外痴迷炼丹，你跟个道士再去搅局，一年恐怕又要叫他们少赚几百两银子。你以为意气之争，人家眼里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呐。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自己好生掂量吧。”

    徐小乐听李西墙如此一说，方才觉得事情恐怕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不过嘛，那又如何？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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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小目标

﻿    徐小乐道：“照理说，牛员外痴迷炼丹，张成德才能卖出去更多的药材呀。而且很多药材，若不是炼丹谁会买呢？”

    炼丹用的药材跟平日治病用的药材有重叠，却在整体上要高一档。炼丹士们更喜欢昂贵、稀有、药力强劲的药材。尤其是药力强劲这一条，对于一般病人而言就是虎狼之药，哪里吃得消？所以药铺若是能够有一炼丹士做主顾，收益要比一位常年服药的病人更大。

    李西墙也不知道其中缘故，就道：“人家的隐秘事，咱们怎么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人家既然不肯让道士掺合，肯定是有大利在里面。否则大家一团和气吃大户，不是更好？”

    徐小乐想了想，觉得李西墙这几句话倒是说得很在理，不由高看了李西墙一眼：“这话说得倒是在理。对啦，师父，你说咱们自己炼肾气丹如何？”

    “你上哪里找主药去？”李西墙斜眼看徐小乐。

    徐小乐道：“师叔祖那样的际遇咱们当然碰不到，不过换些药材配伍，降低药效，自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强的副作用了。就当滋阴补阳的药卖嘛。”

    李西墙想了想道：“肾气丹可是本门的忌讳，你最好请示师叔他老人家再说。”

    徐小乐要想做事，对银子的需求就大，生怕韩通智那五百两不够用，这才想着自己做药卖。他想了想，又道：“我太爷爷也有一个方子，叫固本培元丹，跟师叔祖的肾气丹同源而异流，我看过配方，倒是不难找药，可以拿来做做。”

    李西墙就道：“你可以找鲁药师聊聊。这事就别跟长春堂的事掺合起来了，免得账面上不好看。还有最最重要一条，你打算怎么孝敬我这个师父呀？”

    徐小乐道：“你卖出去一粒，就抽一粒的银钱。”

    “几成？”

    “一成。”

    “五成！”

    “一成半。”

    “四成！”

    “最多两成，再多不给你卖了。我又不是睁眼瞎，一个豪客都不认识！”徐小乐斩钉截铁道。

    李西墙担心这小子混劲上来还真的撕破脸皮，自己拿他却也没办法——人家背后站着师叔。

    唉，自己怎么看都像是给人带孩子的。

    眼看着店里人多起来了，周围也有人走动，李西墙只好道：“两成就两成，你弄好了先给我十粒试试药效。”

    徐小乐留下两个字：“没门。”说罢转身离去。

    李西墙已经不生气了，他都习惯了。说实话，作为一个没儿没女的孤老头，摊上徐小乐这么个徒弟，开始的时候很不适应，习惯之后倒也接受了这种交往方式。

    ——即便亲身的又能有多孝顺呢？

    李西墙常常这么安慰自己，以免被徐小乐太早气死。

    徐小乐回到自己诊案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真的开始考虑把曾祖父的固本培元丹做出来了。一来现在的确需要用钱，二来也是慰藉先祖泉下之灵，不叫老人家费尽心血研究出来的丹方白白在箱子里化作灰灰。

    他正准备去找鲁师傅聊聊这事，恰巧来了病人。今天杨成德没有出现，扭头一看李西墙……老人家又眯着眼睛打盹了。看来只有自己接了。

    现在长春堂改了规矩。因为诊金要上交、抽成，所以病人来了之后，若是不点名要某位大夫看，柜台上就会轮流将病人分派给三位医生。虽然只有徐小乐一个人有空，但是这个步骤还是要走的。

    李金方就从柜台里走了出来，一边偷看徐小乐和李西墙，想着该分派给谁。不过他很快就看到徐小乐朝他点头，知道自己先生要接这个病人，便上前客套两句，叫求诊的病人觉得长春堂的服务果然如春天般温暖。

    李金方将病人领到徐小乐面前，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退了两步偷看徐小乐治病。这是学徒们常用的手段，看似在一旁伺候，其实是抓住机会学本事。

    徐小乐没做过真正的学徒，并不知道李金方心中的忐忑，正好觉得这个病人的病属于时下的常见病，就对李金方道：“你看过《脉经》么？”

    李金方大喜，连忙毕恭毕敬道：“回先生，读过一些。”

    徐小乐把完了脉就叫他也过来摸摸，李金方简直激动得无以为报。徐小乐又将病人的病情说了一番，点明这是秋季的常见病，乃是夏天贪凉，吃多了生冷食物造成的。

    李金方一一记在脑中，生怕漏了一个字。

    徐小乐给出的方剂也很简单，旁边抓药就可以了。

    这个病人刚走，就又有人抱着孩子来看病。

    看到是小孩子，李金方有些犹豫：“先生，小儿也看么？”

    大方脉和小方脉之所以分成两科，正是因为两者治病的医理、手段、用药都差距太远。大方脉高手未必看得了小儿科，小儿科的高手在治疗成年人上也未见出彩。最有名的就是宋朝名医钱乙，他在小方脉上的造诣简直可以说是圣手，在大方脉上就不很见于经传了。

    即便钱乙化裁出来了【六味地黄丸】这样的名方，也是以小儿补药为招牌，流传不绝。

    然而这些对徐小乐而言都不是问题。因为无论是大方脉还是小方脉，他都没什么经验，全靠实践书本上的知识。若是因为没有经验就不看小方脉了，那大方脉还看不看？

    所以徐小乐就说：“一并看了吧。”

    这个病案是小儿腹泻。

    到了秋天之后，腹泻就是儿科的常见病，最简单的药方是姜糖水，伴随低烧就用石榴皮水。实际上徐小乐也知道，历代医生对于这种时病没什么好法子，恐怕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好方子。姜糖水灌下去，或者石榴皮煮水喝，差不多能早好两天而已。

    若是家中贫困得连姜糖、石榴皮都买不起，纯灌白开水也是可以等小孩子自己痊愈的，最多晚两天。

    关键是喝水，别叫身体脱水就行了。

    治不好病的时候，不让疾病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这也是医生的职责所在。

    徐小乐叫李金方仔细观察这个小孩子的病情特征，争取“认识”它。他自己却找了个由头往后院走去，信步上了不怎么有人去的小亭子开始发呆。

    这个小儿腹泻的病例给徐小乐的心头开了一扇窗：若是没有办法治好肺痨，那么索性不管病情，先定一个能达到的小目标，比方说叫病人多活两天。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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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绝症

﻿    徐小乐站在亭子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间听到有人叫他，方才回过神来。环顾一周，发现有小半个长春堂的人都围着自己。

    徐小乐颇有些意外：“你们这是干嘛？”现在谁还不知道徐小乐是个医痴，一旦痴劲发作，就是天打五雷轰都视若无睹。

    顾煊站在第一个，见徐小乐总算回过神来，脸上表情似哭似笑。他很是想给徐小乐一个笑脸，但是发生了他不得不哭的悲剧，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其他人虽然能够把话说清楚，但是掌柜的不开口，其他人也不便开口——即便是李西墙。

    顾煊终于调整好了情绪，道：“小乐啊，你上回给宝哥儿把脉，有什么问题么？”

    徐小乐想了一下，道：“问题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他当然不能泄露病人的阴私，更何况那个病人还是自己的东家。

    顾煊哭丧着脸道：“里面说：你上回没发现宝哥儿有什么问题。”

    徐小乐道：“那就说明没什么问题。若是真有问题，我会开方子的。”

    顾煊叹道：“可是现在有问题了。”

    徐小乐有些疑惑：“那关我什么事？谁说我看过之后就不会得病了？我又不是药王爷。”

    顾煊转头抬了抬下巴。他身后走出杨成德，脸上也是十分凝重，道：“徐先生，这几天宝哥儿咳嗽，内宅的奶奶就叫我过去给宝哥儿看看。”

    徐小乐上回跟宝哥儿的见面并不愉快，主要是宝哥儿对他很抵触。作为众人的掌上明珠，宝哥儿的态度决定了奶奶、太太们的看法。很显然，宝哥儿肯定是表达了对徐小乐的厌恶，所以这回的差事就落在了杨成德头上。

    徐小乐倒是很看得开。他不会挑病人，也不会以自己的好恶影响看病时候的情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上杆子求人找他看病。既然你不喜欢我，就去找喜欢的医生看呗。大家都能开心点。徐小乐如此想道。

    杨成德见徐小乐没有任何表情，整张脸就像是面瘫了一样，颇有些忐忑，解释道：“我并不知道宝哥儿之前是徐先生的病人。”他虽然对徐小乐恨之入骨，但是表面上仍旧不得不伏低做小，尤其是在竞争药局大使失败之后。

    徐小乐知道杨成德不会改性子，却也很是享受——你虽然看不惯我，可偏偏得做出喜欢我的模样。

    徐小乐就道：“宝哥儿并不是我的病人，上回叫我去只是见个面，完全不知所谓。”他对上回顾家安排的见面还是有些怨气。自己是卖艺的，为何要弄得像卖笑的呢！

    杨成德这才安心一些，道：“我看下来……”

    “等等！”

    徐小乐打断了杨成德的话。

    杨成德心跳如擂鼓，不知道徐小乐又要发作什么。

    徐小乐问他道：“咱们大庭广众之下讨论别人的病情，这合规矩么？”

    杨成德苦笑道：“徐先生，这规矩我懂得的。只是宝哥儿这事已经不用回避了。”

    “哦？几个意思？”徐小乐没明白：这是说已经众所周知了吗？

    杨成德就道：“内院的奶奶们不止叫了我去，还叫了好几个苏州名医。据说金陵和京师的名医，也都在来苏州的路上了。”

    徐小乐哦了一声，这的确不用回避了，恐怕明天早上去吃早点，老黄老崔都知道了。他转念一想：这才几天的功夫呀，怎么惊动了这么多医生？得多棘手的病！

    一念及此，徐小乐好奇心大炽，追问道：“到底是什么病？”他突然领悟到了什么，失声叫道：“不会是肺痨吧？！”

    杨成德沉重地点了点头。

    顾煊连忙道：“还有转机！未必就真是肺痨！老祖宗的意思是，先请你过去看看。”

    徐小乐见两人所言十分矛盾，就问道：“怎么叫还有转机？”

    顾煊道：“还有两位大夫看过之后，说是：‘看不准’。”

    徐小乐点点头。

    未必每个医生都能一眼看出病症。还有的大夫生性谨慎，宁可叫人质疑自己的医术水准，也不愿意贸然决断。

    徐小乐又问道：“一共请了多少大夫？”

    顾煊硬着头皮道：“十五六个吧。”

    徐小乐长长地“哦”了一声。十五六个医生，只有两个说“看不准”，这还不肯相信是肺痨……他就直说道：“奶奶们的意思就是死活不肯承认是肺痨呗？”

    顾煊脸上阴晴变幻，道：“总是有一丝希望才好。”

    徐小乐叹道：“然而终于肯请我去看，说明她们已经绝望了吧。”

    顾煊不能否认徐小乐的话很有道理。内宅现在真是一片哀嚎，简直将宝哥儿当成了个夭折的孩子。他也很郁闷，说不定经此打击，老祖宗觉得家里开医馆药铺连宝贝孙子的性命都救不了，一怒之下把医馆卖了怎么办？

    不过相对于日后的麻烦，顾煊更担心眼下徐小乐不肯去，招来内宅太太们的群攻。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往日有仇还是有怨，表面上都得表现出“同仇敌忾”，无论真心假意都得给宝哥儿祈福尽心，否则就是蛇蝎心肠的恶毒之人。

    徐小乐叹了口气，道：“我去看看吧。”

    顾煊总算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

    李西墙终究更偏向徐小乐一些，这时候也不计前嫌——前夜之嫌，问道：“你那边肺痨的病人如何了？”

    徐小乐毫无掩饰地摇了摇头：“毫无起色。”

    这四个字说出口，顾煊、杨成德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李西墙开始考虑另外找个地方养老了。不过徐小乐终究是药局大使，无论是自己回木渎开医馆，还是去别处坐馆，总是有条出路。嗯，实在不行就吃住他了，谁叫他是徒弟呢！

    徐小乐此时终于有种“将军难免阵上亡”的感触。他知道自己进了顾家内宅，老太太肯定也要问这话。自己又不能撒谎。而说出实话却更叫人绝望，甚至愤恨。

    如果说当初接下阿木林的两个儿子是出于同情，并且抱有一丝侥幸，对宝哥儿却是两者皆无。

    那接还是不接？

    当然要接啊！

    这非但是医者的天职所在，也是一个大好的研究机会！

    宝哥前几天才开始咳嗽，如果真是痨病，那说明病情初起。从他身上，说不定能够观察到从轻到重的全过程，正是印证自己猜想的好机会。

    徐小乐心中凝重与期待并存，脚下走得更快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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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朋友

﻿    徐小乐骑着墨精赶到顾家的时候，顾家已经乱了分寸。他们请的医生越多，消息也就越繁杂。每位医生都有自己的理由给出或真或假的答案，光是一个生存时间就相差甚远。

    以至于顾家的老太太根本不能相信这些医生，而且对于他们“尽力而为”的保证也十分不满。她需要有一个医生坚定地告诉她，她的孙子并没有得绝症，还是可以救治的。

    徐小乐大概是最贴近老太太看法的医生，但是徐小乐同样不能保证彻底治愈宝哥儿。他只是唯一一个以治愈病人为目标的医生——其他大夫只能保证尽量减轻宝哥的痛苦。

    而这条路，前辈医者以及徐小乐都已经试过了，以往治疗咳嗽的验方在肺痨病人面前毫无效果，这证明药不对症。肺痨绝对是一种始终没找到症结所在的疾病。

    徐小乐见了顾家老祖宗，顾宝哥的母亲，以及一干女眷，旋即去宝哥儿住的院子。

    这栋院子位于顾家后宅大院的中心点上，可见他所受溺爱的程度。如果抛开徐小乐对宝哥儿的好恶感，这院子还是修得十分雅致的，尤其院子门口青石小径，两旁修竹成林，让人走到门口就生起清新淡泊之感。

    平可佳一路陪着徐小乐，因为上回的不愉快，她也没心情多说话。一直到了宝哥儿门口，平可佳方才问道：“小徐大夫，宝哥儿怎么会得这种怪病？”

    徐小乐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不过我猜想这病是从口鼻进入的，他身边人之中有患病的么？”

    平可佳答道：“一说是肺痨，他的贴身丫鬟们就被看起来了，并没人出现症状。”平可佳眉头紧皱：“许是学里有人传给他的。”

    徐小乐不知道这些大户人家孩子去哪里上学，不过既然有同学，传染点毛病也是正常的。他就又道：“这病虽然能传染旁人，却不是肯定会传染。有许多病人的亲近人都不曾染上病，不用太担心害怕。”

    平可佳微微点头。

    徐小乐道：“不过防护还是要做一下的。”他就从自己的药箱里取了两个口罩出来，递给平可佳一个，道：“用这个掩住口鼻。”

    平可佳有些迟疑。

    徐小乐看不惯这种婆婆妈妈。这种时候，多一个人染上肺痨难道就能减轻宝哥儿的病情？他本来还想穿上白袍呢，实在是怕刺激了这一院子的妇人，方才忍住没有穿。即便如此，已经叫他心里很不舒服了，总觉得进去之后衣服上就会染到病邪或是痨虫。

    徐小乐就自己戴上了口罩，也不管平可佳，径直往里走去。

    走到门口，徐小乐就看到了宝哥儿所住院子的名号：碧波。

    徐小乐一愣，问身边的平可佳——她最终还是没有戴口罩：“院名碧波，这里有湖么？”

    平可佳道：“这是用了古人的诗句：碧波连草舍，白日掩柴门。我家宝哥儿有个别号，就叫碧波草舍主人。”

    徐小乐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矫揉做作。”

    平可佳既佩服徐小乐的天才，又深爱自家的公子，只觉得这两个少年都是世间少有的珠玉一般的人物。若是两人一见如故，她真是不知会有多么开心。可惜两人八字不合，互相看不对眼。

    此时宝哥儿处于颓倾之际，而徐小乐却有些咄咄逼人，这叫平可佳觉得自己的偶像并不肯叫她轻松，深感委屈。

    徐小乐敏感与迟钝并存。别人说他一句，他就敏感得很。他给别人带去困扰，却往往有些迟钝。若是平可佳直白跟他说出来，他也会照顾一下平可佳的心情，然而小女儿的心思不会那么容易向人吐露。徐小乐自然也就坦然无愧了。

    走进这碧波院，只有雕栏画栋的精美屋舍，并没有草舍，也没有柴门。几个丫鬟神色惶惶地站在院子里，屋里传来砸烂陶瓷器皿的声响——想来是宝哥儿在发脾气。

    平可佳朝为首一女子走去，道：“荑柳姐姐，谁在里面？”

    徐小乐自然跟了上去，却见这位姐姐细长的身子，鹅蛋一样的面盘，虽然不是一等一的美女，却让人一眼之下就再挪不开目光，竟是十分耐看。

    荑柳见徐小乐的目光灼灼，又戴着一个很少见的口罩，吓了一跳，强压着惊吓对平可佳道：“小爷把我们都赶了出来，自己在里面发脾气。这位是？”她自然问的是徐小乐。

    平可佳道：“这位就是小徐大夫。”

    “荑柳姐姐叫我小乐就好。”徐小乐连忙上前扯下口罩道。

    荑柳冲徐小乐笑了笑，果然温顺柔婉，如春风拂面。

    平可佳却很是吃醋：我待你那么好，给你洗澡更衣，送你香胰子，每回叫你“小徐先生”、“小徐大夫”……你都不说客套一下。才见了荑柳一面，就叫人直呼你名字！哼！

    荑柳却没有受宠若惊，她只是觉得很唐突。她道：“大夫？是来给小爷看病的？”

    平可佳道：“自然是的。”

    荑柳就朝徐小乐福了福身，道：“有劳了。”

    徐小乐连忙打躬回礼：“我是宝哥儿的好朋友，自然要尽心尽力！”

    平可佳就有些奇怪：你跟宝哥儿最不对付的两个人，什么时候成了好朋友？

    荑柳也暗暗皱眉：宝哥儿上回回来还提到过你，只是没有一句好话，怎么他却说是好友？

    徐小乐看着荑柳，心中暗道：嗯，看到荑柳姐姐这般可人，宝哥儿，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一时间三人各有心思，竟然冷场了，直到宝哥儿的怒吼声从屋里穿出来：“谁来了！我不要见医生！叫他们都走！”

    荑柳就为难地看着徐小乐。

    徐小乐才不在意宝哥儿怎么想呢，他大步朝屋里走去：“没事没事，交给我吧。”

    一进屋里，徐小乐就看到遍地碎片，好像瓷器的修罗场。即便是外行人，也看出这些瓷片胎薄釉白，“生前”都是极名贵的好瓷。可惜主人暴怒，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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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善言

﻿    徐小乐正为这些瓷器默哀，猛然听到风声骤起。

    一只茶杯正冲徐小乐面门破空而来。

    徐小乐道一声：“好暗器！”脑袋一偏，茶杯从耳边呼啸而过，砸在后面的门框上，喀啦碎了一地。

    徐小乐反手把门一关，冲里面喊道：“你要疯啊！竟然谋杀大夫！”

    里面宝哥儿一直都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别说被骂，就连声量高些的重话都没有听过一句，登时就蔫不出声，只是靠一股傲气硬挺着。

    徐小乐走进内室，就看到宝哥儿身穿天青色燕居道袍，头上缠着一条抹额，正气喘吁吁地光脚站在地上。

    徐小乐登时就乐了：“你头痛么？怎么还戴着抹额？”

    宝哥儿脸上红晕更盛，胡乱将抹额扯了下来，似乎还是难以发泄心中愤恨。

    徐小乐道：“趁着能砸东西就快砸，过些日子你就只有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咳嗽了。喔！是啦，每次咳嗽都跟人家在你胸口扎刀子似的，痛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样大约要持续一个多月呢。”

    宝哥儿眼中流露出了惊恐畏惧，颤声问道：“一个多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就没事了。”徐小乐道。

    宝哥儿明显不信，一副“你骗我”的神情。

    徐小乐就说道：“我没骗你。一个月以后你大约也就死了。死去元知万事空嘛，自然是没事啦。”

    宝哥儿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噗通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后脑，把头埋在膝盖里嚎啕大哭起来。

    平可佳和荑柳站在外面，不知道里面两人的对话，只听到宝哥儿的哭声凄厉，面面相觑，纠结是不是要冲进去。

    屋里自然是另一番光景。

    徐小乐走到宝哥儿面前蹲下，一脸调侃的神色，就跟当初在街面上欺负小弟弟一样。他道：“不过我既然站在这儿，就不会叫你那么容易去死的，好歹关系到我的名声嘛。”

    宝哥儿抽泣着，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肺痨是绝症！”

    徐小乐道：“以前伤风都是绝症，你看现在呢，还有多少人伤个风就死的？”

    宝哥儿缓了缓劲：“真的？”

    徐小乐咧嘴道：“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这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呐，你日后空了问问你家里老人就知道了。”他心中暗道：的确是不久之前，也就两三千年吧。

    宝哥儿见徐小乐真的不怕跟人对质，就信了五分。他渐渐止住哭，道：“你能治好肺痨？”

    谈及医学，徐小乐严肃起来，道：“治好没把握，但是叫你不死还是可以试试的。”他今天刚刚有所领悟，正好将这个新思路用在宝哥儿身上。尤其宝哥儿病情初起，通过观察病情发展，最能证明自己思路正确与否。

    宝哥儿有些听不明白，但是能够不死总是好的。他转念又想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突然悲叹道：“有时候是生不如死。我并不怕死，若是能如太白先生一样醉酒捞月而死，何其高洁！死又何惧？若是只能苟延残喘，卧床赖活，生有何欢？”

    徐小乐点了点头：“这事我能理解。不过我觉得吧，只有先活下去，才有可能痊愈，过上好日子。”

    宝哥儿这才觉得地上有些凉，站起身，道：“那你现在给我诊脉么？”

    徐小乐道：“先不着急。你先上床去躺好，这里叫人收拾一下。从今天起，我只要在城里，就每天都会过来，有的是时间诊脉。”

    宝哥儿这才觉得地上透心凉，用足弓走回床边，上床盖好了被子。他刚才发怒的时候忘了咳嗽，现在停下来，咳嗽得就更加剧烈，好像要把刚才没咳的都补回来。

    徐小乐出去叫荑柳进来收拾。

    这个温柔的侍女毫无怨言，见宝哥儿上床安定下来，更是充满感激地看了徐小乐一眼。

    在平可佳眼里，这就成了两人眉来眼去，心中大大不爽，就没好气道：“好啦，就叫小乐在这儿看病吧。我去回奶奶的话了。”她也不跟徐小乐客气，直呼其名，宣泄心中不满。

    徐小乐完全没在意。

    荑柳就道；“辛苦姐姐。”

    平可佳挥挥手就走了。

    徐小乐还没心没肺跟平可佳告别呢。

    荑柳叫几个小丫鬟给宝哥儿先把房间收拾出来，转头就看到徐小乐又戴上了口罩，心中不喜，害怕他刺激了宝哥儿。然而她又不好意思直接与医生说别戴，只好盯着徐小乐的脸看。

    徐小乐笑呵呵道：“荑柳姐姐也要一个不？这痨病许是从口鼻传染的，小心为上。”

    荑柳就道：“我就不必了。这屋子里的人，若是要染上也逃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淡淡的哀愁，听得徐小乐都有些伤心。

    等荑柳出去，徐小乐坐在宝哥儿床边，伸手要给他诊脉。宝哥儿却不肯伸手，只是冷冷道：“你看上我家荑柳了？”

    徐小乐道：“荑柳姐姐真是我见过最温婉的女子了。从见她第一面，我就决心与你做个好朋友！”

    宝哥儿差点气得肺都吐出来，狠狠咳嗽了一阵，方才嘶哑着嗓子道：“你这狼子野心！”

    徐小乐见他情绪这般激动，暂时是没法诊脉的，就收回手，道：“我虽然有野心，却不会动手。咦，我看她还是处子，你竟然不对她下手么？难道你这院子里还有比荑柳姐姐更好看的人儿？”

    宝哥儿无奈道：“她是母亲放在我身边看着我的，所有的事唯独要瞒着她。万一她去告状，我就惨了。”

    徐小乐嘿嘿一笑：“我这个人最喜欢告状，不过却不会告朋友的状。”

    宝哥儿沮丧道：“也罢，我现在还有什么选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别叫我母亲知道我其实不是个乖孩子，白白惹她伤心。”

    徐小乐这才拉起他的手，给他诊脉，一边宽慰道：“你放心吧！咱们先把病治好，来日方长呢！唔，对了，这病忌色，那些事你连想都不能想啦。”

    宝哥儿露出病容：“现在这模样，还提什么色不色的。我如今万念俱灰，若是能够康复，出家当和尚都是肯的。”

    徐小乐想想自己其实也被迫过着和尚的生活，难免大兴兔死狐之感之叹。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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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求活

﻿    在徐小乐给宝哥儿诊脉的时候，顾家内宅里一片死寂。

    虽然大家不愿意接受，但事实已经无可置疑。肺痨只是不治之症，却不是无法诊断的疑难杂症。事实上因为它的威力巨大，又有传染性，医生们对它还是很熟悉的。十几位有名望的大夫都说是肺痨，基本断绝了误诊的可能性。

    顾老太君坐在太师椅上，拄着拐杖。她的四个儿媳妇们左右排开，再下面是具体办事的管家、管事的媳妇们，以及在顾家做了一辈子工的老妇。只看这威仪，真是内宅之中的朝堂，令人不敢有分毫造次。

    长房媳妇眼睛都哭肿了。她肩负着顾家嫡支传宗接代的最大重任，早前就有个儿子在十岁时夭折。好不容易求神拜佛又得来一个儿子，为了让这个儿子好好长大，她力主开了长春堂做善事，积阴德。谁知道仍旧难逃厄运，这个宝贝儿子竟然得了肺痨。

    此情此境，真叫她生无可恋。

    二房媳妇就站在长房媳妇对面，心中不可否认很有些快意。顾家是不轻易分家的，各房存的私产相比较于族中公产简直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而族中公产由嫡长房控制，如今长房长孙眼看是没希望了，轮序下去就是她儿子最大，难免叫她生出一些别样的心思。

    只是这种窃喜是不敢表露出来分毫的，否则就是蛇蝎心肠，说不定被老太君找个由头赶回娘家去。非但不能表现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她还要积极建言，以表明自己对宝哥儿的怜爱。

    她打破寂静，低声道：“听说吃血馒头，是可以治肺痨。”

    众人耳朵一竖，一时没有人接话。大家都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人血馒头治肺痨的传说，不过也有许多大夫都说那是无稽之谈，是巫婆神汉的胡言乱语。不过现在就跟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平日再不相信的事也难免想要试一试。

    总比单单烧香拜佛要强吧，好歹有东西吃下去，万一就有效了呢？

    老太君良久方才道：“那就叫老二去问问门路，眼下正好是秋冬行刑之际，苏州府总不会连一个死囚都没有。”

    二房媳妇连忙应是。

    长房媳妇是不相信人血馒头这类巫术的，不过她相信的医生们没办法，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

    三房媳妇黄氏的父亲前不久病逝，没想到婆家又遇到这种事。她还没有子嗣，一向把宝哥儿当自己孩子看，十分看顾，得知消息之后也是很受打击。她觉得自己今年流年不利，总是碰到这种事。

    一念及此，她劝道：“莫若给宝哥儿娶一房媳妇，冲冲喜？”许多人家都用娶亲办喜事来冲去霉运。不过这样娶进来的媳妇可是很倒霉，得随时随地做好当寡妇的准备。

    老太君倒是喜欢这个主意，跟她想的一样。她就道：“老三家的，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咱们家里布置可以从简从快，女方那边的礼数不要缺了。宝哥儿原就有一个说好的媳妇，看看能否提前迎亲。”

    黄氏顿时有些自作孽的感慨。她当然知道宝哥儿说好的那门亲事不是旁人，正是如今苏州知府的女儿。因为现任的苏州知府与她相公顾叔谦是同年，当时顾叔谦得知这位同年有个女儿，就很热心地牵线搭桥，撮合了这门亲事。

    她的意思分明是“换”一个媳妇啊！

    可老太太的意思却分明是说：双方都已经换了帖，确确实实是定了亲，就不考虑换人了。

    人家好歹是地方父母，一府黄堂，能同意自己女儿去给人冲喜么！

    黄氏头脑胀痛，只好一边准备婚事，一边写信叫人带去开封，向丈夫讨个主意。

    “徐小乐怎么说？”老太君问道。

    平可佳就上前报说徐小乐刚刚去了碧波院，已经开始给宝哥儿诊治云云。

    黄氏没听平可佳说了什么，只是回想起徐小乐当日给自己父亲治病时候的情形。她常常埋怨家里，若是当日采用小徐大夫的治疗方略，恐怕父亲也不会这么早就走。

    不知为何，徐小乐给黄氏留下的印象极好，是个技艺精湛，又痴迷医学，不通人情的可爱少年。

    黄氏暗道：开封那边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总不能拖上十天半个月。不如先问问小徐大夫的看法，想来他是不会相信冲喜这种事的。他若能劝住婆婆，岂不是省了许多力气？

    ……

    徐小乐从碧波院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脸熟的姐姐。他的记性极好，尤其在美女这一领域有特别加成——早在服用肾气丹之前，他对美女就已经基本能够做到过目不忘了。

    于是徐小乐就上前打招呼：“姐姐，咱们上次在黄家见过，你还记得我不？”

    这位姐姐正是黄氏的贴身侍女，当日在黄家一路跟着，自然是与徐小乐打过照面的。她见徐小乐主动上来打招呼，颇有些惊喜，暗道：当日他只跟平可佳说话，正眼都没看过我，我还以为他认不出我呢！

    她愉快道：“我自然记得你，却没想到你也记得我。”

    徐小乐嘻嘻笑道：“如此清气含芳的美人姐姐，我怎么会不记得。”随着阅历的增长，徐小乐发现自己直挺挺上去夸人家美貌，总是难免被视作轻浮下流的喇虎流氓。

    若是加一两句古人的诗词名句进去，姐姐们就会高兴许多，还会觉得他颇有风流文采。

    侍女姐姐果然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这些天家里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她道：“你别跟我逗乐啦，咱们快去见三奶奶。”

    徐小乐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三奶奶就是顾黄氏。

    他自从得知黄起潜黄老爷病逝，就对黄家人有些奇怪的怨念。

    说起来人是他们家的人，决策也是他们家自己做出来的，生死自然与旁人无涉。然而徐小乐总觉得黄老爷死得冤枉，若是用了他的方子，决不至于失去耐心又去吃庸医的药……实在叫他难以释怀。

    徐小乐就道：“哈哈哈，今天急着回去给宝哥儿抓药，咱们回头再聊。”说罢就要走。

    侍女姐姐连忙拦住徐小乐，道：“我家奶奶正是要与你说宝哥儿的事。小徐大夫，走两步又不耽误，何必推辞。”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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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否决

﻿    徐小乐不愿意跟她在这儿拉扯，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走了。他虽然身子从了，心里却还是很不甘，暗道：以后若是再有姐姐妹妹敢这么“请”我，非得问她们要些好处——比如香一个，或是摸摸小手！

    徐小乐凑近侍女姐姐，闻到了一丝别样的香气。不知道她是用的香胰子，还是熏了什么香，抑或是自己的体香？

    这香气勾引着徐小乐丝丝绮念，让徐小乐不觉得路途遥远——大户人家的宅院真是不小，也不知道她们平日累不累。

    黄氏的侍女只觉得徐小乐与她越走越近，到了后来简直要贴过来似的，心中非但没有责怪，还有些小期待：小徐大夫医术高明，又有才华，模样俊朗，身材修长，若真是有缘，也不枉此生了。

    只可惜良辰易过，美景难留，两人到了湖边水榭，顾黄氏正坐在里面等着。

    侍女上前福了福身，道：“奶奶，小徐大夫来了。”

    徐小乐也跟着上前，打了个躬，道：“顾夫人。”

    顾黄氏脸上堆起笑容，道：“宝哥儿那边怎么样了？”

    徐小乐暗道：还真是人人都爱宝哥儿啊。不过你也问一次，她也问一次，我可就别做事情啦。

    他虽然如此腹诽，还是将宝哥儿的状况说了一番。

    顾黄氏听得半懂不懂，只是负责点头。终于等徐小乐说完，她问道：“那小徐大夫准备如何做呢？”

    徐小乐就道：“培养中气，健脾养胃，尽量先让宝哥的身体强壮起来，自己抵御病邪。”他尽量用病邪而不说痨虫，以免这些半吊子家属自作主张给孩子用驱虫药。

    顾黄氏一听这个方略倒是稳妥，甚至有些过于稳妥了。她还是希望宝哥儿能够治愈，而不是半死不活地吊着命。她的笑意衰弱了许多，又问道：“那么除了用药，还需要如何做呢？”

    徐小乐道：“心情豁达，饮食均衡，保养精神，大致如此吧。”

    顾黄氏一听保养精神，登时有了主意，故意道：“家里准备给宝哥儿办婚事，冲冲喜，不知这样是否妨碍宝哥儿静养。”她故意扯出“静养”这个话头，只要徐小乐不反对，那么宝哥儿就是需要“静养”的，婚事自然要更加慎重些。

    徐小乐连忙摇头，道：“这哪里是冲喜，这是要命呐！”

    顾黄氏吓了一跳，连忙道：“怎么？”

    徐小乐就道：“我现在一切努力就是要他身体强健起来，好与病邪相斗。以宝哥儿往日的瘦弱体质，就这么活着都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还可以娶亲？若是耗费的精神太大，将最后一些阳气激发用尽，就如饮鸩止渴一般。万一他再勾动欲望，洞房里消耗精气，那我就只能问一句：宝哥儿的棺材准备好了么？”

    顾黄氏被吓得花容失色。不过这个结果却是好的，她谢了徐小乐，叫侍女拿一锭银元宝给徐小乐玩——约莫三两上下。自己连忙赶往婆婆的院子里，将这吓人的消息传过去。

    徐小乐独自拿着银元宝“玩”了一会儿，顾老太君那边就派人来请他了。

    正是生着闷气的平可佳。

    徐小乐却不知道平可佳对他十分不满，仍旧笑嘻嘻上去打招呼。

    平可佳就道：“我又不是荑柳那样的美人姐姐，你待我这么客气有什么意思？咱们快走吧，老祖宗还等着呢。”她说完就在前头带路，头也不回。

    徐小乐暗暗道：咦，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我又不欠你的……

    虽然这么想着，徐小乐还是跟在平可佳身后亦步亦趋，突然看到前面翠绿的马面裙总是一翘一翘。他便将目光挪开，去看平可佳的后背，心里还是痒痒的，很想去撩一把，看看裙下的风光。

    徐小乐自己也知道，裙下肯定有一条单裤，看不到什么东西。不过看到裙子就想撩，应该跟猫儿看到毛球就要扑一样，属于男子本心，自己是没办法跟本心做对的。这么一想，他便不觉得刚才的念头有什么不妥之处了。

    平可佳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陷入极端尴尬的境地，还因为徐小乐一路上不说话，叫她有些不安。之前的怨念就消散不见了，反倒还期待徐小乐说些什么。然而直到走进老祖宗的客厅，她都没等来徐小乐的和解。

    徐小乐压根就没有觉得两人需要“和解”。

    ……

    顾老太君还是头一回见到徐小乐。她原本对徐小乐的感观极好，觉得这么个无父无母的少年，被寡嫂养大，能有这样的出息着实不易。上回叫他进来本来是要见一面的，结果一路上状况不断，最后又跟宝哥儿闹得不愉快，所以老太君就觉得徐小乐恐怕跟顾家犯冲，便不打算再见他了。

    如今却是没办法了。

    苏州城里名医不少，重赏之下也有医生愿意给宝哥儿治病。不过老太君很清楚，那些医生就是冲着高额诊金来的，不能指望他们真的尽心尽力治病救人。

    可以说整个苏州府的大夫，唯独徐小乐不一样：徐小乐早在有诊金拿之前，就有心要与“痨病”为难。不管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或者是不知天高地厚，总之他并不是拿了银子就听天由命的人。

    顾老太君打量着徐小乐，徐小乐也看着她。

    从老太君身上，徐小乐看到了老安人的影子，都是充满威严，又不乏和蔼。这让他对老太君的感观好了许多，也不计较她是个只会宠溺孙子的老妇人了。

    不等顾老太君开口，徐小乐就道：“我大概猜到您老人家要问什么了，冲喜是肯定不行的。”他说着就将刚才给顾黄氏解释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说得更加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顾老太君很有些拿不定主意。因为冲喜也好，人血馒头也罢，并不是说她相信那些玩意能发挥作用，而是为了能让自己为孙子做些什么。

    这样哪怕孙子最后仍旧难逃夭折，也算有个心理安慰。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无法忍受束手无策的境地。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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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建言

﻿    徐小乐看顾老太君满脸为难的模样，并不理解她有什么好为难的。

    人血馒头这种事，除了愚昧的村妇会相信，还有谁会当真？而且扁鹊当年就说过：信巫不信医者不治，如果真相信人血馒头这种荒诞的巫术，何必找医生呢。

    至于冲喜就更不靠谱了。

    到底人血不好弄，得等机缘巧合正好赶上朝廷行刑。结婚嫁娶可方便多了，实在不行还可以花钱买个“妻子”。以至于冲喜甚至成了民间习俗，谁都不能说它没用——尽管谁都无法证明这个习俗有用。

    徐小乐是完全不信这些的，所以批驳起来毫不留情。

    顾老太君终于道出了顾虑：“我们总归要做些什么的吧。”

    徐小乐一听这话，心中大大惊奇道：原来你们只是想要做点事么？这很容易啊！

    他就对老太君道：“老太君，你们能做很多事呐。比如说捐些银子出来，再比如说，捐些人手出来。”他又将穹窿山上的痨病村的事说了。

    现在那里虽然只有两个病人，其他病人都不愿意去。不过若是顾家肯捐出更多的银子，徐小乐就能提高痨病村的衣食待遇，乃至于用效果更好、价钱也更昂贵的药物。如此说不定可以吸引看更多的病人来穹窿山。

    “现在有些人觉得把子女送去穹隆山是不慈，把父母送去穹隆山是不孝，把丈夫、妻子送到穹隆山就是不仁。这简直没有道理！”徐小乐收集来的反馈各种理由都有。有人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不要再折腾了，有人是怀疑徐小乐别有用心。不过反馈最多的还是亲人之间的不能割舍，以及各种流言蜚语。

    徐小乐道：“若是我们能将病人的生活水平提高，甚至允许他们的亲人住在左近，每日能够照顾他们，打消种种顾虑，必然能够吸引病人去穹窿山医治。不过这些在我只能想想，只有顾家这样的江南豪门，才有力气付诸实践。”

    顾老太君微微颌首，道：“这种行善积德的事，的确应该多做一些，菩萨自然会保佑我家宝哥儿。小徐大夫觉得需要多少银子？我家在穹窿山也有些地产，是否堪用？”

    徐小乐却不是来讨钱打秋风的。他正色道：“老太君，行善积德只不过是求个心安，佛菩萨是否真的看顾，谁能说得准？我在穹窿山集中医治痨病病人，却是对宝哥儿有实打实的好处。”

    他见顾老太君面露疑惑，就道：“病人分散在各自家中，有家人照顾，自然是极好的。可医生终究分身乏术，不可能每天每家去跑。只有将他们集中起来住一起，医生才能每天都检查他们脉象，琢磨痨病病邪在身体中蔓延的趋势。从个案到普遍，知道这病邪到底走的哪条经，每一程病变又有何等表征，到底用什么药才算是对症。”

    顾老太君并不懂医学，但是听徐小乐这么一说，多日来紧绷的心情突然放松下来。以她的人生阅历，她相信徐小乐这般步步为营的策略，虽然还没有付诸实践，但假以时日必然能有收获。

    徐小乐继续道：“每一种病症，每一个验方，都是前辈医者汇聚了许多病案凝练而成。痨病也是一样，只是前人做这事太少太慢，所以我要将痨病病人集中起来，在最短的时间里集中最多的病案，总比散乱地记载于各家医案，过个百十年叫人集结成册要快得多。”

    徐小乐见顾老太君连连点头，就道：“这就是实实在在对宝哥儿有好处的地方了。宝哥儿的痨病并不异于常人，而且发病较早，可以说有很多‘前辈’。顾家越是支持我，我就能聚拢更多病案，也就能更快更准地知道宝哥儿病情的发展。正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样在治疗宝哥儿的病症时，可以少走弯路，也可以沿袭有效的方药。”

    顾老太君长叹道：“我就说全苏州的大夫都没你一个孩子有志气！我只当是行善积德，求个神佛庇佑，不料你却是脚踏实地要做事的人。想我们家逢年过节给庙子里的香油钱也有几百上千，何况这事呢！小徐大夫，你这银钱是一次就要拿走，还是按月划拨也无妨？”

    徐小乐咧嘴笑道：“现在我手头已经有五百两银子了，周夫人又给了我一百两。即便把穹窿山的衣食提升上去许多，这六百两银子也够用一段时间啦。老太君若是愿意支援些，就论月给吧。”

    顾老太君本来打算：若是徐小乐一次就要把银子都提走，那数额恐怕不会很多。不过他愿意细水长流，那顾家周转能轻松许多，也能给得更多。如此看来，徐小乐要么精明过人，要么就真是个坦诚的小君子。

    顾老太君本身是个十分精明的妇人，否则怎么能压制得住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妇人？她以年老成精的辛辣眼光去看徐小乐，又觉得这孩子只有一身天然之气，说得难听些是“野孩子”气息，绝不会有太深的城府，更做不到老谋深算。

    顾老太君道：“我会叫长春堂每月给你拨一笔款子，用在痨病研治上。”

    徐小乐喜不胜收，道：“多谢老太君！”

    老太君也慈爱地看着徐小乐。

    她倒不是看徐小乐顺眼了，只是因为对自己孙子的未来又燃起了希望。

    徐小乐是真的心宽，完全没有想到老太君只答应给钱，并没有说好给多少银子。他回到长春堂就已经罗列好了需要采买的东西，让黄仁等几个学徒去市场采购。

    穹窿山虽然不能算是穷乡僻壤，但是要大量采购肉食、蜂蜜等等价值高昂的东西却不容易。尤其是蜂蜜，穹窿山附近有银子也买不到，只能在城里买好运过去。倒是大米、糯米可以就近采买，价格便宜还方便运送。

    这年头生意人都讲究做老客。如果有新的豪客出现，他们就会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客人变成老客。所以一定会打听徐小乐的来历，采买这些商货的用途，以及采买的频率——这关系到备货，必然是要先打听清楚下回什么时候来买，买多少。

    一听说徐小乐采买这些高昂的食材是给穹窿山的痨病病人吃用，整个苏州城再次炸开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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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舆论

﻿    徐小乐并不是天天都去山塘街面馆。这对于热衷于市井交流的食客来说很不合格，一般这样的人很快就会被小团体排斥出去——既不是街坊邻居，又不是天天常来的熟人，人家凭什么跟你说那些事？

    然而徐小乐是个例外。

    徐小乐太大方了。每次来都大方地跟老崔老黄他们坐一桌；大方地跟大家打招呼——而且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只要提到过的事，绝不会忘记；大方地叫唐掌柜给每人上一个包子、一碗鸭血粉丝汤，挂在他的账上。

    这么一个大方的人，让大家都觉得他就是自己的隔壁邻居，就是跟自己十分贴心的好朋友，自然不会跟徐小乐有所隔阂。非但没有隔阂，更是连徐小乐的底细都懒得去打听。

    老黄知道得多些，也只知道徐小乐是在长春堂做工，似乎还是个大伙计——有个小伙计（黄仁）显然很巴结他。他知道药铺医馆的利润丰厚，虽然徐小乐的慷慨超出了他的意料，却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徐小乐这么年轻就做到了大伙计，想来不是掌柜或者东家的亲戚，就是真的很有能力。

    从徐小乐这些天跟人交际来看，或许是兼而有之吧。

    这天老黄总算等到了徐小乐，不等徐小乐坐稳，就道：“已经帮你要了汤包。”他知道徐小乐喜欢吃汤包，远远看到他走过来，就叫小二去取。

    徐小乐刚坐定，小二果然端着两笼汤包过来了。他夹起一个汤包，就问老黄道：“老黄，你好像找我有事？”

    老黄就说道：“有件事要找你问问。”他喝了一口茶，见整张桌子上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方才问道：“听说长春堂有位徐大夫在穹窿山养那些痨病鬼，顿顿给吃肉，是真是假？”

    虽然徐小乐也姓徐，传闻中的徐大夫也是个年轻大夫。不过老黄等人还是无法将两人联系在一起，最多以为是同宗亲戚。徐小乐作为大夫，实在年轻得有些过分。

    徐小乐有些不乐意了，汤包都没吃，就道：“穹窿山的痨病村不是养他们，而是为了找出痨病的病因病机，从而治愈痨病。再说了，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得个风寒，咱们知道那是病人。怎么到了肺痨这里就成了痨病鬼呢？这么说实在不合适。”

    老黄点了点头：“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叫他们痨病鬼的确不合适。穹窿山真的给那些痨病鬼吃得好穿得好？”

    徐小乐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这两句话到底哪一句不走心啊！他也只能放弃纠正老黄的习惯，道：“现在没有经方能够治疗肺痨，所以只有先给他们吃得好，穿得好，培养中气，健脾养胃。然后以强胜弱，先叫他们活下来，然后才有诊治的机会嘛。”

    徐小乐最近一天要说几十遍这话，都快背成习惯了，简直出口成章。

    老黄微微点头，道：“那就是真的咯？”

    徐小乐只好道：“确实是真的。而且比传闻更好，有专门从昆山请的药膳馆师傅负责配菜。”这是赵俊达的心意，专门派了个徒弟过来主持。借用穹窿山原本的草药资源，尽量配出价廉物美的药膳。

    药膳不能用来治病，但是用来养生却是不错，正合徐小乐的心意。当然，在寒热等大问题上，还是徐小乐拿主意。该补的补，该泄的泄，并不是一锅端平。

    老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药膳？那不是皇上吃的么？”

    徐小乐抿嘴道：“别说昆山有药膳馆，我记得咱们苏州城也有啊。阊门外的豪富之家，吃的也多是药膳——譬如人参鸡，黄芪排骨汤……这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老黄连连点头：“是我露怯了。”

    一桌人在生活层次上还不如老黄。在他们看来，有钱人家大概也就是敞开吃包子，一天三顿都能吃肉。没想到还有把药跟吃食混在一起做的，真是大开眼界了。

    老崔惊讶了半天，终于道：“那得花多少银子？”

    徐小乐是个只要有银子就舍得花的人，并不会介意价格高低。他在心中默默算了个数出来，自己吓了一跳：该不会算错了吧，竟会要那么多银子？于是他又再算了一遍，数目依旧大得吓人。

    这个时候，话题已经被人七嘴八舌带偏了。许多人并不相信徐小乐能知道到底花了多少银子，在这些餐友眼中，徐小乐只是个很有出息的大伙计罢了。

    等众人的话题飞了一会儿，老黄神秘兮兮问徐小乐道：“小徐，那怎么才能拿到去穹窿山的名额？”

    徐小乐一愣：“只要得了肺痨就可以去啊。”

    老黄又问道：“这肺痨会不会误诊？”

    徐小乐心中一跳，就知道他在动什么脑筋了。但凡能在公家跟前讨口饭吃的，脑子都十分灵光，最会钻各种空子。非但自己会钻，还会拉拢别人一起干。现在这老黄显然是要拉徐小乐同谋，送些没有肺痨的病人进去“享福”，寻机会把口子撕得更大。

    不幸老黄只知道徐小乐姓徐，却不知道全名，否则也不至于撞在刀口上。

    徐小乐没有精神洁癖，并不至于为此就跟老黄翻脸，还觉得挺有意思。不过他终究不可能挖自己墙角，也为了劝老黄知难而退，就道：“绝不会误诊。”

    老黄还待点拨徐小乐一把，徐小乐就道：“只要进去了，没有痨病也会染上的。”

    这话吓了众人一跳：“哪有这么凶？我们那儿有个谁家小谁来着，也是肺痨，家里人并没有染上啊。”

    徐小乐悠悠道：“那是他一个人得病，一家人都是常人。若是倒过来你去试试。”

    众人一想也有道理。一坛酒里滴了一滴水，那还是酒。若是灌进去一缸水，那就是水了。

    老黄努力从徐小乐脸上分辨真假，却看不出来，只好作罢。

    徐小乐心中呵呵直笑，不过脸上还是一本正经道：“痨病传染还是很厉害的。身体强健的时候或许不怕，一旦伤风体弱，这病就容易趁虚而入。你们若是身边有痨病病人，还是劝他们去穹窿山，别自误误人。”

    众人纷纷称是，再看徐小乐的时候，目光中都带了几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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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内容已经改了，标题要晚些时候才能改。

    刚刚出差回来有些不在状态，今天请个假，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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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进展

﻿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市井舆论带来的力量不容小觑。

    山塘街面馆正是占据了苏州城的一个舆论焦点。数十位热衷于信息传播的餐友，每天都要交换近十条消息。

    长春堂徐大夫在穹隆山诊治痨病病人的消息，无疑是这段时间热门话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心——不动心也没办法，痨病是最典型可以“一病返穷”的恶疾。除非是开国公侯，否则谁都得在放弃和贫困之间做出艰难的选择。

    有了宝哥这个特殊的病人之后，徐小乐的穹窿山痨病养济院就算是得到了顾家的背书。对他们来说，痨病村的病人越多，给宝哥儿“探路”的人也越多，自然要大力支持。可以说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顾老太君特意从家里派了仆役去穹窿山。这些人在服务方面都有丰富的经验，尤其知道如何生活对身体最舒适。他们虽然白给徐小乐打下手，但本身的任务却是在徐小乐这边学习照顾病人的技巧，然后回到顾家照顾宝哥儿。

    随着穹窿山上病人渐渐增多，韩通智和戴浩歌渐渐忙不过来，徐小乐在山上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因为顾家的“深明大义”，徐小乐再去穹窿山就不算是做私活了，而是正儿八经地公干，不愧对长春堂发他的工钱。当然，现在徐小乐看那些工钱只是相当于请一次客，他已经是靠“资本”生活的人了。

    得益于足够多的病人，徐小乐和韩通智、戴浩歌就将病人分成了多组，用药性相近但是不同的药方，主要就是看哪一种配伍更能增益病人脾胃，补足中气。只要中气充足，人首先能活下去，然后才有治愈的机会。

    虽然人各有差异，但是这样做的收获还是不错。而且阿木林的小儿子终于免于夭折，在短暂的危机之后，终于一天天挺了下来。他原本应该是第一个病逝的病人，却把这个“第一”让给了后来的病人，无疑给徐小乐服了一贴独参汤——精神大振。

    大受鼓舞的不止徐小乐，还有其他后来的病人。有些病人来得已经太迟了，难免病逝。不过更多病人的病情都较阿木林两个儿子为轻，他们自然要盯着这两个资深病人，好像只要他们不死，自己也就能活下去。

    ……

    景泰元年的深秋，徐小乐甚至都没有加一件厚衣裳。

    导引术和轻身提纵术大有强身健体的功效，让徐小乐对寒冷的抵抗力明显强于常人。因为神仙寒暑不侵，冬天着单衣仍旧能够神采奕奕，身体温热的人，都是要被人高看一眼，所以徐小乐也乐得显摆。

    另一方面来说，徐小乐整日骑着墨精奔走在苏州到穹窿山的路上，每回上山还要自己徒步，运动量极大。即便再冷的天，这么跑一趟也会出汗。他当然就不耐烦换厚衣裳了。

    直到佟晚晴发怒，抽出齐眉棍狠狠追着他打了一顿，徐小乐才乖乖换上了厚棉布做的直裰。

    没穿的时候死活不肯穿，一旦穿上这身直裰，徐小乐就又不肯脱下来了。非但布料柔软，尺码合适，而且做工异常精细，乃是胡媚娘、梅清两人日夜赶制出来的。

    徐小乐觉得自己穿了这身衣裳，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忍不住就要到处显摆。这天在木渎义诊结束，徐小乐一整天没看到笑笑，就趁嫂子她们准备晚饭的空，翻上了围墙。

    正巧唐笑笑在墙下给花圃浇水，一抬头就看到了徐小乐，连忙道：“你别跳下来！这里我种了腊梅，还等它冬天开了花插屋里呢！”

    徐小乐稳稳站在墙头，一撩衣摆，道：“看，姐姐们给我做的新衣裳，过年还有一套呢！”

    唐笑笑心里就有些发酸。她也想给徐小乐做一件这样的直裰，可惜手艺太糟，好不容易存下来的直裰布料被糟蹋了很多。如今看来只能做一顶棉帽了……若是棉帽也做不成，就只能改袜子了。

    她强忍着心酸笑道：“不错不错，你穿上好看极了，就像那个文辞说的：沐猴而冠。”

    徐小乐指着唐笑笑大笑：“哈哈哈！沐猴而冠是骂人虚有其表的话！”

    唐笑笑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小乐。

    徐小乐笑了两声，发现自己一直觉得呆萌的邻家小妹也学会骂人不吐脏字了，颇有些受伤。不过他最容易高兴起来，在墙头上走了两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穿上这身衣裳，爬墙的时候很有宗师风范啊！”

    唐笑笑没好气道：“飞贼宗师么？还是淫贼宗师？”她可没忘记，上回徐小乐在墙上对她上下其手，做了很不好的事。

    徐小乐又被噎了一下，回头看到嫂嫂正从堂屋里出来，就道：“你今天真是不会聊天，我去吃饭啦！”说罢转身一跃，直接跳下墙头。落地的瞬间身体自然弯曲，卸去了反震之力，轻盈地跑向嫂嫂：“哈哈，终于要吃饭啦！”

    唐笑笑拿着喷壶，看着空空如也的墙头，怅然若失。

    佟晚晴飞起一脚，不料徐小乐现在身形灵敏，如同蝴蝶一样闪身避过。佟晚晴就骂道：“成天就知道爬墙，还能不能长大了！”她又道：“去请唐三叔他们过来一起吃饭！”

    现在但凡义诊日，唐三婶肯定是要来帮忙的。倒不是说真的很需要人手，只是大家在一起热闹。而且这一天韩通智和戴浩歌总要来一个人帮忙。韩通智过午不食，帮完忙就回山上去了。戴浩歌若是来帮忙，就要留下一起吃晚饭。

    如此形成了惯例，义诊日就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甚至有人跑到徐家门口来做生意。

    徐小乐见嫂嫂有令，只好回头重又上了墙。

    这回佟晚晴倒是没骂他爬墙。

    徐小乐见唐笑笑还在院子里，就叫道：“笑笑，快来吃饭了。”

    唐笑笑头也不抬应道：“知道了，我等我爹回来了一起过去。”

    徐小乐就道了一声“要快”，转身又跳了下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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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相克

﻿    此时的江南，天气日冷。

    徐小乐不觉得，别人家却都已经有烧火炉的了。他回到堂屋里，见胡媚娘正在摆桌子，其他人却都在后厨。他就凑上去，挨着胡媚娘笑道：“好姐姐，这身衣裳穿着真舒服。”

    胡媚娘笑得花枝乱颤，道：“你喜欢就好。”

    徐小乐闻到了胡媚娘身上的香气，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师父窗外听到的墙根，转而又想起了桃花演绎的隔门春情，整个人都心神摇曳，不知不觉多就朝胡媚娘身上贴了过去。

    胡媚娘竖起食指，点在徐小乐脑门上，一点点推开，笑道：“你又怎么了？”

    徐小乐这才清醒了些，嬉皮笑脸道：“姐姐身上真香，让我闻闻呗。”

    胡媚娘故意给了徐小乐一个媚眼，看得徐小乐差点忍不住扑上去。胡媚娘却闪开了，咯咯笑道：“可别做傻事。”

    徐小乐还真的想做傻事，戴浩歌却端着汤盆进来了，一脸凝重——生怕把汤洒出来。戴浩歌身后还跟着桃花、梅清，紧接着就是嫂嫂佟晚晴、枫香荷叶、唐家三婶。

    转眼之间，所有人都齐聚堂屋，就连阿福都来了。这狗东西如今长得十分肥胖，一身黑毛油光铮亮，再没有在外流浪时候的惨状。它见到徐小乐还是十分高兴，一个劲地往小乐身上扑。

    徐小乐为了保护自己身上的新衣衫，只好左闪右避，却撞到了嫂嫂佟晚晴身上，还没吃饭就先吃了一顿久违的“麻栗子”——额头果然被敲得发麻。

    戴浩歌看着大家热热闹闹，突然无比羡慕起来，恨不得把家都安在木渎。

    唐三叔也很快就带着笑笑过来了。人既然到齐了，就可以开饭了。

    徐小乐吃了一些就开始讲笑话，让大家觉得堂屋里似乎有些冷。

    唐三叔就岔开话题，问徐小乐道：“小乐，你那边可有什么进展么？”

    徐小乐哈哈大笑道：“进展当然十分大，阿木林的小儿子本来上月底就要撑不下去了，可如今都还活着呢。”

    徐小乐放弃了“对症施治”的思路，转而培养中气，健脾养胃，先把病人的食欲提起来。如此一来，原本很叫人担心活不过月底的阿二，非但还活着，而且颇有些好转的意思。最近五天里，咳血的次数也比上一个五天要少了两次。

    同样以此思路医治的顾家宝哥儿，病情发展速度也要比以往痨病病人慢许多，如今仍旧是在咳嗽的初期，也没有明显恶化。顾家能够看到进展，就有了希望，银子上面就更大方了。长房为了保证自己的血脉，更是不遗余力地要保住这根独苗。

    事业有进展，经济上又十分宽裕，围绕在莺莺燕燕之中，充耳都是嫂嫂和姐姐们的笑声，这让徐小乐心情十分舒畅。

    徐小乐舒畅的时候，有些人却舒畅不起来。

    张成德执掌葆宁和堂以来，还没遇到过这么大的挫败。

    他从市井之中打听得，徐小乐养了一只黑毛猴子，心中就将他与韩通智归到了一伙。再仔细想想，当初有很好的机会可以整倒长春堂，正是这个徐小乐在公堂上救活了那个孩子，使得长春堂安然过关，自己也算是小败一城。

    当然，原本那件事只不过动动嘴巴而已，没什么成本，但是牛员外家的交锋却让张成德耿耿于怀。

    在那件事上，张成德可谓占据了道德高地。若是阴谋诡计失败了，那也就罢了。自古道邪不胜正，自己偏偏败了！

    这真是气死个人！

    更别提徐小乐还在帮周夫人治疗胸痹。

    姑且不说是否能真的治愈，但是现在周夫人十分信他，据说明年的苏合香丸只要十粒，这就是少了几百两的生意啊！可惜这件事葆宁和堂不能说什么，因为治疗病人是医生的天职，徐小乐做的是天经地义的事，自己能怎么说呢？

    张成德心生对比：同样都是占据大义，为什么人家就无懈可击，自己就会失败？由此一想，心里就更不平衡了。

    他暗暗盘算：徐小乐年纪轻，阅历浅，说起来也并没有真正跟自己对着干，搅成如今这般烂污局面，莫非是八字相克？

    张成德原本并不信命，否则他也不会以赘婿的身份博得今时今日的地位。可徐小乐的出现，却动摇了他的信念。

    他正暗自盘算，就见自己管家进来。这管家不是岳丈家的旧人，乃是自己提拔起来的，可谓跟他是一条心。

    张成德就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管家微微一垂首：“已经说妥了。那贼厮鸟要了十两银子。”

    张成德颌首道：“他既然肯收银子，想必是有把握的。”

    管家道：“老爷，这事其实本也不难。徐小乐这点年纪，有什么根底？是那贼厮鸟太贪心了。”

    十两银子对于张成德来说，也有些肉疼。他半是开导管家，半是安慰自己，道：“狮子搏虎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宁可杀鸡用牛刀，不可阴沟里翻船。”

    管家连忙道：“老爷说的对！小的牢记在心，不敢忘记。”

    张成德这才舒服了些。

    ……

    眼看着就要十一月了，为了迎接冬至祭祖、下元节、过年关……家家户户都是一堆事。就连山塘街面馆里的许多老客人，都不得暂时停下往日的习惯，抓紧时间办好家事。

    徐小乐就没这么多烦心事了。家务事全有嫂嫂和姐姐们处理，他自己只要别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这天他要去周家出诊，早上便去面馆吃早点。发现面馆里的人少了许多，不免心生萧索。还好老黄看到他了，就招呼他过去坐。

    老黄这桌也是拼出来的。有两三个熟人，也有几个面熟，但是没说过话的半熟人。

    徐小乐笑呵呵过去打了招呼，点了餐，就坐下听他们说话。

    老黄为了照顾徐小乐，主动道：“我们正说你们长春堂的事呢。”

    徐小乐奇怪道：“长春堂有什么好说的？最近连生意都没什么，好像入冬了，大家就连病都不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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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阴谋

﻿    老黄道：“原来你不知道啊！苏州城里都传遍了，你们那个徐大夫，私吞了几家大户的善款。现在人家要告他呢！”

    徐小乐一愣，暗道：这不会是说我呢吧？

    老黄一副尽晓内幕的模样道：“你不知道，苏州城里的善人们为了救治那些病人，都捐了不少银子。那本是徐大夫为了病人好，四处化缘化来的。想他原本也是为了用在病人身上，才做的这事。可惜呐，财帛动人心啊！他见了这么多银子，把持不住，就自己用啦！”

    徐小乐脸上像是抹了一层煤炭，道：“这话说得好没意思。”

    老黄就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你不知道。拿银子有个讲究：欺上不瞒下。可惜你们那个徐大夫连下面人都瞒，注定是要被人抖出来的。”

    徐小乐正要反驳，突然发现自己实在没话好说。面对谣言，事实有时候很乏力。因为很多人传播谣言并不是因为他相信，只是因为见不得别人的高大映射出自己的“小”来。如果能将那些高大的人拉到跟自己一样的高度，无疑会十分快意。

    徐小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明白这么深邃的道理，不过他也因此缄口不语，甚至没了之前的气愤，只是微笑着看老黄在那边阐发“密闻”。

    老黄说了一阵之后，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新的话题却是某条街上的某个寡妇偷人，这种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戏码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番，徐小乐自然也不能免俗。虽然其中有不少对“寡妇”这个群体的不敬之词，但是徐小乐却从未把嫂嫂当成是“寡妇”，仍旧笑得没心没肺。

    等这个话题结束，日头也起来了，该去做工的要去做工。这里的食客多是拿固定工钱、穿长衫的市民，虽然比之量工为入的苦力要清闲不少，但也有自己的烦恼要想。或是帮子侄谋个好饭碗，或是督促儿子读书上进，或是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结亲……短暂的早餐时间是他们难得的放松时间，所以当这个时间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有些依依不舍。

    徐小乐却一整天都在玩，感触不深。对他而言，早餐时的闲话是玩；看病治人也很有乐趣；上山奔跑更是心旷神怡；练功看书则已经成了每天的幸福时光。这样的人生态度，等于无事无时不在玩乐。

    只是到了独墅湖周家，徐小乐的快乐之中就羼杂了一丝阴影。

    采薇一见徐小乐，就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说道：“你倒是很有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气嘛。”

    徐小乐已经把早上的传言抛诸脑后了，能想起来的只有小寡妇偷人的事。乍然听采薇这么一说，没有反应过来，反问道：“怎么了？”

    采薇故意吓唬徐小乐，道：“你贪墨了人家的善款，还当没事人一样！”

    徐小乐撇嘴道：“姐姐怎么也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周、顾两家即便听说了，也不可能相信那些流言。徐小乐现在手头上大额的银子就来自于三处：韩通智“代售”的灵丹；周夫人的乐捐；顾老太君的拨款。这三笔银子来历清晰，支出同样清晰。

    徐小乐为此还从唐三叔那里学了记账法，每日的衣食开销都标注地清清楚楚。药材主要从长春堂进货，所以两边账目顾家人都能对得起来。偶尔有小额的进出漏记，也绝对上升不到贪墨的程度。

    周夫人虽然只给了一百两，但是送来的账目一样清清楚楚，绝不会相信徐小乐贪墨。

    采薇报了当日“见鬼”之仇，笑得腰都弯了，道：“你没听说过三人成虎么？就算是我家夫人不信，你们长春堂的老东家不信，可是苏州百姓们都信，你怎么办？”

    徐小乐不屑道：“他们又没拿出来一文钱，信不信关我什么事？”

    采薇这才意识到，并不是徐小乐开得起玩笑，而是完全不知道这事的重要性。她就道：“你以为这是说给捐钱的大户听的？那一波早就过了！这些谣言都是说给小老百姓们听的，你若是如此大而化之，就等着被口水淹死吧！”

    徐小乐不以为然道：“口水能淹到山里？”

    采薇无话可说了。以她的见识的确无法说服徐小乐，因为徐小乐并不在乎外面的物议。换个脸皮薄一些，在乎舆论的人，说不定此刻死的心都有了。

    无论是采薇还是徐小乐，以及比他们年长得多，见识更广博的周夫人，都没有意识到姑苏城里的物议只是暗流表面的浮浪，并不是张成德花了十两银子得来的结果。

    谁都知道张成德玩的一手釜底抽薪。可他抽的薪并不是大户人家的捐助——他很清楚只有两家捐了银子。其中周家是一锤子买卖，并没有持续捐钱的打算。顾家却是为了自己的宝贝疙瘩，哪怕徐小乐真的贪墨，只要宝哥儿的身体状况不恶化，他们就不会停止给钱。

    真正下手的地方，确实是在穹窿山。

    徐小乐办完了苏州城里的事，再次回到穹窿山。眼看着天气渐渐寒冷，说不定还要下一场雪，徐小乐就不免庆幸自己有个好邻居——正是唐三叔提醒他要备下过冬的衣服，并且张罗着帮他进货，安排人送货上山。

    然而等他再次回到山上的时候，却发现院子里坐满了病人，气氛十分凝重。韩通智和戴浩歌两人也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几个平日打杂的学徒、仆役，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像是静观事变，又像是不知所措。

    徐小乐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韩通智起身迎了过来，答道：“他们受人鼓动，不肯让咱们医治了。”

    徐小乐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

    韩通智就示意戴浩歌来说。戴浩歌是太仓人，虽然口音有异，却没有语言障碍。韩通智平日跟苏州人说官话还没问题，碰到激烈的讨论，人家一口苏州土话，他就只有抓瞎了。

    戴浩歌本来不爱说话，但是这种情形下也只有他上了。只是他刚迈出一步，就有人站了出来，正是一个新来不久的痨病病人家属。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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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闹事

﻿    这男子是送妻子来的，自称在茶楼里给人做账房先生，不过没几天就有个消息传开——他其实并不是账房，只是学过算账，后来在茶楼里打杂兼带采买罢了。又过了几天，这消息变得更加确凿：说他因为污了东家的银钱，被赶了出去，没人肯用他，只能在行院门口帮闲。

    徐小乐也觉得此人市井气息太重，并不喜欢此人。不过他妻子既然得了肺痨，送来肯定是要收下的。

    因为看此人不顺眼，徐小乐便不肯出面为他介绍工作，但他还是靠着死皮赖脸和胡吹海聊在附近找了个活计，就住在山脚下。

    一见他站出来，徐小乐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那人全当没有看到徐小乐的厌恶表情，咧嘴笑道：“小徐大夫，鄙姓马，马兴文，多谢小徐大夫给咱们提供这么个好地方。”

    徐小乐见他说话还算懂道理，眉头方才舒缓开来。

    马兴文突然话锋一转，道：“不过咱们在这里也不是白吃白喝，是给您试药来着。说句难听些的话，这是把命交给你玩呢。”

    徐小乐深吸一口气，斥道：“这是什么谬论！我要人试什么药！”

    马兴文就悠悠道：“现在谁不知道，因为顾家大少爷得了肺痨，特意从账上拨了一大笔银钱，要您试出治疗肺痨的验方。这事您能说没有？”他显出咄咄逼人的刻薄相来：“要不是为了试验药方是否有用，您养这么多人干嘛？要不是为了试验药方，为什么大伙喝的药都不一样？”

    徐小乐怒气冲头，道：“胡说八道！”

    马兴文退了一步，贱笑道：“小徐大夫您是想说顾家大少爷没得肺痨？还是想说您分人给药不是为了尝试？”

    徐小乐冷笑道：“好一副伶牙俐齿。偷梁换柱，还跟小爷我玩上兵法啦！”

    道观里派来的几个小道士就站了过来。他们都跟吴道士练过拳脚功夫，真要打起来肯定不会让徐小乐吃亏。

    徐小乐最喜欢的就是不战而屈人兵，当然不会主动挑衅打架。何况眼下这等局面并不是打架就能改变的，他得让人服服帖帖地接受治疗，而不是把人关起来“试药”。

    说到试药，这难免叫人心里不舒服。

    谁的命不是命？

    只有最最活不出人样的奴婢下役才给人试药呢！

    徐小乐不知道顾家是不是有这种想法——兴许有兴许没有，兴许有了自己都没意识到，也兴许心头那么想却装作没有。反正他徐小乐是敢赌咒发誓，绝没有用人试药的念头。

    他始终想的只是：病案越多，越有可能找到应对这种绝症的办法。

    至于这个马兴文要质疑他的动机。

    徐小乐只能说：医生见了病邪而无动于衷，那才是怪事。

    徐小乐扫了一眼马兴文背后站着的人，有病人，有眷属。从他们愤愤的表情上看，他们已经被人误导了一轮，颇有些“讨个说法”的意思。

    徐小乐对众人朗声道：“我最早在穹隆山收容病人，开药治病，顾家大少爷还没有染上肺痨呢。你在这里颠倒前因后果，自以为很聪明么！”

    马兴文顺口道：“顾家大少爷没得肺痨之前，顾家给钱了么？”

    顾大少爷没得肺痨的时候顾家当然没给钱，得了肺痨之后才给钱，正说明顾家在找人试药探路嘛！

    徐小乐一愣，心中暗道：你这贼厮口舌很厉害啊！若是一般的诚实君子，有一说一，岂不就被难住了？

    还好徐小乐不是那种人。

    徐小乐冷冷一笑，道：“我拿着顾家的工钱，在外跑这穹窿山的事，你说顾家给没给钱？”

    马兴文口舌再利，也没想到徐小乐会如此怼他。

    别人恨不得把所有功劳善事都搂到自己怀里，偏偏徐小乐就舍得让给顾家，说得这事好像顾家主导，自己只是个拿工钱跑腿的小杂碎。

    ——你不按套路走啊！

    马兴文心中呐喊。

    徐小乐踏上一步，绕过马兴文，直接面对众人道：“要说试药，倒也不假。咱们都知道肺痨没验方可用，谁喝下去的药能保证有效果？既然不能保证有效，不是试药是什么？若说你们给顾家大少爷试药，反过来他难道不是在给你们试药？”

    众人听闻此言，突然有所明悟：对啊，要说咱们是在给顾大少爷试药，起码也得有效了才算“试”。大家在这儿都还没有看到治愈的曙光，只是能多苟延残喘几天，算什么“试”呢。

    这么一想，他们就又有些退缩，觉得自己跟徐小乐翻脸很不好看——万一被赶出去如何是好？天底下哪里有治肺痨的地方？与其在家等死，不如在这儿有吃有喝，有人给看病熬药。

    徐小乐又对众人道：“你们也觉得自己被骗来给人试药？”

    众人一听这话，分明就是个台阶啊，连忙否认道：“不是不是！”

    “那你们这是……”

    徐小乐环顾当场，很有股横劲。这股横劲得自佟氏亲传，不管有没有三把斧，镇场面已经足够了。

    众人缄默，齐齐看向马兴文。

    马兴文连忙退了回来，陪着贱笑，道：“徐大夫，这是我们犯混啦。我给您作揖啦，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们这些没读过书的人计较。”说着果然深深打了两个躬。

    徐小乐嘴角一抽，暗道：能硬能软，果然有些道行，看来今天的事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果不其然，马兴文又笑着道：“不过我还听说，豪门大户们捐的银子有些被小徐大夫用到别处去了。您看，这天一日比一日冷，山上的吃穿用度都还捉襟见肘呢，这银钱是不是能再多拨过来些。”

    “捉襟见肘”这个尺度就跟“有点闲钱”一样，全凭个人感觉。有的人觉得十两是天文数字，有的人拿了一千两还不满足。

    徐小乐完全不觉得山上众人有什么“捉襟见肘”的地方。衣食住药四大开销他全包了，还有什么要用银钱的地方？

    人越来越多，就算是顾家家大业大也不可能填得满这个无底洞，自然是要精打细算过日子。怎么可能给大家吃龙肝凤脑，燕窝鱼翅呀！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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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凶横

﻿    徐小乐这才明白采薇说的麻烦。他可以完全不在意姑苏城里的流言蜚语，但是他不能不在意穹窿山病人们的想法。虽然在很多人看来徐小乐是在做善事，然而经历了最初吸引不来病人的阶段，徐小乐并不觉得自己在行善。事实上，他觉得与病人之间更像是合作。

    而且合作的主导者也不是医生，而是病人。医生只是，也只能是辅助。此时此刻，徐小乐才真正明白师叔祖当时说的：医生就像是军师，真正的主帅始终是病人自己。

    “小徐大夫，他们无非就是贪心不足。要不然，就多给他们一些好处，把这事平息下去吧。”顾家派来的管事低声在徐小乐耳边说道。

    徐小乐年纪虽小，但是脑子十分灵清。他知道顾家管事的任务就是维持穹窿山的稳定，获得更多对抗肺痨的医药经验，从而让宝哥儿能痊愈，延续家族命脉。对于他而言，一旦在这事上妥协，提高了病人的待遇，即便有顾家人买单，屎盆子却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徐小乐自小无父无母，没有少受人白眼，因此养成他格外敏感的性格。他可不愿意白白叫人坑一把，担下这莫名其妙的罪名。

    徐小乐就道：“吃穿用度是早就定好的，若是有人需要，可以临时再酌情添加。不过要说一水儿地往上提，我可没有变出银钱的本事。至于有人说我贪墨，呵呵，账目是清清楚楚的，谁再敢胡说八道，往我身上泼污水，别怪我徐小乐不客气！”

    他越说越严厉，一众病人不由噤若寒蝉。

    这些病人吃住在穹窿山这些天，生活水平不输给自己在家，更难得的是每天有人施诊送药，这是在家里都不敢想象的。徐小乐因此积累下来的威势，恐怕他自己都难以想象。

    更何况跟着马兴文出来讨要说法的人终究不是全部，还有一半的人坚定站在徐小乐一边。只要没有形成一边倒的态势，徐小乐就不慌，而他们这些站出来的人却难免有些心虚——若是讨要好处不成，反被赶出去，这就亏大了。

    马兴文的确没想到徐小乐年纪不大，性子却这么刚强。他原本以为像徐小乐这么个年纪的少年，只要人一多吓吓他，自然就会放软。于是马兴文笑得更“真挚”了，道：“小徐大夫，我们是很相信你的。可是三人成虎，这事说得有头有尾，实在叫人不舒服。要不这样，咱们把账目亮出来，谣言岂不是不攻自破？”

    徐小乐看穿了他奸贼伪装忠臣的拙劣演技，扯了扯嘴角：“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看我的账簿！”

    马兴文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能骂人呢！”

    徐小乐冷哼一声：“我哪里骂你了，我只是在问你。你要说你不是东西，那我就承认自己失言啦。你到底是不是东西？”

    马兴文脸上浮现出恼怒的神情。

    顾家管事一看这事要闹大，连忙拉了拉徐小乐，低声道：“小徐大夫，小徐大夫，穿新鞋不踩****。实在不行就给他们看一眼，反正咱们账目干干净净，怕什么。”

    徐小乐真想一脚踢过去。这种“自己人”真是比敌人更讨厌！然而这位管事终究是东家金主派来的，他只好耐着性子道：“你给他看的东西越多越干净，他能抹黑你的东西就越多。这种人哪里是真要好处，就是来搅局的！”

    那管事有些不信：“他搅局能有什么好处？”

    徐小乐一时语塞。

    是啊，这马兴文的妻子还在这里医治，他搅局有什么好处？难道是巴不得妻子被赶出去早点病死？这有些说不通。就算夫妻感情再糟糕，续弦也是很费银钱的事，还不如让老婆在这里治着，另外娶个小妾呢。

    可他这种做派，分明就是搅局的标准姿态。

    徐小乐人生经验不丰富，市井阅历却不少，又不是没见过这种人。他突然心中灵光一闪：这贼厮莫不是拿了人家的钱财吧！

    韩通智和戴浩歌都是走南闯北的江湖客，这种盘子更是见得多了。韩通智就上前对顾家管事道：“有点像是对头找来惹事的。”

    顾家管事一愣，默默退到了后面，打定主意不再说话。万一这马兴文真的是对头派来搅局的，他现在已经说了太多危险的话。日后主家心思一多，恐怕还会怀疑他吃里扒外。

    徐小乐见这个拖后腿的管事终于学乖了，就转头对马兴文道：“好啦，你既然不说你是不是东西，我也不跟你多纠缠。反正今天这事就跟秃子头上的跳蚤一样，一目了然。你，还有你们这些人……”

    徐小乐一指在场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愿意留下继续寻求一线生机，现在回屋里去呆着，我也记不住都有谁。若是有人真心觉得我徐小乐是个贪你们伙食衣被的人，我也无话可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趁着天色尚早，早点下山吧！”

    马兴文正要说话，徐小乐脸色一变，刚才还云淡风轻少年老成的清秀面孔，瞬间变得狰狞起来，骂了一句苏州脏话，喝道：“小爷我去打来的秋风，反倒要遭你们编排！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去大户门口跪着求银钱去呀！有人能求来一两银子么！人家给钱就是给我徐小乐的，有谁肯给你们！我倾家荡产想做成这件事，倒成了我用你们银子啦！都是****长大的么！”

    这回就连马兴文都吓了一跳。他原本就是“文闹”，不会“武闹”——就他这个身板，真要动粗恐怕自己就先倒下了。众人看徐小乐也是一副天真少年的模样，谁知发起飙来竟然如此可怕。

    徐小乐可不是色厉内荏。他既然敢骂得凶，就不怕这些人动手。真要动手，身后这些上真观的师兄弟们可不怵任何人！这些血气未定的年轻道士一直没有机会下山，学的功夫除了师兄弟之间切磋还没实践过，一听徐小乐有撕破脸横扫千军的意思，各个摩拳擦掌，很担心这场架打不起来。

    徐小乐恶狠狠地扫视众人，就看要拿谁出来开刀——当然，最好是那个马兴文。不过这姓马的很油滑，一见徐小乐硬起来了，自己就缩了回去。

    正僵持间，就见有人跑了过来，凄厉喊道：“马家娘子上吊自尽啦！”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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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正义

﻿    马兴文带着人跟徐小乐僵持的时候，他老婆却悄然无声地用腰带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为了避免后来者忌讳住她住过的关房，这位女子特意跑去了茅厕上吊。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冷了。

    徐小乐一直注视着马兴文的神情，没有看出他有什么悲恸。马兴文的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丝冷漠，好像死去的并不是跟他结发十余年的亲人，只是个熟人而已。

    不过很快，马兴文就扑到了妻子的尸体上，嚎啕大哭起来。

    徐小乐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要开始讹人了！

    地痞流氓最阴狠的招式就是搞一具尸体——或是客死异乡的外地人，或是本地乱葬岗里的无名氏，将之扔在要讹诈的对象家里，然后报官。官府对于小案子并不上心，但是人命关天，发生了这种案子肯定是要抓人、用刑、办成铁案。至于是无罪开释，还是破家灭门，全看运气。

    现在马兴文的老婆不明不白死在穹隆山，不是病死而是吊死的，一旦闹到官府，肯定就是一桩大案。虽然人人都觉得她是自尽——悬梁一向跟自尽是对好搭档，但是不请仵作勘察，谁又能保证不是有人杀人之后伪造了自尽的现场？

    徐小乐头皮发麻，对马家娘子比对马兴文还要恼火——就算真的生无可恋，跳崖都要比自尽好呀！起码跳崖还可以买通官府，用“失足”来结案。而悬梁就算最终勘察下来的确是自尽，也难免给人发挥的余地：穹窿山里与世隔绝，无辜少妇不堪****，被逼自尽。

    马兴文哭了一场，嚎啕叫道：“我家娘子早间还说病好之后要回家打理苗圃，怎么会突然自尽！”

    这就是在为接下来报官做铺陈了。

    徐小乐立刻上前指着马兴文的鼻子骂道：“全是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拿了人家的银钱泼我污水！你老婆几次三番劝你别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你非但不听还打她骂她！今天你纠集一帮愚人跟你闹事，她正是觉得颜面丧尽，方才想不开的！”

    马兴文原本打算无论徐小乐说什么，他都坚持要报官。谁知道徐小乐一开口就说他拿了银子的事，真真是说得他浑身寒毛尽竖——这是大白天闹鬼么！他收张管家十两银子的事，何其隐秘！就连自己老婆都不知道，这徐小乐是怎么知道的！

    是的，马兴文从张成德的管家手里拿了十两银子，定下了这条釜底抽薪之计。因为他自己妻子就在徐小乐手下医治，言辞中对徐小乐和韩通智、戴浩歌十分感激，所以他就连妻子都瞒过了。

    徐小乐后面所说的“妻子劝诫不听”、“又打又骂”，自然都是自己胡说八道——反正现在就是比谁更无赖了。

    韩通智和戴浩歌都是老江湖，知道徐小乐跟马家娘子并没有什么往来——三人有分工，马家娘子归韩通智负责，真要是有这些话要说，也肯定是告诉韩通智。不过目前这种情况，换个老实本分的忠诚君子，铁定是要吃马兴文那无赖的亏。

    徐小乐的手段虽然有些过于“市井”，但也算是应对得当，不至于叫马兴文太占便宜。

    果不其然，马兴文反应过来之后就喊道：“你血口喷人！我何尝拿人银子！”

    徐小乐就道：“你老婆说的，有本事把她唤回来对质呀！”

    马兴文终于意识到徐小乐不好对付，自己犯了轻敌冒进的错。早知道他软硬不吃，就该从长计议，先谋取他的信任才对！不过事已至此，马兴文光是后悔也没用了，哭喊道：“妻啊！你跟我十五年，没有叫你过上好日子，如今你死得不明不白，为夫却还要受人污蔑，真是好恨啊！”

    徐小乐见他大打感情牌，干嚎一声：“好婶子，看你嫁得人面兽心的男人！”他硬挤着眼泪：“要不是查出来你得了肺痨，他就要把你卖去窑子。你说这病是你保全自己的福气，没想到终于还是被这狗才逼上了绝路啊！他死活要恩将仇报做那白眼狼，说起来与你又有什么干系？你何苦如此想不开啊！”

    马兴文也在努力挤眼泪，却发现徐小乐比他更像真的，一急之下反倒更挤不出来了。

    徐小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指着马兴文骂道：“你们看！这狗才还吐口水装眼泪！”

    马兴文一怔：我日了他家的狗！这是料敌如神啊！我还没来得及抹唾沫呢！

    众人望向马兴文，果然见他光打雷不下雨，干嚎得厉害，没有半点眼泪，自然就信了徐小乐八成。

    徐小乐挤出来的眼泪却是货真价实的——可见肝肾好很重要，否则装哭的时候眼泪都挤不出来。他故意抹出泪痕，对众人讲述起马家娘子是多么贤良，一直劝马兴文做个好人。偏偏马兴文鬼迷心窍，死活不听善言，终于叫这位贤良的妇人没脸做人，只好走上了绝路，以免被丈夫牵连。

    马兴文自然是不肯叫徐小乐如此随意发挥的，正要撒泼卖惨，身后突然一麻，旋即剧痛袭来，整张脸拧得跟抹布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自然是吴道长的徒弟们出手了。

    年轻的道士们义愤填膺，纷纷斥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冷心冷血的毒蛇蝎子！不打死你真是没得天理了！”他们边骂着就动了手。

    外行看着只是一群道士对马兴文推推搡搡，虽然骂得凶，下手却不重，否则马兴文早就惨叫起来啦。

    实则这些年轻道士推搡的位置却都是人的软处，又着意将力打了进去，痛在脏腑而不在皮肉。马兴文一口气提不上去，自然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徐小乐就趁此机会转向众人，说起马家娘子如何积劳成疾，如何不幸染上肺痨，却幸运地逃脱了被卖去妓院的厄运。又说起这位妇人是何等地心地善良，既觉得对不起丈夫，又不想恩将仇报……其中自然添加了许多小故事，别说那些跟马家娘子不熟的人，就算是她的闺蜜好友，都不得不信！

    等徐小乐发挥完了，马兴文已经被人打倒在地，呻吟不止。

    徐小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道：“将他捆起来，送官法办。”

    众人见正义获得了伸张，轰然叫好。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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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余波

﻿    诚如张成德不需要有证据才能对徐小乐下手。徐小乐也不需要有证据才能控诉马兴文。虽然他阐发了许多自己的臆想，但关键却是没错——马兴文的确拿了人家的银子，答应要搅徐小乐的事业。

    公堂上，房知县刚喊了一声“用刑”，夹木还没碰到肉，他就全招了。

    马兴文只知道给他银子的那人是个街头混混。那混混显然也只是传话跑腿的小角色。房知县知道再问也没用，派人去缉拿那个混混，却发现此人早已经不知躲哪里去了。

    徐小乐直接就怀疑上了葆宁和堂的张成德。他没有证据，甚至没有线索，但是以他短暂的工作阅历而言，但凡有不好的事发生，就是这个张成德在背后捣鬼。不过他现在却没有办法对张成德进行报复。

    张成德能执掌葆宁和堂还可以说是赘婿的身份使然，终究不能叫个女子出来抛头露面。不过他能坐上苏州药行会首的交椅，就足以证明此人的手腕和能力了。药行是个暴利行当，哪个掌柜不想自己在行会里说一不二？身为赘婿，他的阻力比别的掌柜更大，却能技压群雄，足以表明实力了。

    徐小乐虽然略有薄名，但是跟赵、周、顾这样的豪门只是人情往来，比不得张成德借助药行行会、葆宁和堂，跟大户们利益纠缠。在利益面前，人情就显得很单薄了。以人情去斗利益，真是好比以卵击石。

    徐小乐自己看不到这么深远，谭公超却是人老成精，看得透彻，建议徐小乐“至此而止”。徐小乐想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就听从了谭老的劝诫，没有再闹。

    料理了马兴文之后，山上的情形立刻就安稳下来。贪欲是人之常情，不过眼看着没有前途，很多人立刻就服软了。这种时候没人会跟徐小乐耍个性，各个都当没发生过这事，继续安心过之前的日子。

    徐小乐需要病人配合治疗，就此告一段落，不再追究。不过他还是找了个机会把话说开了，但凡要走的并不劝阻，想留下继续试着治病的人，就得守规矩讲道理。如此约法三章，山上的事就算彻底平息了。

    韩通智和戴浩歌很赞叹徐小乐的硬气。

    这两人常年背井离乡，在外地讨生活。若是碰到这种事，只能早早离开，正所谓人离乡贱，锐气早就消磨殆尽。徐小乐却是当惯了地头蛇，穹窿山可是在他家门口呢！还有上真观做后盾，自然是十分硬朗。

    就凭着这份硬气，就叫韩通智和戴浩歌很是服气。

    然而马兴文的老婆终究是死了。

    人命关天，这事绝非一个县令能够抹过去的。房知县找仵作查明死因，配合马兴文的供状，穹窿山诸人的证词，然后上交府衙。府里同知、推官要根据案卷进行查证，需要的时候还要召证人过堂，询问细节。

    徐小乐作为最重要的证人，自然是动辄要去府衙报道。好在他现在已经是惠民药局大使了。身穿官服，理论上与知府、同知、推官都是同僚，见面只是打个躬而已，省了不少力气。

    这起人命官司一直到了十一月方才由南京刑部存档告终。知府老爷照例是要做最后一次召见，该宣判的宣判，该移交的移交。徐小乐这天接了府衙的知会，再度穿上官服，前往府衙。

    这一任的知府姓高，正是顾叔谦的同年。从他履任以来，已经烧过了三把火，如今有些懒散，常常打着巡视属县的名义去下面的州县游览。

    太祖皇帝当初就怕这样的官员扰民，在《大明律》里严格禁止官吏下乡。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高知府打着文会的幌子，每次都要府县学里考评优异者同行，这就是成了振兴本地文教，属于勤政有为的亲民好官了。

    高知府前一日才回到府衙，游兴尚未全然退去，心中还惦记着写上几首诗文来纪念这次的出游。他坐在二堂上颇有些心不在焉，想早点打发了那个不入流的药局大使之后就回书房写两封信，看能否出个集子。

    徐小乐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暗青色的圆领袍服。虽然已经穿了几次，但还是有些不适应。他常想着：如果能穿便服就好了。可惜药局大使虽然不入流，到底也是朝廷的人，仪容仪表总得时刻注意。

    高知府听得徐大使报门而入，方才抬眼看去，登时整个人被吓了一跳：真是白日见鬼，这不是自己已故的好友么！他定睛一看，这徐大使年纪尚轻，面上稚嫩，胡须都没长，绝不是自己那位故人，方才摆出一副从容的姿态道：“你就是徐大使？”

    徐小乐道：“卑职徐小乐，见过老黄堂。”他这话说完，差点笑场。这话是谭公超教他的，从谭老先生嘴里说出来就十分切合，可是由徐小乐说来就显得无比滑稽。

    高知府一脸茫然，心中暗道：有什么好笑的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服，没有问题呀，难道是冠巾歪了？他就不动声色地整了整冠巾，道：“徐大使，马氏殒命一案刑部已经下了照会，就此了结。不过日后你在穹窿山，还是要看顾得紧些才好。”

    徐小乐暗道：我怎么个看顾法？又不是官府的公务，难道还能调动差役么？

    高知府说完，又看了看徐小乐的脸，忍不住问道：“徐大使是医户子弟？”

    徐小乐颇有些奇怪：这老爷问得好奇怪，不是医户子弟怎么出任医官职司呢。

    他就道：“正是。”

    高知府“哦”了一声，叫徐小乐更加莫名其妙。他想着知府老爷训完了话，自己也该告退了，但是看高知府一脸欲语还休的模样，似乎还有话说。一时吃不准该怎么办。

    二堂上冷场许久，高知府终于开口道：“徐大使家在哪个县？”

    徐小乐道：“卑职家就在吴县。”

    高知府追问道：“哪个都图？”

    *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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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亲事

﻿    徐小乐就心里暗道：木渎算哪个都哪个图？没听人说过呀。他就直截了当道：“卑职家住木渎镇，就在灵岩山脚下。”

    高知府心里咯噔一下，装作若无其事道：“听说木渎有位名医，也是姓徐……”

    徐小乐登时乐了，虚荣满满，道：“卑职曾祖本为太医院御医，侍奉过太祖太宗，后因年迈方才蒙太宗皇帝赐归。”

    高知府说的并不是徐小乐的曾祖父徐子陵，而是徐小乐的父亲徐荣。不过木渎只有一户人家出过御医，正是徐荣的祖父。

    如此看来，徐小乐真是故人之子了。

    高知府回想起跟徐荣的相交莫逆，更蒙有徐荣的救命之恩。当时他就住在徐荣家里，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同游太湖，如今想来真是叫人唏嘘。等徐小乐出生后不久，高知府也得知自己喜得千金，于是就跟徐荣定下了娃娃亲，只等徐小乐长大就迎娶自己的女儿，将这段友谊变成亲缘。

    真没想到，再次来到苏州之后，好友早已故去，而故人之子都已经一表人才，自己挣得了个冠带。

    高知府看着徐小乐十分欣慰，道：“不错不错，果然好家风。”

    徐小乐却不知道高知府肚子里的这些故事，茫然暗道：这是在夸我家代代行医的意思么？

    高知府又笑着点头道：“徐大使你的事迹，本府也略有所闻。很好很好。”

    徐小乐被夸得十分意外，暗道：这位老黄堂净说些废话干嘛？我当然是很好很好啦。

    高知府看着徐小乐，越看越为自己的故友高兴。他与徐荣后来没有往来，主要是自己醉心科场，两耳不闻窗外事。中举之后又赴京赶考，结果名落孙山，不甘之下再闭门苦读三年，方才中了进士。等他选完官，兢兢业业干完了第一任，总算有了些许闲暇，再来找这位故友的时候，徐荣已经去世了。

    如今的高知府已经做完了两任官，选派苏州府这么个海内大郡，仕途上顺风顺水。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游山玩水，在苏州正是如鱼得水。而且他是松江府人，简直就是在家门口做官。若是这样都还不算得意，那也就太贪心了。

    高知府自己轻松愉快，见了徐小乐，难免就兴起了提拔栽培的心思，也算是不愧对自己的故友。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到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徐小乐从来没登过门。要么是他太过清高，不想攀这个交情；要么怕是他压根不知道自己与他父亲的关系。

    高知府一念及此，突然之间心口砰砰跳了两跳：这么说来，他不知道婚约的事吧？

    高知府就试探道：“徐大使，看你年纪轻轻，家里可给你定了亲么？”

    徐小乐大奇：你不会想招我做女婿吧？他就道：“我年幼失怙，嫂嫂把我养大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没来得及定亲。”

    他说完就想到了唐笑笑，隐约间觉得大概嫂嫂要说亲事也是找唐三叔他们去说。不过他又想到那天跟笑笑在墙头偷看桃花的事，总觉得有些遗憾——笑笑胸前的那对馒头又小又硬，远不如胡姐姐的赏心悦目。

    高知府见徐小乐神游物外，心中暗道：他大概是想起了去世的父母，这孩子还是有些孝心……是了，他这么说就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定了娃娃亲，这么看来倒是不错，我家亚男可以另寻一门好亲事了！

    高知府虽然与徐荣友善，也很记挂着徐荣，但是当日定下的亲事却是叫他如鲠在喉。他是什么人？他是朝廷命官啊！如果不出意外，未来即便不能入阁为相，也能做个封疆大吏，部堂大佬。而徐家只不过是一介布衣，这门第相差得也太大了点。

    想到自己女儿只能嫁给布衣白身的穷小子，高知府就心头发闷。只是今天见了徐小乐，发现徐家人似乎并不知道，这如何叫他不喜？

    为了加以确认，高知府就着意打听起徐家这些年的近况。然后他自然知道了徐小乐的哥哥采药失踪——很可能是滑落山崖尸骨无存。在此之后嫂嫂佟晚晴才嫁进来主持家事，实际上连徐小乐的哥哥都没见过，更别说公婆了。

    高知府回忆了一下徐小乐他哥，当年他在徐家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刚刚启蒙读书，如今想来全无印象。以他那个年纪，肯定也不会知道父母给弟弟定亲的事。

    高知府越想越高兴，乍然想到了当日还有见证人，正是徐荣家的邻居。他就问道：“你家这么困顿，就没有左邻右舍帮忙么？”

    徐小乐道：“也就隔壁的唐三叔三婶常常周济我们。”

    高知府想起来了，那见证人正是姓唐！

    这如何是好？难保那个姓唐的邻居不会多嘴！

    高知府登时又为难起来。

    徐小乐见他不说话，终于难熬冷场的尴尬，提醒道：“老黄堂，您日理万机，我这儿耽误您太久啦……”

    高知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失态，连忙点了点头，道：“我看你也是年轻俊杰，未来必定大有所为！你先去忙吧，咱们日后再谈。”说着便端茶送客。

    徐小乐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高知府目送徐小乐出去，就觉得如坐针毡，连忙起身往后宅去找妻子讨个主意。

    一般官员在外任上是不会带妻子的，因为要留在家里照顾父母。不过高知府家就在松江，实在是太近了，所以他妻子也常来苏州与他团聚。这回还带了女儿高亚男一起，顺便浏览姑苏美景。

    高知府进了内宅，正巧妻子在院中赏花。夫妻两人眉目一对，就心知肚明，齐齐往内室去了。

    进了内室，高知府方才压低了声音，道：“你猜我今天见的惠民药局大使是谁？”

    “谁？”高氏捏着手，也被丈夫的紧张情绪所感染了。

    “徐荣的儿子！”高知府压着声道。

    高氏到底是做母亲的人，立刻想到了自己女儿婚事。她低呼一声：“他可提到了亲事？”

    高知府微微摇了摇头。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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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黑店

﻿    高知府夫妇在为女儿和徐小乐的婚事发愁的时候，徐小乐却很兴奋。

    他被张大耳拉去了一家黑店。

    所谓黑店，就是建在荒山野岭，没在衙门上挂过号的客栈。这种客栈并不会做人肉包子，之所以说他黑，主要是黑在价格昂贵。不过一分价钱一分货，这里开价高，服务自然也跟一般客栈大不相同。

    这里最大的服务特色就是没有服务。

    客人从进门开始，柜台后面的伙计和掌柜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客人自己找位置坐定，喊一嗓子“来人”，才有个半梦半醒的伙计神情呆滞地走过来，话也不说，就干站着。

    客人得自己说清楚来意，是打火还是住店。

    打火就是生火做饭，源自北京土话，随着永乐帝的燕军流传到了南方，是如今十分流行的江湖唇典。在这种客栈，店家不怎么欢迎打火的客人，所以招待就会很敷衍。青菜里兼炒几条青虫，或是饭里夹着黑色甲壳的米虫，都是惯例要有的添头。

    对于住店的客人，店家就要上心一些了。他问清楚几人入住，要什么屋舍，至关重要的就是提前收足房钱。至于寻常客栈那些端茶倒水，随叫随到，这里不屑于从俗，肯定是一概没有的。

    听了张大耳介绍完黑店的“服务特色”，徐小乐大惑不解：“这样还有人来住宿么？”

    当然有！

    因为寻常客栈接了外地客人，必要查验路引，向官府汇报。若是没有路引的旅人，还要受到官府的捉拿。轻则遣返原籍查验真身，重则被人扣上一顶盗匪的帽子，不明不白命丧刀口——苏州土话叫“斩白鹅”。

    在这种黑店，就完全不用担心路引的问题啦。

    店家既然连话都懒得跟你说，自然不会来盘你的来历，问你要路引。即便是江湖上名声在外的巨盗，只要没在当地做过案，他们就假装不知道。如果在本地犯过案子，那就得看官府的重视程度了——悬赏高的话，还是有可能去换个赏金。

    总而言之，黑店只认银钱不认人，这是身上背着事的江湖客最终不得不选择它的原因。

    徐小乐听张大耳解说完毕，有些心慌：“不会是哪位江湖大哥生病了，不方便进城吧？”

    张大耳只管给自己倒酒，却不说话。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徐小乐正想再问，突然有位客人直愣愣走了过来坐下。

    徐小乐看向那位客人，颇有些眼熟的感觉，只是来客戴着一顶棉帽，遮住了大半个额头，阴影直盖到了鼻梁上。身上穿得比江南人要明显厚实得多，看上去很有些臃肿。

    来客抬起手，微微扶了扶帽子，露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徐小乐当即喊了出来：“何大叔！”

    来客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何绍阳。

    何绍阳朝徐小乐笑了笑：“小郎君别来无恙。”

    徐小乐听到“小郎君”这三个字就不免浑身寒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这听起来像是戏文里的话，对于何大叔来说却是很正经地打招呼。他就道：“何大叔叫我小乐不就行了，小郎君听着肉麻。”

    何绍阳哈哈一笑，接过张大耳递上的茶水，低声道了一声“生受”，又对徐小乐道：“再次见我，是不是有很多事要问我。”

    徐小乐摇了摇头：“我虽然很好奇，不过嫂嫂说过：待人以诚，交人以信。我既然诚心为你做了事，就该信你。无论你做什么勾当，我都不想问。”

    何绍阳有些意外，道：“你嫂嫂确是侠义之人。”

    徐小乐听人夸奖嫂嫂，比夸奖他自己还要高兴，笑道：“她可是木渎第一侠女！”

    何绍阳笑了笑，望向张大耳：“就算小乐不想问，你是肯定想问的。”

    张大耳垂下头，言辞间格外恭谨，道：“我们弟兄对何大哥只有一个‘服’字。水里来火里去，绝不皱一下眉头！不过弟兄们也折了好几个，我总想求个心里明白。”

    徐小乐不知道何绍阳是怎么收服张大耳的，不过听他这话的意思，其实他真不知道到底跟着何绍阳做了什么买卖。徐小乐不由对何绍阳更加崇拜了，暗道：这是什么样的手段，竟能叫人稀里糊涂又心甘情愿地去做杀头买卖？

    徐小乐回忆自己与何绍阳的交往，好像一见如故，又好像始终隔着一层薄雾，真是看不透这个男人。

    何绍阳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不相信，又像是很满意这话。他道：“其实这个案子，说起来很简单，听起来却有些骇人。”

    这话一出口，无论是徐小乐还是张大耳，立刻满脸严肃，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何绍阳顿了顿，道：“我就打着比方来说吧。”他喝了口茶，像是讲故事一般，悠悠道：“老朱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继承家业之后，来了伙歹人砸他家店铺商号，他就带着家丁护院去镇场子。”

    徐小乐和张大耳听着如此贴近生活的比方，毫无障碍地接受了。

    何绍阳道：“结果他反叫那帮歹人抓住做了肉票。歹人跟朱老二说：给些银子给些财帛，我就把你哥放回去。朱老二却不答应。”

    徐小乐想到了自己失踪多年的哥哥，不由替朱老大担心道：“莫非是要价太高了么？”

    何绍阳摇了摇头道：“朱家的家业原本都是朱老大的，如今他一出事，朱老二就掌管了家产。若是哥哥回来了，他岂不是还得把到手的家产还给哥哥？因为这个缘故，他心里就想着让哥哥死在歹人手里。他既不用背负手足相残的恶名，又得了实惠。”

    徐小乐一听，不由低声骂道：“真是恶毒！”

    张大耳也道：“就算他不喜欢自家哥哥，也不该如此绝情。”

    何绍阳心道：他们还没有明白这老朱家是何等人家。他就继续道：“那歹人一看朱老二如此决绝，很不满意，但又不想真往死里得罪老朱家——老朱家的家业可不容小觑，真要来个不死不休，他们也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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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祝大家中秋快乐~健康幸福~！

    请别走开，还有一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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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迎驾

﻿    徐小乐、张大耳两人凭着市井常识也知道：欺负人得有个底线，否则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一命换一命，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何绍阳道：“于是那伙歹人索性就不为难朱家大哥了，答应放他回去。奈何朱老二既不能说：你别放我大哥回来。又不想他大哥回来，于是自己不肯派家人去接他大哥，又不叫家中管事知道有这么回事，百般遮掩，仍旧想着霸占住家业。”

    徐小乐和张大耳微微点了点头，都觉得这朱老二没有丧心病狂买通歹人杀他哥哥，总算还是有一丝良心。

    何绍阳说完了背景，就道：“我正好认识这位朱家大哥，他人还不错。于是我就替他奔走，联络朱家有良心的管事，好将他从歹人巢穴迎回家中。为这事，朱老二就动用家里势力，叫官府四处通缉我，说是我江洋大盗。”

    何绍阳说得十分从容，好像是个很平淡的故事，边喝着茶边说道：“还好有些老管事还记着老东家的好处，暗中帮我，又给我金银财帛招徕义士，好奔走联络，促成朱老大回家的事。”

    徐小乐这才知道，原来张大耳他们并没有打劫府库，而是为人伸张正义的义士。他自己救义士于危急之中，显然也是在行侠仗义。他虽然没有想过做个侠客，不过以嫂嫂平日里的潜移默化，还是为自己做了这桩事体而自豪。

    不过嘛……徐小乐脑筋微微一颤，问道：“这朱家多大的家业？官府这回真是下了大本钱呢！”

    张大耳的见识要比徐小乐高出一筹，已然猜到了何绍阳的隐喻。他想到自己竟然参与到这么大的事件之中，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颤。

    张大耳好不容易才撸直了舌头，不自信地问道：“何大哥说的朱家……就是那个朱家？”

    何绍阳微笑着点了点头。

    徐小乐还没反应过来：“你们说的是哪个朱家？我认识么？”

    张大耳吞了口口水，想想自己最早接这个活本是为了寻个大门槛，好作靠山。万万没想到靠山是找到了，可靠山的对头更厉害！他强忍着晕眩，道：“就是那个本来家在南京，后来北京那边生意做大了，举家搬去北京的朱家。”

    徐小乐更迷糊了：“南京的？你们怎么都认识？大耳哥哥去过南京？”

    何绍阳呵呵笑了，毫无敬意道：“就是现在坐龙庭的朱家。”

    徐小乐一愣：“啊，你说的是皇帝家呀！”

    张大耳差点吓尿了，道：“你小声点吧！”

    徐小乐左右一看，客栈里并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个戴着脏兮兮棉帽子的店伙计趴在柜台后面打盹。他就放心道：“没事，没人听到。”

    张大耳半惊半怒，可对徐小乐却没丁点办法，只觉得心口发痒，恨不得挖出来挠一挠。

    ——这都什么事啊！

    ——杀头买卖做了就做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这他娘是诛九族的买卖啊！你们怎么能够像没事人一样呢？

    张大耳心中咆哮着。

    徐小乐的确不知道这是诛九族的买卖。他现在勉强搞清楚朱老大就是正统皇帝。

    从徐小乐记事开始，就活在这位皇帝治下，平日里说起来都是正统某年。朱老二应该就是新皇帝景泰帝——去年官府通告，今年改元景泰。如今景泰元年已经快过去了，翻过年就是景泰二年了。

    ——难怪他家势力那么大呢！原来是皇帝家啊。

    徐小乐心中感慨一声，又暗道：皇帝家争家业果然不太平。啧啧，这也难怪，这份家业是挺大的，谁拿了肯放手？不过为了个皇帝的宝座，就连兄弟情义都不要了，这值得么？

    他心中这么问，旋即自嘲道：是啦，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觉得不值得。不过人家争的可是万里山河，这恐怕就值得啦。

    他又想起前朝那些要江山不要亲情的皇帝们，有些风评还很不错呢，看来皇家果然跟寻常人家不一样。

    张大耳口干舌燥问道：“何大哥，那这事……办成了么？”

    如果办成了，正统皇帝回到北京再坐龙庭，自然万事大吉。自己不敢奢望有个救驾之功，起码能得一场富贵。若是没办成，那自己可就是乱臣贼子，这辈子恐怕只能隐姓埋名了。

    张大耳虽然没读过什么书，成王败寇的道理还是很清楚的。

    何绍阳轻松道：“办成了。”

    张大耳听了浑身一松，刚才紧闭的毛孔猛然张开，冷汗登时泉水一般涌出来。他转念又觉得太不可置信：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你说得好像上街打了一瓶酱油那么随意呢？

    徐小乐却喜滋滋道：“恭喜何大哥！”他本来是叫“何大叔”的，见张大耳叫“大哥”，就偷偷给自己抬了一辈。

    何绍阳好像从未注意过别人怎么称呼他，微笑道：“不过现在却有个麻烦。”

    张大耳的心都提起来了：“什么麻烦！”

    何绍阳道：“朱老大病了。瓦剌人那边只有巫师，没有大夫。若是从北京找，又都是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总叫人不放心。我这回南下，就是想来江南找个大夫，北上迎驾。”

    张大耳觉得有些错乱：你都直说“瓦剌人”、“迎驾”这样的话了，还叫皇帝“朱老大”，这合适么？

    徐小乐却恍然无觉，道：“何大哥准备找谁？”

    “你。”

    “我？”

    徐小乐既惊且喜。他虽然对自己的医术很有自信，却不敢相信自己有资格跟御医一样，给皇帝号脉看病。在他的认知里，御医还是很厉害的角色，就像自己的曾祖父，凭着精湛的医术会被几代人牢记在心。

    何绍阳道：“朱老大养尊处优日久，不耐塞上风寒。病因虽然简单，我却治不好。”他毫不介意道：“我不通医术。”

    徐小乐仍旧当他谦虚，只是不信。

    何绍阳直言道：“你的医术要根治这病并不难，关键是你很可靠。”

    *

    *

    中秋快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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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吵架

﻿    徐小乐一向只关注治病本身，并不关心病人是谁。无论是形迹可疑的何绍阳还是名声不佳的张大耳，他都不会拒绝施治。光从这点上说起来，真不知道算是人品瑕疵还是医德高尚。

    “若是前两个月，我肯定二话不说就跟你走——唔，还是得跟嫂嫂说一声的。”徐小乐为难道：“不过现在我却实在走不开。”他就把自己在穹窿山做的事，又担任了惠民药局大使，长期医治的病人，都一一说给何绍阳知道。

    话虽这么说，徐小乐天性之中却有一股力量蠢蠢欲动，很想离开姑苏去北方看看。

    何绍阳默不作声，脸上一如平素。

    徐小乐又问道：“何大哥往来塞北江南，这一程要多少日子。”他并不清楚塞北到底有多远，只担心风寒拖延日久，病入膏肓自己去了也没用。

    何绍阳叹了口气，只以为徐小乐已经看穿了他的用意，道：“好吧，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北上，风寒云云不过是借口。他在那边过得很好，只是有些疲惫而已。”

    徐小乐大为疑惑，奇怪道：“何大哥这么做的用意是？”

    何绍阳道：“因为我非但要送他回宫，日后还要帮他夺回皇位。”

    徐小乐皱了皱眉头，心中暗道：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们身为外人，真不好参与。再说啦，皇帝身边有那么多文官武将，这皇位归谁的大事哪里轮得到我等白身决策。

    何绍阳道：“你们现在随我北上，该见的人要见一见。”

    张大耳的大耳朵一竖，又是期待又是害怕。期待的是自己终于摸到了翻身富贵的边，此去能见到真正的大人物，可谓鲤鱼跃龙门了。怕的则是这种谋反复辟的勾当实在不好做，万一失败就是死无葬生之地。

    徐小乐没那么复杂的心思，只是摇了摇头，道：“何大哥，我只想做个好医生，对这种事毫无兴趣。而且……”他顿了顿方才道：“我视你为手足，你怎么能骗我呢！”

    何绍阳并没有愧疚，道：“我觉得自己是为了你好。不过我也知道，我若说实话，你肯定会拒绝，所以才骗你。”

    徐小乐对于何绍阳把握人心的本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意外。他听了这么直白的解释，心中暗道：我又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并非不可或缺的大人物，何大哥要我跟他去见皇帝，多半是为了我的前途着想。

    这么一想，徐小乐对于何绍阳骗他倒不很介怀。不过想到自己在苏州的这一摊子事，徐小乐还是摇了摇头，道：“何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虽然我也想去远方看看，但是现在真的走不开。要等我治好周夫人的胸痹，还有琢磨出对付肺痨的办法，才能放心远行。”

    他又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听韩道长、戴大哥说起云游天下的事，还是很羡慕的。”

    何绍阳道：“我虽是为了你好，但我也不能强要你接受这好处。一则是人各有志。再者说来，若是对你好就要你接受，那我也太霸道了。”

    徐小乐咧嘴一笑：“何大哥果然不同凡俗。不管怎么说，何大哥能记挂我，为我着想，我是很高兴的。”

    何绍阳望向张大耳，道：“既然小乐不去，咱们收拾妥当之后就动身吧。”

    张大耳连忙道：“一切听哥哥吩咐。”

    徐小乐心里发痒，真想喊一声：等等，我改主意啦！

    何绍阳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不等徐小乐在一旁纠结，三言两语已经跟张大耳敲定了细节，朝徐小乐一点头，就道：“就此散了吧。”他就住在这间客栈，算是半个地主，起身送客。

    徐小乐跟张大耳告别何绍阳，又走了一段，张大耳道：“小乐，咱们都是市井子弟，这辈子再有出息恐怕也不过是在县城郡城里打转。眼前可是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啊！”

    徐小乐垂着头，道：“我虽然很想出去看看，但是此间事没做完，我怎么能撇下病人就这么走了？”

    张大耳冷哼一声。他倒不是针对徐小乐，而是不满那些“病人”。那天要不是徐小乐镇住了场面，他差点带几个兄弟好好教训那群白眼狼。

    他道：“小乐啊，有句话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别皱眉，这话说得偏激了些，但有时候咱们总得为自己、为自己亲人考虑考虑。”

    徐小乐听了这话，倒是觉得很有道理。他不觉得自己是圣人，该去做舍己为人的事。只是想到穹窿山的那些病人，还有眼看一天天好起来的周夫人，徐小乐终究无法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

    徐小乐辨明方向，道：“这里是不是回木渎更近？”

    张大耳说是，就送徐小乐回木渎家里。不过他现在不方便露面，就把徐小乐送到镇子外，自己迅速赶回穹窿山，要瘸子和阿虎阿豹做好准备，即日启程北上。

    徐小乐目送张大耳的背影离去，怅然若失。他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一路上都有街坊邻居跟他打招呼，叫他“小徐大夫”，这才让他乌云密布的心里微微敞开了一些，对于不能去北方游历也不怎么难过了。

    走到家门外，徐小乐就听到里面传来枫香的火爆嗓门。他正要推门的手就此凝住，心中奇怪：家里一向都挺和睦的，枫香是跟谁吵架？

    如果是外人来惹事，家门一关，肯定不会吵架——那就是操家伙动兵器的事了。

    徐小乐心中一动，登时想起了桃花。枫香与桃花关系早早就不好了，只是一同遭难，而且桃花就算百般不是，终究没有背主潜逃。两人即便平日有些龃龉，也不至于撕破脸皮大吵大闹。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在徐家，多少要给嫂嫂一点面子呀！

    徐小乐一念及此，就没有推门进去，索性在门外坐了下来，仰着头靠在门上，从门缝里偷听。他十分好奇枫香姐姐会骂出什么样的话来，生怕自己的出现妨碍了姐姐的发挥。

    门缝里传出枫香高亢的声音，里面夹杂着许多“淫~娃~荡~妇”之类的词汇。徐小乐听得大为惊奇，更不敢贸然进去，生怕她们会回避自己。不过美中不足的则是被骂的人没有反骂，叫这场骂战缺少了极大的趣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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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人命

﻿    “小乐，偷听呐！”

    唐笑笑走到徐家门口，将正在偷听的徐小乐抓了个正着。

    徐小乐一抬头，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却见唐笑笑一脸不意外然，径直就上去敲门。他连忙站起来，挡在笑笑面前，一把抓住了笑笑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这一敲门，可就没好戏听啦！”

    唐笑笑瞪了徐小乐一眼，没好气道：“还看戏呐！你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都闹出人命来啦！”

    徐小乐吓了一跳，手就松了，连忙问道：“怎么？怎么回事？怎么好好地就闹出人命来了！”

    唐笑笑不理徐小乐，啪啪啪叩响门环，院子里的骂声登时就止住了。

    徐小乐满脸遗憾。

    那些姐姐平日里虽然也说些笑话，但是很注重涵养，从未见她们如同市井泼妇一样说过粗话。今天这样的奇异景象，真不知道下回要再得一见会是什么时候。

    枫香果然站得离门最近。她开了门，脸上还有些怒色，等看到徐小乐和唐笑笑站在门口，怒色就变成了羞色。姑娘知道自己刚才口不择言，骂得很凶，惴惴不安地担心被徐小乐和唐笑笑听去——唉，也不用怀疑，九成九是已经被听去了。她见徐小乐一脸贼忒兮兮的坏笑还没藏干净，猜到他多半是在门外偷听许久。

    唐笑笑推了徐小乐一把，自己紧跟着进去，转身关上了门，道：“我在隔壁就听到你们在吵，过来叫你们小声些，别让人家听去。”

    唐家是徐家的左邻。徐家还有右舍，只是因为关系不好，不相往来。人可以不相往来，声音却不管这些，若是叫别人听去了，那可就真的坏事传千里了。

    枫香这才有些后怕。

    徐小乐笑嘻嘻进去，发现大家都站在院子里，非但有枫香，还有嫂嫂和胡姐姐，荷叶和梅清。当然最少不了桃花。她此刻被人绑了起来，双手束在身后，披头散发，只是低低垂着头。

    徐小乐松了口气，道：“笑笑吓我，说是弄出了人命。看到大家都在，我就安心了。”他突然紧张起来：“对啦，徐老安人还好吧？”

    佟晚晴就上来敲他额头：“胡说什么！老安人好好在屋里念经呢。”

    徐小乐这回算是彻底放下心来，道：“既然人都没事就好啦，出了什么大事？桃花怎么了？是偷了东西么？”

    唐笑笑却被胡媚娘几个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搞出人命来”这句话并没有说错，但是单独跟徐小乐说，就好像背后说人坏话一样。被徐小乐当场“出卖”，叫她很有些不好意思。

    胡媚娘清咳一声，道：“笑笑没吓你，是搞出了人命？”

    徐小乐不解地看着胡媚娘。

    胡媚娘就指了指桃花的肚子：“人命在那里。”

    徐小乐这回真是受了惊吓：“原来桃花你没偷东西，是偷了汉子！”他说完这话又觉得有些不对，偷汉子总得是有夫家之后才能叫偷。现在桃花还没有夫家，算是偷么？

    他正纠结这词义上的区别，就见桃花双泪纵横，叫道：“小乐，你救救我！”

    徐小乐吓得朝后退了一步，扫视了一圈梅清枫香，支吾道：“就算她跟人搞出了人命，你们也不能动用私刑啊。”

    枫香没好气道：“是啊是啊，她丢了我们徐府的脸，败坏门风，玷污清誉，所以我们要把她拿去沉河！”

    徐小乐信以为真，连忙劝道：“好姐姐，这事且再做商议，再商议。真要用了私刑，官府是要来找麻烦的！”

    梅清埋怨地看了一眼枫香，道：“什么时候了还玩笑！”

    她对徐小乐道：“桃花这样败坏家风，我们与她住在一道，也不知道要惹来什么样的非议。如今老安人的意思是要把她发卖出去，把我们都遣散回家。”她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强忍哽咽道：“我十岁，父母将我卖进徐府，多年来我就当徐府是我家，如今却也要被赶出去了。”

    徐小乐这才明白梅清和枫香也受到了牵连。他又看到了年纪比他的还小的荷叶，小妹妹同样泫然欲泣，满脸悲痛，恐怕也没逃过此劫。

    徐小乐就走到胡媚娘身边，叫了声“好姐姐”，又问道：“就算桃花有错，为什么要迁怒这几位姐姐呢？”

    胡媚娘真不知道怎么跟徐小乐解释。这座宅子里除了小乐没有男人，其中一个婢女就这么不明不白怀孕了，叫别人怎么说宅子里其余女人？光是想想就能知道，那些三姑六婆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说不定明天徐家就成了木渎第一淫窝。

    佟晚晴上来就要拉着徐小乐离开。她也有些暗暗生气：要是真想要男人，好好说出来，老太太也不会死扣着人不放。结婚过日子去呗，何必惹来这一身臊臭！

    ——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自己真是连带被坑！

    佟晚晴心中很是不平。

    徐小乐却赖着不肯走，道：“你们别卖她啦，放她离去就是了。我去跟老安人求情，留你们下来。”他一听几位姐姐要走，心里也很难过，很不满意老安人这种迁怒于人的姿态。

    枫香就啐道：“太便宜她了！”

    桃花就叫道：“小乐，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佟晚晴见徐小乐真的要过去，连忙用力拉他手臂。谁知徐小乐如今十分敏捷，佟晚晴刚碰到他皮肤，他就已经身子一晃滑过去了，简直跟泥鳅一样。

    徐小乐走到桃花身边，安慰道：“桃花，你虽然做了错事，只要认错，老安人心地慈善，未必不能商量。”

    桃花惨然一笑：“我跟他情投意合，做错了什么？”她又提高了声量道：“没做过这事的人就是真干净了？”

    徐小乐见几个姐姐怒气勃发，连忙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桃花道：“你就不想知道我肚子里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徐小乐心道：肯定是那个跟你隔门反插花的呗！他就问道：“是谁？”

    桃花道：“你附耳过来，我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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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身契

﻿    唐笑笑登时就不高兴了，心中暗道：不知道这骚蹄子跟小乐之间有过什么！哼，小乐上回搂着我又搓又揉，指不定就是她教坏的！想到这里，唐笑笑就满脸发烫。

    佟晚晴偷看了一眼自己未来的妯娌，见唐笑笑满脸泛红，以为她是生气憋的，心中暗道：看来笑笑也是个刚烈女子，以后正好能管住小乐！

    徐小乐示意诸位姐姐稍安勿躁，俯身过去，道：“好啦，你说吧，我保证不说给外人听。”他心中又补了一句：这些姐姐虽然不是内人，但也不是外人。她们若是问我，我多半是要说的。

    桃花哼了一声：“我既然告诉了你，就不怕你说出去。只是你说出去之前，总要掂量掂量。”

    徐小乐不耐烦问道：“是谁？”

    桃花在徐小乐耳边轻声道：“就是你那个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罗云罗少爷。你若是说出去也不打紧，可他就要成为采花淫贼啦。一个采花淫贼时常出入你家，你跟你嫂嫂很有脸么？”

    她生怕徐小乐不知道这事的重要性，一口气说得通通透透。

    徐小乐身躯一震，一震又震，震了又震，心中惊骇：小云呀小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小云！我都还没破身，你就连隔门反插花都玩过啦！哎呀呀，现在你连孩子都有了，可把我比下去了。

    佟晚晴就在后面叫他：“小乐，你抖什么？说完了就快回来！”

    徐小乐还没有从余震中清醒过来，没听到嫂子喊他，只是心中暗道：罗云平日悄声不响，怎么就把桃花勾搭去了呢？咦，现在想想，从那天去看社戏，他俩之间就有些奇怪。

    佟晚晴见徐小乐不理她，只好上来祭出扯耳朵神功，要把他拉走。

    徐小乐耳根一痛，连忙叫道：“慢着慢着，她先不能卖！”

    佟晚晴压低声音道：“卖不卖那是人家的事，咱们管不着！”

    徐小乐当然不能让罗云的骨血流落到人家家去，做个不明不白的婢养子。不过他也知道嫂嫂说得对，徐府诸女只是借住在他这个“族亲”家，两家人还得互相尊重，自己可不能因为提供了方便就干涉人家的家事。

    徐小乐就道：“这事得从长计议，我去找老安人聊聊！”

    佟晚晴更加不悦了，手上加劲：“跟你有什么关系！”

    徐小乐有苦说不出，只好乱嚷道：“这家谁做主！”

    佟晚晴双目一瞪：“我！怎么，你不服？”

    徐小乐双手护着耳根，只好放软道：“没没没，就是随便问问。哎哎，嫂嫂把手松开，耳朵要扯掉啦！”他就用手指去磨佟晚晴扯住耳朵的手。

    佟晚晴于心不忍，刚刚松了一点劲，徐小乐已经夺回了耳朵，纵身跃出三五步，还不忘耍帅在空中转了个身，愉快地叫道：“我去跟老安人说，你们先别卖她！”

    佟晚晴气不打一处来，捋起袖子凶道：“你现在翅膀硬了，我说话不管用了是伐！”

    远远传来徐小乐哈哈大笑声。

    胡媚娘拉住佟晚晴：“晚晴，这事不着急，我跟去看看。”她是徐珵的妾室，虽然待遇高过几个婢女，但是权利上跟婢女也差不多，说话同样不管用。当然，老安人做出的决定，即便是徐翰林本人都没有置喙余地。

    徐小乐可不管这些。他是外人怕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急急忙忙冲上了楼，果然听到了老安人的诵经声。

    徐小乐在门口平复呼吸，摆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可爱的笑容，敲门道：“老安人，我能进来不？”

    屋子里的诵经声就此停住，就听老安人道：“小乐啊，进来吧。”

    徐小乐这才推门进去，笑嘻嘻地在老安人对面坐下，道：“老安人，诵经呐。”

    老安人微微笑了笑，道：“别寒暄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上来。”她道：“桃花这事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还在徐府，我未必会这么严厉，撵出去就是了。不过既然是住在你家，不严惩她们，就是对你嫂嫂的不公，还要连累你嫂嫂清誉，所以你可别替她求情。”

    徐小乐总算刚才听了桃花的话，有了一些底子，现在听老安人说是为了给嫂嫂一个公道，才不至于觉得突兀。他就道：“老安人，桃花要是没骗我呢，她这孩子就是我朋友的啦。”

    老安人抬起头，看了徐小乐一眼，道：“要真是你朋友的，那就更麻烦了。”

    徐小乐不解：“为什么？”

    老安人道：“若是外人，那还可以说是桃花一个人的事。若是你朋友，他进出内宅，其余几个也都干净不了。”

    徐小乐一想，貌似也有点道理，不过还是道：“我觉得那几个姐姐恐怕看不上小云。”

    ——那些姐姐应该更喜欢我这样文质彬彬身材纤长的美男子吧！

    徐小乐心中暗道：桃花啊桃花，你的口味也真的太怪！

    老安人似笑非笑，道：“事关名节，不能不防。”

    徐小乐正要再劝，老安人又道：“我一个孤老婆子，是不敢再留那几个了。不过你和你嫂嫂若是善心大发，看不过眼，要留下她们，我也承你们的情。到底她们跟我年数不短，遽然赶出去，叫她们没处安身，我同样很不忍心。”

    老安人说着就撑起身子。徐小乐连忙去扶。老安人摆了摆手，拒绝了徐小乐的帮助，自己摸到床边，取来个小木匣，交给徐小乐。

    徐小乐边问“里面什么呀？”边打开了匣子，就见里面躺着一叠文契。他取出文契，随便一翻，看到了梅清、枫香她们的名字，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卖身契了。

    徐小乐问道：“老安人给我这个……”

    老安人点了点头。

    “是要我去卖桃花么？”徐小乐有些为难。

    老安人一怔：这孩子平时还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候就懵了？她见徐小乐想岔了，摇头道：“我的意思是：她们全都由你处置了。”

    徐小乐一听，还是有些别不过来弯。他也算是同龄人之中很有些阅历的了，却从未与身契、人口打过交道。他道：“那是不是说：这几位姐姐就给我了？”

    老夫人其实是：要送要放悉听尊便。见徐小乐这么理解，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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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处置

﻿    胡媚娘在门外小心翼翼听着，直到徐小乐跟老安人告辞，她方才悄悄离去。

    徐小乐觉得自己办成了一桩大事，蹦蹦跳跳地往下走，刚下楼梯就看到胡媚娘等着他。

    胡媚娘道：“手上拿的什么？给我看看。”

    如果说梅清枫香像徐小乐的姐姐，荷叶像是妹妹，那么胡媚娘则不只是姐姐——颇有些嫂子副手的意思。徐小乐想都没想，就把装着卖身契的木匣子给了胡媚娘，得意道：“老安人说啦，你们都是我的了，哈哈哈！”

    胡媚娘轻声说了一句“胡说八道”，打开翻看，竟然发现自己的身契也在其中，不由百感交陈。她回忆起少年时被卖入徐家，又想起自己被徐珵收入房中，自己的人生好像就凝结在这张小小的纸片上。

    她不知道有多少个日夜，期盼着自己拿了身契远走高飞，从此海阔天空再无拘束。既不用担心人老珠黄被抛弃一旁，也不用担心哪句话违逆了夫君、大妇惹来毒打。

    然而现在身契就在手边，胡媚娘却又胆怯了。她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徐小乐肯定是会给她的。然而她却开不了这个口。十多年来，她已经长成了一根藤。藤只能攀附在高大的乔木上生长，如果没有了那株乔木，藤蔓就只能趴在地上吃土。

    徐翰林原本是一株参天乔木，可惜这株乔木已经枯萎了。即便是枯萎的乔木，胡媚娘也不敢轻易离开，因为藤始终是藤，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离开徐家之后该如何谋生。

    胡媚娘将木匣子还给了徐小乐，媚眼如丝，笑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我们呐。”

    徐小乐想了想，道：“我想把身契还给诸位姐姐妹妹。以后你们想住就住，想走就走。怎么样？”

    胡媚娘能感觉到徐小乐的真挚，却摇了摇头：“你要真这么做，就是在赶我们出去呢。”

    徐小乐连忙辩解道：“怎么是赶你们出去？你们要是愿意留下，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胡媚娘给他讲道理，说道：“我们如今可以住在这儿，是因为徐家的缘故。如果拿了身契，各自回归本家，我们还怎么住在这儿？”

    徐小乐正想说：大家相识相处这些日子，何等愉快。有这样的交情在，为什么不能住在一起？

    胡媚娘就抢先道：“这个天下，讲究一个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我是你族伯父的小妾，要侍奉老安人，自然可以住在这儿。若是没了这个名分，我住在这儿就成了不知廉耻的淫奔之人，为众人所不齿，为礼教所不容，你能明白么？”

    徐小乐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的礼教！

    不过他转念一想，关键是把姐姐妹妹都留下，至于名分是什么，管它个蛋蛋！他就道：“好姐姐，那我就不还你们身契啦。等哪天你们不愿意跟我和嫂嫂住了，再问我拿身契。”

    胡媚娘被徐小乐深深感动，也严肃起来：“你能这么为我们着想，我很感谢你，小乐。”

    小乐嘿嘿一笑：“我也是有条件哒。”

    胡媚娘一愣：“什么条件？”

    徐小乐作势就要扑上去，道：“大功告成，好姐姐让我香香面孔！”

    胡媚娘不躲不避，侧出粉嫩的面颊，道：“呶，随你香。”

    徐小乐反倒被吓住了，真没想到胡姐姐今天竟然改了性，竟然如此慷慨大方！他刚被罗云刺激过，又在最是慕少艾的年纪熬了这么久，此刻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饥渴数十日的旅人，突然看到了满桌的水果酒肉，口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徐小乐吞了吞口水，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说罢嘟起嘴就杵了过去。

    胡媚娘飞速闪身，叫徐小乐只香到了一团空气，自己笑得花枝乱颤。

    徐小乐自然不肯，哇呀呀直叫：“好姐姐，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胡媚娘笑道：“跟你胡说八道说着玩的，怎么能算数！”

    徐小乐不依，就要冲上去强行要胡媚娘履行诺言。

    胡媚娘转身就跑，还不忘回头给他一个“来追我呀”的眼神。

    徐小乐发足狂奔，不过六七步就追上了胡媚娘，但是也看到了嫂嫂颇为不善的目光。

    佟晚晴真不知道徐小乐是怎么想的。明明家里气氛很紧张，他偏能浑然不觉。胡媚娘在她看来也有些不正常，竟然能跟徐小乐玩到一起去。

    徐小乐只好放跑了到嘴边的脸颊，冲嫂嫂一笑：“大功告成，老安人把她们都送我啦。”

    众女齐齐一惊。

    徐小乐就上前将刚才老安人的话转述了一遍，又拿出卖身契，道：“我刚跟胡姐姐也说了，诸位姐姐若是愿意留下，这身契我就代为保管。若是想走的，尽管来找我拿就是了。”

    梅清和枫香神情复杂。她们害怕面对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自己将何以为生，但是也不舍得老安人和过去的身份。这无关尊卑高低，哪怕是在牢里呆久了，重入社会都会不适应。

    桃花终于笑了，道：“那我可要走了。”

    徐小乐欲言又止，望向胡媚娘和梅清几人。

    枫香怒气冲冲道：“你可不算！做下这等没脸没皮的事，能说走就走么！”

    徐小乐这一刻竟觉得枫香有些像嫂嫂，都是霸气摄人，叫他不敢多嘴。

    梅清却站出来道：“咱们既然还能留下照顾老安人，也该心满意足了。只把她赶走，就算大事化小吧。老安人一心向佛，想来也更愿意得饶人处且饶人。”

    枫香平日里很服帖梅清，当她是诸人之中的班头。此刻听梅清为桃花求情，心中就憋了一股气，闷闷不说话。

    徐小乐清咳了一声，道：“我有个想法……”诸女望向徐小乐，听他又有什么高见。徐小乐就道：“我想，要不然就让她去穹窿山当个杂役吧。我那边缺人手，真要把她卖了，得来的银子还不够我招人做工呢。”

    如此桃花既不能留在家里，也不至于就此逃脱，等于被判了个苦役。枫香因此气也就平了，并不出言反对。梅清也微微颌首，觉得桃花应该受到这种惩罚。

    桃花望向徐小乐，见徐小乐正朝她挤眉弄眼，就知道必有后手，只是垂头不语，像是默认了一样。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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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审问

﻿    徐小乐可不是一个听风就是雨的人。他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渐渐冷静下来，心中也有些疑惑：桃花说是罗云的，但是罗云怎么会玩隔门反浇花呢？再说啦，以罗云的智商，自己竟然没有看出苗头来，这大大不合常理呀！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徐小乐既不能认定桃花肚子里的孩子是罗云的，也不能说桃花肯定在撒谎。因此他连饭都顾不上吃，逃也似地将桃花带离家中，等罗云出来说清楚。

    至于安顿在哪里，徐小乐左思右想，决定先把她放在胥王庙。

    胥王庙对外就像个客栈，只是要比许多客栈都干净。徐小乐给桃花付了房钱，又不叫庙祝打扰她——其实内心中还是希望桃花骗了他，趁他不注意自己逃跑。这样他就能哈哈一笑：原来桃花连他都骗过啦。

    否则徐小乐还真是有些难以面对罗云。自己从小到大的跟班，一向蠢蠢笨笨，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他想到徐老安人的话，更是不敢跟佟晚晴胡媚娘等人说罗云才是罪魁祸首，要不然还真不知道嫂嫂会怒成什么模样。

    徐小乐在胥王庙安顿好了桃花，最终还是得回家接受嫂嫂的盘问。只是叫他没想到的是，嫂嫂并没有问他那孩子是谁的，而是直接问他：“这孩子是你的么！”

    徐小乐饶是平日里处变不惊，这回却是真正大惊失色。他叫道：“怎么会是我的！”

    佟晚晴审视徐小乐。她实在想不通家里还有什么男人来过。除了徐小乐就是常来帮忙的唐三叔、韩通智、戴浩歌，还有罗云。

    唐三叔首先就没有嫌疑。韩通智和戴浩歌虽然常来，但是做完事就走了，绝不会多呆，也没见他们跟女眷有什么眉来眼去。罗云是来得最勤的，照理说也该有些嫌疑。然而他本分老实，来了就是干活，干完活就走人，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

    如此看来，徐小乐的嫌疑反倒最大。当初他裸身调戏桃花，完全可能是一个征兆，后来不知道他们怎么搞到了一块去。虽然徐小乐在外呆的时间长，但是每回回家过夜，谁能保证没有点什么呢！

    再加上徐小乐还有前科。

    佟晚晴想起那事就羞愤异常，至今还恨不得抓住徐小乐狠狠打一顿。

    佟晚晴在房间里审问徐小乐的时候，胡媚娘和梅清枫香就站在门外，侧着耳朵听里面两人说话。荷叶则拉着唐笑笑在堂屋里闲扯，生怕叫唐笑笑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在诸女看来，唐笑笑可是徐小乐的良配。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又门当户对相处和睦，还有谁能比得上唐笑笑？这种情况下，尤其不能让唐笑笑知道。婚前偷吃并非罪不可恕，宽慰几句也就好了。若是婚前就有了孩子，那可是对新娘子的大大不尊重。而且笑笑还要看着孩子长大，十几二十年地在心里膈应。

    唐笑笑其实也知道荷叶的任务。她既想亲自听听徐小乐的解释，又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好在荷叶也不是很会聊天，她不用特别用心应答，只需要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就行了。

    徐小乐坐在佟晚晴对面，满脸委屈：“我怎么可能对桃花下手！她长得、咳咳，长得如何且不说，关键是我连多跟她说两句话，你们都要给我白眼，我还怎么对她做生孩子的事？”

    佟晚晴努力从徐小乐眼中找出撒谎的痕迹。她道：“你现在说实话，事情还有补救。若是再晚一些，桃花显了怀，那就真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徐小乐急了：“我真的没有做过！这种事，不该是找两情相悦的人么？更何况我偷吃了肾气丹，每天练功才能保证肾气充足，哪里敢做这种事？”

    “啊！？”佟晚晴惊讶起来，连忙追问这肾气丹副作用的事。

    徐小乐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细细道来，有一说三，总算让佟晚晴相信自己二十四岁之前不能破身。只等过了二十四，就跟常人一样了，并不会耽误给徐家传宗接代的大事。

    佟晚晴再三问清楚，方才放下心来，仍旧埋怨徐小乐：“你也真是，闹得如此凶险！若是没有你师父教你导引术，岂不是只有坐以待毙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嫂子！”

    徐小乐嬉皮笑脸凑了过去，恨不得把脑袋送进佟晚晴怀里转两圈，就像是只找妈妈吃奶的小奶猫。他撒娇道：“这不是怕嫂子着急么？本来也没什么事。”

    佟晚晴见徐小乐仍旧是一副长不大的模样，一把推开小乐的脑袋，没好气道：“今天跟你说清楚：你没成亲之前，大小事都不许瞒我！等你成了亲，自然有你老婆管你，那时候就算你求我管你，我也是不管的！”

    徐小乐就愁眉苦脸道：“那我不要成亲了。我这辈子天不服地不服，只服师叔祖和嫂嫂。你要是不管我，我就跟师叔祖出家当道士去。”

    佟晚晴一时语噎，良久方才想到书归正传，问道：“如果不是你的，那到底是谁的孩子？”

    徐小乐顿时纠结起来。不过这么多年来嫂子的威慑力已经沁入他的骨髓，在嫂子的注视下，徐小乐只好道：“嫂嫂，你附耳过来，我怕隔墙有耳。”

    门外三位姐姐顿时霞飞双颊，心中暗骂徐小乐牙尖。

    佟晚晴略一犹豫，还是凑了过去。

    徐小乐贴着嫂嫂的鬓角，只觉得一股香气扑鼻，清幽不可名状。

    佟晚晴等了等，还等不来徐小乐口吐实情，正要发怒，突然耳廓上一激，竟然是被徐小乐亲了一口。她登时大怒，正要去推徐小乐，只见徐小乐动如脱兔，已经跳开了。

    “你胆敢戏弄我！看我不剥了你的皮！”佟晚晴叫道。

    徐小乐连忙讨饶：“我只是临时起意，再来一次我肯定好好告诉你！”

    佟晚晴已经不相信徐小乐了，追着就要打。

    徐小乐窜到门口，拉开房门就要逃逸，却发现门外有三个目瞪口呆的姐姐，登时一怔，被追上来的佟晚晴很恨打了几巴掌。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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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灯下黑

﻿    既然被撞破了，大家索性打开门说敞亮话。

    交谈自然挪到了堂屋。荷叶看到大家过来，颇有些欣喜。笑笑却第一眼就看到了徐小乐脸上的巴掌印，还认出那是晚晴姐的掌纹，不免黯然失色：看来小乐真的做了那事，否则晚晴姐为什么气得打他？

    徐小乐一看有六部会审的架势，连忙找唐笑笑结盟。唐笑笑哪里还肯理他，远远坐了，一副高高挂起“小乐勿近”的模样。

    徐小乐只好乖乖坐在众女面前，心中盘算着怎么摆脱这个麻烦。

    ……

    在徐小乐受审的时候，桃花却已经找了人，带着她与罗云的信物赶去苏州城里报信了。

    她最初只是看罗云身材魁伟，一身健肉坚如磐石。两人勾搭上了之后，却发现罗云为人实在太老实，老实到了耳根子软的程度。无论她说什么，罗云都会听从，没有一丝一毫违背。

    加上罗云锦衣卫百户独子的身份，将来必有官身，桃花便略施小技，就把罗云牢牢勾住了。

    报信的人得了桃花的好处，真是不惜脚力，天还蒙蒙亮就赶到姑苏城。只等城门一开，他就头一个进城，直奔锦衣卫百户所。也幸亏他运气好，这天罗云正好早早来署里点卯，被他远远叫住。

    两人都是见过的熟人。罗云头一回与桃花有私情，就是看社戏的那天晚上，借的也是胥王庙的屋舍。略一相对，罗云就接了信，又给了那人一串铜钱，算是草鞋钱。他展开信纸，看到桃花有了自己的儿子，真是又喜又惊。

    喜的是，自己竟然要当爹了。

    惊的是，自己竟然要当爹了！

    罗云想想自己虽然出来做公，也吃了一份俸禄，终究年纪还小。别说不会养孩子，就连自己都没活明白。他又在纠结是否要告诉父母，说起来家里若是添丁增口也是好事，但是这种私生子家里怎么看呢？

    于是罗云想到了徐小乐。

    以徐小乐的聪明才智，肯定是有办法的！

    桃花不也说了么，正是徐小乐将她救了出去，免遭被人贩卖的惨剧。

    罗云下定决心就要去找徐小乐，正在想该找个怎样的借口去木渎的时候，徐小乐竟然先来找他了。

    徐小乐昨晚被六位姐姐妹妹审讯了一晚上，也只是初步洗清了自己身上的嫌疑。现在几位姐妹都说是街上的浮浪来勾引的桃花，没有往罗云身上想。不过女人心，细如丝，更有可怕的直觉，万一哪天想通了，必是一场惊天骇浪。

    徐小乐把罗云拉到了醉月楼的雅间，等小二上了酒菜，方才似笑非笑道：“你做的好事！”

    罗云羞愧地低下了头。

    徐小乐就道：“你怎么跟桃花勾搭上的？”

    罗云只好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同时还交代了徐小乐最为关心的“隔门反插花”。他当然不知道这个名目，只是因为不敢进屋，这才仗着本钱雄厚，隔着门弄了一弄。

    徐小乐听得无比艳羡，问道：“有句老话说得好，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现在桃花的篱笆松得叫你隔门都钻进去了，你就不怕她另外还有男人？”

    罗云想了想，道：“我算是家贼难防，别人恐怕钻不进吧。”

    徐小乐噗嗤一口酒水喷了出来，道：“你也知道你是家贼！你知道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昨晚被嫂嫂她们审了一晚上，天都快亮了才去睡觉！”

    罗云看了看席面，道：“小乐，真是对不起你，这餐饭算我的。”

    徐小乐道：“我才不在乎一顿饭呢！你还是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事。说起来那孩子总是你的血脉，你就不用跟罗叔罗婶说一声？”

    罗云挠了挠头，道：“我就是为这头痛，还等着你给我出个主意呢。”

    徐小乐真是没话说了。罗云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现在还要自己来帮他出主意善后，这算是什么事啊！

    徐小乐也着实有些头痛，自己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道：“要不然你就跟罗叔说，你一时冲动，现在有儿子了。索性让罗叔做主，纳桃花做个妾室。最多以后找人求亲的时候被女方家嫌弃些呗。”

    罗云皱着眉头想了良久，道：“我怕我爹打我。”

    徐小乐只好一摊手，道：“要是这样，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你有没有积蓄？租赁一间屋舍给桃花住，就算是外宅。等以后你成了亲，这边孩子也大了，你爹也不怎么管你了，便可以公之于众啦。”

    罗云仍旧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苏州地面上的事，能有几件瞒得过我爹？你这法子不好……除非……除非跟我爹说那孩子是你的！”

    徐小乐嘴角一抽，道：“你怕你爹抽你，我就不怕我嫂子抽我了么？这事我肯定不能担。你想啊，你偷了桃花，无非就是单纯的偷人。我若是偷了桃花，那就是乘人之危啦。”

    罗云想了想也有道理，顿时为难起来。

    徐小乐跟罗云一起纠结了会儿，只好道：“如此看来，桃花还真的只有先扔在穹窿山了。”

    罗云担忧道：“她不会有事吧？”

    徐小乐给了罗云一个白眼：“能有什么事？我不都在那里么！对啦，到了山上你还可以去看她。”

    罗云满脸忧愁，道“那么远，我怎么去呢？”

    徐小乐反问：“那她在木渎你是怎么勾搭她的？”

    罗云不以为然道：“那时候我不是在木渎公干么，还有锦衣卫的暗桩……咦，对啦，我可以让她住在暗桩里呀。只要没有公务，我爹肯定是不会去的。而且就算去了，我也可以叫人把桃花记录在册，雇佣为仆妇，负责收拾屋子。”

    木渎的锦衣卫暗桩属于较为重要的落脚点，以往也有仆人打理，只是不住在暗桩里。如今何绍阳的案子已经松懈了，暗桩里也没人往来入住，说不定真能做到灯下黑呢。

    徐小乐微微点了点头：“反正别再牵累我就好啦。桃花的契书在我这儿，回头给你送去。”

    罗云摇头：“放你那里我放心，我这儿就怕被我爹发现……”

    徐小乐见他没有将契书还给桃花的打算，心中暗道：都把人肚子搞大了，还不想着放人自由身，你这脑袋也真是够木的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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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医政

﻿    诚如徐小乐说的，只要不牵连他，任何处置手段都是可以考虑的。他也不相信罗权叔叔会把罗云如何，充其量就是骂一顿，最多打一顿，还未必能有嫂嫂下手那么狠。人常说虎毒不食子，这点上紫面虎罗叔叔足堪表率。

    桃花离开之后，家里的气氛倒是融洽了许多。只是相对往日而言有些沉闷。胡媚娘和梅清、枫香都很为自己的身份迷茫。就像胡媚娘说的，她们都是藤，一旦离开了树就没有了支撑。

    现在徐小乐勉强担当起了树的角色，但是显然这株树还没有长成。

    徐小乐经历了苏州城里的谣言污蔑，穹窿山的“民变”，又遭遇两桩“人命案”——前者是少了一个人，后者是多了一个人。这几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真是让他疲惫不堪，甚至连去山塘街面馆吃早点的心思都淡了。

    徐小乐原本想着休息两天恢复精神，然后还要抓紧时间研究肺痨病因。如今穹窿山上的进度仅仅能拖延病情恶化的速度，并不能真正做到治疗，更不用说治愈了。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徐小乐还没缓过劲来，谭公超就请他去官署商谈公务。

    徐小乐只好换上官服，前往县医署。

    谭公超仍旧是一副冬烘先生的模样，看似老糊涂一个，实则只是涉及公事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老态。一旦摆脱了案牍公务，谭公超就是一副老当益壮、神采奕奕的姿态了。

    徐小乐已经摸透了这位老医官的底，并不为表象所欺骗。他上前打躬道：“谭公，你找我。”

    谭公超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叹气道：“小乐呀，又到年底啦。”

    徐小乐笑道：“过年还不好么？”

    谭公超就道：“过年事情就多啦。”他突然眼睛一睁，露出笑意来：“不过今年有你在，我就没事啦。”

    徐小乐不由好奇：“到底有些什么事？”

    谭公超竖起手指，虚点徐小乐，道：“你还好意思问，我问你，你的职司是什么？”

    徐小乐一个激灵：“对啦，我就任以来，还没有去药库看过呢！”

    谭公超摇头道：“生药库这边是我管着的，你的任务是协助我办好药材入库的事。”

    徐小乐道：“可是我管的不是药局么？”

    惠民药局就是一个官办的大医馆，专门用以照顾贫困百姓。无论是去医馆抓药还是看病，都是分文不取。徐小乐作为药局大使，主要工作就是义务给人治病、开药，是赚不到一文钱的，朝廷可没有薪俸发放。

    谭公超撇了撇嘴，道：“这就是你不会做事啦。咱们吴县不大点地方，医署也好、药局也好，都是一家人嘛。我年纪大了，你现在多干一点，以后不正好接我的班么？”

    徐小乐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不过还是觉得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他迟疑道：“话虽这么说……”

    谭公超打断徐小乐，话锋一转，道：“你知道咱们医官有两个大坎么？”

    “什么坎？”徐小乐问道。

    谭公超就道：“第一个是冠带，第二个就是授品啦。”

    徐小乐道：“授品就是升官呗，冠带是什么？”

    谭公超指了指徐小乐的衣冠，道：“冠带就是你现在身上穿的这套。有冠有带。”徐小乐低头一看，药局大使虽然不入流，但要说头冠和腰带，还真是有的。

    谭公超道：“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呦。多少医生，给乡梓做了很多好事，给朝廷效命多年，方才能得一套冠带。照永乐年间的朝廷规制，医生要想早点得冠带，就得去九边军镇效力三年。三年间有功无过，给一身冠带；再干三年，才能授职。兢兢业业干好自己的职司，三年后才能授品。”

    徐小乐嘴巴圈了起来：“原来我是走了一条捷径呀。”

    谭公超道：“你何止是走了捷径？简直是一步登天，省了人家六年光阴。我说的那还是在九边军镇，知道九边么？风沙漫天，遍地敌虏，要啥啥没有，简直是天下最苦的地方啦！

    “所以啊，你现在已经迈过了第一道坎，有了冠带，还授了实职，接下去就指望授品了。要想授品，首先得能精通庶务。你也知道，医官其实行的是医政，治病救人反倒是其次。我这回全权交给你去做，正是给你熟悉医政的机会。”

    徐小乐听谭公超说完，觉得信息量颇大，喃喃道：“我只是想有个大使的名头，不至于被病家小瞧……”

    谭公超摇了摇头：“大使算什么？等你成了御医，就连天子都要高看你一眼呢。”

    徐小乐嘿嘿笑了笑，道：“那我该干点什么？”

    谭公超心中大笑：这孩子真是太可爱了！

    “这就要从国家设置医政本意讲起啦。”谭公超一捋胡须，一本正经道。

    大明在开国之前就很重视医政，建国后很快就成立了太医院、府县医学、惠民药局等垂直管辖的行政机构。按照太祖皇帝“官吏从学校出”的思路，太医院和府县医学都是行政和教学兼具的机构，里面的官员兼职教授，学生学习技艺，同时也是后备医官。

    惠民药局是最基层的医政机构，直接面对贫困军民。按照太祖皇帝的敕令，但凡有人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就可以去惠民药局求助，药局会全部免费治疗和发放药物。

    从这个机构的设置目的上就能看出来，徐小乐的任务就是看病、开药，不收钱。现在问题来了，医生为了声望愿意义务问诊，但是他不可能自掏腰包贴药进去——也贴不起。那么药从哪里来？

    “药从各地的药课来。”谭公超道：“各地征收夏税秋粮的时候，还有药课，收取当地特色药物，纳入内廷生药库。这些药物一部分用于皇室和京官的医治，另一部分会发放各府县药库。为了节约运力，也有就近直接纳入府县药库的。”

    徐小乐哦了一声，连连点头，心中暗道：这事我都不知道，看来老百姓里不知道的更多啦。他转念一想，自己担任大使以来，义诊都放在长春堂，恐怕绝大部分来看病的贫困百姓分不清到底是徐小乐做善事，还是国家制度如此。

    “咱们吴县的药库，就是从苏州府库里取药的。”谭公超道：“你眼下的工作，就是去府库验药、领药、入库，做成账目给我。”

    徐小乐点了点头，听起来似乎不难。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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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财路

﻿    徐小乐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一点头，差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府库里取药可实在不容易。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大杂货铺，百货皆有。有些药材还归错了类，放在了木材和矿石类里。户部是不要木材和矿石的，但是这两样工部会要，然而划给县生药库的批文是户部开具的，没有资格拿工部东西。

    徐小乐为这事跟看管库房的库大使打了两天的嘴仗，道：“你不看看那些分量够干什么？只能入药呀！”

    库大使十分委屈：“徐大夫您说的对，可我要是叫你领走了，工部来清点库存，我如何交差？”

    徐小乐真是急得跳脚，最后只好找谭公超，以县医学的名义行文府医学，希望能够确定这批药材的归属。不过府医学也知道自己没这个权利，还得行文南京，指望太医院和礼部从中协调。

    徐小乐为此事很不高兴，好像自己的办事能力被人否定了一样，态度自然也就不怎么客气啦。更何况接下去的事叫他更恼火，府库里的药材保管不当，虫蛀鼠咬、黄梅天没有翻晒，腐烂长毛的不可胜数！

    “这他娘都是民脂民膏啊！一担药比一石米还要珍贵！现在百姓还没用，你就给我放成这样！”徐小乐堵着府库大门，放声叱骂。

    库大使和一干仆役谁都不敢出声，缩在房子里面面相觑。他们以前只见过来领药的县医官低声下气，即便那样还要行些人情，否则领回去的药材成色、数量都十分堪忧。哪里见过这么霸气的医官，根本不提领取的事，直接就开骂了。

    副使压低声音对大使道：“这个徐大夫不会是故意来找茬的吧？”

    大使扫视众人，微微摇头道：“听说啊，他是老谭看中的人，医术十分可观。而且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你们可别往外传。”

    一众库吏纷纷道：“哥哥说的哪里话！这个屋子里的事，什么时候往外传过半句？”

    ——这当然是屁话！什么消息不是这么传来传去的？

    库大使心中明了，但是挡不住他传播消息的本心。他低声道：“你们知道不，老谭为啥会让这个毛头小伙子主持这事？”

    众人纷纷摇头。

    副使道：“的确不合常理。这徐大夫医术再好，阅历也太浅了。”

    他这话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徐小乐高亢的骂声：“你们这帮库耗子，从仓的贱人！有敢出来说话的么！”

    副使指了指外面，一副“你看我说对了吧”的神情。

    库大使一咧嘴，很满意副手能把话接起来，继续道：“听说是二老爷，府里的二老爷，在府县医学里都说了要抬举这位小徐大夫的话。”府里的二老爷就是“同知”，是知府老爷的副手。

    这种副手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一旦说出褒贬分明的话来，多半是传达上面的意思——也就是知府老爷的意思。

    众人纷纷发出一声惊叹。

    副使就道：“这小徐大夫什么来路？知府老爷都能挂上关系？”

    若是京官看起来，五品知府实在不算什么大官。然而从百姓角度来看，掌管一府七县一州，五十三万户，两百余万人的知府，实在是高高在上的达官巨宦了。尤其这里是南直隶，苏州知府直接就能见六部堂官，还不大么？

    库大使就道：“倒是没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嗳，你们知道徐大夫给周家夫人治疗胸痹的事吧？听说咱们知府也有这毛病，大约徐大夫已经私下里给他在诊治了，人家投桃报李，想栽培他一番。”

    副使一脸心悦诚服的模样：“哥哥说得有理，真是耳聪目明！”

    库大使谦虚道：“这算什么？都是咱们该知道的。唉，你们也听外面说了，做官不如做吏，做吏不如从良（粮），从粮不如官娼（仓）。咱们现在管着府库，鬼知道多少人盯着呐，再不耳聪目明怎么能行！”

    众人心有戚戚焉，纷纷点头。

    副使也叹道：“哥哥说得是啊，要是叫那个徐大夫知道咱们私换药材，鬼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库大使突然一个激灵，道：“慢着，他这么闹其实是不懂事。若是叫他知道，药行跟咱们换药，他还敢这么闹么？”

    库大使并不知道长春堂在苏州是朵奇葩，独立于药行行会之外。药行当然也不会让外行人知道自己体系里有这么一朵奇葩，严格保密。

    现在这位库大使就想通过药行来压徐小乐，叫他乖乖领了药材走人，以免闹得满城皆知。

    库大使等徐小乐骂完，方才敢下班走人。当天晚上他就去了苏州药行行首张成德的宅子，两人就徐小乐堵门骂街一事进行了深入的探讨，达成一致：叫徐小乐这般闹下去，最后谁都别想摘干净。

    然而库大使走后，张成德的脸上却堆满了艰涩，全没有之前侃侃而谈、信誓旦旦的豪迈。

    ——这个徐小乐有些难搞啊！

    张成德坐在躺椅上，心中满是忧虑。他花了银子在苏州城和穹窿山搞事，本以为可以让徐小乐焦头烂额几个月，然后慢慢对付长春堂。谁知道徐小乐单枪匹马就把事解决了，长春堂连反应都没有。

    这简直就是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无声却异常疼痛。因为不能跟人宣泄，这种痛楚就益发强烈。

    张成德心中暗道：你要治好周夫人的胸痹，那是你的本事，我没必要跟你死磕，葆宁和堂又不是单靠周家一个客人。你们长春堂不守规矩，也行，那不是你一个大夫能做主的事。可是你现在竟然要断了库房这条线，你可知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生药最讲究产地，术语叫做“道地”。只有道地栽种出来的药材，才有医生需要的药效。道地不同，哪怕物种再接近，药效也是差距百倍，价格自然更是天壤之别。

    就如贝母，四川的贝母叫做川贝，浙江的贝母叫做浙贝，说起来是一个东西，但是川贝就是浙贝价格的十倍以上。川贝之中又有松潘产的松贝、青川的青贝等别支，其中松贝价格又是其它川贝价格的数十倍。

    葆宁和堂用劣药换库房里的好药，可以说每一笔买卖都有数十倍的利润，这叫人如何割舍！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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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解决

﻿    罗云站在徐小乐身后侧，有些尴尬地看着徐小乐表演“击鼓骂曹”的戏码。当然，现在被骂的不是曹操，只是一群仓耗子。这就叫戏码有些无趣，依着他的想法，冲进去把人提出来打一顿不就行了？连他爷爷的飞鱼服都穿出来了，却只是骂街，这不是亏了么？

    徐小乐叉着腰骂完了今天的场次，取下腰间挂着的葫芦，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水。清冽的虎丘古井泉水混杂了葫芦的清香，真是香甜生津，骂了一天人的疲惫感顿时一扫而空。

    罗云也有个葫芦，不过已经喝完了。这种泉水每天早上才有人拉着车在城里贩卖，只有有钱人家才买得多些，专用来泡茶。像徐小乐和罗云这样空口喝的却是不多。

    徐小乐一抹嘴，看了看日头，道：“好啦，今天的公务做完啦，咱们可以回去了。”

    罗云一听“今天”两字，顿时有些苦恼：“小乐，明天还要来么？”

    徐小乐斜他一眼：“自然是要来的。不是跟你说了么？咱们这是在做公务。”

    罗云摸着脑袋：“小乐，我爹今早跟我说，叫咱们别再、闹了。说是这里头牵扯的人太多，遮掩一下就过去吧。”

    徐小乐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有大门槛从这里面捞好处，否则那些仓耗子哪里坐得稳？不叫你进去打人也是这个道理，咱们的目的是拿到合乎规制的药材，又不是要在姑苏城里掀起铁案，叫青天大老爷扬名立威。”

    虽然高知府认出了徐小乐，但是徐小乐可不认识高知府。自然没有道理给高知府去当马前卒，拱出仓储弊政。

    徐小乐只想精研医术，却懒得在案牍公务之中蹉跎，要他跟那些撮尔小吏低声下气讲斤头更是不可能。不过谭公超说得也很是诱惑，若能有朝一日做到御医，既不辜负自己成为大国医的梦想，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于是一向精明讨巧、善于迂回的徐小乐，竟然平地抠饼、对面拿贼，展现出这几日来的“硬气”。

    罗云有些算不过来，道：“那我每天一言不发跟着你干嘛呢？为了这件飞鱼服，还差点被爹爹打了一顿。”

    这飞鱼服是罗云他爷爷的，乃是数十年当差的奖励。如今朝廷赐服不多，飞鱼服这种仅次于蟒袍的荣重服饰在京城或许时有露面，但是在苏州穿出来还是很吓人的。

    徐小乐嘿嘿笑道：“有你在，他们才不敢出来打我呀。”

    徐小乐很知道自己的斤两。别看自己得了冠带，有了实职，但是那帮天杀的小吏****手仍旧不会有所顾忌。自己一个人来骂，对方冲出来四五个，脸上笑嘻嘻地跟你说话，几个人一围，里面就拳脚招呼……自己这不是倒了血霉么！

    有罗云在没事了。一来他长得人高马大，那些小库吏不敢跟他动手。再者他穿着飞鱼服，足以叫小库吏身后的大门槛也心生忌惮。最后，就算真的有人不开眼打过来，罗云的身手足以保证徐小乐毫发无伤。

    所以怎么能缺了罗云！

    罗云不懂自己发挥的巨大作用，徐小乐也懒得多说，就道：“好了，咱们今天先去吃点东西。我请你醉月楼。”

    罗云一听吃东西，总算松口了气：“这是我一整天最能听明白的话了。小乐，你现在是越来越高深了。”

    徐小乐想起罗云藏在锦衣卫暗桩里的桃花，以及桃花的大肚子，还有那个自己看了之后一直想试试的羞人姿势，由衷道：“小云，你才是真的大智若愚，深藏不露。”

    罗云很是惊讶：“大致若鱼？什么跟什么啊，我藏了什么？”

    “桃花。”

    罗云还以为徐小乐是说这回藏在锦衣卫暗桩的事，咧嘴笑道：“那个还是不要露出来的好，免得我被爹爹再揍一顿。”

    徐小乐本来觉得桃花这件事自己吃了亏，但是能借此把罗云拉出来陪了几天，起码本钱已经收回来了。唔，如果算上罗云这套祖传的飞鱼服，利息也应该收得差不多了。

    现在就看对方怎么接招了。

    ……

    胆战心惊的库大使看着徐小乐和那个铁塔一样的锦衣卫终于走了，大大松了口气。

    距离他去张成德家里，已经过了两天，这两天徐小乐还是照样堵着门口骂，丝毫没有看到药行对他的影响。如果再叫徐小乐这么骂两天，恐怕想不惊动上面都不行了。

    副使走到库大使身边，试探道：“哥哥，要不，给他兑些好药？”

    库大使想了想，还是有些不舍得，道：“这样搞，弟兄们吃亏就大了。”

    副使早就在家里想好了对策，献计道：“哥哥，堤外损失堤内补，亏在他身上的银子，回头从药行那边留下来不就行了？您也跟张成德那小子见了，他自己不巴结着做事，就怪不得咱们不仗义了。”

    库大使眼珠子转了几转，道：“也对，过了年就该开药市了，到时候还能叫药行多出些。”

    两人商议妥当，生怕夜长梦多，就派了人去找徐小乐。

    这跑腿的小白役不知道徐小乐拉着罗云上醉月楼大快朵颐去了，硬生生在长春堂门口等到天黑，方才看到徐小乐笃悠悠地走来。他连忙迎了上去，道：“徐大夫，您辛苦啦。小的是库房的。”

    徐小乐毫无白天的戾气，简直可以说是和颜悦色，暖人心脾道：“辛苦你才是，这么晚了还在这儿等我，吃过了么？”

    那白役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道：“还没……”

    徐小乐呵呵道：“那快点说了事就去吃饭吧。”

    白役猛然惊醒：徐小乐要是那种善茬，怎么可能堵着库房的大门骂这么多天。

    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他连忙振作精神，毕恭毕敬道：“徐大夫，我家哥哥说啦，明天请您带上料单，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尽量给您翻出来。若是有实在不凑手的，明年药材一入库，肯定也给您备齐了送来。”

    徐小乐嘿嘿一笑：“就该这样才对嘛。大家都是给朝廷做事，何必伤了体面？你们之间的弯弯绕绕我不想知道，更不想插一脚。不过我管这事一天，吴县的生药库里就不能有劣药烂药。你明白了？”

    白役连连躬身，道：“明白，明白。”

    徐小乐哈哈一笑，自觉打了个胜仗，高兴地唱着小曲回宿舍去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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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道路

﻿    天下府县的医官，无不因为领药而头痛。唯独徐小乐，叫库房头痛得彻夜难眠，最终乖乖奉上了清单上罗列的药材。说起来这些药材都是朝廷给穷苦百姓用的，偏偏这些人有脸看成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徐小乐想到这一节，就丝毫不觉得自己堵门骂人很过分了。这也是现在朝廷益发讲究“和谐”，有法不依，若是放在太祖皇帝时候，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得剥皮楦草！

    既然办妥了事，徐小乐就可以去见谭公超了。他自觉办得十分漂亮，所以走进县医署的时候不免趾高气扬，颇有些得意之色。

    谭公超见了徐小乐却得意不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朝气勃发的徐小乐，连连叹了三口气，终于说道：“小乐啊，你这是给我捅了天大的篓子呀。”

    徐小乐一愣：“谭公，你这就有些卸磨杀驴了呀。我可是尽心尽力办完了事，怎么就给你捅了篓子？”

    谭公超扭动着身子，好叫自己坐得舒服些，也不跟徐小乐见外，道：“我这把老骨头是经不住折腾了……”他看似随意地荡开一句，见徐小乐毫无领悟，只好把话说在明面上，道：“药库之难，难在蠹虫仓鼠。知府、同知这些官老爷都是来来去去，谁都没法管那么深。你现在有知府老爷照拂，人家退避三舍，日后高老爷荣升了呢？谁来照顾你？”

    谭公超这话的意思是，这回的事终究得他来给徐小乐擦屁股，徐小乐却大为不解。这不入流的徐大使就懵懵问道：“为什么说知府老爷照拂我？我就见了他几面，也看不出来他对我很满意。”

    谭公超也不知道高知府与徐荣的交往，听徐小乐这么一说，也是十分费解，良久方才算是找到了个理由：“大概是他看你投缘。”于是就将府衙里的一些传言跟徐小乐说了。

    徐小乐想了想道：“我想起来了，这位高知府是顾家三老爷的同年，也有胸痹的毛病。当初顾掌柜还找我跟师父谈过这事，是不是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就要比投缘充分多了，谭公超道：“兴许就是吧。不管怎么样，你总不能跟药行和仓库这么拧着来，否则三年之后你怎么办？高老爷走后可能一辈子都不来苏州了，你的根脚却在这里啊。”

    徐小乐心中腾起一股无名之火，道：“这帮人自己行蛇虫鼠蚁的勾当，我凭什么给他们面子，要叫他们得逞、愉快？”

    谭公超一愣：这是医户子弟的形状么？这分明是街头混混的任性吧！

    他还真是猜对了。徐小乐当初也是在街面上玩耍过的人，虽然他的武力和罗云的智力阻碍了两人成就一番事业，但是人倒势不倒，架子总还在的。就在冒火的刹那，徐小乐就已经在脑中梳理了一遍自己能用的人手：除了坐镇老家的嫂嫂，也就只有罗云了。若是张大耳和阿虎阿豹兄弟能够衣锦还乡，那自己还有些赢面。

    ——到时候管你什么药行行首、仓库大使，就不信你没个落单的时候。麻袋一套，打断你五条腿！

    徐小乐心中愤愤想着。

    谭公超看徐小乐鼻孔里都喷着火气，不由发笑：“你这样子还怎么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什么路？”徐小乐随口反问。

    谭公超道：“医官啊。虽说是杂职，终究是官身。你还小，恐怕不知道官身在当今有多有用啊。”

    徐小乐不耐烦道：“我管他什么官身，能做就做，不能做我就当个坐堂大夫，实在连医馆都没得坐了，我就去游方天下。有道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谁耐烦受这个肮脏气！”

    谭公超虚点徐小乐，道：“你这话说得好听，却是没尝过风餐露宿的苦哇。”

    徐小乐不以为然。他对天下的向往最早是师叔祖带给他的，只觉得是高人就得游走天下，见不同的美景，吃不同的美食，撩不同的美女。当然，师叔祖是不会撩美女的，对美食也没甚兴趣，恐怕连美景都习以为常了。所以师叔祖的云游叫徐小乐仰望，却不钦羡。

    直到徐小乐遇见韩通智、戴浩歌，听他们讲述旅居客地的种种忌讳，江湖路上的重重惊险，才真正叫徐小乐兴起一番闯荡江湖，大展拳脚，与鬼魅魍魉斗智斗勇的豪情。

    在这些故事里，主角——韩通智和戴浩歌自然都能化险为夷，有时候甚至因祸得福，收入颇丰。他们才不会跟徐小乐说夜宿林间的惶恐和疲惫，不会说深山古寺，孑然对月的孤独和无助。

    谭公超自己没有离开过苏州府，出门总是有驿站逆旅可以住，也只是口头上劝劝徐小乐，反倒更激起了徐小乐的逆反之心。

    徐小乐道：“我是实在离不开苏州，否则早就走出啦。”

    谭公超一听徐小乐这个志向，暗道：我若是跟他说从库大使到府县医学的副科、训科，一步步走向太医院……恐怕毫无意义。此子心不在官场，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谭公超就道：“那看来你是不想进太医院光宗耀祖啦。”

    徐小乐脑袋一耷，心中很有些不舍，道：“谭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路子么？既不要让我折了本心，又可以进太医院。”

    他本以为谭公超会嘲笑他，谁知谭公超却道：“有的。”

    徐小乐抬起头。

    谭公超道：“那只有一条路了，就是你的医术实在是高明，高明到了圣天子都知道你的地步。”

    徐小乐愣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道：“谭公，这本就是我的志向呀。我要做医官，也就是为了让病家信我罢了。我自始至终只想做个妙手回春、起五代之衰的大国医！”

    谭公超沉寂许久的老成之心突然像是被拨动了一下。他休息了很久，终于道：“这条路恐怕不好走。”

    “我能行。”徐小乐自信满满道。

    谭公超按着扶手站起身来，道：“我怕是帮不上你了。”他走了两步，又道：“你若是真要走这条路，的确可以不管庶务，但是必须要拿出足够硬的病案。譬如根治周夫人的胸痹，或是治愈顾公子的肺痨。”

    徐小乐捏了捏拳：“虽然有点难，但我觉得能行。”

    谭公超突然松了口气，笑道：“好啦，今年的事也算是办完了，好好过年吧。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的冷风拍打着窗棂，冬天要来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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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寒流

﻿    张成德换上了棉袄，整个人却仍旧暖和不起来。徐小乐种下的苦果先落在了他嘴里，而且有苦说不出。这一次次沉重的打击差点叫他丧失理智，全靠从小到大锻炼出来的忍辱负重才算熬过来。

    管家进来默默打了个躬，上前道：“老爷，一查就查到了。徐小乐在顾家得罪过顾二爷，还打过顾家的奴仆。顾家非但没有找徐小乐的麻烦，还把那个奴仆发配去了穹窿山做杂役。”

    张成德终于精神一振：“这总算是个好消息，但是那人敢下手么？”

    管家阴笑一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咱们的手段何其隐蔽。又适逢元旦，正应天时。”

    张成德轻轻抚着胡须，道：“谁能想到，徐家这小子原本不过是个背锅的倒霉孩子，现在竟然成了痼疾。不除掉他，非但动不了长春堂，甚至还损了药行的生意。”

    管家也叹道：“是这小子命不好，怪不得旁人了。”

    张成德听管家这么一说，自然也就不觉得有丝毫愧疚了。他又关切道：“这事首重机密，次重契合。机密嘛，由你亲自去，我不担心。契合上面还要下工夫，若是徐小乐不走咱们预设的路，如何是好？”

    管家道：“我已经联络当初的弟兄，水路陆路都付了人手，断不叫徐小乐进城。”

    张成德听罢，犹自起身捻须，脑中将整个计划过了一遍。他对徐小乐已经动了杀心，不过要是单杀徐小乐，就等于杀了顾公子。顾家为了自己大少爷的性命，也是要死命追究的。

    这就像是投鼠忌器，老鼠在瓷器里，总叫人无从下手。

    于是张成德便想了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先将瓷器打碎，然后杀老鼠就没有负担了。只要顾宝哥一死，顾家自顾不暇，又是要料理丧事，又是沉浸悲恸之中，那么徐小乐遭遇“意外”自然就没人在乎了。

    所以这个计划的关键就在于顾公子得死得“合情合理”，其次就是徐小乐得遭遇“意外”。

    正好眼前有个大节，正是元旦。这一天家家户户辞旧迎新，等闲不出门，又有许多习俗，正好可以下手。

    张成德心中过了一遍，发现漏洞还是在于顾家的奴仆身上。他就道：“若是那个奴仆下不成毒，这事就麻烦了。”

    管家道：“这恐怕就要钱财开路了。只要将那人推到可以下毒的位置上，就万无一失啦。”

    张成德是真的肉痛这一笔一笔的银子流出去。他要赚这些银钱也不容易啊！不过考虑到这回若是事成，说不定还可以栽赃嫁祸长春堂。等长春堂一倒，就可以从药行行会的诸家药铺收些好处了。到底长春堂不是葆宁和堂一家的敌人，而是所有在会药铺的敌人。

    张成德想起自己三请顾煊而不得一见，终于见了顾煊，那厮竟然死活不肯吐口入会，就难免为这奇耻大辱心中冒火。眼看着终于有机会推倒长春堂，总算可以大出一口恶气。他算了算时候，长春堂从开业至今也有小半年了，其实并不算“寿命”很长，却总觉得煎熬难忍。

    ……

    谷香站在山头，发了很久的呆，直到风吹得脑仁发痛，方才想起来似的泼一瓢粪水。

    她自从徐小乐大闹一番之后，先是在府中清扫茅房，后来又被发配到了穹窿山浇菜。虽然山中病人吃饭菜由上真观供给，但是上真观终究不是聚宝盆，人家的菜也得挑水浇园种出来，所以山上人手多了之后，就自己开了园子种菜。

    谷香从小学的是照顾人的勾当，哪里做过这种菜园子的苦活。刚做这差事的时候，闻道粪水的气味就能让她呕吐不止，如今她一身的粪臭，有时候手就伸进了粪水里也无所谓了。

    “谷香姐姐，谷香姐姐！”

    谷香回过神来，扭头看去，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来人是山上一个病人的弟弟，为人很是热心肠，见谷香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做不来这些农事，一有空就来帮谷香挑水挑粪，从未见他抱怨过一句。谷香也不是铁心冷血之人，见他如此贴心贴肺帮衬自己，对他好感日增。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男人拉着谷香喝了两杯酒，就做成了好事。

    正所谓山盟海誓在前，拔鸟无情在后，自从谷香让他得手之后，他水也挑得少了，粪桶也不帮忙洗了，只是过个几日就带着酒肉来与谷香偷欢。

    谷香渐渐也看透了。想想顾家是不会给她婚配人家了，何苦让青春在这山上随草木枯槁呢？何况这种事********，那厮器大活好，两厢里各取所需罢。

    “你这冤家，怎么想起我来了。”谷香颇有些幽怨。

    那浮浪子舔着脸上前就要亲谷香，被谷香一把推开，只好讪讪道：“好姐姐，你道我这些日子去了哪里？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奔走么！”

    谷香一愣：“为了我的事？我有什么事？”

    浮浪子一脸诧异：“难道好姐姐就肯在这荒山野岭消磨一辈子？若真是这样，我倒高兴了，正好方便与姐姐做好事。嘿嘿嘿。”他说着说着就淫笑起来，伸手往谷香身上摸去。

    谷香虽然不合徐小乐的眼，容貌身段却也不差，否则如何能在一众丫鬟里面出头？她拍开浮浪子的贼手，道：“你把话说说清楚，别没头没脑地糊弄我。”

    那浮浪子就道：“我听你说了自己遭遇，十分为你不值。我想啊，无非不过就是买通管事人家，把你重又调回去罢，能有多难？你既然不做，我就去替你做了，也不枉你我一番恩情。”

    谷香心中一暖，暗道：我只当他是个薄幸小人，没想到他还有些良心。她就摇头道：“你不知道，我恶了管事事小，是家中掌事大娘子身边的人容不下我。”

    浮浪子得意道：“你把这事看得千难万难，却叫我做成了。”

    谷香登时大惊，失声叫道：“怎么可能！”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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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说服

﻿    浮浪子道：“我下了不小的本钱，见了周管事，他也觉得那回的事并不能都怪你。”

    谷香委屈得都要哭出来了。谁能想到后宅的奶奶们会请一个山野熊孩子来治病？更如何想得到，那个熊孩子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很受信任，现在自己反倒得给他挑粪种菜！

    浮浪子趁势一把搂住谷香，道：“没事啦，周管事已经答应让你回城里去了。”

    谷香闻言甚至忘了挣脱，抬脸问道：“真的？”

    浮浪子搂紧谷香，在她脸上啄了一口，笑道：“自然是真的！我赔进去毕生积蓄，方才叫他点头应许。”

    谷香脸上红扑扑的，柔声道：“那姐姐我可要好好奖励你啦。”

    浮浪子哈哈大笑，恨不得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就成就好事。不过他可记得自己此来的目的，强忍下心中邪火，就道：“不过周管事咽不下徐小乐那口气，也不服你家奶奶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外人。”

    谷香身上一僵：“不服又能怎样？”似乎有些不祥的预感。

    浮浪子道：“把他杀掉就行啦。”他脸上仍旧带着笑意，就跟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谷香吓了一跳，从浮浪子怀中挣脱出来：“说的什么话！杀人这种事能做么！”

    浮浪子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道：“杀人，呵呵，跟杀猪杀狗有什么区别？有些人还不如猪狗呢。”他见谷香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道：“好啦，别担心，周管事在这事上担的关系更大，他都有了腹案，难道还少人下手吗？若不是我花了银子，你想交这个投名状，也寻不到门路呢。”

    谷香脸上纠结起来，这话分明就是说：如果她不交这个投名状，周管事是不会把她调回去的。

    她回想起在山上度过的这些日子，旁人看来不过是普通农妇的生活，并没有什么苛待，可是对她来说却是记事以来最痛苦的光阴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她都是流着眼泪入睡的，宁可回到姑苏城里掏粪坑，洗茅厕。

    不过杀人……

    谷香重重摇头：“我下不去那个手！”

    浮浪子按住谷香的肩膀，咧嘴笑道：“人终究是比猪狗要强些的，咱们杀人不用刀。”

    谷香仍旧重重摇头：“那我也下不去手！”

    浮浪子叹了口气，道：“我若是能进去，恨不得帮你做了。这事实在是简单得很，而且也算不上是下手，只是一个小小的‘疏忽’。”

    谷香一愣：“什么疏忽？我是个外宅丫头，无论出了什么疏忽，都不可能害人丧命呀。”

    浮浪子道：“有的，有的。”

    谷香十分不解，道：“别说我啦，所有东西进了二门，都要里面人重又检查处置，根本不存在你说的那种疏忽。”

    浮浪子仰起头笑了两声：“你要是肯干，周管事给你谋取的职司是负责送酒。”

    谷香想了想：“是，内宅的酒水是从外宅送进去的，但是我怎么‘疏忽’法？”

    浮浪子听谷香问这话，就知道谷香已经松开了内心中的“枷锁”。到底“疏忽”致人死亡和下手杀人，区别极大。谷香为了能够回去，虽然做不到主动杀人，但是“疏忽”一下却还是能够接受的。

    浮浪子低声道：“你在山上是不知时日啦，马上就要过年了，顾家不吃岁酒么？”

    “吃啊。”谷香随口应道，心中还是不解。

    浮浪子就挑逗地看着谷香，吊她胃口。

    苏州人说的岁酒，就是人们常说的屠苏酒。因为“屠苏”这个名字有些不吉利，所以苏州人大多喜欢说“岁酒”。其实屠苏和屠杀并没有关系，而是汉代用屠苏指代草庐，所谓屠苏酒，就是传自草庐的一种药酒。

    作为传说，草庐自然需要一个主人，于是被套在了华佗头上。相传这位神医在年关前用多种草药泡酒，然后让大家在元旦饮用这种药酒，以达到强身健体、驱邪祛风的作用。据说喝了屠苏酒，一整年都不会遭瘟疫。

    这种风气又因为孙思邈的推广，在神州大地上传播开来，以至于南北东西各地，都有了元旦正日喝屠苏酒的习俗。北京如此，南京如此，苏州也不例外。

    谷香怎么也想不出来岁酒跟杀人有什么关系，忍不住催道：“有话就直说出来！”

    浮浪子这才悠悠道：“岁酒里面用的什么药材，你知道伐？”

    谷香摇了摇头：“我就见他们用纱布包了一大包，浸在酒里，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浮浪子道：“你这回的职司，就是打开那个药包看一眼，拨一拨，然后说一句‘好啦，可以浸酒了’。若是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你就认了疏忽之罪，谁能把你怎样。”

    谷香迟疑道：“可是我不懂药啊，怎么会派我这个职司。”

    浮浪子搂住谷香的腰肢：“这就是银钱开路啦。照我说，这实在没什么风险，你若是聪明些，连疏忽都有道理：药是从长春堂送进来的，那边的大夫药工都是老手，谁能想到会出错？”

    谷香心中暗道：看来下手的人是在长春堂了。

    她忍不住问道：“你们把毒药混在岁酒里，是要毒杀谁？”

    浮浪子道：“今年元旦，顾家老祖宗要接待徐小乐，自然是杀他啦。”

    谷香不解：“那可不对，谁知道这酒给谁喝？”

    浮浪子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大户人家做过事的，我问你：岁酒怎么个喝法？”

    “就是大家聚在一起，从年纪小的开始……”谷香猛然醒悟：“是了，徐小乐年纪最小，肯定第一个喝。他一喝就中了毒，后面的人自然不会喝了。”

    浮浪子笑吟吟道：“你说这个法子是不是万无一失？”

    谷香眼中流露出一丝恨意，道：“若是如此，我也不介意‘走眼’一回。”

    浮浪子心中一笑：这蠢女人果然上钩了。老大说得不错，若是直言说要杀宝哥儿，她肯定是不肯的。骗她毒杀徐小乐，她心中就没那么大的抵触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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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草乌

﻿    谷香看到了情郎的笑意，也看到了回去的希望，不由轻松起来，随口问道：“听说徐小乐医药双绝，你们混了毒药进去，被他识破如何是好？”

    浮浪子一愣，道：“这我就不知道啦。药从长春堂出来，里面肯定有人知道徐小乐的能耐，该怎么用药自有安排。”

    谷香这才略略放心，突然又问道：“咦，你怎么对徐小乐和长春堂这么熟悉？”

    就算共谋杀人，周管事也不至于将来龙去脉都告知一个外人。尤其不可能说出毒药来自长春堂的话。而且这浮浪子作为山上病人的家属，为什么会对徐小乐和长春堂如此了解？

    这实在是极大的破绽。

    浮浪子脸上露出一丝不安，哈哈笑道：“耳熟能详嘛。不说那些啦，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又小别多日，还不趁此机会快活一番？”说罢双手游走，手指揉按，立刻就叫谷香酥软了半边身子。

    谷香如果多问几句，或许就能立刻揭穿这浮浪子的险恶用心。然而她此刻沉浸在****与大仇将报的快感之中，脑中只有一波波袭来的欢愉，再想不起来其它事了。

    浮浪子在搞定谷香的时候，长春堂里还有人内心纠结。

    陆志远久未蒙面的表叔亲自来了店里，要他在送货的时候，将几块乌头加进屠苏酒的药包。因为陆志远已经领了这个差事，从长春堂到顾家大宅的路上，任何时间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手。

    表叔说得很轻松，乌头也都已经备好了，不过陆志远却看得头皮发麻，手心冒汗。他的医药水准不足以成为徐小乐的学徒，甚至可以说距离接受别人指导医术还十分遥远，但是这些年在药铺前后奔走，好歹是知道一些常识的。

    这些常识虽然不足以治病，但有益于养生，也能避开许多生活中的危险。比如端午节喝的雄黄酒，雄黄不能太多，酒温不能过高，否则就成了砒霜毒酒；又比如元旦喝的岁酒——屠苏酒，虽然能够防瘟疫，但主药之中有一味乌头，这药可是大毒。

    就是这个乌头，完全就是剧毒。

    以乌头入药，要么是经过仔细炮制，去除了猛烈的毒性；要么就是跟别的药物配伍，用以外敷。无论是外敷还是炮制过的乌头，在使用时都要万分谨慎，再三查验，否则很轻松就能要人性命。

    庸医杀人那么简单，乌头就有很大功绩。

    陆志远记得徐小乐就讲过乌头。那天徐小乐跟鲁药师说：“都说神农尝百草，他尝到乌头的时候是怎么解毒的？茶可解不了呀。”——因为是陆志远偷听到的，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陆志远就看着表叔，推脱道：“宅子里用的药包有十几二十个，我怕弄错，耽误了表叔的大事。”

    那表叔皮笑肉不笑道：“放在帛包里。”

    陆志远强笑着把手藏到身后，强迫它不要发抖。

    ——帛包可是内宅那些姑奶奶、少爷小姐们专用的，这是想干嘛啊！

    陆志远就道：“表叔，帛包可是进内宅的……”

    表叔横了陆志远一眼：“要你做你就做，怕什么！老实告诉你，要不是咱们有亲戚情谊在，我怎么会把这么好的差事给你？只要徐小乐一死，你就跟着杨大夫学医。我都给你说好了。”

    表叔自然也说了毒杀徐小乐的那一套说辞，以免这个表侄吓破胆。

    陆志远的心脏砰砰跳了两跳。他很希望徐小乐早点死，最好天妒英才一个雷把他收了去。

    当初明明都是一样的小伙计，凭什么他就那么快地出人头地成了坐堂大夫？

    他自己一个人踩上去也就罢了，竟然还抬举了陈明远那几个。最可恼的要数黄仁，原本只是自己身后的小跟班，狗一样的人。现在竟然也开始抖起来了，每天说些医书上的话，很了不得么！

    陆志远不觉得自己这是得了红眼病，只是觉得徐小乐可恶。不过要他下手毒杀徐小乐，他却也做不出来。

    这种事万一被揭穿怎么办？

    他心中打了个寒栗，强笑道：“表叔，岁酒里面用的乌头是炮制过的川乌，您这个是没炮制的生草乌。您看，徐小乐这厮耳聪目明舌头灵，别说喝了，恐怕一闻就闻出来啦。”

    表叔不明药理，但是他身后那位倒是跟他说得很明白：炮制过的乌头就没太大的毒性了。而且乌头之中，草乌比川乌毒性更剧烈。生草乌浸酒，只要五七钱就能毒死人。而且同是乌头，气味几乎一样，等闲是分不出来的。

    更何况又不是真的去毒杀徐小乐，而是毒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少爷。

    于是表叔就盯着陆志远，一言不发，给他极大的压力。

    陆志远口干舌燥，又道：“表叔，您再看，这生草乌要比川乌的颜色深啊。事发之后，一眼可知是有人故意下毒。”

    表叔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道：“你若是不敢做就直说，别推三阻四的。真要是有人查起来，你一口咬定没做过不就行了？”

    陆志远一听，这话是说顾家里面有内应啊。

    他心中暗道：真要这样倒也简单了，只要人家收了药包，我就一点责任也没有啦。到时候只要死活咬住什么都不知道。前有制作药包的鲁师傅，后有接受药包的顾家管事，这罪责自然落不到我一个跑腿送货的人身上。

    陆志远颤颤巍巍伸出手，道：“真的能让杨先生传我医术？”

    表叔咧嘴笑了。他才不关心这个隔了不知道多远的表侄能否学到医术，甚至不关心他是否会被抓。反正自己完成了这个任务，就能在顾家更上一层楼。

    陆志远抱着这要夺人命的草乌，自己倒像是吃了草乌一样，心跳得飞快。

    他一会儿想到自己被身穿青衣的差役按在公堂上，眼前摆满了各种刑具；一会儿又想到自己站在杨成德杨先生跟前，得授医术。这两种情形轮番出现，终于后者占了上风，他看到自己学成医术，给人诊治，誉满乡梓，日进斗金，妻妾成群，遍体绫罗……

    而这些，全都着落在怀里的这包草乌上。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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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报信

﻿    徐小乐站在院子里，用干棉巾擦了身上的汗。他最近回到木渎家里，就改在了室外练功。正是当初枫香帮他找的地方，贴着墙根，避风避人。饶是气温下降得厉害，徐小乐仍旧能练出一身汗，在冷风中迅速蒸腾成雾，看上去很有意思。

    佟晚晴却担心徐小乐伤风，看他擦了汗也不着急穿衣服，自己就急啦。她冲小乐叫道：“还不穿衣服等什么呢！晾着一身肉好看呐？”

    徐小乐冲嫂嫂哈哈一笑：“我在思索一个天大的问题。”

    佟晚晴知道嘴上功夫肯定不如徐小乐，亮出手掌：“再不穿衣服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徐小乐飞快地穿了衣裳，又道：“嫂嫂，我发现冬天生病的人真的少了。”

    佟晚晴没好气道：“那是你不在医馆的缘故吧。”

    徐小乐道：“不是，我回来之前医馆就没什么病人了。而且你看，这两次家里的义诊都没多少人来了。”

    佟晚晴不相信生病还有看季节的，就道：“是因为天冷了，人家懒得过来凑热闹。”

    徐小乐只是有所感觉，没有真凭实据，知道是说服不来嫂嫂的。而且按照徐小乐的人生经验，就算有真凭实据，恐怕也说服不了嫂嫂，运气不好还会被嫂嫂的拳头反说服。

    佟晚晴监督徐小乐穿好了衣裳，也该去忙自己的事了。她刚往后面厨房去，枫香就从一旁窜了出来，神秘兮兮地朝徐小乐招手。

    徐小乐笑嘻嘻走过去，道：“枫香姐姐，你这是要勾引我么？这般鬼鬼祟祟。”

    枫香给了徐小乐一个白眼，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现在她们几个的身契都在徐小乐手里，从法理上说就都是徐小乐的人。就算徐小乐没有主仆之见，自己总要给他一些面子。别说只是嘴上挑逗，就算徐小乐要收她入房，她也没法不答应。

    枫香就道：“小乐，你跟我说实话，桃花去了哪里？”

    徐小乐假装出一脸茫然道：“在穹窿山挑粪种菜呀。”

    枫香不信，道：“我怎么听说有人在镇上看到她了？”

    徐小乐正要说些废话敷衍过去，比如别人认错了云云，突然听到有人啪啪啪拍门。

    这拍门声拍得甚急，也真是救了徐小乐，徐小乐高高兴兴喊了一声“来啦”，冲枫香比了个无奈的手势，愉快地跑去开门了。

    门一打开，徐小乐就看到跑得气喘吁吁的黄仁。

    徐小乐一愣：“今天不该是长春堂的伙计们吃团年饭么？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黄仁往前踏出一步，双手抓住徐小乐的手臂：“先生，元旦万万不可出去赴宴啊！”

    徐小乐借着屋里的灯光，这才发现黄仁非但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更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一边叫黄仁进来，一边关上了大门，问道：“怎么没头没脑说这个？我元旦本来就没想出门。再说啦，去赴宴也得人家请我呀。”

    黄仁愣住了，道：“先生，今天伙计们吃团年饭，快散了的时候我去茅厕，正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徐小乐不以为然：“喝多了说胡话的？”即便再小气的东家，团年饭上总要给伙计喝些酒。若是东家大方些，都是让辛劳一年的伙计们吃饱喝足，不加干涉。

    黄仁连忙摇头，道：“不，是醉话，但我听着不像是胡话。”

    徐小乐停下脚步，道：“都说些什么？”

    黄仁定了定神，道：“我听出来是陆志远，他在跟人说明年你就不在医馆了，他要跟杨成德学医术。”

    徐小乐皱了皱眉头，道：“这种话听过就算了。”

    他本来是打算借出差的名义去一趟临清，看看天下第一大药市，然后能走就走了。说实话，长春堂这样的氛围真叫他喜欢不来，东家一副做善事的姿态倒是不错，掌柜的却是成天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大夫、伙计还要勾心斗角，真是没意思。

    只是这回连鲁师傅都没准备去，加上他九月里事情又多走不开，这才算了。不过明年开春之后的春市他总是要去看看，等看完了再走也不迟。

    黄仁道：“我本来只以为他是喝多了，结果他却说：‘看着吧，徐小乐元旦高高兴兴出去赴宴，恐怕就是走进去、抬出来了。’”

    徐小乐一怒：“这厮竟然敢咒我！”

    黄仁连忙拉住徐小乐，道：“先生，我怕这不是咒你呢。”

    徐小乐迟疑道：“他还说了什么？”

    黄仁急得都要哭出来了，道：“他虽然就没头没脑说了这些，但是我听他的口吻，并不是真的说醉话，倒像是很认真地装醉。先生，他有个表叔是顾家二房的管事，莫非是真的听说了什么？”

    徐小乐摸着下巴，疑惑道：“他能听说什么？他那个表叔要是真关照他，何至于到现在还是那个模样？这样的亲戚，就算知道什么秘辛也不会跟他说。唔，尤其是关于我的。”

    黄仁狠狠抓了抓脑袋：“可恨！都怪老陈也出来如厕，惊动了那个陆志远，否则说不定还能听得更多些。”

    徐小乐拍了拍黄仁的肩膀，安慰道：“好啦，没事的，反正我元旦也不打算出门拜年，更别说赴宴了。再说，元旦正日子谁会请我赴宴？东家反正是不会的。”

    黄仁听徐小乐这么说，方才松了口气，就要告辞。

    徐小乐抬头看了看天，道：“天都黑了，你这么远跑来，还走什么？我们正要开饭，你多少吃些菜，晚上就睡这里吧。”

    黄仁跑来的时候出了身汗，此刻正觉得身子有些冷，可听了徐小乐这番话，登时从心口里涌出一股热流，浑身上下就像是浸泡在热水里一样。他只有连连称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徐小乐看到枫香远远地递来一个幽怨的眼神，更为自己的算无遗策而高兴，拉着黄仁就往堂屋里走去。

    *

    *

    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吧，尽管有小人诽谤，总还是支持我的读者更多。不过下半年实在不顺，接二连三出状况，如今又犯小人……我觉得有必要出去走走，散散心，去去晦气。预先说一声，这两个月的更新略略放缓些。不过太监是不会的，尽管小人喷我成绩烂，但这本书的成绩其实很不错，起码是那种小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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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江湖

﻿    黄仁家就在苏州城里。如果不是三代清白，他也进不了长春堂当伙计。因为做了多次徐小乐的小跟班，黄仁在徐家也算是熟客了。佟晚晴给他在堂屋里铺了褥子，直接睡在桌子上。

    这要比在长春堂艰苦一些，不过黄仁却甘之如饴。因为在睡前，他获准进了徐小乐的书房，而且只要他想看，就可以随便抽出来阅读。这实在是破格的待遇，也算是徐小乐对他连夜奔来报信的感谢。

    虽然徐小乐对报信内容并不以为然，他无论如何不相信有谁为他摆下鸿门宴。倒不是说他人缘好，实在是还没那个资格吧！他突然又想：是啦，那个张成德就很难说了，一般戏文里的坏人都是这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不过话说回来，张成德就算来请他，他也不可能去！

    佟晚晴见黄仁连夜赶过来，吃饭的时候又有些神不守舍，就问徐小乐发生了什么事。徐小乐自然毫无隐瞒，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佟晚晴嗅到了浓浓的江湖气息，严肃道：“依我看来，其中必有阴谋！”

    徐小乐被嫂嫂吓了一跳：“什么阴谋！”

    佟晚晴认真地想了想：“没想出来。”

    徐小乐差点捧腹大笑，但是看嫂嫂认真得可怕的眼神，还是忍住了。虽然他不介意挨打，但是少挨一顿总是好的。

    佟晚晴道：“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得罪了人。哎，你在苏州当个大夫，都得罪谁了？”

    徐小乐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工作经历，道：“得罪了杨成德吧。还有顾家内斗，我是站在长房那边的，所以二房的人也有些恨我。最讨厌的是药行行首张成德，这人我还没见过，但他就是铁了心要害我。大概是因为我治好了周夫人的胸痹，叫他每年少赚了许多银子。”

    徐小乐又想起自己跟韩通智联手“卖仙丹”的事，揣测那个张成德肯定是把账算到了他头上。诚如李西墙说的，张成德又不是官府，不需要证据。同样的事徐小乐自己不也在做么？哪怕走路踩了****，也会怀疑是张成德干的。

    大家都可以疑邻偷斧，要证据干嘛！

    徐小乐不由生起气来，道：“这个张成德很不是东西，他在苏州城里传播我的谣言，还想破坏穹窿山治肺痨的事。”他说着就将这些日子来对张成德积怨，混杂着市井留言，有一说一都告诉了嫂嫂。

    佟晚晴听罢吓了一跳，道：“都这般险恶了，你才说？”

    徐小乐愣了愣：“险恶么？”

    佟晚晴看看自己这个小叔子，就好像看到一只小猪在老虎嘴边蹭了蹭，然后施施然跑开……谁都不知道那头老虎是否会在下一瞬间扑上来，把小猪吞进嘴里。

    佟晚晴道：“人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都不如断人财路啊！你几次断了人家的财路，这仇恨得有多深！你刚刚还说这人是个赘婿。啧啧，你知道的，赘婿在家里比奴仆也好不了多少。他能以一个赘婿走到今天的地位，这得吃多少苦，忍多少辱，负多少重？这样的人，只是背后散播谣言就会收手么？”

    徐小乐被吓了一跳：“那他还想怎么样？找人暗害我么！”

    佟晚晴道：“这简直就是肯定的。”

    徐小乐有些紧张了，道：“会来家里么？”

    佟晚晴不屑道：“他若是找人来家里倒没事了。由我在，等闲三五个蟊贼还掀不起大浪。再说了，咱们是木渎土著，喊一嗓子，这些外来的蟊贼就连街坊都出不去。”

    徐小乐摸着胸口：“还好还好，那他打算怎么下手？”

    佟晚晴想了想：“要是我的话，就在你回苏州或是去穹窿山的路上下手。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冒充山贼水寇总是最稳妥的法子。”

    徐小乐愁眉苦脸：“给嫂子你这一说，我连门都不敢出了。嫂子，我好怕！”他说着就做出胆战心惊的模样，张开双臂扑向佟晚晴，只求一个温暖的拥抱。

    佟晚晴沉浸在自己的“江湖风云”之中，对徐小乐这样夸张的表演深感腻歪，弹起一腿正中徐小乐胸口，只听“啪啊”两声，徐小乐已经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咚地一声。

    佟晚晴就冷冷看着徐小乐自己缓缓站起来，还在想怎么对付张成德这个大魔王。

    过了没多久，胡媚娘在外面轻轻叫门：“晚晴，方便么？”

    佟晚晴只好过去开门，请胡媚娘进来。

    胡媚娘一进门就看到徐小乐蔫蔫地坐在凳子上，转向佟晚晴道：“又教训小乐呐？”

    “没啊，”佟晚晴一脸疑惑，转而想起刚才那一腿，方才道，“没教训他，随便打打。”

    徐小乐凑近胡媚娘，幽幽道：“是啊，随便打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等我被苏州城里的大坏人弄死了，嫂嫂也就打不到了，不知道会有多寂寞。”

    佟晚晴瞪了徐小乐一眼：“你还学得阴阳怪气了！”

    徐小乐一缩头，不说话了。

    胡媚娘看得想笑，觉得这对叔嫂真是太有趣了，不过还是先问道：“什么苏州城里的大坏人？”

    佟晚晴就将刚才徐小乐说的那些以自己的理解告诉了胡媚娘，听得胡媚娘和徐小乐都张大了嘴巴，连下巴都脱臼了。

    在佟晚晴的描述中：

    正统景泰年间，苏州药行会首张成德，勾结官府，欺压良善，手段狠毒。因为嫉恨长春堂医生徐小乐几次三番破坏其敛财勾当，屡次暗下黑手，欲图杀之而后快！

    徐小乐人忍不住道：“嫂嫂，朗朗乾坤，官法如炉，他不至于明目张胆对我下黑手吧。”

    佟晚晴扬了扬手：“江湖险恶，你不知道。”

    胡媚娘忍不住道：“也没险恶到这等地步吧。”

    佟晚晴忍不住摇头道：“你们啊，一个个夏有凉席冬有暖帐，哪里知道江湖风急雨冷？”

    胡媚娘道：“说得好像你就知道了似的……若说小时候过的日子，我是被人拐卖的瘦马，你才是客栈老板的掌上明珠。”

    佟晚晴一想也是，干咳一声：“反正我觉得那个张成德是肯定要下狠手的。小乐，这些日子你要是出门，必须要有人陪着。”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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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练功

﻿    佟晚晴在小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教过他一些拳脚功夫。后来她发现徐小乐性子不定，又不肯吃苦，尤其长大之后还在外面惹是生非，便不再教他了。

    如今发生了这种事，要想临阵磨枪是不可能了，真要把他关在家里也不现实——他总得去穹窿山看看病人的状况，过完年也还得去苏州。

    于是佟晚晴就将家里交给了胡媚娘，自己把多年前的兵器拿出来，也算是温故知新。她虽然常用铜锤、铁锏、狼牙棒吓唬人，但是作为女子本就力气不够大，这些猛将喜欢的武器在她手中战斗力就下降得厉害。

    佟晚晴最善用的武器是齐眉棍。

    兵器上有一种说法，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长兵器里分量较轻，方便携带，又不犯官家忌讳的，首推齐眉棍。尤其在那些跑马卖解的小班子里，女子穿束腰劲装耍齐眉棍，很显身段，更能吸引观众。等要赶路的时候，齐眉棍又可以用来担行李，可谓两厢方便。

    佟晚晴小时候从常住家里客栈的武戏班子里学得的棍法，号称“天下第一棍法”。它有个名目，叫做“神猴棍法”，托名于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时候佟晚晴年纪小，还以为孙悟空保唐三藏去西天取经是真猴真事，对这套棍法十分恭敬，每天勤练不缀，不过进益有限。

    过了一段时间，这个班子去了别处卖艺，又来了新班子。佟晚晴这才知道自己学的其实是“赵太祖螣蛇棍”，只要是跑马卖解的班子就有人会，天下广为流传。如果算使用人数的话，的确不愧“天下第一棍法”。

    少年人总希望自己特异于人，对这种滥大街的东西少了神秘感和敬畏心。佟晚晴也就将齐眉棍抛诸脑后，跟着新班子学起了峨眉刺。后来她又学了大刀、长剑、铁锏、狼牙棒……不过若说下功夫最深的，还是齐眉棍。

    等佟晚晴嫁到了徐家，开始管教徐小乐，对武艺的理解也就更深了一层。再等徐小乐可以黑天黑地大作妖的时候，佟晚晴又拾起了“螣蛇棍法”，随着徐小乐的年纪越来越大，她的棍法也终于大成！

    不过这个棍法大成却只限于跟徐小乐交手，佟晚晴并没有跟外人对过阵——外人见到峨眉刺、狼牙棒就吓瘫了，还用打么。

    ……

    过了一个热闹的春节，大年初一早上，枫香荷叶梅清都陪着老安人去烧香了，徐小乐和胡媚娘则还没起床。

    佟晚晴颇有些无聊，就把齐眉棍拿出来，来到天井小院，在大水缸的缸沿上立了一排小木棍，准备练练功夫。

    徐小乐正好从楼上下来，一眼看到嫂子拿着棍棒站在天井里，脸上不见悲喜，吓得回身就往楼上窜，一边叫道：“嫂子，我可什么都没干！”

    佟晚晴刚刚摆了个起势，被徐小乐这么一喊，顿时泄了气，笑骂道：“你分明是做贼心虚，给我好生招来！”

    徐小乐心中暗道：不会是桃花被嫂子抓了个正着吧！不对，就算嫂子发现我在桃花的事上骗了人，也不至于动家伙。

    他把心一横，叫道：“我最近修生养性，真的什么都没干！”说罢就往楼上跑——齐眉棍在狭窄空间里不能发挥威力，这是他从小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徐小乐刚跑到楼梯转折处，回头去看嫂子有没有追上来，猛然撞进了一团软绵的所在——正是胡媚娘下楼来，眼看着徐小乐步履如风撞上来，躲都躲不及。

    两人都吓了一跳，竟抱在一处，良久徐小乐才笑道：“原来是好姐姐，还是这么香！”

    胡媚娘微红着脸推开徐小乐：“新年新岁的，你大早上就闹什么？”

    徐小乐就说：“嫂嫂不知道又抽什么疯，要打我呢。”

    胡媚娘故意板起面孔：“肯定是你又做了什么坏事，叫她知道啦！”

    徐小乐毫无挂碍地赌咒发誓，躲在胡媚娘身后缓缓下楼。

    佟晚晴还站在天井小院里感慨：当年小乐与她就跟母子、姐弟一样亲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成了个魔王，拿着棍子就能把他吓成这样。

    胡媚娘出来果然见佟晚晴拿着齐眉棍，连忙上前劝道：“晚晴，大过年的，有事好好说嘛，小乐现在也是穿直裰的大人啦。”

    佟晚晴微微摇头：“我不是要打他，是想练功来着。”

    徐小乐从胡媚娘身后探出头来，拍手叫好：“好好！我最佩服佟女侠的棍法了，今日又能大开眼界，实乃三生有幸，哇哈哈！”

    佟晚晴给了徐小乐一个白眼：“你见的还少么？光是挨就挨了不少！”

    徐小乐嘿嘿笑道：“挨打的确是稀松平常，很没意思，光看不挨打才是三生有幸。”

    “别贫嘴。”胡媚娘拉着徐小乐站到一旁，对佟晚晴道：“那我也开开眼界，我是真的没见过呢。”

    佟晚晴吸了口气，重又回到练功时候的状态，持棍起势，然后丹凤朝阳、反振乾坤、青龙出海……一招一式地打了出来。虽然多年不曾练这些套路，招式却仍旧十分熟稔。到了后面画龙点睛一式，棒头点得稳准狠，将缸沿上的木棍一根根点飞出去。

    这木棍本来就不很粗，立得又近，只要略略一偏就会带到旁边的木棍。佟晚晴却丝毫没有牵连，一下子就将徐小乐震得目瞪口呆。他心中暗道：看来嫂嫂平日还是对我手下留情的，否则光是这一手，屁股上的环跳穴就要被点烂啦！

    佟晚晴打了一套下来，微微见汗。她收了架势，反手抹去额头的汗光，谦虚道：“太久不练，生疏啦。”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对啦，小乐，你现在不是过目不忘么？这套棍法可记住了？”

    徐小乐脑中回忆了一下，可惜只记住了嫂嫂的曼妙身材尽情舒展，至于如何出棍，如何发力，却是模模糊糊。

    他无奈道：“嫂子还是算了。我每次学拳脚棍棒都没个好结果。”上回学了散手，以为战斗力爆棚，结果上手就被张大耳揍了一顿……这回要是动兵器，怕是更惨。

    佟晚晴不安道：“你若是外面遇到强人，如何自保？”

    徐小乐不以为然，道：“朗朗乾坤，哪有那么多强人。”

    三人正说着话，就听到外面砰砰砰有人拍门。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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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匪徒

﻿    “小徐大夫，救命！救命啊！”

    大门一开，来人就扑进门，连人都不看就扑到了徐小乐脚下哭道：“救命啊！”

    徐小乐连忙把他扶了起来，一看脸却是有些眼熟：“你是顾家的！谁患了急症？”这是东家家里人，徐小乐在顾宅见过几次，仔细一看就认出来了。他来这边求医，只能是顾家某位重要人物患了急症。

    那人道：“是宝哥儿，今天早上，他从老祖宗房里回来没多久，就浑身抽搐，像是发了羊癫疯。”

    徐小乐不耐烦道：“怎么可能？要得早就得了，现在还得哪门子的羊癫疯！除非……他伤到了头颅？”

    报信的人一脸茫然：“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的也是内宅传出来的。小徐大夫，长春堂的大夫都去了，老祖宗说再远也要把你请过去。咱们这就上路吧。”

    徐小乐想起来外宅的奴仆进不了内宅，肯定是见不到宝哥儿人的，他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准备墨精。”

    报信的人一把拉住徐小乐：“小徐大夫，来不及了，我多备了一匹马来！咱们这就走吧。”

    徐小乐有些尴尬：我只会骑骡子啊！

    那人已经拉着徐小乐往外走了，道：“骡马都差不多一个意思，人命关天，就指望小徐大夫了。”

    徐小乐朝嫂嫂和胡媚娘点了点头，就往外走，不忘安慰他道：“没事，长春堂的大夫也不是吃白饭的，说不定咱们到了，人都救回来了。”

    那人没有搭茬，急急忙忙给徐小乐检查鞍辔，确保没事了方才在马旁屈了一膝：“小徐大夫，您踩我腿上上马。”

    徐小乐一看这马比墨精也高不了多少，摇手叫他走开，飞身上前，单手一撑，漂亮的腾跃，人已经稳稳地坐在了马上。他一抖缰绳，纵马奔驰而去。

    大年初一的早上，再勤劳的人们也一改早起的习惯，仍在睡梦之中养回守夜的消耗。

    徐小乐和顾家仆从飞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很快就出了镇子。江南的冬天并没有冷到大雪封山，然而下的小雪很快就会化成水，水冻成冰，反倒比大雪封山更危险。

    好在这顾家仆从一路飞驰而来颇有经验，马蹄上已经绑了防滑的草绳。即便如此，两匹马出于本能也不敢跑得太快。

    徐小乐为了赶时间也曾骑着墨精跑过这条路，对周围景色倒是很熟悉，眼看着要进入弯道的时候，突然心中腾起一股惧意，就好像走得好好的，感觉天上有东西砸下来似的。

    徐小乐就开始勒马减速。

    顾家那仆从训练有素，一直落后半个马身护着徐小乐。他见小徐大夫慢了下来，以为这位大夫不惯骑马，要下来缓缓，或是放水，也就跟着慢了下来。

    两人虽然慢了下来，但是马匹还是驰过了弯道。

    徐小乐眼前突然一亮，竟然是一支磨得光亮的铁簇箭头破空朝他飞来。

    “小心！”

    徐小乐大叫一声，人已经伏在了马背上。

    “啊！”

    顾家仆从一声惨叫，旋即就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

    徐小乐回头去看，眼见那人额头上插着一根箭矢，尾羽尚且震颤不止。

    徐小乐大惊：这里是通衢大道，每天里不知道多少人要走，怎么会有山贼！

    不对！

    山贼也是要过年的啊！

    徐小乐微微抬头去找那放箭的人，却在道边看到两个人，手持长弓，正在上箭呢。

    徐小乐大惊失色，连忙催动胯下马匹疾驰逃走。从刚才那一箭来看，要不是徐小乐反应极快，恐怕现在已经跟顾家仆从一样，脑门上顶着一支箭，去阎王殿前等候发落了。

    那两个山贼显然是老把式，动作极快就重又上弦开弓。

    徐小乐的坐骑还没跑出多远，就听到嘣嘣两声弦响。

    箭矢破空，飕飕作响。

    徐小乐紧紧抱着马脖子，暗暗祝祷：诸天神佛玉皇大帝列祖列宗，小人也做了不少好事，不能死得这么难看啊！

    徐小乐只觉得余光中飞过一物，原来是箭矢从耳边掠过，落在了地上。

    ——谢天谢地……

    “啊呀！”

    徐小乐刚刚腾起一丝侥幸，就听到坐骑嘶鸣，猛然人立起来。

    原来另一支箭射中了马臀。

    徐小乐本来就是半吊子的骑术，当即就被掀下马背。

    路边树后又跳出来三个壮汉，朝徐小乐冲了过去。

    为首那人边跑边骂：“你这杀胚，乖乖给老子站住！”

    徐小乐原本还觉得屁股摔成了八瓣，痛得站都站不起来。一听这话，跐溜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等身子立直摆正，后腿一蹬，人已经冲了出去。

    ——多谢吴师叔！

    徐小乐紧咬牙关，使出轻身提纵术的本领，身子微倾，步伐如轮。虽然步幅不大，步速却是惊人。

    “娘个冬菜！跑得比兔子还快！”背后传来匪徒高声叫骂。

    徐小乐心中好笑：若是我跟嫂嫂学武艺，对上五个人还有弓箭，那绝对是死路一条。还好我聪明，学了轻身提纵术，又跟戴思蒙那货搅在一起，时常跑山，我就问一句：谁能跑得过我啊！

    哈哈哈……呃……

    徐小乐腾起的笑意硬生生烂住肚子里。

    他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

    这些匪徒本没有马，但是射杀了顾家仆从之后，他们就有了马。

    ——这倒霉的驽马，竟然不跑远点！

    徐小乐心中大骂。

    这却是冤枉了那匹好马——好马的标准之一就是骑手落马之后乖乖站到一旁，它从小就是被这么驯大的。要它分析形势，辨明敌我，这要求也实在高了些。

    匪首骑上了马，挥动手中的弯刀，哈哈大笑道：“跑，跑啊，你个兔崽子给我跑啊！”

    不用他说，徐小乐也是要跑的。

    徐小乐知道自己跑得再快不可能跑得过马，否则他也不用当医生了，去给人送信送包裹可能更赚钱。

    好在他熟悉地形，这两旁正好都是山地。这座无名小山远不如穹窿山那样雄阔，甚至还没有灵岩山那么高。平地上凸起的这几座小山，就好比少年人脸上生出的青春痘，只能叫附近的山民打柴烧火。

    不过江南没有秃山，再小的山上都长满了矮小的灌木和高大的乔木。只要有树木生长，马匹就上不去。

    更何况徐小乐不用找山道。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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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僵持

﻿    徐小乐自从学了轻身提纵术，跟着不怕死的戴思蒙跑山嬉戏，在穹窿山那样的高山峻岭都可以直上直下，更何况这种痘痘山呢！

    骑在马背上的匪首追了几丈，满以为很快就能砍下徐小乐的脑袋回去交差，却惊讶地发现这少年竟然直挺挺地冲向了山壁，然后毫不停歇地跃上了几乎垂直的山体。

    只见徐小乐或是一抓，或是一蹬，借助灌木、杂草、歪脖子树，以及天然风化的小坑洞，转眼间就大有逃脱之势！

    ——他奶奶的，本以为是只兔崽子，原来竟是只猴崽子！

    匪首心道：恐怕来只猴子都未必能逃这么快！他挥了个刀花：“给我追！快放箭！”

    两个弓箭手追了上来，发现徐小乐上山之后貌似没有掩蔽，却因为左右腾挪毫无规律，反倒更难射准了。至于另外两个匪徒，空有长刀雪亮，却找不到上山的路，眼看着就要越绕越远。

    “娘个冬菜！你有本事给老子下来！”匪首大骂道。

    徐小乐丝毫不敢放松，连腹诽都没有顾上，蹭蹭在山石上攀援纵跃。临到绝路，猛然见到前面有个石台，连忙跳了过去。他一上这石台，却发现是条绝路。

    石台长宽不过丈许，上下左右都只有石壁里长出来的灌木杂草，是最不能受力的，要想继续往上攀登却又有荆棘从石壁中生长出来，很是困难。

    嘣！

    弓弦声响。

    徐小乐应声卧倒，箭矢从石台侧面飞过，射在了石台上方的灌木上。

    徐小乐抬头一看，顿时安心下来——原来这里是个死角，只要他趴在石台上，下面的弓手就无法射到他。除非弓手爬上对面的山头，不过那距离恐怕远远超出弓箭的射程了。

    徐小乐再仔细一看，虽然自己上不去了，但是这帮匪徒自然也上不来。他们现在要想对他不利，只能爬到山顶放绳索吊下来。

    徐小乐探出头哈哈大笑道：“狗贼！你们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杀人，就等着被巡检司围剿吧！”

    匪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尸体，回过头大笑道：“你这梦做得好美。今天元旦，谁会赶路！我们有吃食有水，倒是看你怎么熬过今晚。”

    徐小乐并不担心，回他道：“你知道我是干嘛的？我是大夫！这人就是请我去出诊的，只要病家见不到我，肯定还要再派人来！”

    匪首挥动长刀：“来一个，我就杀一个；来两个，我就杀一双！我看谁能救你！”

    徐小乐心中一动：这个反应不对呀。他们既不搜尸体，也不说要赎金的话，貌似不是劫财。唔，听匪首的意思，他就是铁了心要我的性命！

    徐小乐就道：“张成德能给你们多少银子？我出十倍赎命！”他故意喊出“张成德”的名字，只看那匪首的反应。

    那匪首略一惊慌，拉着缰绳转了一圈，道：“我不认得什么张成德李成德。至于银子嘛，叫你家人给你留着置办丧事吧！”

    徐小乐心中暗道：看来张成德真的下了狠手！

    现在行刺颇有可能失败的情形下，若是匪首真是张成德找来的人，只要脑袋没坑都会撇清身份；若不是张成德找来的杀手，反而会大大方方承认下来，顺手找头替罪羊，何乐而为不为。

    徐小乐心中将张成德咒骂了几百遍，环顾四周，还真的找不到能够脱身的路径。无论往哪个方向去，即便以他猿猴一般的身手，也十分危险。

    非但无法攀援，就连刚才跳过来的位置都回不去了，除非他能跟戴思蒙一样不计生死，去赌自己能稳稳踩到那个小坑。

    匪首又叫道：“你乖乖下来受死，老子保证给你个痛快。你若是耗在上面，老子等得起，你可就死得很惨了。”

    徐小乐哈哈大笑道：“你敢试一试么？看是巡检司来得快，还是我死得快！”

    匪首没想到徐小乐竟然如此豁达，拍了拍后脑勺，对身边的手下道：“这小贼有些难缠，你们怎么看？”

    有手下就道：“要不我从山道绕上去，然后放绳子下去。”

    一个弓手也道：“这么耗着总不是办法。我也跟上去，看上面有没有可以射到他的位置。”

    匪首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两人速去速回。

    从内心里说，他很担心路上来人。真要是来一个两个还好，若是成群结队来，难道真能杀光？然而现在要走也来不及了，自己的脸都被徐小乐看到了，以后海捕文书贴得到处都是，日子就不好过了。

    徐小乐站得高看得远，见有两人远远离开，贴着山边步行，显然是在找上山的路径。他又抬头看了看上面，除了几丛错落的荆棘灌木，别无它物。若是真叫他们用绳索吊下来，或是在上面射箭，那就真的糟糕了。

    突然之间，他看到了刚才射上来的那支箭。

    那支箭射在距离徐小乐一人高的灌木丛中，被一丛灌木挂住，斜斜地露出尾羽。

    徐小乐估算了一下距离，努力一下还是能抓到的。不过他却没有动，只等必要时作为奇兵。

    那自告奋勇上山的两人找到了路径，顿时脚下加速，仿佛看到了收割徐小乐性命的机会。尤其那个弓手，刚刚到了与石台持平的位置，就想开弓射箭，万幸他那边过来正好有块突出的巨石，除非箭矢在空中拐弯，否则就射不到徐小乐。

    弓手继续往上走，终于到了能射到石台的位置，偏偏那又是个风口。以他的经验：箭矢经过这个风口，肯定要偏离许多，纯粹是浪费箭矢。于是他只能继续往上爬，却发现石径越走越偏，竟然绕到了山头背面。

    徐小乐不知道风口帮了他大忙，只见上面两人越走越偏，心中忐忑，随时准备应对头顶上射来的箭矢。

    匪徒终于走到了山顶，跺脚骂了一声“倒霉”。这条山径达到的山顶，并不是真正的顶峰。

    真正的顶峰是一块两人高的山石，弓手除非抛射，否则就只能爬上去。

    两人再互帮互助爬这山石，临到顶了，弓手心彻底凉了：这山石看着大，实在跟照壁一样，到了上面竟然只有一掌宽。既然不能容人站起来，更别说朝下射箭了。

    两人一合计，还是决定放绳索下去，扎扎实实给那“小贼猴子”一刀。于是弓手就用绳索绑住了刀匪的腰。由他负责放绳索，刀匪则拉着绳子缓缓下降。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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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空降

﻿    老人们常说，出门带根绳总是不错的。

    徐小乐听过这句老话，但是没有当回事，所以只能困在石台上。匪徒们显然更明白故老智慧的意义，他们带了足够长的绳子。

    徐小乐抬起头，看着腰间佩刀的匪徒正缓缓降下来。下降速度虽然不算快，但是落到石台上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从身高体重，有无器械，以及作战经验等等方面来看，徐小乐只能完败。

    不过从脑子来说，徐小乐的赢面却很大。

    这些匪徒今天出门没带脑子。或者说他们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个少年，仗着五比一的优势，根本没有将徐小乐放在眼里。这份膨胀甚至让他们觉得，徐小乐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能跑能跳的弱郎中，只要一伸手就能置他于死地。

    徐小乐除了善于逃跑，也的确没有出彩的表现，难怪让他们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在绳子上降下来的刀匪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徐小乐的脸了。他朝徐小乐狞笑，仿佛在说：等会要你好好品尝体无完肤的滋味。然而让他惊讶的是，徐小乐竟然回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给他。

    这一刻，整个天空都明媚起来。

    徐小乐猛然一窜，手脚并用，一把拽住了那支灌木丛里的羽箭。

    箭簇是精铁磨成的三棱锥，光亮非常，不知道夺去过多少生命，隐隐散发着杀气。

    徐小乐笑嘻嘻地举起箭矢，道：“你快下来呀。”

    刀匪算了算距离，又考虑了一下刚才徐小乐窜上来的距离，心中暗道：我若是再下去几尺，恐怕那厮就会毫不犹豫地用这羽箭扎他屁股啦！

    这还是徐小乐善心大发的情况。如果徐小乐对他们恨之入骨，这箭簇就会扎进异常柔嫩，而且一旦受伤还会造成严重心理阴影的部位。

    这个部位若是伤了，每天的生理活动都会痛不欲生。

    刀匪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一低头，看到徐小乐露出吊诡的笑容，汗珠就滴落下去。

    徐小乐嘿嘿笑着：“下来啊，快下来呀。”

    刀匪仰头看了看，弓手还在石壁后面呢，看不到自己的情形，正按照刚才的节奏缓缓放着绳索。

    他想了想：只有从徐小乐能够刺到自己的高度之上跳下去，才能避开箭簇的威胁。不过这猴崽子爬跳都远超常人，自己即便降到那从灌木就往下跳，恐怕身体也吃不消。

    想到自己没有被徐小乐刺死，反倒是摔死的，刀匪就很是憋屈。

    “你有种！”刀匪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再往上爬回去。然而弓手并不知道下面的情况，仍旧在放绳子。

    徐小乐毫不客气地跳起来，手持箭矢，刺向那刀匪。可惜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了，因为拿着箭矢不便跳跃攀援，所以还差了一小截。

    “啊！”刀匪吓得尖叫一声，紧紧缠住了绳索。

    徐小乐落地之后朝他一笑：“抱歉，我心急了。”

    刀匪心中一颤，叫道：“你要干嘛！别乱来！”

    徐小乐脸色一怔：“你怎么有脸说这话！我做了什么，你们要打要杀；顾家那人做了什么，你们二话不说就杀了他？杀人者人桓杀之，我既是为同伴报仇，又是自救，怎么能叫乱来？”

    刀匪脸上汗流如注，道：“你说的有道理，咱们以后再细细分说。”他说着就要往上爬。

    徐小乐笑道：“别动，你要是一动，或是叫一叫，我就少不得费点力气追上去刺你啦。”

    刀匪果然停下了，低头道：“我们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徐小乐道：“是啊，你们要消我这个灾嘛。可我不姓东郭，也不是农夫，所以要我以德报怨恐怕是不行啦。”

    刀匪一脸茫然：“东郭、农夫？”

    徐小乐不禁失望：“你说你，连书都不读，竟然不知道东郭先生救狼，农夫救蛇的故事。也罢，我看你很有些短命相，恐怕也去不了学堂啦，今天就大发慈悲给你说说吧。”

    刀匪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明知道徐小乐在拖延时间胡说八道，却又无可奈何。

    山上山下的匪徒却听不到两人的对话，更不知道徐小乐手握利器，都有些不满那个刀匪：多简单的事啊，跳下去把这小贼脑袋割了不就行了？怎么还没办成！

    匪首就喊道：“喂！你还跟他啰嗦什么！”

    悬在绳子上的刀匪满脸纠结：是他要跟我啰嗦！他乘着徐小乐讲故事的机会，偷偷往上爬了爬……

    徐小乐果然飞身跃起，抬手掷出一块石块。那石块足有小半个手掌，打在身上也是十分疼痛。徐小乐落地后叫道：“你再爬，我甩的就是箭矢了！”

    刀匪连忙道：“不不不，我就是手疼，挪一下位置。”

    徐小乐呵呵笑道：“好，那我继续给你讲啦。”

    刀匪都要哭出来了，他才不相信狼会跟人讲道理……绳索勒得他的手像是火烧一样，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徐小乐拿箭簇刺他，他都能会掉下去。

    徐小乐笑嘻嘻讲完了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又开始讲农夫与蛇。相比前面的《中山狼传》，农夫与蛇的故事就简单明了多了。刀匪一听这故事，就知道徐小乐是下定决心要收他性命了。

    这刀匪把心一横，暗道：与其被他这样活活耗死，不如拼死一搏！从这儿到石台高不过两丈，大约只有一丈半，我手脚并用贴着山壁往下滑，大约没关系的。他就慢慢松开绳索，寻找落点，背水一战。

    徐小乐外松内紧，看似在讲故事拖时间，心中一直紧盯不曾放松。眼看刀匪要绝境求生，自然不能让他得逞。

    他刚才了攀爬那一段，已经看好了几处刀匪可以落脚点的地方。此刻根据刀匪身形转动，立刻预判出他的位置，踩着石壁登了上去，斜斜一箭刺了上去。

    刀匪见徐小乐来势汹汹，箭簇又是寒光闪耀，身形凌空一僵，非但没有踩到落点，手里的绳索也松开了，要不是腰上还绑着绳索，他可就掉下去了。

    徐小乐没料到他会失败，竟然没刺中，重又落在了石台上。他站起身笑道：“来，再给爷跳一个。”

    *

    *

    《中山狼传》主流说是马中锡所做，此人在景泰元年才四岁，不过也有一说是唐人所作；农夫与蛇的故事出自《伊索寓言》，距离金尼阁把它带到大明还有175年。故事，不可深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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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转进

﻿    刀匪被拦腰吊在岩壁上，一时间手足酸软，用不上力，好一番折腾方才又立了起来。

    徐小乐就在下面叫道：“这回跳的时候别忘了把绳索解开。”

    刀匪心有余悸，暗道：要是没有这绳索绑在腰上，自己刚才恐怕就已经摔死了。

    匪首在下面看到这情形，知道遇上了麻烦。他看了看左右山道，对身边的另一个持刀的喽啰道：“我跟老唐在这儿看着，你上去帮一把。”

    老唐就是那个弓手，得留在下面防备徐小乐再从山上下来。他手里按着弦，弦上搭着箭，随时准备射杀徐小乐。

    那个刀匪得了首领的命令，就循着刚才两人找到的山路往上走。他到了山顶方才知道这两人的窘况，又把下面看到的情形说了一番，正商量着一起把人拉上来，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惨叫声。

    两人连忙爬上石壁，趴在狭窄的顶上，探头张望，却因为角度关系看不到下面发生了什么。

    只听到下面的刀匪嘶声力竭地喊道：“拉我上去！拉我上去！”

    两人急忙用力，把那伙伴拉了上去。

    这刀匪本来受了徐小乐的威胁，是不敢求救的，现在惨叫在前，呼救在后，显然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这意外其实也不意外，徐小乐眼看着又有人上去，自然知道匪徒会不顾一切把这坨吊着的“肉”拉上去。

    这时候他还讲什么拖延时间？当机立断口衔箭矢，手脚并用，寻找一切可以借力的地方，不遗余力地将箭矢刺入了那刀匪的菊花！

    徐小乐重又落回石台，还不忘拔出了那支箭——这可是他现在唯一可以防身的武器。他不顾看自己手掌和膝盖的擦伤，先看血淋哒滴的箭镞，只见三菱箭簇上竟然还挂着碎肉，显然是拔出来的时候造成了二次伤害。

    徐小乐心中就道：刚才应该把这箭镞的尖顶砸弯一些，若是钩状，大概伤害更大。他再抬头看去，只见那刀匪惨叫着被同伙拉了上去，殷红的鲜血就沿着石壁流淌下来。

    ——这样的伤势大概死不了人吧。

    徐小乐心中暗道：不过以后的日子恐怕会过得很艰难。

    ——若是这刀匪去看大夫，到底是该看疮疡科，还是金镞科？

    徐小乐想到这事，不由觉得有趣起来，差点笑出声来。

    他转而想到顾家仆从好歹与他有同伴之谊，眼下尸骨未寒，自己笑得太高兴似乎有些不合适。不过他又想到：我跟他又不认识，如今也算帮他讨回了一些利息，笑一声并不算不敬吧。

    徐小乐就放声大笑，冲下面喊道：“哈哈，现在才是你来一个我杀一个，你来两个，我杀一双！你们要是三个人来，哈哈！那就一切自在不言中啦！”匪徒若是一下子下来三个，徐小乐自度刺之不及。不过现在他们一共四个人，下来三个人，底下还能有人守着么？当然是走为上策，先行下山呀！

    匪首知道自己的手下喽啰并没有死——否则也不会大呼小叫了。他此刻却宁可这小喽啰死在徐小乐手下。这样可以少分一份钱，也不至于被个伤兵拖累。伤而不死可以说是最麻烦的了，非但干不得活，还得分出一个人照顾他。

    更何况那声声哀嚎，真是太伤士气！

    弓手老唐见头领面色阴沉，道：“哥哥，这样耗着不是办法啊。”

    匪首黑着脸道：“有话就说！”

    老唐想了想，就道：“哥哥，老张话不说清楚，这是坑了咱们啊！”

    匪首眼睛一眯：老张是他们以前的同伙，后来为了赡养老娘，洗手下山了。后来不知道怎么投靠了一个大户人家，渐渐做到了管家，偶尔找他们这些老弟兄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老唐现在开口就责怪老张，颇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

    匪首骂道：“老张说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郎中，屁！这叫手无缚鸡之力？这老贼真是越活越回去啦！”

    老唐见首领这么一说，胆子也壮了，道：“哥哥，咱们索性割了那个人头回去。就说事情办完了，拿钱走人。以后老张不来找咱们也就罢了，若是他还来找咱们，那也是他求咱们办事，不怕他翻旧账！”

    匪首一听，瞪了老唐一眼：“咱们是杀人越货的亡命徒，可不是搬弄口舌的骗子。你这捞过界了啊！”

    老唐嘴角一抽，心中暗道：都杀人越货，顺便诈一笔有如何！

    匪首突然脸色一变，哈哈大笑，重重拍在老唐肩膀上，道：“不过这个主意真是不错！你去把他们叫下来，我去割人头。”

    老唐喜出望外，转身就往山上跑，去叫弟兄们撤走。

    匪首凝视了徐小乐一眼，勒转马头，过去割了顾家仆从的脑袋。

    他心中暗道：今天是拿这徐小乐没奈何了，只有来日再说。我先去张家取了银子，否则等这小子进城就露馅了。

    他拿准备好的木盒装了人头，里面都是生石灰，可以锁住血不流出来，也不至于味道太重。然后再将装了人头的木盒放进布囊里，往身后一背，呼啸一声便纵马而去。

    这些悍匪颇有默契，听到这声呼啸，便知道首领已经先走一步入城去了。他们自然会迅速下山，找地方隐蔽起来，然后等首领来跟他们汇合。

    徐小乐见匪徒们并不往下吊人，为首那个竟然还骑着顾家的马儿跑了，心中暗道：这帮悍匪也真穷，连匹马都没有，还得现抢！

    他远远看到自己骑的那匹受伤的马，一瘸一拐地又走回来了，心中一动：这匹马虽然受了伤，好歹也是同生共死的伙伴，却不能叫匪徒抢去！

    因为那边三个匪徒要带着受伤的同伴下山，一时半会还下不来。徐小乐正好定了定神，从石台上找了一条“路”下山，果然比他们快了许多。

    他几步跑向受伤的马匹，一看那箭矢深深地扎在臀部，想来是不能骑了，就牵了缰绳，打算步行。

    徐小乐一算路程，这里正是木渎到苏州的中间点，心中有些迟疑：是回木渎求救呢，还是直奔苏州城？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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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年货

﻿    一个虬髯大汉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阔步走向葆宁和堂的侧门。

    葆宁和堂前店后家，这个侧门也是张家的出入正门。因为地处闹市，往来行人颇多，看到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走来，手里的包袱不住往下滴着血水，纷纷侧目，吓得回避。

    虬髯大汉在张家门口站定，高声对门房道：“呔，叫你家管事的出来，就说绿林道上声名赫赫，人称一刀两断冯克难的冯掌柜，已经斩杀了他的仇家，叫他出来认领。”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器宇轩昂，雄姿英发！街上的行人一下子就都回避光了。谁也不知道是真的躲起来了，亦或是偷偷找捕快告密去了。

    张家的门房吓了一跳，哪里来的这样的浑人！

    他本来想上前驱赶，但是一比照彼此身量块头，三个自己叠起来恐怕才有人家那么大的身体，这样想想还是算了。尤其那人声称杀了人，手里提着一个鲜血淋漓的包袱，身后背着一柄大刀，怎么看都不是善类。

    门房吓得只好缩进府去，连忙通报张管家。

    张管家在洗手之前是在江湖道上混过的人，也是打家劫舍的好手。他听了通报，心中暗道：这不对呀，我安排下的两支人马，一支在陆路，一支在水路，都是我当年的故友，哪里来的这个冯克难？这人名头很响么？我却完全没听说过啊！

    张管家虽然心中疑惑，还是赶忙出了府门，一眼就看到那个粗壮的汉子。他眼睛一瞄冯克难手上的包袱，心中疑惑更甚：这是我那些老朋友找来的帮手么？没有道理叫这么个浑人来报信啊！

    张管家心下不喜，上前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他走近冯克难，压低声音：“怎么光天化日之下来家里！没有做过买卖么！”

    冯克难大笑三声，并不跟他多说，只道：“我皮厚，来多要点盘缠。”

    张管家一听，心中暗道：原来是我那些“朋友”想要加价，故意找了这么个浑人来捣乱。这么说倒是合情合理，乃是绿林道上的习惯。他咬着牙道：“加多少？”

    冯克难伸出一只手摇了摇。

    张管家心道：这就是要加五十两了！这也太黑了。

    不过人家提着人头站在家门口，什么事都只能稳妥为先。

    张管家只好道：“请进来说话。”

    冯克难却不肯动，仍旧站得稳如山岳，道：“不见到银子，我是一步都不会动的。”

    张管家无奈，拿出早前准备好的五十两，又通报张成德，从账房里支了五十两，凑足了一百两纹银。

    冯克难将浸满血的布袋扔给张管家，拿了银子就走。

    张管家环顾四周，见到街坊们都藏在门窗后面偷偷窥探，心中叹了口气：这回又要花一笔银子堵衙门捕快的嘴了。

    他倒是不担心手里的人头，只要在府里挖个深坑埋了就行。等捕快们来了，就说自己被人拿了个狗头讹诈，新年新岁为了息事宁人才给的银子。这理由虽然很一般，但是捕快们拿了红包，也就不会计较了。

    张管家掂了掂手里的布袋，正要往里走，突然看到自己的熟人骑马而来，手里一样拿着个布袋，心中一颤，叫道：“城里走马的是何人，好生奢遮！”

    那人连忙翻身下马，道：“兄弟我不负所托，却有些小红利，特来给张管家拜个年。”

    这人正是伏击徐小乐的匪首，张管家真正的故人！

    张管家看他提了提手里的布囊，失声道：“年货不是已经给我了么？”

    那匪首一愣，旋即想到水路伏击的那波人。他暗道：肯定是那些人没有等到徐小乐，随便找了个替死鬼来骗钱，还好我赶上了！

    他就笑道：“张管家，正货在我这里，你那个恐怕是西贝货。”

    张管家当然相信自己认识的熟人，打开布袋一看，赫然是一个真正的狗头！

    他踉跄两步，惊呼道：“我被骗了！”

    匪首可不管张管家是不是被骗了，取出木盒子，道：“我这里可是货真价实的节礼。”

    张管家心如刀割：你大门口拿出来，难道也要加价？

    匪首道：“为了这份节礼，还有个小兄弟受了重伤，恐怕还得兄弟你帮衬一把。”

    张管家道：“你等等。”转身就往宅子里去了。

    这回他进去可就尴尬了。刚才跟老爷多支五十两，已经让老爷很不痛快了。结果花了一百两买了个狗头，还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简直就是流年不利！

    现在又来一个，也是坐地涨价，这该怎么说才好！

    张成德倒是沉得住气，道：“先派人去追那个骗子，竟然敢骗到我头上来了，不叫他心服口服我就不姓张！”他缓了口气，又道：“不过事情既然办好了，些许银两也就随他去吧。给他多加十两，不过这回可得验明正身！”

    张管家连忙道：“小的明白。”

    他转身出去，只见故友还在门口等着，很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张管家就上前道：“银子的事已经说好了，不过我得先验验货。”

    匪首眼中闪过一丝狰狞，道：“这是应该的。”他打开盒子，转向张管家。故意显露出发髻来，叫他知道这是真的人头。

    若是张管家就此罢手，大家还能维持点情面，可怜这管家大年初一早上就被人骗了一百两银子，此刻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偏要认出徐小乐的面孔才肯给钱。

    匪首把心一横，猛然将盒子砸向掌管的脸面。

    一盒子的生石灰登时迷了张管家的眼。

    张管家一阵慌乱，就觉得怀里落下一个人头样的东西。虽然眼睛看不见，用手一摸却是有鼻子有眼，绝不会是狗头假冒的了。

    匪首叫道：“抱歉，手滑啦！不行，我得快走！”他说罢一把夺过张管家手里的银袋子，大步流星跑向夺来的马匹，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张管家心中不知道骂了这故友多少代祖宗，手忙脚乱将人头塞回盒子里，连忙回去找菜油洗眼睛。生石灰入眼，一旦用水洗，那眼睛可就瞎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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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追踪

﻿    徐小乐赶着瘸马走了一程，眼看前面就有个驿站了，突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望去，竟然是刚才伏击他的歹人又追了上来，真是阴魂不散。

    徐小乐拉着瘸马就要跑，可这马臀部受伤，每走一步都牵扯到后腿肌肉，剧痛难耐，肯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实在不愿意跑起来。他又不舍得就此放弃这匹马，只好停下来拿着箭矢自卫。

    追上来的刀匪却有些意外。

    他本来只是去苏州城里接应老大的，没想到徐小乐竟然没有逃回木渎，反而是逃向了苏州城。

    这简直就像是捡到了一堆银子——老唐只跟他说老大去苏州找主顾拿些银子，并没有告诉他“诈骗”的事，所以在他眼中，徐小乐还很值银子呐。

    他拔出刀，笑嘻嘻走向徐小乐，道：“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徐小乐好整以暇道：“我要跑什么时候都能跑。不过你刚才这一路追上来，累不累？”他拿着箭矢，全当匕首用——虽然他也不怎么会用匕首。

    刀匪看出他的色厉内荏，同时也为了抓紧时间恢复力气，就道：“你伤了我兄弟，我是断断不会让你好过的。不过你若是能乖乖束手就擒，我还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他更担心徐小乐像兔子一样跑掉，故而一边说些瞎话稳住徐小乐，一边缓缓朝徐小乐逼近。

    徐小乐退了两步，已经退到了瘸马的面前。他看着这马黑亮的眼睛，心中暗道：朋友，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啦。你既然不肯跑，那就不能怪我自己先跑了。

    徐小乐对自己的格斗技术毫无信心，临阵脱逃倒是他的强项。其实能对峙到这个地步还没逃，对小乐而言已经很了不得了。唔，这不能叫临阵脱逃，只能叫做不敌转进。

    刀匪见徐小乐有要逃的迹象，步子就跨得大了些。

    徐小乐突然灵光一闪，想起罗云给他讲说过马骡的本能，拉着缰绳用力一扯，连带着马头都拉了过来。

    那刀匪见徐小乐有所动作，猛然也加快了步伐，却没想到徐小乐并不是要逃，而是设下了一个陷阱！

    这瘸马被徐小乐拉着扭过头，一眼就看到了有人冲它的屁股而来。但凡熟悉马性的人都知道，不能走在马屁股后面，否则马很容易就会尥蹶子。何况这匹倒霉的壮年公马屁股上还挨了一箭，疼痛难耐，脾气十分暴躁。

    它看到有人冲来，正在后腿铁蹄的攻击范围之内，本能地跳了起来，向后用力一踢，发出唏律律的嘶鸣。

    那刀匪被瘸马踢中，胸口明显凹了一块，整个人倒飞出去。江南少马，这些土鳖悍匪虽然凶残，懂马的却是不多，也难怪这刀匪要中招。

    徐小乐眼看计谋得售，心中大喜。他可不相信骨肉之躯能够抗住马后腿的蹬踹，更何况他刚才分明听到了肋骨折断的声音。

    徐小乐拿着箭矢，绕到刀匪的头顶，方才缓缓靠近。这样即便这悍匪是装作晕过去，要想突然暴起偷袭也做不到。

    不过他也没有装晕的机会，刚才那一踹是真的将他踹得闭过气去，此刻面如金纸。

    徐小乐见他气若游丝，方才上前夺下他的刀，拿刀尖顶住了匪徒的脖子。他想起顾家死去的仆人，又想起自己刚才险象环生，杀心立起，恨不得压下刀尖，直接取了这歹人的性命。

    然而杀人说起来简单，真要动手却有些手软。

    到底同类残杀乃是天地禁忌，不是谁都能谈笑中手刃仇敌。

    徐小乐勉强试了两试，只戳破了一层油皮，终究还是下不去手，长叹一声，道：“你们虽要杀我，我却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罢了，你这样也是凶多吉少，我就把你扔在这里听天由命吧！”

    徐小乐收起缴获的佩刀，又收了箭矢，正要与立了大功的瘸马继续赶路，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狗吠。

    这声狗吠很是耳熟，徐小乐站定一看，却见一只肥滚滚的黑狗正竖着尾巴朝自己跑来。

    如果没有认错，这正是家里的阿福啊！

    徐小乐连忙迎着跑了两步，那狗也更加亢奋，吐着舌头就要朝徐小乐身上扑。当然，它的扑是友情的扑，摇尾巴吐舌头，就跟故友重逢一样。

    徐小乐躲开热情奔放的阿福，叫道：“你怎么来了？谁带你来的？”

    阿福扭头道：“汪汪！”

    徐小乐朝来路望去，但见一头浑身墨黑的高大骡子出现在道路上。

    那骡子英俊神武，气质非凡，背上驮着一个浑身素衣，带着罩纱斗笠的美女。美女身材修长，最惹人眼球的就是那两条长腿分垂两边，把骡子的长腿都比下去了！

    徐小乐哈哈大笑，跳着挥舞手里的刀：“嫂子！嫂子！”

    佟晚晴眼看徐小乐仍旧活蹦乱跳的，总算放下了一颗心。

    她今天送走了徐小乐之后，总觉得心中烦躁不安，真要细细分析却没有任何头绪。勉强做了些家务之后，佟晚晴终于决定顺从自己的感觉，拿了顺手的兵器——齐眉棍，就带了阿福，骑着墨精出门来追徐小乐。

    墨精跑起来不比马慢多少，可佟晚晴却不曾学过骑术。只能叫墨精慢跑，反倒是阿福时不时还能跑在前头。

    到了发生命案的弯道，阿福发现了顾家仆从的尸身，佟晚晴一看连头都被人割走了，真真是怒发冲冠，只等着找到徐小乐的尸体给他报仇。

    谁知路上虽然有血迹，却没有徐小乐的尸体，佟晚晴就叫阿福嗅了血迹，一路追踪而来。

    这就不得不说老唐真是运气，他和另一个弓手做了具担架，抬着受伤的同伙下山。正是因为耽误了这些功夫，方才错过了杀气冲天的佟晚晴。

    阿福追踪的正是瘸马受伤留下的血迹，加上沿途没甚么岔道，就这么顺利的追上了。

    *

    *

    大家看这几天更新如此准时，应该能猜到小汤已经人在旅途了。

    请关注小汤的微信公众号：xiaotangshuoshu（小汤说书），其中有小汤的旅途见闻，有随笔感言，也有背后的故事，期待与诸君在漫漫人生路上携手共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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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安全

﻿    佟晚晴翻身从墨精身上下来，手持齐眉棍，走向昏阙在地的刀匪，一棍子打在那匪徒的肋骨上。

    她本意是想将这人打醒，拷问一番。谁知这一棍子下去，这歹人就从口中吐出一连串的血沫，发出嘶嘶声，胸口急剧起伏，眼看着就断气了。

    佟晚晴打人经验丰富，却只是针对徐小乐，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杀人。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道：“怎么这般不耐打！”

    徐小乐上前看了看，沉吟道：“应该是断裂的肋骨刺破了肺，血涌进肺里就吐出了血沫，然后窒息而死。嫂嫂那一棍子……咳咳咳，绝对不会造成这样的伤害，他是被马踢死的。”他意识到让嫂嫂背上杀人的名头可不好，何况这应该属于误杀。

    佟晚晴扭开头，对徐小乐道：“你没事就好。”

    徐小乐又高兴起来，扑进佟晚晴怀里：“我差点就见不到嫂嫂了！”

    佟晚晴这回没有踢开徐小乐，任由他抱着自己，双手从徐小乐肋下穿过，轻轻拍打着业已宽厚的脊背，突然鼻根发酸，心中暗道：若是小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徐小乐在佟晚晴怀里就像是泡在温暖的热水里，只觉得一身的恐惧和疲惫都消散不见。他不记得上回被嫂嫂这么抱着是什么时候了，似乎十分久远。这让他更加怀念幼年时候，嫂嫂总是抱着他睡觉，让他觉得黑夜并不是很可怕。

    佟晚晴不想让徐小乐看到自己软弱的模样，直等到情绪恢复了平常，鼻根不再酸楚，眼泪也重新收了回去，方才拍了拍徐小乐：“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徐小乐连忙站好，哈哈笑道：“对啦，现在咱们是平安脱险，不过宝哥儿那边还是要去看看的。”

    佟晚晴看了看徐小乐的马，道：“这匹马恐怕到不了苏州城了。”

    徐小乐道：“我知道前头有个驿站，咱们先把马寄养在那边。驿站里总有兽医，可以请他给马儿治伤。咱们先骑墨精进城。”

    佟晚晴很想问一句：两人怎么同骑一头骡子？不过她不敢让徐小乐落单，当然也不可能一人骑骡子另一人步行。这么看来，两人同骑一头骡子反倒是最合理的方案了。

    徐小乐很自觉地跳上了墨精，朝嫂嫂一伸手：“嫂嫂，来，你坐前头。”

    佟晚晴一看这架势，自己若是坐在前头岂不是要徐小乐抱着了？她脸上闪过一丝恼怒，道：“你往前坐，我抱你！”

    徐小乐只好往前挪了挪，仍旧伸手叫佟晚晴好借力上来。

    佟晚晴坐在后面，伸手去拉缰绳，果然是要“抱”住徐小乐的。偏偏徐小乐很不矜持地往她怀里拱，真是深怕没有抱实。就算嫂嫂请他吃“麻栗子”，他也甘之如饴。

    佟晚晴被徐小乐拱得浑身尴尬，真恨不得拖下去好好打一顿再赶路。

    徐小乐却乐在其中，呼喝墨精快走。

    骡马的好胜心都极强，见不得同类走在自己前面。瘸马虽然受了伤，也不肯让一头骡子赢过它，竟然很勉强地跟着墨精小跑起来。

    阿福觉得自己多了一个“小弟”，跑得更欢了，时不时回头叫两声，提醒大家跟上。

    佟晚晴为了缓解尴尬，就一手顶开徐小乐，问道：“我看你对宝哥儿中毒不怎么担心啊。”

    徐小乐无奈道：“不是不担心，只是鞭长莫及。我听了那人的转述，回头一想，这时节最可能引发中毒的就是节酒了——每年不都有人用了生乌头中毒么？我师父都能治。”

    佟晚晴还以为李西墙多少算是“名医”，殊不知徐小乐指的是李西墙在摇铃游医领域颇有经验。

    这种误用乌头中毒的事，多发生在中下层人家。他们大多为了省钱自己去山上采药，或是买便宜的生药自己炮制。而这种药材如果炮制不得法，很容易中毒。这时候就只能找游医来治了。

    像顾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都是从大药铺拿制好的药材，等闲不会发生中毒的事。

    徐小乐越想越觉得蹊跷，不过还是顺着嫂嫂的问题继续说道：“解毒方法也简单，兑薄了的粪水先催吐，然后甘草绿豆熬汤灌下去。还有人说喝醋也行，效果也是不错，反正只要救治及时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佟晚晴见徐小乐如此从容，隐约中也觉得中毒也并不是很危急。

    徐小乐却想得更深了一层：宝哥儿中毒跟自己遇袭，隐约间有些牵连。若说是两桩意外，那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但主要是为了袭击自己，还是谋害宝哥儿，这主宾之分却叫他看不明白。

    ——如果说主要是为了谋害宝哥儿，伏击自己只是为了阻碍医治，这很不合情理。谁都不能保证别的医生救不了人，难道幕后黑手还能把全城的大夫都杀了？

    ——如果是跟自己有仇，随便编个理由就能骗自己出诊，何必去捋顾家的虎须？

    徐小乐歪着脑袋，怎么都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也不算笨人，可这种明明有阴谋却看不透的感觉，实在太让人无力了。他暗道：这些阴谋诡计，真是比治病还叫人费心费力，为什么就是有人喜欢呢？

    佟晚晴一只手撑着徐小乐，直到看见前面的驿站旗帜。

    徐小乐倒是很积极，远远就跳了下去，奔前走后，找驿丞安排寄养马匹，寻找兽医救治，又提出借马。他是本县的医官，与驿丞份属同僚，而且都是不入流的同僚，有着一份香火情。

    然而驿马的使用另有制度，不是哪个官员都能用的。徐小乐没有公文，自然是借不到马的。好在驿丞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驿马不能借，骡子却是可以借一头。

    从本心而论，徐小乐更乐意跟嫂嫂共骑一骡，尤其是靠在嫂嫂怀里，无比温暖轻柔，那滋味自然是极好的。不过他被嫂嫂推了这一路，也知道嫂嫂是很不喜欢那样，只好“忍痛割爱”，让嫂嫂独骑。

    佟晚晴还以为徐小乐转了性，颇有些意外，很想摸摸他的头夸奖两句，及待伸手的时候却发现徐小乐已经跟她一样高了，要摸头实在有些不容易。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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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帮手

﻿    徐小乐虽然不知道设计害他的人是否还有第二道、第三道伏击，但是有嫂嫂跟在身边，就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他骑着驿站借来的骡子，眼望前方，只见墨精高大，玉人修长，更有齐眉棍斜斜刺出，正是英姿飒爽，浩气冲天。

    徐小乐正觉得赏心悦目，突然闪过一丝愧疚：小乐呀小乐，你也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文能背汤头，武能……跑得快，竟然还要像小时候一样靠嫂嫂护着。现在世道越来越糟糕，莫名其妙一点屁事就有人跟我动刀动箭，杀人灭口，嫂嫂又能护到几时呢？

    他就兴起了自己学武的念头，但是左思右想觉得学武非但辛苦劳累，跟人打架还容易被揍，就又寻思道：像张成德那样的坏人终究是少数，以后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遇到？一天淋了雨，总不能天天穿蓑衣。是啦，吴师叔的轻身提纵术就很不错，这回是慌不择路，若是换个能上能下的地方，他们就更奈何不了我啦。

    徐小乐这么一想，心情豁然开朗，又觉得自己的本事其实在树上更厉害，真的上了山崖很有些不对路。以后碰到坏人，最好钻进树林子里，说不定还能反杀呢！

    徐小乐幻想起自己在林中攀跃，一群从头黑到脚的坏人追杀不止。他使出轻身提纵术，在树枝间跳荡——有点像皮皮的身形——击杀那些坏人。不知什么时候，他手上又多了一张短弓，发箭如流星，箭箭毙命！

    佟晚晴回过头，见徐小乐莫名其妙地咧嘴傻笑，心中奇怪：这孩子是不是伤到了脑袋？这是在做什么白日梦呢。鉴于此，她觉得没必要“安慰”他了，也就放弃了跟徐小乐找话头聊天。

    佟晚晴正好可以尝试驾驭墨精，叫它略略走快些，到底宝哥儿还生死不明呢。就算别的医生确实能够解了他中的毒，去的晚了难免叫东家觉得不上心。

    两人一路赶到姑苏城外的时候，正是太阳高照，人流熙熙攘攘，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佟晚晴寡居木渎，已经多年没有进城了，乍一眼见到这么多人，心头竟然有些慌张。她向徐小乐讨主意道：“小乐，咱们是先去报案，还是先去顾家？”

    徐小乐压根没想过要去报案。

    跟这种命案扯上关系多麻烦啊！

    他就道：“死者是顾家的人，咱们跟顾家一说，他们自然会去报案。就算他们一时顾不上，地方上的三老、行旅，看到有人毙命道旁，难道就看过算过？可见报案的人不少，去给宝哥儿解毒人却不多。”

    徐小乐笑嘻嘻指了指自己鼻子：“我一个能顶三个！”

    佟晚晴被小叔子逗笑了：“什么时候都不忘自夸啊。”她边跟着徐小乐往顾家走，边劝诫道：“我跟你说，医术高明与否不能挂在嘴边。行医总有遇到疑难杂症的时候，到时候人家说：‘小乐呀，你不是一个顶仨么，怎么也束手无策干瞪眼？’那时候看你脸面往哪里放？”

    徐小乐嘿嘿笑道：“我顶他们三个，不是说我医术比他们高，是说我比他们帅气！”

    佟晚晴翻了个白眼，头一回好好说话教育徐小乐，就撞到了这么厚的脸皮上，以后还是得用棍子才行。

    徐小乐见嫂嫂突然紧了紧手里的齐眉棍，后颈一凉，连忙前面带路，转移话题道：“咱们得走快些啦！万一宝哥儿那啥就不好啦！”

    ……

    两人到了顾家大门口，只见中门大开。能让他家开中门迎接的，起码也得是知府一级的大人物，今日不知道是谁来了。

    徐小乐带着疑问走到门前，就见里面出来个顾家管事，直愣愣扑了上来。

    “徐大夫啊！您总算来了！就指望着您呐！”那管事差地抱住了徐小乐大腿，看那神情颇有些哭一鼻子的冲动。

    徐小乐这时候就能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了。他正色道：“我路上遇到了些惨事，咱们快去看看宝哥儿。对啦，府上不是已经请了许多大夫么，怎么还在等我？”

    那管事一边领徐小乐进去，一边偷看佟晚晴，揣测这位身材修长压他一头的美貌女子是谁，一边还麻利地回答徐小乐的问话，道：“李大夫来了，一眼就看出是中了乌头毒，果然是神医。”他知道李西墙是徐小乐的师父，半真半假地抬举李西墙。

    徐小乐道：“话别分两段说，后来呢？”

    管事道：“同来的杨大夫也说是节酒里的乌头没做好就会有剧毒。他又是叫人给宝哥儿灌粪水催吐，又是叫熬甘草绿豆汤，还叫人灌了醋下去。”

    徐小乐见他回避了李西墙，心中暗道：师父肯定也是赞同的，否则怎么会不发一言？他就问道：“这算是做了全套呀，怎么还要等我？”

    管事真的哭了出来：“可宝哥儿就更惨了呀。”

    三人已经走到了二门门口，一个没见过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看到徐小乐来了，连忙叫道：“徐大夫，您总算来了。”

    管事的就将徐小乐交给了这个小姑娘，道：“徐大夫，有劳了。”

    徐小乐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他又对那个小姑娘道：“这是我……帮手。”

    那小姑娘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佟晚晴。女大夫并不稀奇，否则谁给大户人家的女眷看病？有些人家可是保守得宁可妻女病死也不让男大夫染指的——悬丝搭脉这种意淫产物正是因此应运而生。

    可疑的是这位女大夫实在太高了，自己得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而且一身劲装，手里还提着一根白棒，若说是女将军倒更像些。

    佟晚晴也知道出诊带个嫂子实在有些诡异，难道见人就要解释一番：我年幼失怙，嫂嫂把我养大，如今有人要害我，还得嫂嫂保护……听着就不正常啊！不过这个“帮手”实在有些羞愧，自己连医书都读不下来，一句话里不认识的字恐怕比认识的还多点。

    佟晚晴见小姑娘仰头看她，只好朝她点了点头，竟然露出些许腼腆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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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死局

﻿    小姑娘的目光落在了佟晚晴喉咙和胸前。无论是女将军还是女大夫，只要是女子就没关系。她道：“徐大夫，咱们走快些吧，宝哥儿很不好。”说罢便带路去宝哥儿的碧波院。

    徐小乐已经常来常往了，对沿途园林美景心生麻木。

    佟晚晴却是第一次进来，平日里风风火火的人都熄灭了心中焦躁，心中暗道：原来大户人家的园子是这样的。

    她不由想起市井传说，徐家在她老公公当家之前，也是妥妥的大户人家呢。

    三人很快到了碧波院，小姑娘不能进去，把人交给了门口的内院丫鬟。内院丫鬟再带徐小乐见了荑柳姑娘，荑柳才能带着徐小乐和佟晚晴进屋。

    她们各个脸上都带着悲戚，恨不得推着徐小乐走，却又分工井然，在这等情形下都没有半分逾越。

    徐小乐这样的性子自然看着心痒，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挠一挠。

    “奶奶们都已经来看过了，现在里面没人。”荑柳小声对徐小乐说了一句。

    徐小乐本想开个玩笑说：宝哥儿不是人么？但是看看气氛如此凝重，最后还是憋回了肚子里，免得叫美女姐姐讨厌自己。

    他就对嫂嫂道：“你就别进去了。”

    宝哥儿就算没有中毒，也是有肺痨的人，能不接触就不接触。佟晚晴知道内情，点了点头，等在外面。

    徐小乐照旧穿戴好了帽子、口罩、罩袍，方才进去。这回就轮到荑柳心里痒痒得想挖出来挠一挠了。

    诚如大家担心的，宝哥儿已经奄奄一息了。

    徐小乐皱了皱眉头，上前摸了摸脉象，心中了然：宝哥儿的肺痨根本不能算是治好，只是因为他给宝哥儿服用了大量健脾养胃，厚补中宫的药物，增强营卫之气，所以发作缓慢。

    发现宝哥儿乌头中毒之后，杨成德第一时间给他灌了兑薄的粪水催吐，让宝哥儿胃里尚未吸收的毒素排出来，然后用甘草绿豆汤和醋去化解已经吸收的毒素。这么做十分标准，即便徐小乐在场，恐怕也只能如此。

    然而这样的做法对肠胃的伤害是极大的。

    尤其是催吐，直接让肠胃痉挛，过去厚补的中宫等于被蹂躏了一遍。

    徐小乐眉头皱得更深了，一时间完全没法下手。

    荑柳站在旁边看到徐小乐的为难之处，忍不住问道：“徐大夫，宝哥儿这该怎么办？”

    徐小乐收回手就往外走，道：“让我想想。”

    荑柳不敢打扰徐小乐思考，只是落后两步跟着，又是安排丫鬟们上茶水糕点招待徐小乐和佟晚晴，又是焦虑地来回踱步。

    没过一会儿，得知徐小乐来了的消息，宝哥儿的亲娘，顾家的长房媳妇也赶了过来。

    她因为娘家姓刘，这个宅子里就都叫她刘夫人。刘夫人一来就先看到了佟晚晴，吓了一跳，暗道：天下竟然有这么美貌的妇人——可惜个子太大了。然后才将目光落在徐小乐身上，心中刚刚被冲开的乌云再次遮蔽起来，没留下半点缝隙。

    在刘夫人背后，还跟着长春堂的掌柜顾煊，以及两位坐堂大夫，李西墙和杨成德。他们并没有离开，只是被请到花厅略作休息。看顾家的架势，非得治好宝哥儿，否则不肯让他们离开。

    刘夫人上前道：“小徐大夫，我儿如何了？”

    徐小乐起身，扫了一眼后面的人算是行礼，对刘夫人道：“宝哥儿现在有两个问题，一是乌头之毒没有拔干净，另一个则是脾胃气败，肺气不能振。”

    刘夫人听不懂高深的术语，不过毒没清干净她是能听懂的。只见她不满地看了一眼李西墙和杨成德，又转头对徐小乐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徐小乐道：“想办法。”

    刘夫人急道：“可想出来了？”

    徐小乐无奈：“若是想出来了，我就该开方子啦，还用得着在这里煎熬么？”

    刘夫人急得转了两圈，瞎出主意道：“要不然先拔毒？”

    徐小乐知道刘夫人是一点医术的概念都没有，跟周夫人那样的久病之人不能比。他左右看了一圈，去桌子拿了三个杯子，走到园子里拔了几根草。

    刘夫人好奇地看着徐小乐，问道：“这是做什么？”

    徐小乐在桌子上将杯子按照上中下摆开，拿草圈了一圈，道：“这杯子姑且当做五脏——因为还有心肾两脏暂时用不上，我们且不说。”他那手点了点中间的杯子：“这是中宫胃脏，也可以看做军阵中的中军本阵，将帅所居。”

    “现在这毒就跟敌军潜进来的刺客，要刺杀将帅。虽然被卫士发现，杀了许多，但还是有漏网之鱼。这些漏网之鱼刺杀主帅不成，就去刺杀了辎重偏将——这个，肝脏。就跟曹操偷袭了袁绍的粮仓一样。”徐小乐点了点下面的杯子。

    刘夫人虽然不懂医术和兵法，但是三国的戏文总听过，细细一思索，就觉得徐小乐说得十分生动。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徐小乐继续道：“主帅受伤，偏将也受伤，最上面这个是前锋——肺脏，既没有中军决策，又没有辎重补给，它又一直在抵御强敌——肺痨，这仗还能打么？”

    徐小乐见刘夫人脸色惨白，知道刘夫人听懂了，道：“所以余毒未清，伤了两脾胃与肝，肺失依托，则痨病之邪再起。现在全靠这些草撑着。”徐小乐指了指周围的一圈草，道：“这是营卫之气，等它耗尽了，五脏也就衰竭了。唔，也可以反过来说：五脏衰竭了，它也就耗尽了，再不能抵御敌军。”

    五脏衰竭，营卫之气耗尽，人自然是活不成的。

    杨成德忍不住道：“夫人请恕我直言，此番这乌头毒素之大，就算是平日健硕之人都未必能撑得过去。”

    刘夫人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就扑扑落了下来，哭道：“我苦命的儿啊！”

    徐小乐等了杨成德一眼，道：“但是人还走，我们就得尽心想法子医治。不能说局面艰难一些，就索性袖手旁观。”

    刘夫人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连忙道：“对对！小徐大夫说得对！谁能救回我儿子，我愿以千金为谢！”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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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群医

﻿    如果银子能够买命，皇帝们岂不是都能万寿无疆了？

    在场的三位医生，李西墙已经有些累了，只想早点回去休息。他也看出来了，长春堂恐怕不能长久，好在自己这几个月里该捞的已经都捞到了。更何况还勾搭上了一个颇有家财的俏寡妇，可以说是人财两得，若是真的没有了长春堂的收益，在家吃喝玩乐也能过完剩下的日子了。

    杨成德跟徐小乐是真的想治好宝哥儿的身体。不同于徐小乐的单纯，杨成德是真的没地方可去。如今顾家二房也不待见他，连面都不肯见一次，叫他在长春堂里十分低沉。

    然而再低沉也终究是个去处，儿子修学费用开支极大，若是再没了长春堂的收入，怎么支撑下去？

    所以在杨成德和徐小乐苦思冥想之际，李西墙已经神游物外了。

    刘夫人就命人准备吃食，好好招待三位医生。正说话间，又有仆从来报，说是苏州某某大夫来了。刘夫人就命荑柳出去接待，给宝哥儿诊治——顾家撒了大网，不拘泥于哪家医馆，只要有点名气的大夫都请了。

    这本来对于心高气傲的徐小乐而言是很不能接受的事。筹谋划策有一个人就够了，就跟刘备只有诸葛亮，曹操只听郭嘉，都能成就一番事业，反倒是人才济济的东吴军师太多，有点事就争个不休，就险些在降曹与否的问题上差点犯了大错误。

    然而现在徐小乐却憋屈得没话说。

    谁让他拿不出主意呢！

    只能集思广益了。

    然而集思广益的成效也很低微。顾家请来看病的这些大夫，医术好些的，也只是看到徐小乐所看到的层面。医术差些的，甚至连出谋划策的资格都没有——战局都没看清，还出什么主意？

    不管好差，碧波院的堂屋里很快就挤满了一屋子的大夫。这些大夫平日里走动的不多，却都认识，纷纷打招呼，有些甚至还寒暄起来。刘夫人是早就不堪众医无能，在佟晚晴的陪同下退到后面去了，只等众医拿个方子出来。

    徐小乐眼尖，突然看到有熟人进来，就招呼道：“燕大夫你也来了！”

    燕仲卿早就知道徐小乐在这儿。他因为儿子误诊的事，见到徐小乐还十分羞愧，本来就在纠结是不是上来打招呼。一听徐小乐叫他，只好硬着头皮上来，道：“见过徐大夫，学生有礼了。”

    徐小乐已经不是之前的愤怒少年了，也不再说什么“庸医就别行医”之类的话。他现在深刻明白，再庸的庸医，也比病人自己乱吃药强。再乱吃药，总比等死强。

    徐小乐就当忘记了之前的间隙，笑嘻嘻问道：“燕大夫，你儿子还好吧。”

    燕仲卿深深打了个躬，道：“托福，如今活蹦乱跳的。”

    徐小乐点了点，道：“宝哥儿这病，你怎么看？”

    燕仲卿尴尬道：“学生学艺不精，真是束手无策，愿受教于徐大夫。”

    徐小乐摇了摇头：“我也束手无策呐，否则哪里还用得着请你们来。”他人群中一扫，果然看到几个熟面孔。不过他在这一行的人缘挺糟糕，因为最早打出名头的时候就带了“刺”，跟其他医生有没有香火情分，自然没人跟他走动。

    赵心川也在人群之中，见徐小乐望过来，倒是理直气壮地站直了身体。他心中暗道：如今大家都一样了，谁都治不好病，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徐小乐其实对赵心川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他跟苏州杏林没有深入的往来，自然也就不知道赵心川在他背后恶语中伤的事。至于上回对簿公堂，羞辱了赵心川，对徐小乐而言却不算什么事，反正被羞辱的不是自己，谁耐烦记着？

    看到赵心川不善的目光，徐小乐心中暗道：这人好像姓赵吧，干嘛一副拽拽的模样？难道是有什么法子？

    徐小乐就忍不住问道：“赵大夫，你是有什么想说的？”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胡扯、寒暄、讨论、争执的大夫都安静下来，齐齐望向赵心川。

    赵心川以为徐小乐故意给他难堪，心中大怒，努力控制着怒气不上面皮，阴阳怪气道：“徐大夫医术远超我辈，简直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难道还要问我么？”

    徐小乐一听这意思就知道自己会错意了——这人能有什么想法？完全就是犯贱！他没好气道：“有本事就治病，没本事就乖乖别说话。”

    赵心川一噎，不等他说话，徐小乐又道：“我觉得这里人也太多了，大家把脉诊说说，说不对的就先出去吧。免得里面挤。”

    赵心川脖颈一僵，抬杠道：“你怎么知道你诊的就是对的！”

    徐小乐一撇嘴道：“是非自有公论。来吧，谁先说？”

    燕仲卿眼看徐小乐在杏林里没有威望，别的医生对他都爱搭不理，心中暗道：徐大夫医术是可以的，人情上就有些不够成熟了。你若是杏林盟主，那当然是一声号令，大家跟着你走，问题你不是啊！

    ——非但不是，在杏林中还有些不受待见……

    燕仲卿心中暗道，思索着是不是抛砖引玉，给徐小乐挽回一些颜面。不过这种事也很丢他的面子，更何况如果没人跟进，那面子就丢得更大了。他正有些退缩，又想到徐小乐救回自己的宝贝儿子，这样的恩情岂是面子可以衡量的？

    燕仲卿正要说话，却见徐小乐对他微微摇了摇头。这让燕仲卿十分好奇，不过还是遵从地没有开口。

    徐小乐已经看到有人朝花厅走来了，这个头正好留给此人带。

    葛再兴一进花厅，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挤满了如此之多的大夫并不叫他意外，不过大家为什么都看着他呢？

    葛再兴一抬头，就看到人群中唯一一张笑脸，正是徐小乐。

    他的心顿时就沉入了深海之中，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徐小乐就开口问道：“师侄啊，脉诊如何？”

    葛再兴不知前因，但是师承关系终究不能否认，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的脉诊结果说了。他这一开头，后面自然有人跟进，徐小乐的倡议也就等于为人所接受了。

    赵心川脸上乌黑，一颗心就像是被人挖出来摔在地上，重重踩了几脚似的。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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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买卖

﻿    在这个师承关系犹如父子的年代，杏林众人给葛再兴面子，自然也就等于给朱嘉德面子，顺便给了徐小乐面子。

    以往葛再兴与徐小乐的关系就如雾里看花，各种传言都有，这也是大家头回真真正正听当事人确认“师叔侄”关系。

    对于葛再兴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妥。师父朱嘉德早就想认祖归宗，但是李西墙不肯点头。徐小乐作为李西墙的嫡传弟子，也是目前唯一的弟子，确认了葛再兴的师门身份，也就等于圆满了朱嘉德的心愿。

    徐小乐开始只是觉得有个年纪大的师侄十分有趣，长辈分又很有面子。现在才渐渐发觉了葛再兴的好，越来越喜欢这个师侄了，有时候恨不得收回门下好好教育一番。

    的确，在徐小乐看来，葛再兴的医术还是不行的。缺乏脉络，虽然比很多医生强，但是尚未脱离重方轻法的窠臼。这样或许能成为一方名医，但是要再上一步，门槛就很高了。

    徐小乐跟着师叔祖孙玉峰所学的，却是以法明术，因道传法，重脉络，强调治病思路，而将验方放在次要的位置上。这种修习方法，在初期经验不足的时候，治病效率会略低。但是只要经验积累上去，上升空间也很大，乃至能够与古今名医国手比肩。

    葛再兴说完自己的脉诊看法，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深刻一些。这也是名医弟子的底蕴所在，到底看过的医书和古人医案要比别人多。然而徐小乐并不满意，因为葛再兴虽然分析了肝、肺、脾胃衰竭的问题，但是仍旧没有看到营卫之气的层面。

    营卫之气是近来徐小乐十分在意的理论，甚至要比如今更流行的脏相论更看重一些。

    徐小乐等众人说完，清了清喉咙道：“好啦，葛大夫说得有七八分在理，诸位有附和的，有附和得不在点上的，现在以葛大夫这个答案为准。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接受，并且还能接受一些新东西的，可以留下来。如果自觉相距甚远，那么还是请回吧。”

    葛再兴听了微微有些尴尬，什么时候自己竟然成了最低底线啦？而且小师叔这话说得也太伤人感情了，要是谁灰溜溜地离开，以后还怎么在苏州地界上行走？

    众人听得发懵，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中一万匹羊和骆驼奔驰而过的感受。

    葛再兴出来打了个圆场：“诸位，治病如对阵，人多口杂的确是医家大忌。若是有心静观其变的同仁，只请玉藏真知，缄口不言，以免扰人思绪，如何？”

    徐小乐听了一怔：老师侄的意思是“你要留下就留下，但是别废话”。咦，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不出这么漂亮的话呀！

    葛再兴这么一说，大家就能接受了。尤其是几个知道自己水平不行，但是又想留下观摩********的大夫，有了台阶，纷纷附和道：“葛大夫说得对，这种事上是不能人多口杂。我有自知之明，且在一旁增长阅历吧。”

    他们虽然说的实情，别人却以为他们谦虚，自我贬低的人总是比自我吹嘘的人更受欢迎，所以也不丢人。

    徐小乐就示意他们往外围去，把几个能看到点子上的大夫聚在内里，正准备开始会诊，就见赵心川默默站在外围，并不打算离开。他就朝赵心川一笑，分明是想说：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

    赵心川脸上一僵，暗道：这分明是在嘲笑我医术低劣了！

    人都是有傲气的，他虽然自知医术的确不能跟内圈里的大夫相比，但是这么被个毛头小子嘲讽也受不了。顿时生出一股激昂，一甩衣袖就朝外走去。

    旁边有人认得他，轻拉他衣袖，眉目间示意“盛会难得”。赵心川一甩袖子，傲然道：“何必要他施舍！”

    别人可不觉得这是施舍，听了这话十分不悦，便不再劝他，由着他去。

    赵心川讨了个没趣，再一看众人都已经把目光放在了徐小乐身上，自己真的只有灰溜溜出去了，不由黯然。他走到外面，就连顾家的奴仆都懒得搭理他，一副请你的时候“大爷您好”，用不着你的时候“去你大爷”的嘴脸。

    赵心川憋了一肚子的火，埋头走路，突然路边假山后面转出个人来，险些吓他一跳。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老熟人。

    张成德的管家，张管家。

    当初正是这位张管家叫他去蛊惑燕仲卿，找长春堂麻烦。赵心川正是因此展开了与徐小乐之间的仇怨——虽然徐小乐完全没有把这么个小人物放在心上。

    “赵大夫，怎么就走了呢？”张管家上前笑道。

    赵心川看了一眼张管家，想确定他是不是故意来看笑话的。这个管家虽然在葆宁和堂出入，但完全不懂医理，根本不是大夫。若不是给张会首面子，他甚至不想搭理这个透着匪气的人。

    赵心川就道：“张管家怎么会来这里？眼睛怎么红了？不至于吧。”他指了指碧波院的方向，显然是误会张管家哭了一通。

    张管家刚刚经历过被陌生的老千诈骗，又经历自己“弟兄”的无情出卖，非但害自己的恩主张成德亏了一百六十两银子，还差点把自己的眼睛赔进去，真可谓过了惨痛的元旦。

    他勉强拉起嘴角，想笑却没有笑出来，道：“赵大夫，我这里有桩买卖，你要不要听一听？”

    赵心川眉头一皱：“什么买卖？”

    张管家凑近赵心川到：“我看那个徐小乐也太张狂了些，挺想知道他打算如何救他们的少东家。能不能麻烦赵大夫忍辱负重，两头传传话？”

    赵心川不悦道：“这种打探消息的事，何必来找我？”

    张管家由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种小事，就如开胃小菜。若是赵大夫还敢深入一步，我们葆宁和堂绝不吝啬。”

    赵心川心中一动：“什么叫再深入一步。”

    张管家微微欠了欠身，抬起脸看赵心川，目露凶光，几乎咬牙切齿道：“宝哥儿必须死！”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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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茅厕

﻿    赵心川又悄悄回到了花厅里，就好像自己刚才去上了个茅房，并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这其中真意，乃是张管家开出来一个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的价码。

    张管家秉张成德的意思来顾家，乃是不遗余力要杀掉顾宝哥儿。只要宝哥儿一死，顾家的精力就会受到牵扯，毁掉穹窿山痨病村的原计划也会得以实现。说不定还能再安排一次对徐小乐的伏击——这回必须选对人才行。

    退一万步来说，宝哥儿起码不能被治好。这里的治好标准并不是恢复健康，而是脱离危险。一旦宝哥儿脱离危险，顾家就会腾出心力来解决自家仆人被杀的事。

    城外官道上有一具无头尸，同一天又有人上张家拿人头换赏钱——而且还是两个。即便捕快们是傻子，也会将之联系起来。到时候出血事小，若是真叫他们破了案如何是好？

    好在张成德很了解吴县的和几位都头，知道他们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都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然，这是没有压力，若是顾家真的压下来，县尊老爷五日一追比，没有进展就打板子……那他们的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

    这一高一低两个目标，没一个是能轻易达成的。张管家自己不懂医，没法参与进去，只能藏在外面等靠得住的医生出来了。他没想到自己在这个“破日”竟然能够遇到赵心川，实在有些喜出望外。

    上次和赵心川的合作，虽然没成功，但并不是赵心川的错，所以张管家还是挺信得过他的。这回葆宁和堂开出了纹银三百两，庄田五十亩，葆宁和堂坐堂大夫的职位，厚重得简直能压死人，叫赵心川如何拒绝得了？

    为了这么优厚得条件，人都可以杀，何况忍辱负重呢。

    在赵心川心虚地跟旁边人解释“我刚去了趟茅房。”的时候，杨成德却真的在茅房里。

    杨成德刚把身体里的废水排干净，正满足地抖了抖身子，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茅房这种污秽之地，历来都有大量的诡异传说，这种不声不响拍人肩膀的事，是正常人会做的么？

    杨成德吓得裤带都掉了。

    “杨大夫，还记得我么？”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杨成德身后响起。

    杨成德几乎带着哭腔道：“谁！”

    “是我啊，杨大夫，你转头看我一眼呀。”那人道。

    杨成德缓缓转过头，眼睛却闭得死死的。

    那人不耐烦道：“杨大夫，你心虚什么？还怕我是鬼不成！”

    杨成德从这话里听到了一些怒气。怒气就是阳气，野外遇鬼作怒大骂就是最简单的自保办法。既然是避鬼的妙法，鬼这种纯阴之体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杨成德这才缓缓睁开眼睛，顿时有些泄气：“原来是你啊。”

    那人嘲讽道：“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拍肩。”

    杨成德就往外走道：“没事在这儿闲聊什么？咱们出去说话。”

    那人却拉住了杨成德，不肯迈步，低声道：“我两句话说完就走。”

    杨成德微微皱眉，只因为这人身后的那位地位颇高，自己才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

    那人声音更低了一些，道：“宝哥儿有救没？”

    杨成德微微摇了摇头，猛然又道：“寻常人肯定是救不回来的。不过徐小乐出手，那就有些难说了？”

    那人有些敬畏：“他的医术真的那么高明？”

    杨成德哼了一声，道：“倒不是说医术有多么高明，但是运气、胆识、决断，他都超乎常人。”

    那人不信：“治病还是得医术说了算，你说的这些有什么用？”

    杨成德叹气道：“他不按套路走啊。鬼知道他能走出什么样的柳暗花明来。”

    那人微微停了停，道：“那就只让他在山穷水尽里转悠。”

    杨成德微微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

    那人点了点头：“没错。”他拉住杨成德的衣襟，几乎凑到了杨成德的耳朵旁边，一字一顿道：“宝！哥！必！须！死！”

    杨成德没有多大的慌张，轻轻推开他，道：“我若是治好了那位的心病，诊金怎么算？”

    宝哥儿的确就是别人的一块心病。

    那人嘿嘿一笑，暗哑说道：“长春堂。”

    杨成德心中砰砰跳了跳。

    如果宝哥儿死了，徐小乐李西墙师徒自然不会再被老祖宗看重。长房没了儿子，二房顺利上位。长春堂这样的族中公产，自然是二房的手中之物。那时候顾煊是肯定得走路，若是二房支持自己执掌长春堂，那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杨成德嘴角微微抿了抿：这份“诊金”的支付基础就是宝哥儿之死。宝哥不死，徐小乐的地位就更加无人能够撼动了，所谓让他执掌长春堂简直痴人说梦。呵呵，二老爷还真是环环相扣，不见兔子不撒鹰。

    那人追问道：“你有信心否？”

    杨成德道：“像你们那样下毒杀人我不敢，不过要坏人好事却很简单。”

    那人很想辩解一句：我们才没有下毒杀人！不过现在这种情形下，他就算辩解也不见得有人信。但凡有些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大户人家怎么可能喝节酒喝出这种事？

    他就道：“能够不脏手是最好的。”

    杨成德道：“就是诊金还不够。”

    “贪得无厌……”那人道。

    杨成德毫不在乎，直接开价道：“最后我只是动口，这份诊金也就够了。若是要我亲自动手，那么还得多少加点。比如一些现银，或是一个生员身份。”

    那人奇怪道：“你要进学干嘛？”

    杨成德脸上一红：“我儿子。”

    那人“哦”了一声，调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他顿了顿又道：“我记得你的籍贯不在苏州，你儿子只是在苏州游学吧？无妨，我家老爷在朝中颇有人望，名帖拿到哪里都是没问题的。”

    杨成德自然知道这点，这才点头道：“且等我消息。”

    那人点头离去。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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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医责

﻿    徐小乐在花厅里演说三焦营卫论。这并不是徐小乐首创的理论，可以说在古籍之中屡见不鲜。不过徐小乐却是很叫人意外地将三焦营卫提到主治手段的高度，说得好像这就是治好宝哥儿的关键。

    一众医生自然不相信。

    葛再兴也不相信。

    没人是傻瓜。要想让人相信，要么名声在外，要么事实说话。

    徐小乐确实在这两方面都没有。然而宝哥儿现在的身体状况，必须是一剂见效的药物才行——他恐怕等不到第二剂药熬好了。

    荑柳每过一会儿就要跑来催一催：“诸位大夫有没有结果了？宝哥儿很辛苦。”

    医生们都喜欢看这个美貌的小丫鬟，但是催过两次之后，大家也都急躁起来了，心中暗道：这里谁不辛苦？宝哥儿再辛苦，一觉睡过去就醒不来了。我们辛苦整日，睡醒了还得继续辛苦呢！

    葛再兴问徐小乐道：“要不先用独参汤吊命？”

    自从人参的药效被越来越多的医生开发出来，至今几乎成了万能药。无论是平日养生，还是急症吊命，独参汤都是首选。原本山西上党的人参并不是很昂贵，如今价钱越来越高，眼看着有供不应求的窘境了。

    徐小乐还听说那边有人开辟参园，种植人参，药效堪忧，却仍旧有人重金收购。好像一夜之间，整个大明的人都非要吃人参不可。

    徐小乐一听葛再兴说起“独参汤”，就想起嫂嫂当日生病，自己去找葛再兴问诊，葛再兴就是推荐了人参。幸好后来遇到师叔祖，徐小乐因此才知道，人参也不是随便什么都病症都能用的。

    徐小乐道：“人参的确有大补元气之效，但是宝哥儿眼下的情况却是中宫虚弱，很不受补。独参汤对他来说就是虎狼之药，断断不能用的。”

    这话说得有些挑战大众常识，许多医生都不信。其中就有个大夫低声嘀咕：“还没听说过有吃人参吃出毛病的。”

    徐小乐瞪了他一眼，道：“你敢开方子负医责么？我先说一句，若是宝哥儿喝独参汤出了意外，顾家告你的时候，我肯定是不会帮你说话的。”他现在是县里的医官，很有可能参与医疗事故评定。

    那人脖颈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赵心川却站了出来，指责那位大夫：“你怎能如此没有骨气？独参汤吊命是大家都知道的验方，凭什么他说不能用就不能用？真有道理也就算了，一句虚不受补算什么？来，这个方子我来开！”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赵心川，有些人脸上还露出了敬畏。

    赵心川很享受这样的瞩目，然而他也知道能够受到如此瞩目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声望高医术好，而是因为他的“刺”，刺向徐小乐的“刺”！

    徐小乐就问道：“你敢负责？”

    赵心川斩钉截铁道：“敢！”

    他心中暗道：如果你徐小乐说得对，我的独参汤等于干掉了宝哥儿，自然能在张老板那边领到赏钱赏地，日后做个人上人。若是你本就在胡说八道，独参汤果然吊住了宝哥儿的性命，那我就能当众打你的脸，还能在顾家面前讨个好。

    ——如此真是两面下注，绝不落空。

    赵心川越想越有种爽快的感觉，不自觉地激动起来，后槽牙磨得咯咯有声。他旁边的大夫只以为赵心川跟徐小乐有间隙，现在正赌气呢，连忙拉他衣袖，低声提醒道：“三千里啊三千里。”

    国法如炉，若是医生渎职开出了不合适的方子，吃死了人，所受的惩罚就是流放三千里，永远不得行医。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然而赵心川这样的医生最懂其中门道：《大明律》里说的这条，前提是开方不合故方。也就是说，医生只要对症下药，符合前人的方子，就算真吃出了问题，也不用受到惩罚。

    换言之，前人就在用独参汤吊命，赵心川也开独参汤，那么宝哥儿真的“虚不受补”喝死了，赵心川仍旧是不用承担责任的。

    反倒是徐小乐，不肯用前人的故方，偏要另外找方子出来，一旦宝哥儿喝出事来，就要面临“庸医杀人”的指控了。

    赵心川心中一动，突然又觉得支持徐小乐用新方子似乎更好。杀一个宝哥儿只能给他带来物质上的满足，若是能亲眼看到徐小乐被流放三千里，那才是真正的精神享受。

    徐小乐见赵心川脸上阴晴变幻，心中有些发毛：这厮为什么一直跟我对着干啊！

    赵心川见徐小乐不说话，追问道：“反倒是你不肯用独参汤这样安全的方子，偏要独辟蹊径显摆你的能耐，若是出了事，你敢负责么！”

    徐小乐定了定神，道：“我当然是敢的。”

    葛再兴有些纠结。他自觉跟徐小乐是一伙的——虽然一路走来有些坎坷，不过终究还是一祖所传，同一条法脉。对于赵心川这人，葛再兴没有什么印象，不过看他这副嘴脸，很是讨厌——偏偏赵心川还是支持他的。

    赵心川冷笑道：“你敢有什么用？顾大少爷何等金贵，是你可以用来试药的么！”他听市井传闻中说徐小乐用穷人给顾少爷试药，此刻自然要暗讽一句。

    两人的争执自然传到了后面刘夫人耳中。医生自然可以开药方，最终拿主意的还是病家。

    刘夫人自己是倾向于用“独参汤”的。首先是这个东西她熟悉，平日也在服用，效果极佳。其次这是葛再兴提出来的，好歹人家也是苏州名医，就算徐小乐是葛再兴的师叔，但医术上是否真的就比葛再兴高明呢？刘夫人还是有些存疑的。

    至于赵心川，刘夫人自然是没放在心上。

    “荑柳，”刘夫人道，“传话出去，还是用葛大夫的独参汤稳妥些。”

    荑柳福了福身就要往外走，突然眼前一黯，抬头方才惊觉是有人挡在自己身前。那人比她高了足足一头，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道：“且等一下。”

    正是佟晚晴。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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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信任

﻿    佟晚晴拦住了荑柳，对刘夫人福了福身，道：“刘夫人，您派人请我家小乐过来，难道就是让他来凑个数的？”

    刘夫人顿时脸上一红。却不是羞愧，而是气愤。她养尊处优，谁敢跟她如此无礼地说话？她冷声问道：“你家小乐？你不是他的帮手么？”

    佟晚晴理直气壮道：“我虽是他的帮手，也是他的嫂子，他就是我带大的。就好像《赤桑镇》里包龙图和他嫂娘一样。”

    传说包拯包龙图也是幼年失怙，由他嫂嫂一手带大，就如母亲一般，所以称作嫂娘。佟晚晴自从听过了这个杂戏，就很为此自豪，指望着徐小乐也能跟包龙图一样出人头地名垂青史，不叫她的数年辛苦白费。

    刘夫人自然也是听过这出戏的，心中不悦消退了许多。她略带敬意道：“原来如此，倒是怠慢了。”

    佟晚晴何尝会与人客气，说了声“没事”，又一口气说道：“今天来的路上，小乐还遇到了山贼，你家仆人不也遇害了么？现在他能坐在这儿问诊，可是人命换来的。你若是不愿信他，何必还让他在这里浪费精神？还请夫人三思。”

    刘夫人已经听说家人遇害的事了，不过儿子生死未卜，她也没太过上心。此刻听佟晚晴着重提出来，心中倒是有些难过，道：“这事让小徐大夫受惊了，回头我一定递帖子去官府，叫他们严查。不过宝哥儿这……”

    佟晚晴干净利落道：“就连唱戏的都有个班头。夫人你请了这么多大夫，到底听谁的？功由谁领，罚由谁担？这可不是做菜，盐糖酱醋各取一些。这事得一个人信到底。”

    刘夫人暗道：这女子倒也有见识。她旋即想到了三个人：李西墙、徐小乐和葛再兴。虽然之前还有个杨成德有些抢眼，不过那人终究是二房推荐来的，让她心中总有块疙瘩。在平日里，那些黑心医生都可能暗中害人，何况现在宝哥儿命悬一线，万一那个杨大夫暗中动了手脚，谁能知道？

    刘夫人这么一想，心情就更糟了，差点叫人把杨成德赶出去。不过她到底是执掌家中庶务的当家人，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没有说杨成德的事。只在李、徐、葛三人之中寻思。

    李西墙和徐小乐是师徒关系，又都是长春堂自己人，应该是靠得住的。照理说李西墙应该比徐小乐更可信，但是这位“老神仙”说话等闲人听不懂，而且总有种世外高人的飘忽感，让刘夫人甚至有些害怕。

    葛再兴虽是外人，但若是跟李西墙、徐小乐算起来却也是自己人——他是徐小乐的师侄，李西墙的徒孙嘛。而且这位大夫名声显赫，口碑极好，人都说他是神医。光从这点上看，似乎是主治宝哥儿的不二人选。

    至于徐小乐……

    刘夫人有些头痛：这孩子年纪太小，从医时间也不长，但是为什么总给人一种“神医”的感觉呢？虽然他各方面都不能跟葛再兴比，却又让人不自觉地将这两人放在秤上衡量一番。

    佟晚晴见刘夫人一脸凝重，忍不住推了一把，道：“夫人，这事再不决断，宝哥儿可等不了。”

    刘夫人额头渗出一丝汗意。

    荑柳看了看刘夫人，又看了看佟晚晴，上前低声道：“夫人，老祖宗倒是很看重徐大夫。”

    刘夫人怔了怔，突然醒悟过来：徐小乐是老祖宗推荐的人，若是自己弃而不用，以后怎么面对婆婆？虽然儿子的命很宝贵，但是婆婆的颜面也很重要啊。

    她就看了荑柳一眼，道：“对，老祖宗最有识人之明。你出去说一声，救治事宜，全听小徐大夫吩咐。”

    佟晚晴有些懵懂，并没有听懂两人之间交流出来的庞大信息量。不过她见荑柳快步出去，自己反倒是更加担心了：万一小乐没把人救回来怎么办？

    佟晚晴刚才只是本能地信任徐小乐，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么棘手的事扔给旁人岂不是更好？

    没等佟晚晴纠结完，荑柳已经又进来了，为难道：“夫人，小徐大夫没开方子……要给宝哥儿服用不知来历的药丸。”

    刘夫人骇然：“这是大夫做的事么！”

    同样一颗药丸，医生和术士的使用区别也很大。医生得说清楚药丸的主要成分，治病原理，对应的病症。病家觉得医生说得对，然后才会服用。术士则不会说这些，只会托辞于“神仙所赐”、“家中祖传”，治疗范围则是“百病”，效验则是“心诚则灵”。

    顾家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让江湖术士出入其家门。

    荑柳道：“小徐大夫说，这药是神仙所传，应该可以吊命应急。”

    越说越离谱了！

    佟晚晴连忙解释道：“他有个师叔祖，是真神仙。”

    刘夫人扶了扶额角，心中有百般不情愿，终于还是道：“用人不疑，既然说了全凭徐大夫医治，就听他的吧。”

    ……

    李西墙坐在上座，脸色漆黑。

    徐小乐的确要用肾气丹。

    当然是从李西墙那里“借”来救急的。

    李西墙知道少许服用肾气丹有拔肾气，助战力的奇效，而且绝不会跟其他春药那样吃了浑身燥热。可他完全没想到，徐小乐要用这个特性去提拉宝哥儿的肾气。

    偏偏徐小乐说得还很有道理：“现在宝哥儿脏气衰竭，唯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先天之本——肾脏了。他虽然失身太早，肾精有亏，榨一下或许还有希望。用这些精气先吊住命，然后服用补中宫脾土的药物，稳住阵脚，等乌头之毒自己排出体外，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对于这等不见于医书，不曾经过实证的治病方略颇有些担惊受怕。甚至有人怕旁听都受到连累，悄悄从偏门逃走了。

    杨成德和赵心川都没想到徐小乐竟然还有这种“神仙灵药”，原本有八成把握的任务，此刻却跌了两成。

    不过历来成事艰难败事容易，两人各有所图，自然不能让徐小乐真的把人就回来，脑中转得飞快。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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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起色

﻿    张成德已经坐不住了。他不知道顾家为什么没有从葆宁和堂请大夫，难道是知道了他的密谋？不过老张却轻易地就进去了，看起来顾家又不像是对他有所提防。

    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让张成德总是生出不好的预感，派了好几个家中小厮，沿途接力，就等着以最快速度得知张管家在顾家探听到的消息。

    在赵心川跟徐小乐叫板的时候，张管家一度觉得胜利在握。谁知道等来的却是顾家对徐小乐的绝对倾斜，赵心川毫无还手之力地就被击败了。而治疗方略一定下来，赵心川能够动手的机会就几乎没有了。

    张管家太明白赵心川这种人了。他那种人最贪便宜，最怕吃亏。胜了有丰厚的获利，败了没有任何损失，这才是赵心川之流行事的基准。若是能通过言语来干扰治疗，他绝对不会有所顾忌，但是要他动手去下毒杀人，那也完全不能指望。

    张管家看着赵心川灰头土脸从花厅里出来上“茅厕”，就知道自己的救急措施完全没用了。

    赵心川道：“徐小乐打定主意要用‘仙丹’救人，看来你和张老爷只能祝祷没有神仙了。”

    张管家嘴角抽了抽。他心里很受打击，脑子还是很清楚的：如果没有神仙，祝祷有什么用？如果有神仙，神仙会听谁的呢？

    赵心川道：“张管家，咱们也是老相识了，事情没办好我很对不起你。不过这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多少要给些跑腿钱吧。”

    张管家心中暗道：就知道你这人眼浅。

    他今天已经做够了冤大头，道：“那是自然，之前赵大夫‘仗义执言’还是很辛苦的。过完年请来葆宁和堂坐诊，敝东家必然扫榻相迎！”他故意点破赵心川只肯“执言”不肯做事，又只兑现最鸡肋的坐诊一条，不满之心溢于言表。

    赵心川也不是傻子。他若是帮张成德立下大功，去葆宁和堂就是名医大手。如今讨要辛苦钱进了葆宁和堂，就跟要饭一样，人家到时候冷言冷语冷屁股对他，不知道要受多少肮脏气。

    赵心川很想将张成德意图谋害宝哥儿的事拿出来要挟张管家，然而仔细一想却发现这种事还是做不得。

    若是普通医生，还要担心流言蜚语，可到了张成德这般地位，等闲的谣言就毫无用处了。人家可是苏州药行的会首，官民两道谁不给他面子？又有谁敢因为一些谣言就得罪他？

    别的不说，张成德执掌药行之后，苏州药铺敢跟行会叫板的铺子都关门走人了。所有行会里的药铺都或多或少有所受益，大家即便听了谣言，也只会淡淡说一句“人红是非多”，或是“不招人妒是庸才”。

    至于官面上，有一条地下生药利益输送链存在，每年数千两银子在流转，就算张成德雇凶杀人铁证如山，都免不得有人要保他一保。

    对赵心川这个小医生而言，还要小心葆宁和堂的报复。

    赵心川又琢磨了一番张成德的动机，为什么看不得顾家少爷活着呢？这点若是想不通，谎话都编不圆。

    赵心川心中转了几转，再看张管家的冷脸，只好呵呵一声，道：“多谢张管家抬举了。不过葆宁和堂手段高明，我怕去了也是给诸位添乱，还是罢了。若是哪天张管家大发善心，把前面的那些兑现点，我倒是乐见得很。”

    张管家冷哼一声：“且等着吧。”

    两人既然谈不拢，自然要一拍而散。赵心川本来想就此离开顾家，走到二门门口却突然心生一计：既然你食言而肥，就别怪我不仗义！

    赵心川主意打定，几乎小跑起来，赶回家里就叫了个不识字的小厮过来，写了一张纸条叫他临摹。

    这小厮自然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不过他也不敢多问，以免招来主父毒打。

    赵心川拿了这张歪歪扭扭的“举报信”，心中暗暗得意：我虽然奈何不了你，却有能够奈何你的人。

    ……

    在赵心川有心要找张家晦气的时候，顾家却是一片欢腾。

    徐小乐用了肾气丹和酒给宝哥儿服下，只是呼吸间的功夫，宝哥儿的脸上就泛起红润的光泽。这若是在健康人脸上，实在是稀疏平常。然而刚才宝哥儿还是一脸死灰，这对比就极其强烈。

    荑柳连忙跑去报告给刘夫人，刘夫人几乎喜极而泣：“果然信了小徐大夫是对的！速速去告诉老太太！”

    报信的人跑得飞快。老太君那边反应更大，平可佳几乎是一路跑着赶来的，询问进展。

    其他各房媳妇自然也要来关心一番，说些“宝哥儿福大命大”、“吉人天相”的宽慰话。

    二房媳妇甚至还去探看了一眼，见宝哥儿面色如常，竟然掉下眼泪来了。她心中悲叹：诸多计较，终究还是搬不去这块绊脚石……嘴上却道：“看到宝哥儿有了好转，我这憋了许久的眼泪，怎么都憋不住了，倒叫大家笑话。”

    喜极而泣又不是她一个人，刘夫人也泪眼婆娑地握住妯娌的手，柔声道：“妹妹有心了。”短短五个字，一切前嫌尽释。这一刻，大概是刘夫人与这位妯娌此生此世关系最好的时刻了。

    杨成德作为长春堂的大夫，一直跟在徐小乐身边，甚至不惜自降身份，装得跟小厮一样。然而从徐小乐给宝哥儿喂药到宝哥儿有所好转，他完全插不上手。

    开玩笑，徐小乐怎么会让肾气丹经过外人的手？

    就在杨成德已经打算放弃的时候，徐小乐却给了他新的希望。

    徐小乐笔走龙蛇，写下一剂方子：“照方抓药。”

    杨成德当即就要伸手去接，心中暗喜：真是天赐良机，我只要路上略作手脚，就能大功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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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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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看守

﻿    医生不同于杀手。在药饵杀人上，再厉害的杀手都做不到医生那样干净利落。

    譬如现在，杨成德根本不需要用毒药，或是换上不对的药物。他只需要在药包里增减少许分量，就能影响药效发挥。

    对于宝哥儿这样吊着命等服药的重症病人，这一点点的出入，就是鬼门关和阳关道的差异。而即便事后有人去查药渣，也绝对发现不了任何问题，绝对与药方相符。

    这样一来，背黑锅的人都是现成的——徐小乐！

    想到这里，杨成德脸上甚至忍不住浮现出了笑容。

    徐小乐刚刚伸出半空的手，突然凝滞。写着药方的纸张，在与杨成德的指尖发生了一丝丝的接触之后，刷地一声又缩了回去。

    杨成德脸上的笑意顿时凝滞。

    徐小乐道：“我还以为是小黄仁在旁边呢，这事不能劳动杨大夫。”

    杨成德脸颊肉跳，道：“没事没事，都一样。我也很钦佩小徐大夫的医术医德。”

    徐小乐转手把药方一折，收入怀中：“宝哥儿能不能活，全靠这副药，不给你是因为我信不过你。”

    杨成德一听这话，简直如坠冰窟，从发丝到脚趾全都冻住了。

    徐小乐对李西墙道：“师父你帮忙照看一下，我回铺子上去取药。大过年的竟然能喝节酒喝出事，也不知道铺子里都是什么人在干活。”

    杨成德心中一紧，暗道：我可是今天才参合进来，还都没来得及下手呢。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可别染上臊气。他因此不再说话，就连手都不规规矩矩贴着大腿，就像是个受惯气的小媳妇。

    徐小乐只猜对了一半，长春堂的确有问题。不过他却没想到，就连顾家内宅都已经被人渗透进来了。他自己怀揣了药方，拔腿就走，生怕耽误了病情。

    平可佳和荑柳同时出手拦在了徐小乐身前。她们两人之中任何一个伸手拦人，都只是堪堪挡在徐小乐半边身子之前，并不算失礼。可两人同时出手，正好似两个门神，将徐小乐拦了个结实，这就有些“杀气腾腾”了。

    二女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连忙又同时收手，脸上红霞满布。

    平可佳道：“小乐，你就走了么？”

    徐小乐乐了，道：“二位姐姐啊，我得回去看着人煎药，别再出什么纰漏。”

    荑柳知道徐小乐说的是事实。可她尤其担心宝哥儿性命不保，迟疑道：“那这里……”

    徐小乐摊了摊手：“我就算留在这里也没用。宝哥儿若是有个反复，恐怕只有神仙才能救得了他。”

    荑柳和平可佳只能让开。

    平可佳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追了出去：“我给你叫车。”

    徐小乐奔走如风，远远传来一声：“我跑还快些。”

    平可佳追到外面，果然看到徐小乐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此时的长春堂已经乱了套。

    前后门都站了捕快。留在药铺过年的伙计不许离开，回家过年的伙计也有被追回来软禁的。

    顾老太君虽然是女流之辈，却见识过永乐朝的大风大浪，心中明镜一样。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无论是故意还是意外，怎么都得好好查查。

    徐小乐远远看到官差还有些心虚，转念一想：我心虚什么？我又没做坏事！就算有个倒霉蛋死了，那也是马踢死的呀。至于那个屁股上被戳了一箭的，那也是活该。

    徐小乐就加快步伐上前，却见那青衣捕快朝他打招呼。

    原来正是熟人雷捕快。

    雷捕快上前道：“徐大使，辛苦辛苦，大过年的闹出这种事。”

    徐小乐道：“你才是辛苦。怎么站在外面？进去喝杯热茶呗？”

    雷捕快摇头：“这回贵东给的丰厚，弟兄们怎么也得做出个样子来嘛。”

    徐小乐了然，也不多说就要往里走。雷捕快却没想到徐小乐竟然真的不“力邀”自己进去，想想大过年的，外面天寒地冻，自己一个资深捕快就这么站在门口，你竟然不“再三邀请”一下——难免有些幽怨。

    雷捕快终究还是放下架子，对身边的跟班道：“你好好看着。”这些跟班都是白役，不属于真正的吏，也没有工食银，纯粹靠狐假虎威混些差事，到处讹几个钱。

    雷捕快交代了跟班，就跟着徐小乐往里走，一边道：“我们已经查问了几个经手人，初步看来是没有长春堂的事。”

    徐小乐脚下不停：“那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雷捕快压低声音道：“恐怕是出在那边……”

    徐小乐微微一怔，又看到鲁师傅迎了出来，连忙拜年道：“鲁师傅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鲁师傅两眼通红，好像很久没有睡觉一样。他看了一眼徐小乐身边的雷捕快，道：“药是我带人分的包，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快把几个小的放了。”

    徐小乐一愣：“还抓了人？”

    雷捕快道：“没带回去，就是锁柴房里了，这也是为了敲山震虎嘛。”

    鲁师傅脸色乌黑，道：“什么柴房？那是药库！你把人关那里，毁了药怎么办！”

    有些药材比食材还矫情，若是杂染了人气，很容易就会失去药性。且以茶叶为例，同一片茶园的龙井茶，未出嫁的姑娘摘下的叶子，跟老妇人摘的叶子，入口就是不一样。

    雷捕快只好望向徐小乐，希望他能帮忙说项。

    徐小乐先将药方给了鲁药师，道：“鲁师傅，这副药救命用。”

    鲁药师这才转身走了。

    雷捕快松口了气，道：“你们这个鲁药师真是不好说话，有好几回弟兄们都想把他带到衙门里去。若不是我……”言下颇有表功之意。

    徐小乐道：“我去看看你们都关了谁，药库里本就不能随便留人。”

    雷捕快看得起徐小乐的冠带，只好道：“那请徐大使一起过去看看吧。”

    徐小乐轻车熟路，到了药库隔窗一看，里面还真的关了四五给小伙计，秦康赫然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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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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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国庆快乐

﻿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祝大家都玩得高兴、愉快！

    另外，大家想必也知道了，小汤十月份人在海外，事情较多，时间紧张，精力有限，所以每天更新再减一章。尽量不断更，等小汤回家之后，爆更补上，多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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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案情

﻿    徐小乐指了指秦康，对雷捕快道：“这是我学徒，肯定不会是那种人，放他出来吧。”

    雷捕快给徐小乐面子，就开了门。

    秦康哆哆嗦嗦出来，差点抱住徐小乐的大腿就哭。这个年纪的少年，还没有见过多大的世面，还以为自己要被抓起来杀头了呢！

    另外几个伙计徐小乐不熟，也不敢保他们。

    陆志远突然扑了上来，抱住徐小乐的大腿就哭，道：“先生，我什么都没干啊！他们包好的药材给我，我送到宅子里，里面的姐姐验过封条验过药，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徐小乐看了看雷捕快。

    雷捕快干咳一声，道：“药材出长春堂的时候是鲁药师核查用印的，包包都一样。到了柜上，才开始分别装入纸、棉、帛三种外包袋。所以在上柜之前，药师不知道谁会吃哪一包，自然不是谋杀宝哥儿之人。不过在此之后嘛……”

    徐小乐心中暗道：这也未必然。若是杀人之人并不是想杀宝哥，就是随便杀个顾家人，你这推断就站不住脚啦。

    不过这么一说，鲁药师也就有了嫌疑，徐小乐肯定是不会说出口的，附和道：“雷捕快见微知著，神捕啊！”

    雷捕快得意地笑了两声，又想努力做出一副谦虚的模样，十分不容易。

    徐小乐扫了一眼剩下的那些伙计：“那这些伙计是……？”

    雷捕快道：“他们负责分包装外包袋，还有这个叫得最凶的是负责送货。”雷捕快拉着徐小乐走开了些，低声道：“其实我一一问下来，并不很相信他们犯了事。”

    徐小乐点了点头，道：“这些人我虽然不熟，但是他们跟顾家其实没什么往来。对他们来说，顾家是新东家，还没摸透呢，干嘛要去杀少东家。”

    雷捕快道：“我也这么觉得。”

    徐小乐又问道：“那雷捕快为何还要将他们关起来呢？”

    雷捕快很是得意，对徐小乐道：“这恰恰是我的小计策——对啦，还忘了跟徐大使通报一声，上峰正是委命我来彻查这起案子。”

    徐小乐拱了拱手：“辛苦辛苦。是不是方便透露一下小小的内幕？”

    雷捕快哈哈一笑，用手掩口道：“我这是示敌以弱之计。真凶见我抓了这么多小伙计，肯定以为我要玩替罪羊的那套把戏，因此就会松懈下来。只要他一松懈，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我再看他如何逃出这法网恢恢！”雷捕快说着，重重地攥了攥拳。

    徐小乐有些不以为然：就等着真凶露马脚，这要等到何年何月去？

    他就问道：“雷捕快，既然你觉得问题出在那头，光是守在这里有什么用？”如果真凶在顾家宅子里，就算他露出了马屁股，雷捕快守在长春堂也是看不到的呀！

    雷捕快面露无奈：“那边是什么地方，也得肯让我去查案呀。”

    徐小乐不解道：“宝哥儿是整个顾家的命根子。如今他出事了，怎么会不让你去查案？”

    雷捕快低声道：“大户人家嘛，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咱们赌一把，若是真查出来是他们自己人干的，非但不会谢我，还要堵我的嘴呢！”

    徐小乐觉得这种可能还真的在五五开之间，就又问道：“顾家有个仆从在山道上被人劫杀，衙门查了么？”

    雷捕快点了点头：“这种小案子怎么能跟宝哥儿的大案子比？上头派仵作去验了尸，捕快差役却是实在分不出人手了。”

    徐小乐有些黯然。他觉得那个仆役对顾家忠心耿耿，一路上最挂念的就是宝哥儿的安危。然而自己惨遭横祸，却因为宝哥儿的事而被人弃之一旁，这是何等的凄凉。

    徐小乐想到这里，竟然隐隐生出要为那个不知名仆役伸张正义的念头。他眼珠子一转，已经想到了主意，对雷捕快道：“雷头，这个案子，我却有些想法。”

    雷捕快暗道：你一个少年郎，最多也就看过两出戏文，读过两本传奇，还想学人家破案不成？

    不过雷捕快终究不至于流露出明显的轻蔑，就道：“徐大使怎么看？”

    徐小乐道：“雷头不觉得这事很诡异么？宝哥儿中毒在先，请大夫的仆役被杀于道。大年初一啊，那帮悍匪不过年？元旦早上辛辛苦苦伏杀行旅，却挑了个明显不带财物的……他们这是病得不清啊！”

    雷捕快摸着下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心中暗道：还真让他说出了些东西呢！他就说道：“徐大使说的，我也曾想过。不过却找不到两者之间有关联的证据。”

    徐小乐吓了一跳：还要证据？雷捕快是真捕快么！

    雷捕快看徐小乐的反应，尴尬道：“我知道咱们公门中人名声不好，不过说实话，老爷们断案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要人证物证口供三者合一，能不用刑就更好啦。这样的案子才能办成铁案，经得住上面来查。”

    他见徐小乐不信，又道：“真的，狱政也是老爷们政绩考成的大头。像这种命案，县里先查，府里后审。定案之后主犯肯定是要斩首的，所以府县判不下来，必须要送到刑部。刑部裁决凶犯斩首，然后交大理寺审允，中间还有督察院参核。

    “这就是三法司啦。三法司启奏圣天子，天子秋后勾决，这死囚才能杀。中间有任何一环靠不住，案子就定不下来，层层压下来，我们这些办案的就得挨板子。”

    徐小乐听了之后颇有些诧异：“原来还要惊动天子！”

    雷捕快道：“要不怎么说人命关天呐。”

    徐小乐摸着下巴：“我以为知府就能判人死罪了。”

    雷捕快普法道：“知府老爷哪里能判人死罪？国朝五刑：笞杖徒流死。县里可以判罚笞杖刑，到了府里可以多加个徒刑。这是在咱们直隶，若是两直之外的省份里，徒刑只有提刑按察使司才能判下来。要是碰到得判流、死的案子，都只能呈交刑部审定。”

    徐小乐听雷捕快这么一说，方才觉得大明真是一个大国，一个案子要牵扯这么多衙门、官员。他收了收心，觉得自己被雷捕快带偏了，硬生生把话锋转了回来，道：“雷头，你现在是看不到两案之间的牵连，其实只要把那些伏道杀人的悍匪抓住，证据自然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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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波折

﻿    雷捕快很不明白什么叫“自然就有”这句话。

    这句话在公门里，基本等同于“莫须有”。

    或许有黑心的差役会做这种事，但是他雷铜可不是那种人。作为传了三代的正经捕快，雷铜还是有些良知的，记得祖父、父亲的交代：公门之中好修行，只要稍留一些良心，神佛自然庇佑。

    徐小乐见雷捕快沉默不语，又说道：“那些悍匪跟顾家的下毒案肯定有关联，抓住他们，逼问出幕后主使之人，顾家的下毒案不就破了么？”

    雷铜皱了皱眉头：“徐大使这是说：两者都是一人主使的？”

    徐小乐理所当然道：“否则哪有这么契合的？东家年前给我送年货节礼，四小八大的盒子装了半车，怎么没人打劫？这帮悍匪为了打劫一两匹驽马，除夕也不守夜，元旦大早上就等在道边，有这样兢兢业业、只为杀人、不求财货的匪人么？”

    雷铜暗道：这的确十分反常，就算是贼也得过完年才干活啊。

    徐小乐又道：“再者说，雷头你又不能去查顾家内宅，案子从何下手？那些截杀顾家下人的悍匪之中，有一个被我用箭捅伤了屁股，肯定是要买药医治的，十分好抓。将他们抓捕归案，好歹也是一个交代，对不对？”

    雷铜摸着下巴，道：“徐大使说得有理。”

    徐小乐嘿嘿一笑，趁热打铁道：“既然如此雷头就要辛苦啦。喔，对啦，药库实在不方便关人。莫若空一间宿舍出来，就把他们关在那里。”

    雷铜一心想把案子办成铁案，对于那些做掩护的伙计也就不怎么上心了，关在哪里也都不是问题。事实上既然决定先查山道杀人案，这些人就算放出来也没关系，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些面子，也给徐小乐一些面子，仍旧换了个地方关押。

    徐小乐又跟雷铜闲话几句，看到鲁药师提着那个保温的药罐出来。

    鲁药师道：“药已经熬好了，我跟你一起去。”

    这事虽然没有波及鲁药师，但是仍旧叫这位极度负责的老药工大为介怀。

    徐小乐知道鲁师傅从来不讲人情世故，提出这个要求只是想亲眼看着自己经手的药被宝哥儿喝下去，不再出任何差池，并非不信任徐小乐。他就道：“那就麻烦鲁师傅跟我一起跑一趟了。”

    鲁药师点了点头，提着药罐就跟徐小乐走。

    两人到了顾家，顺利进了门，发现内宅沿途多了许多健妇，只留出了一条通往碧波院的路。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乱闯，惊扰了顾家的女眷。

    鲁药师目不斜视，就跟走在长春堂里一样。徐小乐看他的神情，就忍不住心道：这是何等坚毅的人！

    顾家见徐小乐回来了，终于大大松了口气，将两人迎了进去。

    鲁药师从怀里取出自己带来的药碗，将药汤盛出来，亲自扶起宝哥儿，捏开下颌灌了进去。

    被挤开一旁的荑柳，拿着个薄胎清釉的药碗，尴尬得几乎要找个地洞钻下去。

    徐小乐悄悄走到荑柳身边，低声道：“鲁师傅只重职责，不问人情，姐姐别往心里去。”

    荑柳勉强扯了扯嘴角，心中暗道：出了这档子事，我还有什么脸说别人？换了我也会存了疑心的。

    如此简答的一句话却落在了平可佳耳中，又看到徐小乐温情绵绵，心中顿生酸意，暗道：哼，就你是多情种子，温柔体贴，呵护人家小意……她这么一想，鼻根都跟着酸了，连忙转过脸去，跟身边人道：“阿弥陀佛，可一定要让宝哥儿好起来啊。”

    这时候内宅里都是眼眶含泪、鼻头发红的女子，平可佳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碗寄托了众人希望的药汤很快就进了宝哥儿的肚子。

    鲁药师又扶了宝哥儿一会儿，方才叫他躺下，以免药液倒流。诸多细心呵护之下，宝哥儿脸上的光泽总算没有黯淡下去。徐小乐上前诊脉，终于松了口气：思路不错，方子也没错，这条命算是吊住了。

    徐小乐对平可佳道：“平姐姐，要麻烦你去跟老太君、刘夫人说一声，宝哥儿的命已经算是保住啦。”

    平可佳眼泪顿时滚了下来，转身就走，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健妇快步冲进来，两人差点撞在一起。若是平日，饶是平可佳脾气再好，也免不得发作一番——这实在太没规矩了！

    不过平可佳此刻喜气未过，只是叫住她问道：“什么事这般慌张？”

    那健妇见是平可佳，连忙上前道：“正是有桩事要跟平姑娘说。”她凑近平可佳，低声道：“新调来的大丫鬟谷香，不知道为什么，投缳自尽了……”

    平可佳刚刚提起来的劲头，仿佛遇到一波巨浪，瞬间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她并不记得谷香其人，甚至不知道她是内宅还是外院的丫鬟。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死得不明不白，岂不是叫人联想到宝哥儿这事的确是出了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可不是远在广福桥那边的长春堂，而是切切实实就住在这座大宅子里。

    平可佳定了定心神，道：“这事你别张扬，我去跟奶奶们说。对啦，那个谷香是什么人？你好好跟我说说，以免奶奶们问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健妇倒是知道得颇多，到底谷香也算是她的上司。她就道：“这个谷香也是从小买进来的，没选到内宅，一直在外院干些送往迎来的活计。上回徐大夫来见老祖宗，谷香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大闹了一番，十分失礼，就被打发去清理茅厕。”

    平可佳见这个健妇说得有些幸灾乐祸，心中就不快活起来，眉头都皱了起来。

    那健妇却没有丝毫感觉，越说越兴奋：“再后来家里要挑人去穹窿山，就选了她去。我听说她不知道哪里来的银子，买通了哪位管事，凭着穹窿山上的经历又调了回来……啧啧，说是在山上学了医药，谁不知道她只是挑水浇菜，哪里懂什么医药。”

    平可佳越听越心寒，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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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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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双喜

﻿    从这健妇口中说出来的每句话，平可佳都听出了一个意思：家里有人要宝哥儿的性命！

    这回的节酒中毒根本不是意外，而是里应外合，故意下毒！

    否则为什么一个犯了大错、实际又不懂医药的丫鬟，会被调回来？

    平可佳甚至不用问就能猜到：这个自杀的丫鬟，恐怕就有检查药包的职司。

    健妇犹自在介绍谷香的生平，说是并不熟悉，却似乎有说不尽的故事。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平可佳已经神游物外，没有在听她讲述。直到平可佳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她才连忙闭嘴。

    平可佳冷淡道：“叫老成的人看着，再有人多嘴，就给她两个大耳聒子！”

    健妇像是嘴里被塞了一团布，低下头，支吾着退开一旁。

    平可佳不敢耽误这么大的事，急急忙忙找老太太去了。

    这家里终究还是老太太做主。

    顾老太君听说孙子的命已经保住了，在观音大士面前诵了一卷心经，方才出来问明谷香自尽的事。她听平可佳说完，冷哼一声道：“今天算是双喜临门了。”

    平可佳愕然不解。

    顾老太君道：“宝哥儿在如此凶险之下都能保得住命，可见是个命大的。别的医生都袖手待毙，唯独最远赶来的徐小乐能妙手回春，可见是个福星。这两人遇上了，果然能够逢凶化吉，如何不是一喜。”

    她不等平可佳问，缓了口气又道：“那个什么香，无论她是投缳自尽还是被人杀了灭口，都说明对方已经慌了。如果这些鬼祟小人嘴巴死硬，或许咱们还找不到哪里出的内鬼，可谷香一死，这线头不就出来了？”

    平可佳一听老太太这么说，立刻就明白了：老太太肯定不打算息事宁人，这是要往大里办了。

    顾老太君道：“这抽丝剥茧的活计，我年轻时候倒是能做，现在年纪大了，只有交给你啦。”

    平可佳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得罪人的事。本来她作为老太太的侍女地位超然，无论下面几房媳妇斗得再厉害，她也只当看不到。现在发生这种事，真要有内鬼肯定不是一两个管事能做到的。所谓疏不间亲，自己就算再得老祖宗的宠，终究比不过亲儿子。

    平可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老太君已经开口了：“若是真的老天要收了宝哥儿去，我也能看开。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可要是有人悖逆人伦，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就算是我亲生的，我也要活活打死他！”老太君说的时候，目光中射出浓浓恨意。

    平可佳低头不语，心中仍旧是不愿意接这差事的。不过她也知道老太太的性子说一不二，既然已经吐口，绝对没有改变的道理。自己终究是人家的下女，难道还能撒娇打泼不听话？

    平可佳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好去找刘夫人。

    这个内宅里最不可能是幕后真凶的，就只有刘夫人了。

    刘夫人可不是地位超然的平可佳，她可不怕二房那两口子。尤其这回她儿子生死未卜，说不定就要夭折了，自己年纪也上去了，要想再生一胎恐怕就得一命换一命了，这时候还不跟二房分出生死，日后就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作为脂粉中的班头，宅斗里的大将，刘夫人却意外地沉住了气，只是泪眼婆娑地对平可佳道：“全听老祖宗吩咐。”

    平可佳完全被打懵了。她来找刘夫人，想着是借刘夫人的力量去办事。最后自己还能躲在刘夫人身后，谁知道刘夫人竟然来这么一手！

    平可佳有自己的小九九，刘夫人却有个大算盘。她想一举将二房打倒在地，更要踩上一脚，所以就不能自己冲锋陷阵。只有平可佳打开了出路，让她看准了弱处，才能在关键时候图穷匕见一击必杀。

    平可佳正在纠结，就听到外面有小丫鬟叫她：“平姐姐，徐大夫要回去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平可佳连忙对刘夫人告辞道：“夫人，我去问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刘夫人抹着眼泪，道：“辛苦你啦。”这本来就不是老太太身边人需要做的事，刘夫人道一声辛苦也是应该。

    平可佳福身告退，脸上带着忧色，直到看见徐小乐。

    徐小乐今天又开发出了肾气丹的新用途，开的药也稳住了宝哥儿的病情，受到一众大夫的钦佩和赞誉，杏林中名声大起，心情极好。他见平可佳过来了，笑得就更开心了。

    如果说现在平可佳心里堆满了乌云，那么徐小乐的笑容就是通过重重阻碍的阳光，从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投下了一抹亮色。

    徐小乐见平可佳笑得很勉强，跟碧波院里的喜庆气氛大大不合，忍不住问道：“平姐姐怎么满脸忧色？”

    平可佳欲言又止，总不能跟外人说宅子里的那些勾心斗角。

    徐小乐却不肯放过，再三追问，平可佳方才道：“谷香自尽了。”

    徐小乐愣了愣：“谷香啊……”他微微点了点头：“有点印象。她干嘛自尽？”

    平可佳略一迟疑，就挑了两条严重些的事说了，又道：“现在老祖宗已经派人去抓那个管事了。”

    徐小乐何等聪明，道：“这么说来，内鬼就是她咯？她为什么要杀宝哥儿呢？她跟宝哥儿完全不挨着。是啦，她身后还有人，是谁呀？”徐小乐自问自答：“看来也是你家地位很高的人啦，所以姐姐被人拿出来当药引，就很不高兴。”

    平可佳前面都还觉得很正常，突然跳出来一个“药引”，就很奇怪了。她问道：“什么药引？”

    徐小乐道：“就是药引呀。若是药效不能去医生想去的地方，就要用药引引过去。比如盐就是最常见引药入肾的引子。”

    平可佳道：“我知道药引是什么，我就是问：我怎么就成了药引？”

    徐小乐笑道：“姐姐真是什么都不懂呀。你家老太太和刘夫人，不都是想让你把坏人揪出来，然后‘药到病除’么？”

    “还不是背黑锅的可怜人？”平可佳说得很沮丧。

    徐小乐笑道：“好方易得，一引难求。姐姐这是要平步青云啦。再说，这事未必就是姐姐想的那么简单，起码我就不相信是二房有人要害宝哥儿。”

    平可佳几乎已经认定罪魁祸首就在二房，听徐小乐这么一说，惊讶问道：“你何出此言呀？”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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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真抱歉，感冒了，吃了药之后头昏沉沉的什么都没法写，再请一天假。

    等我月底会把欠债都补回来的，大家不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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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真凶

﻿    徐小乐最讨厌勾心斗角，然而人对自己讨厌和爱好的东西都会格外敏感。与宝哥儿的接触的这些日子里，他已经能够分辨出宝哥儿屋里婢女们的派系。

    荑柳就是刘夫人安排下来照顾宝哥儿的，非但人长得漂亮，又有主见，不会叫宝哥儿哄上床。她更重要的身份是刘夫人的耳目，宝哥儿屋里的一举一动都会由她传给刘夫人。

    宝哥儿说“只瞒她一个”，正是因此。

    另外一派的人就多了，来历也不很清晰，看起来同样都是刘夫人安排来的，然而她们或多或少都与二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姑娘另外一个特点就是对宝哥儿的“恭顺”——无论宝哥儿要做什么都可以。

    是真的什么都可以！

    简直叫徐小乐羡慕得眼热。

    徐小乐就将这事告诉了平可佳，道：“你看，你怀疑的人早就在下软刀子啦——色是刮骨钢刀啊！殊不知唐朝有个神仙叫吕洞宾，他有一首诗，我背给你听啊……”

    “别啦！你直说吧。”平可佳头痛欲裂，无论是对糖朝还是盐朝的神仙都不感兴趣。

    偏偏徐小乐倔劲上来，一定要把那首诗背完，摇头晃脑道：“诗曰：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他笑道：“人家二房早就动手了，哪里还需要用节酒这种风险既大，后果又严重的手段？”

    平可佳眼前一亮，道：“是啦！他们带坏宝哥儿，还可以说是溺爱过度，发心是好的。直接下毒毒杀宝哥儿，这种悖逆人伦的事，终究是做不得的。”

    家斗要斗到毒杀侄子，这得多大的家业？若是整个天下，那做起来自然毫不犹豫——就如永乐皇帝。然而只是一些钱财家产，要践踏千百年来的伦理观念，与身居高位的兄弟结仇，一旦被人发现就是身败名裂，众叛亲离，这实在是脑残！

    徐小乐嘿嘿一笑：“是吧？”

    平可佳却突然一怔，道：“也未必。”

    “哦？”

    平可佳道：“若是宝哥儿有个三长两短，二房的大哥就要过继给大房里。他家大哥已经八岁记事了，谁知道是不是想来个鸠占鹊巢？”

    徐小乐觉得脸上的肉都僵住了。他伸手揉了揉脸，道：“那到底是把儿子给别人的事，风险也是极大的。再说，人家还不一定肯给呢。说不定长房还能再生一个，是不是？”

    平可佳觉得徐小乐说得也有道理。亲兄弟之间过继固然是最好的，但也不排除二房不愿意的因素。这事得你情我愿，真要是不肯，那也只能去找堂兄弟。她脑子里转了一圈，道：“这么说起来，二房不会是下狠手的人。”

    徐小乐点头道：“宝哥儿不祥之后，二房获利最大，但我总觉得他们会乐见其成，却不一定肯真正出手。老实说，如今宝哥儿看顾得这么周密，谁要想出手都不容易。”

    “那谷香……”

    “她为什么不能是被外人收买的呢？”徐小乐道：“你看这回下毒的手段：用生草乌混进节酒里。外面很多人其实都不清楚乌头该怎么用，没一些药学底子，还真不一定能想到如此贴切的手段。”徐小乐回忆了一下二房的顾仲伦，道：“二房可没人有这个本事。”

    平可佳正要说杨成德，自己也想起来了：杨成德作为第一批赶来的大夫，在跟李西墙会诊之后，主动提出来三个法子施救，尽心尽力，没有丝毫作伪。若是说弄这么大的阵仗就是叫他表忠心的，怎么都不敢相信。

    这只能说明杨成德并不是出主意的人，那么二房还真的没人能做这种事了。

    平可佳迟疑道：“莫非真是外人？”

    徐小乐斩钉截铁道：“非但是外人，还是精通药理的，多半是同行，只有同行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嘛。”他说的时候颇为得意，觉得这实在是金玉良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平可佳没有触到笑点，仍旧一脸凝重：“若是外面的人，怎么能买通我们家人呢？”

    这个问题问得太幼稚，徐小乐都懒得答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银子买不来的，如果有，那就再加点田亩、屋舍、骏马、美婢、古玩、虚荣……

    ——真是个庸俗的世界啊！

    徐小乐心中感叹一声。

    平可佳却不能像徐小乐这么坦然地接受世界的真相，道：“假如万一真是外人买通了家里的管事，安排了谷香做这种事……会是谁呢？我们顾家可是一向积善行德，与人为善的！”

    徐小乐嘿嘿一笑：“那是你以为。”

    平可佳秀目一瞪。

    徐小乐连忙道：“你以为这个世道只要做好事就没人跟你结仇？太天真啦。别的不说，就说长春堂吧。咱们是在做好事，药比别家便宜，是不是销路就要比别家好一些？有些人家为了省几钱银子，宁可穿城来买呢！”

    平可佳相信有这样的人家，反正时间和脚力又不值钱，为了省钱跑远点算什么？

    徐小乐道：“抢人客户，断人财路，是不是仇？非但是仇，还是大仇！”

    平可佳只好信服徐小乐的分析，道：“那谁会做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徐小乐嘿嘿一笑：“葆宁和堂张成德！”

    平可佳一愣，没想到徐小乐竟然能给她一个如此确凿的答案。这种问题不都应该是琢磨半天，列出十几二十个嫌疑人，然后一个个排除，最后伸手一指，大喝一声：真相只有一个，凶手就是你！

    “你怎么如此确定？”平可佳问道。

    徐小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角：“因为我动了动脑子。”说罢深不可测地转身离去。他觉得自己这个转身简直帅呆了，嘴角不由流露出一股微笑。尤其是平可佳那副呆萌的模样，给了徐小乐极大的虚荣感。

    ——我说的动脑子可不是找出了真凶，而是动脑子给人找了点麻烦呀。哈哈哈！

    徐小乐心中大笑不已。

    *

    *

    昨晚发了一身汗，今早起来总算好些了，但是人还是很虚，咳嗽也很厉害。打一行字咳三咳，也是简直了。本来还想休息一天，但是担心有人又要大喊太监什么的，所以垂死病中惊坐起，码完一章发出来。反正这本书不会太监，小汤还指望它吃饭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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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轻松

﻿    徐小乐又不是诸葛亮，怎么可能羽扇一挥就知道黑夜之中哪只乌鸦落在哪头黑猪上？

    他当然是随手泼人一身祸水！

    徐小乐从来就不是个心胸豁达的人。他相信的仇不过夜，能报则报。

    若是不能报，那就只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

    早在张成德走进徐小乐的视野，徐小乐就憋着劲想要报仇，无奈双方地位实在太过悬殊，别说报仇，就连当面说句狠话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总算有机会了。

    顾家也是一头了不得的庞然大物，一旦发动起来，不知道会有多么骇人的力量。张成德的葆宁和堂固然是苏州土著，顾家却是江南地头蛇，如今两个儿子都在朝中做官，正是如日中天的光景，要碾压一个开药铺的人家，实在是太简单了。

    古人说疑邻盗斧。只要有了怀疑目标，再要找证据、补全推理逻辑就轻松多了。徐小乐找了一圈，自然而然从长春堂不加入行会统筹入手，从银钱角度分析了张成德跟顾家的仇怨。

    银钱是硬通货，它讲的道理也是十分坚硬。

    平可佳可不是天真无知美少女，只要跟她说一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她自然就能心领神会。

    听徐小乐说完，平可佳点头道：“你这么说起来，张家真是铁了心要跟我家为敌。不过我还是不明白，顾家主事那么多人，他为何偏偏对不管事的宝哥儿下手？宝哥儿中毒之后，那么多医生赶来救治都没受到阻碍，他为何又单单伏击你一个。”

    徐小乐被平可佳问到了关窍上，嘴里抽着冷气实在没法解答。饶是他聪明绝顶，也想不到竟然有人一门心思要置他于死地，反倒在众人心目中地位更高的宝哥儿才是添头。

    徐小乐抓耳挠腮半晌。

    平可佳见状心道：刚才还看他言之凿凿，没想到也经不起深究呀。她转而又想：不过有个外人来顶雷总比自己家里闹得不安生要好。固然没有铁证证明张成德是背后使坏的人，但是把火引到他头上却也不冤枉他。

    平可佳又揣摩老祖宗的心思：虽然老祖宗气得连亲儿子都不要了，但母子终究是母子，这股气过去了仍旧是母子连心？现在矛头指向外人，老祖宗肯定是乐见的。她就忽略了自己刚才的设问，道：“小乐，你说得这些很有道理，我先回过了老祖宗。”

    徐小乐一脸懵逼：咦，刚才你问我的话，难道就算了么？

    可不是算了么！

    平可佳已经替徐小乐找到了答案。

    对于暗害宝哥儿的缘故，很简单：张成德只是为了叫顾家乱了分寸，那么自然要对阖家上下的宝贝疙瘩下手。若是毒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倒霉孩子，怎么能掀起这么大的乱流？

    至于徐小乐遇害，平可佳就打算倒因为果了：事实证明是因为小乐出马，宝哥才得以保全性命，所以张成都对徐小乐下手，终究还是为了让顾家乱起来。

    这样的蛇蝎心肠，实在太歹毒了！

    平可佳尚未出二门，就已经感觉抓住了那只隐藏的黑手。

    ……

    顾仲伦得知宝哥儿脱离了危险，重重吐了口气。他知道杨成德失败了，却没多少失望。如果不是妻子的推波助澜，让他把内心中的邪恶付诸实施，他绝不会派人跟杨成德说那些话。

    说到底，把侄子带坏和买凶杀人，这完全是两个等级的邪恶。

    顾仲伦在庆幸的同时也有些遗憾，终究失去了一个染指家族大权的机会。如果他的儿子取代宝哥儿，就可以在十六七岁上名正言顺地去拜见知县、知府，打通功名的康庄大道；就可以延请名师大儒，一步步走向金榜题名……

    如今看来还得等一等，好在宝哥儿的肺痨并没有好，家族中的财物资源仍旧要倾斜给宝哥儿，但是人脉和士林的资源却高悬未决。

    门外传来绸缎摩擦声，顾仲伦知道，肯定是妻子踢着裙摆进来了。这位豪商之女很让顾仲伦满意，只是偶尔对她的风风火火有些不能理解。

    女人推门进了书房，转身就将自己的贴身女仆也关在了门外。她上前拉住丈夫的手，沉声道：“姓杨的不会把咱们供出去吧？”

    顾仲伦摇了摇头：“他是外来户，离开我这棵大树，活不下去的。”言下之意自然是不信杨成德会出卖他。

    女人微微松口气，道：“老太太叫平可佳去查这事了，话说得可难听了。”

    顾仲伦安慰道：“说得再难听又如何？咱们在这件事上可是清清白白，没有半分错漏。平可佳那丫头也不至于攀诬咱们吧？就算她敢污咱们清白，咱们也能理直气壮问她要证据。”

    女人紧绷的身体这才松软下来，给自己打气道：“对啊，咱们可什么都没做。”

    ——是没做成。

    顾仲伦心中纠正了妻子的说法，不过仍旧点头附和道：“对，咱们什么都没做。”

    夫妻二人突然相拥在一起，好像偌大的宅子里到处都是涌动的暗影，只有两人拥抱在一起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光亮。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扰了两人的亲密，顾仲伦抢先喊道：“什么事！”

    门外静了静，方才传来一个声音：“老爷，有消息。”

    顾仲伦这才松开妻子，自己坐回到书案后面，整顿容颜，道：“进来吧。”

    门开了，进来一个老仆。

    这老仆朝顾仲伦和主母分别行礼，上前道：“老爷，有消息。”

    顾仲伦抚须道：“说。”

    老仆微微一躬身，道：“下面传来消息说：平姑娘似乎认定了是葆宁和堂的张成德暗害宝哥儿。”

    顾仲伦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听了老仆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强忍着笑意问道：“蛤？咱们跟葆宁和堂有什么过节么？就算结了大仇，他们为什么对宝哥儿下手？”

    老仆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揣测道：“同行是冤家，这不难理解。对宝哥儿下手嘛……兴许是因为方便？”

    *

    *

    人在旅途本就影响工作状态，一方面要换水土，一方面又遭遇感冒，再加上一直缺乏休息、锻炼，身体状态本就处于低位，所以这回就比较糟糕。

    不会太监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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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破案

﻿    喝节酒有一个特殊的习俗：从年纪最小的人开始喝。

    因为新年新岁对年轻人来说是新气象的开始，应当勇猛精进。对于老年人而言，离人生暮年又进了一步，能缓则缓。

    从这个角度来说，要毒杀年纪最小的宝哥儿，总比毒杀年岁靠前的顾家几位栋梁要方便得多。到底谁都不是神仙，无法精密控制毒发的时间。如果有人看到别人毒发还敢继续喝下去，那也真是天晓得了。

    顾仲伦却很难接受“方便”这个原因，差点以为是跟着自己多年的老仆在开玩笑。不过他思来想去，除了“方便”还真找不到的其它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要毒害宝哥儿。

    从这个角度来说，张成德不可谓不聪明：他设计的罪行虽然没有成功，但是没人能破解他的初衷——实在太过于偏离主流认知。

    谁都觉得宝哥儿比徐小乐重要，认为徐小乐只是宝哥儿的“添头”，却没想到事实是反过来的。就连徐小乐如此自信的人都没想到。

    张成德若是得逞，说不得还要在小乐的忌日洒一杯酒，诉一曲英雄惜英雄的衷肠——唯真英雄能识英雄啊！

    可惜张成德并没有这份闲情逸致，他现在简直焦头烂额。

    公门里的捕快不知道抽什么风，就跟苍蝇嗅到了腐臭味，硬是盯住了他家宅子不放。

    苏州虽然是个水城，张成德家却没有临河。那颗狗头倒还好说，可是人头就带来了大麻烦。本来是打算夜黑风高的时候扔河里去的，现在却只能埋在茅厕旁边，否则那股腐臭味就算是不打自招了。

    这法子也是管家想出来的，借粪臭掩盖尸臭。可是张成德自从知道自己被官府盯上了，吃不香睡不着，做梦都梦到那些捕快差役从地里挖出了那颗人头。这简直成了张成德的心病，只四五天光景，人就硬生生瘦下去一圈。

    雷捕快这些日子走访了张家的邻舍，多多少少得到了些消息和闲谈。比如大年初一，两拨人马来拜会张家，都提到了人头。

    张家对此自然不肯承认，只说是有仇家派来讹诈的浮浪子，一个拿了只狗头，一个拿了块石头。张家为了过个好年，息事宁人方才给的银钱。

    虽然张家如此低声下气委曲求全，说得貌似很有道理，但雷捕快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张成德的口碑可不是以低声下气委曲求全著名的。

    恰恰相反，张成德可是下手狠辣的角色呢。

    甚至有人说他的妻子就死得不明不白，怀疑是他害死的。

    没过几天，乡里也传来一则消息：有人请了金疮郎中去看伤，说是打猎时不小心误伤同伴。这误伤的地方正好是谷道，实在叫人匪夷所思，所以被那郎中当做笑话一样传说出来。

    雷捕快一听这事，立刻知道是伏杀徐小乐的那伙歹人终于露出了马脚，带了几个白役，按图索骥抓住了这伙悍匪。

    不过这些人在杀人劫道的时候是悍匪，一旦落入官府衙役手里就丁点都悍不起来了。

    三木之下，没有要不到的口供，条条口供又都指向了张成德家的管家。

    若说管家跟歹人勾结，主家毫不知情，也并非不可能。只是在此案中，管家自己完全没有理由做这种事，受张成德指派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有了这么确凿的人证，捕快一般就可以申请令箭去搜家了。

    雷捕快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一方面是等张成德自己乱了阵脚，另一方面也是等顾家的反应。

    做捕快可是很辛苦的，工食钱却少得可怜。既然顾家要对张家下手，总得给些草鞋钱、茶水钱吧。作为一个小小捕快，他可没有那个面子去找顾家要，只有这么拖着，让顾家自觉给他了。

    眼看就要过上元节了，顾家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雷捕头自己顶着知县老爷的压力，顾家竟然打定主意不给他一些辛苦钱，这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惨事。就在他终于要放弃的时候，顾家的辛苦钱终于来了。

    顾家管事请雷捕快去了一趟望月楼，婉约而明确地希望“早日抓住真凶”。

    雷捕快总算松了口气。

    ……

    正月十六日，上元节的第二天，正是各行各业开箱上班的日子。这一天就代表着年节彻底过了，得开始干活了。

    很多人都因此有些萎靡不振，觉得身无可恋，怀念着过年休息的二十多天的幸福时光。徐小乐却恰恰相反，他终于可以回到热爱的诊案后面，为病人服务了。

    好吧，徐小乐就是个医痴。

    在他眼里，没有比治病更有趣的事了。

    尤其每一个病案都不一样，各有面目，这让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玩不厌。

    在某些瞬间，徐小乐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合适，怎么能把自己的爱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

    不过此刻的徐小乐还是喜滋滋地等着病人上门。

    结果他等来的却是雷捕快。

    雷捕快急急忙忙道：“徐大夫，有要紧事请教您。”

    徐小乐干咳一声，板起脸，看上去老成了许多，道：“但说无妨，在下必然知无不言。”

    雷捕快道：“我追查山道杀人那案子，果然查到了张成德头上。如今人证已经归案，只缺物证。据我所知，死者人头就应该在张成德家里，却不知道他藏在了哪儿……偏偏仵作又没回来，只有请教大夫你啦。”

    徐小乐微微一皱眉，道：“以前你们是怎么找的？”

    雷捕快无奈道：“以前是看苍蝇盘踞，可眼下时节哪里来的苍蝇？”

    徐小乐微微想了想，又问道：“你们试过狗么？”

    雷捕快一拍头：“看我这狗脑子！”说罢转身就跑。

    徐小乐见他这般模样，知道事情快办成了，心中一动，追了出去，喊道：“我跟你一起去！”

    雷捕快正想拒绝，突然又想到仵作不在，有个大夫总是好的，便停下脚步等了等。谁知道徐小乐脚力非凡，他这一等，徐小乐就跟一阵风似地超了过去，追都追不上了。

    *

    *

    感谢大家支持，我会尽量爆更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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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无力

﻿    狗是人类的好朋友，但有些人类肯定不承认。

    比如张成德。

    他此时恨不得天下的狗都死光光，这样就没人能从臭气熏天的茅厕旁边发现深埋的人头了。可惜天不遂人愿，那条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黑狗，只是路过茅厕，就直奔标的，一举发现了雷捕快需要的物证。

    张成德几乎满脸死灰。

    徐小乐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尸体，但看着圆滚滚的脑袋，还是呲牙裂嘴转过头，强压下心中的恶心。

    雷捕快在这方面的经验比徐小乐多不了多少——凶杀案也不是三天两头能碰到的。

    他强迫自己盯着物证，发现这头颅因为被石灰封裹，皮肉已经脱水，很难看出死者身前的容貌。不过也正是因为石灰的缘故，头颅没有腐烂，只要刷去泥土，应该还是能叫熟人辨认出来的。

    雷捕快冷眼看了看差点瘫倒的张成德，冷声道：“你难免要上公堂走一遭了。”

    张成德看了一眼雷捕快手中的铁证，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徐小乐，深深吸了一口初春的冷气，昂首道：“总能说清楚的，咱们走吧。”

    雷捕快被张成德的从容淡定吓了一跳，以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后台，甚至能够跟顾家那样的庞然大物相抗衡。这让他心中颇有忌惮，自己的层面不高，万一神仙打架，牵连了他这样的小鬼，那就麻烦了。

    雷捕快放缓了口吻，也没有给他上镣铐枷锁，道：“张老爷，那咱们就先走吧。”他又低声道：“可以让家里人准备些被褥冬衣带着。”

    张成德不失礼仪地点了点头，低声回道：“承情。”

    徐小乐就在旁边看着，仍旧不知道这个张成德为什么要雇凶杀他。不过看张成德这付人倒势不倒的架子，徐小乐也知道这厮是不可能道明其中缘由的。

    张成德走过徐小乐面前的时候，很想撑起气度打个招呼，但是他终究不是真正能够从容赴死的人，只是脚步慢了慢，喉头滚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徐小乐倒是和平常说话一样，清楚说道：“张老爷若是有下辈子，可别再害人了。”

    张成德脚下一个踉跄，慌乱稳住，方才又往外走去。

    雷捕快却连忙挡在徐小乐面前，低声道：“小心他狗急跳墙。”

    徐小乐心中暗笑：那也得他跳得上来。

    张家的几个忠仆哭哭啼啼地收拾了东西，跟在皂隶们后面走了。人群中却少了个人，正是张成德管家。

    这管家曾经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当然不肯跟张成德一样死守这份家业，坐以待毙。他早前劝张成德一起变装出逃，张成德不肯，他便自己趁黑逃了。顺便还带走了张家的不少金银珠宝，只说日后张成德若有个缓急，定然招募绿林好汉前来搭救——这就是为日后劫法场准备的买命钱。

    张成德看了留书也没多大气愤，反倒觉得这不失为一条后路。这些浮财放在家里，难免要被胥吏榨去，还不如给自己留个希望。

    ——最好还是不要死。

    张成德心中暗暗祝祷。

    ……

    徐小乐目送张成德被带走，心中一口气倒也算是平了，他拉住一个白役问道：“小哥，有劳打听一下：那个人头能交还苦主家里下葬么？”

    那白役知道徐小乐的身份，对徐大夫十分客气，道：“那个算是物证，得等案子定了才能交还给苦主家里。”

    徐小乐微微点了点头：“能快些么？”

    白役嘿嘿一笑：“那恐怕就得使些银子了。”

    这种物证虽说照规矩是得结案之后才能还给苦主家里，但是只要上堂质过了证，录了供状，也就没什么用了。这两者之间的时日有时候要间隔半年，所以还是有不少人家愿意出银子的。

    徐小乐虽然为那个顾家仆从惋惜，好好一条性命就坏在了歹人手里，但是要他拿出银子却不容易。别人都以为他银子多，其实都是过手的银子，徐小乐可不会中饱私囊。

    围观众人纷纷散去，徐小乐也就跟着回去了长春堂。

    顾煊已经听说了张成德的事，正倚着门等徐小乐回来好大大庆祝一番。谁知徐小乐回来的时候面色如常——唔，甚至不如平常。

    非但没有丝毫欣喜，就连平日那种轻松愉快地微笑都没有。

    顾煊上前道：“小乐，罪魁祸首伏诛，这是大好事呀。”

    徐小乐点了点头道：“是啊。”说着就要往里走。

    顾煊跟在徐小乐身后，追问道：“那你怎么不高兴呢？”

    徐小乐停下脚步，道：“只是心里不舒服。”

    顾煊很难理解徐小乐心里不舒服。

    他还以为徐小乐太过年少，见张成德被人带走的惨状心生恻隐之心。

    顾煊正要劝徐小乐，就听徐小乐道：“我看到有人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来，心里很不舒服，恨不得他明天就明正典刑。”

    顾煊一噎：你这大慈大悲的境界，我有些跟不上啊！

    徐小乐摇了摇头，像是跟顾煊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医生只能医治人的身体，却不能医治人心，真是束手束脚，局限得很呐。有时候想想，还不如那些写话本、杂剧故事的写手呢。”

    顾煊心中一惊，道：“小乐你不会是要改行吧？”

    徐小乐还真的仰头想了想，道：“算了，那个活计太苦太累，搞不好就把命都搭进去了，我还是觉得看病救人更有意思。”

    顾煊总算放下心来，哈哈大笑道：“就是嘛，那些穷措大赚点笔墨钱累死累活，哪里有坐诊来钱快。”

    徐小乐大摇其头：“顾掌柜，你真是太庸俗啦！”

    顾煊因为徐小乐救了宝哥儿，如今在顾家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谁都知道徐小乐这样年轻气盛、恃才傲物的人很不好伺候，顾煊竟能稳得住他，可见是有真本事的。因此顾煊对徐小乐更加宽容，别说这种玩笑话，就算徐小乐指着他鼻子骂娘，他也会努力摆出一张让徐小乐尽兴的面孔。

    顾煊紧跟着徐小乐说了两个笑话，等徐小乐坐回诊案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笑容。

    见徐小乐开心，顾煊就更开心了，正要放出手段更上一层楼，只见一个青衣公子走进长春堂，一双秀目落在徐小乐身上打转，扬声道：“你就是徐小乐徐大夫？”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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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知府

﻿    徐小乐站起身看了看这位年轻公子，只见他面若敷粉，脖颈纤细，既无胡须，也没喉结。再往下看去，虽然穿了不束腰的直裰，像是套在筒子里，但是胸前微鼓，显然是个女子。

    现在社会风气渐趋保守，大户人家的女子已经不太抛头露面了。有些闺中千金顽心甚重，无奈家教严格，便会穿上男子服饰出门，家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其实有多少人会分不出男女呢！

    徐小乐自然也不说破，就道：“这位公子面色很好，是家里有人不舒服么？”

    “年轻公子”打量着徐小乐，眼中波光闪动。这自然是精气神充盈的表征，绝不会抱病在身。她道：“家父常年有胸痹心痛的毛病，想请徐大夫前去看看。”

    徐小乐微微点头，随手就收拾东西，道：“好，请兄台带路。”

    女扮男装的年轻公子微微一愣：“你就这么去了么？”

    徐小乐反倒被她问住了，足足愣了一息的时间，方才反问道：“我还要准备什么吗？”

    公子嘴角一抽，道：“你就不问问我家是什么人家，万一付不起你的诊金呢？”

    徐小乐已经收拾好了药箱，往身上一背，道：“付不起就算我义诊了。只是胸痹这毛病常常要用贵重的药物，这个去了再看，我尽量开便宜的方子。”

    公子尴尬道：“我只是说万一。”她接着辩解道：“寒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人家，诊金药资总不成问题。”

    徐小乐嘿嘿一笑，心中暗道：我看你这副闲得蛋疼的样子，也知道你家非富即贵，还怕没有诊金吗！

    或许没有父母的孩子都很敏感。

    徐小乐就是如此。

    因为与施济卿、赵去尘这样的富贵公子往来，他已经很熟悉这类人身上特有的气息了。这种气息渗透在眉目神态、言谈举止、举手投足之间，简直比名帖还要醒目。

    这位女公子虽然是闺阁千金，但同样不缺这股气息，可见是跟施济卿、赵去尘一样出身于膏粱之家。

    年轻公子却不知道徐小乐已经将他看破了，心中暗道：这么看来，他倒真是不负传闻，是个以治病救人为己任的好大夫，不是那种钻在钱眼里的贪财之人。

    她自以为试探出了徐小乐的底细，便道：“我家倒是不远，咱们现在就去吧。”

    顾煊见徐小乐要出诊，便说了两句吉利话，目送两人离去。他等徐小乐一走，便觉得待在长春堂里十分无趣，好像无事可做，又想起阊门外新开的青楼有新鲜美女，便往李西墙住处行去，打算约了李西墙一起去放松放松。

    谁让这个年过得十分不安生呢！

    徐小乐在周夫人那里收获了不少治疗胸痹的经验。这得感谢采薇手里那些无微不至的病案，里面各种治疗尝试，有用没有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如今又碰到了新病人，正好加以印证。

    只是这条路越走越有些眼熟……

    徐小乐从病案中回过神，讶异道：“这不是府衙么？”

    女公子冲着徐小乐狡黠一笑：“是呀，怎么？你不敢来么！”

    徐小乐道：“原来你是高老爷的公子，失敬失敬。”

    高公子秀口一撇，道：“我怎么就没听出你‘失敬’的意思？”

    徐小乐不跟女孩子一般见识，淡淡道：“咱们还不进去么？”

    高公子，或者说是高小姐自觉输了一阵，心中不悦，皱了皱鼻子，道：“走吧。”

    徐小乐这才跟着高小姐进了府衙。

    说到高知府的病，徐小乐早就有所耳闻。早前顾煊就跟李西墙和徐小乐说过，若是能够主动帮着治好，会有许多好处。然而李西墙是有自知之明的人，肯定不乐意冒险治这种痼疾。

    徐小乐那时候却是有心无力。他的医术进步神速，一日千里，也正是因此，当时并没有治愈高知府的能力和把握。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徐小乐已经有了许多经验，对于胸痹也算是颇有心得了。他在市井之中的名望多是因为治疗肺痨而来，实际上对于肺痨却没什么实质进展；他在杏林之中的名望却是因为治疗胸痹而来，实际上也的确有很大进展——周夫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眼看着就能痊愈了。

    有周夫人的医案打底，徐小乐对于高知府的病也就有了信心。他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高知府本人从没提过这事呢？

    因为穹窿山的案子，徐小乐与高知府也算“交从过密”了，却从未听他提过一个字。

    这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高知府根本不打算找医生医治。

    在他看来，偶然的绞痛、胸闷并不算大病，只是痛苦罢了。而圣门弟子最不怕的就是痛，完全可以当做天降大任的磨砺。更何况高知府也不是没有看过医生，可他们都治不好呀！既然如此，还不如坦然接受。

    高小姐领徐小乐进了衙门的后院，那是知府一家的住所。她道：“我去换身衣裳，徐大夫请在花厅稍坐。”这是招待熟人朋友的规格，倒不算失礼，只是对于头一回见面的人而言有些过于热情。

    徐小乐却不理会这些，府衙的后宅他还没来过呢，大大方方地待在花厅里喝茶吃点心，欣赏园林美景。

    高知府的管家却认出了徐小乐。

    这可不是一般的“朋友”，而是县里的医官呀！

    于是这位管家十分尽责地通报了高知府。

    高知府正好没有在前面办公，听闻通报，满心疑惑地走向花厅，远远就看到了浑然天成没有丝毫拘谨局促的徐小乐。

    ——这个天下，恐怕没有别的客人会真的把摆样子的点心吃光了。

    高知府抿了抿嘴，刚冒出的笑意又硬憋了过去。

    他快了两步，走向花厅，干咳了一声。

    徐小乐早发现了高知府，起什么打躬行礼，道：“老黄堂。”

    高知府微微欠了欠身，示意徐小乐入座，自己也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徐大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呀？”

    徐小乐一脸懵逼：你不知道你女儿请我来看病么？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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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推理

﻿    在徐小乐跟高知府在花厅说话的时候，高小姐已经在自己的闺楼上换回了女装，趴在窗口隔着树枝，偷看花厅里父亲和徐小乐的对答。她见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十分好笑，捂着嘴笑得浑身发颤。

    旁边的丫鬟风铃面色铁青，见小姐乐不可支，幽怨道：“小姐，你再这么偷偷跑出去，叫老爷夫人知道了又得骂我。”

    高若楠转过身，腰肢就靠在窗边，手肘后撑，微微偏着头：“这不是没发现么。”

    风铃苦恼道：“怎么没发现？小姐你连人都带回来啦！”

    高若楠正要说话，突然听到有楼梯处有人上来，转头一看就看到了母亲满脸嗔怒。她连忙站直身子，垂下双手，站在窗边叫了一声：“娘。”

    高夫人快步走了过来，就连身后的侍女都差点跟不上。她扫了高若楠一眼：“站没站相，成何体统！”

    高若楠连忙上前挽住母亲的臂弯，撒娇道：“娘，人家走累了嘛。”

    高夫人瞪了女儿一眼：“你又跑出去做什么？还带了外人回来。”

    高若楠嘻嘻笑道：“那不是别人呀，是县里惠民药局大使。外面都说他医术高明得很，我就请他回来给爹爹看病。”

    高夫人半嗔半笑打了女儿手臂，道：“胡闹。你父亲这毛病已经多少年了？这么年轻的大夫怎么治得好？”

    高若楠不服道：“不看看怎么知道呢？”

    高夫人道：“这病反正时日久了，就熬着吧。若是叫庸医看坏了，说不定更麻烦呢。”

    高若楠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高夫人忧心忡忡地看了女儿一眼。她才不担心徐小乐是否会把丈夫的身体治坏——丈夫那个倔脾气，肯定不会喝药的。她担心的是女儿和徐小乐之间的交往。

    作为一个老派传统的人，高夫人很相信“缘分”。

    当初丈夫跟徐家定下娃娃亲，可见女儿和这个徐小乐是有“缘分”的。如今两人又莫名其妙相遇相识，这不也是“缘分”么？若是缘分纠缠，两人最后真的走到一起去了，那如何是好？

    高夫人还是希望女儿能够嫁入翰林府第、名士家门，一个小大夫实在太委屈女儿了。

    高夫人就走到窗口，看着花厅里的两人，缓缓道：“我看这个徐小乐呀，不像是正经人。”

    高若楠好奇地跟着瞅了一眼，问道：“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高夫人道：“你看呀，有谁在你父亲面前坐椅子敢坐满的？哼，以为自己有点医术了不起么？真是狂徒！”她顿了顿又叫道：“哎呀，点心一块都不剩了！他是没吃过糕点么？”

    高若楠也替徐小乐有些丢人，却不认同母亲的判断，道：“兴许是他饿了。”

    高夫人摇了摇头，道：“这人真是不行，少家教。”

    高若楠一愣：“什么不行？”

    高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女儿去找徐小乐多半是出于外面的传闻，并不知道两家定过亲事。

    高夫人连忙找补道：“干什么都不行！”她道：“你看他，吃啥啥不剩，干啥能成？哎，不说了，不说了，反正这人与咱们绝没有半点关系。”

    高若楠眼睛扑闪扑闪地，突然道：“娘，你好像对他很特别。”

    高夫人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呢！”

    高若楠道：“娘，你还从未如此贬低过什么人。若说徐大夫坐椅子坐得满，吃起糕点来也不客气，的确是有些不同常人，但也不至于像娘说得那么不堪呀。”

    高夫人一时语噎，突然伸出手指在高若楠额头重重一点：“就你聪明！”

    高若楠捂着额头，犹自乱猜道：“我听爹爹说：他未中功名前曾在外游学，在苏州也住了不短的日子。他还说他在苏州有过‘故交’……”

    高夫人听得浑身发冷，斥道：“大人的事也可以这么胡说八道，你还有没有规矩啦！”

    高若楠怕母亲打她，退开一步，却还是要往下猜，道：“莫非这个徐小乐就是父亲与那位‘故交’的私生子？”

    高夫人刚刚还充满了惊恐，生怕女儿猜到真相，猛然听到这话，差点岔气。她强忍住笑，道：“你怎么会有这般想法！”

    高若楠道：“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才子佳人，后来天各一方。娘，你看爹和徐大夫说话，是不是很有种慈爱的味道？”她透过窗户，指着花厅里的两人。

    高夫人过去看了一眼，心中暗道：这徐小乐是夫君好友的儿子，夫君对他自然不同他人。没想到这点蛛丝马迹竟然叫若楠看出来了！

    高夫人佯装发怒，道：“真是胡说八道！快去快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高若楠边走边道：“走就走……肯定是娘不肯让他们母子回来。”

    高夫人被女儿噎得几乎发狂，恨不得大声喊出来：那是你定了亲的夫君！你愿意嫁个卑微贫贱的大夫么！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

    在高夫人和女儿斗智斗勇的时候，徐小乐正在给高知府讲解胸痹的成因和危害。

    徐小乐道：“若是偶尔绞痛，尚且问题不大，关键在于这病随时可能……”后面的话就不用说出来了，高知府微微颌首，显然也明白徐小乐的意思。

    高知府道：“生死有命，我只需要尽人事就行了。”

    徐小乐奇道：“有病治病，这才是尽人事呀。”

    高知府脸色有些难看，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顶撞过了。他道：“我自己的身体总是比别人清楚……”

    徐小乐打断高知府：“这可未必，许多毛病等自己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高知府硬吸口了气，暗道：这要不是故人之子，真是早就打出去了！他又想道：是了，他就是个热血上头的少年，我跟他多说什么？

    端茶送客！

    仆从见高知府端起茶盏，敬业地高喊一声：“送客！”

    徐小乐一头雾水，偏偏知府又是高高在上的上官，他只好起身告辞。还好点心味道不错，否则还真是白跑一趟。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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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客人

﻿    诚如徐小乐之前知道的，府县在审理重案上缺乏裁决权。张成德的案子很快就在府县定了案，然后上交南京刑部。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江南士林的微微震荡，到底张成德也不是无名之辈，而受害人还是江南望族。

    不过这些都已经飞向了高空，丝毫不接地气。在短暂的动荡之后，苏州这座古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对于长春堂而言，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苏州药行新任会首亲自邀请顾煊饮宴，最终促成了长春堂加入药行行会。

    对于徐小乐而言，这些却都没有意义。因为张成德的案子，他又失去了前往临清的机会。不过他的学徒之一，秦康倒是运气极好地被鲁药师选中，跟着一起去了。

    徐小乐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主要是在长春堂坐诊，兼顾木渎的义诊和穹窿山的肺痨村。是的，春秋两季似乎格外容易让人爆发肺痨，如今的穹窿山已经形成了一个小村落，都是慕名前来医治肺痨的人。

    从徐小乐的初衷而言，穹窿山上的病案已经足以满足研究的需要了。他每回去穹窿山，都要抱回大量的记录，那是韩通智道长和戴浩歌每天诊视留下的文字。

    徐小乐的任务就是从这些文字之中，寻找痨病的蛛丝马迹，加以攻破。若是以军阵来打比方，韩通智和戴浩歌就像是前锋斥候，徐小乐则是中军主帅。

    可惜连月来却没有突破性的进展，大家仍旧对肺痨束手无策，而市井传闻却说徐小乐已经能够治好肺痨了。这或许是因为那些他们视作必死无疑的病人，至今仍旧活着。

    死去的人不少，但是活下来的人更多。包括阿木林的两个儿子，如今仍旧好好地活着，每天还跟韩通智学写字，甚至还能下床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这或许是一条正确的路子，但只有徐小乐才知道这条路是多么艰难。

    成本太高了！

    这里的人能够活下去，全靠优渥的生活环境，充沛的蔬菜肉谷。如果人数再堆上去，就算是顾家再乐意资助，也是力所不逮的。

    肺痨的事让徐小乐一筹莫展，但是这治疗心肺上却进展颇大。周夫人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就连常用的苏合香丸都近乎停掉了。高知府虽然不肯让徐小乐医治，但是高小姐却很喜欢来找徐小乐，甚至还提出了让徐小乐教她医术的请求。

    徐小乐当然拒绝了。他只把高小姐当做是个头脑不甚灵清的官宦千金，并不当回事。而且这个脑子不灵清的千金小姐，时不时还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诸如“你母亲过得好么”、“你父亲姓什么”之类的。

    高若楠认定徐小乐是高知府在苏州的私生子，故而要这般试探。可事实却跟她“推理”出来的完全挨不着边，所以就成了徐小乐眼中的“怪胎”。

    “徐大夫，你父亲贵姓？”

    高若楠以为徐小乐随母姓，所以才能问出口。然而这种问题无论谁听起来，都是极端令人无语吧！

    徐小乐觉得自己有些不堪其扰了。可高若楠是知府的千金，就算作死天赋极强的徐小乐，也只敢暗中嘲讽几句，再没有其他办法。偏偏高若楠又陷入了自己编织的故事，完全没有社会阅历，对这些嘲讽浑然无知，有时候还会一本正经解答一番，叫徐小乐十分气闷。

    思来想去，徐小乐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躲出去了。

    尽量出诊，尽量回家，在工作中忘记烦恼，这就成了徐小乐给自己开的药方。

    直到……

    “你竟然能找到木渎来！”徐小乐看着站在门口的高若楠，真是身躯一震，一震再震，震了又震。

    高若楠身穿男装，身后跟着书童打扮的侍女，悠然地扑了扑手里的折扇，仰头看了看徐家的门楣，道：“果然是小户人家，看来你们母子过得很辛苦呐。”

    徐小乐脸上一抽。母亲是生他的时候难产走的，如果说父亲在他记忆里是个模糊的影子，那么母亲就是彻底地空白了。可是这位知府千金，为什么总是提“母子”之类的话头啊！

    “我娘招你惹你了？”徐小乐觉得自己口气不善，又缓了缓，道：“你来这儿找我干嘛？有病么？”

    高若楠身后的风铃几乎气炸了！自己跟着小姐“千里迢迢”从苏州城跑到这么个小地方，竟然连门都还没进，就被人说是“有病”。她捋起袖子就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狂徒……

    高若楠却已经拦在了前面，折扇轻拍，哈哈笑道：“看你说的，有病才能找大夫么？”

    徐小乐和风铃都惊呆了：这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心胸豁达？

    高若楠道：“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么？这可不是不是待客之道呀。”

    徐小乐让开半个身子：“我这里接待病人比较多，客人就不多啦。”

    高若楠不管不顾，径直往里走，一双秀目四处打量，随口评价道：“这个前院还挺宽敞的。这个堂屋有点老了啊。后面还有么？哦，还有个天井呢！比门前看着要宽敞嘛。”

    徐小乐轻轻扶了扶额角，对风铃道：“你家小姐真的没什么不舒服么？”

    风铃铁青着脸，不理睬徐小乐。

    家里来了人，自然会惊动几位姐姐。

    梅清首先出来，见了高若楠不由一愣。她还是第一次见女扮男装的姑娘呢，之前只在戏文里听说有。她朝高若楠笑了笑，转身立到一旁。

    高若楠也打量着梅清，奇怪道：“这是你家丫鬟？”

    徐小乐很不喜欢“丫鬟”这种说法，干咳一声，道：“是族亲家的姐姐，自己家人。”

    梅清心中很是感动，没有说话退到了徐小乐身边。

    高若楠看着觉得不像，正要追问，就听到一个爽朗的女声从后面传来：“小乐，来客人了么？”

    佟晚晴和夏荷各端着两碗汤年糕出来，正是今天的午饭。

    高若楠望向佟晚晴，心中暗道：这就是女主人了吧？这么年轻，看着不像是爹爹的故交呀！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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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没头脑

﻿    佟晚晴也被高若楠镇住了。就算她见多识广，也没见过穿着男装在外跑的姑娘。她几乎就差直接问一句：姑娘，你家没裙子了么？

    徐小乐见两人僵持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该上来介绍一下。他缓步上前，道：“嫂嫂，这是高知府的千金高小姐。”他又转向高若楠道：“这是我嫂子，这是夏荷。唔，刚才那位姐姐叫梅清。还有两个姐姐在后面，等会见了给你介绍。”

    高若楠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弯，喃喃道：“你有这么多姐姐啊？还有嫂嫂……那你不是独子咯？”

    徐小乐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独子？我上面还有哥哥好伐！”

    高若楠眉头紧锁：爹爹应该不会跟有夫之妇搞不清楚，是那位“故交”改嫁了他人？看来徐小乐的哥哥才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吧？这关系好乱……

    佟晚晴见高若楠一脸凝重，心中暗道：这姑娘没毛病吧？她看了一眼徐小乐，将这疑惑用眼睛问了出来。

    徐小乐扭了扭下巴，一脸怪腔，分明是说：脑子有点毛病。

    佟晚晴干笑一声：“这个时候了，高小姐就在家里用个便饭吧。”

    徐小乐挤眉弄眼：嫂子！她万一真的留下怎么办！

    佟晚晴瞪了一眼徐小乐：谁会那么不客气！

    高若楠绽放容颜笑道：“好啊好啊，我也想知道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夏荷忍不住笑，说了一声“我去摆桌”便急急走了。

    佟晚晴有些尴尬：还好今天吃汤年糕，不用怎么准备，多下一碗就行了。她道：“请高小姐进屋里坐，我们端出来就是了。”她把手里的汤年糕交给了徐小乐，转身回厨房再去下一碗。

    高若楠浑然不觉，乐呵呵地跟着徐小乐往堂屋去了。她平日饮食都是家里厨子精心准备的，装在特别挑选出来的攒盒里，非但要色香味俱全，还要与攒盒的图案相配，十分考究。

    以前她偷偷跑出去，早就想尝试汤、菜、主食混在一起的饮食了。看着眼前这个带着细小缺口的陶碗，以及里面清汤寡水的年糕片，两片青菜叶，高若楠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风铃在后面重重扯了扯小姐的衣服，实在觉得有些丢人现眼。

    “很香吧？”徐小乐问道。

    高若楠道：“没想到你们吃得这么清苦……你哥哥呢？他进学了么？”

    徐小乐一僵，道：“我哥多年前出去采药，还没回来。”他一昂头：“汤年糕很好吃的，哪里清苦了？我家这汤年糕还是用鸡汤调的呢！”

    高若楠伸出手，三个手指捏住了调羹柄，在陶碗里转了两转：“这鸡汤看起来很寡淡，味道也不对，水加多了吧？”

    风铃也凑上去看了看：“大概是熬了两次。”

    夏荷在一旁坐立不安，梅清是早就逃出去了。她们两个都知道，锅里那只年高德厚的老母鸡已经贡献三锅汤了，还能有什么味道？

    徐小乐冷着脸：“出门右拐有家饭庄，那里味道倒是不错。”

    高若楠知道徐小乐不高兴了，也不介意，道：“徐大夫啊，你的诊金是出了名的贵，家里怎么吃这些？”

    徐小乐随口反问道：“这些有什么不好？”

    两人这一问一答正好叫刚进来的枫香听到。枫香将手里的年糕往桌上一放，瞄了高若楠一眼，道：“我家小乐拿了多少诊金？再多都扔在穹窿山了。”

    高若楠颇为意外：“穹窿山那边的银子，不是城里大户们捐的么？”

    徐小乐道：“主要是顾家在出银钱、药物。周家时不时也捐助一些。平时有些小项要银子的，我便自己顶了。”

    高若楠道：“你还真像我爹……”

    “啊？”所有人都望向高若楠。

    哪有这么说话的！

    高若楠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抱歉抱歉，是我口误啦。”她道：“要像也该是你哥像……”

    徐小乐额头青筋都要暴出来了：“高小姐，你到底什么意思！”

    风铃连忙拉住高若楠，附耳低语道：“小姐小姐，看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别说了。”

    高若楠微微点头，哈哈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以后你兴许就知道啦！”

    佟晚晴和胡媚娘也收拾好了厨房，前后进来，正好看到高若楠说这莫名其妙的话。

    佟晚晴就问道：“什么天机？”

    高若楠嘿嘿一笑，反问道：“嫂子成亲多久了？”

    佟晚晴猝不及防就被人揭了伤疤，一边呵呵，一边转向徐小乐：真不是你的病人？

    徐小乐难得一本正经道：“高小姐，你说话如此颠三倒四，令尊堂知道么？”

    高若楠撇了撇嘴道：“我才没有颠三倒四，是你们不知道情况罢了。”她说着颇有些“众人独醉我独醒”的孤高冷傲，竟不往下说了。

    胡媚娘环视一周，笑道：“先吃吧，有什么等吃完了再说。”

    众人纷纷举筷，正要开席，就听到外面有人拍门。

    佟晚晴尴尬一笑：“看看，往日门开着没什么人来，难得关一天就尽是客人。”她说着就去开门。

    门外是唐笑笑。

    只要知道徐小乐回来，唐三婶就会做些好吃的叫笑笑送来，默默地让徐小乐享受“姑爷”待遇。今天算是晚的了。

    唐笑笑笑道：“晚晴姐，我娘叫我送了些葱烤大排来。”她朝里看了一眼：“家里有客人啊？”

    大排算是重礼了，都是数着人头一人一块做的。若是多了客人，那就不好办了。

    佟晚晴低声道：“苏州找来的，客人不像客人，倒像是病人。”

    唐笑笑被佟晚晴逗笑了，将篮子递给佟晚晴，道：“我先回去啦。下午过来跟姐姐们学女红。”

    佟晚晴朝里面呶了呶嘴，道：“要不是这……就留你一起吃饭了。等会早点过来，我可不想跟人没头没脑地闲话。”

    唐笑笑乐不可支地走了。

    佟晚晴拎着篮子，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陶碗，热腾腾的大排散发着袅袅香气。她又盖了篮子，径直拎去了厨房，心中暗恼：晚上再吃口味就不如现在好了……真是的，来做客也不打个招呼，还说是知府千金呢，一点规矩都没有！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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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红脸白脸

﻿    唐笑笑下午再来的时候，高若楠已经走了。不过高若楠留下的故事却在众女之间传播，笑笑虽然听着有些不可置信，却还是跟着笑了好久。

    在徐小乐终于吃到了葱烤大排的时候，高若楠也回到了家里。

    高知府和夫人坐在中堂，很紧张地看着身穿男装的女儿。这一刻，两人都在心中暗道：女儿大了，管不住了。

    高若楠以惯常的撒娇应对。往常她逃出去逛街、看戏，即便被抓到了，只要撒娇，自然也就没什么问题了。不过这位知府千金却不知道，自己犯的最大过错并不是擅自出门，而是跟徐小乐走得太近。

    高知府并不觉得自己对不起故人，也不肯承认自己嫌贫爱富。他坚信自己只是个心疼女儿的父亲。这世上会有父亲愿意看着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嫁给个穷小子过苦日子么？如果有的话，这父亲肯定是那个穷小子的亲爹。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高夫人自然比高知府更不乐意看到女儿嫁给徐小乐。

    然而这种私人感情，在伟大的“道义”之下却又显得渺小和脆弱。社会舆论是不会承认父母的这种想法，高知府夫妇只会被当做背信弃义、嫌贫爱富的典型，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

    尤其因为高知府的士林身份，不像升斗小民，对于道义的依赖性会更强烈。当初佟家不让佟晚晴嫁过去守寡，市井中人绝大部分是赞同的，没人会觉得佟晚晴的父母有什么不对。然而这事在士林来说，就没那么人性化了。更何况现在徐小乐没有任何残疾，高若楠嫁过去更不是守寡，而是履行合理合法的婚约。

    高氏夫妇就像吃了黄连的哑巴，有苦说不出，唯一祈求的就是不让高若楠去找徐小乐。

    偏偏高若楠为了“侦破”父亲“故交”的事，主动往徐家走，这不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吗！

    高知府冷着脸不说话，高夫人苦口婆心道：“若楠，你已经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任性？你说说你今天去了哪里？”

    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贴身丫鬟是肯定走哪跟哪，连上厕所都不回避。除此之外还有一群人要跟在身后伺候，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高若楠男装出行，看似只有风铃一个人陪同，其实暗地里同样有人跟踪保护。

    高若楠还不知道其中套路，每次都以为自己行踪隐秘，只有风铃和她两人知道。她更相信风铃是宁死也不会出卖她的——却不知道风铃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汇报出行遭遇的点点滴滴。

    高若楠若无其事道：“我出城踏青去了呀。爹，娘，灵岩山那边都绿了呢！”

    高知府一拍太师椅的扶手：“还敢撒谎！”

    高若楠顿时气势被夺，低声嘟囔道：“我是去了灵岩山嘛。”她当然去了灵岩山，那可不就在去徐小乐家的必经之路上么？

    高夫人语重心长道：“若楠，你以为你做得很高明吗？知女莫若父母，我们对你可是无所不知的。”

    高若楠撇了撇嘴。

    高知府冷声道：“我可知道，徐小乐家就在木渎，你可去找他了？”

    高若楠不服道：“你们不是对我了如指掌吗？”

    高知府正要作色，高夫人就先劝道：“若楠啊，小乐这个人很不正经，我听说了很多他的事。他非但跟他嫂嫂有些不清不楚，还染指宗亲的小妾。”

    高若楠噗嗤笑道：“他那个嫂子，又当爹又当娘，对他呼来喝去，当儿子似的，能有什么不清不楚？至于那个宗亲小妾，就跟他小妈似的，还染指呢。”

    高夫人一听就暗叫“坏了”，这是连人家家里有什么人，是什么关系都摸透了啊！照理说她不该知道呀，难道真是看上眼了？

    高知府一拍扶手：“你知道他家那个宗亲是什么人？”

    “我怎么会知道。”高若楠转着头，不以为然。

    高知府恨铁不成钢道：“是名教之耻徐珵徐元玉！咱们跟他家扯上关系有什么好处！”

    高若楠也被这个“名教之耻”吓了一跳，好奇道：“他做了什么？”

    高知府冷声道：“他劝圣天子迁都南京，简直是丧心病狂，是跟秦桧、贾似道一样的奸臣！”

    因为南北两宋留下的耻辱实在太重，在大明朝堂上只要有人敢提倡议和、迁都，都会被群起围攻。若是有人敢提和亲、割地、赔款，恐怕没出午门就会被御史们咬死。

    高若楠这回也没话说了，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她还是很知道轻重的。别的不说，现在江南人还把油条叫做油炸秦桧呢。

    高夫人见火候到了，连忙劝道：“若楠啊，这污水咱们可不能去趟呀。你父亲清清白白为官，忠义两字须臾不敢忘记。咱们家怎么能跟这种注定遗臭万年的奸臣家往来呢？”

    高若楠只好点了点头，委屈道：“我不还是为了家里么。家里就我一个女儿，若是能给爹爹找回个儿子，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女婿就是半个儿子。

    高氏夫妇可没有顺着高若楠的思路想，只以为她要招徐小乐为婿，真是吓出一身冷汗，连这红白脸的戏码都唱不下去了。

    就在中堂里一片死寂的时候，管家前来通报：“老爷，有锦衣卫求见。”

    高知府总算松了口气，站起身，对女儿凶道：“胡思乱想、胡言乱语！等我回来再教训你！”

    高若楠身子微微一缩，嘴巴已经嘟了起来，眼看着眼泪都要出来了。

    高知府一甩长袖，进去换官袍出见。如今锦衣卫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恶名昭彰了，但是锦衣卫连夜登门，总是叫人心里发毛。穿上朝廷命官的袍服，多少能够壮胆。

    前来的两位锦衣卫也不是外人，正是罗权和派驻苏州的穆青友。

    罗权因为之前“剿贼”有功，从百户升到了千户。穆青友虽然没有晋升，但身为北京派来坐记的专员，地位仍旧不低。比如这回的任务，就是先发到穆青友，然后才由他转给罗权的。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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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锦衣卫

﻿    两人连夜来见高知府，自然不是等闲小事。看到高知府正装出迎，也都松了口气：说明锦衣卫的名头还是有用的。

    从南北两京传来的消息：因为土木堡之变，锦衣卫也受到了牵连，被文官们着意打压。原本锦衣卫就是天子亲军，现在天子把于谦为首的文官们当亲人，真正的亲军反倒被清洗、更替。

    三人见了礼，分别入座，罗权便道明来意：“高府尊，我等夜行前来，实在是有桩要事。”

    高知府面如深渊，以不变应万变，道：“上差但说无妨。”

    罗权道：“要请高府尊帮忙。”

    高知府不动声色，仍旧看着罗权。

    罗权站起身，穆青友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手按绣春刀刀柄，一左一右走到高知府两边。

    罗权笑道：“请府尊在此处稍安勿躁。”

    高知府眉头一皱，满心里都是不安。他觉得两个锦衣卫是故意站他身边给他压迫，也想跟着站起来，却被二人的大手按住。这举重若轻的一按对于锦衣卫而言实在是云淡风轻，对于更偏重读书的高知府来说却是重如泰山。

    二堂之外传来下人的惊呼和铁链相击的声音。

    高知府面色惨白道：“我犯了什么过错，竟然要锦衣卫前来拿我！”

    罗权道：“府尊抱歉的很，我等只是遵命行事，并不知道内情。”

    高知府心中默念：每逢大事有静气！每逢大事有静气！每逢大事有静气……数遍之后，总算稳定了心神，心中寻思：我在苏州任职，从未参与两京政争。更何况不曾留下过任何不妥的文字，为何会下诏狱？

    诏狱是皇帝要办的专案，也只有能够出入皇帝视野的大臣有资格坐这种牢。高知府刚刚还在家说徐珵是名教之耻，但是人家徐珵是有资格被皇帝讨厌，有资格进诏狱的高官显宦。

    自己这个级别，哪有这个资格！

    ——是被人牵连了！

    高知府额头冒出一层毛汗。他的确没资格入诏狱，唯一的解释就是被有资格的人牵连了。他又回想自己在京中的座师、房师、同乡、同年，回忆与他们的通信文字，却始终找不到犯忌的地方。

    大明是个很宽厚的时代。只要别去质疑皇帝的法统，就算各种花式骂皇帝都没关系。然而反过来说，一旦敢质疑皇帝的合法性，那就算是大罗金仙罩着你，恐怕也难得善终。

    目下今上和太上同居紫禁城，法统的确十分敏感。

    高知府再三在脑中搜索，终于还是想起来了两三处不谨慎的地方，心中顿时气馁。他故作镇定，道：“上差此番是要抄家灭门么？”

    罗权干笑一声：“我等只是办差，哪有那么大权柄。”

    穆青友道：“府尊放心，只要府尊配合跟我们走，家眷是可以放归本籍的。”

    高知府听闻妻女可以回家，不用发卖教坊司，心中顿时松泛了许多。这样看来自己大约会被夺去冠带、流放边疆，但是午门问斩这种拉风的事就轮不到自己了。

    二堂之外又传来一阵阵大呼小叫，是冲进来的锦衣卫在抄家了。

    这时候被侵犯的女眷往往会上吊自尽，高知府也只能暗暗企盼妻女不要做出傻事。

    罗权听了一会，笑道：“儿郎们没有轻重，叫府尊见笑了。”

    高知府转了转僵硬的脖颈，道：“我此生不曾负过道义二字，能否容我妻女平安？”

    罗权和穆青友对视一眼。穆青友便退了出去，隐约中能够听到他在外面交代了两句，果然很快哭喊声就逐渐轻了下来。

    高知府松了口气，垂下头，开始考虑自己到底该如何留名后世。不得不说，官职高些的人进了诏狱等于给自己镀了一层金。若是死在诏狱里，那简直光宗耀祖、千古流芳。可是对于五品知府来说，就没这个待遇了。

    罗权见高知府浑身散发出人之将死的哀鸣，颇有些看不过眼。不过他终究是锦衣卫，这种事见多了也就习惯了。他撇过头掩饰脸上的笑意，道：“高知府，你若是不想给人做替罪羊，不如咱们做笔交易。”

    高知府只觉得浑身一松，沉声道：“某平生奉公禀德，俯仰不愧于天地，既不知道受了什么无妄之灾，也不知道有什么交易可做。”

    罗权轻笑道：“去年苏州府的贼寇案，高府尊可有什么要说的？”

    高知府一愣，道：“那案子都是由你们锦衣卫所侦办，本府竭尽全力配合，人手物资无不周到，如何能怪到我头上！”

    罗权道：“然而我们布下天罗地网，仍旧叫贼人走脱，这其中没有内鬼又如何说得过去？”

    高知府面露愠色：“难道怀疑本府是贼人内鬼？什么贼人能叫五品知府为内应！”

    罗权呵呵笑道：“恐怕还不止一个知府呢。”

    两人正说着，门外有锦衣卫进来报道：“千户，书房中的书信已经全都找到了。”

    罗权问道：“可有暗室？”

    那人道：“并未发现暗室。”

    罗权这才上前接过一个木盒，拇指推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摞的信封。这些书信都是高知府平日与人交往的物证，此刻悉数落在了罗权手里。

    高知府吓得额头出汗，道：“你这是……”

    罗权道：“高府尊，不用担心，这是必查的。”他将木盒交给穆青友，好整以暇对高知府道：“府尊啊，许多事现在说还来得及，等我们自己查到了，你再说可就晚啦。”

    高知府不自觉道：“你们到底要找什么！”

    罗权轻笑道：“府尊，你记性也太差了。我刚说了，要找内鬼啊！”

    高知府拉松了衣领：“肯定不在本府！你们若是真要破这个案子，就不该从本府下手，分明是要牵连攀诬！”

    罗权不以为然道：“这事总要有个结果的。”

    三人在二堂说话的时候，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高知府的家眷集中在一起，噤若寒蝉。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手持绣春刀将他们围成一团，其他人四下寻找所有能够找到的字纸，不敢放过一个字。

    如此森严的气象，无一不是在说：这分明就是一桩漫天大案。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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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迷路

﻿    抄家常跟灭门联系在一起。一旦被抄家，往往就是家破人亡的结果。从高知府到轿夫、园丁，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出去。

    只不过再森严的网也有网眼，高家住在府衙里，这个网眼也就更大了。

    因为知府们的生活条件实在不怎么好。

    按照国法，他们必须住在府衙。然而府衙动辄就是上百年的老房子。众所周知，屋舍久了就得翻修，否则就会破败。偏偏这些官员生怕自己动用了银钱修好屋舍，会导致官声上蒙受污点。

    必然会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说：

    看，冬天修水渠说是没钱，现在修官邸就有钱了。

    看，社学里的先生整天喝粥吃糠，老爷倒有钱大兴土木？

    看，养济院、惠民药局与民生息息相关的事遇到了就说没钱，修宅子就有钱了！

    ……

    反正一任也就三年，知府们咬咬牙就过去了，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遇上个懂事的继任者，说不定能结个交情。遇上不懂事的，还会怪你破坏了他的清官形象。

    所以官舍再破败，只要不是住不了人，主官是不会开口要修的。

    高知府自然不能免俗。

    这也是高小姐屡屡能突破门禁逃出去的主要原因。

    不知多少次的演练铸就了高小姐今天逃生的机会。

    在高知府留下一句“回来教训你”洒脱而去之后，高小姐当然就脚底抹油开溜了。她终究不会乖乖等着父亲回来，白白吃一顿教训。正是这个小细节让她回到了自己的闺楼，第一时间发现了锦衣卫的冲击。

    楼下传来拍门的声音，守门的健妇隔门与锦衣卫“理论”，希望不要惊动女眷。高若楠已经知道自家中正面临最大的危机：抄家。

    她当即要拉着风铃逃走，却被风铃反手拉住了。

    “小姐，你穿男装实在太显眼了。”风铃道：“而且我们两人逃出去，更容易被人发现。不如你穿上我的衣裳逃走，我扮做你的模样拖延时间。”

    高若楠鼻根发酸：“风铃，你……”

    风铃道：“小姐，事不宜迟，快些吧。”

    高若楠抽了抽鼻子，硬生生止住眼泪，道：“我去找父亲的同年求援，定会救你们出来。”她飞快地穿上风铃的衣裳，又道：“风铃，你要笨一些，痴痴傻傻最好，免得被发配到教坊司。宁可做个洗衣服的浣妇，虽然累些，却容易搭救你。”

    风铃也手脚利索地穿上了高若楠的衣裙，解开丫鬟髻，改成小姐的发型。她道：“我明白的。到时候能不能成，小姐都要记得来找我。若是不成事，我好趁早逃出来，咱们一起去救老爷夫人。”

    高若楠点头答应，只听得楼下哐啷一声，紧跟着就是健妇的尖叫。

    尖叫很快又成了惨叫。

    “保重！”

    “小姐珍重！”

    两人连对视的时间都没有，高若楠便从卧室的窗户翻了出去。

    锦衣卫噔噔噔上了楼，哐地一声撞在门上。

    风铃从未遇到过如此粗蛮的事，失声尖叫。

    外面的锦衣卫力士听到屋里的女声，力量更是大了许多，带着狞笑再次撞在了门上。

    年久失修的闺门就此碎裂，暴露出惊慌失措的“高小姐”风铃。

    “带走！”趾高气扬地带队校尉一挥手，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就扑上来抓住了风铃的左右臂膀。

    弱小的风铃在他们手中就如布偶一般，几乎被架了起来。

    她拼命哭喊，喊得嘶声裂肺。

    高若楠已经沿着屋檐下到了院子里，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平日出门的破洞——果然没有锦衣卫把守。

    就在她要穿过去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身惨厉叫声。

    高若楠很想回身去救风铃，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回头只是羊入虎口，以卵击石，没有半点用处。

    唯一的出路就是快点逃！

    墙厚一尺，高若楠团身挪了两步，人就已经到了外面。因为是抓捕知府，衙门里没有得到消息，只有锦衣卫就显得人手不足了，围墙之外并没多少人。高若楠左右一扫，一头钻进了黑暗之中。

    高若楠从未在这么晚的时候出过门，更不知道在城中宵禁的情形下该去哪里过夜。她本来想找父亲的朋友、同年，觉得那是个好主意。然而仔细一想，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谁是父亲的朋友和同年……更不知道该如何去找。

    强行镇定下来之后，高若楠莫名地想起了一个人：徐小乐。她不知道徐小乐有什么人脉，也不知道这个少年是否会向锦衣卫出首她的行止，然而内心中就是有那么个声音喊着“徐小乐”三个字，好像能够带来莫大的安全感。

    高若楠遵循着心里的声音，猛然又想起此刻城门肯定关了，徐小乐又远在木渎，自己该怎么办！

    “谁在那儿？”一个尖厉的声音响起。

    高若楠一惊，连方向都来不及辨别就起身奔跑。

    后面出声喊叫的巡夜白役本来还有些心虚，借着星光看到对方只是个身材纤瘦的女子，胆气也壮了，大声叫道：“蟊贼别跑！”边喊边追了上去。

    巡夜白役都是两人一组，一旦有警，附近几条街的巡街都要赶过来。每个街坊又都有“看街的”，往往都是混口饭吃的乞丐，尤其希望碰到抓贼的事，这样可以得上一两个赏钱。

    高若楠看着夜里街道空无一人，谁知道转眼间就被人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团起身子缩在墙根，强忍着眼泪，看那些面目狰狞的“坏人”步步逼近。

    第一个发现她的巡街打着灯笼上来照了照，见高若楠身上衣服价值不菲——知府家丫鬟的服饰也很是华丽。

    他就客气了些，道：“你这姑娘，不知道有宵禁么！”

    旁边有人起哄：“是出来私会情郎的么？”

    又有人道：“是私奔的吧？那男的呢？”

    高若楠被众人说得浑身发颤，只担心真被认作夤夜私奔的坏女人，又怕这些巡街、看街的乞丐花子把自己卖掉。她带着哭腔道：“我是良家子，头回来苏州城里，迷路回不去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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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表妹

﻿    那个老成的巡街心中暗道：抓一个犯宵禁的小女孩能有什么花头？看她衣衫富贵，若是送她回家，赏钱肯定要高得多啊。

    他就喝止诸人，努力做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道：“小姑娘，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高若楠当然不能让他们把自己送回知府衙门，这不是自投罗网么！她嘴角一扯，哭道：“我家住在木渎，我哥哥姓徐，叫徐小乐。”

    高若楠这话一出口，围着她的人群就齐齐退开了一步。

    高若楠心下大奇：徐小乐又不是混世魔王，你们怕什么？

    足足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有人问道：“你说的木渎徐小乐，是本县的惠民药局大使徐小乐徐大夫么？”

    高若楠想起别人的确叫徐小乐“徐大使”，就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他。”

    那人还不放心，又问道：“就是在长春堂坐堂的徐大夫？”

    高若楠心中大定，这就更对得上了。她道：“正是正是，这位大叔，你认识我哥哥？”

    另有一人接话道：“徐大夫医术高明，医德高尚，我们这些穷苦人在他那里很受照顾……不过我听你口音并不是木渎的，而且也没听说过徐大夫还有个妹妹……”

    高若楠已经镇定下来。她与徐小乐是真的认识，还去过徐小乐家中，见过徐小乐的家人，在细节上绝不会被这些外人识破。

    高若楠眼睛一转就已经想好了说辞，道：“我的确是松江府华亭县人氏，是他表妹，前些日子才来苏州府。谁知今天我与侍女出来游览姑苏城却走散了。城里这么大，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呜呜呜。”

    高若楠嘴里讲述不着边际的话，心里却想到自己家中被抄，父母朝不保夕，好伙伴风铃冒充成她的模样，更不知道会有什么非人的遭遇。种种不幸在心中翻腾，自然悲从中来，哭得真实不虚，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几个巡夜和看街的也被高若楠哭得心软，纷纷劝道：“小姑娘你别哭，这不是什么大事。长春堂就在广福桥那边，这里走过去最多一盏茶的时间，我们送你过去就是了。”

    高若楠并不敢去长春堂，就迟疑道：“可是我哥哥他却不在长春堂。他在木渎家里呢。”

    那个年长的巡街就道：“小姑娘，现在城门都关了，怎么去木渎？徐大夫在长春堂坐堂，你去借宿一晚算得了什么？”

    又有人道：“徐大夫是长春堂的大手，他的面子就算是东家、掌柜都要看三分的。你去借宿一晚，他们还求之不得呢。”

    高若楠见他们这么说，一时间也想不出还有哪里可以去，就道：“那就辛苦大叔带我去长春堂。”

    大叔们当然很高兴。

    长春堂却十分意外：徐小乐有表妹？从未听说过啊！

    此刻的长春堂实在缺乏话事人。鲁药师带着几个学徒去了临清药市，顾煊和李西墙是肯定不会住在医馆里的。

    医馆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大概就是杨成德了。然而杨成德还在心虚之中，他听说顾仲伦在老祖宗面前跪了两个时辰，老祖宗方才相信他是无辜的。

    作为顾仲伦手中的“刀”，虽然没有成功，但是这重身份本身就已经叫他压力山大了。

    听说徐小乐的未婚妻来了医馆，杨成德完全不敢发表意见。

    若是真的表妹，住一晚倒是没什么。万一是江湖骗子，打着徐小乐表妹的招牌来偷东西，谁能负责？这可不是杞人忧天，之前声威赫赫的张成德张会长，不就在家门口被人坑过一次么！于是杨成德假装睡着，完全不敢应声。

    看门的小伙计怕吵醒大家，也不敢大声喊，只好又去找陈明远。

    陈明远身为徐小乐的学徒，加上年纪较大，已然成了一班伙计、学徒的头目。他很意外竟然也能轮到自己做主了，幸福真是降临太快，心中既有些兴奋，又有些恐慌。

    陈明远走到门口，一眼看到高若楠满面泪痕，仿佛梨花带雨，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格外动人，心中就道：徐先生真是好福气，嫂子美得天怒人怨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一个如此花容月貌的表妹。

    高若楠看了陈明远一眼，心中暗道不好：这人从未见过，该如何取信他呢？

    陈明远上前行了个礼：“这位姑娘是徐先生的表妹？”

    高若楠还了礼，心虚道：“正是。不过我家住在松江府华亭县，平日不太出远门。”

    陈明远连忙道：“原来如此，快请进来。”他又对门口的巡街道：“几位，多谢你们送……送这位小姐回来。晚上有些不方便，还请明早再跑一趟，敝上定会备下谢仪。”

    几个巡街的一听就乐了。若是三五钱的赏钱，现在就能领了走。既然这人要他们明早再跑一趟，看来就是重谢了。他们嬉笑眉开，说了几句客气话，无疑就是道义所在、举手之劳。又关照高若楠以后要小心，别再跟家人走丢了，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陈明远看着值夜的伙计栓门上锁，又伸手拉了拉黄铜锁头，方才带着高若楠往徐小乐的宿舍走去。

    高若楠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顺利，好像自己没有受到丝毫怀疑。这真是逃出来之后最顺利的一件事了。

    在高若楠窃喜的时候，陈明远却觉得两人都不说话有些尴尬。他正要跟高若楠套套近乎，就看到一个略圆的身影晃了过来。

    正是黄仁。

    黄仁上前挡住了陈明远，道：“明远哥，这位是徐先生的表妹？”

    陈明远道：“正是。怎么？”

    黄仁看了一眼高若楠，上前拉了拉陈明远的衣袖：“明远哥，借一步说话。”

    陈明远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难道自己做什么还要跟你小黄仁报备么！他甩开黄仁，昂首道：“什么事直接说，见不得人？”

    黄仁只好硬着头皮道：“咱们谁都没听说过徐先生有个表妹，贸贸然让她住徐先生的房间合适么？”

    高若楠顿时有些气馁：终究是有聪明人的。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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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女装

﻿    高若楠正无所适从的时候，陈明远也到了忍耐的极限。他觉得自己是徐小乐的“首徒”，理应享有徐小乐之下不受质疑的权威。偏偏黄仁地位“特殊”，很受徐先生青睐，每次出门都带着他，这多少让陈明远有种危机感。

    黄仁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继续道：“明远哥，她若是真的跟家人走散，为什么没人来医馆求助呢？”

    高若楠一愣，旋即冷汗如浆，暗道：这真是个大大的漏洞。照理说，两个女子出门，若是走散了，知道哥哥在长春堂坐堂，多半是要来这里找人帮忙。人多力量大嘛！难道那个侍女就无声无息地回家去了？

    陈明远也是一愣，指甲就扣进了掌心，暗道：我也是睡迷糊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事？别说走散了得找人求助，家里人来城里玩，肯定也要跟医馆说一声，好吃个便饭呀。如今一个大活人就跟在后面，真是骑虎难下，推出去么？万一是真的呢……

    高若楠见场面又尴尬了，干咳一声，道：“没人来求助么？”

    黄仁望向高若楠，眼睛好像被刺了一下，不自觉地垂下头，声音小了一半，道：“没听说有。”

    陈明远一听，道：“兴许是没找对人？没说清楚？”

    高若楠叹了口气，说道：“也可能是那小妮子笨。唉，就一个十二三岁的傻丫头，平日就不机灵……哎呀，她不会被拍花子的拐走了吧？”

    陈明远刚刚悬起来的心又放了下来：“是了，多半是那丫鬟还不懂事，这下反倒要担心她了。”他看了一眼黄仁，见黄仁也没法反驳，就又对高若楠道：“请小姐先睡一晚，明日天亮了咱们再去找人。”

    高若楠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也只能如此了。”

    黄仁见高若楠说得合情合理，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也不好继续阻止。他常年受欺负惯了，见人矮三分，更不敢跟陈明远这样的头领对抗。若不是见陈明远要带人去住徐小乐的房间，黄仁压根不会出来。

    不过黄仁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尤其他也知道徐先生的屋里有多少宝贝。对外面人来说，那些东西最多只能算是工艺品，但是对于医家而言，却都是十分难得的传家宝。

    于是黄仁没再纠结是否让高若楠住徐小乐房间。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堵在徐小乐房门口。如果这位“表小姐”只是乖乖住一晚，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她有所图谋，就不让她出那扇门。

    陈明远其实也十分心慌，只是没有台阶可下。他看到黄仁直截了当搬了小马扎坐守门前，多少放了些心。然而看到黄仁很快就开始“点头”，一副马上要睡死过去的模样，他又不免心中急得暗骂：你这样守门能有什么用！人家从你身上跨过去你都不知道。

    这一晚，黄仁守在徐小乐门前，睡得口水逆流成河，陈明远却是守在窗前，提起十二分精神，半点瞌睡都不敢打。

    高若楠今夜一波三折，想起家里的际遇就鼻酸流泪。她本以为这样的状态下是睡不着的，只想有个安全的地方栖身。谁知道她的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和衣躺在床上，鼻孔中满是一股焦香的气味——只要有太阳，就有人帮徐小乐晒被子。

    这种阳光的气味让高若楠平静了许多，一不留神就沉沉睡去。

    高若楠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伙计们的闲杂碎语。她这时候方才彻底惊醒，掀开被子跳下床，正要出门，就听到外面波浪一般的传来招呼声：“徐先生”、“徐先生早”、“见过先生”、“皮皮也回来了啊”……

    是徐小乐回来了。

    高若楠仿佛看到自己的身份被揭穿，吓得手足无措。

    于是她先整理了一下发型。

    高若楠很庆幸徐小乐被陈明远拦住了，没有立刻进门，所以也就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头发散乱的模样。

    徐小乐静静听陈明远讲述着自己“松江表妹”来求助的事，心中暗道：这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肯定是高若楠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样。真是搞不懂了，她一个知府千金，怎么就盯上我了呢？

    徐小乐沉稳地点了点头，道：“我去看看就是了。”他就架着皮皮往宿舍走，一开门果然看到了面色惊慌的高若楠。

    这还是徐小乐头一回看到高若楠穿女装，颇有些眼前一亮的感觉，只说身段上确实要比唐笑笑凹凸有致。脸上虽然有些惊慌，但是难掩少女的朝气和英气，还真是个标准的江南美人。

    徐小乐立刻就原谅了昨天高若楠在家里没头没脑说的那些话。

    他问道：“高小姐，你怎么来了？”

    高若楠急忙越过徐小乐去关门，却才发现徐小乐肩膀上还坐着一只猴子！她吓了一跳，道：“这是什么？”问题问出口，高若楠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家里什么情形都不知道，自己也身处险境，没事问什么猴子！

    徐小乐倒是知无不言，道：“这是皮皮，他是乌猿。”他得意地让皮皮跟高若楠打了个招呼，这才又道：“你家里知道你在这儿么？令尊若是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高若楠眼泪瞬间就滚落下来，吓得徐小乐跳开一步，说道：“你好端端的哭什么？”

    高若楠强忍着眼泪，哽咽道：“昨晚锦衣卫来抄家，我是逃出来的。实在没地方去，又被巡街的抓住了，只好冒充你表妹。你不会向锦衣卫出首我吧？”

    徐小乐惊诧于知府老爷竟然都会随时被抄家，怔了怔方才道：“出首这种没义气的事我可做不出来。唔，若是令尊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他本想说“我也不会护着你”，但是转念一想，就算高知府做了什么坏事，能迁怒于他女儿么？能迁怒于他如此貌美的女儿么！

    于是徐小乐改口道：“只要你没做坏事，我还是不会把你卖给锦衣卫。”反正他没少做包庇窝藏朝廷钦犯的事。一回生二回熟，已经毫无心理压力了。

    *

    *

    今天开始爆发，不多说了，大家数更新就知道我是不是说话不算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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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探路

﻿    徐小乐知道高若楠正被锦衣卫通缉，当然不能留她住在长春堂。这里人多口杂，而且高若楠昨晚留下的证据也实在太多了些，锦衣卫又不是白痴，找到长春堂不过是早晚的事。

    锦衣卫能找到长春堂，也就能找到木渎家里，徐小乐自然不肯让嫂子和姐姐妹妹们卷进来。至于穹窿山，那里近乎法外之地，等闲是不会有健康人愿意去的。不过这就要赌锦衣卫的决心大小了。若是锦衣卫铁了心要抓捕高知府唯一的女儿，那边也不很保险。

    于是徐小乐想到了一个十分保险的地方。

    张大耳当初在城里的藏身地。

    那里地处城中偏僻角落，几乎没有街坊往来。张大耳他们藏了那么久，躲过了几次全城大搜捕，足以证明此地安全性。想来一个千金小姐，绝对没有悍匪那么吸引官府。

    徐小乐放了皮皮让他自己去玩，带着高若楠就出了门。他故意谁都不理睬，让人以为真是家里出事，也不敢多嘴来问。两人出了门，拐到广福桥，徐小乐租了一条小船，不要船工，自己划着去了当初的藏身地。

    那船工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摊上这样的好事，又见徐小乐与高若楠金童玉女一双璧人，只当青春男女要谈情说爱，并不啰嗦。反正徐小乐给的银钱足够，本人又是这一带的名人，可靠得很。

    徐小乐学的半吊子划船术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歪歪扭扭地把小船划到了当初张大耳他们的藏身地。如今那里已经没人居住了，钥匙就藏在石缝里。徐小乐自己取了钥匙，见左右无人就让高若楠进去。

    屋子久了没人住，难免有些破败，更难免一些小“房客”。

    高若楠一进门就被几只老鼠吓到了，尖叫着扑进了徐小乐的怀里。

    徐小乐心神一荡，只觉得这身子是要比唐笑笑软绵得多。他搂住高若楠的双肩，道：“别怕别怕，它们是过路的。”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肯定是张大耳他们走的时候没有清理剩下的囤粮、食材，招惹来了老鼠。

    高若楠冷静下来，连忙从徐小乐怀里挣脱出来，岔开话题道：“你怎么知道它们是过路的还是常住的？”

    徐小乐嘿嘿一笑，摸着鼻子，轻嗅残留的少女体香，道：“我就是知道。”

    高若楠嘟了嘟嘴，让徐小乐走前面。

    徐小乐轻车熟路地带高若楠转了一圈，又领她到了地窖入口，点了灯带她下去。

    高若楠的胆子可没有平时看起来的那么大，刚下去就想逃跑。

    徐小乐一把拉住她，将她带到了里面，道：“这里是整座宅子最隐蔽的地方了。若是你发觉不对，就躲在这里别出去。”

    高若楠心道：那要是饿死了怎么办？

    徐小乐继续道：“我会多给你送些吃穿用度，你能存下来一些就更妥当了。”

    高若楠点了点头，如今除了听徐小乐的，还能怎么办？

    徐小乐安顿好了高若楠，这才重又出了门，径直往锦衣卫署里去了。

    既然是锦衣卫抄了知府老爷的家，罗权罗大叔肯定知道详情。

    徐小乐去的时候，正好赶上罗权要出门。两人一个照面，罗权就知道徐小乐有事前来，连忙拉着他到了一旁僻静处，道：“你来有什么事？”

    徐小乐笑道：“罗叔，干嘛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我又不是坏人。”

    罗权冷着脸，道：“你别嬉皮笑脸。瞎子都能看出来，你来肯定是有事！说罢，什么事？”

    徐小乐干咳一声，道：“罗叔，明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就想见见高知府。”

    罗权眉头大皱：“你跟他搅在一起干嘛？还是别见了，以免惹麻烦。”他说着就要走。

    徐小乐拉住罗权衣袖不放，无赖道：“他还欠我的诊金呢，怎么能不见！”

    罗权无奈，道：“那你也只能认亏了，他这辈子是付不出诊金啦。”

    徐小乐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还能惊动锦衣卫！”

    罗权道：“他运气不好，被选在苏州当官。这回是锦衣卫上面的人要拿他出气，顺便背个黑锅。他一个外放的知府，能有什么办法？”

    徐小乐寻思这话，良久才道：“真是连见一面都不行？我又不会走露消息，就是见一面……最多说一句话！”他突然又道：“当初我帮你作假骗穆叔，貌似也有很大风险吧。”

    罗权一听这话，知道自己还欠着徐小乐的大人情，无奈之下只好道：“真是怕了你个小鬼头……今晚来家里，别叫人知道。”

    徐小乐见罗权松口，倒也不用再担心其他事了。他又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高知府的家人。

    原来锦衣卫昨晚就知道抓到的“高小姐”是假的——官邸那么多人，随便出两个胆小鬼就招认了。

    不过锦衣卫是冲着高知府去的，别说逃了一个千金小姐，就是高知府全家都逃走，锦衣卫也懒得去抓。因为高知府的罪名并不至于牵连九族，费劲去抓个小丫头回来干嘛？

    徐小乐听罗权这么说，心中一块大石头就彻底放了下来。他心中暗道：嘿嘿，既然高小姐没事，那我就算被人知道暗中接济她，也不会有什么事了。

    他又想道：不过这个好消息却没必要立刻告诉高小姐。大可以吓她一吓，叫她再多投几次怀，送几次抱。嘿嘿。

    徐小乐脸上从来藏不住事，心中猥琐笑着，脸上就跟着表露出来了。

    罗权正色道：“你是不是在动什么坏脑筋？我跟你说啊，那些犯官的家眷看着花好稻好，娶回去其实很麻烦的。对了，你现在好歹也有冠带，说不定还影响仕途呢！”

    徐小乐暗道：我有哪门子的仕途？不过若是把高若楠娶回去……

    徐小乐打了个冷战：不行不行，脑子里有病可是神仙难医，还是算了！

    罗权见徐小乐一脸警醒，也很欣慰，道：“你晚上过来正好劝劝你兄弟。那混小子偏要娶个不清不白的女子进门，差点连他亲娘都气死了。”

    徐小乐随口问道：“什么不清不白的女子？”

    罗权道：“说是以前在大户人家做工的，后来不堪虐待逃了出来。可是问他到底哪户人家，他又不说不出来。我看呐，八成是从良的私娼，想骗我那个傻儿子！哼，要是叫我逮到，非叫她脱层皮不可！”

    徐小乐觉得后颈冷飕飕的，就道：“罗叔，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不等罗权说话，他就一溜烟跑了。

    *

    *

    第二更，这并不算爆更，晚上还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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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亲事

﻿    徐小乐回长春堂的时候，神情放松，面对大家的关心，他就道：“锦衣卫已经帮忙找到人了，现在都送回家啦。”

    众人知道徐小乐跟锦衣卫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并不生疑，就连巡街的也拿到了赏钱，这么一桩大事就算是彻底过去了。

    天黑之后，徐小乐如约去了罗权家。他平日不太来罗家，因为罗云的母亲并不喜欢他。不过这回罗母性情大变，见了徐小乐就拉着手说个不停，好像多么喜爱小乐似的。

    不过她说的话归根到底就一句话：劝劝罗云别做傻事。

    罗母道：“那种女人外面养着也就算了，若是真的纳作妾室，以后哪个好人家的闺女肯嫁过来？大妇都还没过门，妾室已经住进来了，这是不给大妇家面子呀！”

    徐小乐连连点头，扫了一眼面如土灰的罗云。

    罗云只是装作没听到，不过从他秀气地咀嚼上，仍旧能够看出他内心中的纠结：一方面他是个乖孩子，妈妈的好宝贝，不听话这种事从未发生在他身上——他也没那个智力不听话。另一方面他却是真心喜欢桃花，很想给桃花一个名分，而不是养在外面的野女人。

    徐小乐看到罗云夹了一片青菜缓缓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两人相识相交十数年来，罗云什么时候如此斯文地吃过东西！

    徐小乐道：“呵呵，还是得看缘分，有些人或许不介意呢。”他这一帮罗云说话，罗母登时就看穿了他是条养不熟的狼！再不给徐小乐好脸看，指着罗云就数落起来。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徐小乐连忙吃完饭，对罗权道：“罗叔，咱们这就走吧？”

    罗权早就吃完了，坐着生闷气。他不介意儿子外面养个女人，但这种事能没人知道就更好了。

    更让他生气的还不是儿子不听话，而是他身为苏州的地头蛇，竟然没找到那个女人住哪里！罗云简直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力气来防范他这个做爹的，如何能不让他恼火！

    听到徐小乐这么说，罗权冷哼一声，双手一撑桌子站了起来，道：“走吧。”

    罗云望向徐小乐，也想跟着走，偏偏这几天他被禁足，父母不肯放他出去。

    徐小乐比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转身跟着罗权走了。这个当口他可不敢得罪罗权，否则见不到高知府，如何移交高若楠这个包袱呢？

    罗权带着徐小乐去了锦衣卫专用的刑房。因为锦衣卫手中的犯人往往都是官员，有些地位还着实不低，所以他们的牢狱并不是地牢，只是在高墙深院里用砖瓦隔出五尺长宽的单间。

    如果不是有栅栏，这单间就跟官员们当年参加科举的考舍一样。

    这样的监狱在冬天会有点冷，但总算没有挥之不去的浓郁恶臭。

    罗权领着徐小乐来到高知府的监舍外，带走了看守的锦衣卫力士，对徐小乐道：“别耽搁太久。”

    徐小乐连连点头，等两个锦衣卫走远了，方才对高知府低声道：“老黄堂，这里有半只烤鸡，先垫垫肚子。”说着，他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给高知府准备的烤鸡。

    高知府泪流满面：“没想到最先来看我，竟然是你。”

    徐小乐道：“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在任时间虽短，却也做了不少好事，也帮了我不少忙。”他知道高知府之前有心庇护他，叫他在职场上少了许多阻力。

    高知府颤颤巍巍捧着烤鸡不肯吃，问道：“山妻如何了？”

    徐小乐道：“家眷如今都安排在城南庙里，有锦衣卫看管，里外隔绝。我想着先来看你，就没去那边走动。”

    高知府知道妻子不在这里，心就放下了大半，又问道：“你、徐大使，可知道小女的下落？”

    就算高知府不问，徐小乐也是要说的。他就将高若楠逃出之后冒充自己表妹，在长春堂过了一夜的事说了，又道：“如今令千金在一处稳妥的地方，等风声过去了，我再送她们母女团聚。”

    高知府压抑着声带，咧嘴痛哭，眼泪和口水打湿了胡须。他道：“小乐，你这般古道热肠，真是叫我想起了一个人。”

    “哦？”

    “就是你父亲。”高知府道：“我与你父亲相交莫逆，本来以为放任苏州可以老友重逢，谁知道他却已经故去了。我就想好好栽培你，故意不让你知道你我两家的情谊，以免你不小心走漏消息，叫外人知道了底细，关键时候不便帮你说话。”

    徐小乐微微点头：“老黄堂，你也帮了我不少啦。我做这事也就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高知府隔着栅栏拉住了徐小乐的手：“小乐，还有一件事我要让你知道。”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出生没多久，我就与你父亲定下了娃娃亲。若楠是你亲亲的未婚妻啊！”

    徐小乐大吃一惊：“她是我未婚妻！”

    高知府重重点了点头：“当日与你父亲在神前盟誓的文书都还在我书房里，从未遗失。另外还有一对唐姓夫妇，原是你家邻居。他们做的见证，你若是去找应该还能找到。”

    徐小乐暗暗吃惊：莫非是唐三叔和三婶？他们怎么没跟我说过？

    高知府哭道：“原本想着你们年纪还小，也要等你再上一层楼，有了官阶，方才好提成亲的事。如今看来，我是见不到那天了。你可要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好好待若楠呀。”

    徐小乐脑中一片空白，心乱如麻，暗道：我是为什么要见他来着？唔，对，是因为高小姐的事。不过他这么一说，高小姐的事不就成了我的事？哎呀，不对，高若楠那人偶尔抱抱还是挺舒服的，但是她说话做事好像跟正常人很不一样呐，怎么能娶回家！

    高知府道：“我与你父亲情同手足，要说她是你表妹并无不可。我走之后，你们挑个合适的时节就成亲吧。”

    徐小乐干咳一声：“老黄堂，这个再议，再议。我在这里不能久留，你还有什么话要转告外面的？”

    高知府当然有话要带给妻女，而且着实不少。饶是徐小乐过目不忘，还是记得有些头痛。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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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为难

﻿    徐小乐从锦衣卫监狱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做了一些好事，就多了一个从小定亲的未婚妻。这算是高知府的临终托孤吗？徐小乐可不觉得自己像是那种很可靠的人——正如嫂嫂说的，他自己其实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呐！

    ——我还是个孩子啊！

    徐小乐在心中呐喊了一声，旋即决定问问罗叔，看高知府是否真的在书房里放了自己跟高若楠的婚书。

    罗权一听这事也着急了。他虽然对徐小乐有种若即若离、既欣赏又排斥的复杂情感，偶尔还会坑他一坑，但是徐小乐终究喊他“叔叔”，这么多年叫下来，不是亲人也带了三分亲情。

    罗权谁都没告诉，亲自去复查物证，果然在一本泛黄旧笔记里找到了高知府说的婚书。婚书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两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在夹藏婚书的笔记里，高知府还写了自己与徐荣的相交相识的前因后果，以及对两个孩子未来美好生活的展望。

    这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罗权找到徐小乐，给他看了婚书和笔记，道：“这事你得好好想想了。”

    徐小乐一看之下，脑袋里像是开了个水陆道场，嗡嗡嗡乱成一团，良久方才安静下来。他道：“我这是有媳妇了么？我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呢。”

    罗权道：“的确没什么好高兴的。这事纯粹就是麻烦，若是要我说……咳咳，我还是不说了。”

    徐小乐一皱眉头：“罗叔，我从小没有爹娘，大事上全靠你拿主意。你若是这么遮遮掩掩，很伤我心啊。”

    罗权压根不信，但还是说道：“你要是不肯应这门亲事，人家就会说你不孝，还会说你势利小人，见人落难就悔婚退婚。”

    徐小乐点了点头，内心中很是排斥这种说法。他没有机会做个孝顺儿子，但这不怪他呀！若是父母健在，他肯定是会很孝顺的——徐小乐由衷这么相信。至于势利小人，那是小乐最痛恨的，背上这么个锅，真是做梦都会惊醒。

    罗权又道：“然而要是我啊，宁可背上不孝和势利的骂名，也不会娶高知府的女儿。”

    徐小乐也不想娶高若楠，总觉得这姑娘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他就追问道：“罗叔，这是为什么？难道娶她比不孝还严重？”

    罗权冷哼一声道：“三年不改父之道就算是孝顺了，你爹都走了多少年了？”

    徐小乐一拍手：“罗叔你也是高人啊！我就没想到这句。”

    罗权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叫他别打岔，继续道：“这姑娘不能娶的关键问题啊，因为她是犯官家眷。每次有这样的犯官出现，就会有人去搜罗他的家眷，能卖个好价钱。这些人背后都是要烧香上供的，你若是得罪了他们，应景的时候就送你一双小鞋。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人，最不好得罪。”

    徐小乐一听这话，从后颈到尾骨就跟过了电似的，道：“天下竟然还有这么可恨的人！朝廷都知道罪不及无辜，他们却敢以此谋生！”

    罗权一看徐小乐这副热血少年的模样，心道不妙，连忙又道：“更重要的是你的前途。你才十六七吧，如今已经取了一副冠带。你知道这冠带有多难？有些人一辈子就是为了这副冠带。你如今起点既高，只要别叫人抓住痛脚，二三十岁就能选个官，这都快赶上人家科举出身啦——虽然你这个只是杂流。

    “可你若是娶了个犯官之女，未来就难说得很了。你也知道从不入流到入流，这是个大门槛，能使坏的人太多。高知府在苏州人看来是个好官，谁知道他在官场是不是得罪过人？能给他女婿好脸色看么？”

    徐小乐觉得这话倒是无从反驳，硬找了个理由道：“那高知府总也该有朋友吧。”

    罗权一拍手：“坏也坏在这里！人家的朋友都是进士、举人，你是个不入流的杂官。在人家看来，你是没资格娶高家小姐的，那么你既然娶了，是不是乘人之危？是不是趁火打劫？你要是还想用高小姐去给你开路，是不是卑鄙无耻！”

    徐小乐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罗权每一句话都极有道理，但是又都听不太明白。

    罗权拍着徐小乐的肩膀道：“小乐啊，这就是人心呐。咱们做事，两害相权取其轻。娶高小姐的害处比不娶的害处大，那咱们就不该娶。你说对不对？”

    徐小乐懵懂地点了点头，道：“我本来就不想娶她，倒不是因为别的，我只是觉得这姑娘脑子有些不对。”

    罗权只以为少年的嘴硬，嘿嘿一笑：“不对就对啦。”

    徐小乐觉得罗权话里有话，皱起鼻子，就好像人中上染了一点屎！

    罗权又道：“不过这回上头的意思是只办高老先生，他的家人倒是没事了。等高知府移送北京之后，他的妻女都可以回乡投亲。”他知道徐小乐多半是跟高小姐有所联系，否则何至于如此上心，就故意说了这些安心话，暗示徐小乐等高知府走了之后再送高小姐母女回松江。

    徐小乐的肠子比较直，心中还在转刚才罗权说的“人口买卖”的事，很为高家两母女担心。罗权见他颇有所思，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他自己儿子的事还没搞定呢，便告辞走了。

    徐小乐送走了罗权，确定高若楠无碍了，便去藏身地告知她这个好消息——难不成还真的隐瞒消息，留着她骗拥抱么！

    如此毫无节操的事怎么能做！

    若是被嫂嫂知道，岂不是要被打成猪头？

    徐小乐想到佟晚晴，又想到了胡媚娘和唐笑笑。加上高若楠，这是他长这么大抱过的四个女子。他在心中暗暗排名：若是舒服，当然是胡姐姐第一，嫂嫂第二。高若楠只比唐笑笑强些。抱胡姐姐心跳得快，抱嫂嫂肉跳得快——被打的，从养生上来说还是高若楠强些。

    徐小乐胡思乱想了一阵，船也到了藏人的小屋。他推门进去，叫道：“高小姐，有好消息啦！”

    宅子里寂静一片，没有半点声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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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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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转移

﻿    藏身地空无一人。

    徐小乐里里外外找了两遍，方才确认这个事实：高若楠走了。

    关键就在于高若楠去了哪里，到底是自愿走的还是被人掳走的。考虑到这个宅子的安全性之高，徐小乐很快就否定了被人掳走的选项。

    高若楠为什么要走，又能去哪里呢？这就实在太让人费解了。

    徐小乐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只觉得这是比治病救人还要复杂的事。

    小乐心中暗道：或许高小姐只是呆得烦闷了，自己出去走走。如此看来高若楠还真是胆大妄为呀。她又不知道锦衣卫不打算通缉她，竟然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外出游荡。

    就在徐小乐为高若楠担心的时候，就看到正门缓缓打开了。

    这道正门外面一直拴着铁链，上了一把生锈的铁锁，就是要营造屋里没人住的假象。

    而现在，门竟然开了！

    门开到了铁索的极限就停住了，高若楠侧着身子从门缝里往里钻。她猛然看到徐小乐站在前院，颇有些忐忑，咧嘴朝徐小乐笑了笑，笑得十分勉强，同时将另一只手往身后藏。

    徐小乐却是眼尖，已经看到了那只手上的糖葫芦。

    场面再次十分尴尬。

    高若楠钻进了门里，将门重又关好，上了门栓。

    徐小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观察能力不足，竟然没有看到那么大的门栓取下来立在了墙角。不过他很快就安慰自己：虽然观察能力不足，但是推理能力还是不错的，高若楠果然自己跑出去了。

    徐小乐就冷冷道：“你脑子有病么？不知道全城的锦衣卫都在抓你么？”他背着双手，样子就像是社学里神情严峻的老夫子。虽然他知道锦衣卫其实不打算抓高若楠，但是高若楠不知道啊！

    这种情形下还往外跑去买糖葫芦，不是脑恙是什么！

    高若楠垂下头，盯着脚尖。

    徐小乐又道：“还去买糖葫芦……你怕别人认不出你？你父母身处险境，你竟然还有心思逛街买糖葫芦，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高若楠猛然抬起头，双眼通红：“你一去两天没消息，我还不是担心爹娘才出去打探消息的么！”

    徐小乐一怔，自己这两天的确没过来。他当然不肯承认是因为婚事对他打击太大，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不是为了等罗权的消息么？

    他就道：“你还会找借口啦，那糖葫芦是怎么回事！”

    高若楠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拿出了糖葫芦，理直气壮道：“还不是饿的！”

    徐小乐冷笑：“我虽然两天没来，但是大米酱菜可是没少给你准备，吃个三五天绝没有问题！”

    高若楠眼泪扑扑落了下来：“你有脸说！我吃了两天的酱菜，吃少了不顶饿，吃多了咸得要死。喝了一肚子的水，井水都给我喝干了！”

    徐小乐不服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学着自己做锅饭很委屈么？”

    高若楠冲上前就抓住了徐小乐手臂：“你跟我来！”说着就将徐小乐拉到了厨房里。

    她指着厨房道：“你没发现少了什么！”

    徐小乐扫视一眼：“锅碗瓢盆齐全，大米酱菜……唔，酱菜吃完了啊。可大米不是好端端在这儿么！”

    高若楠用力甩开徐小乐的手臂，强忍着愤怒道：“没有柴火啊！你让我怎么生火做饭！”

    徐小乐在厨房里找了一圈，果然没有发现木柴的影子。

    ——咳咳，该怪我疏忽了么？

    徐小乐决定转移话题：“你有钱买糖葫芦，为什么不买两个馒头呢？”

    高若楠磨着后槽牙：“因为只有那个卖糖葫芦的可怜我，给了我一串！”她逃出来的时候何等慌乱，哪里会记得带钱。

    高若楠眼泪又落了下来：“我本来不想要的，但是那些酱菜……实在吃得我恶心，就收了下来。他肯送我一串固然是好心，于我却是白白生受别人的施舍，想想我竟然有受人施舍的一天，你能知道其中的屈辱么！若是有朝一日我爹爹东山再起，我定要买一座糖葫芦作坊还他！”

    徐小乐一听这话，心也软下来了，心中暗道：这姑娘虽然有时候行事说话有些诡异，倒也是个知道感恩图报、不肯受人怜悯的刚烈性子。

    徐小乐就道：“我今天过来，倒是有件事要跟你说……”他正要说锦衣卫对她毫无兴趣，转念一想：她在毫不知情的时候都敢往外跑，若是现在知道自己没事了，岂不是要上天！于是他话锋一转，道：“我去看了令尊，他……身体还算挺好的。”

    高若楠大大松了口气，擦干眼泪道：“多谢你了。”

    徐小乐又道：“令堂那边我还没去看过，不过庙子那边有锦衣卫看着，应该没什么问题。”

    高若楠幽幽道：“是啊，起码不会只有酱菜吃。”

    徐小乐干咳一声：“你去了哪里？”

    高若楠面露羞愧之色：“我想去茶楼酒肆打听点消息，看看爹娘关在哪里，结果一无所获。”

    徐小乐笑道：“哈哈哈，原来你是去撞运气的。”

    高若楠仿佛受了侮辱似的，高声反驳道：“我早就不信运气了！我现在只信天！”

    徐小乐愣了愣：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么？

    高若楠却坚信自己的转变促成了人格成长，严肃的神情好像能够击溃所有艰难险阻。

    徐小乐避开了高若楠的目光，道：“外面有一种人牙，见有犯官，就跟苍蝇嗅到了肉臭似的，蜂拥前去，为的就是拐卖犯官家眷。”

    高若楠大惊失色：“为什么！”

    徐小乐道：“你想呀，你们平日保养得细皮嫩肉的，又能写会算，能歌善舞，买回去做妾室怎么都不亏呀。”

    高若楠缩了缩脖颈：“我什么都不会……”

    徐小乐挥手道：“我又不卖你，你怕什么。我就是跟你说，少出去乱跑，真要被这些‘苍蝇’缠上了，有得你烦啦。”

    高若楠点了点头，心有余悸道：“但是你得给我送点木柴来。”

    徐小乐正要答应，突然想道：这不是又得多跑一个地方？现在已经很忙了啊！

    他灵机一动，道：“我看现在城里管得不是很紧，不如把你藏到木渎去，那边吃穿用度都不用担心。又有我嫂子坐镇，只要不是朝廷大军来围剿，谁都害不了你。”

    高若楠已经吃怕了酱瓜，听说能去一个有人管饭又没老鼠的地方，自然是连连点头，答应得十分爽快。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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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志气

﻿    高若楠每每听到车外有人说话，就吓出一身冷汗。

    徐小乐当然知道外面绝无惊险，一脸的从容淡定，还有暇与皮皮玩耍。

    高若楠看着徐小乐的表现，心中暗道：爹爹常说至人无忧无惧，莫非就是说徐小乐这样的人物？

    徐小乐转过头笑道：“你胆子这么小，怎么敢自己上街？”

    高若楠没好气道：“还不是被酱菜逼的？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吃酱菜了！”

    徐小乐尴尬地笑了笑，继续跟皮皮玩猜枚的小把戏。

    马车无惊无险地出了苏州城，两人在城外换了船，直直驶往木渎。

    木渎家里并不知道徐小乐要回来，更别说带着知府千金一起回来——她们还不知道高知府已经成了阶下囚。

    佟晚晴见徐小乐和高若楠两人进门，一阵头痛，只好去唐家三婶那里借了些酱菜，用以凑数——好歹也占一个碟子。

    谁知道高若楠对酱菜真是怨念深重，一看到这碟菜就差点呕出来。

    佟晚晴是何等心细如发的人，自然全都看在眼里，心中不喜：就算你家有权有势，也不该如此鄙视我们呀！

    整个家里心细如发的女子还不止佟晚晴一个，可以说除了年纪尚小的夏荷，人人都是明察秋毫的高手，对高若楠的反应都很不以为然，心中各种嫌弃。

    徐小乐却毫无意识，大咧咧道：“嫂嫂，诸位姐姐，高小姐家里出了点事。她现在已经不是知府千金了，恐怕还得在这儿暂住一阵子。”

    佟晚晴筷子一顿：“什么叫不是知府千金了？父女吵架了么？”

    徐小乐道：“高知府摊上了点事，很快就要押送北京受审了。”

    众人齐齐惋惜道：“高知府还是个不错的官呢。”

    高若楠没想到父亲的官声如此之好，感动涕零，哽咽道：“谢谢，谢谢姐姐们，还有夏荷妹妹。”

    徐小乐凑过去低声道：“她们就是客气客气……”

    “咳！”佟晚晴瞪了徐小乐一眼，转向高若楠道：“高小姐，在这儿暂住自然没有关系，正好桃花的床铺还空着。不过，你未来可有什么打算？”

    高若楠哪里想过未来的打算，不由无语。

    徐小乐替她答道：“等风头过了，请人送她们母女回乡，投奔亲戚呗。”

    众人纷纷露出理该如此的神情。

    高若楠却突然道：“不！”

    所有人都好奇地望向她。

    高若楠道：“我不回乡。我想了一下，我要上京。我要学缇萦上书，救我父亲！”

    早年间在西汉时候，缇萦小姑娘的父亲淳于意也是当官当成了犯官，眼看要押解长安接受肉刑，正是缇萦挺身而出，愿意入官为婢，替她父亲赎罪。汉文帝感念她的孝行，当年就废除了肉刑，唯独留下了宫刑。

    司马迁在写缇萦救父的章节时，心情一定很复杂。

    “今时不同往日，缇萦能直达天听，你凭什么让皇帝听说你呢？”徐小乐觉得高若楠要进京救父的事有些不靠谱。

    西汉时候的皇帝还会出宫到处跑呢，如今的天子会么？前车之鉴可真是就在眼前，正统帝乱跑，结果连皇位都跑丢了，还搭进去二十万大军。

    高若楠想了想，目光决绝，道：“总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就在三法司前自刭！一死以证家父的清白。”

    徐小乐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佟晚晴听得十分感动，暗道：没想到这千金小姐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之前倒是小看她了。

    她就道：“不管日后如何，眼下还是得先吃饭。”她给高若楠布了一道肉菜，道：“粗茶淡饭，不合口味，高小姐将就吃吧。”

    高若楠感动得差点又哭出来了。

    ——两天没吃饭，今天总算能吃饱了！

    高若楠甩开了腮帮子，撩起了后槽牙，鲸吞虎噬，旁若无人。

    在高若楠添第三碗饭的时候，佟晚晴请梅清去唐家借点饭菜，然后找了个借口拉着徐小乐到了外面。

    佟晚晴道：“她家就算遭难了，也不至于饿成这样吧？”

    徐小乐当然不会说自己让高若楠吃了两天的酱菜。

    他道：“嫂子做的饭菜好吃，她这也是情不自禁真情流露。”

    佟晚晴不理会徐小乐的胡言乱语，道：“她真要上京救父？”

    徐小乐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嫂子，这事且先不提。还有更麻烦的事呢：她其实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佟晚晴不知怎么地听徐小乐这么一说，心中竟然腾起一股苦涩。她连忙按捺住这诡异的情绪，对自己道：佟晚晴呀佟晚晴，你这辈子最大的牵挂不就是小乐么？他若是定下了亲事，以后也有了人照顾，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不过……

    佟晚晴微微摇头：“她？我有些不放心，她能照顾好你么？”

    徐小乐道：“嫂子，你这就信了？”

    佟晚晴顿时牙痒，恨得飞起一脚就踢了上去：“我就知道你个混球又皮痒了！这事也拿来胡说八道么！”

    徐小乐功夫日深，非但侧身躲过，还顺势捞住了佟晚晴的腿，叫道：“嫂子你先听我说，我可没有胡说八道。”

    佟晚晴用一条腿支撑着身子，重心不稳，只好朝前去拉徐小乐。

    徐小乐怕嫂子打他，更不敢放下那条长腿，索性就抱着腿逃跑。

    佟晚晴只能跟着跳，惊呼连连，以至于堂屋里的姑娘们纷纷跑了出来。

    高若楠也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却不舍得放下碗筷，转眼间就她一人坐在餐桌边了……既然如此，高若楠就从容地继续吃饭。

    佟晚晴见自己在众女面前出丑，脸红得都能挤出血来了，怒喝道：“徐小乐！你再不放开，徐家立刻就得绝后！”

    徐小乐当然不敢放手，提心吊胆道：“嫂嫂，冷静，冷静下来咱们慢慢说。”

    “放开！”佟晚晴怎么都不像是冷静的样子。

    徐小乐本能地靠近了墙壁，盘算着自己放开嫂子的腿之后，能有多大的机会逃上墙头。他现在轻身提纵术颇有进益，上墙的效率也高了许多。

    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转而是半个身子，原来唐笑笑听到徐家的动静，实在忍不住架了梯子上来探看一番。

    *

    *

    昨天事多，只有两更。今天继续爆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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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逃脱

﻿    唐笑笑见徐小乐竟然还能反制住佟晚晴，大惊失色，叫道：“小乐，连晚晴姐都制不住你啦！”

    佟晚晴一见丢脸丢到外面去了，怒急攻心，咬牙来了个凌空旋身踢。

    徐小乐吓了个半死，连忙放开嫂嫂的腿，纵身后跃。

    佟晚晴失去了支撑，理所当然躺倒在地。

    徐小乐一边回头关心嫂嫂是否受伤，一边已经本能地踩着墙壁直直上去了。他站在墙头，转身问道：“嫂子，你没事吧？”

    佟晚晴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也不拍身上的灰土，对左右道：“枫香，帮我拿流星锤来！”

    徐小乐欲哭无泪，急得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唐笑笑也站在了徐小乐的身后，劝佟晚晴道：“晚晴姐，你先别动气，小乐刚才也不是故意的……”

    佟晚晴怒道：“你当我气什么？我是气这混球拿女孩子的名节打趣，竟然说高小姐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唐笑笑目光犀利，如同两柄宝剑一般刺向徐小乐。

    徐小乐连忙辩解道：“我没开玩笑……”

    话音未落，徐小乐只觉得身后传来一股巨力，重重撞在他的腰间。

    腰胯乃一身之枢纽，徐小乐毫无悬念地就从墙上栽了下去。

    枫香并没有去拿流星锤，但是佟晚晴的鞭腿已经带着猎猎破空声砸了过去。

    徐小乐的身体早就有了本能，双手抱头，身子蜷曲。因为他天天苦练导引术的缘故，身上关节、韧带早就拉松了，此刻竟然能够团成一个球，脑袋几乎埋到了膝盖里。

    佟晚晴重重踢了他几脚，怒火宣泄了不少，双手叉腰喘着粗气：“有日子没教训你，又要上房揭瓦了啊！你本事这么大还抱着头干嘛？站起来跟我打呀！”

    徐小乐男子汉大丈夫，说不站起来就不站起来。

    唐笑笑站在墙头，冷笑道：“小乐都是要有媳妇的人了，晚晴姐多少给他留点面子吧。”

    佟晚晴哼了一声：“谁眼瞎肯跟他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唐笑笑喉头逆起一股腥甜，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徐小乐见狂风骤雨似乎过去了，悄悄探了探头。

    一只绣花鞋就迎面踢了上来。

    正是佟晚晴。

    徐小乐连忙回避，还是被踢中了额头，整个人顿时泄气，团不起来了。他连滚带爬就逃，边逃边叫：“笑笑，没想到你长得眉清目秀，竟然做了叛徒！”刚才正是唐笑笑不念旧情地推了他一把。

    唐笑笑哼了一声：“我手滑了。”

    徐小乐没有机会追究事实的真相。他要是跑慢一点，嫂嫂的拳脚又要如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了。

    众人之中谁都没有注意，高若楠端着饭碗躲在门柱后面，惊恐地看着徐家以前的日常活动——打小乐。她无论做错了什么事，父亲也最多只是教训她一顿，何曾舍得打她？

    没想到貌美如花的佟姐姐，竟然有如此凶残的一面。

    ——也真是下得去手！

    高若楠感念徐小乐救了她，又帮她打听消息，心中不免腾起对徐小乐的同情，由此也有些对佟晚晴不满。

    佟晚晴追徐小乐追到了大门口，眼看着徐小乐再次成功逃跑，冲他高声叫道：“你有种别回来！”

    徐小乐惯例怪笑，回应道：“我还会回来哒！”

    佟晚晴恨恨踢了一脚门，转过身，看到了端着饭碗站在堂屋门口的高若楠。

    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等众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佟晚晴轻轻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挤出了个尴尬至极的笑容，问高若楠道：“还要添点饭么？”

    高若楠微微点了点头，觉得佟晚晴仍旧温柔美丽。刚才一定是她看错了，或者是出门时姿势不对。

    ……

    徐小乐逃出了巷子，顿时有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在家里有亲生的嫂嫂要打杀他；有青梅竹马的小伙伴从背后捅刀子——如果唐笑笑手里有把刀，那种情形之下是否会捅上去还真的很难说；还有几个情同手足的姐妹在一旁袖手旁观。

    真是太令人寒心了！

    一出巷子，则是乡梓们热情如火的招呼声。

    无论谁见了徐小乐，不管有没有过交情，说没说过话，都是笑脸盈盈喊一声：“徐大夫回来啦！”

    这感觉实在太温暖了，以至于徐小乐差点就不想回家。

    “徐大夫！徐大夫！太好了，正要去苏州找你了，可巧你回来了。”一个浓眉大眼的熟人快步走到徐小乐面前。

    是的，正是张大耳的哥哥，浓眉大眼的张大眼。

    徐小乐问道：“大眼哥哥什么事？”

    张大眼道：“我爹他病了六七天了，本以为是受了时风，躺几天就能好。谁知道后来请了个游方郎中，吃了两副药，如今越病越重。还得请你小乐神医过去看看。”

    木渎镇没有靠谱的医生，这是徐小乐早就知道了。

    他边跟张大眼走，边道：“大眼哥哥，你知道规矩吧。”

    张大眼连忙道：“知道知道，只要你治好了我爹，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会皱皱眉头！你只管挑些又苦又累又难做的活计给我，我拼了命也要给你做好。”

    徐小乐嘿嘿一笑，家里已经没什么要做的家务活了。他就道：“好说好说，正好我想借间房间过夜，最好能干净些。”现在这个时候回去可不是好主意，最好等高若楠自己将这事告诉嫂嫂更好。

    徐小乐得意地想着，突然心中一紧：是啦，高若楠还不知道婚约的事，她肯定不会说有啊！

    这恐怕会让嫂嫂更加坚信：婚约就是徐小乐自己编出来，想趁火打劫强娶个官宦家的小姐。

    如果佟晚晴真这么想，那徐小乐可就真是信不得运气，得改信“天”了。

    徐小乐很清楚：嫂嫂因为自身经历的缘故，在婚事上格外严肃认真，简直到了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地步。

    这事怎么才能说清楚呢！

    *

    *

    这么早就有两更了，第三更还会远么！我要说不止有三更，还有第四更，大家信不信？要不要赌些彩头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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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夜谈

﻿    徐小乐到了张家，给张老爷子开了药，一剂见效。

    张大眼因此格外钦佩徐小乐，专门收拾了客房，又抱出干净的被褥换上，不叫徐小乐有丝毫介意。

    徐小乐状若无意道：“好久不见大耳了，他走海还没回来？”

    张大眼张了张嘴，颇有些欲语还休的意思，支吾了一下方才道：“大耳他回来了，因为机缘巧合，还混到了一个官职，如今怕是正在去赴任的路上。”

    徐小乐笑道：“这是大好事呀，怎么守得如此严密，连街坊们都不说一声。”

    张大眼尴尬道：“走海终究犯了官家的忌讳，还是等他衣锦还乡自己说吧。”

    徐小乐知道内幕，看大眼这意思其实也是隐约知道一些，却又知道得不全，便不说破，早早烧水泡脚睡觉了。

    在徐小乐不在家的晚上，整个徐家就真的只剩下一屋子女人了。

    堂屋里点着两盏灯，织机发出嘎嘎的声响。

    佟晚晴摇着织机，脸上如同乌云笼罩。胡媚娘带着梅清三人各自捧着锦布，一针一线绣着花样。唐笑笑也是一手锦一手针，却已经很久没有穿线了。她看着对面的高若楠，心如乱麻。

    远远传来铜磬敲击的声响，是老安人做完了晚课。

    唐笑笑忍不住了，打破沉寂道：“小乐也真是的，还学会夜不归宿了。”

    织机砰地一声，差点散架。

    佟晚晴停下手里的活计，恨恨道：“回来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高若楠本来就无所事事，勉力帮几位姐姐描绣样。她抬起头，放下毛笔，小心翼翼道：“小乐到底犯了什么过错呀？”

    唐笑笑心中酸劲大发：才认识多久，就小乐小乐地叫上了！

    不知羞！

    佟晚晴倒是有些意外，道：“若楠姑娘，你跟小乐……小乐没做什么欺负你的事吧？”

    高若楠一脸茫然。

    唐笑笑也十分不解：晚晴姐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小乐虽然是个小流氓，摸摸抱抱揩点油是难免的，真的坏事他还做不出来吧。

    胡媚娘却是过来人，很能理解佟晚晴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未过门的妻子”有两种：一种是有婚约的。另一种则是生米煮成熟饭的。

    佟晚晴不知道公公早就给徐小乐定了娃娃亲，当然以为是第二种。如今市井风气就是如此，连有夫之妇都出墙出得不亦乐乎，天真单纯的小女孩被浮浪子骗财骗色就更多了。

    这本来不算什么，佟晚晴也不是见不得这种事的老古板。若是真的煮成了熟饭，自家也不亏呀。

    偏偏徐小乐转口就吃了吐，这不是作践人家姑娘的清白么？

    再加上当众叫佟晚晴出丑，这才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佟晚晴总算回到了问题最先产生的地方，直接向高若楠求证。

    高若楠茫然地摇了摇头：“要不是小乐收留，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他一直都在帮我，哪里会欺负我。”

    佟晚晴盯着高若楠的眼睛，从中的确看不出任何丁点异样。于是她又问道：“若楠姑娘定亲了么？”

    高若楠仍旧很茫然，觉得佟晚晴今晚问的问题都怪怪的。她道：“没有啊。我娘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懂，早早嫁人多半是要被婆家嫌弃的，还是过几年再说。”

    唐笑笑憋不住了，乍然道：“那小乐为什么说你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呢？”

    高若楠听了这话，心脏陡然疾跳，瞬间就是面红耳热。她微微转开头，道：“他却没跟我说过。他若是跟我说……我、我、我……”

    唐笑笑的目光益发犀利：“你就怎样？”

    高若楠心中暗道：是啊，我就如何呢？难道跟他私定终身么？还是去跟爹娘说？

    好羞人！

    高若楠支吾半天，没头没脑道：“那我就知道了呀。”

    唐笑笑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对徐小乐那么好，从小一起玩到大，却输给了一个冒出来没几天的姑娘。这姑娘哪里比她好了？长得又没她好看，下巴还有些尖，一看就不是旺夫相……唐笑笑的目光落在高若楠胸前，看着她那衣服裹出来的小丘，再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前胸，清高孤傲地哼一声。

    胡媚娘看了看高若楠，又看了看佟晚晴，心中雪亮：这姑娘对小乐也是颇有好感的。

    佟晚晴也看出来了，心中不由纠结：高若楠家里发生这种事，要娶过门就容易多了，花费的钱财肯定不会多。两个孩子又是你有情我有意……但高若楠怎么看都不像是佳偶呀。不会女红家务就不说了，说话总是没头没脑，连聊天都聊不起来。

    佟晚晴又看了一眼浑身冒着幽怨气息的唐笑笑，心中点评：笑笑倒是不错。以前倒也觉得能娶笑笑过门是最好不过的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以后过日子又有娘家帮衬，决不至于亏待了小乐。不过今天笑笑一不高兴就把小乐从墙上推下来，万一摔坏了怎么办！这小妮子的性子也太烈了些。

    佟晚晴没想到自己平日打徐小乐也是下手极狠，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别人伤害小乐。

    胡媚娘见佟晚晴有心择“媳”，就给梅清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颇有默契，枫香借口说要照顾老安人就寝；梅清要去检查前后门窗是否关严实了；荷叶找不到借口，默默地跟着走了。

    胡媚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道：“春天就是容易困，我已经撑不住了，先去睡啦。”

    佟晚晴一看这场面，当即明白了胡媚娘的心思，连忙起身道：“我也要睡啦，胡姐姐，我跟你一起上去。”

    “我回家啦。”唐笑笑起身告辞。

    高若楠这才想起来：“晚晴姐，我晚上睡哪？”

    ……

    佟晚晴安顿好了高若楠，径直去了胡媚娘的房间。

    胡媚娘已经躺在床上，听到佟晚晴敲门就笑道：“我给你留了门。”

    佟晚晴推门而入，转身关好了门，就坐在胡媚娘床边。

    月光透过窗格，撒在屋里，漫射在胡媚娘裸露出来的香肩，光洁如雪，晃得让佟晚晴都忍不住想捏一把。

    *

    *

    第三更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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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画舫（第四更）

﻿    胡媚娘咯咯笑道：“你干嘛这么色眯眯看着人家？”

    佟晚晴佯嗔道：“谁要看你这个小浪蹄子！”她往里坐了坐：“哎，你说是笑笑好，还是若楠好？”

    胡媚娘先往里逃了逃：“我看你最好。”

    佟晚晴虎扑上去：“我跟你正经说话，你跟我胡说八道！不撕烂你这张嘴我就不活了！”

    胡媚娘故意发出几声怪叫，叫得佟晚晴面红耳赤，不敢再闹。

    等佟晚晴停了手，胡媚娘平复了呼吸，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膀。她笑道：“我看你把小乐看那么紧，生怕他受丁点伤害。要么是娘亲看长不大的儿子，要么就是大妻管小丈夫，你算是哪一种？”

    佟晚晴瞪了一眼这个不正经的女人，正经道：“我是嫂娘！嫂代母职，当然要把他当儿子养。”她又瞟了一眼胡媚娘，道：“唉，我虽然没有生过儿子，不过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儿子”自然是徐小乐，“女儿”嘛，配上刚才那个挑衅的眼神，并不难猜。

    “敢占我便宜！”胡媚娘这回主动出击，双手奔袭佟晚晴的腰肢。

    佟晚晴猝不及防，被胡媚娘一把抓在了腰上，只觉得浑身酸痒难耐，连忙反击，扯开了胡媚娘的被子，一不小心连胡媚娘的亵衣一并扯了下来。屋子里顿时春光大作，真是连月华都比了下去。

    两人闹得累了，方才停下来好好说话。

    胡媚娘一边找回亵衣，查看被佟晚晴扯断的吊带，一边抱怨道：“你要脱人家衣裳，好歹温柔些。幸亏小乐没学你这样。”

    佟晚晴道：“你个疯婆子，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胡媚娘将亵衣扔开一旁，就裹在被子里说道：“其实嘛，该放手时就放手。如今小乐是香饽饽，笑笑是早就芳心暗许了，两人可说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那个若楠嘛，虽然时常不在状况，但也有当家大妇的风度。女红虽说差了些，但是书本上的功夫扎实，说不定以后还能教儿子考个状元呐。”

    佟晚晴为难道：“她们两个是各有各的好，小乐总不可能两个都娶。”

    胡媚娘道：“你说这话，就是说她们各有各的不好啦。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给小乐做新娘？”

    佟晚晴认真想了想，终于道：“若是有个姑娘在拳脚上跟我一样，文辞上跟若楠一样，聪明如笑笑，沉稳如梅清，泼辣如枫香，天真单纯如荷叶……那就好啦。”

    胡媚娘噗嗤笑道：“合着就我没有丁点能入嫂嫂的眼？”

    佟晚晴一笑：“到了床上像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胡媚娘现在光着身子，主动出击十分不利，只好道：“说得好像你跟我上过床似的……”佟晚晴就去扯她被子，要跟她“上床”，惊得胡媚娘大叫：“别闹啦！你今天吃了春、药？！”

    佟晚晴停下手，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叹了口气道：“今天我才觉得小乐真正长大了，转眼间就要考虑结婚生子的事了。”

    胡媚娘道：“实在不行就两个都娶了！笑笑做妻，若楠做妾。”

    佟晚晴摇头，道：“我们家就是小康之家，哪有纳妾的道理？再说，笑笑未必就能容得下若楠。”

    胡媚娘道：“古时候有户人家，穷得都要去坟地吃人家上坟时摆放的祭品了，照样有一妻一妾。”

    佟晚晴不信：“哪有这样的人家？”

    胡媚娘道：“我知道你读书少，不会骗你的。”

    佟晚晴撇了撇嘴：“那为什么是笑笑做妻，若楠做妾？若楠还是知府千金呢！”

    胡媚娘道：“关键是笑笑能管得住你家小乐。若楠嘛，给小乐卖了还要替他数钱呢，怎么能放心让她当家？”

    佟晚晴微微颌首：“你这么说就很有道理啦。”

    胡媚娘又道：“不过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总得让小乐先回来。这小子越来越管不住了。惹了你索性不回家了，看来是翅膀硬了。”

    佟晚晴也颇为感伤。以前无论她怎么教训小乐，小乐总是要回家的。现在小乐在外面有头有脸，身上还有银子，找个地方过夜简直易如反掌。她这个做嫂娘的好像也不是不可或缺。

    似乎是印证佟晚晴的担忧，徐小乐第二天也没有回家。

    他直接回苏州了。

    徐小乐倒不是怕回家被嫂嫂打——他早就习惯了，而且总觉得嫂嫂的拳脚越来越轻，或许也是他身体越来越壮的缘故。之所以要早早逃离木渎，是因为徐小乐实在无法面对高若楠。

    他内心中对这个未过门的媳妇既好奇，又排斥。这种复杂的心思让一根筋的徐小乐很难处理，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高若楠，只好一走了之，先冷静一下再说。

    而且徐小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高若楠，必然会想到唐笑笑。他记得当时被笑笑推下墙头的情形。虽然背对笑笑，身后却好像长了眼睛，清楚地看到了笑笑的伤心和愤怒。

    ——真是见鬼了，身后只有一个眼还隔着裤子，这也能看得到？

    徐小乐重重揉了揉脑门，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

    船过了两个弯，荡入一片荷花淀。

    春天还不是荷花绽放的时节，荷花淀里只有盘子大小的荷叶，以及些许零星的花骨朵，露出尖尖小角，却也没有蜻蜓停在上面。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

    歌声发自一艘小船，船里有女子唱歌嘻笑，似乎是在自娱自乐：

    “想人参最是离别恨，只为甘草口甜甜的哄到如今。黄连心苦苦嚅为伊耽闷，白芷儿写不尽离情字，嘱咐使君子，切莫做负恩人。你果是半夏当归也，我情愿对着天南星彻夜的等。……”

    徐小乐听了这满篇草药的曲辞，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可好，无论是若楠还是笑笑，都被抛诸脑后，头立刻就不痛了。

    两船渐渐移近，徐小乐就趴在船沿，想一睹这曼妙歌喉主人的真容。

    那边却是一只小画舫，舷窗上挂着轻纱。

    风吹过，轻纱飞起，一个年轻女子靠窗而坐，目光落在湖面上，几乎照亮了整片湖水。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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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出差

﻿    艄公也看到了这个年轻女子，摇橹的手不自觉地就停了下来。

    轻纱旋即落下，遮住了女子的容颜，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印在纱上。

    徐小乐撮了个口哨，叫道：“姐姐，帘子请掀一下！”

    画舫里毫无动静。

    徐小乐正要再喊，纱帘毫无征兆地挑开了。然而帘子背后却不再是刚才的姐姐，而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女人。

    那女人竖着眉毛冲徐小乐喊道：“喊什么喊！要看我家冷姑娘可是要给钱的！”

    徐小乐顿时偃旗息鼓，他可不舍得掏钱看美女。不过他更不服气别人这么呛他，就回敬道：“你家冷姑娘莫非是出来卖的？看她还要给钱。”

    那老女人抖动着腮帮子上的横肉，理直气壮道：“当然是出来卖的，等你毛都长全了就懂啦。”说着不知道发什么疯，竟然嘎嘎嘎笑了起来。

    徐小乐没想到自己再输一阵，十分不高兴，但也只有作罢。

    艄公都替徐小乐害羞，用力摇了两下，两条船交错而过。

    不一时，在徐小乐身后又传来了曼妙的歌声，不过这回唱的却是什么“九曲黄河毕竟东流去”，听着叫人伤感。

    徐小乐与艄公对视一眼，这一老一少突然之间兴起了惺惺相惜的意味。

    艄公是个有经验的老航船，道：“看这画舫的装饰，怕是一夜要五七两银子呢。”

    徐小乐咋舌：“她干什么？一夜就要五七两！”

    艄公嘿嘿一笑，道：“什么都能干。”

    徐小乐摇了摇头，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花那么多钱。

    艄公摇头晃脑道：“我早年间也曾见过这么美貌的女子，不过那都是三十年前啦。哎，三十年后方才见到一个能跟她比肩的。”

    徐小乐忍不住道：“那是你见识少。就这什么冷姑娘的容貌，在我家最多只能拍第二、不、第三！若是在我见过的人里嘛，恐怕得排到第四第五去了。”

    艄公白了徐小乐一眼：“你就放开吹吧，反正没人知道。”

    徐小乐挥手道：“不信算了，反正我也不能带你去看。”他心中暗道：那个冷姑娘看着十分惊艳，但是嫂嫂绝对比她好看。而且嫂嫂耐看，越看越好看。胡姐姐也是大美人，梳妆一番比她还要惊艳几分呢！

    徐小乐突然心中一紧，原来是不自觉地想到了神仙姐姐。

    这么久没见神仙姐姐，她的容貌在徐小乐脑中竟然有些淡化了。可是那天山上的阳光却取代了容貌，叫神仙姐姐满脸都是金光，仿佛真的神仙一样。

    徐小乐想到这里就十分自责：最近忙得太厉害，已经疏于操琴。若是日后再遇到神仙姐姐，有什么脸面跟她打招呼呢？哎呀呀，若是叫神仙姐姐知道她送的“望云”都落灰了，不知道得有多伤心。

    艄公见徐小乐突然就不说话了，就劝道：“少年人，你还年轻，好生赚些银钱，日后还是有机会的。”

    徐小乐不为所动，静静在心中演练古琴技法，脑海里就回荡起了琴声。然而这琴声却又跟何老监院教的不一样，仔细听来，竟然就是那天山中神仙姐姐弹奏的第二首曲子。

    徐小乐听着听着眼泪就滚落下来，喃喃自语道：“原来我什么都没忘记。”

    艄公见徐小乐黯然神伤，以为少年不知愁滋味，见不着美人强说愁，嗤笑一声，又用力摇了两橹。

    船到苏州，岸上有人招手叫船，艄公便不肯进城，将徐小乐放在了城外。

    徐小乐倒也不介意，结清了船钱，孤身往城里走去。

    这时候已经到了晌午，城门口进出的人极多。往来的人群就如流水一样在徐小乐面前分开，旋即在他身后汇聚。徐小乐只觉得孤独得害怕，周围全是人，却又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小乐！小乐！”

    徐小乐闻声抬头，就看到了罗云正远远朝他招手。

    徐小乐这才送刚才的感伤中挣脱出来，快步朝罗云走去，欣喜道：“小云，你放出来了啊？”

    罗云没有丝毫兴奋，满面愁苦，道：“我现在是出来放风，身后都是我爹的人。”

    徐小乐环视罗云身后一群身穿锦衣卫力士服饰的壮汉，抽了抽嘴角：“你们锦衣卫跟踪别人还真霸气啊。”

    罗云无奈道：“我爹就是要我知道有人盯着我。”

    徐小乐道：“你在这儿干嘛呢？”

    罗云道：“等你啊。”

    “等我干嘛？”徐小乐有些意外，更意外罗云竟然能等到自己——自己可是意外回苏州的，更是意外没有坐船入城。正常人都不会这么铁了心地守一条路吧？

    徐小乐转而提醒自己：他脑子不好，这事就别深究了。

    罗云道：“我爹要派我上京公干，有些事得拜托你了。”

    徐小乐立即明白过来是桃花的事。

    罗云这小子将桃花藏在锦衣卫的暗桩里，仗着灯下黑，连老谋深算的罗权都瞒过了。不过桃花没有独自谋生的能力，罗云这一去往返就得四五个月，肯定得托一个靠得住的人关照桃花，时不时送点银子什么的。

    徐小乐急忙一伸手，道：“你别说了，我既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会帮你做任何事。好啦，祝你出差顺利，我先走了。”

    罗云连忙拉住徐小乐，苦涩道：“小乐，咱们是什么交情，你怎么忍心说这话。”

    徐小乐叹了口气，道：“小云，咱们交情好，你就更不能害我了。你是罗叔的独子，你不肯说他自然没有办法撬开你的嘴。我可不是他儿子啊，到时候他把我往刑柱上一架，有一万种办法要我招供呐！”

    罗云一愣，顿时紧张起来：“我爹不至于吧……”

    徐小乐挑了挑眉毛，道：“你说呢。”

    罗云手足无措起来。

    他身后的一个壮汉却道：“这位就是徐小乐徐大使吧？”

    徐小乐点了点头。

    那力士笑道：“徐大使何必担心，你也是要跟咱们一块上京的。”

    徐小乐一愣：“为什么？我跟你们锦衣卫有什么关系？”

    那力士哈哈一笑，故意卖关子，说道：“徐大使很快就会知道的。”

    徐小乐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不敢再跟罗云多说，急匆匆回长春堂去了。到了长春堂，他就看到黄仁等在门口，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黄仁本来还在犹豫是不是跑一趟木渎，又怕两厢走岔了，见徐小乐回来，大大松了口气，连忙道：“先生，谭公请您去一趟县医署。”

    徐小乐心中格楞一声：果然有事找上门来了！

    *

    *

    （第二卷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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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挂冠

﻿    谭公超看着徐小乐一言不发。

    徐小乐被谭公超盯得浑身发毛，终究还是缺少城府，于是他在这场谁先说话谁就输的游戏里认输了。他道：“谭公，是要我出公差去BJ的事么？”

    谭公超点了点头。

    徐小乐早有心理准备，所以毫不意外。他就道：“去可以，但是得跟我说清楚，为什么要我去。要我去做什么。我在穹窿山可是一堆事呢！”他本想说周夫人和顾少爷也需要他去复诊，却又觉得这么说太有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狗腿气息，还是忍了下来。

    谭公超微微点着头，还是不说话。

    徐小乐急了：“谭公，你怎么不说话？”

    谭公超这才强吸了口气，猛然吐净，道：“刚才打嗝，憋了口气。”

    徐小乐哼了一声，道：“打嗝憋气有什么用？让我给你捶捶，立刻就好了。”

    谭公超端起桌案上的水杯，抿了一口，道：“你猜是谁让你去BJ的？”

    徐小乐道：“锦衣卫？”

    谭公超笑了：“锦衣卫知道你什么呀？你有多大名头能叫锦衣卫看到你呀？”

    徐小乐不服气：“我上头有人啊！”

    谭公超摇了摇头：“是这样的。高知府要移送BJ受审。他好歹是五品黄堂，照惯例是要配个医学生同行的，以免路上发生意外。这里头就有活动的余地了，医学生可以，医官自然也可以。我为这事操碎了心，行文好几趟，才叫礼部并太医院指派了你这个差事。”

    徐小乐这才知道，原来让自己出差的罪魁祸首是眼前的老爷爷。他气道：“谭公啊谭公，我以为你一脸和蔼慈祥是个好老头呢！你一竿子把我支到BJ去干嘛？”

    谭公道：“我这是为了保你呀，你这个傻孩子。”他又喝了口茶，道：“你在领药入库的事上做得很漂亮，然而断了人家的财路也是不假。都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为何没人找你报仇？一方面是有张成德给他们办事，另一方面也是你上头有人。”

    谭老先生竖起手指，指了指天花板，故意学着徐小乐的口吻说道：“可惜你上头的不是锦衣卫，而是高知府。如今张成德东窗案发，估计这辈子出不来了，高知府因罪免官，押送京师受审，你说那些仓耗子会放过你这么个罪魁么？”

    徐小乐猛然惊醒：“原来谭公是要保护我！”

    谭公超哈哈一笑，道：“你也不是很笨。这一路都有锦衣卫，他们动不了你。到了京师，那是天子脚下，他们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而你嘛，在京师交了差，顺便就去太医院当个医学生吧。学上三年，搏个官职，他们终究不敢对朝廷命官不利。”

    徐小乐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这岂不是一走就要三年？”

    谭公超道：“你才多大，三年算什么。又不是我这样的老头子，能不能吃上今年的粽子都难说呢。”

    徐小乐想想就有些难过：自己家可在苏州呀，跑到两千里之外呆三年算怎么回事？

    不过徐小乐很理解谭公超的担心。那些仓耗子连以次充好的缺德事都做得出来，不知道坑害了多少病人。要说雇凶杀人打击报复，简直算不了什么。而且人家也没有道理吃哑巴亏，现在高知府不在了，正是出气的好时机。

    不过万事总是有利有弊的，徐小乐虽然得罪了那些仓耗子，但是他的正义、仁爱之心感动了谭公超。所以这回谭公超卖足了老脸，甚至传书朱嘉德——徐小乐的师兄，两人一起活动，非但为徐小乐争取到了出公差，更为他谋了个参加医学生考试的名额。

    以谭公超和朱嘉德对徐小乐的了解，徐小乐要通过考试进入太医院，并没有任何问题，更何况他还是根正苗红的太医子弟——虽然隔了两代。

    如果是个功名心旺盛的人，非得好好感谢谭公超不可。

    这简直就是铺就了通往仕途巅峰的康庄大道。

    然而徐小乐对功名利禄毫无认知。

    在徐小乐看来，家才是最重要的。正因为他与嫂嫂两人相依为命多年，所以格外重视家庭。更何况如今家里还有老安人，有胡姐姐，让梅清、枫香、荷叶……还有高若楠。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多家人，自己却要跑去BJ这让他如何割舍得下？

    徐小乐闭了闭眼睛，突然笑道：“谭公，我要多谢你，谢你为我如此费心。”

    谭公超本想强忍笑意，结果还是没忍住，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饰脸上的笑容。他并没有因为帮助了徐小乐而沾沾自得，不过他的确觉得自己做了一桩十分漂亮的事。

    徐小乐继续道：“不过我不能走。”他道：“我在苏州还有病人，穹窿山那边也离不开我。我若是一走了之，这些病人怎么办？”

    谭公超在短暂的惊诧之后冷静下来，问道：“你留在苏州又能做什么？难免处处受人掣肘。再者说，若是被人套个麻袋沉湖里怎么办？”

    徐小乐道：“我只想治病救人。若是有人来找我麻烦，我就搬回木渎去。只要我在家，倒要看看哪个混球能动我！除非他们搬来朝廷大军，否则来多少都不够我嫂嫂看的。”

    谭公超没理解为什么是不够他嫂嫂看，不过还是道：“那你就不出家门了么？”

    徐小乐道：“我会多带几个随从。”

    谭公超略一沉吟道：“只有一日捉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徐小乐道：“实在不行，我就挂冠而去，不做什么药局大使了。这样他们还要赶尽杀绝么？”

    谭公超靠在椅背上，拨弄着面前的茶盏，还是头一回如此纠结。他终于道：“小乐，你是个好大夫，你应该走得更好，否则怎么对得起你这一身医术？”

    徐小乐微微摇头：“我也想兼济天下，不过我离不开家，看来只好独善其身了。”

    谭公超端起了茶盏却没有喝，道：“你还是再想想吧。”

    徐小乐知道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道：“多谢，我意已决。”说罢，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迟疑。

    *

    *

    今天也要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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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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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回家

﻿    冠带在大明并不是简单代表帽子和腰带。它是一种身份，是区别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标识。有了冠带，就是“绅”；没有冠带，始终都是民。两者在各种社会活动中都有严明的分野，甚至对衣服布料和颜色的使用都有影响。

    寻常百姓要想由民入绅，只有读书上进这一条渠道。对于徐小乐这样的医户而言，则能以技艺晋身。照朝廷谕令，医户在军中效力三年，有功无过，给冠带；取得冠带之后继续效力三年，可授职；履职三年之后，方能授官，最终成为大明真正的主人——官僚集团中的一员。

    徐小乐从平民一举成为医官，得授吴县惠民药局大使的职司，可以说是一天走完了人家六年的路，在旁人眼里就是一步登天。而现在徐小乐要挂冠而去，这无疑从天到地，大违世道潮流。

    何况只是不想离开家这么个荒谬的原因。

    那些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进士们，一旦授官很可能就一辈子都回不了家了。许多人都是父母去世方才丁忧回家，三年之后又要起复，出去为官。

    有谁说过因为想家就不做官的么？唔，这种奇葩要找总是能找出来几个的，但在世人眼中就是怪人。

    徐小乐却从来没把冠带、职司放在心上。

    他去争取药局大使的初心很单纯，就是为了博取病家信任，不因为他的年纪而受到轻视。如今他在乡梓间的名望已经传播开了，来找他看病的人谁还会因为年纪的缘故不信他？

    而且穹窿山的事业也到了瓶颈，要想再扩大规模也不现实。这就让徐小乐觉得大使的职位可有可无，犹如啃过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徐小乐走出县医署的时候，心中一个机灵：谭公这么着急给自己找差事躲出去，莫非他已经有了什么消息？

    这么一想，徐小乐就有些急迫起来。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拳脚功夫，而市井中碰瓷挑衅、栽赃抹黑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那些仓耗子有钱有人，只要想做，就能叫他浑身酸软。

    谭公超以为套个麻袋扔进河里是很恐怖的事，殊不知世界上还有更多叫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呢。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徐小乐虽非君子，但也不肯立于危墙之下。他当即回到长春堂，收拾行李准备回木渎。谁知平日里只是随手带个一两件东西过来，日积月累竟然装了两个大箱子，凭他自己是肯定带不回去的。

    好在徐小乐有学徒。

    秦康跟鲁药师去了临清药市还没回来，陈明远、黄仁和李金方却还在。照理说人也够了，不过徐小乐被人劫杀过一次之后就格外谨慎，还是去找顾煊多要两个人更安全些。

    顾煊一听徐小乐要走，顿时急了：“小乐啊，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呀！长春堂怎么能离了你呢？”他虽然不太上心经营，但是现在徐小乐的病人都是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户，甚至直通礼部侍郎的公子呢！他可是长春堂的招牌。

    顾煊满脸焦急道：“你先等等，我去找李先生来。”

    李西墙如今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搭上了一个有钱的寡妇，过着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他听说徐小乐要走，也是十分着急。

    小乐若是一走，谁给他捉刀呢！

    徐小乐本想说破有人要对自己不利，但是又觉得这么说起来太怯懦了。为了还没影子的事就逃回家里，说出去实在有些丢人。趁着顾煊去找李西墙的功夫，徐小乐正好理了理思路，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借口。

    顾煊和李西墙急急回到医馆里，拉了椅子坐在徐小乐的诊案旁。

    李西墙开门见山道：“小乐，你是要回木渎还是被人挖了墙角？我可是你师父，多少给点面子嘛。”

    徐小乐给了李西墙一个白眼。他道：“现在我主要的心思都在穹窿山，当然常住木渎更加方便。再者说，顾少爷和周夫人的病情都有所控制，也不用我三天两头跑了。”

    顾煊紧张兮兮地看着李西墙，就指望李西墙能够把徐小乐留下来。

    李西墙正要说话，徐小乐抢先开口道：“还有就是官府要我去BJ出差，然后去太医院做个医学生，三年后再授职官。如此一来，我倒是真的得离开长春堂，再没机会回来了。”

    顾煊一听就急得跳了起来：“这怎么可以！”

    徐小乐道：“怎么不可以？我有职司在身，一切行止都得听朝廷的调度。等我太医院三年学出来，他们要我去某府某县做个正科训科，我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顾煊急得团团转，道：“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李西墙却镇定下来，抚须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忠孝尚且不能两全，要尽忠为先，何况只是个坐堂的生计呢？小乐，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你就安心去吧。”

    顾煊歪着头看李西墙：“李先生，你这是坑我呐？怎么站到对面去了！”

    李西墙斜眼回过去，道：“难道要小乐断了自己一辈子的前途，就在这么个小医馆里蹉跎？”

    顾煊一噎，说不出话来。

    徐小乐嘿嘿一笑：“所以我挂冠而去，回木渎闲住，他们就管不上我了。顾掌柜，我还是可以挂名在长春堂，算是长春堂的医生，你这边有什么疑难杂症也可以派人去木渎接我。”

    顾煊和李西墙同时一怔，谁都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转折。

    顾煊几乎喜极而泣：“小乐，你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这话自然是暗指李西墙不重情谊了。

    李西墙却没往心里去，急道：“小乐，你傻了？你知道太医院是什么地方？你不是早就立志做个国医圣手了么，如果不进太医院，算什么国医？”

    徐小乐道：“我觉得国医大手应该是看医术医德，而不是在哪里行医。”

    李西墙站起身边踱步边道：“你这是在拿自己一辈子开玩笑！就算师叔祖回来了，也肯定是要你去的。”

    徐小乐反问道：“那师叔祖为何不去？”

    李西墙顿了顿：“他有他老人家的缘故。然而你若是不去，日后恐怕就局限在这个小小的苏州城啦！”

    顾煊一看现在角色变幻，李西墙反倒成了对手，连忙插进两人之间，抱住了李老先生，哈哈笑道：“李先生，咱们后面喝茶。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这位高徒都已经扬名立万了，还是由他自己选吧。”说着，他就把李西墙往后面推，一边眉目传情，要徐小乐坚定理想。

    徐小乐也为自己找的这个借口满意，目光一扫，叫人帮他搬东西回木渎。

    *

    *

    晚上还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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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是非

﻿    徐小乐不愿意在苏州城里久留。这座城市固然繁荣昌盛，大约是整个天下最美丽的城市了。不过徐小乐却没有归属感，更缺乏安全感。他归属于那个只有三条街的木渎镇。也只有看到英姿飒爽的嫂嫂，他才有安全感。

    于是徐小乐当天带人搬了箱子回木渎。

    在木渎码头刚下船，就有街坊熟人打趣：“徐大夫，你在苏州挣了这么多银子啊，还要用箱子装！”

    徐小乐哈哈一笑：“这里面可都是吃饭的家伙，比金子银子还贵重些呢。”

    码头上不少人都去徐小乐家里看过义诊，也都出力为徐小乐干过活。这样的医患关系比之单纯付钱更加亲密些，几个壮汉就纷纷上来帮忙。陈明远黄仁和李金方说到底是靠手艺吃饭的，体力活很不擅长，正好交给这些壮汉。

    “徐大夫，吃饭的家伙都叫你搬回来了，你在苏州用别人的碗么？”又有人开玩笑。

    码头上一时间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徐小乐就道：“这回回来就不怎么去了，那边有处理不了的疑难杂症再来找我。”

    这话大家倒不觉得徐小乐是在开玩笑，也不觉得他口气大。在乡亲们的眼中，徐小乐早就是神医了，别人治不好的病找他绝对没错。

    听徐小乐说他不再去苏州，主要就住在家里，整个码头都沸腾起来，为木渎镇终于又有了医生而高兴。

    徐小乐听着悦耳的乡音，觉得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

    徐氏医馆日常开业的消息也鲜活起来了，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木渎。听闻这个消息的人大多很高兴，身边有个可靠的医生终究是好事。尤其几位富户，不约而同给徐家送去了礼物，欢迎小乐回乡施诊。

    佟晚晴看到络绎不绝的访客和礼物，心情自然大好，昨天丢脸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上。

    胡媚娘见佟晚晴喜笑颜开，就凑过去道：“如何，‘儿子’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佟晚晴吓了一跳：“外面怎么能胡说？乱了辈分！”

    胡媚娘咯咯笑道：“是啦，咱们床上说的话自然不能往外传。”

    佟晚晴脸上羞红，真想抡起拳头好好捶她一通。胡媚娘则已经去接待客人了，她比佟晚晴会交际得多，热情洋溢，不失礼数，站在那里亮个身段就无比耀眼。若是大家都不苟言笑，十个人里有九个半会觉得佟晚晴更美丽；若是把笑颜算进去，胡媚娘可就能连佟晚晴的风头都抢掉了。

    徐小乐开始时还出面接待，后面来的人多了，他实在不堪其扰，便找了个由头闭关不见客了，在书房里给三个学徒讲解《内经》。三个学徒坐成一排，每人面前都摆着笔墨纸张，听着徐小乐逐字逐句讲述，偶尔还夹杂医案和其他医书里的原文，简直幸福到了天上去，恨不得这种搬箱子的活每天都有。

    高若楠进来送了一回茶，便赖在书房里不出去了。她对医术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是听徐小乐口若悬河，说得兴起时眉飞色舞，就好比看戏一样。于是高若楠就在书房一角找了个凳子坐下，双手托腮看徐小乐讲课。

    徐小乐在讲这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底下的听众越多越能让他兴奋起来，自然不会介意高若楠蹭课。其他三人专心听讲，甚至都没注意到多了一个人。

    唐笑笑在下面帮忙，见高若楠上去送茶就不见下来，整个人急得坐立不安。若不是她知道书房里还有另外三个人，恐怕早就飞身上去捉奸了。

    梅清枫香荷叶三人也是十分高兴，只要徐小乐在，整个家里就充满了快乐的气氛，可以让她们暂时不去想自己虚无缥缈的未来。

    徐家如此快乐，自然就有人不快乐了。

    马婆子冷冷看了一眼热闹的徐家大门，转身对牛婆婆道：“苏州城里好端端地赚着大钱，莫名其妙地就回家了，要说他没惹什么麻烦你能信？”

    牛婆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这孩子从小就顽皮，没想到大了却改性了。”

    马婆子道：“蛤，我看未必。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老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我猜啊，八成是惹了事，叫人赶回来的。”

    牛婆婆好奇问道：“他现在都做大夫了，会惹什么事？”

    马婆子道：“他爹不就是治死过人么？说不定啊，他也是治死了人，人家医馆不要他才回来的。”

    牛婆婆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马婆子走后，牛婆婆正好遇到了路过的杨妈妈，她就叫住杨妈妈道：“杨妈妈，你知道徐小乐为什么回来么？”

    杨妈妈面露疑色：“为什么？”

    “听说啊，可能是治死人啦！”

    杨妈妈颇为惊讶，又追问起治死了什么人。

    两人说了半天，杨妈妈还要去买菜，便先走了。等她到了街上，却遇到了季阿姨，不经意间就聊起了徐小乐治死苏州大户的事来。等这些阿姨们传了一圈，差不多也就传到了梅清耳朵里。

    梅清出门买菜的时候，就顺便将这消息一起带了回去。她当然不会相信徐小乐在苏州治死了人，否则他怎么可能会不跟家里说？她之所以带回去，只是因为气愤。

    梅清那般冷冽的性子都生气了，更何况枫香呢。

    晚上大家坐在餐桌旁吃饭的时候，枫香就道：“这些长舌妇真是讨厌，以后她们来看病，我看就别接！让他们找别的大夫去！”

    荷叶在一旁补道：“马婆子的孙子就是小乐哥治好的，真没良心。”

    徐小乐倒是很淡定地吃着家常菜，见众人的目光聚拢在他身上，方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啦，别人爱说什么还能堵人家的嘴么？咱们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

    胡媚娘笑道：“小乐是真的长大了，也该成亲了。”

    徐小乐猛然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了半天，满脸通红地偷看高若楠。

    高若楠浑然不知，跟其他姐妹一样看着徐小乐偷笑。

    *

    *

    还有，别急，我说过月底要爆更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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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章的说明

﻿    被明察秋毫的读者发现了，所谓的剧情突进，其实是我错发了一章，把317的内容发到了316里，而316就这么被我吃掉了。

    我只能说很多作者都碰到过漏章节的事，被读者抓出来实在有些尴尬……当然，如果读者完全没读出来，那恐怕更尴尬。

    总之现在316是新内容了，317的内容回到了正确的位置，318是我刚刚更新的新内容。

    买过的同学不用再次付费，电脑端已经刷新了，手机端的朋友们或许需要更新一下章节，或者重新下载什么的，应该没问题了。

    我这个月事情的确多了点，绕着地球跑了一圈，耽误了更新，很不好意思。

    说好月底我要爆更，现在爆更来了，而且势头不会减弱，希望大家支持小汤，支持《大国医》。

    最后补充说明：我一直觉得历史里出现拉丁字母是一件很尴尬的事，简直能够逼死强迫症！

    可审核机制很聪明地把我章节里的

    “北”

    “京”改成了

    “BJ”。我不知道直呼首都的名号，尤其是四朝首都的正确名号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避讳，但是就算要避讳，为什么要用那么污的字眼！

    BJ难道不是BLO·JOB的意思么？反正我是懒得改了，以后我行文的时候会用

    “京师”，以免审核系统一言不合就开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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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来客

﻿    虽说流言止于智者，但舆论的威力还是很强大的，没两天功夫，木渎镇上就有很多人都“知道”，徐小乐在苏州城里治死了人，不得已才回到木渎。

    那些在苏州城里有各种关系的大户当然清楚这是流言，但是光凭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却也无法左右乡民的各种胡说八道。

    徐小乐很快遭遇到了别人的调侃，虽然言者无心中伤，但是徐小乐却很不高兴。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木渎码头上来了一艘大船。

    进木渎镇的水道够宽够深却没有足够的水流，所以大船一来，首先就要招募纤夫前去拉纤。因为给出的价码颇高，彻底惊动了四里八乡许多人。

    大船停稳之后，很快就有仆从下来，迎接自家主人下船。

    施济卿从船舱里出来，先扫视了一番码头上的众人，失声道：“这么多人？木渎还挺兴旺的。”就有老家人告诉他：“都是来凑热闹的居多，恐怕整个木渎的人都来了。”

    施济卿哈哈一笑，跳下船，找了个围观看热闹的乡民问道：“敢问小哥，徐小乐徐大夫家住在哪里？”

    那小哥一愣：“你们要找治死人的徐小乐？”

    施济卿登时就不给他好脸色看了：“什么治死人？徐大夫医术精湛，只有把死人救活，什么时候治死过人！”

    那小哥还要辩解，施济卿身边的仆从已经上来将他推搡开，道：“胡说八道之徒！走开走开！”

    那小哥颇为委屈：大家都这么说，为什么就对着我来？

    施济卿又问了一个，总算那人没有说小乐的闲话，指明道路就闪身躲避一旁。

    施济卿觉得这还像话，便取了一吊钱谢谢他帮忙指路。

    之前那个小哥看着黄澄澄的一吊铜钱，真是悔得肠子都黄了。

    施济卿前面刚走，这小哥就酸溜溜跟人说：“啧啧，这人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徐小乐治死人的事都不知道，还要去捧他呢。”

    旁边的人都含笑不语。

    茶余饭后讨论一下人家的闲话是消遣，跑出去跟外面不相干的人说，那就是恶意中伤了。

    这时候马婆子跳了出来，道：“天知道是被徐小乐灌了什么迷魂汤，巴巴跑这么远来。”她又道：“你们看这船大的，别的船还怎么过。”

    旁人就道：“如今这个时节，哪里有那么多船来。”

    这话还没掉在地上，就又有大船来了，非但是大船，还是官船。

    官船上打着旗号：江西道监察御史周。

    众人一看监察御史，都吓了一跳。

    这个官职虽然不大，百姓也不知道御史在官场的地位，但是戏文里却常常能够见到这个官职。有些是反派，有些是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反正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宦。

    周夫人自然是不会来的，但她派了采薇过来，又叫采薇坐了官船，正是为了让徐小乐在乡梓面前脸上有光。

    自从得知徐小乐要回乡开馆——这当然也是误传——周夫人就左思右想，要为徐小乐挑一件好礼物。

    最终她还是采纳了采薇的意见，送一块匾。

    匾是屋舍的眼睛，但凡有格调的屋舍是不能没有匾的。而且匾又不在乎多少，决不至于因为家里匾太多而被扔在柴房落灰。实在是个有格调，又肯定用得上的好礼物。

    顺便还能通过匾上的文字，表达心情。

    周夫人就找了长洲县人沈周来题字，送了“杏林春暖”匾。

    采薇得了主母的吩咐，一下船就摆开仪仗，唢呐锣鼓开道，浩浩荡荡往徐小乐家去了。

    这些人未必知道“杏林春暖”是什么意思，但这番架势和锣鼓声中的喜悦之情却毫无障碍告诉众人：徐小乐可是个了不得的人。

    有人捅了捅马婆子：“听说，是你说的徐小乐治死了人？”

    马婆子犹自嘴硬道：“若非如此，他好好的苏州不待，还回来坐堂？”

    旁边又有人道：“说这话就该打嘴。人家家在木渎，回来造福乡梓是好事，哪有你这般恶意去揣度人家的？”

    马婆子正要跟那人撩开架势吵一架，让人知道“木渎一骂”绝非浪得虚名，突然听到水道上传来三声炮响。

    那真是轰然如雷，胆子小些的直接就逃了。

    胆子更小些的直接腿软，连逃都逃不了。

    “看看，又是官船！”有人叫了起来。

    “快看那官牌上写的什么！”心急的人叫道。

    此刻船在远处，还看不清牌子上的字。

    众人伸着脖颈，就如大白鹅争食一般，巴巴地等那官船靠近。

    终于有人叫了起来：“看到了，看到了！”

    众人纷纷问他：“是什么官？”

    那人道：“不知道。”

    “你不是看到了么！”众人大怒，觉得自己被人调戏了。

    那人坦然道：“我看到了不假，可我不识字。”

    ……

    码头上人越聚越多，就算本来没兴趣的人也赶了过来，就好像参与一场盛会。他们起码也要看清是哪位高官的船，这样才好回家跟人聊天吹牛。

    官船在纤夫的拉拽下总算靠了岸，仆从分列两道下得船来。

    码头上胆大的看客就问他们：“尊老爷是哪一位？官居何职啊？”

    仆从昂首挺胸，指着官牌傲然道：“家老爷是南京礼部侍郎赵大官人，今日来的是赵老爷的大公子！”

    许多人只听了前面的礼部侍郎就跑开了，对于后面半句并不很关注。

    又有人问道：“这么大的官，来我们木渎有什么事？”

    那仆从也没有纠正他们的误会，道：“贵地有一位名医，徐小乐徐大夫，我家少爷就是来拜访他的。”

    这回就连马婆子都不敢再说什么“治死人”的事了，悻悻地埋着头往外挤。

    就有平日跟她不对付的人故意喊道：“马婆子，你给人家说说呀，说说徐大夫是怎么治死人的！”

    队列里走出来个身穿青衣小帽的中年人，眼睛犀利如鹰，扫了一圈人群，大喝一声：“谁在那里胡说八道？诽谤人家声誉，可是要捉到衙门里去打板子的！”

    众人摄于他的威势，噤口不言。

    突然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喊道：“是马婆子说的。”

    马婆子登时跳了起来：“谁说的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们这是污我的清白！谁不知道我与徐家大娘最是要好的，我会说这种昏话么！”她边说边跳边往外挤，连发髻散了都没注意。

    等逃出人群，马婆子就一溜烟逃跑了。

    这一跑，却又跑掉了一只鞋。

    马婆子回身就要去捡那鞋，猛然抬头，看到不知多少道目光盯着她，心中一颤，吓得鞋也不敢捡了，索性光着脚跑，跑得却更快了。

    众人哄笑，码头上再次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

    *

    要不要再爆一章呢……这是个问题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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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待客

﻿    施济卿到徐家的时候，徐小乐正在书房里看书，所以他先看到了传说中的嫂子佟晚晴，慌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等他强迫自己把头转开看别处的时候，又看到了胡媚娘。

    如果说佟晚晴只是吸引眼球，那么胡媚娘就是吸魂勾魄了。

    施济卿只好借口晕船，要去外面走走，换换气。谁知道走在徐家的小院里，又撞上了梅清、枫香，也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总算这两位看上去像是丫鬟，倒不至于叫施济卿尴尬，就算多看两眼也不算太失礼。

    徐小乐在楼下碰到了施济卿，奇怪道：“咦，你怎么血气上涌，脸都红成这样了。”说着就要去给施济卿把脉。

    施济卿生怕徐小乐技艺通玄，看透他的内心，连忙躲过，笑道：“我听说你医馆开张，特来道贺。”

    徐小乐一愣：“我没开医馆啊。”他转而又觉得不对，自己都在家看了许久的病了，怎么能叫没开医馆，便补充解释一句：“我在家施诊不收诊金的，就是给街坊们行个方便，他们也帮我做点事。你看，家里就我一个男人，还有些靠不住。”

    施济卿哈哈大笑起来：“小乐，你真是善噱，跟你在一起非得笑破肚皮不可。”

    徐小乐没觉得自己有多幽默，呵呵一笑，道：“施兄跟我去前面喝茶吧，在天井里晃荡什么。”

    施济卿边走边对徐小乐解释道：“城里有人说你辞了药局大使的职司，又退了长春堂的馆，回木渎重开徐氏医馆，原来竟是讹传。”

    徐小乐沉吟一声，道：“倒也不全是讹传。”

    他便将谭公要他去京师入学太医院的事说了，又说明自己并不是退了长春堂的馆，只是不坐班，对外仍旧自称是长春堂大夫。那边若是有需要，自己也会去帮忙。至于家里的徐氏医馆，到底算不算重开也是模棱两可，很难界定。

    “所以说，这三件事里对了一件半吧。”徐小乐道。

    施济卿就不说话了。直到两人携手进了堂屋，分了主宾坐下，他才道：“小乐，这事我觉得你做得有些孟浪了。”

    “哦？”

    施济卿道：“在我朝要想出人头地，只有学校一途。我们读书科举，就是为了进府学县学国子监，中进士进翰林院。你走医学一路，要想光宗耀祖成为太医，也只能进太医院做医学生呀。这点上，谭公是真心在给你铺路。”

    荷叶进来送了茶，耳朵里已经听到了，瞄了一眼徐小乐。

    徐小乐道：“我知道谭公的好意，不过只能心领。要我跑去北京呆三年，然后还不知道被发配到哪里去当医官，这就真成了少小离家老大回了。”

    施济卿微微皱眉：“好男儿志在四方啊。”

    徐小乐道：“我在苏州还有太多事要做呢。至于当官，我家祖宗未必稀罕，哈，哈。”

    施济卿跟着干笑了两声，正在想着怎么劝他，就听到外面锣鼓喧鸣，仿佛有人中了状元一般。

    这锣鼓声一直到了徐家门口方才停住，不一时就有人进来报说：周府送来贺礼。

    徐小乐出门相迎，就见到来人是采薇姑娘。他快走两步，上前笑道：“姐姐怎么来了？”

    采薇道：“我家奶奶听说你自己开了医馆，便叫人做了块匾。”她说着就让人把匾抬了上来，只见大红绸花下面是黑底金字：杏林春暖。

    施济卿上前一看，鼓掌道：“这四个字送得贴切，以小乐的医术，实在当之无愧。”他又用折扇击了击手心：“这字也很不错。”

    采薇道：“这位先生是识货的。字是找长洲一位年轻书生写的，名叫沈周。我家老爷说，再过五十年，他的字就能成为天下师范呢。”

    施济卿并不相信五十年后的预言，不过还是顺着话头褒扬了两句。有道是书画不分家，他在绘画上有天赋，书法上也不是门外汉，仔细去看就看出了几处生疏稚嫩的地方。

    徐小乐却只是看个热闹，就叫人将匾挂了堂屋里。

    采薇进去一扫这堂屋，道：“你这中堂也真是什么都没有啊，中间放张桌子干嘛？是吃饭用的么？”

    徐小乐理直气壮道：“当然啊。”

    采薇正想问：难道没有饭厅？她转而又想：是了，小乐家里并不富裕，肯定是没有的，问出来实在尴尬。

    施济卿见有人提出来了，便笑道：“我刚才也想问的，小乐，你挣了那么多钱，难道不另外起座屋子？”

    徐小乐无奈道：“都以为我诊费高挣钱多，我花钱的地方也多啊。”

    施济卿知道徐小乐自己也在一直贴补穹窿山那边，便道：“也是。你说说，就这样你还不好生去做做官，叫家里人一起吃苦。”

    佟晚晴正好进来，听到这话就有些不乐意了，笑道：“我们家温饱无忧，酒菜随意，吃了什么苦？施相公莫非不知道知足常乐之理？”

    徐小乐哈哈一笑，替施济卿解围，将采薇介绍给了佟晚晴。

    采薇福身行礼，抬头方才细细打量佟晚晴的容颜。因为佟晚晴人生得高，比寻常男子都要高些，而采薇是典型的江南美女，身材娇小，看她就得仰视了。

    采薇叹道：“姐姐真像庙里的女菩萨呢。”

    佟晚晴顿时不好意思，道：“妹妹也生得极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天上仙女呢。”

    美女见美女若是没有一见生仇，往往就能惺惺相惜。两人很快就交臂而行，像是故友重逢一般。

    施济卿等佟晚晴和采薇出去了，方才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是愚兄孟浪了。”他假意啊了一声：“原来都这个时候了，愚兄先告辞了。”

    徐小乐道：“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还不到吃午饭呢，吃过再走吧。”

    施济卿怀疑徐家吃饭也是男女混杂的。他到不是介意，只是觉得尴尬。想想看，被一群美女团团围坐，却不能出言调笑，这简直就是人间炼狱啊！于是施济卿道：“不啦，我另外还约了赵公子游湖，现在过去正好。”

    徐小乐正要再客套两句，就听有人在外面喊：“南京礼部侍郎赵府大公子前来拜会徐先生！”

    施济卿满脸血红，恨不得钻到砖缝里去。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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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穿帮

﻿    赵去尘很不喜欢去别人家做客。因为他有洁癖，即便是那些王公大臣奢华的宅邸，在他眼中都是灰尘和污秽的聚集地。若是在自己家里，随时让仆从清扫当然没问题，但是跑到人家家里去这么干，就成了挑衅和侮辱。

    赵去尘还不至于骄狂到这个程度。所以他本来并不想来徐小乐家，更好的办法是请徐小乐去他的地盘。然而这回他得了周夫人的命令，要他务必到徐小乐的医馆上拜会，感谢施治之恩，这才不得不来。

    是的，周夫人可是赵去尘亲妈的亲妹妹，从小抱过他的，他的话能不听么？

    走到徐小乐家门口，赵去尘就深吸了口气。看这大门就知道徐家不是大户人家，里面的桌椅已经不能指望了，只求千万别养鸡养猪。

    仆从通报之后，赵去尘下了肩舆，每走出一步都要鼓起十分的勇气。他边走边想，该怎么跟徐小乐说擦拭桌椅的事，这可比前来道贺重要得多。唔，大不了就一直站着吧，省得麻烦。

    徐小乐和施济卿迎了出来，三人见了礼，赵去尘就笑道：“简斋兄，咱们约好的游湖，你可是忘了？”

    徐小乐十分奇怪：施济卿刚才明明是托辞，没想到竟然真的跟赵去尘约好了。

    施济卿也很奇怪：什么时候跟赵去尘约过游湖？我刚才明明是想找个借口早点离去呀。

    赵去尘盯着施济卿，心道：关键时候可别犯傻，快点配合一下，免得等会被人留下用餐，那得多尴尬。

    施济卿支吾道：“哪里会忘，刚还在跟小乐说这事呢。”

    赵去尘总算松了口气，对徐小乐道：“小乐，你也一块来吧，我连船都叫人拉进来了，过去很方便的。”

    徐小乐想了想，道：“我得跟嫂子说一声。”

    赵去尘相比施济卿，跟徐小乐就有些疏远了，疑惑道：“嫂子？”

    徐小乐道：“是啊，我家嫂子当家，出必报，返必告，她若是不让我去，我也就去不成了。”

    枫香就在不远处收拾赵去尘带来的礼物，听了真是想笑：说得你好像很听嫂子的话一样。

    施济卿就把佟晚晴嫂待母职的事说了，赵去尘连连赞叹：“真是女中豪杰啊！”他虽然这么说，但是对于女中豪杰做家务的能力还是很担忧，更加不敢进门了。

    徐小乐知道赵去尘有洁癖，但是不知道他洁癖严重到了连人家家门都不愿意进的程度，还一个劲道：“赵公子里面坐吧。”

    赵去尘实在拉不下脸面，只好硬着头皮道了一声“请”，跟在徐小乐和施济卿后面进了堂屋。

    他一进去，紧绷的心就松懈下来。

    以一个洁癖患者而言，这屋子里虽然简陋，却十分干净。

    仆从照例拿了一块雪白的白绫给赵去尘擦椅子，谁知道翻开一看，白绫上纤毫不染。

    赵去尘放心落座，给出了自己最高的夸奖：“这里打扫得真干净。”

    徐小乐颇为骄傲：“家里姐妹多，打扫的人也多。而且我嫂嫂也是见不得一点灰尘。”

    赵去尘颇有些虎口逃生的庆幸，但还是不敢在外面吃饭。他就催小乐道：“小乐，你快去跟嫂嫂说一声，咱们一起去游湖。对啦，若是你家有小孩子也可以一起带去，今天天气好，湖面上肯定很好玩。”

    徐小乐道：“我家倒是没小孩，我去找嫂嫂说。”

    施济卿却拦住徐小乐，对赵去尘道：“去尘兄，咱们先不说玩的事。小乐要自毁前程，你可知道？”

    赵去尘当然不知道。他如此醉心于脱俗的人，怎么会去关心这种俗事。

    施济卿就将谭公超安排徐小乐去太医院修学的事说了。

    赵去尘听了之后道：“这事……还是得小乐决定。”他顿了顿又道：“去是人之常情，不去也不愧他超凡脱俗的秉性。哈哈哈，赵某的朋友，果然不俗！”

    徐小乐跟着笑了笑，一转头就看到嫂嫂冷着脸站在门口。

    徐小乐凑上去道：“嫂嫂，等会儿我能跟两位朋友去游湖么？”

    佟晚晴冷冷看了徐小乐一眼，眉毛一挑：“不能。”

    徐小乐没料到嫂嫂竟然当众不给他面子，一下子也急了：“为什么！”

    佟晚晴丝毫没有退让，道：“因为我不让你去。”

    施济卿和赵去尘一看这阵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冲上了头顶。两人对视一眼，赵去尘道：“小乐，既然你不方便，我们就先告辞了。”

    施济卿也连忙打躬道：“告辞。”他们见徐小乐要挽留，连忙又道：“留步留步，不劳远送了。”

    佟晚晴上去福了福身：“招待不周，恕不远送。改天再来家里玩。”

    两人直面佟晚晴的气势，颇有些吃不消的感觉，连忙答应，逃也似的跑了。

    徐小乐正要追出去，佟晚晴劈手抓住了他衣领，硬生生将他拖了回来，道：“周府的采薇妹妹已经走了，要我跟你打个招呼。”

    徐小乐嘿嘿一笑：“这样啊，真是的，一个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佟晚晴在椅子上坐下，道：“你就少感慨了，来，跟我说说太医院是怎么回事。”

    徐小乐嘿嘿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就那么回事。”

    佟晚晴双眼一瞪，玉手就在桌上上一拍：“你是不是不知好歹啊！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说不去就不去了？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徐小乐刚想说自己不舍得这个家里，心中却腾起一股无名之火，硬生生道：“我在苏州好好的，跑几千里去京师干嘛！太医院又如何？里面有几个能比师叔祖强的？我就是要在苏州等师叔祖回来。”

    佟晚晴一时无言以对。她知道传授徐小乐医术的是师叔祖。师叔祖非但是人间行走的神仙，还是她的救命恩人。若是要徐小乐自说自话去太医院谋前途，的确是有些不尊重师叔祖。

    徐小乐见佟晚晴有了松动，小步挪向门口，道：“再说了，当官算什么？我的志向是像师叔祖那样成仙！才不在乎那些俗物呢！”

    “你！”

    佟晚晴正要发怒，徐小乐已经蹿出了大门，只留下一串“哈哈哈”的怪笑。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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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夜谈

﻿    徐小乐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非但朋友、嫂嫂、胡姐姐都认为他应该去京师太医院里修学，就连从不主动开口的徐老安人都走出了卧室兼经堂，去书房找徐小乐说话。

    老安人住进来之后，除了去寺庙里上香，平日连房门都不出。这回竟然主动出了房门，还主动去找徐小乐说话，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徐小乐见老安人进来，连忙站起来去搀扶老安人，嘴上说道：“老安人，您怎么来了？”

    老安人在椅子上坐定，朝徐小乐浅浅笑了笑，道：“小乐啊，我听说了太医院的事，你不会觉得我老婆子多事吧？”

    徐小乐笑得有些尴尬，道：“这事本来就不需要瞒家里人。何况您老就跟我奶奶一样，这些事我恨不得全都告诉您，就是怕妨碍您清修。”

    老安人笑意渐浓，反倒流露出一丝为难。

    徐小乐何其敏感，就问道：“老安人，有什么直说就是了。不过要劝我去太医院就算了。实话说，我不舍得离开家，而且我也不觉得做个乡下小郎中有什么不好。”

    老安人微微点头，道：“人各有志。有些人觉得做官是光宗耀祖，有些人却喜欢闲云野鹤，这本就没有什么对错高低。”

    徐小乐闻言咧嘴就笑了，在老安人旁边坐下，道：“那您老人家来找我是什么事？”

    老安人脸上露出愁苦的神情，道：“说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儿子犯了事，如今还在诏狱里押着……”

    徐小乐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老安人继续道：“可怜我儿，膝下一个男儿都没有，出了这么大的事，女儿都在夫家，欲救无门，连个探监的人都没有。”

    徐小乐为难道：“老安人，您不会是要我去京师探监吧？”

    老安人道：“这山高水长的，我本不能提这过分之请。不过听说这回押送高知府上京，全程有锦衣卫一道走，小乐你可否就替我这老婆子跑一趟，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是否还活着。他若是已经先走一步，就麻烦你将他的尸骨带回家乡……”

    “老安人，您别乱想！这哪跟哪的事啊！”徐小乐连忙打断老安人的话。

    老安人倒是很坦然，道：“生死之事，无非来来去去，何必忌讳。”

    徐小乐没听懂，不过还是道：“老安人，这事对我来说不是小事……就算去了就回来，也得小半年呢，我这儿还有病人。再说，我对京师两眼一抹黑，去了也未必能找到诏狱。找到了诏狱，人家也未必能让我见伯父。”

    老安人笑了笑：“要成为国医圣手也是万中无一的事，可你还是在走这条路。”

    徐小乐尴尬笑了笑，只好道：“老安人容我再想想。”

    老安人点了点头，起身回屋去了。

    徐小乐送她到门口，方才返回书房。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摊开的书本，却意外地发现一颗心被繁杂俗事填得满满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哪怕强迫自己去背，也变得格外晦涩。

    这种情形之下，再看书就是浪费蜡烛了。

    想想嫂子和诸位姐妹还为了省灯油而聚在一起做女红，徐小乐就有些羞愧。于是他吹灭了蜡烛，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回忆过去。

    回忆了没一会儿，徐小乐就被皮皮打断了。

    皮皮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气，跳上徐小乐的大腿就往怀里钻。

    徐小乐将皮皮抱在怀里，轻轻揉着他的头皮，道：“皮皮啊皮皮，你说我到底要不要去京师？他们想让我去，说是为了我好，可我并不觉得那样就好呀。如果他们觉得对我好我就得接着，那他们也太霸道了。就好像我觉得肉好吃，可我也没逼着你吃肉，对吧。”

    皮皮道：“嘎嘎！”

    徐小乐叹了口气：“你也这么觉得吧。唉，嫂嫂今天的火发得莫名其妙。胡姐姐也跟我说：小乐，你长大了，得分清好歹，你嫂嫂可是不会害你……唉，我要是不听嫂嫂的话，就是不分好歹么！”

    皮皮道：“嘎。”

    徐小乐嘿嘿一笑：“还有老安人，说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要是在南京，我跑一趟也没什么关系，可是京师去一趟得小半年呢！我这边病人怎么办？还有你，听说北方是苦寒之地，你吃得消么？”

    皮皮不说话了，就盯着徐小乐，眼睛里水光流动。

    徐小乐摸了摸皮皮的头，道：“原来你也不想去啊。那咱们就不去了，对，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徐小乐刚下了决心，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轻笑。他正要跳过去开门，门就开了。从门外闪进来一个人影，只看映在墙上那个凹凸有致的影子，徐小乐就认出正是胡媚娘胡姐姐。

    胡媚娘轻声道：“见你屋里黑着，还以为你睡了，谁知道竟然暗搓搓地跟皮皮说话。”她又笑道：“是他真能听懂人话，还是你真能听懂猴语？”

    徐小乐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笑：“闲着无聊。”

    胡媚娘径直走向徐小乐的床，坐在了床沿，轻轻拍了拍床板：“来，姐姐陪你说会儿话。家里这么多人，你却跟只猴子聊天，说出去多凄惨呀。”

    徐小乐哈哈一笑，将皮皮往桌上一放，让他自己去玩，快步走到床边，挨着胡媚娘坐下来。他故意使了个坏，大腿紧贴着胡媚娘，不管人家乐不乐意，先把便宜占足。

    胡媚娘笑道：“你是真的长大了。若是两三个月前，怕是要直接扑过来呢。”

    徐小乐也不管胡姐姐是不是讽刺他，就道：“我现在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啦。”

    胡媚娘在他额头上点了点，却没把他推开，道：“我之前说那些话，好像你不很爱听？”

    徐小乐有些不好意思，道：“也不是不爱听……就是我觉得我已经大了，总该自己做些决定。”

    胡媚娘道：“你大了？你大了可就不能这么贴着我啦。”

    徐小乐连忙改口：“但是大得还不够！”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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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助力

﻿    胡媚娘咯咯笑了一阵，又道：“你自己固然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但有时候人总是要做些自己不喜欢的事。那便是为了别人做的妥协。你当你嫂嫂就很喜欢管你这皮猴子么？可她不但管了，还管了这么多年，一个人辛苦操持，拉扯你长大，让你知道善恶正邪，她得到过什么？”

    徐小乐垂下头，缓缓往旁边挪了一寸，不再贴着胡媚娘。

    胡媚娘反倒贴了过去，搂住徐小乐的肩膀，温柔道：“你嫂嫂就是想看到你功成名就，成家立业，子孙满堂。你若是能做到，她就会十分满足。你若是硬要走别的路，她也不会难过，但难免会要自责。”

    徐小乐奇怪道：“她自责什么？”

    胡媚娘道：“因为没有把你教育成她心目中的人物呀。”

    徐小乐嘟囔道：“毫无必要。”

    胡媚娘笑了笑，把徐小乐搂得更紧了，道：“你如今才十六岁，不到十七，就算拿出十年时间成为她想看到的人物，权当哄她，那时候你也才二十七，日后还有大把大把时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呢。这十年就当还她了，对不对？”

    徐小乐心中一颤：是啊，嫂嫂已经照顾我十年了。这十年里的每一天，恐怕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我就算还她十年，也不可能让她重返青春年少的时候。

    徐小乐垂下头，道：“我明白胡姐姐的意思了……让我再想想。”

    胡媚娘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站起身，轻松道：“果然是大孩子了。”

    徐小乐纠正道：“是大人！”

    胡媚娘咯咯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去年还在尿床呢。”

    提起“尿床”的事，徐小乐又想起了那晚香甜的美梦，他笑嘻嘻环住胡媚娘的腰肢，道：“好姐姐，我这么听话，难道就没什么奖励么？”

    胡媚娘没有推开他，只是笑吟吟地看他能做出什么举动来。

    徐小乐却看到月光落在胡媚娘的眼中，就如星星一样明亮，一时间什么话都忘了说，什么动作都忘了做。他心中暗道：我以前只觉得能抱抱亲亲漂亮姐姐是人间最快乐的事了，没想到只是看一看也如此有趣。

    两人就如泥塑一样立在房间里，谁都没有动一动。

    直到门外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徐小乐方才惊醒过来。

    “嘘，别让人知道我在这儿。”胡媚娘贴近徐小乐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道。

    徐小乐板直着上身，只觉得好姐姐的身体几乎都靠在了他身上，软如玉，暖如棉。带着香气的呼吸轻轻喷在耳朵上，叫人浑身麻痒。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口，传来高若楠的声音。她低声道：“小乐哥哥，你睡了么？”

    徐小乐见是高若楠来搅局，颇有些不耐烦道：“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高若楠没说话。

    徐小乐等着听高若楠离开的脚步声，却听到了渐渐急躁起来的呼吸声。

    高若楠道：“我有两句话，很快就说完的。”

    徐小乐无奈，总不能开门去赶人，只好道：“那就快说！”

    高若楠吸了口气：“我想求小乐哥哥陪家父上京，有小乐哥哥陪同，我能放心。”

    徐小乐很想问问：你对我的信心是哪里来的？不过他生怕这么一问，两人一说一答就聊起天来了。看看怀里的胡媚娘，这实在有些太过刺激。于是他说道：“第二句话是什么。”

    高若楠恨得牙痒，哪有这么苛待一个小姑娘的？她却有求于人，不能发作，只好仔细想了想，道：“小乐哥哥若是能救出我爹爹，我愿意做牛做马回报小乐哥哥。”

    徐小乐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老安人要他混进诏狱去见徐珵，那个多少还有些谱，比如银钱开路，买通狱卒，并不是彻底没有机会。而高知府却是皇帝要办的案子，难道能拿个几十两银子去贿赂皇帝么！

    徐小乐捋顺了舌头，说道：“你可真是看得起我。”

    高若楠道：“晚晴姐说你最会搅局，你只要将这案子搅掉了，我爹爹自然就没事了。”

    徐小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没好气道：“我怎么就会搅局了！”

    高若楠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表明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

    徐小乐并没有期待得到答案，催促道：“好啦，让我想想，你早点回去睡吧。”

    高若楠还是没有走，道：“不，我要在门口跪到你同意才起来。”

    徐小乐一噎。

    胡媚娘似笑非笑地贴近徐小乐，低声道：“你是想让你嫂嫂知道我们两个在房间里……”

    徐小乐打了个寒颤，心中盘算着：嫂嫂若是误会我跟胡姐姐有点那啥，她是会用齐眉棍打死我，还是用狼牙棒砸死我？

    一想到这么沉重的问题，徐小乐的手臂就垂了下来，对外面的高若楠道：“你快走吧，我答应你啦。”

    高若楠惊喜道：“真哒！谢谢小乐哥哥！”她站起身又道：“那我先回去休息了，小乐哥哥晚安。”说罢便跑下楼去。

    徐小乐听到高若楠的脚步声离去，总算松了口气。

    胡媚娘几步闪到门口，轻轻拉开门，朝徐小乐抛了个媚眼：“看，你一下子就帮了许多人呐！”说罢便闪身出去，不一时就听到隔壁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徐小乐坐回床上，用力揉了揉脸：事情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这样了呢？我真得跑一趟京师？唉，你们都要逼着我去，这是何必呢？好像人人都有极大的理由，就我没有道理似的。

    ——还有谁想要我去京师的？站出来啊！

    徐小乐忍不住在心中呐喊。

    ……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徐小乐注定遇到了水星逆行，金木香克，太岁当头，流年不顺。他整宿都因为胡媚娘的体香而无法安眠，天蒙蒙亮的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很快被嫂嫂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因为师父李西墙来了。

    徐小乐揉着眼睛，真想大声问一句：您老这么早出门赶过来，那位俏寡妇没意见么？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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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准备

﻿    李西墙站在徐小乐面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他上回来送信的时候，宣告了孙玉峰的不辞而别，以至于这回徐小乐竟然不敢立刻接过信封。

    这封信是孙玉峰托人从湖广带回来的。由此徐小乐也知道师叔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岳阳，然后就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信中并没有废话，简单明了地询问徐小乐读书进度。因为孙玉峰不知道徐小乐偷吃了肾气丹，只是以正常速度判断，此时差不多该将他留下的书目扫清了。

    在信的后半部分，孙玉峰又开出了新的书目，要徐小乐自觉勤勉地读书，先不要想着给人治病。

    徐小乐看完之后一头冷汗。

    他非但已经开始坐堂行医，而且还搏了不小的名声呢。

    李西墙看着有些呆滞的徐小乐，带着幸灾乐祸道：“你不听我的话也就算了，若是不听师叔祖的话，他老人家可就不肯教你了。”

    徐小乐连忙问道：“师父可有什么办法么？”

    李西墙嘿嘿一笑：“偷梁换柱呀。你先去太医院混一圈，等再见到他老人家的时候，你大约都成医士了，难道还不能给人看病？你若是傻傻等在这里，要师叔祖点头让你出山看病，恐怕你一出山就是老大夫了——非得五六十岁不可。”

    徐小乐觉得李西墙分明是在危言耸听，却又不排除真有那种可能性。他仰起头叹了口气，道：“看来老天爷都要我去京师啊！啊啊啊！”

    李西墙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什么老天爷，只是因为跳不出这个圈子罢了。真像师叔祖那样，说走就走，说来就来，谁能驱得动他？承认吧，咱们就是这红尘之中的一头小骡子，绕着圈拉磨，还以为自己阅历无数呢。”

    徐小乐缓缓板直了身子，奇怪道：“师父，你突然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我有些不习惯。”

    “逆徒！”李西墙骂道。

    徐小乐又问道：“师父，你确定自己没什么不舒服吧？”

    李西墙叹了口气，道：“为师身体还可以，但是心里的确有些不舒服。”

    徐小乐顿时来兴致，笑道：“哦？师父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呀。”

    李西墙瞪了徐小乐一眼：“唉，知道你要远行，我心里舍不得。”

    徐小乐压根不信：“能说人话么？”

    李西墙急道：“这是真心话！你想啊，你走了谁给我捉刀啊，说不得又得闭关。我这一闭关，不知道有多少银子就溜走了。”

    徐小乐听了之后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闷闷道：“我信了。”

    李西墙又叹了口气：“而且我肾气丸也快用完了，你这儿还有富余的么？再给我两粒。”

    徐小乐嘿嘿一笑：“这个有，再多两粒都有。”

    李西墙看着徐小乐的笑容，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徐小乐继续道：“一粒五百两，承蒙惠顾。”他见李西墙脸色土灰，道：“师叔祖亲自炼制，货真价实的肾气丹，可以当仙丹卖的呢，五百两真的不贵。”

    李西墙算了半天，心中罗列了一张能够分担药价的客人名录。诚如徐小乐所言，这些宝贝是用一粒少一粒，只要他肯卖，自己就敢收。到时候兑在酒里、蜜里，不需要一粒就能卖五百两，余出来的那些自然都是自己纯赚的。

    李西墙道：“我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么多银子，你先给我药，我慢慢给你银子。”他补了一句：“给你嫂嫂。”

    徐小乐缓缓摇了摇头：“给韩道长吧。”

    李西墙颇有些错愕。

    徐小乐道：“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穹窿山那边。肺痨的治理思路还没有厘清，目前只能用银子堆起来，拖延病人的生存时日。只要断了银钱，病人立刻就撑不住。虽然顾家还在给银子，但是银子嘛，总是多多益善。”

    李西墙忍不住问道：“你不给家里留点？难道还要你嫂嫂过苦日子么？”

    徐小乐一拍脑袋：“给你这么一说，是我没想周全……”

    佟晚晴早就在外面听了半天，端着茶盘进来，道：“倒是不需要顾虑我们。家里这么多姐妹，每天做女红都养活自己了，哪里需要他去赚银子。”

    何况施济卿、采薇、赵去尘都送来了不少礼物，照徐家的消费水准，今年一年都够用了。

    尤其是采薇，见了佟晚晴等人的手艺之后，直感叹周府上下没人比得上。她与佟晚晴约定，以后有了手帕、衣衫、锦绣之类的成品，立刻送到周府去，肯定会出合理的价钱买下来。

    佟晚晴转头对徐小乐道：“所以你在外面也别担心家里。我当年一个人都把这个家维持下来了，何况现在还有这么多帮手。”

    见徐小乐还在犹豫，佟晚晴又道：“你之前给我的那些诊金，我也都留着呢。若是家里真的需要用钱，我就托人送信给你，你再送钱财回来也不迟。”

    徐小乐想了想道：“南北间距两千里，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样，我跟顾掌柜说好，若是家里有急用就去找他。等我回来了再算。”他转向李西墙：“师父，你受累给我做个保人，这点面子总有吧？”

    李西墙正是有求于人的时候，一挺胸脯道：“若是百把两上下，找我就成了。”

    徐小乐这才松了口气。他取出肾气丹给了李西墙四粒，约定了要两千两银子。其中一千五百两给韩通智经营穹窿山，留五百两给嫂嫂。对于徐家这样的小康之家，有五百两银子打底，就算每天吃喝玩乐也够用三五年的了。

    李西墙如今在苏州富户眼里颇有些神秘，口碑甚佳。四粒肾气丸略加调配就是四五千两银子，虽然不可能很快出手，不过肯定不会砸在手里。

    徐小乐自己也带了一粒防身——这肾气丹实在太好用了，吊命效果堪比人参。不同剂量能够带来不同的药效，实在是成药之中的王者。

    徐小乐送走了李西墙，接下来就是去穹窿山跟韩通智、戴浩歌交代一番病案的事。至于县城那边，他已经托人带了书信给谭公超，仍旧领下了随锦衣卫上京的差事。至于他之前的辞职书，压根就没有被谭公超送出去。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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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出发

﻿    二月时节，大地回春，风景优美，路上没有积雪，河道里的冻冰也都融化了，正适合商旅们出门走南闯北。这也是因为大明实在太大了，从江南到塞北去做生意，再晚点出发就没办法赶回家过春节了。

    锦衣卫们有皇命在身，不能耽搁，自然也得赶着上路。对他们而言，绿林强盗并不是最危险的——事实上，也没有人会如此想不开去抢劫锦衣卫。

    一路上最危险的莫过于疾病伤痛，这是武艺再高明也无法抵御的。

    徐小乐的出现让锦衣卫们大大松了一口气。沿途有一位靠谱的医生，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因此大家对徐小乐也格外温和友善。

    穆青友是这支押送队伍的头领，他也要回京师去述职。罗权将儿子罗云交给他，希望罗云能够在押送任务中获得经验，见识一下江湖，最好还能在京师锦衣卫圈子里混个脸熟。

    穆青友和罗云见到徐小乐都格外高兴。他们本以为徐小乐不会参加押送，没想到在出发的时候，徐小乐身穿一身褐色短衣，背着背篓，骑着墨精，笃悠悠地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皮皮坐在徐小乐的肩头，一双黑眼珠滴溜溜地直转，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罗云急冲冲上去，拉住墨精的缰绳，对徐小乐欣喜道：“你不是说你不来的么？”

    徐小乐翻身从墨精身上下来，呵呵笑了笑：“人总是会改变主意的。”

    穆青友也过来道：“你是该去的。这一路从南到北，途经数省，人物风貌颇有不同。这么一趟走下来，能够开拓不少眼界见识。”

    徐小乐对于开拓眼界并不以为然，不过想到自己要走那么远，也是十分激动。他当初只以为天下是一个小小的区域，最远也只不过个把月就能走到。后来读了书才知道，从苏州走到西安就要三个月。若是从西安继续往西，出玉门关，经过西域，还能走到容貌、服饰、风俗大迥于中原的西方诸国。

    他也是因此才对远方存下了憧憬。这回虽然受到了诸多推动，仿佛天意，然而从他本心而言，未尝没有走出去亲眼看看偌大山河的心思。

    穆青友和罗云之外还有八个随从的锦衣卫校尉、力士，还有四个征调的役夫。连带徐小乐一共是十五人，算是这支队伍的主干。高知府如今站在囚车里，是被押解的对象，也是此行最重要的“核心”。

    徐小乐满怀复杂地看了一眼高知府。

    他已经从唐三叔那里打听过了。父亲的确与一位高姓书生交往密切，不过已经很久没有见他来过。唐三叔等闲也见不着知府老爷，所以不能肯定这位高知府就是当年的高书生。

    不过从常理推断，高姓本就不是江南大姓，知道徐小乐父亲名讳，还能拿出婚书，基本也不会是同姓冒认。照唐三叔的说法，这婚事本就不为众人所知，当年要不是他们夫妻被请去做个见证，恐怕也不会知道。

    徐小乐就对穆青友道：“穆百户，能给他喝口水吗？”

    穆百户道：“现在不急，出来时刚吃过喝过。”他又脑子里多转了个圈，猜想徐小乐是要关照高知府，就说道：“等出了城一切好说，城里还是要照规矩来。”

    徐小乐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他又对罗云道：“你那边事情安排妥当了吗？”

    罗云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我留了银子。若是不够用，就要靠她自己做活了。”他顿了顿又道：“我留了五十两银子，大约是够用了吧。”

    徐小乐嘴角抽了抽，心道：你这小子完全不知道柴米油盐的市价。五十两银子，足够她用两年啦。

    罗云见徐小乐表情奇怪，担忧道：“不会不够用吧！”

    徐小乐道：“若是五十两都不够用，你也养不起她。”

    罗云心有余悸，说道：“就这五十两，还是我从娘那里硬讨出来的呢！”

    徐小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叫住前面的穆青友，问道：“穆百户，咱们这次出差，盘缠是官府出吗？”

    穆青友回头笑道：“官府怎么会替我们出盘缠？是锦衣卫出。”

    徐小乐这才放心，因为他身上只带了二两碎银，若是沿途要自己出银子，恐怕他就得饿死在半道上了。

    ——唔，我可以沿途摇铃治病。

    徐小乐心中感叹：有一技傍身果然可以走遍天下。

    穆青友去前头最后一次清点人数，抬头看了看太阳，说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启程吧。”

    锦衣卫分成两队。前队四人，打着旗幡，负责除路开道。后队押在队尾，各个配了弓弩。中间是老黄牛拉着的囚车。囚车之后是另一辆牛车，上面装着众人的行李。

    只有穆青友、罗云和徐小乐有牲口代步。穆青友和罗云左右相隔，前后相错，护着囚车不出意外。徐小乐没有固定的位置，随他喜欢走哪里便走哪里。不过他也只有一个位置能去——罗云身边。

    这支队伍停下来时并不觉得人很多，一旦走起来，拉成了长列，就有些浩浩荡荡的意思了。

    等出了城，徐小乐突然听到众人一声的轻呼，好像突然间就轻松下来。

    锦衣卫们纷纷将身上的铁甲脱了下来，扔在行李车上。除了必要的旗幡和佩刀，就连弓弩和长枪都放在了车上。

    徐小乐担忧道：“你们这般松懈，不会出事吧？”

    穆青友大笑道：“我们押解的是犯人，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难道还有人敢来劫道吗？”

    徐小乐暗道：看来你们也是知道高知府并没有同伙。这样想想，高知府还真是有些可怜呢！

    穆青友走到囚车旁，打开锁头，解开锁链，去掉了高知府戴着的木枷。他道：“高先生，现在出了城，你也不用一直站着了，可以坐下歇歇。”

    高知府连连拱手说道：“多谢，多谢！”

    徐小乐又要上前给他喝水，突然眼睛一瞄，发现后面有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就叫道：“是谁！”

    一干锦衣卫纷纷转头，呛啷啷腰刀出鞘，如临大敌。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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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接纳

﻿    一个满脸灰黑的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大概以为趴在地上埋着头就没人看到他了，这显然有些一厢情愿。

    这少年穿着宽松的短衣，看上去就像是个衣服架子，让人不由怀疑这衣服是他偷来的。

    “我就过个路。”少年一口松江口音。

    徐小乐轻轻拍了拍额头：“高小、小弟，我不是让你照顾你娘么？你来这里干嘛？”

    高小弟自然就是高小姐。

    一干锦衣卫都是走南闯北的人，除了罗云，谁都看出来这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这小娘子还往脸上抹锅底灰，想掩饰自己的容颜，真是笑死人了。不过他们听徐小乐这么说，纷纷收起刀，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脑中已经脑补出了“弱质少女千里追情郎”的戏码。

    高若楠道：“晚晴姐说她会把我娘接到家里去，让我跟来照顾你。”

    徐小乐拍着额头道：“嫂嫂捣什么乱啊！你来照顾我？你自己能好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他哪里知道佟晚晴已经默认了唐笑笑为正妻，高若楠为妾室。夫君出门，正妻在家执掌家事，妾室跟着沿途照顾，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高若楠委屈道：“我也不是那么没用，端茶倒水还是可以的。不过倒洗脚水可就不行了！”

    徐小乐暗暗一甩头，寻思着该怎么把高若楠赶回去。他望向囚车里的高知府，却见高知府坐在囚笼一角，将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微微抽搐，像是在无声抽泣。想想也是，过去一家之主，权威赫赫的父亲，如今衣不蔽体地被囚禁在牢笼之中，不能照顾妻女，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呢？

    穆青友上前道：“小乐，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高若楠连忙道：“我叫阿楠，是晚晴姐派来照顾小乐哥哥的。”

    穆青友笑道：“好，阿男，这一路上徐大夫就交给你啦。我们正好省点事。”

    徐小乐瞟了穆青友一眼，心中暗道：你们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高若楠欣喜道：“小乐哥哥，晚晴姐还让我带了东西给你，说你成天丢三落四，顾虑不周……”

    徐小乐干咳一声：“这些话就不用重复了，东西呢？”

    高若楠忍不住有些委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徐小乐。

    穆青友见她用右手拿着小布袋，左手就虚托着右手腕送出去，自然而然没有丝毫做作。只这一个动作就显示出异于普通人家的教养，显然不是出身于市井底层。他不自觉地就望向高知府：这两人都姓高，仔细一看，面庞还有些相像。

    穆青友心中暗道：徐小乐可别做出傻事来。他就留下高若楠和徐小乐说话，自己过去找了罗云，暗示罗云盯住自己的好朋友。然而他终究不了解罗云——这压根不是个能听懂暗示的人啊！

    徐小乐则打开小布袋，里面原来是个布卷。他双手摊开布卷，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别着两排鱼钩似的曲针。

    这是徐小乐用来缝合外伤的工具，外面买不到，寻常铁匠也不会打造。现在他用的，都是买了现成的针，家里姐姐妹妹们一起帮着拗弯到适用的弧度。

    徐小乐心中惭愧，暗道：嫂嫂说我丢三落四一点都不错，我药箱里只带了一支，若是钝了可就没办法啦。

    徐小乐卷起布卷，放回布袋，又贴身放好。他从背篓里取出药箱递给高若楠，道：“好吧，这一路上你就给我背药箱，除了一日三餐，不能靠近囚车。你答应么？”他最后一句话却是压低了声音，不让锦衣卫们听到。

    高若楠总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在这支队伍里有了用处，因此也就不显得突兀了。她接过药箱，肩头微微一沉，还有些重。

    这里面装的大多是沿途容易用到的成药和不太容易在野外采用、需要炮制的草药，比之徐小乐在城里出诊要麻烦得多。考虑到翻山越岭，难免有些外伤，徐小乐还装了包扎用的蒸纱带、急救用的蜂蜜，东西预备得多，分量自然不轻。

    本来这次停留就是给高知府解个枷锁，并不打算休息，所以徐小乐和高若楠很快就回到了队伍里，继续前进。

    高若楠没有坐骑，走出十里路就有些吃不消了。她忍不住问徐小乐道：“小乐哥哥，咱们为什么不坐船？不是说从苏州坐船去京师比较快么？”

    徐小乐也不知道，就找了个机会追到穆青友一边，道：“穆百户，咱们前头换船么？”

    穆青友指了指高知府，道：“锦衣卫押解人犯，一般是不走水路的。”

    水路虽然快捷便当，人也轻松，但是对于人犯来说机会也多。既有招徕同伙的机会，也有自杀的机会。

    就比如说：人有三急，锦衣卫总不能老是给犯人倒便桶吧？若是不倒，跟犯人在一个船舱里又吃不消。那么很容易就会想到个便捷的方法：让犯人自己去船边方便。于是犯人就有机会跳水自尽或是逃走了。

    总之，在船舱那种空间狭窄的地方，不利于发挥锦衣卫人多和弓弩的优势。走陆路虽然辛苦耗时，但是一切尽在掌握，不容易出差错。

    穆青友本来不打算将这些道理说透，略一思量还是告诉了徐小乐。他知道徐小乐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够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别打高知府的主意，这回锦衣卫可是很认真的。

    徐小乐本来就没这个心思，听了也就当故事听，开开眼界而已。他轻松地骑着墨精前后晃荡了一圈，呼吸着春天的气息，整个人精神焕发。

    高若楠却仍旧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没有任何改善。她想想自己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多路，脚疼之余心也疼了起来，但是转念一想，还好自己没裹足，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

    *

    小汤有个“小汤说书”，就是简介上挂着的那的。最近想来想去不知道写什么，就把十年前的《占戈》一书放在上面连载。每天一章，完本作品，风格有些小清新，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移步去看看，这也算是复古风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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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打劫

﻿    “大当家的，前面有扬尘！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一个瘦高的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走到虬髯壮汉面前，擦着手心：“大当家的，干不干？”

    那虬髯大汉满脸凶相，就如城隍庙里判官手下的恶鬼。凭他的长相，除了当山贼劫道，恐怕在大明是找不到其他活计了。眼下他被十七八个兄弟围在中间，思索是否打劫行旅，身份与面孔实在再匹配不过了。

    虬髯大汉沉思良久，方才道：“对面人似乎多了些。”

    那个瘦高的山贼道：“大当家的，二当家的既然说他们带了许多红货，人多也有道理呀。再说，咱们弟兄这么多人，还埋伏了各种暗器机关，他们人再多一倍也不是咱们的对手。”

    虬髯大汉扬起一只手：“且慢，不可轻敌。咱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轻举妄动？”

    此言一出，众山贼颇有些扫兴，就差哀叹了。其中有人抱怨道：“又要放过去？这都第几拨了？过完年还没开过张呢！”

    虬髯大汉见军心不稳，又是一番思索，眉毛拧紧，大声喝道：“都别吵！”众人顿时噤声，不敢冲犯头领的权威。虬髯大汉等众人不再说话，方才道：“瞎子，你上去盯着，等他们进了口袋，你看好人数就举旗为号。人多，咱们就放放；人少，咱们就****娘！”

    众匪纷纷欢呼起来。

    瞎子更是兴奋的重又爬上了树，正是刚才那个瘦高个子。

    因为他有个怪病，远处的东西能看得清楚，近处的东西反倒模糊不清。山贼们发挥人尽其能的精神，让他负责眺望预警，可他擅长望远的本事也有限得很，看不了多久眼睛就会疲惫，非得好好休息才行。这也就坐实了他“瞎子”的诨名。

    “瘸子，你去下面守着，老规矩，一面旗让路，两面旗放滚石！”虬髯大汉吩咐道。

    一个明显有些长短腿的山贼应了一声，往滚石机关跑去。

    虬髯大汉就道：“好啦，其他人各归各位，一切听我号令。”他说罢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哪里有一根远远牵来的老藤。

    山贼们惯常的战术就是如此。

    等肥羊进到机关范围之后，先放滚石断其后路。山上大张旗鼓，作为疑军。趁着商旅胆颤心惊、私下乱窜的时候，让首领——虬髯大汉借着那根老藤荡下去，仿佛从天而降的恶鬼。然后再展现一手神力，一般的商旅就会乖乖奉上买路钱了。

    若是有不识相的商旅，山贼们就会冲杀下来。他们总是挑软柿子捏，所以商旅们一看山贼人多，总是花钱买平安。

    ——希望今天能做笔好买卖！

    虬髯大汉暗道。

    终于，扬尘渐渐明显起来，肥羊们来了！

    多日不开张，就等这一场富贵了！

    瞎子揉了揉眼睛，长时间凝视叫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他依稀看到这些人打着旗帜，前后都有人守卫，中间是两辆牛车。前面那辆似乎是女眷用的轿车，后面的牛车上堆满了货物。

    还有三个人骑马随行！

    这哪里是肥羊，简直就是肥牛啊！

    瞎子很愉快地摇起了两面红旗，在渐渐冒出绿色的树林之中格外显眼。

    虬髯大汉听到风卷红旗的猎猎之声，回头一看：两面旗，这是要干啊！可你挥得太早了吧！

    瘸子却没有想那么多，只看到红旗就利索地推动了杠杆，一堆滚石没了机关的阻碍，轰然滚落，将不宽的山道从中截断。

    虬髯大汉探头张望，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那些肥羊并没有惊慌失措，反倒排起了阵列。

    他又看了看，却发现这些商旅也用红旗！

    山贼们用红旗是因为这颜色醒目，不会看错。

    哪有商旅用红旗的？

    虬髯大汉突然想到了一条：这些不是商旅！

    还有一伙人走到哪里都是红旗开路，而那伙人恰恰是山贼得罪不起的。

    全天下山贼加起来，都得罪不起。

    因为他们是官兵！

    大明以朱色为国色，官兵非但用红旗，还要穿红袄。下面这伙人虽然没有穿红袄，但看起来却像是扮猪吃虎，伪装起来的官兵！

    虬髯大汉连忙回头叫道：“快退！”

    身后的喽啰见首领叫他“快推”，连忙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用力推在大当家的腰背，把个两百斤的巨汉推了出去。

    虬髯大汉“啊”了半天，人已经到了“战场”。百般无奈之下，他只好落下身来，站在石块上，看着眼前阵列森严的“官兵”。

    这些官兵虽然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手里拿着的却都是官兵的标配：长枪、长刀、弓弩、火枪。

    虬髯大汉喉结滚动，突然朗声道：“诸位官爷，这里容易山石滚落，刚才摇了半天的旗，见你们还要往前走，真是急死我啦。”

    “我们不是官兵。”阵列中一个头领骑马出来，正是穆青友穆百户。他颇为不满地指了指身上的衣裳：“你不知道这是锦衣卫的服饰么！”

    虬髯大汉身形一颤，失足跌坐在石头上。他又立刻连滚带爬站了起来：“这些落石小的们很快就会清理掉，请诸位亲军爷爷稍待。”

    穆青友见他这么上道，就吩咐手下先收了兵器。一直挺着也很累人的。

    徐小乐脸上的兴奋劲算是过去了，失望道：“原来不是山贼啊。”

    罗云也颇为落寞：“还以为要开打了呢。”

    高若楠躲在徐小乐身侧，几乎都要躲到墨精肚子下面去了。她见对方不是山贼，方才有了胆气，道：“还好不是山贼。我听说山贼打家劫舍，十分可怕。”

    徐小乐正要嘲笑高若楠，就见那个跳下来示警的高大汉子张开双臂朝山上挥手。

    照常人想来，这多半是要伙伴下来帮忙搬石头吧。

    照山贼想来，这肯定是大当家的招呼大家帮忙——吆喝！

    十几个大老爷们在山林中扯开了嗓子哇哇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虬髯大汉从未经历过此等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此时此刻，他的腿是软的，脸是绿的，脑中只有一个声音：现在自杀还来得及么？

    听说落在锦衣卫手里，想死都死不成啊！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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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受缚

﻿    锦衣卫是上直亲军，虽然不负责直接上战场，但是军事训练从来没有少过。因为主要表演给皇帝看，所以他们的动作更有观赏性。对于军事表演来说，威武雄壮是最基本的，用来震慑宵小当然更是立竿见影。

    山道两侧的吆喝声响起时，锦衣卫们再次竖起了武器，甚至轮流着甲，很快就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姿态。

    山贼们当然也不会光嚷嚷，纷纷拿起耙子、斧头朝山下冲锋。

    眼看就要冲到的时候，他们终于发现了异样。

    这谁家的商队啊？

    长枪短刀弓弩具备也就罢了，你们还敢穿铁甲！

    这是要造反么！

    山贼都不敢这么猖狂啊！

    虬髯大汉跑得飞快，朝伙伴们跑去，一边挥手叫道：“是锦衣卫！快逃啊！”

    山贼们齐齐一愣，就像被卡住了脖子的大呆鹅。

    在七十二分之一柱香之后，山贼们转身四散而逃。

    面对如此巨大的转变，别说徐小乐，就连见多识广的锦衣卫都有些懵了。

    穆青友总算反应过来了，哈哈大笑：“这伙山贼本想打劫官兵的，一听到我们锦衣卫的威名，就吓成这样啦。”

    罗云也拍马上前，道：“百户，咱们追不追？”

    穆青友拔刀一指：“追！别让他们跑了。”

    徐小乐急忙上前，道：“小心伏兵！《三国》里面但凡有这样的情景，总是有伏兵、机关的——通常都是火攻。”

    穆青友想想有道理，道：“五人一队，不可分散，不可深入林中……等等，先把那个大个子抓住！”

    俗话说人大力不亏，然而换个角度来说，大个子往往缺乏敏捷和速度。就如递铺里那些每天跑几十里地的铺兵，各个都精瘦精瘦，好像骨头架子，绝不会有一块块坟起的肌肉。

    反之，锦衣卫和卫所军户中不乏有身高近丈，身上肌肉隆起的大汉。他们或许能把几十斤的铁枪舞得虎虎生风，但是要他们不停地跑上十几里路，那就强人所难了。

    虬髯大汉那个身量即便放在锦衣卫里也不落下风，但是他现在是山贼，是正要逃跑的山贼，那些肌肉就成了累赘。果不其然，没跑出多远，就被两个身材修长的锦衣卫按在了地上。

    两支长枪左右交错插进土里，卡在他的后颈，让他连头都不敢歪一下。

    随着虬髯大汉的落网，其他山贼跑得更快了。叫人不解的是，虽然他们大声喊着“快去救大当家”，但是没有一个回头的。他们跑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锦衣卫们最后只抓住了两个山贼。

    一个是瞎子，他跑反了方向。

    另一个是瘸子，他跑不快。

    三人被带到穆青友面前跪下，瑟瑟发抖，只以为自己将遭遇人间最惨烈的刑罚。

    这也没办法，世人一提起锦衣卫就会联想到听墙角、抽皮鞭、滴蜡烛、烫烙铁之类的惨事。殊不知锦衣卫的工作范围很广，专业区分很细，而且即便在最巅峰的时代，也没闲到去监视升斗小民。

    就穆青友而言，他并不在乎这伙人的身份。缉捕盗贼、平靖地方，那是巡检司和守御千户所的职责，跟锦衣卫毫无关系。

    不过既然他们撞到了刀口上，那就顺手料理掉吧。

    穆青友盯着那个虬髯大汉：“你就是大当家的？”

    虬髯大汉羞涩道：“我哪里算什么大当家的……”

    瞎子叫了起来：“大当家的，不要怂！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虬髯大汉顿时面如死灰，一个头磕下去：“亲军爷爷，小的一时糊涂，实在是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儿女，家里又穷得揭不开锅，才做下这等糊涂事。”

    徐小乐骑着墨精到了穆青友身后，微微点头：“这套说辞我好像听过，让我想想——对啦，《水浒》、《说唐》……但凡是个说书先生都说过啊！”

    虬髯大汉脸上满是汗水，就好像水里捞上来似的。

    他哭道：“爷爷您看，我们就是一群残废。这是瞎子，这是瘸子，我、我、我脑袋被驴踢过，脑浆子都成浆糊了，也就是这个脑壳包着看不出来罢了。”

    高若楠笑点低，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见穆青友回头看她，连忙捂住嘴，佯装咳嗽，把头转到一旁。

    徐小乐道：“眼残，腿残，脑残……这说辞就新鲜多了。我说你们都这样了，不好好种地，为什么跑来当山贼呢。”

    虬髯大汉就像是一座大坝裂开了缝，不知有多少话要汹涌而出，让徐小乐好好听听他们的悲惨故事。他也看出来了，徐小乐虽然不是锦衣卫，但是地位超然，起码也是个谋主一类的人物，若是他肯帮忙求情，自己这条命也就算保下来了。

    就在虬髯大汉酝酿情绪的时候，穆青友抢先道：“别说啦，懒得听那么多废话，直接砍了吧。这种人肯定在县城里挂了号，咱们带着脑袋去销案就是了。”

    虬髯大汉澎湃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倾诉，猛然听到这么个噩耗，当即磕头如捣蒜，嘴里不住喊着“饶命”。旁边瞎子却怒道：“大当家的！人谁无死，你怕成这样，枉费兄弟们敬你爱你！”

    虬髯大汉另一边的瘸子冷冷道：“唉，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大当家的，他就是个怂包。来吧来吧，这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我也过够了，亲军老爷们给个痛快的。”

    穆青友道：“呦呵，这两个倒是有骨气，好，那就不杀了。”

    虬髯大汉这回真的是一个头磕下去半天没起来，叫人以为他撞死了。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双眼流泪，哭得情真意切：“亲军爷爷，能连我一起饶了吗？我骨气虽然不多，骨头却还有些。挑个百八十斤就跟玩似的，给您做牛做马也行呀。”

    穆青友正要说“我们不缺牛马”，只见罗云突然道：“你是不是练过相扑？”

    虬髯汉子一愣，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道：“小的的确练过。”

    罗云翻身下马，左右扭动脖颈，发出咔咔筋响：“跟我走两手，若是摔得好，我便劝这位百户留你一条性命。”

    虬髯大汉想应又不敢应，畏畏缩缩像是煨灶的猫。

    罗云却不管他，一个虎扑就上去开打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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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相扑

﻿    罗云从何绍阳那里学了虎扑和霸王举鼎之后，总是希望能够找人演练一番。然而他力量奇大，可以说是怪力加身，学会正确高效的发力技巧之后，简直所向披靡，就连穆青友都不敢跟他硬刚。

    身怀绝技，杀心自起，罗云学了这么厉害的两招，苦无用武之地，已经憋得脸上都长痘痘了。总算今天遇到一个身材与他不相上下、自称颇有力气、从跪地磕头的姿态上又能看出是练过相扑的人……这简直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怎能不打一场。

    徐小乐就见罗云扑了上去，虬髯大汉闪身躲避。

    罗云再扑，大汉再躲。

    罗云抓住了大汉，大汉跟他互相撕扯……

    徐小乐打了个哈欠，望向穆青友：难道百户老爷就看着这两人发疯么？

    谁知穆青友一脸凝重，鼻翼扇动，双眼紧紧盯着罗云和那山贼头目，简直就像是自己亲自在与那虬髯汉对阵一般。

    他的双拳随着两人的进攻、防御而握紧、舒张，拳面上的青筋跳动，仿佛是一条不安分的蚯蚓。

    “好扑！”穆青友猛然暴喝，阳光下能够看到喷溅的唾沫星子。

    徐小乐对这东西十分敏感，不由自主让开了些，他再望向罗云和那大汉——两人还是在撕扯，既没有扑，也不知道好在哪里。

    穆青友握着拳头喊道：“攀颈！攀颈！攀他的脖子啊！”

    锦衣卫之中也有不少人喜欢玩相扑的，纷纷聚拢过来，跟着嗷嗷起哄。

    徐小乐扫视周遭，就自己跟高若楠两个满脸迷茫，好像其他人都能看懂似的。他就退了出去，对高若楠道：“这有什么意思？弄得一身脏兮兮的。”

    高若楠虽然迷茫，却更加好奇，眼睛不肯离开对战的两人，随口敷衍徐小乐道：“就是，弄得脏兮兮的……不过好像挺有意思的呀。哎哎，可以下绊子么！”

    “摔他！”穆青友带着一干锦衣卫吼了起来。

    于是罗云被虬髯大汉摔倒在地，那动静连山都打了个颤。

    徐小乐目瞪口呆：你们这群家伙是帮哪边的！

    谁知罗云虽然落地，却还没输，双脚一错，如剪刀一样踢在虬髯汉的小腿胫骨上。

    人的小腿胫骨最不吃力，这一下就痛得虬髯汉剜骨钻心，顿时摔倒。

    罗云却挺身而起，一把抓住了虬髯汉的手臂，硬从自己裆部扯到胸口，双腿顺势上来一绞，压在虬髯汉的脖子和胸口。他同时又拧着虬髯汉的大拇指，反着腕关节就将虬髯汉锁在了地上。

    虬髯汉吐着嘴里吃进去的土，另一支手用力拍着地，哭道：“痛痛痛！要断啦，要断啦！胳膊要断啦！”

    穆青友一帮看热闹的纷纷叫好：“好摔！好锁！”

    罗云哈哈大笑，直听到虬髯汉哭声无力，方才松口了手。他双腿一收一蹬就跳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微微有些气喘，却无比满足道：“练得还不错，就是没怎么跟人打过。”

    徐小乐想起当日何绍阳教罗云相扑，就是说罗云缺乏实战经验，没想到时光荏苒，罗云都可以用这话来评价对手了。

    虬髯大汉却不得不服。他拖着被锁固过的臂膀站起来，好像半个身子都不能动了。叫徐小乐这样软心肠的人看到，只能用“楚楚可怜”来形容。他缩了缩身子，道：“亲军爷爷使得好扑，果然厉害。”

    罗云却还有些意犹未尽，道：“你这扑也不错，多练练就能跟我打了。”他转向穆青友道：“不过这贼厮鸟的确有两膀子力气，穆叔，要不留下当个挑夫？”

    穆青友知道罗云是想找个“玩伴”。他暗中寻思：就算把这三个山贼交给当地巡检司，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人家最多说两句感谢的话，而就算不交给他们，地方巡检司遇到锦衣卫同样得客客气气说足好话。

    ——还不如留下有点用，起码能经常看看精彩的相扑嘛。

    穆青友想了想，道：“你们这些杀胚，好好地将路也堵死了。如今只好叫你们卖力赎罪。速速将这些山石搬开，误了前头宿处少不得鞭子伺候！”

    三人一听有了活命的机会，又不用去坐牢，纷纷露出一身的力气，将山石挪开两旁，好让牛车通行。

    等过了这道“隘口”，穆青友就叫几个役夫匀出一些负重给这三人挑了。

    那些役夫本来被抓住服役就很不高兴，一走就是两千里，谁不担忧家里？所以整日愁眉苦脸。如今多了三个劳力，其中一个虽然长得丑，却能顶三个人用。如此方才舒展了眉头，觉得心情好多了。

    所以古人说得好：要想让人快乐，总需要有人更不快乐。

    穆青友等三人挑了担子，又道：“你们三个终究是山贼，镣铐是免不了的。”于是他就叫人拿绳索将三人串了起来，一个绑着一个的腰，最后拴在牛车上，这样就不怕他们逃跑作怪了。

    残疾三人组却毫无怨言：这点防范苦头算什么？落在锦衣卫手里却不用吃遍酷刑，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走出山道伏击圈之外五里开外，虬髯汉方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山头，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引得瞎子和瘸子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垂头赶路。

    徐小乐觉得这三人挺有意思的，正好罗云还在回味刚才的对战，没心思跟他说话，于是他就催着墨精过去。走到虬髯汉身边，徐小乐方才发现自己骑着墨精也就比这厮高出一个头而已。若是两人都站在平地上，自己还得仰望这个山贼呢！

    ——不！怎么是我仰望山贼？应该是这山贼低头与我说话。

    徐小乐心中转个了弯就舒服多了，对山贼道：“哎，大胡子，你叫什么？”

    虬髯汉抬起头，一张丑脸挤出个比哭好不了多少的笑容，道：“回爷爷的话，小的姓冯，名叫冯克难。小的生来就遭了母丧之难，我爹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希望能够克难成祥。”

    徐小乐一听这人也是从小丧母，倒是跟他一样，难免有些惺惺相惜。他道：“那你更该好好孝敬你爹，怎么能自甘堕落去做山贼？”

    冯克难哭丧着脸答道：“因为我爹就是此间的山贼头领。我本来不想接这把交椅，但是弟兄们都快饿死了，只好赶鸭子上架接了。其实我也想弄点银子开个客栈，从此做个老实人……唉，这就是命啊！”

    徐小乐转头撇了撇嘴，觉得这家伙真是个话痨，这还怎么聊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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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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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天津

﻿    穆青友在接下去的路途上已经做好了山贼来劫人的准备，到底自己这边绑了人家的大当家。然而足足等了七天，都快走出五百里了，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表明有人要来营救冯克难三人。

    穆青友终于忍不住把话挑明了，冯克难反倒很洒脱道：“他们早就不想认我这个大当家的了。我接了这位置以来，就做成过一笔买卖，唉，还是骗来的。”

    徐小乐凑过来道：“你个山贼还去骗钱？”

    冯克难嘿嘿一笑：“我觉得那比打家劫舍要强多了呀，好歹不用死人。你们大约不知道，苏州城里有个大户，买了道上的人要杀个仇家，还分了水陆两拨人马伏击。我听说这事之后，大年初一早上就拎着个狗头去他家，说已经取了他仇家的狗头。嘿嘿，那厮就乖乖给了银子。”

    穆青友听着有些耳熟，似乎哪里听到过。

    徐小乐已经叫了起来：“原来是你！”他听雷捕快说起过这桩奇闻，大家都觉得张成德罪有应得，也都羡慕那个骗子竟然如此轻易就得了手。

    冯克难在徐小乐这边补全了前因后果，激动道：“原来我和徐先生的缘分那么早就结下啦！徐先生，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呸，谁跟你个山贼是一家人！”高若楠忍不住啐道。

    冯克难连忙道：“对对对，是小的口不择言。”

    瞎子和瘸子在一旁垂着头，几乎埋在了膝盖里，似乎为这么个大当家的感到羞耻。

    穆青友看看天色，道：“好啦，继续赶路吧。”

    众人遵命启程，再往前就走出了山区，面对平原就让人放心多了。

    因为冯克难三人的加入，四个役夫彻底轻松了，只要管好牛马就行了。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都快了不少。

    高若楠却因此十分难过：越快到北京，父亲也就越早被关入诏狱。虽然这几天同行的锦衣卫们都说市井传闻不可信，但是他们说起各种残忍酷刑的时候却又那么娴熟，就好像是农家妇人说起喂鸡养鸭一样。

    高若楠原本真的没有动过任何坏脑筋，只想安安稳稳陪父亲上京。然而此刻她却忍不住地想：要是车轴断了，那该多好？

    车轴若是不断，那就帮它断……

    于是高若楠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钻进了囚车底部，还没来得及拿出锯子，就被守夜的锦衣卫抓住了。

    在接下去的路途中，高若楠终于不用走路了。她现在跟高知府一起坐在囚车里——穆青友答应看在徐小乐和罗云的面子上不为难高若楠，但是为了保证后面的路途不出意外，还是将她关了起来。

    “你这是比山贼的待遇还高了。”徐小乐走过囚笼边，极度无奈。

    这一路走来，冯克难和瘸子、瞎子因为表现良好，已经不用被绳索拴着了。

    高若楠双手抓着木栅栏，泪眼婆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徐小乐也觉得很没脸，到底是自己做的保，现在却真的闹出了这等幺蛾子，不就跟被人打脸了一样么？也亏得他跟罗云是总角之交，跟穆青友也算是熟识，再加上他心胸豁达——没心没肺，这才没有把愁云挂在脸上。

    又走了几日，罗云跟冯克难已经成了相扑上的知己，闲暇时总是讨论相扑。冯克难的相扑是家传，他爹在落草前就在酒楼给人耍相扑谋生。后来他爹在擂台上打死了人，就纠结一帮浮浪子和逃役的百姓，落草扎寨，做了山贼。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冯克难的相扑华丽有余而杀伤不足，跟罗云那种奔着一招制敌的相扑根本没法打。他又不吝啬对罗云的吹捧，叫罗云每打一场都格外舒畅。

    有了冯克难的配合，穆青友等一干锦衣卫也觉得：现在两人使出来的相扑是越来越好看了。

    如此一路到了天津卫，穆青友总算松了口气。

    天津卫乃京师门户，从这里到京师也就一天半的路程，总算是看到家门了。而且天津三卫乃是永乐帝登极之后新筑的城，为了纪念天子由此渡津到沧州，方才叫做天津。

    天津卫加左右二卫，三座卫城互为犄角，在城防上不用担心，而且城里居民都是三卫的军户，身份清白，就算有小偷小摸，也不会有人动囚犯的主意。

    守城官兵认识锦衣卫的旗号服饰，满脸陪笑，迎众人入城。

    穆青友难免就打听起京中人事，想看看自己的故交好友是否都还平安。正巧天津卫有个佥事是北京来的，与穆青友认了同乡，两人颇有几个共同认得的人，便约着一起吃饭。

    穆青友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出去吃宴席，留着罗云和徐小乐在客舍吃大锅饭。他就叫了两人同去。罗云从出门就紧记父亲的教诲：一切都听穆叔的。于是高高兴兴答应了。

    徐小乐则因为高若楠的事有些不乐意见外人，只想着快点到京师，把该办的事办了，然后牙齿一咬进太医院熬几天资历，好叫师叔祖接受这锅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的事实。

    “你们去吧，我一个大夫，跟你们凑什么热闹。”徐小乐道。

    穆青友见徐小乐如此坚决，只好带着罗云去了。他又关照客舍厨房给徐小乐单独做些肉菜，到底他跟那些校尉、力士不同，是个有职司在身的官人。

    徐小乐也不是个吃独食的人。他拿出自己的二两碎银，叫厨房里多备下几个好菜，请锦衣卫们一起享用。锦衣卫吃人的嘴短，也就不好意思阻拦徐小乐放高知府父女两人出来吃饭了。

    反正身在卫城，到处都是军户，喊一嗓子人就拿着兵器冲出来了，难道还能有什么意外？

    徐小乐这边刚摆好了席面，还没有开始吃呢，突然听得街面上大声喧哗。不一时，冯克难带着瞎子瘸子跑了进来，惊恐叫道：“亲军爷爷不好啦，城里闹贼啦！”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什么贼寇这么大胆，敢在卫城里闹事！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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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破伤风

﻿    天津卫大概百年不遇的事偏偏就发生在了徐小乐要吃饭的当口。

    锦衣卫们格外谨慎，将高知府父女关进了屋里，然后守住门窗。所有人都惊疑不定，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何方神圣敢在卫所重镇闹事。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外面的骚动总算停了。

    见街面上恢复了平静，锦衣卫们方才又放了高知府父女出来，继续吃饭。

    徐小乐就说：“要不要叫厨房把饭菜热一下啊？都凉了怎么吃。”大门外就跑进来一匹马，直冲到屋门口，方才停了下来。

    锦衣卫们纷纷站了起来，正要问个明白，就听那骑士喊道：“哪位是徐小乐徐大夫！”

    徐小乐站起身，道：“我就是，你找我什么事？”

    那骑士朝徐小乐一拱手行了个军礼，就道：“徐大夫快拿上药箱随我走，是穆百户叫我来接您的。”

    徐小乐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要出急诊了，连忙回屋拿药箱，一边问道：“什么症状？”

    那骑士嘴一咧，为难道：“大夫，我只是负责传令，其他一概不知。”他非但不知道症状，就连病人是谁都不知道。

    大明去年还在北京城下打了一场大战，各军军纪何其严明。军中若是有人敢随便打听自己不该知道的消息，立刻就会被抓起来斩首。

    徐小乐也没追问，拿了药箱就见冯克难已经牵了墨精过来。

    这位前山贼道：“徐先生，我陪你一起去。”

    锦衣卫不能擅离职守，倒还真只有三个从良的山贼和四个役夫能跟徐小乐走一趟。可惜四个役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早就睡下了。瘸子和瞎子显然不适合带出去，左看右看真的只有冯克难能跟着了。

    传令骑士催道：“徐大夫，咱们快些吧。”

    冯克难上前一托徐小乐，徐小乐就感觉自己飞起来似的，稳稳坐在了墨精背上。冯克难牵了墨精的缰绳，就跟着马跑，还好路途很近，饶是如此也跑得他气喘吁吁了。

    目的地其实就在客舍过去两条街，乃是天津卫副指挥使的官邸。

    徐小乐赶到之后，穆青友跟罗云也到了，带他们来的是一个卫所军官，看来就是那位要请客的指挥佥事。

    副指挥使的家人迎了众人进去。其他人都在正堂等候消息，只有徐小乐直冲内室。

    那位指挥佥事扫到了徐小乐的面庞，心中十分不安，问穆青友道：“穆兄，你说的这个年轻大夫到底行不行？”

    穆青友对徐小乐有股谜一样的信任，道：“放心吧，若是他都救不了，恐怕陈副使就凶多吉少了。”

    指挥佥事面色土灰，找了个借口出去打听详情。他的职司包括了卫所士兵的操练、点卯、城防、缉盗。今晚叫贼人刺杀了一个副指挥使，这算不算是他失陷上官啊！

    若是陈副使平安度过了难关，自己最多也就是罚俸的惩罚。若是陈副使就此一命呜呼，恐怕自己就得去九边——很可能是宣大任职了。那里可怎么能比得上位于京师之南的海上门户呢！

    徐小乐进了内室，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上前拨开哭泣的女眷，一眼就落在了陈副使的脸上。

    陈副使面目狰狞，面颊的肌肉不住跳动，牙关紧咬，看起来就像是无可奈何的“苦笑”。

    徐小乐探指过去，按住了陈副使的喉结。

    一旁的妇人急道：“你是谁？叫你师父来！哪有诊脉按喉结的！”

    徐小乐看都不看他，转头对跟进来的冯克难道：“喉头痉挛，口撮唇紧，这是破伤风。”

    旁边的妇人大约是陈副使的妻子，在内宅中还能说话，听了吓了一跳：“这可如何是好！听说这是要命的病啊！快去请大夫啊！快去啊！”

    徐小乐终于瞪了她一眼：“闭嘴！我就是大夫。”他又对屋里众人道：“你们要想让他死，就继续发出声音。”

    屋里的哭声顿时凝滞，只有惯性的哽咽。

    徐小乐又道：“蜡烛油灯拿到角落里去，不要直射病人。”他对冯克难道：“先把所有人都‘请’出去。”

    陈副使的夫人、小妾、侍女们一见恶鬼似的冯克难，哪里还需要请？这时候谨遵医嘱比什么都重要啊！

    冯克难很快就回过头来，立在徐小乐身边，问道：“先生，要我做什么？”

    徐小乐打开药箱，取出里面的金银花、紫地丁、连翘，报了药名，道：“速速叫他们家里人去抓这三味药，煮了端进来。量要大，我要冲洗伤口用。”冯克难连忙接了药出去。

    徐小乐取了剪刀剪开病人的衣裤，方才从一片血污中发现了外伤。他大腿上被人用锐器刺了个深深的洞，看起来像是峨眉刺一类的武器，并非战阵所用，倒像是草莽侠客用的。

    峨眉刺刺得极深，说不定还带着脏污和铁锈，这样染上破伤风可没有半点奇怪的地方。

    徐小乐脑中飞快搜索着古人用来治破伤风的方子，一边又剪了陈副使的裤子，用作绷带缠住伤口上面的血管。一方面可以止血，一方面也是防止风毒蔓延。

    他叫道：“来人！拿笔墨来！”

    很快就有一个老者拿着笔墨进来，放在桌上。

    徐小乐人都不看就去开方。

    这老者却过去按住了陈副使的脉，过了一会儿悠悠道：“脉弦紧，这病症太重了。”

    徐小乐咦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老头子，立刻又埋头开方，道：“他的舌苔没有黄燥，这是风毒在襄，还有救。”

    这回轮到老者吃了一惊，用力撬开了陈副使的牙关，也看了一眼。他又道：“可是汗已经出来了，又有高热，风毒很重了。”

    徐小乐甩了甩头，道：“面色还没泛出青紫色就说明风毒没有入里，就还有救。”他一口气写完了方子，捏住两个角拎起来一吹，道：“能不能救回来，就看这药是不是抓得及时了。”他见老者不动，也愣住了：“你还不去，等我去么？”

    老者也愣住了：“你要我去抓药？”

    两人就这么奇怪地对峙起来，直到外面又进来一个陈副使家的侍女，接过药方就跑了出去。

    徐小乐正要问这老者是何方神圣，冯克难已经端着烧热的药汤进来了，道：“先生，后面还在烧，先凑合着用吧。”

    徐小乐也顾不上那个老者，卷起袖子就将药汤往陈副使的伤口上冲洗。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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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玉真散

﻿    老者见徐小乐如此投入认真，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还有他这么个大活人在旁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悄悄退了出去。

    屋外已经聚了许多人，一见老者出来，陈副使的夫人就上来道：“曲老先生，我夫君他怎么样了？”

    曲老先生微微点了点头，直接对旁边人道：“刚才徐大夫的方子拿来给我看看。”

    没有曲先生认同，陈夫人怎么肯让人去照个少年的方子抓药？破伤风这种急症，搁在寻常大夫手里就是绝症啊！

    下人奉上了药方，曲老先生就着灯光速读了一遍，道：“这个方子用得很大胆。”

    陈夫人一脸惊诧，转而有些恼怒，道：“他不知道我夫君贵为一卫指挥么？胆敢胡来！”

    旁边就有年高沉稳的老仆暗示主母慎言。如今贵为副指挥使的陈老爷可是生死未卜，那位年少的徐大夫却是锦衣卫百户推荐的，别到时候人没治好，还结下了仇怨。

    得罪同僚倒是无所谓，甚至得罪上司，人家也不会跟个寡妇置气，但是得罪了锦衣卫，怎么想想就觉得瘆得慌？

    陈夫人却不管那么多，袖子一挥：“那谁，去把徐大夫请到花厅奉茶。”

    下人正要过去，却被曲老先生拦住了。

    曲老先生道：“陈夫人稍安勿躁，现在那位徐大夫正在给陈副使清洗伤口，你换了别人未必能有他做得那么仔细。”

    陈夫人听曲老先生这么一说，脸上方才缓和了几分，也不着急叫人去“请”徐小乐奉茶了。

    曲老先生却按下了方子的事不说，道：“洗伤口的汤药可有方子？拿来我看看。”

    下人便将徐小乐给的三种草药拿了一些上来，道：“曲老爷明鉴，徐大夫就给了这三种草药，叫熬成汤水，并未开方子。”

    曲老先生将紫地丁、金银花、连翘一一在手指上捻了捻，又凑近鼻子闻了闻：“有点意思。”

    没人知道曲老先生说的有点意思是什么意思，各个都瞪着眼睛想听答案。然而曲老先生并没有公布答案的意思，只是面露微笑，叫人捉摸不定。

    陈夫人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曲先生，我夫君的风毒症还熬得住么？”

    曲老先生道：“不能说危在旦夕……”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陈夫人就差感谢佛菩萨无量天尊了。

    “应该说是命悬一线，”曲老先生缓缓道，“对陈老爷来说，可没有旦夕那么长的时间了。”

    陈夫人刚刚吐出去的那口气又被吸了回来，因为吸得太猛，差点昏阙过去。她好不容易稳定身形，悲愤道：“曲老先生，现在是消遣我等的时候么！”

    曲老先生仍旧一副笃悠悠的表情道：“这不是消遣，是实话实说。”

    陈夫人是个急性子，此刻更是急得要吐血三升。她就道：“那这方子到底用是不用？若是不用，还请曲老先生开个方子出来。”

    曲老先生颇有些无奈地看了陈夫人一眼，道：“真是急惊风遇到了慢郎中，老夫行医一辈子，还没这么着急地开过方子。”

    陈夫人几乎急得要哭出来了，道：“曲老先生，你这一辈子就急这一回成么！”

    曲老先生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开方子这样的大事必须静静揣摩，岂能乱来。你要知道，用得对的才叫药，用错了那就是毒呀。”

    陈夫人无计可施之下，恨不得当即就叫人照徐小乐的方子抓药。她正要发话，就见内室门开了，徐小乐从中快步出来，道：“清洗汤呢？快续上。”他扫视众人，一眼看到了曲老先生手里的药方，即便是从纸背看，也能认出自己的字迹。

    徐小乐就道：“派人去抓药了么？晚一步可能人就没了。”

    陈夫人连忙道：“正要去抓药。”她就是示意侍女去拿了方子抓药。

    曲老先生身子一侧，就用背挡住了侍女，对徐小乐道：“徐大夫，你这药方值得商榷。”

    徐小乐不耐烦道：“怎么？”

    曲老先生道：“你这方子用得有点偏啊。宋人的玉真散并不是人人都能服用的，这里面的白附子、天南星都是有毒的。但凡用毒攻毒，非得打起十二分小心呐。”

    徐小乐倒是从容了些，道：“老先生果然阅历丰富。不过白附子、天南星的毒性对于陈副使而言不算什么。放心吧，陈副使若是精气两虚，那我额不敢用这个方子。”

    曲老先生摇头道：“这不是放不放心的问题，而是不妥当。咱们还是得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将玉真散改了。起码避开这两味毒药。”

    徐小乐愣住了，道：“老先生口气很大呀，不知何方神圣。”

    旁边陈夫人一听徐小乐的方子里有两味毒药，想想这方子一共也六味药，黯三分之一是毒药啊！她这一心虚，就指望徐小乐能够拿出干货说服曲老先生，便替曲老先生扬名道：“这位便是天津卫名医曲老先生。老先生之前是太医院的御医，五年前致仕回乡。”

    徐小乐面无异色，淡淡“哦”了一声，道：“既然是御医，那还是人吧。”他见众人不解，就道：“只要不是神仙，前人的方子谁能说改就改？”

    宋代名医在研究出玉真散治疗破伤风之前，难道不知道白附子和天南星是有毒的？为什么明知有毒还要用？正是因为绕不过去，没有更合适的药材能够替代呀！

    你现在说换就要换，就算神仙下凡，也得问问“破伤风君”是不是给你这个面子！

    曲老先生咧嘴一笑，朝徐小乐点了点手指：“淘气。”

    徐小乐都被气乐了：“你才淘气呢！你再这么淘气，陈副使就没救了。”他转向陈夫人，道：“现在风毒还没入里，等风毒入里，我这个方子也就没用了。”

    “这……”陈夫人丁点医术都不懂，本来全指望曲老先生——到底人家干过御医呀。可是她现在又觉得徐小乐说得有道理：若是毒药那么容易就被取代，前辈医生都是吃干饭的么？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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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赌胜

﻿    眼看病人家属犹疑不定，徐小乐就更不耐烦了。

    徐小乐道：“我手上的血都干了，你们还在这儿蘑菇！”他双目凝视陈夫人：“我这么跟你说吧：用了我这方子，人未必救得回来；不用我这方子，人肯定活不下去。你就二者选一吧。”

    陈夫人也是将门虎女，一向是雷厉风行的人。她听了徐小乐这话，望向曲老先生。曲老先生总算交出了药方，道：“这小伙子说得有道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漏说了一句：吃了这药，也可能直接毒发身亡。”

    徐小乐道：“这都是或许会有的事。不过不吃这药，那就铁定会死。”

    陈夫人只觉得天地在眼前晃动，伸手扶住身边侍女，终于咬牙道：“抓药！”

    天津卫是卫城，卫城里一切优先奉军。军中的药局常年备了各种药材，炮制手法也由匠户代代相传。现在官、民分野颇大，官用的肯定要甩民用的十条街不止。

    侍女抓来了药材之后，徐小乐照例是要检查之后叫人去煎煮。他看了这些药材，只觉得它们像是根据药书长的，从选材到炮制，简直没有丝毫纰漏。

    就算鲁药师在长春堂格外认真，他也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将每个环节做得尽善尽美。然而军中的匠户却能每一家每一代人都只钻研一个环节，所以能做出毫无瑕疵的成品。

    徐小乐见了如此优质的药材，信心也就增加了不少。他这时候就想起冯克难了，道：“我有个随从在外面，他力气大，叫他把药碾成细末，要十分细！”

    冯克难总算有了活计，一展他的身体优势。

    说起来碾药是个枯燥的工作，只要慢慢来就能碾出符合要求细末。可是在救急的时候，就不得不花大力气提高效率了。若没有冯克难堪比小驴的力量和耐力，恐怕得三五个人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徐小乐取了新鲜做成的玉真散，亲自用细纱布筛了一遍，取出一些弹入陈同知的伤口——这是玉真散的外用法。

    剩下更多的玉真散则调入热酒，撬开陈同知的牙关灌下去。

    曲老先生一直在旁边看着徐小乐忙乎，也不发一言不置一词。这让陈夫人十分恼火，但是又不能开罪人家，只能心中暗道：我请的，我请的，我请的……如此数十遍，心头火气果然消散不少。

    徐小乐监督着陈同知喝了药，对陈夫人道：“这间卧房的门窗全都要再糊一层纸。因为病人醒来之后肯定畏光。另外就是这些服侍的人，千万别弄出大的声响。病人醒来之后也不能受声音的刺激。”

    陈夫人当即就把声音放轻，威吓几个侍女道：“听见没？若是敢惊到了老爷，我打断你们的腿！”

    徐小乐见侍女们齐齐打了个寒颤，心中揣测：不会是真的有人被打断过腿吧？是啦，这陈夫人看着就有一股戾气，真做出这种事来也未尝不可能。唉，总之都是人家的家务事，只是可怜了这群姐姐妹妹。

    没人知道徐小乐在偷偷怜香惜玉，更多人的注意力放在陈同知身上，到底他才是养活这么多人的粗大腿。

    只见有人发现了什么，却不敢出声说话，呜呜地狂打手势，叫大家看床上的陈同知。

    陈夫人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没押对宝。她俯身去看丈夫，却见丈夫脸上的“苦笑”似乎没刚才那么狰狞了。莫名地幸福感突袭而来，叫她不敢相信这药竟然会如此之快就发挥作用。

    曲老先生道：“别急，药效快，说明药力大，能否挺过去还要看明天是否醒过来。”

    陈夫人听曲老先生这么说，真是把他打出去的心都有了。她又望向徐小乐，道：“徐大夫，你真是妙手回春。既然找到了对症的药，我丈夫这病应该没事了吧？”

    徐小乐观察了一会儿，道：“陈夫人，同知的痉挛已经有所缓解，明天醒来是肯定的了。”

    “那他肯定能好吧？”陈夫人偏偏要个准话，生怕徐小乐话里藏话误导自己，又怕自己气急攻心没有误解了徐小乐的意思。

    徐小乐头一偏，道：“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我估算下来，十天应该能下地了。”

    陈夫人眼泪顿时就忍不住了。她用手帕巾按了按眼角，道：“多谢你，徐大夫。”

    徐小乐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药箱，道：“陈夫人，那我先回去了，明天白天再来。你若是派人守夜，切忌吵醒同知，要让他自己醒来。”

    陈夫人道：“多谢多谢，妾省得了。”

    徐小乐仍旧站着没动。

    陈夫人一拍自己脑门，道：“看我这脑子，是妾身无礼了。”她吩咐左右：“来人，备肩舆送徐大夫回客舍。”她对徐小乐道：“徐大夫，明早我家轿夫再去接您。”

    徐小乐道：“不用派肩舆，我骑了骡子来的。”他虽这么说，还是没挪动脚步。

    陈夫人不免有些奇怪：你说走不走，难道还要我亲自送你出去么？罢了，亲自送就亲自送，只要你能救回我夫君！

    陈夫人就道：“徐大夫这边请，妾身为您引路。”

    徐小乐连忙道：“不用不用，夫人你在这儿守着同知老爷就行了。我自己出去……”

    “那……”陈夫人是真的不明白了。

    徐小乐只好道：“我出诊一次是十两银子，治好了病还有二十两谢仪。十两银子的诊金论次收，谢仪是每个大关节——比如今天稳定了病情，就可以给一次啦。”

    陈夫人脸上通红。

    她从小生活在军镇将门，家里一切开销都是卫所供给的。无论是看病抓药，还是饮食服饰，根本不花钱。而之前家里又一直找曲老先生看病，人家是做过御医的人，压根不提银子的事。反正礼尚往来，陈同知在其他地方十分照顾他老人家，大家就和和气气回避了这个庸俗的话题。

    长久以往，陈夫人都忘了：从外面请大夫是要给诊金的。

    徐小乐尴尬笑了笑：“不好意思……”

    陈夫人连忙道：“是妾身不好意思，这就为先生准备，请先生稍坐。”

    徐小乐道：“是我不好意思……刚才忘了说：这种命悬一线的急症，一般是要再加收五两的。”

    他想想自己到了京师难免要买些小礼物，银子自然越多越好。

    一卫的指挥同知，这是从三品的高官，如此难得的机会不多加一码怎么能行！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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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退婚

﻿    徐小乐返回客舍的时候，街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在灯影暗处，还是能够看到微微晃动的人影，那是卫所军布置下的暗哨。

    锦衣卫们都已经吃了饭，各归岗位，将客舍前后警戒起来，以免贼人进来。

    高氏父女还没吃饭，要等徐小乐回来。

    徐小乐见了高知府和高若楠，道：“你们干嘛等我，先吃就行啦。”说是这么说，但是看看桌上刚刚热出来的晚餐，有人陪着一起吃还是很幸福的。

    高知府道：“我身陷囹圄，早就不讲究礼数了。等你只是因为多个人吃饭热闹。唉，眼看就要进京了，以后恐怕都是只有一个人吃了。”

    高若楠给徐小乐盛了饭，脸上还能看到泪痕。

    徐小乐知道北京城的压力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一旦进城就是分道扬镳的时候。高知府肯定是没有阳关道可走的，甚至连独木桥都欠奉，实实在在是要往鬼门关里去。

    徐小乐就道：“其实，说不定等你到了京师，皇帝早就忘记你的事了。”

    高知府耷拉着嘴角，闷闷道：“圣天子哪里知道我这么个小官？还不是上面要人顶罪泄愤。”

    徐小乐心中暗道：这恐怕比皇帝杀他更加悲惨。死于皇帝之手，还能落个诤臣的名头，说不定下一位皇帝还会给他平反，送个好听的谥号。死于奸臣之手，只能落个忠臣的名分，皇帝最多表示遗憾。

    这待遇还真是天壤之别。

    高知府见桌面上的气氛凝重，抬高了声量“哈哈”干笑两声，道：“说不定我高志远也因此在史书上混个名号呢！”他仿佛又有了人生的动力，对徐小乐道：“我大可以骂贼而死！如今景泰窃据帝位，霸占法统，圣天子回宫而不归政，实乃篡位之举！我便要大骂他们这些奸臣非君，也好留个清名！”

    徐小乐心中一颤：你脑子转得倒是很快，不过这真是拿命去换青史留名的机会啊！

    高若楠知道父亲真要这么说了，必死无疑，眼泪扑扑落了下来，劝道：“父亲，若是认罪能得一条活路，咱们还是认罪吧。我听说官员贬谪，总是还有复起的机会。”

    高知府沉默不语，自己盘算着生还的希望。他遭难至今也有不短的时日了，外界消息全然闭塞，也不知道同年、同乡是否营救他。若是真的能够贬谪了事，那宁可去边塞之地熬个几年。

    徐小乐见他效忠太上皇的决心也不是很坚定，就放心了。他道：“就是就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们这些好不容易考出进士来的文曲星，总得留得有用之躯效忠圣君。万一过几年太上皇复位了，你却早早殉职了，这多划不来。”

    高知府就说：“小乐，你说得有道理。我就算忍辱负重，也尽量要守得云开见月明。”

    徐小乐哈哈一笑，就说道：“好啦好啦，今天也不全是坏事，好歹我还赚了一些银子。咱们这就动筷子吧！”

    高若楠正要回避，就听高知府道：“若楠，你也在这儿吃吧。”

    高若楠在外面扮成男装也跟其他男子同桌进餐，但是当着父亲的面还是十分羞涩，脸蛋瞬间红了。

    高知府清了清喉咙，道：“这事早晚是要说清楚的。”他等女儿坐下来，方才道：“若楠，其实你早有婚约在身。”

    徐小乐心中嘎啦一声，有些想逃。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婚约，十六年来从未听说过，猛然间就要有个媳妇了。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惊吓。他尤其害怕有了媳妇之后，生活状态会改得面目全非，因为嫂嫂总是说：等你有了媳妇，我就如何如何啦。

    高若楠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定定看着父亲。

    高知府直截了当道：“就是小乐。”

    高若楠轻呼一声，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徐小乐尴尬地笑了笑，摸着鼻子，道：“我也是知道没多久。”

    高知府见徐小乐这个模样，叹了口气道：“然而我今天说出来，并不是要你们成婚。”

    徐小乐和高若楠都奇怪地看着高知府。

    高知府道：“小乐，其实之前我也有悔婚的念头。你别怪我不义，我也想让女儿嫁个翰林，过上高门贵妇的好日子。”

    徐小乐毫无芥蒂，反倒轻松了许多，道：“可以理解。我若是有女儿，肯定也想她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高知府松了口气，好像卸下了极大的包袱。

    他若是那种势利小人，根本不会有什么纠结。权当忘了，找个手段把徐小乐打发得远远的——这在他知府任上简直易如反掌。正是因为内心中还残存着与徐荣的情谊，还抱着守诺的迂腐，这事才折磨了他一路。

    见徐小乐毫无跟自己成亲的念头，高若楠虽然并不爱慕徐小乐，但也有些被人拒之千里的羞辱，深深垂下了头。她暗道：原来父亲没在苏州有私生子，倒是定了一门亲事。偏偏人家还看不上她，听那意思是说：能不娶她，实乃侥幸。

    高知府端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道：“如今我就要进诏狱了，可谓九死一生，照理说女儿托付给你，我应该很庆幸。”酒入愁肠，不知是酒力还是悲愁，高知府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道：“不过小乐，我这时候只能悔婚了。”

    见两个年轻人面色疑惑，高知府道：“小乐，你是要进太医院的人。太医院是什么地方？天下医者的巅峰所在，都是给皇家看病开药的人。这种地方怎么能容得下一个不清不白的人。”

    徐小乐懵懵道：“我家往上五代都很清白呀。”

    高知府摇头：“你娶了我女儿就不清白了。”他硬忍住眼泪，对高若楠道：“女儿啊，爹爹害了你，从今之后你就是犯官之女。你嫁给谁，谁就是‘心存怨望’，仕途再无可期。叫你去给人做妾，那是爹爹无论如何都受不了的，所以我只能劝你：嫁个田舍郎，好生相夫教子，说不定日后儿孙有福，还能得个封诰。”

    高若楠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女儿谁都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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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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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进退维谷

﻿    高若楠一哭起来就停不住，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徐小乐很想顺水推舟说一句：好吧，那咱们就把婚退了吧。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不对：高知府说了半天，无非就是不想耽误他徐小乐的前程。自己若是爽快答应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小乐是个功利熏心的小人呢！虽然自己的确不想娶高若楠，但是原因不同啊，怎么能往自己头上扣个“小人”的帽子？

    ——这老家伙真给人出难题呀。

    徐小乐看着高知府，不知道他是故意的呢，还是诚心的！

    高若楠还在哭的时候，穆青友和罗云也回来了。两人进来之后发现场面尴尬，倒也觉得理所当然。

    若是这三人能吃得热火朝天，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穆青友见高若楠捂着脸逃出去了，就道：“真没想到，天津卫这等地方都不太平！”

    徐小乐就问道：“到底是什么贼子，竟然能在这里刺杀从三品的指挥同知。”

    穆青友摇头不说话，罗云道：“他们自己人都觉得，这分明是出了内贼。”

    徐小乐更加不解了：“内贼？什么仇什么怨啊，用的江湖兵器，恐怕还是故意上过毒的。我洗了半天还能洗出泥来。”

    这回连罗云也不知道了。

    穆青友就道：“能救活陈同知么？”

    徐小乐道：“应该没问题，明天我再去看看。”

    高知府在一旁道：“其实啊，救不活反倒是好事。”

    “哦？”

    “啊？”

    “咦？”

    三人纷纷表示听不懂。

    高知府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道：“现在已经很清楚，朝中有人心向圣上；有人心怀上皇；还有的人，谁坐龙椅就向着谁。心向圣上的官们，就要拿我这样的官出气——在他们看来，是我放走了重犯，导致上皇得以回宫。我现在要进诏狱啦，这是走的明路。是否有人走不了明路，只能走暗路呢？”

    穆青友终究是在锦衣卫里混了这么多年的，当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人因为立场不同，所以行刺陈同知？”

    高知府感叹道：“天津三卫是京师门户，这三个卫的卫指挥使、指挥同知，能够做的事大得很呐。”

    三人顺着高知府的思路去想，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这可是涉及皇位争夺的惊天大案啊！

    若是徐小乐治好了陈同知，被认作是与陈同知一党，那可就危险了。说不定也会上人家江湖侠士的“惩奸名录”呢。

    徐小乐发了一阵呆，道：“我可真冤枉。我连陈同知是哪一党都不知道。”

    高知府饶有深意道：“站错队不可怕，怕的是两边都把你当对面的看。”

    罗云大手一挥：“怕他鸟毛！小乐，我以后跟你寸步不离，倒要看看谁能伤得了你。”

    徐小乐紧紧握住罗云的手，道：“好兄弟！以后只要有事我就先逃，你帮我挡一挡自己也就撤吧。”

    罗云毫无迟疑道：“好！”

    穆青友和高知府心中难得想到一块去了：好一个愣小子。

    徐小乐虽然得了罗云的保证，却还是整夜没睡着。他甚至连鞋子都没脱，以免到时候逃跑不便。就连皮皮都感觉到了徐小乐的惊恐，主动睡到窗口去。他比较警醒，只要一有动静，就会示警。

    徐小乐初时倒觉得有了些安全感，起码不用担心有人从窗口喷迷药。后来却觉得皮皮警醒过头了，就连过去一只野猫，他都要把徐小乐喊起来。

    徐小乐读过《春秋》，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感觉自己就是被反复警告弄得衰竭的倒霉蛋。

    直到窗外又有了人声，徐小乐方才沉沉睡去。他只感觉眼睛一睁一闭，就又被陈夫人派来的人吵醒了。

    今早天快亮的时候，陈同知终于醒过来了。只是还在发烧，时不时地陷入昏迷之中。昏迷的时候还胡言乱语，说一些“我没有害皇上”之类的怪话。

    徐小乐听了陈家人的描述，最后一点瞌睡虫都被赶跑了。

    看来这位从三品的高官果然卷进了两党暗争之中，只是不知道他坑的是哪个“皇上”。

    如今紫禁城里可是有两个皇帝。一个是坐龙椅的景泰皇帝，另一个是被锁在南宫的太上皇帝。

    徐小乐定了定神，心中暗道：不管别人怎么想，作为大夫总是要治病救人的。更何况陈家给的诊金也很丰厚，没有道理不去呀。他突然想到昨天那个曲老先生的反常态度，兴许那老贼就是刺客的同伙！

    徐小乐就问道：“今天曲老先生去么？”

    那传话的答道：“曲老先生今天一早刚开城门就出城采药去了。”

    陈夫人并不喜欢曲老先生昨晚的态度，所以听说老先生出城采药，心知多半是托辞，但也不想纠缠。反正现在有徐小乐在就足够了，只要丈夫能苏醒过来，谁救的又有什么关系。

    徐小乐到了陈家，直入病室，见到了躺在床上的陈同知。屋子里已经多糊了一层窗纸，看起来颇为昏沉。不过陈同知的脸色却好了很多，已经隐隐有了血色。这是气血不亏的表现，证明他平日身强体壮，也说明昨晚徐小乐开的“虎狼药”并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徐小乐坐在床边，放下脉枕，就给陈同知诊脉。从脉象上看，陈同知已经好了许多，但是高烧未退，身子时不时还在打颤，可见风毒未清。他就增减了玉真散里的配伍，叫人抓药回来研磨。

    陈夫人就等在外面，见徐小乐出来，连忙问道：“徐大夫，我夫君如何了？”

    徐小乐道：“比昨晚好了许多，今天可以少给五两银子——这不算是命悬一线的急诊啦。”

    陈夫人哪里在意五两银子，只以为徐小乐是在开玩笑，干干地笑了一声。

    徐小乐貌若无意问道：“陈同知到底是遇到了什么贼人，怎么会受这种伤。”

    陈夫人眼泪就掉下来了，道：“那刺客躲在屋梁上，突然发难，直扑我相公。还好我相公平日练武甚勤，处变不惊，没有叫他得逞。不过他终究是以有心算无心，还是伤了我夫君。”

    徐小乐耐着性子听了这一通废话，道：“知道贼人的身份么？”

    陈夫人摇了摇头：“陆指挥已经派人在查了。”

    徐小乐只好点头告辞，心中盘算着是否应该及早进京。可进京对高知府来说却是一桩惨事。

    这真有些进退维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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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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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赤子

﻿    高知府是成年人，做了两任官，对人心的理解远非徐小乐能比。既然是徐小乐都能看出来的情况，高知府当然更加一目了然。他很清楚徐小乐想早日离开天津卫这个是非之地，之所以没有提出来，肯定是因为顾及自己进京后将受到的境遇。

    由此看来，徐小乐还是一个很善良的少年。

    高知府因此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嫁给徐小乐，对于之前的功利之心颇为遗憾，真可谓是悔不当初。要是当初自己一到苏州就寻访徐荣，主持徐小乐和女儿的婚事，哪有现在这样的纠结。

    而现在境况又不同了。

    从高知府本心而言，他是真的不希望徐小乐为了履行婚约，断送前程。于是高知府决定快刀斩乱麻，主动对穆青友道：“天津这个是非之地，咱们也呆得太久了，是该早日启程了。”

    穆青友顾虑到徐小乐还要为陈同知治病，所以没有及时赶路。他本来以为高知府也会感谢他，好歹从客观上延缓了进入诏狱受审的时间。

    天津卫的客舍还是很舒服的，高知府也能在天井里散步，偶尔写写诗，实在没有理由急着进诏狱。

    高知府道：“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不如麻利些。再者说，咱们在天津卫呆的越久，卷入的麻烦也就越深。你是要回京叙职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穆青友闻言，知道高知府是为徐小乐的安危着想，便也不再坚持，说道：“既然如此，咱们明日就走。”

    锦衣卫本来就是押解犯人路过天津卫，不受当地官署管辖，想走就走。别说同知夫人拦不住，就是指挥使也拦不住。不过徐小乐反倒很犹豫：陈同知还躺在病床上，虽然有所好转，但还是离不开他。

    徐小乐就对穆青友道：“要想陈同知好起来，这十天内我都得随时把握病情，增减药量。”他很不放心将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其他医生。诚如曲老御医说的，白附子和天南星都是毒药，使用上必须要非常慎重。作为主治医生，亲自检查药材情况，调整剂量，这都是分内的工作。

    穆青友为难道：“我们可没法子在天津卫逗留十天。”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也没时间。你的调令上说得很清楚：随行入京，然后去太医院报道。”

    徐小乐为难道：“那陈同知这边怎么办？”

    穆青友两手一摊：“那就是他们要考虑的事了。”

    徐小乐十分惊讶：“穆大叔，没想到你还是个很有智慧的人呐！”

    穆青友羞涩道：“真的么？你还是头一个这么夸我的人。”

    徐小乐撇了撇嘴，闪到一旁去了。其实他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只是自己去跟陈夫人说，很可能被拒绝。那可就真的丢了大面子，还不如让陈夫人自己想呢。

    要说这个办法也很简单。

    既然徐小乐如此不可或缺，而他又要尽快入京，那么陈家并没有太多选择，只有让陈同知跟徐小乐一同入京，这样才好继续医治。

    唯一的问题就是一天半的舟车颠簸。不过老人说得好：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留在天津卫找其他大夫医治，路途颠簸并不算什么大事。

    陈夫人很快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倒不担心路上的颠簸——陈同知现在的状态看起来还可以经受得住。她更担心那些贼子在路上对丈夫不利。

    整整一天半的时间，中间还要借宿驿馆，刺客要找机会下手实在太容易了。

    陈夫人将这个提出来的时候，徐小乐以为她这是在婉拒。谁知回到客舍跟高知府一说，高知府却道：“她这是答应了。”

    徐小乐有点不明白。

    高知府道：“她将这个问题提出来，就是看咱们……要看锦衣卫能不能保护她丈夫。你的反应告诉她‘不能’，所以她肯定会去找指挥使，求他派兵保护丈夫入京。”

    徐小乐就道：“指挥使就一定会答应么？”

    高知府笑道：“你亏得还是神童呢！指挥使若是跟陈同知是一边的，自然要派人保护陈同知进京治病；指挥使若是跟陈同知不对付，他巴不得尽快送走这尊大神，自然也会派兵保护他进京。”

    徐小乐猛然一拍脑袋：“这算是兵法了吧！”

    高知府道：“这算什么，寻常人都能想到的吧。你就没想过人家为什么要问你这话？”

    徐小乐木然地摇了摇头：“为什么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很有深意？”

    高知府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来应对徐小乐的问题，只好叹了口气道：“你长大就知道了。”

    徐小乐对于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他还有什么地方没长大么？说自己没长大，那只是想赖在嫂嫂身边。在外面，徐小乐可是“徐先生”！

    不过他以前从未与官场人物有这么坦诚的交谈，碰到个罗权罗叔叔就觉得深不可测了，拿来与高知府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徐小乐就问道：“你这样不累么？”

    高知府反问道：“你这样不怕么？”

    徐小乐一愣：“我怕什么？”

    高知府道：“不怕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么？”

    徐小乐更加不以为然了：“我收了诊金看病，谁能卖我？”

    高知府坐在囚笼里，轻轻用手敲打着栅栏：“比如这回，你不就卷进麻烦之中了。”

    徐小乐脸色有些难看，也不顾高知府是父亲的故交好友了，就道：“我的麻烦只是你臆想出来的，未必就真有人来找我报复。反倒是高知府您啊，机关算尽太聪明，还不是坐在里面。”

    高知府顿时气馁。

    如今的现状就是他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而徐小乐却快乐地呼吸着自由空气，谁胜谁负已经一目了然了。身为负者，有什么资格去指导别人的人生之路该怎么走呢。

    徐小乐哈哈一笑，道：“我看呐，还是简单些好。我只要秉持中立，谁来都救，想必陈同知的对头也不会为难我。人吃五谷杂粮难免生病，跟大夫过不去多想不开啊！要怪就怪他们自己学艺不精。若是把事情办得干净利索，我还怎么救？”

    高知府听徐小乐如此说来，猛然觉得这话虽然幼稚，其中却暗藏了“一力降十会”的大道理。若是自己秉持公心，不去管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做好一个亲民官，谁又能拿他如何呢。

    可惜，现在似乎已经晚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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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安顿

﻿    陈同知虽然躺在床上，偶尔还要陷入昏迷，但他终究是朝廷的武将，从三品的高官。他遇刺的事早就震动了京师朝野，就连皇帝陛下本人都听说了这事，直呼不可思议。

    从景泰帝的层面而言，他隐约能够知道朝中有人希望自己归政于太上皇，也有人绝不希望太上皇能够从南宫之中出来。然而他虽然知道朝中分了如此两批人，却不知道谁是站在哪一边的。

    这些七篇出身的进士，很有可能在奏折里说得掏心掏肺，好像天下没有人比他更爱戴自己这位皇帝了，背过身去却能毫不犹豫地掏刀子。有些更阴险，叫你读奏折的时候满以为他是为了你好，然而实际上却暗藏了各种典故，欺负你读书少。

    皇帝读书算少么？只是没进士们读得多罢了。三年才取三百个进士，哪个不是天之骄子，读不过他们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所以景泰帝压根不知道陈同知是效忠自己还是心向南宫的，就对左右道：“三品显贵都遭宵小行刺，这天津卫也太不小心了。晓谕：仔细防贼，切莫再出这等荒唐事。对啦，叫太医院派人去给那个陈什么送点药，算是慰问。”

    左右太监自然记录下来，各司其职将皇帝交代的事办妥。不到两刻钟，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就不记得这桩事了。

    皇帝其实自己都搞错了，太医院是没有药的。皇家的药材归生药库管，太医院只负责看病诊病开方。不过这并无伤大雅，太监们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皇帝改口，他们最好皇帝什么都搞不清楚，这不显着自己不可或缺了吗？

    等太监们走完内廷的程序，带着皇帝御赐的药材送到陈同知在京师的私，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对于京师而言，这个速度不算太慢，当然也不算很有效率。

    最有效率的还数锦衣卫。

    高知府在进城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移交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校尉了。他们将高知府带去了神秘的诏狱，再不叫人见到他。

    高若楠哭得撕心裂肺，却全然没有办法。

    徐小乐看着很糟心，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穆青友是个软心肠的锦衣卫。罗权常在私下里说：从未见过如此善良忠厚的同僚。他给徐小乐和高若楠找了栋房子，是个独进的小院。

    这小院的大门开在东南方，出门就是胡同口。进门有个石台，放着几盆山石，略略遮了外人的视线，算是个小照壁。院子里没有倒座屋，一条廊檐绕着四方走了一圈，东西两边是厢房，北面是主屋和耳房。

    春天的京师风沙略大，虽然院子里有桂树有葡萄藤，但是要在这个时节坐在院子里聊天喝茶还是想太多了。徐小乐就叫高若楠收拾出一间耳房做书房，另一间耳房做客厅。

    “东厢房做我的诊室，万一我要在这儿给人看病，就用那间。”徐小乐随手做了分配：“西厢房给若楠住。”

    罗云摸着脑袋问道：“那我呢？”

    徐小乐没好气道：“你当然跟我睡主屋。主屋里面有两间，你我一人一间，正好。”

    罗云嘿嘿一笑：“对对，我以为三栋屋舍一人一栋呢。”

    徐小乐心道：以你过去的表现，我肯收留你也是因为穆大叔开口。我虽不想娶高若楠，但也不能看她毁了名节呀。

    徐小乐想到那天晚上的隔门反插花，心中还是有些吃瘪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明明是兔子，却被乌龟超到前面去了。

    徐小乐道：“大家住在一起，有些非礼之处是难免的……咱们小门小户，也讲究不了那么多。不过有些事，千万不能越雷池半步呀！”他见两人都是十分懵懂的模样，就道：“小云，我说的是你。”

    罗云茫然道：“我没去过雷池呀。”

    高若楠也是一脸无知地看着徐小乐，问道：“云哥儿做过什么？”

    徐小乐想想这事怎么说呢？若是笑笑在，他肯定就直说“反插花”了。可是面对高若楠，似乎没那么放得开。他就道：“小云，我说的是桃花的事。”

    罗云恍然大悟：“那是自然。不过，她又不在这儿……”

    徐小乐干咳一声：“那事你做得很不地道，我不跟你多说了。反正咱们三个住在一起，别让若楠妹妹不高兴就是了。”

    罗云道：“那是那是，你放心吧。我就跟在木渎一样，什么都干。”

    徐小乐被噎了一记，心中暗道：就是有些事不能干，我才特意说在前面！

    于是徐小乐决定还是私下里跟高若楠说一声，虽然大家一路走来都很熟了，但该小心的还是要小心。

    穆青友是北京的地头蛇，给徐小乐找的房子绝对无可挑剔。之所以不找大宅子，一方面是徐小乐银子不够多，另一方面也是打扫起来不方便。如今三个人住个独进的小院，三下五除二就打扫干净了，该置办的东西也一趟就能拉回来。

    最省钱的地方就是不用招仆从，什么都可以自己做。

    徐小乐给皮皮做了个木屋，就架在院子里的桂树上。因为皮皮不耐北方干冷的气候，所以这木屋里面还包了棉垫。皮皮反正进去之后就不想再出来了，看来是十分满意。

    休息了两日，徐小乐终于鼓起勇气去太医院报道了。

    ……

    永乐皇帝从南京迁至京师之初，各部都只能用旧有官舍办事，散处城区，杂然无序。

    直到太上皇时代，也就是正统七年四月，才在大明门东侧新建了多处官署，太医院署也就有了新的办公处所。就具体位置而言，太医院在天安门前的钦天监之南，礼部正东。之所以放在这么中心的位置，主要是因为附近衙署较多，尤其距离紫禁城极近，方便御医们为皇室和官员们看病。

    徐小乐很容易就找到了太医院——到底大明门和天安门都很醒目，想假装不知道都不行。而且从政治上来说，大明门是真正的国门，身为官员，即便只是个不入流的医官，也应该知道它在哪里。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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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太医院

﻿    太医院有三座大门，全都是坐东向西。

    大门对面是照壁，用黑漆书写“太医院”三字的立额。大门前是门役的住房。徐小乐就在这里停住，等里面的人出来接他。

    门役并没叫他等多久，就带了人出来。徐小乐觉得这事挺顺利的，心中暗暗感慨：看来太医院还是比较重视我的嘛。

    这当然是徐小乐的妄自尊大。

    事实上是他刚才给的五十枚大钱打赏发挥了作用。

    来接徐小乐的这人并不是医生，而是个吏目。

    太医院作为全国最高的医学学府，同时又是皇家医馆，也是朝堂官僚专用医馆，偶尔还承接社会贤达缙绅的邀约，并且负责全国各地医官派遣，其职能涵盖了教学、医疗、行政三大方面。

    其中御医、医士没有定员，人数大约在二三十上下，常有人走有人来，以至于太医院自己都懒得设定编制。这些御医、医士负责医疗和医学生的教育，不管其他杂务。

    另外一条线就是左右院判领导下的行政工作，编制有各级吏目，处理太医院的日常工作。小到买一支银针，大到修建屋舍，派遣医官，都是这些人负责。

    此刻前来接徐小乐的吏目就是其中之一。

    在大明的其他官署，吏目与官员之间仿佛隔着一堵墙。因为身为官员的政务官在地位上远远高于吏目这些事务承办者。然而在太医院，医官与吏目的关系最为和睦融洽。

    医官需要吏目们为他们办理各种公私事宜。就拿徐小乐来说，若是穆青友没有给他找房子，他就得靠太医院的吏目帮忙租借屋舍，或者直接在太医院内找间宿舍。

    而吏目们常年呆在太医院，见到的都是全国第一流的名医。这些人随便从指缝里**养生术出来，都够他们奉行一生，全家老小获益。所以医官们对吏目客客气气，吏目对医官也都十分尊重。

    这位迎出来的吏目四十岁开外，见了十六七的徐小乐，除了一开始的惊诧，还是毕恭毕敬地打躬行礼，自报家门道：“在下韩新翰，您便是徐大夫？”

    徐小乐回礼道：“正是不才，见过韩先生。”

    韩新翰面带微笑，满面春风，颇为暖人。他道：“早就在等徐大夫了，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请恕在下无礼，愿为先生引路。”

    徐小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显得自己文雅些，心中暗道：京师人就是不一样，给我带路还要我先宽恕他的无礼……啧啧，我若是只说个“好的”，岂不是丢了苏州人的脸？

    于是徐小乐道：“先生不必客气，你已经有礼的很啦，请前面带路吧。”

    韩新翰差点笑出声来，连忙转身不让徐小乐看见，带着他往里走。他边走边指着官署中的古物介绍，诸如哪栋屋舍哪一年修建，如今是派何用场，说得极为详尽。

    “署内有五间大堂，大堂左侧有南厅三间，那里就是御医办公的处所。大堂右侧是北厅。北厅后面是三皇庙，外门称“棂星”，内门称“咸济”，殿名“景惠”，咱们先去三皇庙上柱香吧。”韩新翰道。

    徐小乐拱了拱手，道：“入乡随俗。”

    韩新翰知道徐小乐没见过太大的世面，也不笑话他，先带他去了三皇庙。

    这里供奉的是伏羲、神农、黄帝三位圣皇。

    伏羲是华夏人文始祖，社稷正神，得享祭祀毫无意外。神农和黄帝则是因为他们在医学上的伟大贡献，前者确立了草药体系，后者确立了诊治规则。太医院的医士和医学生们进门先拜三皇，就跟儒生们进学堂先拜孔子是一个道理。

    徐小乐跟着韩新翰进去拜了三皇，又在左右庑廊参拜了历代医家前辈。在三皇庙之外还有药王庙，于是顺路一并拜会。如此一圈拜下来，徐小乐就连身子都热了，额头有些微微出汗。

    韩新翰就笑道：“看来还是儒生们轻松，只要拜孔子就是了。”

    徐小乐身子热了，脑袋也灵光起来，笑道：“他们一个孔子拜了一千几百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咱们拜的人虽然多，但这人都为华夏医道传承做出了大功德，可见还是咱们医家贤人迭出，有传有承。”

    韩新翰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眼前这少年竟然说出如此高屋建瓴的话来。内中流露出的自信简直罕见，这是把医家同儒家并列点评，丝毫不肯落于人后……

    仔细品味一下，他那意思分明就是把医家的位置放得比儒家还要高些！

    徐小乐却没韩新翰想得那么深。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话题已经涉及到了那么高的层面，犹自演绎道：“儒家从孔子之后百年才有孟子，孟子之后千余年才有朱子，啧啧，我们医家远自天师岐伯，近到张元素、朱丹溪，真是人才济济。哈哈，说不定日后儒家没了，我们医家还在呢。”

    韩新翰也觉得刚才拜了一路，额头上见汗，轻轻擦了擦，干笑道：“徐大夫真是有意思。儒学是天地纲领，怎么会没有。不过话说回来，人吃五谷难免得病，医家还真是延绵不绝。”

    徐小乐哈哈一笑，突然觉得自己来太医院并不是一桩坏事。漫步其中，竟然生出“我本该在此”的归属感来。若是日后自己的塑像也能位列先医，跟张元素、朱丹溪同班，真是人生无憾了。

    韩新翰带徐小乐拜了三皇与先贤，便要带他去吏目所置办腰牌，登入名录，然后徐小乐才算是太医院的一员。

    两人因为刚才的一通对话熟络起来，徐小乐也消除了对太医院的排斥，走路时关节松泛，扬手投足的幅度难免大了些，友善者看来是意气风发，古板者看来却有些放浪形骸。

    偏偏太医院里古板不少，迎面走来一个长髯老者，见徐小乐这般步姿，眉头已经紧皱起来，站定喝道：“是何人，在此放肆。”

    韩新翰吓了一跳，抬眼看去，连忙拉住徐小乐，束手行礼：“见过院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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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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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大小眼

﻿    黄院判死死盯着徐小乐，徐小乐茫然地看着这个面色铁青的老头子。前者指望少年能够流露出羞愧和不安，后者却完全不知道所谓的“放肆”是在说谁。

    韩新翰只觉得周围空气像是搅多的牛乳，渐渐凝固起来。他余光一扫，看到徐小乐大咧咧地站着，没有施礼，也没有羞愧，就好像是在街上遇到了个陌生的街坊，等人介绍。

    韩新翰没猜错，徐小乐是在等韩新翰居间介绍。

    韩新翰连忙伸手去偷偷拽徐小乐衣袖。徐小乐穿着短衣窄袖，第一下竟然还没拽到。他压低声音道：“这位是黄院判，快行礼。”

    徐小乐这才反应过来，道：“在下徐小乐，见过黄院判。”

    黄院判勉强忍住气恼，扬着鼻孔道：“你当此地是什么地方，竟然如此放肆！”

    徐小乐无辜道：“这里不是太医院么？我怎么就放肆了。”

    黄院判伸出两个手指，比作剑指指向徐小乐：“在这等庄重之地，手舞足蹈，一副轻佻浮浪的模样，你还敢说自己不放肆么！”他又转向韩新翰，训斥道：“韩书办，你是此间老人了，难道不知道双人成行，三人成列的规矩！”

    韩新翰额头汗水涌泉一般冒出来，连忙将腰又弯了弯，几乎将前胸都贴到大腿上了。

    徐小乐见了心中暗道：你这身子调理得不错呀，我练导引术之前可没这么好的柔韧性。

    黄院判正要再说，徐小乐就拱了拱手，散漫道：“我是新来的，并不知道太医院还有如此规矩。你说的这些，进紫禁城当老公或许用得上，但是跟太医院有一文钱的关系么？”

    黄院判气得口鼻生烟，手指连连晃动，若是真有六脉神剑之类的神功，恐怕早就把徐小乐戳成筛子了。他道：“你、你、你竟然不服！”

    徐小乐笑了：“多新鲜啊，你吹吹胡子瞪瞪眼睛就想叫我服帖，多少也做点有脸的事出来吧。”

    韩新翰悄悄退了一步，借徐小乐的身子遮住手，在后面拉徐小乐衣摆。

    徐小乐不为所动。他从官称上就能知道，这个黄院判应该坐着太医院第二第三把交椅。然而莫名其妙过来训他，还想让他服服帖帖“认错”……这对于徐小乐而言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徐小乐就算拼了被赶出太医院，也要将这口气讨回来。

    黄院判指着徐小乐良久，突然哈哈一声怪笑，道：“你听好了！之所以说太医院里要循规蹈矩，一切皆有法度，乃是为了契合先贤的医理！小子，你可听说过朱丹溪？”

    在这里的人还有不知道朱丹溪的么？这简直就是侮辱人嘛，所以徐小乐并不回答他。

    黄院判道：“朱丹溪所谓五情五志，过而致病。只有在举手投足、呼吸饮食之中，克己复礼，才能降伏情志。这道理你听说过么？”

    徐小乐嘿嘿一笑：“你还真能掰扯出来东西，那我且问你，刚才这里谁的情志大动？是我和韩书办怡然淡定，还是你指手画脚、呼天怆地、恼羞成怒、脑满肥肠！”

    黄院判被徐小乐抢白完全没话可说，突然指着韩新翰道：“这黄口孺子到底是什么人，在这儿胡言乱语！”

    韩新翰只好无奈道：“这是南直隶苏州府今年荐上来的医学生。”

    黄院判一愣：“医学生？”

    韩新翰知道不妙，只好硬着头皮道：“回院判，正是医学生。”

    徐小乐道：“我就是个医学生而已，你还要打击报复么？”

    黄院判脸上的神情凝滞了足足有七十二分之一柱香的功夫，突然一昂头，笑道：“哈哈，我跟你这么个医学生计较什么！哈，哈，哈。”说罢甩袖而去。

    徐小乐看了一眼黄院判的背影，对韩新翰道：“嘁，这人就会吹牛。”

    韩新翰缓缓直起身子，道：“咳咳。他在咱们太医院是有名的大小眼。”

    “哦？什么大小眼？”徐小乐好奇道。

    “大眼看人细微之过。”韩新翰道：“但凡别人有一丝丝的毛病，他就瞪大了眼睛跳出来。”韩新翰说这话的时候，硬扯着眼皮，做出一副瞪大眼睛的模样。

    徐小乐捧腹大笑。

    韩新翰却笑不出来，只是脸上的皮肉跳了跳，道：“小眼，就是说他心眼还没针眼大。这是小到极处了。”

    徐小乐哈哈道：“这样的人容易气壅手阙阴心包经，最容易被气得心绞痛。”

    韩新翰没有接住徐小乐的这个笑话，仍旧板着脸道：“我倒无所谓。我是朝廷的经制吏，吏部给薪俸的。他无非找我晦气骂我一通，对你可就不一样了啊。”

    徐小乐道：“人到无求品自高，我对他无所求，自然就不比他矮了。”

    韩新翰道：“小乐啊，咱们交浅言深，你莫要见怪。”他就解释道：“咱们这个太医院，官最大的是沈院使。不过沈院使只管看病看书，平日什么都不管。所以上上下下的杂务都是左右两位院判说了算。另一位院判姓潘，管医官派遣、进贡医药。这位黄院判啊，主要是管医学生……对，就是管你这样的医学生。”

    徐小乐对那个黄院判嗤之以鼻：“他管我就能拿捏我了么？我都说了人到无求品自高，他若是做得过分了，我一走了之，他能奈我何。”

    韩新翰吓了一跳：“走？离开太医院？”

    徐小乐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关系么？这太医院进来了就不许人出去？”

    韩新翰面露佩服之色，道：“我在这里当差十年啦，第一次见有人能说得轻巧，好像弃之敝履。就凭这份高洁的人品，我服了。”

    徐小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这不算什么。等你认识我日子久些，会发现我其实还要更高洁一些。”

    这回轮到韩新翰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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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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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报复

﻿    在谭公超和朱嘉德的帮助下，徐小乐已经在南京太医院挂了名，然后转入京师太医院。所以徐小乐一拿出调令，身份就硬得不能更硬了，根本没人能够阻拦徐小乐进入京师太医院……成为一名医学生。

    即便黄院判看徐小乐再不顺眼，要想把徐小乐踢出去也不容易。他得行文南京，从南京太医院勾除徐小乐的身份。黄院判虽然在京师太医院地位显赫，也没法做到一手遮天，万一南京那边不肯，闹将起来可就很难看了。

    更何况一来一回几个月，谁有那个耐心等着。

    更何况黄院判内心并不希望徐小乐就如此轻松地被踢出去。

    他把太医院的医学生们视作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的庄稼。如果多了株野草，拔去固然一了百了，不过那也就没有了稼穑的乐趣。他还有各种教书育人的手段，每一个都能让这株野草********，欲死不能——比如不给他浇水，改浇酱油；或者时刻拿灯烤着他……思维有多广，手段就有多少，人生乐趣尽在其中矣！

    韩新翰并不知道才头一回见面，黄院判对徐小乐的恨意就已经突破了天际，一度还担心徐小乐被直接拒之门外。直到他见徐小乐拿出南京的公文，方才松了口气，带着徐小乐将一应手续办妥。

    韩新翰道：“你是南京那边举荐过来的，所以流程上有些不一样。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要你参加考试，所以等有了消息我再跟你说吧。你在京师住哪里？”

    徐小乐就把自己新家的地址告诉了韩新翰，问道：“医学生进了太医院还要考试？”

    韩新翰纠正他道：“并不是进来要考试，而是考了试才能进来。你在南京就没考，所以不知道这回上面是不是要你补考。”

    太医院医学生的来源主要是御医、医士的弟子、医户子弟、各地医官推举的有天资的青年医生。因为没有经过儒生那样层层筛选的考试，以推举为手段，难免有许多“人情”关系在其中。

    又因为医学关系人命，丝毫不能敷衍，所以这些人在进入太医院之前必须要经过考选。不说水准有多高，起码得接受过正统的医学启蒙教育。

    像那些动辄跳大神、放血浣肠之类的巫医绝对不能放进来。

    徐小乐对于考试从来不怵。要是他都考不进，天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考试。于是他道：“好，到时候有劳韩兄你来找我啦。”

    韩新翰道：“客气客气，这也是在下职责所在。反正等腰牌做好了，我总是要登门送去的。”

    徐小乐道：“真不好意思叫你亲自跑，要不，约个大致的日子，我来取就是了。”

    两人正在这儿互相谦逊，就见有个吏目进来。

    那吏目一看到韩新翰就道：“还好遇到你。老韩，苏州府来的徐筱乐走了没？刚才黄院判叫住我，说今年要改个规矩，所有医学生都要住在太医院。若是他已经回去了，还得快去把他喊回来。”

    韩新翰一脸懵懂。

    徐小乐道：“这位大哥，我就是徐小乐，苏州来的。”他见那人脸上流露出诧异，知道自己还是有些太年轻了。虽然说是医学生，却也是太医院的医学生，就相当于翰林院之于儒生，能二三十岁进来就可以算是天才了。

    那吏目行了个礼，道：“还好，省得跑一趟了。徐公子，你有书童么？叫他回去拿些被褥吧，如今晚上还有些寒气呢。”

    韩新翰先叫了起来：“今天就不放人回去？好歹要跟家里人打个招呼吧。”

    那吏目满脸无奈：“黄院判这么说，我也只能这么转述了。说起来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要人把后院的两排房子收拾出来，给今年新来的医学生住。”

    韩新翰嗤之以鼻：“那两排房子还能住人？风大些说不定就吹倒了。”

    徐小乐一听：这是那个黄院判故意要折腾我吧？呵呵，不小心连累了别人呢。

    那吏目道：“这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前几天他还叫人拆了一根梁送家里去呢。说是朽烂不堪。

    韩新翰就别过头去扫视周围，见没有信不过的外人，就道：“老杉木哪那么容易就会朽？再用个三五十年，他朽了这梁怕是都朽不了。”

    徐小乐装作惊讶道：“还有这种事？这不是偷公家的东西么！”

    那吏目皱起鼻子，抬手掩了掩嘴，就像是问到了屎臭味，道：“谁说不是呢？真是丢人现眼。哎，我跟你说，他家丢人现眼的事还多着呢。之前他家里养了一匹马，都养了有六七年了吧。年前死了，你猜怎么着！他家竟然把那匹马吃了！”

    徐小乐身边没人养马，并不知道家畜死后该怎么办。不过见这吏目说的时候，呲牙裂嘴，眉眼一挤一跳，看得他都有些牙酸。

    韩新翰也是满脸嫌弃道：“这种人真下得去嘴，简直毫无人性。”

    “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见其死而念其生，这点恻隐之心人都该有吧。嘿，偏偏他就没有。”那吏目厌恶道：“这种人，咱们就看他下场吧！”

    徐小乐见韩新翰和那吏目的神情，也就知道黄院判这人在吏目群体之中恐怕很不受待见。而且看他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腔调，的确惹人讨厌，在医学生中的人缘肯定也不会好。

    他这边正在神游物外，韩新翰跟那个吏目已经发泄了一番，又回到住宿舍的事上来了。

    韩新翰道：“徐兄弟，这事虽然不合情理，但他是院判，除非院使老爷发话，他说什么咱们还真得照做。你知道国初时国子监监生被砍头、打屁股的规矩吧？”

    徐小乐微微摇了摇头：“我家世代医户，跟儒生那边不熟。”

    韩新翰就解说道：“国初时因为国子监监生妄言政事，有被枭首示众的，还有因为犯了监规被活活饿死的、充军哈密卫的。这些都是犯了大规矩。小规矩也多得很：比如平日功课不好，被打手心、打屁股，那都是常事。”

    徐小乐听着有种不祥的预感：“咱们这儿也是这个规矩？”

    韩新翰道：“没国子监那么严苛，不过打手心和打屁股还是常有的。”他知道徐小乐是个自由散漫的性子，低声劝道：“背后说什么都没关系，但是当着黄院判的面，好歹给他留点面子，否则……”

    ——否则自己就要挨板子啦！

    徐小乐顿时觉得一刻都待不住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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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逃亡

﻿    徐小乐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虽然太医院是天下医生们向往的圣地，然而对他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吸引力。好吧，就算有吸引力，也绝对比不过挨板子。

    他进太医院的目的只是混个经历，好叫师叔祖“不许行医”之令有豁免的借口。

    如果留在这里面临着打手心、打屁股，甚至发配边疆、枭首示众诸多危险，宁可回去找师叔祖坦诚认错。

    以师叔祖温和的脾性，肯定说：“以后别擅自行医就是了。。”

    这两者间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云泥之别啊！

    而且考究徐小乐的本心，他来这里寻求一个借口，只是因为没有听师叔祖的吩咐，内心愧疚，又怕师叔祖失望。若是在这里被个“大小眼”打得半残，那师叔祖岂不是会伤心欲绝！

    好吧，或许以他老人家的道行仍旧能够心如止水。不过综上所述，此地不宜久留。

    徐小乐就对韩新翰道：“韩兄，我没有书童长随，还是得自己回去搬东西过来。”

    韩新翰道：“要不我帮你跑一趟吧。你万一回来晚来，被他拿到痛脚，恐怕不妥。”

    徐小乐压根就没想过要回来，自然也就不会有回来晚了的问题。他道：“我还要带些书和用具，家里没人识字，还是得我自己回去才好选取。”

    韩新翰总不能自告奋勇去人家的内室。到底交情还浅，带个口信没问题，真要涉及财物就不方便了。他就道：“既然如此，徐兄还是快去快回吧。”

    徐小乐就道：“那我就先去回了。”他刚一转身，突然想道：这个韩兄倒是挺有趣的人，唉，就此别过，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了。他都走出了两步，又旋转身子道：“韩兄，就此别过。”

    韩新翰笑道：“我今天值夜，肯定还要见的。唔，对了，太医院的正门酉时关闭，万一错过了时候，就要从侧门走了。”

    徐小乐连连点头，心中道：管你什么时候关，我是再也不会来的了。他快步朝外走去，这回是真的头也不回了。

    穆青友知道徐小乐要在太医院进修，生怕他每天走的路远，心生懈怠。特地在太医院附近租的屋舍，走路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这实在大大方便了徐小乐的大逃亡，出了太医院，一路狂奔回“家”。

    徐小乐回到家的时候，高若楠正在洒扫天井。见徐小乐回来，高若楠就倚着扫帚道：“小乐哥哥事情办完了么？”

    徐小乐道：“办是办好了，就是有些意外。”

    高若楠奇道：“什么意外？”

    徐小乐就把遭遇黄院判，与黄院判结下了梁子，又被刁难一定要住摇摇欲坠的老房子，统统给高若楠讲了一遍。他最后道：“所以我现在只能回苏州啦。”

    高若楠听得心中翻江蹈海，五味杂陈。她自然不能跟徐小乐说“克服一下”，也不能求着徐小乐住下来帮她——没人知道能怎么帮。若是徐小乐走了，罗云走不走呢？罗云若是也走，那自己难道一个人住在这儿？又靠什么为生呢？

    高若楠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说出嘴里只有一句：“那我怎么办？”

    徐小乐一愣，道：“这个，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独居京师显然也不合适。万一被人欺负了呢？万一被拍花子的拐卖了呢？啧啧，我看啊，你陪令尊大人一同入京，沿途照顾已经很尽了孝心，要不跟我回去吧？回去……”

    高若楠打断徐小乐：“我不回去。我想过了，实在不行，我就去大明门外以死明志，要圣天子放了我爹！”

    徐小乐一听这弱小的姑娘身子里竟然有如此坚定的决心，不由心生敬佩，缓缓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补完：“回去照顾你娘。”

    高若楠脑中轰然炸响：我若是死在了京师，爹爹能不能救出来还是两说，谁去照顾娘呢？若是爹爹出狱之后，膝下无子，是不是还要纳个妾室。若那个贱妾是心如蛇蝎的女人，是不是会欺负我娘！我娘没有了我，肯定心里难过，再被贱妾欺辱，如何活得下去？

    高若楠心中一通推演，眼泪扑扑往下滚落。初时只见眼泪不见哭声，渐渐喉头如堵，肺中窒息，忍不住就张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徐小乐吓得朝后一蹦，伸出手掌遥遥虚按，道：“若楠妹子，你先别哭，总有办法的！”

    高若楠心中道：你有什么办法？虽说比我大些，又有医术，可终究救不了我爹，也不能拜托你照顾我娘。你有什么办法！

    她越想就越伤心，哭得更加阴阳顿挫起来，只这哭声就比徐小乐平日里唱歌还要着调。

    徐小乐急道：“你写别哭，我也先不走。咱们先讨论一下该怎么去看看你爹如何？”

    高若楠这才强止住哭，哽咽道：“云哥儿已经去打听探监的事了。”

    ——难怪罗云不在家。

    徐小乐道：“好，你先止住哭，然后洗把脸，咱们好好说话成么？”

    高若楠突然破涕而笑：“你才来京师几天？就学起了京腔。”

    徐小乐一愣，方才想起刚才自己说的是“成么”，大约是受了韩新翰的影响。他就道：“不管什么腔，咱们先想办法再哭，阿好？”

    高若楠渐渐平复了呼吸，从水井了打了水上来，往脸上撩了撩，只觉得皮肤干燥得像是皲裂了一般，冷水一碰就针扎似的痛。

    高若楠因为要洒扫干活，尽量挑了深色粗布的窄袖宽裙，方便举手迈步。想是还嫌衣裳宽松，她就又用浅色的布带扎在腰间。当时怕腰带松开，还特意吸了口气，打了两个结，仍旧长出来一截。

    此刻高若楠弯腰洗脸，不肥不瘦的背就像是名家的妙笔，直书到盈盈一握的腰间。腰间自然一顿，那是饱满浑圆的臀，银钩铁画一般力透纸背。再往下就是修长挺直的腿……

    整个身子就是绝代书圣也写不出来的横折。

    徐小乐抹了一把脸，硬生生转过身去。若非如此，恐怕他实在忍不住就要一巴掌拍上去。那时候若楠妹子再嚎啕大哭起来，恐怕就很难劝住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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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请客

﻿    高若楠洗了脸，眼睛还是红肿的。她见徐小乐背过身去，还以为小乐哥哥有什么不满和遗憾，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想想也有些无趣：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小乐哥哥，反倒要人家千里迢迢跑到京师，如今要走又不能走。

    这不是累赘是什么呢？

    高若楠走到徐小乐身后，福了福身，道：“小乐哥哥，你对我这么好，肯尽心尽力帮我，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只有以身相许了——何况咱们还有婚约。”

    徐小乐被吓了一跳，连忙道：“不用不用，这事也不算什么。”

    高若楠生怕被徐小乐一脚踢开，自己就更加没有着落了。她鼻根发酸，道：“小乐哥哥是要悔婚么？”

    徐小乐听着头皮发麻，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自己成亲会是什么情形。他硬着头皮道：“这事咱们回头再谈，人生大事，焉能莽撞呢。哎，你先把院子收拾了，我去看看小云，他也该回来了吧。”说罢抽身就走。

    高若楠在他身后“哎”了两声，哪里留得住徐小乐，只好失落地再拿起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灰土。

    徐小乐跑到巷子口方才停住脚步，坐在人家台阶上发愣。

    他不喜欢京师，从干燥的气候到漫天卷来的灰土，甚至城里小巷凹凸的土路也叫他心烦——苏州即便是木渎那样的小镇，大多也都是用条石铺路，下面留有暗渠，就算下再大的雨也不会积水。

    从进城开始，徐小乐就压抑着自己对京师的排斥，用新鲜感来麻痹自己。而眼下遭遇了黄院判这事，又有了挨打的威胁，徐小乐对京师的不满就放大了许多，丝毫不眷恋天下医者的圣地了。

    回到小镇，过个地方名医的生活，等肺痨的病案收集得更多更完善，一举攻克这个千古顽疾，成就国医的地位……徐小乐遐想着自己回到木渎之后的生活，那真是风光霁月月朗星稀。

    罗云回来的时候，很意外地看到了徐小乐坐在台阶上，叫了两声，方才看到徐小乐的双眸渐渐有了焦点。他笑道：“小乐，你干嘛呢？”

    徐小乐起身拍了拍屁股，道：“等你啊。”他一甩头，边走边问：“诏狱那边怎么说？能去探视么？”

    罗云微微摇了摇头：“诏狱的规矩是不许人探视的。不过有个老军，说了些奇怪的话。”

    徐小乐问道：“什么奇怪的话？”

    罗云原封不动转述道：“他说：若是高知府在里面病重，倒是可以叫人进去看他。不过里面等闲不会生病，除非有些好处。”他顿了顿，满脸不解道：“我听不懂，什么叫‘除非有些好处’？他是要拿了好处叫高知府生病？”

    徐小乐当然听得懂，这老军分明是暗示罗云，只要贿赂到位，高知府就能“生病”。到时候想要探监，就假装医生进来。只是谁能保证这老军就能打通所有关节呢？所以他迟疑问道：“要多少好处？”

    罗云道：“他没说。”

    徐小乐扬了扬头，长吐一口气，道：“你带我去见见这个老军。银子咱们不是没有，但也不能随便叫人骗去。”

    罗云见了徐小乐，脑子一般就不太用了，口里“嗯”了两声，就开始惦记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出去跑了这么一趟，肚子里已经有些空了。

    回到家里，徐小乐把罗云打听来的消息跟高若楠说了。高若楠也只能“全凭哥哥做主”——她没有银钱，做什么主呢？

    托天津卫陈同知的福，徐小乐倒是刚好小赚了一笔。若是真能派上用场，他也不吝啬这点银子。不管怎么说，高知府好歹也是父亲的故交，还曾经做过他的“大树”。受人点滴之恩，报之以涌泉，这是华夏好少年该做的。

    高若楠虽然从未做过家务，学得却是很快。她如今也能做两三个小菜了。至于街上卖的熟食拿回家热一热，对她来说更是手到擒来。徐小乐赶着要去见那个诏狱的老军，高若楠就打开灶门，在锅里给罗云干焙了一个驴肉火烧。

    徐小乐打算请那老军吃午饭，所以自己就不要了。不过罗云一向胃口太大，带他出去吃饭之前若是能垫一些，那也能省下一些菜钱。

    两人回来得匆忙，走得更匆忙。还好诏狱就在锦衣卫北镇抚司，不算太远，两人总算在午饭之前找到了那个老军，拉着他的去了附近的饭庄。

    那老军早上暗示了罗云半天，结果罗云非但没有掏银子，就连请他吃饭都没说一句，正有些气闷。正要自己吃带的干粮，就见那个傻大个去而复返，还带了个清秀的年轻人，心中明镜似的：正主来了。

    京师的这种饭庄其实就是江南的酒楼，叫得朴素，其实酒菜丝毫不差。

    价格自然也是不差的。

    徐小乐请老军上了二楼雅座，与罗云一左一右坐他两侧，叫了酒菜，笑道：“大叔，我们是外地来的，之前有些话没听清，还要请大叔给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老军眯着眼睛，故作高人。

    徐小乐真是太熟悉这样的强调了，简直就是李西墙的翻版啊！他从腰带里取出一小块银子，在桌上敲击，满脸不耐烦地了一声：“小儿呢？不做生意啦！”

    自知怠慢了客人的小二连忙过来，在徐小乐身后站定，卑躬屈膝道：“客官，您点些什么？小店这儿有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

    徐小乐斜头歪眼打断小二，道：“谁耐烦听你说这些！”他把银子往桌上一拍：“好肉好酒多上些，要快！”

    小二高兴地一躬身，肩头的白布巾麻利地在桌上挨边一擦。再回到肩头的时候，桌上的银子也已经不见了。他利索地跑下楼，一边高声喊道：“上酒咯！”

    不一时，一碟子下酒菜，一壶香气扑鼻的好酒就上了桌。

    老军见今天是二两银子的上等好席面，紧绷着的脸也松泛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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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感谢大家关心支持，我有口气就尽量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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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通关

﻿    随着酒菜纷纷上桌，老军和罗云吃得酱汁四溅，不亦乐乎。

    徐小乐随便吃了点就饱了。见那两个还吃得连话都顾不上说，一发狠就悄悄松开腰带，硬是又塞了一个鸡腿和半条鱼。

    老军也是很久没有如此大快朵颐了。新皇继位之后就不怎么将大臣往诏狱里送。据说这是因为现在的首辅于谦是个大贤臣，很能规劝皇帝做个明君。

    这回高知府算是意外。找人打听一圈下来，好像也没其他官员被卷进来，所以要想得什么油水，那就得一次捞个够了。

    老军吃得肚子撑起，宛如临产的妇人，终于放下了筷子，剔着牙道：“诏狱的规矩是不许探监的，万一有人暗杀犯人，或是串供伪供，我们可担不起这个罪责呀。”

    徐小乐道：“大叔，这回是父女之间情难割舍。他女儿生怕父亲在牢里受苦，担心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害她爹？”他又道：“再说这案子，不过就是个五品外任知府因为渎职被下狱，干净利索，罪证清晰，哪需要串供呀。”

    老军斜眼看徐小乐，暗道：道理都叫你说去了，我还能说什么？他就直截了当道：“一百两。”

    徐小乐嘴角一抽：“这也太贵了吧。”

    老军笃悠悠道：“贵么？嫌贵就等着，说不定哪天圣天子心情好，就赦了他的罪过呢。”

    徐小乐吸了口冷气，压抑心中腾起的怒火，道：“大叔，我们都是小户人家，千里迢迢走到京师，哪有那么多银子？”

    老军不信：“一个知府，家里连一百两都拿不出来？”

    徐小乐苦笑道：“他家被抄了呀，哪里还有银子？”他心中一紧，暗道：莫非是我刚才出手太大方，叫他以为我人傻钱多？

    徐小乐就挑明道：“若是别的罪过，还能找他同年、故旧周旋一番。不过这个渎职嘛，大家都知道难有起复之日，谁还肯出手相助呢？”

    老军面无表情，就好像没听到似的。

    徐小乐不免将上一军：“我也就是看高知府与家父是故交，帮着奔走一下。十几二十两银子，我也乐得雪中送炭。不过若是一百两银子，那我也就实在无能为力了。”

    老军见徐小乐说得有理有据，生怕这头肥羊真的调头就走。

    可别说拿捏人家，这世道什么人没有？钱财面前连亲父子都翻脸呢，何况只是父亲的故交？

    远的不说，就说同下在诏狱的那个徐珵徐翰林吧，也是江南大族子弟出身，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自从被打入诏狱，两年了都没人来探看一眼。

    人情薄如纸，生意不好做呐！

    老军叹了口气，就道：“我也佩服你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侠义气。罢了，我就不赚你银子了，八十两。”他见徐小乐要开口还价，连忙道：“这银子不是我要拿的。诏狱从大门到牢门，中间还有两道门。要不要人开门？要不要给人打点？我要你八十两，实则就是给别人的，自己可没拿一文，纯粹做个善事。”

    徐小乐才不信做善事的话，摇头道：“还是太贵。”

    老军恼道：“这还贵？我还得去太医院找大夫呢！否则谁说病就是病？这买通大夫的银钱，你们总得自己承担吧。”

    徐小乐一听到“太医院”三个字，耳朵就是一竖：“给大夫？他们收多少？”

    老军想了想，道：“那帮大夫恃才傲物，尤其忌讳来牢里。可若是没他们证明犯人患病，没他们带路，你们怎么混进去？所以我若是拿八十两，起码有五十两是给太医院的大夫。”

    徐小乐想想也不可能。他早就知道这些蠹虫的胃口，怎么可能自己拿小头，叫人家拿大头？反过来还差不多。

    徐小乐就道：“这样的大夫不多么？”

    老军道：“太医院的大夫不少，但是肯做这事的就没几个了。”

    徐小乐见罗云要说话，连忙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脸上毫无异样，道：“这也是生财之路，他们干嘛跟银子过不去？”

    老军道：“他们又不缺银子，而且还很看重御医的身份。这事若是被人捅出去，轻则革职罢用，重则杖责发配，担的风险也是极大的。”

    徐小乐补了一句：“什么样的御医有要求么？”

    老军道：“只要有太医院的腰牌就行。我们诏狱是认牌不认人的。”

    徐小乐看了罗云一眼，示意这桌筵席可以到此为止了。

    老军追问道：“你们到底干不干？”

    徐小乐呵呵笑道：“自然是要干的。不过我们也不需要找太医院的大夫，这五十两就可以省下来了。”

    老军一皱眉，道：“我说得这般清楚了，你还死抠银子！这事没有个御医配合怎么能成！”

    徐小乐呵呵一笑，道：“因为我就是御医呀。这五十两银子我拿不出，只好自己卖一把力气了。大叔，你帮忙打通关节的那三十两，我们倒是一定要凑给你。”

    老军就像是吃鸡蛋被蛋黄噎到了，连连喝了两口茶水压惊，仍旧有些不信，道：“你是御医？有你这么年轻的御医么！”

    徐小乐扯了扯嘴角：“反正你们认腰牌不认人，管我年轻年老呢。”

    老军真想大手一甩，不再跟徐小乐说话，今天就权当白吃了一顿酒席，反正不亏。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是高知府这里不捞点钱，万一以后他家里人也懒得来了，自己岂不是连这到手的三十两都没了？

    ——后面两道门分给他们十两银子，我还能有二十两。

    老军心中一盘算：这是聊胜于无啊。

    他刚要假装为难地答应徐小乐，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完全可以把后面两道门的银子省下来，自己还能多得十两。

    老军就道：“你说你是御医，到底是真是假？”

    徐小乐只是个医学生，当然不能算是御医。但他面对别人质问真假的时候，从来都能面不改色地说谎。

    “医生大夫也是靠手艺吃饭的，岂敢冒认？当然是真的！”徐小乐理直气壮道。

    老军一拍桌子：“那这三十两倒是能办下来，不过你恐怕得出个诊。”

    徐小乐心中一松：“这没关系，出诊这事我熟得很。病家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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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多了个盟主，多谢挚醉金迷兄的支持~这两天实在身体吃不消，咱们有情后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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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探监

﻿    诏狱的守门老军和徐小乐一样没说全部的真话。

    徐小乐不是要“出个诊”，而是要出好几个诊。

    这些诏狱的狱卒虽然也算是上直亲军的锦衣卫，但是从品级上说只能算是力士，甚至有的连力士都不算，属于差役。

    锦衣卫表面风光无限，但起码得到了校尉一级，人家才会给点好脸，让你吃点霸王餐、随手顺几个果子。力士和差役这样的底层锦衣卫，同样面临着极大的生活压力，只有从犯人头上榨些油水。

    偏偏诏狱跟普通衙门的牢狱不一样。其他衙门的大牢属于旱涝保收，总有人逮进来。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生活不愁。

    诏狱就全看运气了，要么没人进来，要么进来的就是大官。大官里面也得看运气，有的大官家里舍得出钱，狱卒们上上下下就能吃饱吃好；若是碰到徐珵、高志远这样的“清官”，那狱卒可就只能苦熬度日了。

    高志远好歹还给那老军带来了三十两的收益，徐珵那边可是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加上新皇登极之后，正统皇帝关在诏狱里的官员全都翻了身，即便没有官复原职也都趁着大赦天下回家享福去了。如今诏狱里空空荡荡，可想而知狱卒们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更别说看病了。

    尤其京师乃是天下首善之区，米贵如珠，烧柴就跟烧桂木一样，要是生个病，看医生抓药简直能叫小康之家一夜破产。这样的重压之下，狱卒们就算有病也都用民间偏方应对，比如多吃绿豆、活吃泥鳅之类的。

    有的人身体好，硬挺过来也就没事了。有的本来身体底子就差，弄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吃下去，一命呜呼还算好的，更惨的是走前受尽病痛折磨。

    守门老军拿了徐小乐三十两银子，自然不肯再分出去。他知道后面两道门的同行们正好需要大夫，就让徐小乐出诊代银。这其实也算是两厢得利，因为大家都没银子，等于互相行个方便。

    徐小乐早就知道春天是时疫高发的时节。冬天没有好好保养身子，饮食不妥当，衣被不够保暖，或许当时没有发觉有什么问题，但是一到了春天就肯定要发病。而且京师的春天还不同于江南。江南的春天一天暖过一天，而北方的春天却有回寒，正所谓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这种节气，得病也就很正常了。

    狱卒们听说徐小乐是御医，当然欢迎，当天下午就去看了两个据说病重的。

    徐小乐分清虚实，一剂药下去，这边人还没走，那边病人已经有了起色。

    这样的医术就连老军都被吓了一跳，再不怀疑徐小乐的御医身份，格外巴结，四下替徐小乐扬名。

    在诏狱这样的封闭环境，不过二三十个狱卒轮班，口耳相传就传遍了徐小乐的大名。他们或是自己受病痛困扰的，或是家里有人生病的，这时候就都涌了过来，一个个论资排辈，等徐小乐一一上门。

    有了这样的人望，要想进诏狱探个监，也就不麻烦了。

    当天夜里，老军带了徐小乐跟罗云两个，先进去走个过场。因为在夜里，长官就算听说有犯官生病，也不可能巴巴地赶来的，下面的狱卒也就有了事急从权的机会。

    徐小乐本来想带上高若楠。不过现在还不知道诏狱里面是怎么个状况，到底有些什么人在里头。若是贸贸然将高若楠带进来，父女两人抱头痛哭，说些不该说的话，反倒惹出麻烦，所以还是下回再说。

    老军点着灯，走在前头带路。

    徐小乐看着前头晃悠悠的灯光，想到了野外坟地的鬼火，心中莫名发毛，就往罗云身上靠了靠。罗云是个浑人，压根不知道害怕，大概从小也没少出入这种阴森的地方，颇有些闲庭信步的从容感。

    “诏狱还不错嘛，监舍这么大，还都是分开关的。”罗云也是头一回进来，信口点评道。

    老军嘿嘿一笑：“你以为这里是谁都能进来的？有些人虽然进来了，说不定哪天就升得更高了，咱们这些人都得好好供着。”

    徐小乐听到两人聊天说话，才觉得有了些人气，胆子也壮了些，道：“我还以为诏狱是在地下呢。”

    老军道：“挖个地牢那得多费工啊？虽然有，但终究少。再说了，若是把这里的犯人关在地牢里，岂不是给圣上抹黑么。”

    徐小乐连连点头：“圣上英明神武大仁大义，终究是要给这些犯官一个体面的。”

    三人胡乱说着话，已经到了高知府的监舍前，沿途人到门开，真是畅通无阻。

    高知府已经睡下了，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方才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徐小乐和罗云。

    老军将灯笼里的蜡烛取出来搁在了一旁的灯台上，道：“我在外头给你们看着，说完了话就出来，别待太久。”

    徐小乐连连道谢。

    高知府翻身下了石床，走到栅栏前，带着哭腔道：“小乐，你怎么来了！”

    徐小乐见他头上身上全是稻草，心中不忍，道：“高伯伯，要不要给你带床被褥进来？”

    监舍里面没那些东西，就一个尿桶一张石床。石床上堆了些稻草，既当被子也当褥子。

    高知府摇着头：“若楠可好么？她还没回去么？”

    徐小乐就把三人在北京暂时租了院子的事说了一通，道：“我有医术傍身，吃饭总是没问题的，绝不会叫若楠妹妹挨饿受冻。不过她犟得很，不肯回苏州，我也没办法。改天我带她进来，还得高伯伯您亲自劝她。”

    高知府把头顶在栅栏上，喉头滚动，眼泪就流了出来：“生子不生男，饶是她孝敬又有何用！”

    徐小乐只好听着，暗道：你遭上这等麻烦，就算生的是儿子也没用啊。

    等高知府哭了一会儿，徐小乐道：“高伯伯，你先别难过，等我摸清了京师的关节，还能替你沟通一下的。不过京师这个地方，处处要钱，为了见你一面，我就倾家荡产啦，顺带还得卖身卖艺，所以这个沟通关节，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高知府轻轻用头撞了撞木栅栏，道：“是我拖累了你们，如今只恨出来做官。”

    徐小乐看得心都酸了，暗道：果然当医生要比做官好，啧啧，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般悲催！

    这里三人正愁云惨淡之中，斜对面却传来一声糯糯的苏州话：“终究还是做官好呀。”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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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伯父

﻿    诏狱的监舍是建在高墙之中的一排排砖瓦房。如果不考虑自由问题，这里能够遮风挡雨，免费一日两餐，日子貌似并不算很难熬。在大明的边远山区，还有很多人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在月黑风高的夜晚，黑黢黢的监舍里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声音，如果不是苏州乡音，还真是叫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徐小乐朝那间监舍望去，看到个黑色的轮廓。那人的脸贴在木栅栏上，发髻穿过空隙探了出去，散乱的发丝让它在蜡烛的残光下看着就像是个毛球。

    “你都这样了，还觉得当官好啊？”徐小乐忍不住问道。他心中已经猜到了此人的身份。诏狱里空空荡荡，没有多少人，偏偏他又说的一口苏州话，不是自己那位族伯父徐珵还有谁呢？

    ——趁着没有相认，该损就损，否则等会一相认，说话就得有点分寸了。

    徐小乐觉得自己还是很懂礼数的。

    疑似徐珵的男子不以为然道：“就眼下这点小挫折，怎么能跟当官的好处相比呢？不信你问问这位黄堂大老爷，当官的时候不威风么？在堂上大排衙，看着属下毕恭毕敬行礼如仪，不满意么？”他轻笑一声：“你就因为吃了十天半个月的苦，把以前几年的好日子都抹去了？”

    徐小乐仔细一品味他这话，心中暗道：明明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但为什么觉得还挺有道理的呢？

    高知府渐渐收了哽咽，缓缓抱起拳：“是在下患得患失，心神失守。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笑了笑：“不才苏州徐珵，字元玉。”

    徐小乐心中一颤：果然是他！我要不要扑上去认个亲？不好不好，这样弄得我很巴结。大摇大摆走过去呢？不行不行，这就像是落井下石的势利狗啦！

    高知府也是一时语塞。

    徐珵徐翰林的名声他怎么会没听说过，那是臭遍了大半个官场啊。

    若是在两宋之前，皇帝跑路倒也不算什么。唐明皇李隆基还从长安逃到成都呆了一年多，也没留下个胆怯的坏名声。可是自两宋之后，有徽钦二宗的羞辱在前，又有南宋偏安一隅的惨痛在后，大明根本容不得逃跑、迁都之类的提议。

    谁敢提出来，谁就是大明的秦桧！就是臭名昭著的奸臣！

    徐珵偏偏提出来了。

    他要景泰帝迁都南京，就算景泰帝这么想，却也不敢做啊！

    永乐皇帝定都北京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天子守国门。景泰帝好不容易遇到了千载难逢的“太上皇被俘”，自己登上了帝位，就这么抛下国门跑南京去？恐怕他还没到南京，于谦就在北京迎立新皇帝了。

    徐小乐自认为是徐珵“作死”之后受到冲击最大的人。若非如此，他打着徐翰林族侄的名头，在乡里可谓横行无忌，就连当时风头甚劲的张大耳都要请他吃酒。徐珵一作死，徐小乐的大树倒了，反过来还被张大耳欺负——还好他仇也没少报。

    徐小乐实在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想的，要皇帝迁都南京？”

    徐珵撮了个牙花：“我算了一卦。京师有破城之象，而且还是里应外合，大明宗庙覆灭的结局——这多惨啊！不过若是皇帝迁都南京，则能借祖气真龙，重整乾坤，再造五百年盛世，一统寰宇。这又是死里求生、否极泰来之象。唉，我就是愚忠，泄露了这个天机，方才有了这牢狱之灾。”

    徐小乐听着可笑：“幸好我大明吹牛不纳税，否则你倾家荡产都交不完这税……唔，对，你已经倾家荡产了。”

    徐珵见这苏州小老乡不信，急道：“这真是卦象所示，我算卦还是挺准的，要不你报个八字出来，老夫给你排一局。”

    徐小乐才不信呢，道：“还算什么？现在瓦剌人退了兵，就连太上皇都回宫了，京师哪里破了？”

    徐珵轻轻撞了撞栅栏，道：“我是因为这关乎国运，一时乱了心。进来之后我再重演卦象，方才发现当时解错了，其实那个卦象应在一百九十三年之后。唉，你说我上哪里说理去？满朝也没个跟我一样能掐会算的明白人啊！”

    徐小乐嗤笑一声：“你倒是真嘴硬。你就没给自己算一卦？”

    徐珵道：“小哥，照道理说关心则乱，是不能给自己算的。不过前段日子我心如死灰，已经彻底放开了，想算一算自己的死期。结果你猜我算出来了什么？”

    徐小乐不自觉地朝徐珵走去，试探道：“秋后问斩？”

    徐珵撇过头，不待见道：“你这孩子就不会好好聊天么？”

    徐小乐道：“听你这口气，说得好像还能活着出来似的。”

    徐珵哼哼一笑，道：“何止！”他顿了顿，见徐小乐没有追问的意思，就干咳一声，说道：“我非但能出去，还能官复原职，乃至更上一层楼，日后主掌内阁呢！”

    徐小乐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伯父大人，我听说圣天子都把你写在案头了：‘徐珵小人，永不叙用！’你还怎么官复原职、执掌内阁？”

    徐珵一愣：“你叫我什么？”

    徐小乐干咳一声，道：“伯父可能没见过我。我叫徐小乐，跟你是族亲，论辈分是你的侄子。这次被选入太医院任职，老安人就请我来探看你。”

    徐珵倒是个孝子，一把住在徐小乐的手，道：“我娘还好么？”

    徐小乐道：“老安人很好，自从出事之后就住我家里，只是成天在屋里诵经念佛。”他顿了顿又道：“老安人还是很牵挂你的。”

    徐珵缓缓松开徐小乐的手，眼泪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突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道：“娘啊！儿子不孝啊！”

    徐小乐没想到这位能够跟秦桧其名的奸臣，竟有如此纯孝的一面，心中很有些矛盾。他知道老安人****夜夜诵经念佛就是为了看到儿子能够脱出牢笼，可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徐珵嚎了两嗓子，突然又抓住了徐小乐的手，急切道：“我若是呆到来年再出去，肯定是能富贵终老的。不过我娘她日夜为我操心，我不能叫她受此煎熬。我得早日出去。”

    徐小乐为难道：“这个我说了不算呀。”

    徐珵斩钉截铁道：“我有办法！”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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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亲情

﻿    徐小乐真不想成为徐珵的帮手。

    徐老安人给他的任务只是探监，并没有说让他帮忙把人弄出去。

    从血气方刚的徐小乐看来，徐珵还没跟人打就说要迁都，怂成这样还算什么男人！朝野上下说他是秦桧，也不是没有道理。

    徐珵并不知道徐小乐的念头，更不知道徐小乐这位族侄身份存疑，很有可能并非真正的族侄。既然是族侄，自然应该打起十二分精神帮他出去，这样整个家族才有靠山呀。

    若是两年前，徐小乐当然愿意紧抱徐翰林的大腿，但是现在他已经有了一技傍身，手段也很过得去，可以凭自己的技艺叫全家都过上很好的日子。即便徐珵出来了，徐小乐也肯定不会去抱大腿。既然如此，何必再去冒风险参合这些事？

    徐小乐就盯着徐珵的眼睛。

    这双眼睛印着不远处的蜡烛残光，黑亮黑亮的，就像是狐狸一般。

    徐小乐其实没有见过狐狸，但是见过狗，大约差不多吧。

    徐珵等了半晌，道：“还不附耳过来？”要玩弄手段的时候，出于我口，入于君耳，这才是正确的姿势。

    徐小乐硬挺着没凑上去，道：“伯父大人，这个我怕我做不到啊。”

    或许真有人相信“做不到”，徐珵却是压根不信。所谓做不到，只是不想做而已。

    他颇有些奇怪，道：“我若是能够早日出来为官，对咱们苏州徐氏都是好事，看你怎么很不上心？”

    徐小乐心中一松，暗道：都说为官的人十句话有九句是假的，还有一句藏着弯弯绕。这位伯父说话倒是很直截了当啊！

    徐小乐甩头看了一眼高知府那边，心中不免比较：要比高知府爽快多了。

    徐珵当然不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愣头青。他比别人更知道该因人设言，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若非如此，以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建议皇帝迁都，怎么可能现在还关在诏狱？早就身首异处了！

    徐珵一见徐小乐就看出他是个爽直人，带着些小心思，以为能够看透世间所有人。这种少年人的自负固然可笑，但是与他弯来绕去说话就毫无必要了。

    徐小乐果然很吃徐珵这套，也直言回他：“好事固然是好事，但想来不会容易，否则何必等我一个小小大夫来这儿呢？”徐小乐这意思也很清楚：你若是真有这般本事，何至于被困这么久？

    徐珵道：“我是想慢慢将这一劫应过去，好得个善始善终。我要想出去又有何难？”

    徐小乐见他说得自信满满，不由也信了三分，心中暗道：他虽然是个秦桧一样的奸臣，却能因为母亲而放弃善始善终的梦，倒也算有几分孝心。

    徐珵道：“你我既然同族，我自然也就不用找外人了。你须明白，我一开口，不知道多少人愿意帮我呢。”

    徐小乐听这话就有些不高兴了，道：“那你找人家去吧。我不过就是个小大夫，还是不掺合的好。”说着就要走。

    徐珵连忙探手抓住徐小乐的衣袖，道：“可惜那些肯帮我的人不肯要钱。”

    徐小乐奇怪道：“不要钱不是更好？”

    徐珵摇头道：“这世上最贵的物事，就是免费的东西了。他们现在不肯收你的银钱，或许有一天要的就是你的命呐。”

    徐小乐是个聪明人，脑子里一转就明白了，这不就是战国时候买死士的套路么。他就道：“这倒是，你们玩得太大，银子都不算什么了。”

    徐珵指了指高知府那边，道：“你帮我一个忙，我自然也能帮他一个忙。刚才听他问起若楠，那姑娘是你的相好吧？”

    徐小乐撇嘴道：“只是顺路，我做个好事罢了。要说姑娘……”徐小乐脑中突然一道闪电击过，想起了家里的胡姐姐她们四个。一念及此，他就有些心虚。虽然自己什么都没干，是老安人赶走她们的，但是自己变相地收留她们，这些姐妹的身契还在自己这里呢。

    徐珵见自己猜错，颇有些意外，就仔细端详徐小乐的面孔，啧啧有声道：“你小子面相中带的哪里是桃花呀，简直就是桃林嘛。还敢说跟那姑娘没关系？”

    罗云听到“桃花”，不由自主望了过来。

    “桃花都被赶出去了。”徐小乐道。

    徐珵笑道：“还真有一个叫桃花？”

    徐小乐大奇：“那是你家的人呀。”于是他就把枫香、梅清、夏荷的名字报了出来。

    徐珵道：“原来我家还有四个忠仆。不过你想差了，那是家慈的侍女，我自宣德八年中了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就再没回过苏州。这都十八年了，哪里知道母亲侍女的名字。”

    徐小乐一算：十八年，那这位伯父走的时候，年纪最大的梅清姐姐都没生呢。不知道也就理所当然啦。

    徐小乐试探问道：“那胡媚娘胡姐姐你还记得么？”他其实最记挂胡姐姐，因为她的身份有些不同。

    徐珵记性是真的好，道：“她是我十年前纳的一个小妾。因为看中她持家有术，又因为家中没有大妇，正好叫她照顾家里。说是小妾，其实却是管家类似，她也没逃走么？”

    徐小乐道：“胡姐姐自然没有逃走，她一直在照顾老安人。”他顿了顿，道：“但是因为桃花犯了错，连累了她们，叫老安人都赶了出去。”

    徐珵接口问道：“那现在谁在照顾我娘？”

    徐小乐觉得这事有些绕，吞了口口水，道：“她们自然是不舍得走的，哭得昏天黑地。我们小户人家，不知道你们官宦人家对这事怎么弄的，反正最后老安人把她们的身契给了我，我就交给了嫂子，人还是照旧留在家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桃花被赶出去了，其他人还是在家照顾老安人。”

    徐珵大大松了口气，再看徐小乐的眼光也都不一样了，感叹道：“古人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实不我欺啊！

    “在我得势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族人来打秋风，讨好处，唯独没听说过你们孤儿寡嫂。我真落难了，那些人连影子都没啦，反倒是全无受过我恩惠的人——你个小毛头千里迢迢跑来京师看我。唉，我徐珵也是走眼的时候呀！”

    ——其实我也借了你的名头打过别人的秋风。

    徐小乐被徐珵说得不好意思了，道：“你别这么说，我还没决定帮你呢。”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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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跑腿

﻿    徐小乐的政治启蒙老师并不是高知府，自然也轮不到徐珵，而是一个看起来完全跟政治无关的神秘隐士——何绍阳。

    何大叔让徐小乐知道了一条：涉及权柄之争可没有客气谦让，只有血淋淋的斗争。而且这种斗争上自天子下至草民，谁都逃不掉。

    徐小乐从此之后就知道，江湖再险恶，无非是买通几个亡命徒干些杀人越货的事。而官场朝堂上的斗争，不小心就是抄家灭族，遗臭万年，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不怕包庇个把的山贼、土匪，因为江湖上的事可以随便乱来，但朝堂上的争端绝不是自己能够参与进去的。

    “伯父大人，其实现在老安人过得很好，你不用急着出来。”徐小乐劝道。

    徐珵紧盯着徐小乐，没有丝毫退让犹豫。他认准的事，还从未有过改变主意的。

    徐小乐见徐珵如此执拗，只好道：“好吧，但我先说清楚，我能做的可是有限。而且你最好别把我扯进来，否则老安人在苏州可就没人照顾了。”徐小乐存心要徐珵有所忌惮，但也不是凭空威胁。若是徐小乐在京师遇到了大麻烦，可想而知佟晚晴是不会在苏州坐等的，必然提着杀手锏进京啊！

    到时候佟晚晴是劫狱、劫法场还是杀上金銮殿，那都是很难说的事。

    徐珵道：“你照我说的去做，万无一失。”

    徐小乐还是将信将疑，道：“该怎么做？”

    徐珵昂着头，仍旧做出一副“附耳过来”的姿态，徐小乐只好将头贴了过去。

    徐珵在徐小乐耳边轻声说了两个人名：“先去找前面那个，若是我十天内还出不去，就只有去找后面那位了。”

    徐小乐就要问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光听名字都陌生得很。

    徐珵故作神秘，道：“你出去只要打听一下，就都知道了。”

    徐小乐仍旧是将信将疑，不过外面已经有人来催他们出去了，罗云也走到徐小乐身边：“咱们得走了，要换班了。”

    徐珵在监舍里倒是神色泰然，道：“快去吧，只要跟他这么说就行了。”

    徐小乐走了两步，突然脑中一个激灵：我这就算答应下来了？还没提条件呢！他连忙回头道：“你若是出去了，也得把高知府弄出去呀。”

    徐珵一副“废话少说”的模样，高志远却是面色尴尬。是在诏狱里受苦，还是跟徐珵这个奸臣搅在一起？这事情真是太难做出决断了。

    不过高志远终究不是迂腐之人，自己还有老婆孩子在外面，当然是出去过富家翁的日子才好啊！

    因为罗云的锦衣卫身份，自然是可以无视宵禁。两人出了诏狱，一路步行回家。

    春天的夜风还有些凉意，罗云用力跺了跺脚，道：“那人就是你伯父徐翰林啊。”

    徐小乐“嗯”了一声。

    罗云问道：“他跟你说些什么？”

    徐小乐道：“把他弄出去的事。”他又道：“他说：等他出去，就把高知府一并弄出来。”

    罗云一咧嘴：“那是好事啊！这样若楠妹子就不用成天哭啊哭的了。”

    徐小乐瞪了罗云一眼：“平日不好好读书，一个‘以泪洗面’都说不出来。”

    罗云摸头憨笑：“小乐，你现在越来越像官人啦。说话都文绉绉的了。”

    徐小乐听了这话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怅然若失。他知道罗云说的是好话，听起来却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罗云毫无知觉，又道：“小乐，你伯父要是能出来就最好了。太医院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徐小乐心头一跳，想起黄院判的事来：自己今天可是夜不归宿，不知道下回再去太医院会不会被抓住了打板子。他刚有些惧意，又想道：大不了就不去了，还怕那个黄院判上门抓人么！反正只是个医学生，又不是真的御医，去不去又有什么打紧。

    徐小乐就对罗云道：“我不想去太医院了。”

    罗云奇怪道：“为什么？”

    徐小乐就道：“看一个院判很不顺眼，去了难保不被他刁难。”

    罗云并不知道徐小乐今天在太医院的遭遇，此时听徐小乐当讲故事一样说了，方才怒道：“这院判真是过分！小乐，咱们要不要摸清楚他家在哪里，扔几个粪包进去！”

    徐小乐斜眼看了罗云一眼：“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再说啦，人家好歹是朝廷六品官员，咱们一个不入流，一个小校尉，真要硬上岂不是以卵击石？”

    罗云顿时蔫了，道：“那怎么办？”

    徐小乐不以为然道：“没什么怎么办的。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我不去太医院，他们还能拿我怎样？”

    罗云苦着脸道：“小乐，恐怕真的能拿你下狱了。”

    徐小乐一奇：还有躲都多不了的？

    罗云就严肃道：“你是吴县的药局大使，这是不入流的小官不假，然而也是礼部和太医院留档的官人。有这重公职在，你也算是在‘服役’。若是不从律令，轻则削职为民，不得叙用；重则还会被发配边镇，贬为贱吏——这个吏可不是咱们县城里的那些吏目，而是归在贱籍，子孙三代不能科举的。”

    徐小乐一愣：“真的假的？这么凶残？”

    罗云道：“自然是真的，想挂冠而去可没那么简单。胆子大的进士官都未必敢这么玩。否则你说那些被谪戍边疆的官们，为什么不挂冠逃回家呢。”

    徐小乐难得觉得罗云说得有道理。他眼珠子一转：“那要说我生病呢？”

    罗云想了想：“这好像可以。”

    徐小乐放心道：“那我就是真生病了。明天叫个跑杂的给我送封信去，日后就在家里静养吧。”

    罗云嘿嘿一笑：“小乐，你真是聪明。”

    徐小乐听了却不怎么高兴。他觉得那个被关在诏狱的老神棍似乎比他更聪明，莫名其妙就改变了他的主意，说得他毫无拒绝的余地。唉，虽然心中略有不爽，但明天还是得去一趟翰林院，帮他跑腿办事。

    徐小乐问罗云道：“小云，你在京师听说过‘刘茂典’和‘陈循’这两个人么？”

    罗云挠了挠头：“刘茂典倒是不曾听说过，但是陈循……我只知道陈阁老的名讳叫作陈循。”

    徐小乐一愣：伯父叫我去户部找陈循，难道真是陈阁老？噫，他不会是口气大如空气吧？而且无论是翰林院还是户部，这样的衙门是我说进就能进的么？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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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学士

﻿    在徐小乐的病假单送到太医院的时候，他人已经站在了翰林院门口。

    翰林院建在鸿胪寺的旧址上，是正统七年与太医院同一批新建的署衙。虽然这只是个正五品的衙门，却是大明最为清贵的地方。进士们只要选中了庶吉士，进了这道门，未来就有极大可能成为帝国的宰辅。

    即便运气再差点，六部尚书也是可期的。

    徐小乐倒是对此没甚感触。他现在只要歪歪头，就能看到太医院的楼墙，心中颇有些忐忑：明明撒了谎说自己重病在床，可别转眼就被人逮到自己跑来了翰林院。

    翰林院的门子收了徐小乐的名剌送进去，良久还没有回音。不过这人不肯要徐小乐的赏钱，叫徐小乐不免赞叹：果然是天下最为清贵的地方，就连门子都如此高洁。

    直到翰林院旗杆的影子挪了两寸，那位高洁的门子方才出来，道：“刘学士请你进去。”

    徐小乐道了谢，跟在门子身后，进了这座充满了神秘气息的大院落。

    这里非但是宰辅的摇篮，也是大明最大的图书馆。从前朝的档案、藏书到大名鼎鼎的《永乐大典》的副本，都收藏在这里。大约是因为这些年高德厚的古籍坐镇，叫徐小乐觉得此地充满了书香气，就连院子里的乔木都比外面那些更有气质，颇有苍劲之态。

    翰林院里有三个职官可称学士：正五品的翰林学士，那是翰林院的掌门人；从五品的侍读学士两人，侍讲学士两人。这三个官职一共五个人，是名正言顺的学士，都有自己独用的值房。

    虽然这里的吏目和仆役都尊称刘茂典一声“学士”，但那是抬轿子的叫法。刘茂典只是个正六品的侍读，并非真学士。他还跟其他侍读、侍讲、修撰、编修们在一处办公，自然也就不能在人多口杂之处接见徐小乐。

    刘茂典选了院子里的一处偏僻花厅，只有一张高几，两张椅子，正对着荷花池。夏天的时候可以观赏荷花，现在却只有一滩死水。景色虽然不甚美观，但是好在没人打扰，又因为三面围墙上都开了窗格，所以不用担心隔墙有耳，正好说些私密事。

    徐小乐见到这位四十岁上下的“刘学士”，果然如同戏文里的文弱书生一般，生的肤白貌美，长须飘然，仿佛时刻都是临风的玉树。

    ——似乎有些太白了些。

    徐小乐看着刘茂典的面色，心中暗道。

    刘茂典看了一眼徐小乐，先张口问道：“你是徐前辈的……？”

    翰林院是最讲先后的地方，彼此之间都称“前辈”、“晚生”。这已经成了他们的特色，也是翰林官比其他官员更为亲密、更加抱团的表现。

    徐珵虽然名声臭了，但他也是正儿八经的庶吉士出身，初授翰林院编修，后来又进为侍讲学士，根正苗红的翰林官。刘茂典称他“前辈”，乃是理所当然，也表露他对徐珵的态度。

    徐小乐的名剌上只写了太医院医生、苏州吴县徐氏，连“小乐”这个大号都没有落上去。不过到了刘茂典这样的地位，何止是冰雪聪明，简直算无遗策，只从“苏州”、“徐氏”就猜到此人定是为了徐珵的事而来。

    徐小乐接口道：“在下是徐……公的族侄。”

    刘茂典淡然“哦”了一声，道：“徐前辈可说了什么？”

    徐小乐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烫，实在是不好意思把伯父的原话说出来。他见刘茂典渐渐有些不耐烦，方才拿出自己的厚脸皮，道：“伯父说：欲为国子监祭酒。”

    ——这话说得真是太无耻了！

    徐小乐说完之后还是心有余悸。他觉得自己短短十六年的人生中说过无数无耻无理取闹的话，但是怎么都比不上这句“我想做国子监祭酒”。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那是大明最高学府啊！

    姑且不说国子监祭酒的品阶高达从四品，已经比徐珵入狱前的官品高了一阶，光是如此清贵高洁的职务，怎么会落在一个名声媲美秦桧的人头上！

    谁知道刘茂典听了徐小乐的话，竟然仍旧只是“哦”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徐小乐很奇怪刘茂典的反应：这是被气得没话说了么？啧啧，不管怎么说，到底是翰林学士，文曲星下凡，听了这种话竟然没有暴跳如雷，这是何等修养！

    刘茂典轻轻捋了捋胡子，起身道：“你住哪里，等有了回音，我便派人跟你说。”

    徐小乐就将现在的住址报了一遍。

    能考中进士，选入翰林院的人，过目不忘简直就是标配。刘茂典听了一遍就记住了，朝徐小乐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我自有主张。”说罢便沿着廊檐走了。

    徐小乐连忙回忆自己来时候的路，总算翰林院不像江南园林那样弯弯绕绕、曲径通幽，回去的时候才没有迷路。

    他边走还在边想：刘学士这是同意了？莫非我那个族伯真有这般通天的本领，非但能从诏狱里出来，还能更上一层楼，谋个国子监祭酒？

    徐小乐正走到院子里，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喧哗，站定扭头，却见有仆役边跑边喊道：“快去找大夫！刘学士晕倒了！”

    徐小乐心中咯噔一声：莫非这位刘学士反应太慢，我都走出这么远了，他才被伯父的话气晕过去？

    不过听说刘茂典晕阙过去，徐小乐还是知道轻重——这人肯定是徐珵能够脱身诏狱的关键，决不能有失啊！

    他便迎面跑了上去：“我是太医院的医生，速速带我前去！”

    那仆役一愣：这么快就撞上一个？大夫也太好找了！

    他正要带徐小乐往里走，就见又跑出来一个吏目模样的人，口中喊道：“什么医生！不过就是太医院的学徒罢了！刘学士是什么身份，快去找御医来！”

    徐小乐被气笑了：竟敢看不起我！

    趁着仆役一愣神的机会，徐小乐脚下如同抹了油一般，身形飘动，赫然是用出了轻身提纵术。他仗着这身法往里冲，那个狗眼看人的吏目刚伸手阻拦，就觉得一阵清风拂面，眼前只有仆役傻愣愣地站着。

    徐小乐已经翩翩然穿了过去。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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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痼疾

﻿    刘茂典并不知道自己昏阙之后发生的事。他只记得自己好端端的走在路上，突然眼前景物黯淡，继而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甚至还能回忆起双腿发软，整个人摔倒的坠落感。

    刘茂典在昏阙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又来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茂典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昏阙病几乎都习以为常了。只要饮食略有不足，或是读书劳累一些，他就会随时昏倒。之前也看过不少医生大夫，其中不乏名医，但是即便开了药，也没能根治这个毛病。

    直到刘茂典中了进士，又考取了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工作清闲下来，也不用三天两头开笔写八股文了，脑力心力都省下许多，这昏阙病也就不治而愈了。

    今天早上刘茂典把加餐的时间挪用出来见徐小乐，本以为痊愈了的昏阙病却又杀了个回马枪，直接把他撂倒在地。好在这里不是清静无人的书房，而是人来人往的翰林院，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倒地的刘茂典。

    刘茂典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下巴有些痛，应该是倒地时受的伤。不过叫他意外的是，嘴里似乎有些甜味。他抿了抿嘴，任由旁人将他扶起来，确定嘴里的确是甜味，而且还是蜂蜜。

    “刘学士，您醒啦。”旁边的小吏欣喜叫道。

    刘茂典被他喊得头痛，闭着眼睛转向了一旁。他又缓缓睁开眼，正好就看到徐小乐被两个侍卫夹在中间。这可不是友善的架势，刘茂典奇怪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见刘茂典醒来了，侍卫方才放开徐小乐，不好意思道：“一时情急，抱歉抱歉。”

    徐小乐才不管那么多，直接道：“我进来救你，他们硬要拦我。我救了你之后，他们又不肯让我走。”

    侍卫十分无奈，却又无法分说。他们并不认识徐小乐，只知道这少年冲进来往刘学士的嘴里灌了东西——在刘学士没醒之前谁敢放他走。

    刘茂典坐了一坐，精神也好了些许，方才对左右道：“这位是太医院的徐大夫，我现在也没事了，你们各忙各的去吧。”这些侍卫是朝廷派来保护翰林院的，即便掌院学士也不能对他们吆五喝六，是以刘茂典说得十分客气。

    诸人见刘学士果然无恙了，又向徐小乐道：“徐大夫妙手，我等肉眼凡胎，多有冒犯，切莫见怪。”

    徐小乐见他们犯错快认错也快，倒是很对自己听风就是雨的脾性，大手一挥道：“事发突然，我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大家都别见怪。”众人自然喜笑颜开，谁都不愿意没事得罪太医院的人。

    徐小乐除了直肠子之外，还有睚眦必报的脾气，目光一扫就找到了那个说他是“学徒”不算“大夫”的小吏，认真道：“我是太医院医学生不假，但谁说医学生就是学徒的？就不能治病？”

    那小吏没想到徐小乐会专门将他挑出来论理，连忙认错：“是在下口不择言，徐大夫见谅则个。”

    徐小乐一振衣裳：“看不出来么？我可是有冠带的人，做过惠民药局大使呢！”寻常医学生的确跟学徒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冠带加身的医学生可就不是学徒了。他们的地位比吏更高一等，乃是候补官员。只要年限或是功劳到位，自然就是官了。

    官民之间隔着一个世界，官吏之间同样隔着一个世界。

    那吏目只好再度道歉，心中却是不服：你有冠带就穿出来呀！穿成这样也算？

    徐小乐却自觉已经穿了最好的衣裳前来，还戴了新买的发巾呢！都穿成这样了还看不出他的“身份”，实在是有眼无珠。

    刘茂典精神又恢复了些，挥散了诸人，拉着徐小乐去旁边的石亭里坐下。他道：“徐大夫，敢问大号如何称呼？”

    徐小乐十分高兴，这就是平辈论交了，自己总算能够挺直腰杆跟他说话了。他道：“我学名筱乐，小名小乐，刘学士叫我小乐就行了。”

    刘茂典嘴角一抽，心中暗道：你这个学名和小名有什么不同么？

    他道：“我草字文丘，你我朋友论交，不必称我‘学士’。”

    徐小乐觉得自己还没有表字显得弱人一头，就推动了话题道：“文丘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刘茂迪轻轻扶了扶额头，道：“还是有些头晕，不敢妄动。”

    徐小乐道：“这不是头一回了吧？”

    刘茂典道：“是老毛病了，不过这两年没发作，还以为好了。”他顿了顿道：“多谢你了，小乐。我记得以前昏阙一次，醒来之后头要痛许久，这回却很快就清爽了。可是你给我服了什么好药？”

    徐小乐在刘茂典旁边坐下——既然他说了朋友论交，那自然不用再小心翼翼陪着了。

    他道：“其实就是蜂蜜。”

    “蜂蜜？”刘茂典十分意外：“蜂蜜还有如此功效？之前看过的大夫，都说我是心脾两虚，从娘胎里带来的病，开的都是黄芪、人参之类的贵重药物，却也没能根治。”

    徐小乐伸出手：“请个脉吧。”

    刘茂典对徐小乐倒是颇为信服，大约也是习惯了看医生，熟练地伸出手交给了徐小乐。

    徐小乐摸了两边血气，道：“你这个的确是心脾两虚，不过却又不是寻常的心脾两虚。”

    刘茂典听了连连点头，等徐小乐说下去。他是久病成良医，各种说法都听说过一些。作为读书人，国医也是很重要的辅修科目——父母在儿不学医，是为不孝。这是大风气使然。

    徐小乐道：“久病失调、劳倦思虑、失血过度都会导致心脾两虚，但是这种常见的心脾两虚有个很大的特点：眩晕健忘。面色上也会萎黄失华。你以前的大夫大约是开的人参、黄芪、当归、酸枣仁、远志、麦冬诸药吧。”

    刘茂典对这个方子实在太熟悉了，他中进士之前大部分时间喝的都是这个方子。他道：“正是如此，莫非以前的医生都看错了么？”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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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医嘱

﻿    徐小乐道：“说错也不能算是全错。因为你的确是心脾两虚，只是其中还偷偷藏了肝虚风动，所以特别容易昏阙。”

    刘茂典此时对徐小乐的医术已经十分信服了，从感觉上觉得此子年纪虽轻，医学上的造诣恐怕远超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大夫。

    徐小乐继续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因为第一眼见文丘兄，就觉得你肤色白得有些过分，这是心血不足的缘故。然而心血不足的人，往往神情收敛，谨慎近乎怯懦。而文丘兄说话行事颇为果断，毫无拖泥带水之态，这就有些矛盾了。所以我怀疑这是受肝虚风动的影响，刚才脉诊的时候，就在这上留了意，也果然得了脉象印证。”

    刘茂典听完这些话，心中佩服不已，道：“小乐，你说的这些愚兄在医书上都看过，却从未像你这般将之融会贯通，你果然是奇才！”

    徐小乐得意得眉飞色舞，故作镇定道：“是么？我觉得这很容易就想到了呀。”

    刘茂典并不戳破少年人的虚荣，道：“那依你之见，我该服用什么药呢？”

    徐小乐道：“我觉得你不用服药。”

    刘茂典顿时愣住了，道：“这昏阙病已经困扰我数十年了，难道是汤药已经无能为力了？”

    徐小乐道：“这病是不是母胎里带来的我不知道，不过根深蒂固我却看出来了。如果用药来调，我倾向于补肝散增减，可以减缓你昏阙病的症状，但并不能治本。”

    刘茂典就道：“那若是要治本该如何呢？”

    徐小乐道：“治本的话：一日五餐，荤素各半；入夜则眠，天明方起；辅以五禽戏、八段锦等各类导引术，少思少虑，熄灭贪嗔痴欲。如此数年，这病自然就痊愈了。”

    刘茂典听着眉头就拧了起来，道：“别的尚且可以做到，‘天明方起’恐怕不行。”他虽然只是六品，不用上朝，但是碰到经筵或是轮值日讲，他还是得早早起来入宫——难道叫皇帝陛下等他起床么？

    徐小乐知道他身不由己，就道：“那就尽量吧。若是起得早，一定要睡个午觉补回来。另外嘛，你随身带瓶蜂蜜吧，两餐之间，想起来就喝些。若是蜂蜜正好喝完了，那就买些饴糖，或是甜食，如此就不会再昏阙了。”

    刘茂典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医理？”

    徐小乐道：“以甜食补中宫，养脾胃，外应在肉，内充精血。不过这东西一次吃得多毫无益处，只能这么分散着少许少许服用。”

    刘茂典连连点头，道：“受教了。”他想起口中的蜂蜜味，不由疑惑：还有人随身带蜂蜜的么？他就问道：“莫非小乐你也有这个毛病，所以随身带着蜂蜜？”

    徐小乐笑道：“我这瓶蜂蜜派的用场不一样。”他这蜂蜜是用来勾兑肾气丹救急的。作为一个大夫，救命灵丹就如同剑客的剑、刀客的刀、食客的嘴，须臾都不能离身。徐小乐这也算是无师自通养成的好习惯。

    因为今天刘茂典的病只需要蜂蜜就够了，自然也就不用浪费肾气丹了。

    刘茂典对于徐小乐说的养生之言只是上了一半的心，对于蜂蜜、饴糖、甜食之类却很受用。他从小就酷爱吃甜食，只是年纪大了之后再吃甜食总有些不够庄重，偶尔看到小孩子拿着饴糖招摇过市，恨不得抢过来塞自己嘴里。

    如今有了医嘱，刘茂典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享用甜食了。他已经想好了，以后非但家里各处都要有蜂蜜、饴糖，就连值房里也得多放些。

    徐小乐交代的重点却是在导引术上。

    生活习惯只能看个人自觉，而且那是天长日久的熏染才会有效果。相比之下导引术才是立竿见影，效果显著。他自己练的那套肯定不能传给外人，不过如今五禽戏、八段锦、十六段锦、呼呵六字诀都已经大行其道，要想学的话并不困难。

    徐小乐给刘茂典大致介绍了一番，刘茂典就道：“这些我得闲时就去学。”

    徐小乐没听出刘茂典是在敷衍，又关照了几句，起身告辞：“那我先回去啦。若是有消息……”

    刘茂典起身道：“我会派人传信的。”

    徐小乐见刘茂典这么说，也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他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族伯要一个高官还很不情愿的模样，而翰林院的“刘学士”却毫不惊诧……不过这些都与医学无关，徐小乐也就抛诸脑后了。

    他现在所思所想，全都是今天刘茂典的病案，已经亟不可待地要回去将之记录下来。

    ……

    刘茂典回到值房，派人去买市里买了蜂蜜和饴糖。那蜂蜜还带着槐花的香气，用温水冲了一碗，大口喝下去，香甜直沁入心脾，整个人瞬间就精神了许多。他也不忘对前来关心的同僚解释：“太医院的徐大夫真是用药如神，出其不意，哪里想得到，这蜂蜜也是治病良药呢。”

    其他人啧啧称奇，表示闻所未闻。不过也有人要掉书袋，说是在某本古籍里见过，乃前人故智，不信等他回去翻来……刘茂典哪有这种兴趣，管他是前人故智还是徐小乐新创，他只要能够光明正大吃甜食就好了。

    还别说，两碗****下肚，真是头也不痛了，眼也不花了，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好像记性都强了许多。

    刘茂典心情既然大好，也就开始想正事了。

    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的高官。而且国朝任官必从学校，国子监监生出任各部院高官的比例也是不小。至于中低层的官员，监生官更是占了大半。

    只是永乐皇帝喜用进士官，自此之后监生官的势力就没太祖朝那么大了。

    如今阁部大佬们大多都是永乐朝的进士，可以预见，国子监肄业的监生在未来想要重掌大权，恐怕十分不切实际。所以连带国子监祭酒这样的职位，都乏人问津了。

    ——徐珵愿意去掌管国子监，是想投入恩师的门下吧。

    刘茂典摸着胡须，心中暗自盘算。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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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于谦

﻿    宣德八年的癸丑科大约是录取进士最少的一科了。一共只录取了九十九名进士，徐珵的名次并不高，排在二甲倒数第三名。

    这个名次在大明科场上，属于六部观政序列，恐怕一辈子都与内阁无缘。然而徐珵在运气和实力双爆发之下，成功地通过馆选，成为了一名庶吉士。

    太上皇在位时确立了一项不成文的规矩：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庶吉士就是翰林院的储备官员，在学习了各种典章之后，承担皇帝身边文字秘书的工作，先留馆为翰林学士、讲师，然后授东宫官，再然后入礼部，最后从礼部进入内阁——这就是清贵宰辅之路。

    徐珵成为庶吉士之后，就进了翰林院，沿着这条路高歌猛进，直到自己犯傻提出了“南迁之议”。

    抛开“奸臣”的头衔，徐珵的表现的确远超同侪。他在兵法上颇有造诣，早年间针对西南用兵，写了《兵政五疏》，得到了太上皇的嘉许。此外他还对天文地理、水利工程、阴阳五行、紫薇斗数、梅花六壬……都极为精通。

    这么多杂学傍身，每一样都能玩得十分漂亮，在三年一次的全国大考之中也能考进前三十五名，书法又深得褚遂良的精妙——这简直就是典型的名臣模板，就算未能成为首辅，也妥妥能够青史留名。

    这样一个翰林院的明星，一时失足跌入诏狱，着实叫人觉得可惜。

    刘茂典作为徐珵的后辈，虽然没有甚么私交，但对徐珵的才学仍旧十分钦佩。徐珵如果愿意成为自己老师的门生，这对于老师而言的确是如虎添翼。

    刘茂典不动声色地去后面库房找了一些卷宗。这些卷宗就是徐珵的履历，此人身份背景祖宗三代都在里面，入仕之后的作为也都有记录。刘茂典对于前面的内容无须多看，只翻到后面：在徐珵入狱之前，他还曾被派往彰德代行监察御史之职，组织河南备操军拱卫京师。

    刘茂典阖上了卷宗，竖着卷起，收入袖中，径直出了翰林院，往内阁值房去了。

    今天正是他老师于谦坐阁值守。

    在成功击退瓦剌，守卫京师之后，于谦以少保之尊，总督军务，又身负拥立之功，自然而然执掌内阁，遣兵安民，独运征调，片纸行万里外无不惕息。他以御史入仕，后来巡抚地方，回京之后出任兵部侍郎，这样的履历实在无从培植自己的根基。以于谦的坚韧刚直，也不屑于培植根基，是以门生故吏寥寥无几。

    若是满朝文武一体奉公，首辅的确不需要自己的门徒。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场尤其是个水深浪急的江湖。没有自己的亲近门徒，许多事都无从下手。他在上面有心做事，下面就有人成心捣乱。

    在于谦看来，如今国家西北有瓦剌之患，西南有苗僮之乱，东南沿海有倭寇骚扰，恢复交趾更是遥遥无期，实在不是一个太平世道。他主张迎回上皇，虽然成功避免了赵宋之耻，但是上皇回宫之后，朝野分化却更为严重，这也让他心力憔悴。

    此时的于谦正伏案读本，听闻学生刘茂典求见，方才放下手中的工作，靠在椅背上，轻轻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肩颈。

    等刘茂典进来，于谦开口道：“你说有要事见我？”

    刘茂典称是，双手将徐珵的卷宗放在于谦的桌上，道：“老师，学生斗胆为您举荐一位能吏。”

    于谦毫不掩饰自己的期许，拿起卷宗翻开，一入眼就看到了徐珵的名字。他对徐珵可不是“听说”。当日徐珵倡议南迁，于谦可是当面怒斥道：“凡议南迁者该斩！”虽然徐珵并没有因此被斩，而且还代行了监察御史，但回来之后被下诏狱，肯定也有于谦的态度。

    于谦放下卷宗，对自己的爱徒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人？”

    刘茂典躬身控背，毕恭毕敬道：“此人可比唐之李林甫，宋之蔡元长。”

    蔡元长便是宋徽宗朝的奸相蔡京，在当时就被称作“六贼之首”，可见其人名声之臭。李林甫被认为是大唐由盛转衰的罪魁祸首，蔡京也被后人认为是弄臣误国的典型。刘茂典将徐珵比作这两人，却又向老师推荐他，实在有些矛盾。

    于谦在学生面前并不掩饰疲惫，直言道：“莫作惊人之语，你怎么想的，说来听听。”

    刘茂典上前一步，道：“李林甫和蔡京固然是遗臭万年的奸相，但是李林甫在位时平衡胡将，又统筹修了《唐六典》；蔡京且不说他的书法，只说他改革盐法茶法，重制钞法，又设立了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这些善政直至我朝尚在沿用。”

    于谦微微颌首：“你这是在劝我唯才是用了。”他猛然睁开双目：“所以不仁不孝之徒，也能授以公器么！”

    刘茂典被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老师息怒。学生以为，徐珵这样的人，可以用其才而不可授其权。有老师坐镇中枢，小小跳梁，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于谦听了这话，心中倒是有了些许认同。他如今执掌内阁，阁臣之间以他为尊，六部堂官也都十分钦佩他的人品官声。这样大的声势，难道还压不住一个徐珵么？

    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啊！

    刘茂典见老师颇有些心动，就又道：“老师，徐珵愿意出任国子监祭酒。”

    于谦第一反应就是徐珵是要投靠他。不过转念一想，投靠只需要一句话就行了，为什么要去国子监呢。只是两个呼吸之间，于谦就反应过来：徐珵这是表明自己无心阁辅之位了。

    国子监虽然也是清贵，但是清多于贵。执掌国子监，接下去便是去南京养老，等着致仕。

    于谦最担心的就是小人在朝中卷土重来，徐珵有这样的表态，倒是叫他放心不少。他就道：“我知道了。”

    刘茂典也知道了老师的意思，躬身告退。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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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消息

﻿    于谦缓缓从武英殿出来，头有些昏沉。自从他总督军务开始，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生觉。本以为瓦剌人退走之后，他能够休息几天，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军还在居庸关固守，朝中就已经掀起了各种风浪。

    唯一让于谦能够松口气的就是当今圣上。

    私下里，于谦也觉得这位圣上有些软弱。不过在国政上，圣上又极其依赖于谦，简直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甚至于接回太上皇这种事，圣上明明很不乐意，甚至很幽怨，但是于谦一表态，圣上就妥协了。

    然而今天，于谦却被圣天子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景泰皇帝听闻于谦要举荐徐珵，干脆利落道：“就是那个提议南迁的徐珵吗？此人生性狡诈，担任国子祭酒只会败坏监生心术！”

    于谦竟然无言以对。他本来有大段大段的话想对皇帝说，让这位年轻的天子知道人才是多么难得。然而这话又不能对皇帝直说，否则皇帝反问一句：“朝廷那么多官员，难道非得用一个奸佞小人么？”那时候恐怕非但无言以对，更是面颊红肿——所谓打脸无过于此。

    ——放哪都能用的官，还真的不多啊。

    于谦心中感叹，不免又埋怨徐珵自己作死。他当日恨不得杀了徐珵，但那也是为了表明态度，以免朝中真有小人附和。如今局势脱离险境，瓦剌人也想要进贡，眼看不会再重蹈宋朝的覆辙，徐珵的罪过似乎也就不是太大了。

    圣天子却还是不肯放过徐珵。

    于谦身为首辅，自然不能把锅扔给皇帝背——九五之尊得用来背更大的锅。而且推诿给皇帝，只会叫人质疑首辅的权威和对皇帝的影响力。所以于谦权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另外拟定了国子监祭酒的人选，报送上去。

    如此一来，刘茂典自然知道了老师的意思。他虽然很是意外，不知道老师为何改变主意，但身为官场中人，他也不可能去向老师求证原委。

    ……

    徐小乐这些天就在等刘茂典的消息，恨不得守在翰林院门口。倒不是他突然之间对徐珵这位伯父上心了，而是因为太医院真的派人来“抓”他了！还好他医术精湛，装病的技艺也算娴熟，把来“抓”他的哄走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来人乃韩新翰，君子可欺之以方，压根没想到徐小乐是在装病。而且他也不懂医术，见徐小乐满脸通红，额头高热，就真以为徐小乐病得很重了。

    高若楠进了徐小乐的房间，取出暗藏的汤婆子，道：“你总是用这招装病么？”

    徐小乐装病秘法就是用汤婆子敷脸。汤婆子大多由铜皮打造，灌了热水，冬天可以用来取暖。若是将汤婆子敷在脸上，很快就会皮肉泛红，体温上升，看起来很像是心火不藏之相。

    “骗骗不懂医术的人是足够了。”徐小乐翻身跳下床，连忙穿起衣服。他知道一件很神奇的事：装病时间决不能长，否则很容易就真病了。这似乎有些不近医理，但医理终究不敌天理，许是更高深的缘由藏在其中。

    高若楠道：“小乐哥哥，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拗着不去太医院吧？听小云哥哥说，他们真会派人来把你抓回去的。”

    徐小乐纠正道：“错。是他们可以请都察院派人把我抓去。他们自己哪里来的人抓我？”

    高若楠没好气道：“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跟我较真干嘛。”

    徐小乐道：“都察院又不是太医院他儿，哪有叫抓人就抓人的道理？放心吧，只等我大伯放出来，当了国子监祭酒，他就会把你爹捞出来。那时候我又有了从四品的靠山，太医院也就不敢拿我怎样了。”

    高若楠本来是不在乎徐珵这个奸臣的，但是听说徐珵出来就意味着自己父亲也能开释，免不得在为父亲祈福的时候顺带便加上徐珵的名字。

    两人正说话间，就听到外面有人拍门。

    徐小乐心中一动：“肯定是刘学士那边的消息。”他连忙跑去开门，果然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少年。

    少年问道：“尊驾是徐大夫么？”

    徐小乐大大方方应了。

    那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塞给徐小乐，一抱拳转身就走。

    徐小乐颇为奇怪，撕开信封才见上面写了四个字：另请高明。

    徐小乐脑中一转：说刘学士没有把这事办成？他虽然日夜盼着刘学士传来好消息，但是这个坏消息传来的时候，却没叫他遗憾。因为在徐小乐心里，对徐珵说的话本就有些缺乏信心——像是给人好处一样问人要个从四品的官职，这世上哪有这么做事的？

    高若楠也凑了过来，紧张问道：“是刘学士那边的消息么？如何？”

    徐小乐把这四个字给她看了，道：“别急，伯父之前还说过一个人，是位阁老，叫陈循的。去找阁老肯定有用。不过现在我有个小问题……”

    高若楠紧张道：“什么小问题？”

    徐小乐道：“怎么见到阁老呢？”

    大明的阁老虽然没有唐宋宰辅的名头，也没有宣麻拜相的风光，但是手中的权柄却远比唐宋宰辅大得多。

    太祖高皇帝当初为了削弱臣权，废除了宰相，却万万没想到自己雄才伟略的儿子，把内阁放到了更高于宰相的位置上。

    陈循陈阁老的地位如此之高，是徐小乐想见就能见的么？

    徐小乐虽然成功地见到了一位翰林院的侍讲，但是要见大明朝廷顶尖的人物，真是没有信心。于是他决定去一趟诏狱，先把刘茂典的消息告诉伯父，然后再讨教该如何见到一位阁老。

    因为之前给诏狱狱卒和他们的家属看病，徐小乐现在再进去探监，简直如入无人之地。就连门钱都省了，谁都知道这少年御医治病手段高超，而且很会用药——非但药效好，更难得的是廉价。

    相比那些老御医动辄就是人参之类的昂贵药方，徐小乐的药方实在太亲民了。这也是徐小乐在慧民药局大使任上锻炼出来的，在配伍上悉心斟酌，保证药效，同时还摒弃了各种名贵药材，否则就算开出来病家也吃不起。

    徐珵见了徐小乐，原本放光的双眼突然就黯淡下去，愁道：“没成啊。”

    徐小乐十分意外：“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知道的？”

    徐珵有气无力道：“你都写在脸上了。”

    徐小乐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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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读书

﻿    徐珵的建议很简单。既然第一条路走不通，那么就走第二条路，去见陈循。至于求见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直接在名帖上写清楚是徐珵的侄子就行。他生怕徐小乐不懂官场人情世故，闹出误会，特意交代：若是陈相不见他，就说明事情成了。

    徐小乐对此大为不解，但是看徐珵一脸优越感，心中发堵，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打死也不肯问清楚。

    徐珵目送徐小乐离开，并不打算把一切都告知这个心性纯良的族侄。他觉得那就跟把饭嚼烂了喂孩子一样，不如让孩子自己去咀嚼回味。

    而且徐珵现在还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没有拿到国子监祭酒的职位。他左思右想，终于想明白了：一定是于谦在嫉恨他！

    一念及此，新仇旧恨就涌上了心头。

    徐珵怎么都忘不了，当日于谦是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他的鼻子说“该斩”！那唾沫星子喷在脸上的羞辱，以及双目中如有实质的杀气，令徐珵蜷伏在地，瑟瑟发抖。

    徐珵回想起当日的情形，更觉得自己颜面尽失，尊严扫地，忍不住就将满腔羞愤转化为仇恨。

    ——于谦，迟早有一天我要雪此羞辱！

    徐珵心中暗道，扯断了手中的稻草。

    诚如大家公认的那样，徐珵算是个天才。这可不是十里八乡的评价，而是整个帝国万万人中挑选出来的精英对他的评价。

    这些精英在各自的家乡也是一方神童、天才，甚至传奇，然而扎堆之后，却还是不得不承认徐珵比他们更天才。

    这样的天才往往会伴生骄傲和固执。对他们来说，世上的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认定的真相。

    ……

    在徐珵酝酿对于谦的仇恨时，徐小乐已经带着赌气的情绪将名帖投入了陈循府上。他投了名帖就走，因为照徐珵说的，如果陈循肯帮忙，那么就不会见他；若是陈循不肯帮忙，见了面又如何，还不是浪费时间？

    徐小乐投完了名帖，再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皮皮在院子里上跳下窜，玩得不亦乐乎。高若楠刚刚打扫了房间了院子，锅里蒸了饭，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汗。这位知府千金身上看不出丝毫骄纵和娇气，这些日子以来的变化就跟脱胎换骨一样。

    徐小乐没见到罗云，就道：“小云呢？”

    高若楠道：“你刚出去他就被穆大叔派来的人叫去了。”

    徐小乐一拍额头：“是了，穆大叔找了人比试相扑，他和老冯都要下场，前两天还叫了我。”

    高若楠就道：“那你去看么？”

    徐小乐摇头道：“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看着就腻。我还是在家里读书吧。”

    在对相扑这个游戏的观感上，高若楠跟徐小乐十分一致。想来在大明，他们这种看法才是主流，所以宋朝时候流行各地相扑，如今已经成了十分小众的娱乐。

    她又听小乐说要在家看书，心中暗道：初识小乐，只觉得他时而不靠谱，时而不着调，但是相识久了，还是能看出他不凡的地方。

    徐小乐在京师这些天，银钱没赚多少，许多想去开眼界的地方就去不成了，只能回家读书。现在他读书已经不再是简单地把书印在脑子里，也学会了字字句句去抠古人的微言大义，从章句中寻找前人在写书时的情绪起伏。

    如此才真心觉得读书就是在跟古人聊天，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徐小乐是一大早去的诏狱，然后去陈循府上送名帖，一直在书房里坐下，方才觉得整个人放松下来。他随手取了一本书，似乎读了没多久，高若楠就叫他吃午饭了。

    徐小乐专心读书，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对高若楠的招呼不闻不问。

    高若楠颇有些沮丧，自己好不容易做好的饭菜，非但没人出来夸赞两句，还要看着它冷掉？可惜自幼家教严格，饭菜决不能端进书房，还是得叫徐小乐出来吃才行。

    她走到书房门口，咬唇暗道：他又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夫君，我干嘛小心翼翼伺候他？

    一念及此，高若楠索性大大方方推开门进去，正想高声叫徐小乐去吃饭，却见徐小乐读书读得津津有味，心中一软：读书乃是天下最上品的事了，我还是给他在锅里热着吧。

    于是高若楠气势一泻，又悄悄退了出去。

    徐小乐又看了两三章，方才放下书，长吁一口气，起身揉了揉肚子，道：“若楠妹妹，是不是该吃饭啦。”

    高若楠这才进来，没好气道：“我都叫你好几回啦。见你认真读书，只好等着，等得我胃都痛了。”

    徐小乐哈哈笑道：“我就是这样，一读起来就忘了时辰，以后你先吃，不用等我。”

    高若楠却不觉得是缺点，还很为徐小乐高兴呢。她就走上前笑道：“我在家里也是读过书的，不过总觉得有些枯燥。其实我还是很钦羡你这样一读就能读进去的人。你读的什么书？”

    徐小乐连忙就探手遮掩封皮上的书名。他身手虽快，却快不过高若楠的视线。

    高若楠皱眉道：“《浪史奇观》？这是什么书？讲什么的？”

    徐小乐将书放入书龛，道：“是讲钱塘江大潮的冷门书。若算起来，该是讲水利的吧。不过却也不是工书，又有些像《永州八记》那样的游记。你读过《永州八记》吧？”

    高若楠浑然没有想到徐小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轻易就被他带偏了思路，道：“家父就极爱柳河东之文，《永州八记》更是时常拿出来诵读，说是能够下饭。我至今都还能背《小石潭记》呢。”

    徐小乐笑道：“你真厉害，还是个才女，背来听听。”

    高若楠和徐小乐边往外走边得意背诵道：“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

    徐小乐脸上带笑，心中却已经狂笑不止：《浪史奇观》是讲钱塘大潮的书，哈哈哈，我真是太有才了！

    高若楠背着背着，就回忆起当年自己梳着两条小辫子，坐在父亲腿上，父亲读一句，她就奶声奶气地跟着背一句。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竟也将这篇小短文背得一字不差，叫父亲大大遗憾了一番：若是男儿，必将蟾宫折桂，家里再出一个进士。

    泪珠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

    *

    《浪史奇观》真的是讲钱塘江大潮的书，不信你们去问度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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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聚餐

﻿    无论朝堂上如何争斗，被软禁南宫的太上皇如何哀怨，诏狱里的徐珵和高志远如何度日如年……无关的人日子还是过得十分开心。

    穆青友拉了几个爱看相扑的同好，组织了一场大赛，决出三甲。罗云占了榜首，冯克难第二，两人拿了彩头之后立刻就富裕起来了，在京师名店请徐小乐一起吃饭。

    徐小乐对相扑没有兴趣，但是对吃饭还是很感兴趣的。尤其是吃多了高若楠做的饭菜，十分需要换换口味，洗刷一下味觉。

    因为是圆席，众人也没有分位次，只是穆青友年纪大些就坐了主座。徐小乐只认识穆青友、罗云和冯克难，其他人一概不认识，大约都是锦衣卫。不过他不认识这些人，这些人却都认识他，多亏了罗云和穆青友帮他扬名，也有诏狱那边传来的风声：有个年轻神医为大家解决了很多麻烦，还不收钱，简直德艺双馨。

    徐小乐表面上哈哈笑着应付他们，暗地里连人家的名字都懒得记，只是一味吃菜。

    其中有人问道：“小乐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御医了，平日只在太医院么？还是外面也会坐馆？”

    徐小乐一愣，反问道：“御医还可以在外面坐馆？”

    那人显然是老京师人，哈哈笑道：“长安居，大不易。大夫们只靠太医院的那点俸禄，日子岂不是过得很困苦么？”

    另一人就对徐小乐解释道：“天子富有四海，但是打赏起来其实也不多，出手还不如豪门大户阔绰呢。御医们大多都在外面有熟悉的医馆，不直接挂出名号，但是只要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徐小乐点了点头：“我现在跟太医院告了病假，出去坐馆也不合适。何况我在京师没什么名气，真的坐馆没人来看病，我也觉得尴尬。”

    那几个锦衣卫就大笑道：“我们都知道你啦，若是有病肯定会去找你。”

    徐小乐听着有病定去找他之类的话，总觉得有点不对味，暗道：都是一帮粗人，说话都能有歧义！

    穆青友跟他们笑了一阵，突然道：“老冯，你们最近有没有抓人？”

    徐小乐大奇：“抓人来绑票勒索么？老冯，你又重操旧业啦！”

    众人哄笑一堂。

    冯克难面露羞愧，道：“小乐哥哥，我如今已经是兵马司的差人了。”

    冯克难这个倒霉的山贼是没机会开客栈了，他也不会再想着开客栈这回事。自从被穆青友俘虏之后，他表现极好，如今穆青友给他在五城兵马司找了个饭碗，就连他身边的瘸子和瞎子都混了个白役。

    五成兵马司的前身是永乐二年设置的北、京兵马指挥司，正六品的衙门，隶属于兵部。不过各个衙门需要人执法，也都是从兵马司选调。尤其是督察院的五城巡城御史，可以直接统领兵马司人马。

    锦衣卫跟兵马司的关系也十分密切，因为两者从职能上有重叠。看似高大上的天子亲军，同样有京师缉盗、火警、清理沟渠的诸多工作要做。

    有反应快的就笑骂道：“徐大夫这是在骂我们兵匪一家呢！”

    徐小乐哈哈大笑：“意外，纯属意外，不要多心嘛。”

    众人笑过之后，冯克难方才能够好好说话：“我们最近倒是抓了几个蟊贼，关在牢里呢。”

    穆青友就道：“抓来肯定是要上刑的吧，到时候请大夫看的时候，也照顾照顾小乐的生意。”他知道徐小乐本来就没带多少盘缠，用起来又大手大脚，毫无规划，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坐吃山空。

    冯克难暗道：我就是个小差役，这种事哪里轮得到我说话。不过他嘴上却是要答应下来：“是是，我帮小乐哥哥瞅着。”

    穆青友又对徐小乐道：“小乐，给牢里的囚徒治伤听起来没什么油水，不过只要牢里有人，你这买卖就不断，也算是细水长流的好活计。”

    徐小乐道：“多谢穆大叔。我从不挑病人，钱多钱少、公侯将相、乞丐囚徒，我总是一样尽力的。若是真有疑难杂症要我出手，我义不容辞，不过揽生意就不必了。”

    冯克难免了一桩大麻烦，几乎要给徐小乐下跪磕头了。

    穆青友以为徐小乐清高，正要再劝，就听徐小乐道：“我还在为陈同知疗伤，他那边给的诊金不少，足够我日常开销了。”

    穆青友一拍脑袋：“是了，我还以为他已经治好了呢。”

    徐小乐道：“外伤是好了，心伤还没好，总觉得自己这也疼那也疼，其实多半都是臆想出来的。”

    众人听着稀奇：“那还怎么治？”

    徐小乐就道：“十三科里本来就有祝由科。他既然是有心病，我自然就用心药去医治了。放心吧，过上两三个月也就好了。”徐小乐说罢，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酒后失言了，病人的事怎么能拿在酒桌上说。

    好在这一桌都不是外人，与陈同知也都没什么交集，不知道是哪个同知。不过徐小乐有了警觉，也就不说治病的事了。

    好在这个话题很快也就过了，众人言多口杂地说起了其他京师趣事。就在要散席的时候，突然听到街面上传来嘈杂的人声。穆青友和两个锦衣卫伙伴就走到窗前探看，转过头对众人笑道：“不知道谁家犯了事，兵马司出动了十几个二十个人呐！”

    席间就有人不耐烦道：“管他们干嘛，咱们继续喝酒！”

    穆青友等几人就回到席上，感叹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案子，出动这么多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再一转眼，就有人踢开了穆青友包下的雅间大门，冲进来身穿红色罩甲的兵马司兵卒。他们各个手持利刃，呈半圆形将众人包围起来。

    在座的都是锦衣卫，哪里肯丢这个脸，纷纷起身，呛啷啷绣春刀出鞘，与这些兵马司的人对峙起来。

    徐小乐借着酒劲，将手中茶盏往地上一摔，喝道：“锦衣卫在此办事，谁敢阻拦！”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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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御史

﻿    在这个世上，有时候连徐小乐都觉得自己丢人现眼。然而肯定有一个人会淡定如素，不觉得有丝毫尴尬。

    这个人就是罗云。

    这其实有些不公平，因为徐小乐时常会觉得罗云有些丢人，不得不强忍下羞耻心跟他站在一起。

    此时此刻，徐小乐的酒劲发泄之后，自己也觉得被人围观有些不好意思。然而罗云却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拉了拉徐小乐的袖子：“小乐，我们锦衣卫不会摔杯为号的。”

    徐小乐咧了咧嘴：“是么？不好意思。”

    罗云很认真地说道：“你没看戏文里，摔杯为号的往往都坏事了么？”

    穆青友生怕罗云一一举例，连忙夺回场面，亮出锦衣卫的腰牌，说道：“诸位弟兄有何公干，是否有什么误会？”

    兵马司众人之中也走出一人，先给穆青友看了腰牌，道：“原来是锦衣卫的弟兄，看来这其中真有误会。你们之中可有一个叫徐小乐的医学生？”

    所有人的目光登时就落在了徐小乐身上。

    徐小乐硬撑着笑脸，心中暗道：锦衣卫都不讲义气，如何相信你们能保护圣上！我大明迟早要完！

    那人一看徐小乐，没想到自己要抓的人这么年轻，登时愣了愣，确认道：“你就是徐小乐？”

    徐小乐走到穆青友身侧，朗声道：“徐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太医院医学生徐小乐。”

    穆青友微微一侧身，对他低声说道：“别犟，这么多人过来，不是小事。”

    徐小乐认怂认得飞快：“诸位军爷，我可是守法良民啊！”

    那人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还刀入鞘。他身后众人也纷纷收了刀。锦衣卫见他们收刀，这才也跟着收刀。

    雅间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兵马司的头领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巡城御史马上就到。我们听说是‘要犯’，又说‘要犯’跟一群‘乱民’在一起，看来是有人传话传错了。”

    穆青友等人纷纷笑道：“肯定是传错了，锦衣卫都是乱民那还了得？”

    大家权当笑话，一说一笑也就过去了，顺带骂一下巡城御史都察院，反正不在场的人背锅是惯例。

    不过大家把目光集中在徐小乐身上时，笑意就淡了。

    穆青友问道：“徐大夫是我的老相识，最老实本分的孩子，怎么会惊动兵马司？”

    那人想了想，觉得穆青友也算是个爽快人，方才道：“这位小哥哪里得罪了都察院？这回可是周御史亲自下的文，要捉拿徐小乐。他本人也要来，大约快到了。”

    徐小乐心中一颤：难道太医院真的去找都察院了？

    徐小乐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兵马司头领说的周御史与太医院的黄院判双双上了楼。

    黄院判伸手朝徐小乐一指：“周兄，就是他。”

    周御史扫了一眼徐小乐，吩咐道：“抓起来。”

    御史，尤其是巡城御史，属于那种品级不高，但是十分牛掰的人物。他们有种天然优越感，觉得自己的品级低正是因为自己清高。所有权贵在他们眼里都身负罪孽，只要露出丁点狐狸尾巴，就会被他们的火眼金睛发现，然后死咬不放。

    对于这些科道言官，官员们是很忌惮的。

    有道是穿新鞋不踩狗屎，真要是被御史参上一本，明明没事也变成了有事。尤其是阁老们做了个坏榜样，不管有错没错，只要被御史弹劾就先回家闭门反省。

    他们是可以这么做，下面的事务官怎么办？反省个三两月，上头说没事了，可以复职了，结果桌子上堆了一堆活！死命加班都干不完，一年的考成就废了。更倒霉的遇上京察，来年直接发配外省，一辈子的前途都毁了。

    然而那些官僚体系之外的官员，比如武将，比如勋臣，面对御史就淡定多了。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归东厂查处，都察院没资格插手，所以穆青友并不打算给这个高傲的御史面子。

    锦衣卫们拦在了徐小乐面前，手都按在了绣春刀上。

    周御史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们是要造反么！”

    穆青友冷冽道：“打杀天子亲军才是真要造反。”他说着亮出了锦衣卫百户的腰牌：“你确定要动手？”

    周御史看了腰牌，心中暗道不好：这东西竟然是真的！

    诚如穆青友说的，锦衣卫虽然分工繁杂，地位高低不等，但只要是锦衣卫就是天子亲军，这四个字可不是白叫的。

    黄院判也有些慌神。他得到消息说徐小乐跟一伙带刀的强人在此处饮宴，却不知道这伙强人原来是锦衣卫。

    周御史微微退了半步，拿眼看黄院判，示意他出来打个圆场。作为御史虽然不怕锦衣卫，但是两者真打起来，兵马司到底站在哪边还很难说。到时候自己被人打两记黑拳，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黄院判干咳一声，上前道：“徐小乐，你谎报病情，逃役不归，可知道错了？你是有冠带在身的官人，能跟庶民一样目无法纪么！”

    徐小乐已经多方询证，身为官人真的很不自由。就拿发配边疆来说吧，前有乌泱泱的古人，后有茫茫多的来者，谁不知道边疆日子过得很苦？可有谁能说一句“老子不干了”，然后回家过日子？

    最著名的莫过于国朝第一才子解缙，他都被发配去安南当县令了，也不见他扔下官印回家呀。

    非不愿，实不能也！

    皇权之下皆蝼蚁，当官也是服役的一种啊！

    徐小乐认清形势，严肃道：“我没有谎报病情，我的确是重病将死，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

    黄院判冷笑道：“你在这儿喝酒吃肉，跟我说重病将死，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徐小乐道：“正因为死里逃生，所以出来庆祝一下呀。”

    黄院判一噎，竟然无言以对。他是太医院的院判，掌管庶务，并不是伶牙俐齿之辈，在口舌上真的不如徐小乐远矣。

    好在他身边站着个御史。

    御史大约有两种：能言善辩的，可以把死的说成活的；木讷寡言的，动不动就掀桌子、好勇斗狠、带个棺材上班。

    周御史属于前者，所以他冷笑一声道：“真是胡搅蛮缠，可见平日不肯用功！”又对穆青友道：“你们真要阻我执法么？”他突然吼了起来：“可是想做第二个马顺！”

    这一声吼，吓得诸多锦衣卫都有些懵。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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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跳窗

﻿    马顺这个名字对徐小乐而言很陌生，但是对于锦衣卫来说却包含着恐惧、悲伤和屈辱。

    因为马顺是上一任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他之所以成为上一任，是因为他在朝堂上活生生被文官们打死了。

    这件事就发生在前年，正统十四年的八月二十三，至今还是热点话题。可以想见，这个热点还会延续很久，给每一个继任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带来阴影。

    事实证明，锦衣卫都指挥使身手不过硬，连自身安全都保护不了。当然，纵观整个华夏历史，明朝文官的武力值大概仅次于汉唐的文官，排进三甲绝无问题。

    被周御史这么一喊，穆青友等一帮锦衣卫羞愤之火在胸中燃烧，胆气却为之一挫，按着刀柄的手也有些发抖。

    周御史见自己的恐吓生效，心中悄悄松了口气：若是锦衣卫真的要护定徐小乐，他总不见得自己单挑这么多锦衣卫。

    他悄悄看了一眼带来的兵马司兵卒，他们果然很没义气地站开了两步，分明是说：都察院和锦衣卫的纠纷跟他们毫无关系。

    兵马司虽然听命于巡城御史，但也不是说真是巡城御史的手下。

    吃人饭，服人管，兵马司真正的老大是兵部！

    是首辅于谦老先生督管的兵部！

    如果是别人，穆青友恐怕也不会豁出去跟巡城御史对抗。虽然他这个锦衣卫百户的官阶是正六品，巡城御史不过是正七品，但是御史直接对皇帝负责，“大事奏裁，小事立断”。这也就是天子亲军，换做别的官，此刻早就退让了。

    穆青友道：“就算是我们锦衣卫抓人都要有公文部照。你虽是御史，难道可以空口白牙就把人抓走？”

    周御史道：“抓人固然要公文部照，不过本官今日并不是抓人。”

    穆青友一扫在场众人：“那我就要讨个说法了。”

    周御史道：“本官只是要押解逃吏徐小乐回太医院，接受惩戒。这惩戒是太医院做的，本官只负责监督。”

    黄院判连忙上前助攻：“徐小乐是太医院登录在册的医学生，逃役数日不归，难道不该惩戒么。”

    徐小乐没好气道：“我病了。”

    黄院判冷笑：“就算你病了，有上面的准假单么？”

    徐小乐一愣：还有那个东西么？

    穆青友拉着徐小乐到了后面，低声道：“你请假，上面准了么？”

    徐小乐不屑道：“我请个假就已经不错了，还要他们准？再说，之前太医院来看我的人，之说叫我好好休息，也没谁说起准假的事呀。”

    徐小乐见穆青友颇有些为难，也知道这个御史的确难缠。他跟穆青友和罗云是朋友，冯克难也是愿意为他打架的，但是其他锦衣卫却是头一回见，没道理把人家拖下水。

    徐小乐突然灵机一动，道：“我现在去补个准假条。”

    穆青友还没反应过来，徐小乐突然推开窗户，纵身一跃。

    周御史远远看到，脸都青了，他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御史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别说周御史，就是缉拿经验丰富的兵马司和锦衣卫都看傻了，良久没有反应过来。

    穆青友还保持着伸直手臂去拉徐小乐的状态，足足喘了三口气方才放了下来。他探头往外望去，只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在街上越奔越远，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

    对常人来说，这二楼将近两丈高。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多半是要受伤的。然而对于徐小乐这种在穹窿山跑山的人而言，简直如履平地。更何况他也不是傻傻地直接往下跳，还在中间的屋檐和旗招上卸了力，等于分了三段跳下这两丈高的二楼。

    徐小乐觉得自己的动作很有行云流水的畅快，心中偷笑：真当我大提纵术是假的么？有本事来追我呀！哈哈哈！

    周御史总算排开了锦衣卫，站在窗前，却连人影都看不到了。他转向兵马司的领头，凶道：“你们就没在下面布置岗哨么！”

    兵马司那领头心中委屈：一共就这点人，还要分散兵力，如何对付你们说的“强人”？这分明是你给的军情不准，还反过来怪我们？

    假若这里真是一屋子的强人，就更不能彻底堵死人家的逃路，以免困兽犹斗，狗急跳墙。兵法也说：围城缺一嘛。

    黄院判上前道：“没事，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直接去他家抓他！”

    周御史现在有点后悔惹上这摊事了。不说别的，闹了个灰头土脸，明明很简单的小事就被搅成了麻烦事。他责怪黄院判虚报了军情，如果早点说清楚这帮人是锦衣卫，他就单身前来了，对方的抵触也就不会这么大。

    然而事已至此，总得有个了结，周御史黑着脸道：“走，去他家。”

    穆青友突然呵呵一笑：“大家难得碰到，喝杯酒再走嘛。”他说着，暗示罗云和冯克难先走一步，回家报信，起码也得把徐小乐藏起来。

    冯克难颇为机灵，已经悄悄往门口摸去。

    罗云得了穆青友的暗示，突然暴喝一声，两步冲到窗前。这架势吓得周御史连退了好几步，亲眼看着罗云翻身而出！

    穆青友和冯克难都吓了一跳：不用这么着急吧！

    有穆青友这边拖着，几位锦衣卫弟兄帮忙阻挡，一时片刻总是能挤出来的。

    哗啦！

    咚！

    窗外传来诡异的、重物落地的声响。

    穆青友探头去看，罗云砸穿了酒楼的屋檐，手里拽着旗招，正从满地瓦砾中爬起来。他急忙喊道：“小云，你没事吧！”

    罗云痛得龇牙咧嘴，朝他招了招手：“没事没事。”说着便一拐一扭朝家跑去。

    冯克难也不多说，猛然一冲，从兵马司同僚身后窜出了雅间，反手还把门关上了。

    周御史这样作色，穆青友却先从桌上抄起了一个空碗，啪地摔在地上，英气勃发：“今天谁不给我喝一碗酒再走，就是不给我们锦衣卫面子！黄院判？远来是客，你先请了。”

    穆青友随手将桌上的汤泼到窗外，拿了汤盆朝前一怼，对左右弟兄道：“倒酒。”

    黄院判朝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躲在了周御史身后。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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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太医院

﻿    徐小乐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他也没有想过要回家。

    人家都带兵来抓他了，回家就能躲过去么？

    他当然是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当然不是暗杀黄院判，而是弄一张准假单。

    徐小乐因此就去了太医院。

    虽说现在这个时间太医院肯定已经锁门了，但是侧门总是能叫开的。徐小乐也知道，给门子打赏几个铜钱，门子就会开门，反正这里又没什么的值得叫人惦记的值钱物事。

    可惜他碰到的门子是个死脑筋。

    “打赏你都不要，你要上天啊！”徐小乐对门子叫道。

    门子道：“我要看腰牌。”

    徐小乐扶额：“我腰牌在家没带，要不你帮我看看，今天是不是老韩值夜。”韩新翰上回去“探病”，顺便就将做好的腰牌送去了。徐小乐从未有过这种高大上的东西，以前他在县里全靠刷脸，根本没有带腰牌的习惯，理所当然往床头一扔就忘了。

    门子道：“我要看你腰牌。”

    徐小乐很想好好教门子做人，但是看看两人的身高、体型，他觉得一旦打起来恐怕自己被人教育的可能性更大些。于是他又加了一吊钱：“大哥，拜托帮我进去看一眼，是不是韩新翰韩先生值夜。”

    门子道：“你先把腰牌拿来。”

    门子无所谓时间，徐小乐却耗不起。天知道周御史和黄院判什么时候就追来了。他一跺脚，也不跟门子多费口舌，转身朝家跑去。

    徐小乐到了胡同口，先探头看了看，见里面静悄悄地没有丁点动静，心中一乐：看来穆大叔将他们拖住了。我速度拿了腰牌，进太医院去把准假单开出来。

    他到了自家门前，也不敲门，直接从矮墙翻了进去。刚落地就看到一个黑影扑了上来，差点一脚踹上去——还好他及时发现那个黑影是皮皮。他就顺势抱住了皮皮：“你这么晚不睡觉，躲在这里吓唬人！”

    皮皮昂起头嘎嘎喊了两声，显然是在质问徐小乐怎么不走正门。

    徐小乐见皮皮还学会看门守家了，也是十分高兴，道：“我要拿了腰牌去太医院，你早点睡吧。”说着就放下了皮皮，看他窜上了树屋。自己就径直进了卧室，点起灯找腰牌。

    高若楠听到外面的动静，也点了灯出来，手里还不忘提根棒子。她见是徐小乐，就把棒子放在了一旁，问道：“小乐哥哥，你找什么？”

    徐小乐头都不回：“我的腰牌呢？我记得放床头的。”

    高若楠道：“我给你收书房了，就在你药箱里。这些东西得随身带的……”

    徐小乐喊了一声“多谢”，人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

    高若楠追出去，就看到徐小乐跟屁股上着火似的冲进了书房，转眼间就又跑出来，连门栓都不放，直接翻墙而走，墙外传来他的喊声：“我要是不回来了，你照顾好小云啊。”最后一个字传到的时候，听上去人已经跑得很远了。

    高若楠别提有多揪心了：什么叫不回来了？

    徐小乐却是已经打定主意，若是开不到准假单，索性就逃回苏州去。他可不相信朝廷会下死力气追他——就为了打他一顿屁股，本钱也花得太大了。更何况徐翰林只要一出来，随便当个什么官，都能帮他收尾。

    还好租借的宅院离太医院足够近，徐小乐很快又站在了侧门前。

    “看，腰牌！”徐小乐拿了腰牌在门子眼前打晃：“看到啦？是太医院的腰牌不！我能进去了不！说呀说呀你说呀。”

    门子抬了抬眼皮：“一个医学生有什么好拽的，你信不信你有腰牌我也不给你开门？”

    徐小乐一愣：今晚有些不顺利啊！肯定是我运逢水逆。

    好在死脑筋的人大多比较善良淳朴守规矩。门子查验了腰牌无误，便给徐小乐开了门，顺便告诉他：“今晚是黄院判亲自值夜，老韩不在院里。”

    徐小乐一惊：黄院判亲自值夜，看来这厮是早有预谋，要趁没人的时候对我下黑手呀。

    他转念又道：既然如此，我肯定是开不到准假单了，不如远走高飞……慢着，黄院判值夜，他人又不在院里，我可以直接用他的印章伪造一份准假单呀。到时候扯皮起来，我就一口咬死他翻脸不认，故意陷害！

    徐小乐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浑然不知道伪造公文、擅用官印在大明律里是多重的惩罚。他仗着上回来的记忆，径直奔向值房，一眼扫过去，就看到有一张书案上还放着茶盏和糕点。

    不用问也知道，这肯定是值夜官的书案了。

    徐小乐就上前拉出抽屉，里面尽是文牍，也没见放印章的盒子。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中盘算：难道黄院判把印章带在身上了？

    灯光晦明，徐小乐耳朵一动，隐约听到了外面的人声传来。

    徐小乐虽然打定了主意要逃回苏州，事到临头却又有些心虚，又担心晚上出不了城，不由两腿发软。

    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近，从杂乱的脚步声听来，人数着实不少。

    徐小乐终于拍案而起：让哥瞧瞧，你们谁跑得比我快！

    他一紧腰带，飞身朝外奔去。

    外面那些人却不知道如何知道屋里的动静，竟然也都加快了脚步，还有个公鸭嗓子喊道：“给我堵住！”

    徐小乐冲到门口的时候，透过薄薄的窗格纸，看到外面一片大亮，恍如白昼，心中暗道：我命休矣！这回算是栽在老黄手里了。

    门哗啦就被推开了。

    徐小乐微微闭上眼睛，却没听到黄院判得意忘形的嗓音。他这才睁开眼睛，跟前站着的，却是个同样面带诧异的……太监？

    徐小乐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宦官，只从他身上穿着朱红袍，头戴冠巾，就可以知道他在内臣中的品级绝对不低。品级低的内侍现在也不可能出得了紫禁城。

    那太监也看着徐小乐，似乎在揣摩这少年的身份。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徐小乐的腰间，那里悬着一块腰牌。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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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南内

﻿    这太监一探手就抓住了徐小乐，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徐小乐只觉得他出手极快，力道极大，自己躲不了也挣不脱，只好笑嘻嘻道：“不敢当先生。在下徐小乐，太医院一个小医生。”他不相信这些来自九重天的人也会跟着黄院判乱来，索性老实报出了自己名号。

    太监顿时有些迟疑：“医生？算是御医么？”

    徐小乐见这太监似乎并不懂太医院这一套，还不如翰林院的小吏呢，心中大喜，道：“算，当然算，只是级别上略低罢了。我说这位公公，能先松手么？你看，都青了。”

    太监这才发现自己用力过猛，也知道徐小乐不曾练过功夫，方才松开手，斥责道：“我们已经多次招御医入宫诊治，何故拖延至今！宫中贵人是尔等能够推三阻四的么！”

    徐小乐揉着手腕道：“我一个小医生可不知道这么大的事，等黄院判回来，你直接问他吧。他就快回来了。”

    ——这正是陈宫所献《驱虎吞狼》之计，哇哈哈哈！

    徐小乐心中暗喜：只要这太监去找黄院判的麻烦，自己就可以抽身离去啦。等他们扯完，自己大概都快到天津卫了。

    这太监却没有放过徐小乐意思，道：“咱家不管那么许多，你既然也算是御医，肯定会看病。走，现在就随咱家入宫！”

    徐小乐一愣：“入宫？等等，我刚喝了酒，牙还没刷呢。”

    太监见徐小乐又在敷衍，多日来的憋屈让他以更快地速度抓住了徐小乐的手腕，道：“等看完病回来再刷牙吧。到时候你把牙齿一颗颗拔下来，慢慢刷。”

    徐小乐被这太监的阴狠吓了一跳，心中暗道：你个阴阳人，求人还这么凶，生儿子没***唔，对，他们生不出儿子，难怪做事毫无底限呢！

    太监拉着徐小乐就往外走。

    徐小乐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四十开外，长得白白净净，还有些虚胖的太监竟然力气大得离谱。他手上布满了老茧，如同铁箍一样环在自己手腕。徐小乐略动挣脱之念，这太监就会毫不怜惜地加重力道，叫他痛得呲牙裂嘴。

    不过徐小乐一出门就不挣扎了。

    因为他看到了黄院判和周御史，以及他们带领着的兵马司士卒。以他朴素的想法：这太监是拉他去给人看病，虽然霸道点，但终究不会对他不利；黄院判却是要把他按住了狠狠打一顿屁股，这可太丢脸了——他还不知道打屁股也能打死人，所以只害怕丢脸。

    两害相权取其轻，当然是去给人看病更好。

    黄院判看到了那太监和徐小乐，目瞪口呆。

    周御史也站住了脚步，远远看着，没有出声。

    徐小乐乐了，嘿嘿一笑对那太监道：“公公怎么称呼？我看黄院判和周御史都很敬畏你呀。”

    那太监看了徐小乐一眼，道：“你怕他们？”

    徐小乐也不犟嘴，道：“他们拿了鸡毛当令箭，要打我一顿出气。你看他们带了多少人，我怎能不怕？”

    那太监没想到徐小乐如此坦白，手上不由松了点，脸上的寒意都清淡不少，道：“你倒是怂得坦荡。”

    徐小乐道：“我这个人最诚实了，从不吹牛说谎。”

    那太监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徐小乐也只好不说话了，又道：“这位公公贵姓……”

    太监道：“咱家姓曹。”

    徐小乐道：“喔，曹老公，我叫徐小乐。”

    曹太监道：“你说过了。”

    徐小乐嘿嘿一笑：“现在算是正式认识一下嘛。”

    曹太监颇有些无语：我一个正五品的内官，跟你谈什么交情？

    徐小乐道：“曹老公，病人是怎么个情况？你看，咱们出来太急，我药箱都没带。”

    曹太监这才道：“具体什么情况得你去了告诉我。药箱什么的你不用担心，要用什么东西，里边都有。”

    徐小乐听他这么说，心道：皇帝家总不会缺东西吧，只身前往就好了。

    曹太监看起来不是个话多的人，徐小乐不主动找他说话，他绝不肯多说。徐小乐主动找他说话，他也只是挑着紧要的说。至于徐小乐打听内官品级、各司局职司，曹太监便丁点都不肯告诉他，好像当秘密一样守着。

    一行人从小门进了围墙夹道，接下去的路程就叫徐小乐完全摸不着北了。他只知道自己走了很长一截路，但是两旁只有红墙黑瓦，时不时出现一道门，完全看不出标志。

    又走了一阵，曹太监道：“这里就是南内了。”

    徐小乐道：“我听说过大内，据说是圣天子睡觉的地方。”

    曹太监到了这地方，反倒比之前放松了些，便肯多说些话，道：“咱们现在是在内东华门外的小南城，永乐爷的时候这里叫做东苑。因为是小南城嘛，所以也叫南内。”

    徐小乐哦了一声，其实并没有什么概念。不过在七十二分之一柱香之后，他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地方，而且在脑中给这里贴上了阴森可怖的标签。

    南内的一扇大门前，宛如成人手臂粗的铁链锁着门环。铁链上还挂了一个铁锁，足足有西瓜那么大，沉甸甸地坠着。

    徐小乐道：“果然是皇宫，什么都大，连锁头都这么大。”

    曹太监的脸隐没在黑暗之中，用他那副公鸭嗓子冷冷道：“非但大，还重呢。里头都灌了铅。”

    徐小乐一愣：“灌铅？不打算开了么？那里面的房子空着多浪费？”

    曹太监没有说话。

    在大门旁边的墙上，却有人推开了一扇窗，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是曹公公么？”

    徐小乐差点以为遇鬼了呢。

    曹太监连忙过去，躬身道：“阮公公，正是吉祥。”

    里面那位阮公公就道：“可是大夫请来了？”

    曹太监道：“正是。”

    阮公公道：“我这就去扶皇爷过来。”

    曹太监连忙道：“阮公公，我找来的这位御医年轻体柔，或许能进去也说不准。”他便拉着徐小乐凑到窗前，示意徐小乐爬进去。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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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上皇

﻿    徐小乐一看还真的有些挑战。

    这窗口长宽不过尺许，就算再小两岁的人要进去也很不容易。好在他一直都在勤练导引术，身体关节灵活，韧性远超同龄人，更别说那些筋骨僵硬的成年人了。

    里面那位阮公公打了灯，退开一旁。他还是希望御医能够自己进来，否则以他的体力要扶上皇过来，实在有些勉强。

    徐小乐好不容易才钻过这个叫人尴尬的小窗口，起身之后整了整发巾，道：“这怎么叫人走？就没别的门么？”

    里外都是一片静寂，没人答他。

    徐小乐只好将这归根于阴阳人的乖僻上，起身对那老宦官道：“阮公公？你刚才说的皇爷……”

    阮公公道：“正是上皇陛下。”

    徐小乐想起何绍阳给他讲解的天家内幕，心道：原来是朱家老大。啧啧，没想到他弟弟竟然将他关在这里。大门上锁不算，还灌上铅！这真是有些丧心病狂了。

    徐小乐道：“既然进来了，请前头带路吧。”

    阮公公倒是比曹太监和善谦卑得多，非但没有对徐小乐动手，还在前头打灯。

    这里虽然叫做南内，却弥漫着阴森和冷清。许多时候，徐小乐都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坟地之间。

    阮公公听到徐小乐牙齿打战的声音，就回头问道：“你怎么了？”

    徐小乐搓了搓了手臂，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就道：“夜凉，有些冷。”

    阮公公提了提灯笼，分明看到了徐小乐额头上泛着汗光。

    徐小乐伸手一摸，手果然是湿的，随口道：“冷汗。”

    阮公公知道是这边阴森无人，叫这孩子心生恐惧，就宽慰道：“这里地大人少，是有些荒凉，到了前面就好了。”

    徐小乐就问道：“前面人就多了？”

    阮公公点了点头，继续带路。好在没走多久，就来到了上皇的寝殿。

    徐小乐看到寝殿门框上的朱漆剥落，就像是久无人居的废宅。他丝毫不知道人多在哪里。

    阮公公推开门，请徐小乐进去，道：“这里就上皇与老奴两人。”

    徐小乐揉了揉脸：“那还真是多了一倍呢。”

    太监似乎都没什么笑容，阮公公丝毫没有理会徐小乐的笑话，又掀开了隔帘，道：“请御医这边走。”

    徐小乐进了隔帘，明显觉得屋里比外间更阴冷些。如今正是李清照说的乍暖还寒时候，气温变化大，体弱的人很容易生病。他就道：“这里为什么反倒更阴一些？没有朝南的屋子么？”

    阮公公正想说：别的屋舍都有待修葺。话到嘴边就听见床上有人呻吟一声，无比虚弱道：“大伴，朕要水喝。”

    阮公公就连忙上前将灯放在桌子上，温言安抚病榻上的上皇，一边给他倒水。

    徐小乐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病榻上的上皇，意外地发现这位久经风霜的太上皇并不比他年长多少，最多也就是二十过半。因为全国百姓都知道的“挫折”，给了他极大的打击，叫他鲜嫩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失意和绝望。

    上皇也在打量徐小乐，只是很快就失去了兴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境况，能有御医肯来看病已经是很不容易了，难道还指望人家派个国医圣手来？去年的金刀案闹得沸沸扬扬，还不是想把利刃捅向他这里？

    ——多亏了阮浪、王瑶宁死扛了下来。

    上皇朱祁镇闭上了眼睛，两颗泪珠被眼皮挤了出来，分开两侧滚落在枕头上。

    徐小乐上前俯下身。

    朱祁镇以为徐小乐是要行跪拜大礼，心中颇有些感念他的忠心，便强作精神道：“免礼了。”

    徐小乐身子一僵。他其实并没有行礼的意思，只是看到朱祁镇身上盖的一件袍子滑落在地，随手帮着捡起来罢了。

    阮老公小声给徐小乐解释道：“寻常觐见是不用行跪拜礼的。”

    徐小乐知道他们误会了，继续俯身捡起袍子，道“陛下龙袍在地上，我……卑职帮着捡起来。”

    朱祁镇闻言，微微抬起上身一看，果然如徐小乐所言。

    徐小乐给朱祁镇盖上了龙袍，顺手捏了捏被子的厚薄，颇有些同情：曾经的九五之尊，全天下都是他的，如今连被子都是这么薄。也不知道是这样过的冬，还是换薄被换得太早。

    朱祁镇身上颤了颤，旋即放松下来。

    徐小乐搓了搓手，道：“陛下，御医要请脉该怎么说？”

    朱祁镇胸口极快地起伏了一下，显然是强忍住了笑。他将手探出被子，道：“你这么说就挺好。”

    徐小乐也咧嘴笑了笑，等朱祁镇呼吸平缓，方才按了上去。

    朱祁镇的身体素质并不差。从体态上看，他遗传了太宗、仁宗、宣宗的强大基因，一眼看去就是个健硕大汉。不过土木堡之后，他生活在极大的恐惧和颠沛流离之中。瓦剌人可能的确以礼相待，但是游牧民族的优待，连江南富户的生活都比不上，受天下供奉的皇帝怎么受得了。

    回到京师之后嘛，就眼下这个生活环境。憋屈、凄凉、苦闷、清贫，精神极度虚弱疲惫，再遇到气候变化，不生病才是怪事。

    徐小乐收回手，看了看朱祁镇，又看了看阮老公，道：“陛下，您这个是内有积劳，外感风寒，内外并作，拖延日久，才到了这般境地。”

    朱祁镇叹了口气。

    阮老公道：“早就去请御医了，今日还是曹少监亲自带你来的。”

    朱祁镇摇了摇头，似乎不想让阮老公说下去，就道：“照你……你叫什么？”

    徐小乐道：“回陛下，我叫徐小乐。”

    朱祁镇道：“徐御医，照你看，朕还有救么？”

    徐小乐道：“陛下这个就言重了。虽然现在情况不好，远不到那一步呢。因为我对北地还不熟悉，药材也不知道炮制得如何，所以我得先试两副药才能预测陛下康复的时间。不管怎么说，最多半个月也就能恢复如初了。”

    朱祁镇听徐小乐说得如此认真，不由就有些安心，竟有力气拉起了家常，问道：“你是南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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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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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赏赐

﻿    徐小乐道：“我是苏州吴县木渎镇人氏。之前是吴县惠民药局大使，原本干得好好的，因为挡了人家的财路，又因为倒了靠山，就跑京师太医院来做个医学生，也算是避避风头吧。”

    朱祁镇听了想笑，激得咳嗽了两声，道：“你还真是年轻有为。”

    徐小乐见上皇容颜之中竟然带着些罗云似的憨厚，更乐了，就道：“陛下你躺着，我给你讲讲我老家苏州，那地方是真的人杰地灵……”

    徐小乐离开苏州已经快两个月了，思乡之情渐渐在心头滋生。朱祁镇经历了土木堡之变后，郁郁寡欢，身边也没有那么多人，难得碰到个话痨御医，听着千里之外的风土人情，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一个乐意说，一个乐意听，这就很投机了。

    徐小乐到底心思纯良，将底下那些仓鼠蠹虫的生态说得入木三分。若是朱祁镇还坐在皇位上，难免会有一些别的心思，甚至怀疑徐小乐是否故意抹黑他的治下盛世。不过现在朱祁镇住在被封锁的南宫，外面还有个做皇帝的弟弟成天想叫他死，心思反倒单纯到了极点，只当故事一样听。

    阮老公见有人能让上皇高兴，自己也很高兴。照理说他该拿出点瓜果糕点，招待徐小乐。然而囊中实在羞涩，现在若不是靠着曹少监悄悄贴补，南宫里的两人恐怕连饭都吃不饱。

    曹少监固然忠心，皇城里却有无数眼睛、耳朵、舌头，若是叫当今圣上知道他往南宫里输送衣食，恐怕这位少监只有去南海子种菜了。

    阮老公见徐小乐说得眉飞色舞，心道：不知道这位小御医医术如何，不过难得会说话，能找他来也是曹少监有心了。

    他不知道徐小乐是曹吉祥拉来的壮丁，更不知道当时太医院只有徐小乐一个人能被拉，对曹吉祥更加高看了两眼。

    王振身死之后，子侄被凌迟，党羽四散，许多人都投靠到对面去了。曹吉祥昔日在王振门下并不很受重视，只是因为他知兵善战，故而得以被王振招揽。真是应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的古训。

    徐小乐说了许久，直到嘴巴都干了，突然一拍脑袋：“曹公公还等在外面呢，我得出去了。回头我给陛下带些我们苏州的糕点，免得陛下以为我吹牛呢！”

    朱祁镇真不舍得徐小乐走，拉住徐小乐的手，叫阮老公道：“大伴。”

    阮老公知道上皇想留下徐小乐，但是南宫之中不说住的地方，就连被褥都只有一套。自己是能够和衣而眠，然而人家御医未必熬得住。他就故意曲解道：“陛下是要赏赐徐御医？可是……”

    徐小乐一打量这屋中陈设，看上去也就桌椅床凳比较值钱，都是名贵木材打造的。其他就别无长物了。唔，是了，这些杯子是官窑的吧，拿出去倒是值点银子……

    徐小乐重重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义正言辞道：“要什么官窑瓷器！我给人看病一向都不贪图这些。若是我爱这些身外之物，不去跟肺痨死磕，早就富甲一方了。”

    阮老公手都有些抖：就这几个杯子你都看上了？

    徐小乐抽出手，道：“陛下，我先走啦。也不知道谁送药进来，要记得趁热喝。我明天再来复诊。”

    朱祁镇点了点头，眼睛噙泪，道：“明日再见。”

    阮老公连忙送徐小乐出去。

    徐小乐进入南宫时间颇长。看病没用多少时间，主要是在聊天。他内心中也有些害怕，若是曹太监把他押回太医院，岂不是正好落在黄院判和周御史手里？等他看到小窗口外的火把，他也只能长出一口气，先钻出去再说。

    阮老公等徐小乐钻出去，就对外面等候的曹吉祥道：“曹少监，多谢。”

    曹吉祥打了个躬，道：“辛苦阮老公。”

    徐小乐整理了一下衣裳，对阮老公道：“阮公公，注意保暖。”

    阮老公点了点头，拎着灯笼就回去了。

    徐小乐跟曹吉祥对视一眼，心道：现在总能放我回去了吧？

    曹吉祥面色柔和了许多，道：“徐御医，上皇有没有赏赐什么物事给你？”

    徐小乐暗道：你不会连我的诊金都要抽成吧？他道：“上皇那边什么都没有，就两个官窑瓷杯值些银子。就算给我，我也不好意思拿呀。”他这言下之意就是：我都不好意思拿，你怎么好意思！

    曹吉祥比了请的手势，带着徐小乐往外走，边解释道：“没有就好。去年因为赏赐的事，还闹出了一场极大的风波。”

    徐小乐耳朵一竖：“什么风波？”

    曹吉祥道：“之前上皇身边还有一位阮老公，是这位阮老公的堂兄，名叫阮浪。他们两位都是永乐初年入宫的，可知在宫中的资历有多深了。阮浪对上皇极为忠心，照顾得上皇无微不至。上皇也十分感念他，就在去年他生日的时候，赐了一个镀金袋、一把镀金刀。”

    徐小乐暗道：上皇去年还有镀金刀，如今可是连把铁刀都没了。

    曹吉祥叹了口气，道：“阮浪门下有个叫王瑶的——内官说的门下，大约就是你们说的师徒。”他解释了一句，又道：“王瑶当时负责看管南内皇城开闭，见阮浪手里有这么一柄金刀，爱不释手，就开口向阮浪讨要。”

    徐小乐听着有些怪怪的感觉：师徒之间讨要个物事不算什么，但是经曹太监之口，就说得好像这个王瑶仗着现管的身份，趁火打劫他师父了。

    曹吉祥叹了口气道：“阮浪是个宽厚长者，十分慷慨，既然王瑶喜欢，便大大方方地送给了王瑶。谁知道就是这一送，送出了泼天的祸事，也就是外头说的金刀案了。”

    徐小乐连忙道：“我才来没几天，还请曹公公给我说说。”

    曹吉祥笑道：“咱家这不是正在给你说么，着急什么。”

    徐小乐就道：“那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喝边说岂不是更好？这大晚上跑来跑去的，想来曹公公也饿了吧。”

    曹吉祥暗道：你倒是会打蛇上棍，我却没空跟你纠缠。他就道：“边走边说吧，等会我还要上值。”

    徐小乐本来是想借曹吉祥躲过黄院判和周御史，如今却也做不到了，只好闷闷听曹吉祥讲金刀案。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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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金刀案

﻿    曹吉祥本人就是金刀案的目击者，里面的人物对他来说还都十分鲜活。

    他略略整理了思路，就继续说道：“王瑶有个朋友，两人时常聚在一起喝酒。他那朋友来头也不小。”说到这里，曹吉祥冷笑了一声，显然很不满意那人。

    徐小乐顿时就感觉到一股阴风袭来，朝旁边挪了半步，离这个阴阳人远一点。他就问道：“是什么来头？”

    曹吉祥道：“那人叫卢忠，乃是锦衣卫前任都指挥使。”

    徐小乐一听，道：“这个我知道，是锦衣卫最大的头了吧。”

    曹吉祥斜眼看徐小乐，道：“前任。”

    徐小乐哦了两声，等曹吉祥继续说下去。

    曹吉祥道：“卢忠这人最贪功，大臣之中只要有丁点思念上皇的苗头，就会被他抓起来，严刑逼供。他见了王瑶的金袋和金刀，自然也很惊奇，就问王瑶这是哪里来的。王瑶就得意说了，是太上皇的赏赐。卢忠一听这话，故意灌醉王瑶，偷了金刀，报告当今，说是上皇以金刀为令，纠结大臣，密谋复辟。”

    徐小乐吓了一跳：“这是诛九族的重罪吧！”

    曹吉祥道：“哼，谋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卢忠这是要搞一个大案子，想连太上皇一起除掉。”他朝徐小乐眨了眨眼睛：“你知道当今和上皇的关系吧？”

    徐小乐点了点头：“当然知道，他们是兄弟。”

    曹吉祥摇了摇头：“当今能取代上皇为天下主，上皇自然也能取代当今复辟称帝。无论人情法理，他们都是有资格当皇帝的人。若是个升斗小民，即便他当街喊自己要当皇帝，旁人也只会说他是疯子，不会说他谋反。”

    徐小乐听明白了，只觉得脑袋沉重，点都点不下去。

    曹吉祥又道：“当今大怒，就将王瑶和阮浪下狱。还好两人都是有骨气的人，扛住了锦衣卫的严刑逼供，一口咬定那把金刀是上皇给阮浪的生日礼物。结果当今大怒，将王瑶凌迟处死，阮浪终究年纪大了，瘐死狱中。”

    徐小乐赞道：“我只当阴阳人都没什么骨气，没想到也有好汉，竟然宁死也不牵连上皇。”

    曹吉祥恨恨瞪了徐小乐一眼，道：“谁说没有牵连？之前上皇在南宫，好歹也有宫人服侍，只能叫软禁。金刀案之后，当今下令用铁锁锁了宫门，用铅水填满锁眼，就算有钥匙也开不了门。然后又将南宫树木砍伐一空，防止有人爬树越过宫墙，与里面沟通消息。整个南宫就开了一扇小窗——就是你爬过去的那扇——传递饮食衣物。你说，这叫没有牵连？”

    徐小乐不说话了，暗道：这做弟弟的也真能干得出来。对了，如果他比上皇还小，那岂不是只有二十出头？年轻人果然容易冲动，这样真不好。

    曹吉祥长叹口气，道：“所以我问你有没有赏赐。若是没有也就罢了。若是有，你就好好藏着传之子孙，别叫小人谋去惹祸。”

    徐小乐道：“这个真没有。公公你可能不知道，里面真是穷得、穷得连叮当响的资格都没有了。对啦，我下回来复诊，能不能带床被褥来？上皇的被子也太薄了。还有阮老公，不知道他睡哪里，好像连被褥都没有。”

    曹吉祥良久无语，道：“这事你别管，我会安排。”

    徐小乐觉得这样也好，真要背两床被子，他也嫌麻烦。他就又问道：“我回去开了方子交给谁呢？”

    曹吉祥想了想道：“本来这事非得经我的手我才放心。不过我看你本性纯良，肯定不会做出谋害上皇的事来……别瞪我，他们兄弟之间还要捅刀子呢，你说我能信谁？”

    徐小乐一想也是，皇帝之间的战斗，只要押对宝，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事。为了那个“万利”，杀人放火又算得了什么？看看那些开国功勋就知道了，世代公侯，锦衣玉食，不就是跟对了人么。

    徐小乐就道：“好吧，我不跟人说，就照寻常病人那样开方抓药。”徐小乐突然灵机一动，说道：“对啦，黄院判和周御史是看到你带我走的，我回去怎么交代？”

    曹吉祥很满意徐小乐的悟性，道：“他们若是问起来，就说我带你去了浣衣局，给个老宫女看病。”

    徐小乐道：“他们若是不信，打我板子，严刑逼供。我怎么办？”

    曹吉祥淡淡道：“忍着。”

    徐小乐翻了个白眼：“我可忍不住，大概板子还没到屁股上，我就全都招了。”

    曹吉祥俯下身，道：“那我现在就送你一程，以后再也不会觉得累了。”

    徐小乐岿然不惧：“那你还得再找个御医进去给上皇看病。”

    曹吉祥突然哈哈一笑，好像压根没有威胁过徐小乐。他柔和道：“你想从我这儿拿些什么？”

    徐小乐道：“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你帮我找个护身符，叫我在太医院不被人欺负。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曹吉祥并不说话，直走了好几步，方才道：“你医术到底如何？”

    徐小乐道：“京师这边不知道，但是在苏州，比我医术高明的大夫绝不超过一只手。”

    “法螺吹得响也没用。”曹吉祥道：“我知道有个贵人得了怪病，正在找名医医治。你若是能治好这位贵人的病，太医院里肯定没人敢欺负你。别说一个院判，就是院使也得客客气气跟你说话。”

    徐小乐一听是治病，心中凭空多了三分底气，道：“我去。”

    曹吉祥见徐小乐如此自信，忍不住多说一句，道：“那位贵人可不是一般人，你若是治好了，自然有各种好处。若是治不好，恐怕麻烦就更大了。”

    徐小乐心中暗道：我麻烦还不小吗？都被御史满城追了，若是被抓回太医院就是一顿暴打，以后还得坐牢似地呆在太医院不能出来。我还帮徐翰林——唔，我族伯到处奔走，天知道他有没有政敌要拿我开刀。我还给上皇看病，这是直接得罪当今皇帝的事呀。

    ——哎呀，这么一想，我好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这就是古人说的“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境界呀！。

    徐小乐浑身都轻松下来了，笑道：“放心吧，我的麻烦都捅破天了，哪里还能大得了？”

    曹吉祥一想也是，无论这少年愿意与否，确实踏入了这场是非之中，只有死里寻活，还怕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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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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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算命先生

﻿    徐小乐不敢回家，更不敢回太医院，生怕自己撞在黄院判和周御史的刀口上。曹吉祥也担心徐小乐真被人拿来泄恨，无法给上皇开药、复诊，只好在东华门外找了间屋子给他暂住，等天亮之后去给那位贵人看病。

    徐小乐住的这屋子乃是一排平房的一间，也不知道左邻右舍都是什么人，反正屋里倒是器具齐全。他说了一晚上的话，也懒得洗漱，直接倒在床上和衣而卧，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该找个机会给高若楠和罗云带个口信。

    这个念头闪过，徐小乐就陷入了黑暗之中。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正是平日里起床的时间，但因为昨晚睡得晚，连揉腹法都没有做，所以人很疲惫。

    除此之外，徐小乐脑中还多了段诡异的记忆，乃是昨晚做的一个梦。

    梦里有个两个小孩子抱着他的腿哭，其他却全都不记得了。

    徐小乐跳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揉散关节里的郁结的寒气，整个人方才暖和起来。他想起这几天有些奔波，时不时有人来打扰，便趁早开始练习导引术。等他做完了正课，还没来得及擦洗一番，果然有个小火者找来，说是奉了曹老公的指令。

    徐小乐叫这小火者等着，自己胡乱擦洗了一番，也没衣服可换，只好将就穿了脏衣服，道：“咱们去哪里？”

    小火者道：“你跟着我来就是了。”

    徐小乐也不多说，跟着小火者就走。他这人虽然记性好，但是在记路上总有些不灵清。若是拐弯太多，他恐怕连原路返回都做不到。

    若是跟着人走，那就更记不住了。

    这个小火者还特意挑着胡同小路走，叫徐小乐格外不放心。

    徐小乐走了一程，已经彻底放弃认路的念头了。在他跟小火者穿过一个窄胡同的时候，迎面来了个手持布幡的算命先生。这算命先生也是五六十岁的年纪，留着长须，直勾勾地盯着徐小乐看。

    徐小乐也盯着他，若不是容貌略有不同，还以为见到了师父李西墙呢。

    两人相距三五步时候，那算命先生突然开口叫道：“这位小官人且等一等。”

    徐小乐一听“小官人”，脚步就忍不住慢下来了。他自从做了吴县的惠民药局大使，的确算是个小官人。如今在这千里之外的客地听到这样称呼，叫徐小乐颇有些怀念过去的光阴。

    算命先生道：“小官人，你最近运势不好呀，让老夫给你算一卦吧。”

    徐小乐揉了揉鼻子，暗道：看来我最近倒霉已经气冲斗牛了，随便来个算命先生就能看出来。他道：“老先生，你先算一卦：看我有没有钱付你卦资。”

    那算命先生笑道：“我做这一行固然是为了糊口，但也不是纯为了糊口。若是能够结个善缘，我也乐意赠你一卦。”

    前头的小火者见徐小乐停下与人说话，就有些不耐烦道：“先生，咱们快些吧，这些江湖术士不用理会。”

    徐小乐的脾气哪里受得了这个？

    ——你说走就走？

    ——凭什么叫我听你的？

    ——你个阴阳崽子！

    徐小乐牛脾气一上来，索性对那算命先生道：“老先生，我昨晚做个了怪梦，您能帮我解一解么？”

    算命先生拿出个小马扎，撑开给徐小乐坐，自己蹲在地上抱着幡，道：“小官人尽管说来听听。”

    徐小乐就道：“我梦到两个小孩子，好像是一男一女，又好像是两个男孩……记不清了。这两个小孩子也就三五岁大吧，抱着我腿哭，好像还坐在了我脚上，叫我挪不动步子。这是不是不吉利啊？”

    算命先生略一沉思，道：“一般来说，梦见小孩子是要犯小人的……”

    徐小乐就拍手叫道：“最近可不是犯了小人么！”他想到了黄院判就恼火，唔，再加个周御史，正好一边一个，两个小人！

    算命先生又道：“不过我看小官人阴德深厚，非但自己行善，更是行善积德之家，所以不能以一般人来看。”

    徐小乐听着很受用，但又不解：“不是犯小人？但我最近就是犯小人呀。”

    算命先生一笑：“就算小官人犯了小人，未必会应在在这个梦里。敢问小官人的生辰八字，我帮你起一卦。”

    徐小乐连连点头。

    那小火者退了回来，对徐小乐道：“这种跑江湖的话，听不得。”他见徐小乐看都不看他，就又道：“等会肯定给你算个中下卦出来，要你买他物事避灾避祸。”

    徐小乐仍旧不理他。

    那算命先生也当这小火者不存在，微闭眼帘，口中喃喃有声，不知所言。

    那小火者碰上了倔脾气，只好退到一旁，双手一袖，没好气道：“城里套路深，不比你们乡下。”

    徐小乐这就坐不住了，正要跟他理论一番苏州城到底算不算乡下，那算命先生就开口道：“算出来了！”

    徐小乐连忙问道：“如何？”

    算命先生道：“这是艮上巽下，山风蛊。”

    徐小乐道：“没听懂。”

    算命先生一笑：“这一卦啊，虽是个中下卦……”

    小火者双手一摊，那表情分明是说：看，我说着了吧。

    “……却不比上上卦差。”算命先生继续道：“何谓蛊？木腐而虫生之象也。”

    徐小乐眉头一皱：“木头烂得长虫了，这分明是下下卦吧。”

    算命先生一扬手：“不然。木烂而虫生，一死一生，阴阳之道便蕴藏其中。先死而后生，你父母不在了吧。”

    徐小乐登时点头如小鸡啄米：“正是正是，先生神算！”

    算命先生也大受鼓舞，继续道：“你若是子承父业，初时有些坎坷，日后必有大成。你若是承的母业，那就成不了事了。”

    徐小乐重重点头：“我承的是父业，我母亲就是居家主妇，哪有业给我承。”

    算命先生笑道：“那就好。咱们再说你那个梦。有两小儿坐脚抱腿，那是对你有所依仗；他们啼哭不止，那是有所哀求。你欲动而不能动，正是有所困窘。老夫以阴阳之道来说，你若是肯周济这两个小儿，小儿得救，自然不哭不闹，乖乖离开，你也就走出了困窘，正是两相得宜。”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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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公主

﻿    徐小乐微微皱眉：“我知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只是我去哪里找这两个小儿？”

    算命先生抚须笑道：“未必就是小儿，也可能是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梦境之中，哪有那么一板一眼对得上的？”

    徐小乐微微点头，见旁边小火者一脸呆滞，才想起自己还有要事在身，就道：“老先生，多谢你了，我叫徐小乐，如今是太医院医学生。今日实在不趁手，日后你有个缓急，大可来找我。”

    算命先生倒是十分从容，收起了小马扎，道：“不必客气。你先忙你的去吧。”

    徐小乐起身去碰了碰那个小火者，道：“发什么愣？咱们走吧。”

    那小火者这才惊醒，边往前走还边回头去看那个算命先生，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徐小乐觉得有些奇怪，这阴阳崽子不是对跑江湖的很不待见么？干嘛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他就问道：“你看什么呢？”

    小火者这才警醒了些，道：“没什么，咱们快点走吧。”

    徐小乐嗤之以鼻：你倒急上了，哥哥我身上一堆“虱子”都还没急！

    两人又走了一程，总算到了一条开阔些的街面。只从高高的围墙和朱红的大门就能看出来，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或者既富且贵。

    徐小乐还没办法从门口的石狮子辨别主家的地位，但是那些门口站着锦衣卫校尉的人家，绝对不是寻常人家。

    小火者带着徐小乐，就站在一户由锦衣卫把守的大宅门前。

    徐小乐仰头一看，牌匾上没字！

    ——这什么地方？

    徐小乐转头望向小火者。

    小火者走上前去，跟个锦衣卫说了两句。

    那锦衣卫只是拿眼打量徐小乐，良久方才道：“如此年轻的御医？”

    徐小乐心中火气就上来了，暗道：要不是打不过你，我现在就上去抽你两巴掌！干嘛各个都死咬我年龄不放啊！

    小火者道：“年纪虽轻，但是很得公公信任。”

    那锦衣卫这才点了点头，道：“进来吧。”

    徐小乐满怀着不服走上前去，又随锦衣卫径直往里走去。他当然不可能直入内室，却也没被留在门厅，而是去了前院的一个花厅。

    这让徐小乐有些奇怪：大户人家也去过几家，却没见过这样待客的。

    徐小乐独自坐了半晌，主人家总算来人招待了。

    来者是一个宫装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鹅蛋脸长得十分端庄。她走到徐小乐面前，道：“我是此间管家，姓楚，名叫书瑶。”

    徐小乐乐滋滋叫道：“书瑶姐姐。”

    楚书瑶仍旧是带着微笑，声调却有些冷：“这里都叫姑姑。”

    徐小乐有些尴尬：“为什么这就长了一辈？”

    楚书瑶挑了挑眉毛：“习惯。”她转身就走：“跟我来。”

    徐小乐只好在她背后做了个鬼脸解嘲，缓步跟上，同时没话找话道：“家里人不多嘛。”

    他从进门开始就没见过别人，从各处打扫的情况看，似乎也不是很精细。若是江南大户人家，五步一人，十步一岗，有的仆人只负责扫眼前两块砖，肯定处处都一尘不染。

    楚书瑶没搭理徐小乐，只是道：“你知道我家主人身份么？”

    徐小乐道：“不知道。”

    楚书瑶又陷入了沉默。

    徐小乐道：“我并不在意你家主人，我更在意你家病人。”

    楚书瑶这才斜眼看了徐小乐一眼：“你倒是个好大夫。”

    徐小乐道：“职责所在。咱们这是去看病人么？”

    楚书瑶点了点头，道：“但是这病有些怪，之前请了许多大夫，没一个有头绪的。”

    徐小乐道：“无妨，我也见识过很多怪病了。”

    楚书瑶有些不信，却也没有出言嘲讽。她带着徐小乐穿过前院，径直到了后院。院子里种满了月季，此时正开得热烈，饶是如此也冲不淡这座宅子里浓浓的萧瑟气息。

    楚书瑶到了一道月门前，停住了脚步，先看了看徐小乐的脚，道：“只能穿布底鞋进去，千万千万小心，不能弄出声音。”

    徐小乐道：“咱们这么鬼鬼祟祟进去，不会把人吓出毛病么？”

    楚书瑶真的考虑了一下徐小乐的意见，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道：“进入公主殿下视野可及的地方才能出声。”

    徐小乐一听“公主”两字，就更是诧异了：“我是来给公主看病？”

    楚书瑶点了点头：“公主殿下自从去年就患上了一种怪病，只要听到找不出来源的声音，就会面色惨白。如今这病就更厉害了，会直接昏阙过去。宫里人多呆不下去，只能搬到这里，由我和两个老妈子看护。”

    徐小乐“哦”了一声，刚要跟楚书瑶进去，突然想到囚居南宫的上皇，就问道：“敢问书瑶姐姐，这位公主是哪位陛下所出？”

    楚书瑶知道徐小乐必然会这么问，又不能说谎，只好道：“是上皇的长女，重庆公主。”

    徐小乐“哦”了一声，反倒有些轻松。他觉得上皇是个好人。虽然有人说他坑死了十万士卒，不过那十万人对于徐小乐而言只是个数字，又没见过，反倒是上皇本人与他说过话，接受他的医治，是个活生生的人。

    同理，或许当今天子也是个好人，但是距离徐小乐还是太遥远了。

    两人蹑手蹑脚进了院子，像做贼一样又摸进了公主住的小楼。

    徐小乐一步步走上木梯，简直比做贼还紧张，生怕出点声音吓晕那位公主。

    “噔、噔、噔……”

    二楼的地板上传来脚步声。

    徐小乐转头去看楚书瑶，压低声音道：“这不是没事吗？”

    楚书瑶将食指放在唇前，摇了摇头。

    楼梯口很快就出现了一位老妇，见了正在上楼的二人，出声道：“公主已经看到你们上来，可以放心走了。”

    楚书瑶这才如蒙大赦，加快了脚步，不再担心发出声音。

    徐小乐也加快了脚步——走得慢实在是太累了。他跟着那位老妇进了公主的闺房，只从陈设来看，也就是周府的水准。不过想想公主她爹连被子都盖不暖，这种条件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公主不可能谋反，也不可能被人利用谋反，做叔父的当然也不会赶尽杀绝，留下个污名。

    *

    *

    第四更达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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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心病

﻿    ·重庆公主只有五岁，却没有幼儿常见的灵动。她的眼睛和脖颈有些僵硬，望向某处时必须要转动身体。

    楚书瑶在重庆公主面前屈膝行礼，道：“公主殿下，这位是徐先生。”

    重庆公主警惕地点了点头，眼睛直直盯着徐小乐。

    徐小乐从这目光中就仿佛看到了一只胆小的野兔，时刻提心吊胆，紧绷着精神。他摆出最温和的笑容，道：“公主殿下，我是来陪您玩耍的。”

    公主有些疑惑地看着徐小乐，良久方才带着怀疑道：“你不是来教我识字的？”

    徐小乐看了一眼楚书瑶，楚书瑶上前道：“殿下，识字的事并不着急，咱们先把……”

    “先把游戏玩好。”徐小乐打断了楚书瑶，仍旧咬定是来陪公主殿下玩游戏。

    公主殿下却不傻，她指了指徐小乐，又指了指楚书瑶：“陪我玩的人都要穿这样的衣服，你不是来陪我玩的。”

    五岁的公主还没有男女概念，但是她已然能够从不同的服饰分辨出不同的人。穿成楚书瑶那样的宫装侍女是陪她玩耍的；穿着深色服饰的老妇管她吃饭穿衣；穿成徐小乐这样的，是负责教她识字。

    徐小乐道：“我真是来陪殿下玩的，不信我给你演一个。”

    徐小乐扯了扯衣服，缓缓俯下身，双手撑在了地上，提臀抬腿，在公主面前来了个倒立。他虽然不像戴思蒙那样能够在摇晃的树枝上倒立，但是平地上却已经十分熟练了。

    非但能倒立，还能以手代脚走两圈。

    重庆公主见徐小乐真的能够翻转倒立，方才信了这位“先生”不是来教她识字的。不过她脸上仍旧是一副木然的表情，反倒是楚书瑶和两个老妇饶有兴致地看徐小乐表演。

    徐小乐咧嘴笑着，头朝下望向重庆公主的双眸。这位公主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近乎面瘫，但是眸子之中却流露出了幼儿常见的好奇和趣味。

    徐小乐一个翻身跳了起来，问道：“殿下，你见过猴子么？”

    重庆公主摇了摇头。

    徐小乐笑道：“那是一种跟人很像的动物，下回我再来的时候，就把他带来。他玩倒立比我还好呢。”

    楚书瑶皱起眉头，心道：这御医很有些靠不住，真的是御医么？怎么一副卖艺人的模样。

    徐小乐除了表演倒立，其他的也就什么都不会了。他正想找个机会看看这位公主到底有多害怕意外声音，就听到窗外扑棱棱有鸟儿扇动翅膀。徐小乐连忙将注意力放在了公主身上，果然看到公主脸上腾起一股惊惧，整个人都靠向了楚书瑶。

    楚书瑶连忙张开双臂，将公主虚虚护住，温言抚慰道：“殿下不怕，这就是鸟儿飞起来的声音。不怕不怕。”

    徐小乐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自告奉勇道：“我去为公主殿下赶走它。”

    公主微微摇了摇头：“它还会回来的。”

    徐小乐咧嘴一笑：“那就随它去吧。殿下，我先告退了，明天我就带我的猴子朋友过来。”

    公主殿下微微点了点头。

    楚书瑶走了过来，满心的疑惑，带着徐小乐往外走。直等到了月牙门外，她才问了出来：“徐御医，你不是来看病的？”

    徐小乐还在思索，反问道：“之前来看过的大夫，都开的什么药？”

    楚书瑶早有准备，当下把两个常用的药方报了出来。她道：“这两个方子都是太医院小方科御医开的。对了，徐御医，你是哪一科？”

    徐小乐道：“我么？我不分科。”他说着话，一边寻思这药房里的配伍。不等楚书瑶继续问他，他就道：“这两个方子其实如出一辙，都以茯苓、半夏为主，这是镇惊宁神的验方了。”

    楚书瑶道：“可这方子服用之后，殿下的病情并未有好转。”

    徐小乐又问道：“可有两位大夫的脉案？”

    楚书瑶摇头道：“这个并没有，但是有一位大夫说殿下这是心阳不足。”

    徐小乐问道道：“殿下除了听到声音容易受惊，平日里胆量如何？怕黑么？敢一个人呆着么？”

    楚书瑶道：“怎么会叫殿下一人呆着？身边肯定是有人的。不过殿下并不怕黑，反倒有些厌光。外面太阳大些，就要叫人挂上纱帘。晚上睡觉也是早早就熄了灯，乖乖躺床上。”

    徐小乐就道：“若是如此，我就不觉得公主殿下是心阳不足了。”

    楚书瑶道：“徐御医，你不用诊脉么？”

    徐小乐道：“望闻问切，脉诊也不过四分之一罢了。我听殿下说话声音中正，面色红润，显然不是心阳不足的症状。再听姐姐你这么一说，那就更不像是心阳不足了。”

    楚书瑶懒得纠正徐小乐的称呼，就道：“那是什么缘故？”

    徐小乐想了想，道：“我觉得殿下没有病。”

    楚书瑶奇怪道：“殿下怎么会……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徐小乐连忙摆手道：“不，我不是说殿下装出来的。”他略一思索，还是说道：“我曾经也有一种‘怪病’，就是晕血病。只要见了血，哪怕是血珠，我都能昏阙过去。其实我也不觉得血可怕，身体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见血就晕。”

    楚书瑶道：“这个跟殿下的病……”

    徐小乐道：“所以我怀疑殿下并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而是跟我的‘晕血病’一样，属于心病。”

    楚书瑶问道：“那该如何诊治？”

    徐小乐抬眼想了想，道：“我是遇到了一位名医，他用祝由术治好了我的晕血病。不过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找他。”

    徐小乐说的就是何绍阳。他知道何绍阳带着张大耳等人来了京师，若是顺利的话肯定已经得了官身。然而他们到底是不是还在京师，该上哪里去找他们，这就不是徐小乐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考虑到他们是站在上皇一边的，在朝中应该属于劣势，甚至可能隐姓埋名，用了别的途径晋身。想想高知府，只是因为捉拿他们不利就被投入诏狱，何况他们这些罪魁祸首。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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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护身符

﻿    楚书瑶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道：“太医院祝由科的御医能行么？”

    徐小乐从来都以病人为中心，只要对病人有利，自己让贤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比如他绝不会去跟师叔祖抢病人，因为师叔祖的医术比他高呀。

    可如今徐小乐急需一道护身符，而且他也不知道太医院祝由科的御医到底是高人还是伪高人。他就直言道：“姐姐可以派人去太医院打听。不过我还是想先试试。若是我的办法有效，也省了许多麻烦，是不？”

    楚书瑶更倾向徐小乐。祝由禁咒实在太匪夷所思，有时候还容易跟巫蛊瓜葛上。以重庆公主的身份，还是最好少跟那些人往来。

    徐小乐见楚书瑶表示赞同，就约好了明天复诊的时间。

    在临走之前，徐小乐就不得不道明来意了。

    他道：“书瑶姐姐，实不相瞒，太医院的黄院判昨晚看到我入宫，回去之后肯定要逼问我为谁施诊。然而因为上皇……我不能说实话，所以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帮我抵挡一番？”

    徐小乐觉得曹吉祥那么阴沉可怖，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若是在戏文里绝对就是大坏蛋。这种大坏蛋往往有好人不具备的能力，他让自己来给重庆公主看病，绝不是无的放矢。

    只是徐小乐一时想不通，为什么上皇都被囚禁南宫了，太医院丁点面子都不给，却要给上皇的女儿面子，几番派了太医过来施治。若说是因为太医院心疼这个五岁的长公主，徐小乐是打死都不信的。

    楚书瑶一听徐小乐表明立场，自然也拿出一副自己人的模样，道：“我理会的。等会我就派人传书太医院，叫你每日早晚来复诊。这样他们就不敢动你了。”

    徐小乐笑道：“是极是极，我早晚都要来给公主殿下复诊，他们就不能关我不能打我了。多谢书瑶姐姐，若是没有你，我恐怕一回去就要被抓起来打屁股了。”

    楚书瑶听徐小乐说得有趣，忍不住也笑了，道：“跟你说了，这里要叫姑姑。”

    徐小乐挠头道：“这什么规矩？明明是个倾城倾国、沉鱼落雁的美貌姐姐，偏要叫得那么老气。”

    楚书瑶强忍住笑，道：“这就是宫里的规矩，圣天子和皇子皇女身边的女官，都被尊称为姑姑。”

    徐小乐只好道：“罢了，以后我在外人面前就从了你们的规矩，不过在私下里，我还是要叫你姐姐。”

    楚书瑶佯嗔道：“那我少不得大棒子赶你出去！”

    徐小乐还有一堆事呢，正好告辞，也省得这位美貌姐姐大棒子赶他。只看这位姐姐纤细的胳膊，还不知道能否抡起棒子来呢。

    在徐小乐去给上皇买药的时候，楚书瑶就写好了给太医院的函件，叫门口的锦衣卫送过去。

    照朝廷规制，王公宅邸门前派锦衣卫把守，这是地位和荣誉的象征。不过这里的锦衣卫却不单单是守护，还有监视的意思。

    直白说起来，重庆公主才是被软禁了。她只有五岁，也没有出门的需要，但是一直陪伴公主身边的楚书瑶却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就算她在内宫供职同样不能出宫，但宫中终究大得很，不至于憋屈。

    若说有人比重庆公主更希望上皇复位，恐怕就是楚书瑶了。

    ……

    徐小乐给上皇开的药都是些常用的成药，价格低廉，效果不错。药铺见惯了各种买家，知道买这种药的都不是大户人家，也懒得理会徐小乐，只是感叹那些穷人运气好，碰到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徐小乐提着包好的药，摆在眼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该如何煎煮。昨天曹太监说南宫的衣食是从外面送进去的，那么宫里有地方开火煎药么？若是外面将药煎好，恐怕送进去已经冷了。

    ——皇城那么大，皇帝岂不是每餐饭都吃冷饭冷菜了？

    徐小乐不由替皇帝们操心起来。等他操够了心，方才想到了解决方案：直接交给曹太监，让他头痛去。

    然而如何联络曹太监却又叫徐小乐犯了难。

    早上那个小火者把他送到门口，压根没进去。他出来的时候，也没见那个火者的身影。

    徐小乐就心中烦躁，暗道：这伙人一个个都不明所以，连个奔走沟通的人都不留，现在叫我怎么找人？难道跑到皇城门口去敲门么？

    徐小乐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家里把皮皮带上。如果今晚还住在曹太监安排的屋子，明天就要直接去给重庆公主复诊了。在他的计划里，皮皮是最好的助手，他灵动没有规律可循，也不会因为重庆公主的身份而束手束脚。

    在徐小乐准备回家的时候，周御史刚刚进了值房。

    京师的巡城御史一共有五个，分为五城，跟五城兵马司对应，平日执法就是带着这些兵马司的士卒。他们这个职位可没有上下班时间，有时候晚上去青楼行院抓**的官员，一抓就是一个通宵。

    所以只有新晋进士会做这种官，充满了纠正不法的热情，又有充足的体力。换个五六十岁的老大臣来做巡城御史，非得累死不可。

    周御史就不怕累，但是他从来没有大晚上去抓一个医学生的经历。而且这个医学生被带入宫中之后，他就毫无办法找到门路了。虽然御史十分清贵，但是皇城的规矩一样很大。

    周御史折腾了大半夜，确定没有办法逮到徐小乐了，只能回家睡觉。这对他的打击可是很大，什么时候连个医学生都能跟巡城御史对着干了？而且最让他痛恨的是，竟然还让这厮从自己手里跑掉了。

    这一个晚上，周御史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直到天蒙蒙亮，他才真正睡着。还没睡够，天已经大亮了，家人就来唤他起床。

    周御史着实拖了一会儿，方才挣扎着起来洗漱，换了衣裳去上班。他进了值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作爪，用力按了按头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要是还不能徐小乐抓出来，自己就做一辈子的巡城御史！

    *

    *

    今天第二更晚了点，但是还有一更，请别走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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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罗云的伤

﻿    周御史坐了一会儿，属下书办送来了早点，是两个皮薄馅香的大肉包子。

    若是往常，周御史肯定不会吝啬在心里表扬一下这个识趣的属下。不过今天因为周御史一肚子气，叫这个会做人的书办也受了无妄之灾，非但没落下一句谢谢，还被送了个白眼，让他回去纠结了许久。

    周御史就着茶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包子，分明就是把徐小乐当成了肉包子。他刚吃到一半，就见有人在门外报道：“周老爷，眼线回报，徐小乐回家了！”

    周御史叼着包子就站了起来，一说话方才意识到嘴里还有东西，连忙接住了掉下来的包子，又端起茶水送了送嘴里的吃食，嘶哑道：“回家了？派人给我前前后后都堵住！我看他还敢不敢放肆！”

    那人连忙出去清点人手，带队去包围徐小乐租借的宅子。

    他们其实也是太谨慎了，这回徐小乐压根没有准备跑。

    徐小乐相信曹吉祥的判断，也相信楚书瑶的承诺。这两人给他的感觉一正一邪，但却都很值得信任。

    更主要的是，因为这两人都对他有所求。只要有所求，就不得不用心保住他。

    徐小乐暗道：人不求人一般高。现在你们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求到我啦。那你们哪怕是天子、公主身边的人，也不比我高了。

    他大摇大摆回家，在胡同口看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乞丐——以前这里可没乞丐。这条街上住的人，哪有闲钱给乞丐？不过不用关注这些细节，徐小乐毫不在意地进了胡同，叫开了大门。

    高若楠一开门见是徐小乐，毫无征兆地就扑了上来。不过却不是扑上去打他，而是扑进徐小乐怀里放声大哭。

    徐小乐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只觉得身子一晃，怀里就多了个软绵绵的人，这让他想起了搂抱唐笑笑的感觉，有点像，却又有不同。他就暗道：莫非每个姑娘抱起来的滋味都不一样？那我以后可要多抱几个。

    高若楠哭了两声，一跺脚又推开了徐小乐，满脸羞怒，好像刚才不是她抱的徐小乐，反倒是被徐小乐强抱了似的。她就带着哭腔道：“你昨晚去了哪里？也不找人带话回来？小云哥哥瘸着腿回来的，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罗云一瘸一拐回到家的时候，总算反应过来了——貌似跳窗有点傻啊！于是他就不好意思跟高若楠说自己跳窗的事，“用心”编了个与兵马司高手大战三百回合，杀出一条血路的故事。

    还真是一条血路，罗云整条裤子都红了。

    高若楠见武力媲美关羽张飞的罗云都受了伤，就更加担心手无缚鸡之力的徐小乐。她整夜都没有睡好，不知道徐小乐到底是被抓走了还是逃走了。

    若是逃走了，京师城门紧闭，他怎么逃呢？

    若是被人抓走了……爹爹还没放出来，自己身边却又折进去一个亲近的人。

    这些心路历程自然不足为外人道，所以徐小乐只觉得高若楠有些莫名其妙，就跟上回唐笑笑把他踢下墙头一样。

    于是徐小乐就知道了：女子之中，莫名其妙发疯的占了多数。在他认识的人中，比如嫂子、笑笑、高若楠、谷香、平可佳、采薇，偶尔还有枫香，以及被赶走的桃花；

    真正温柔贤惠的只是少数，比如胡姐姐、梅清姐姐、荑柳姐姐。

    至于老安人和荷叶，一老一小，不能做数。

    这样算来，就是八比三，将近八成都是不可理喻的。

    徐小乐暗叹一声：以前听人说女人是老虎，原来竟是真的。看来胡姐姐、梅清姐姐、荑柳姐姐也未必就不会发火，只是没有露出虎威，看起来像是猫咪而已。

    高若楠见徐小乐不言不语，若有所思，就道：“你怎么不说话？”

    徐小乐这才从思绪中挣脱出来，道：“唔，我在听你说。怎么了？小云怎么受伤了？”

    高若楠这才让开门，让徐小乐进去。

    徐小乐把药放在院子里，径直往罗云的房间走去。

    罗云跳下楼的时候砸穿了屋檐，索性皮厚肉糙、筋骨坚实，并没有摔伤。但是他运气不好，有块尖锐的瓦片扎进了屁股，这就有些恼火了。他现在只能趴着，还得十分小心屁股上的伤口迸裂流血。

    见徐小乐回来了，罗云也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有人回来帮他料理伤口了。

    怕的是，他知道徐小乐要用缝针术。

    那真是生不如死。

    徐小乐进来看了罗云的屁股，已经看出这绝不是兵刃所伤，就笑道：“这是哪里的高手，竟然扎你屁股！”

    罗云愁眉苦脸道：“不说这些，你快帮我弄弄，血都要流干了。”

    徐小乐仔细看了看伤口，其实伤的也不深，又没扎到大血管，此刻只有一些渗出来的血水。他就叫高若楠去煮了清洗用的药汤，自己回屋取了药箱。出门前嫂嫂叫高若楠送来的曲针就放在那里。

    接下去的流程就很套路了，先剥离流脓的皮肉，洗净伤口，然后用沸水里煮过的针线像缝衣服似地将伤口缝起来。

    徐小乐手势益发老道，缝出来的伤口也不像早前那样歪歪扭扭，针脚可算是整齐细密。罗云则咬着一根木棍，整张脸都团成了一团，汗流满面，硬生生地忍着穿针走线之痛。

    高若楠昨晚一直没帮上忙，心中颇有些介怀。她在旁边看了，心中暗道：看起来也不很难，下回我就可以给小云哥哥缝了。

    罗云若是知道高若楠这么“关爱”他，恐怕会大喊一声撞昏过去：别有下次了！

    徐小乐缝好了伤口，顺势在罗云屁股蛋上一拍：“好啦，过几天就能拆线。”

    罗云嗷得一声惨叫，转过头道：“小乐，你别打伤口啊。万一打裂了怎么办。”

    徐小乐道：“我打的是另一半，只是震到了而已。对了，你若是趴着睡久了会胸闷，可以侧身睡呀。”

    罗云小心翼翼侧过身子，果然舒服了许多。

    徐小乐给他盖了被子，就道：“好好休息吧，我先去洗个手，等会可能还要出去。”

    徐小乐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了砰砰地敲门声。

    罗云就要跳起来，被徐小乐一把按住。

    徐小乐道：“我知道他们来找我的。没事，你好好养伤。我去去就来。”

    高若楠关切道：“不会有事吧？”

    徐小乐哈哈一笑：“放心，哥上面有人！”

    罗云扭头看了看天花板：并没有人啊……

    *

    *

    第三更奉上，我看看今晚有没有一波打赏，有的话再更第四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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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公审

﻿    徐小乐很淡定地跟着兵马司的人去了太医院。

    虽然御史权力很大，可以直接跟皇帝打小报告，却不能无缘无故把徐小乐带到御史公署或是兵马司打屁股。他们在这件事上只能做太医院院判的执行者，至于打多少板子，那是由太医院决定的。

    饶是如此，周御史还是很高兴。他已经很久没有伸张正义的快乐了，今天总算将心中的怨气尽数吐了出来。

    因为怕再次丢人，周御史并没有直接领导捉拿徐小乐的行动。他在得到好消息之后，径直去了太医院。等他到太医院的时候，徐小乐已经被两个兵马司的壮汉左右挟持，站在黄院判面前等候发落。

    黄院判与周御史心有灵犀，都指望从徐小乐身上找回之前失落的颜面，自然也就要等人到齐了才会宣判。他正好也叫徐小乐站在太医院众人面前出丑，乖乖做一只用来儆猴的鸡。

    徐小乐却站得笔挺，还反过来打量这些太医院的同僚。他以前只听说太医院有十三科，每科的御医人数在一到四名之间。就算每科只有一名御医，那起码也得有十三位，然而今天到场的却没那么多，最多只有三四位御医。

    徐小乐之所以不能确定是三位或者四位，主要是因为御医并没有特殊的服饰，全靠同为医生的感觉判断。这几位御医混杂在吏目和医学生之中，气质就成了他们的身份标识。

    御医虽然少了点，但是畏首畏尾的医学生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吏目却不少。这两帮人加起来近乎三十人，真让徐小乐没有想到：太医院还是个大部呢！

    三十多人将太医院前院站得是水泄不通，这里终究不是召集众人聚会的地方。然而除了这里，其他地方都不能满足黄院判杀鸡儆猴的需要。眼看着这么多人围观，黄院判觉得自己的权威得以彰显，真是再舒畅不过的事了。

    周御史扫了一眼被押在前院中央的徐小乐，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愉悦——御史们打击违规违纪必须“痛心疾首”，而不能以此自娱，否则就成了来俊臣那样的酷吏。

    他走到黄院判身边，道：“院判，此子该如何判罚。”

    黄院判微微一躬身，道：“御史以为呢？”

    周御史很欣赏黄院判的凑趣。他转向徐小乐，喝道：“无知小子，你可知罪！”

    徐小乐咧嘴笑道：“我要说我知罪，那是我撒谎——我哪有罪啊！但是我说了实话，你又要说我‘无知’。”

    周御史脸色一青：“你还敢逞口舌之利！本官原念你年轻，想给你个机会，减免些许惩罚，看来你是执迷不悟了！”他转向黄院判，道：“院判依法而论吧，本官只是监刑。”

    黄院判自觉在口舌上不是徐小乐的对手，大手一挥道：“杖二十！”

    徐小乐虽然胆子大，但是看到兵马司的差役就要动手，还是有些慌。这二十杖打在屁股上还好，最多皮开肉绽将养个十天半月。若是再往上挪挪，那就算行刑人不下黑手，内脏也会打裂。

    徐小乐连忙叫道：“且慢！你们说打就打？我都还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过！”

    黄院判厉声喝道：“你既登记为医学生，该当遵守太医院的规矩。我问你，你是否夜不归宿？你是否接连数日点卯不到？你是否诈病欺瞒教官！这三条罪状，每条都够打你十杖，我见你年轻，方才算你二十杖，你还不醒悟么！”

    徐小乐当即道：“我一概不认！”他先表明了态度，方才道：“我水土不服又感染风寒，请了病假在家养病。院里也派了人来探病，并没说定要回院里的事，如何是我夜不归宿、点卯不到？再者说，你懂医术么，凭什么说我诈病！”

    黄院判正要呵斥徐小乐，就见韩新翰站了出来，道：“黄院判，院里派了卑职去探看徐小乐的病情。我五日里去了三趟，差不多是隔日去一趟。徐小乐的确是重病在身，高烧不退，病床之上连人都恍惚认不得。”

    韩新翰去探望徐小乐是领了差事的。若是徐小乐被黄院判说是“诈病”，那他岂不是渎职？虽然吏目等闲不愿招惹院判，但是铁打的吏目流水的官，真要牵扯到自己身上了，吏目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韩新翰为人老实，是个君子，在太医院的人缘颇好，当即就有其他吏目在后面声援，无不表示黄院判这个认定有些孟浪了。

    黄院判没想到连韩新翰都跳出来跟自己作对，强忍怒气，眯着眼睛装出笑容，对韩新翰道：“韩君不通医术，君子可欺之以方，被这小贼欺瞒也是有的。”

    韩新翰却不承认。他道：“我在太医院也待了数年之久，虽不通医术，却也知道病与非病。徐小乐之前高烧不退，手触既烫，宛如水坐炉上，这难道还不是重病？要认出这个病来，却又需要通多少医术？”

    徐小乐笑道：“恐怕只有黄院判需要用医术才能知道，咱们常人只需要常识就能判断了。”

    黄院判暴喝一声：“住口！”看似是吼徐小乐，实则也有指桑骂槐，叫韩新翰住口的意思。

    见事情渐渐转向不可收拾，黄院判气急道：“你这满口胡言的小子，明明跟人在外喝酒吃肉，却说自己重病！你、你、你……不当人子！”

    徐小乐坦然道：“我医术通玄，治好了自己的重症，出去跟人庆祝一番也不行么？”

    在场众人都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纷纷掩口轻笑，觉得这少年很能逗乐。

    徐小乐越是淡定从容，黄院判就越是丢人现眼，原本弄出来这番场面是为了叫徐小乐丢人，现在却反过来了，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御史眼看黄院判撑不住了，连忙一旁低声递招：“准假、准假。”

    黄院判总算定了定神，喝道：“就算你真请了病假，院里可准了？”

    徐小乐气势一顿，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个关口。他就反问道：“我都要病死了，难道还得你准我的病假？”

    黄院判见徐小乐萎了，哈哈大笑：“你个黄口孺子真不懂事！你活着是我太医院的人，死了是我太医院的死人！当然得由院里准假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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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大家打赏，虽然一块两块、五块十块看起来不是大数目，但是小汤真的很高兴很感动，孔子说得好：肯给银子的才是真爱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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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灰头土脸

﻿    “照规矩说起来，御医请假的确得院里批准了才能回家，院判请假得院使批准才行，院使……嘿嘿，老夫要想请假，得圣天子同意才行。否则谁写几个字就跑了，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么？”

    人群自然分开，走出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这老者已经自我介绍得很清楚了，他便是当今太医院沈院使。

    虽然沈院使说的话对徐小乐不很有利，甚至叫黄院判挺了挺腰，仿佛捡到了一封银子，喜色溢于言表。他连忙上前虚扶沈院使，道：“您老人家如何出来了，此子哪里值得惊动您老啊！”

    沈院使甩了甩手臂，不叫黄院判靠近自己，打量着徐小乐，眉眼中透着慈祥和蔼。

    徐小乐被这温煦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这老爷爷说要打我，我也就让他打了。

    沈院使道：“刚才说到哪儿了？”他的京师口音中还夹杂着乡音，隐约可以听出是江南人氏。

    黄院判道：“您说：不准假就走，就天下大乱了。”

    沈院使连连点头，像极了一个记性不好的老年人，道：“对，徐、徐小乐，你请假了？”

    徐小乐理直气壮道：“请了。”

    沈院使又问：“没批么？”

    徐小乐道：“我哪里知道还要人批。院里派人来看我，也没说要批假的事。”

    沈院使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是哪一科的医学生？”

    徐小乐一愣：“我还没分科。”

    黄院判连忙解释道：“沈公，他才来第一天就谎称重病逃回去了，还没来得及分科。”

    沈院使“哦”了一声，慢悠悠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惩罚他了。”

    黄院判和周御史异口同声叫道：“为什么！”

    沈院使像是被他俩的声音震了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悠悠抱怨道：“年轻人，焦躁得很呐。”他掏了掏耳朵，见徐小乐眯着眼睛在偷笑，又道：“因为医学生是跟本科御医请假，由科长准假。他既然没有分科，由哪一科科长准他的假呢？所以毛病不在他，若是打他板子，他肯定不服呀。”

    徐小乐顿时对沈院使十分钦佩，恨不得鼓掌叫好：“院使说得好！院使说得妙！”

    黄院判面如土色，自己费了很大一圈功夫，竟然就被轻飘飘的两句话打发了？

    别人以为这只是桩小事，可谁能体谅黄院判的苦心孤诣？

    他从记恨徐小乐那天起，就放长线钓大鱼，故意隐忍徐小乐的违纪行为。又搭上了人情说服周御史帮忙，最后抓人的时候还起了波澜。总算将太医院众人集合起来看徐小乐丢脸，就这么轻易地被打发了？

    ——你这老而不死的贼骨头，到底拿了徐小乐什么好处，要这般帮他开脱！

    黄院判心中暗骂。

    沈院使缓缓走了两步，道：“好啦，既然没事了，大家就都散了吧。”

    众人见热闹看不成了，正要缓缓散去，就见外面进来一人，直冲沈院使而去，朗声报道：“沈公，门外有锦衣卫进来宣令。”

    沈院使奇怪道：“锦衣卫能传什么令给我？”

    锦衣卫要进门是不需要批准的，他们自己就跟着闯了进来。

    这三位锦衣卫正是重庆公主府上的护卫，见了沈院使，就掏出帛书，朗声道：“特传重庆公主钧旨：请本院徐筱乐徐大夫，每日晨昏为重庆公主诊治。”他顿了顿，对沈院使道：“沈公，贵院徐筱乐徐大夫在哪里？”

    沈院使上前接了公主的钧旨，道：“徐小乐还不是本院御医，只是医学生。公主殿下的钧旨是否有误会？”

    锦衣卫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就认出了徐小乐。他扬手叫道：“徐大夫，公主有旨意给你。”

    徐小乐心中暗笑：哈，可惜你来晚了。若不是我们院使脑子清楚，我都已经被打了。腹诽如此，他人还是上前笑道：“卑职徐小乐领钧旨。”

    锦衣卫也不多说，将帛书交给徐小乐转身就走。

    刚刚散去的人群却又再次集合回来，将徐小乐团团围住，弄得徐小乐都不好意思展开帛书一观了。

    沈院使就跟个遛弯的邻家老头一样，缓步走到徐小乐身边，随口问道：“这怎么回事？”

    徐小乐道：“唔，最近手头紧，就有朋友推荐我去给重庆公主治病。我早上去了一趟，觉得公主殿下挺可爱的。”

    沈院使扭头看了看徐小乐，道：“你最近犯小人吧。”

    徐小乐一听就惊为天人：“沈公，您会看相啊！？您老说说，我还有什么倒霉事？是不是该去庙里烧烧香？京师哪座庙比较灵？不对……我该去道观，京师有道观么？”

    沈院使呵呵一笑：“这还要会看相？”他虚指一旁：“这边还没走，那边又来了。我说你年纪轻轻，上哪儿去结交的那些坑朋友的人？竟然推荐你去给重庆公主看病。”

    黄院判知道沈院使说他是小人，气得鼻子都歪了，心中暗道：这老头忒坏了，迟早有报应！

    周御史哪里能跟沈院使计较？

    御医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谁都惹不起，一种是谁都惹不起。

    那些冷门科类的御医，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圣天子，更别说给圣天子看病了——比如金疮科。这些御医虽然也有品级，待遇也不错，但是他们自己都会缩着尾巴，不敢招惹任何人。

    另外一些御医，医术高明，口碑直达天听，或者本身就很受圣天子信任。哪怕品级低，谁敢招惹这些人？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沈院使。这老头永乐年间就在太医院了，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都不肯放他走。就凭着这份圣眷，有谁敢去招惹他？

    周御史就算知道沈老头拐弯抹角骂了他，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早点溜走为妙，免得后面来更狠的。

    黄院判也想走，但是他又不舍得走。听说徐小乐要去给重庆公主看病，他就十分期待后面的故事。整个太医院谁不知道，但凡去给公主看了病的御医，都只有一个下场：灰头土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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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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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套路

﻿    徐小乐很茫然地看着沈院使，不知道为什么这就算被坑了。他其实还挺感念楚书瑶的，虽然这张帛书来得晚了点，迟到总比不到强，说明人家没有食言而肥，是个勉强靠得住的人。

    沈院使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注意一下场合，不是什么话都可以往外喷的。于是他道：“公主的病主要是心病，你把方子开出花来，也治不好她的病呀。除非你有本事叫上皇复位，让她安安稳稳地做个公主，否则的话岂不是自取其辱？”

    黄院判心中一颤：这种话都敢当众说，沈老头真是活得太久，不怕死了。

    徐小乐大笑：“沈公，院使，你说话真直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老爷爷。”

    沈院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你叫我爷爷，那我还亏了呢。”他转头道：“都散了吧，尤其是你们几个小方的，有人跟着你们一起丢脸了，还不去庆祝一下？对了，小乐，你还没分科吧，去小方科如何？”

    徐小乐道：“我看到孩子就烦，能不治还是不治的好。”

    小方就是小方脉的简称，唐代为少小科，宋代之后称小方脉。徐小乐不单单是不喜欢孩子，更是因为他一听到小方脉就想起一个笑话。那还是他在长春堂的时候无聊，听师父李西墙说的——

    说某家医馆里有两个大夫，彼此看不过眼——就像杨成德和李西墙的关系。其中某甲学的是大方脉，某乙学的是小方脉。只要有病人进了医馆，某甲肯定要跟人介绍：“我是大方，这是小儿。”碰到凑趣的病人还会忍不住调笑一句：“你家小儿这么大？”

    徐小乐每每想起这个笑话就忍俊不禁，若是自己真的进了小方脉，岂不是出去之后也会被人介绍：“这位徐大夫是小儿。”白白被人占了便宜可就大大不妥了。

    沈院使道：“那你还想去哪一科？别跟我说是祝由。”

    黄院判在一旁阴阳怪气道：“他若是能治好公主殿下的病，还真的可以去祝由科了。”

    徐小乐好奇道：“祝由科有什么好的？还得治好了殿下的病才能去。”

    沈院使倒是认真道：“祝由科没什么好与不好，不过总是近于巫蛊，有别于主流医术罢了。如今祝由科正好缺御医，你要是真能进去，直接就可以升御医了。”

    徐小乐刚要咧嘴，突然看到沈院使那双眯缝着的老眼里闪出一丝警惕，心中暗道：这老头貌似是在试探我呐。

    他就摇头道：“御医什么的我不在乎。我这回来太医院，一方面是想看看太医院里收藏的历代医书。另一方面嘛，我也是想看看，天下名医汇聚之地，到底高妙到何种程度，以免自己做了井底之蛙而不自知。”

    黄院判嗤之以鼻：“你这就已经是井底之癞蛤蟆了，打起哈欠来真是口气大得很。”

    徐小乐扫了他一眼：“这里是医家圣地，你个不懂医术的在这儿瞎掺合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黄院判正要发怒，沈院使抢先开口道：“小乐，人家好歹是院判，给些面子。那你想去哪科？”他说着就拉起徐小乐的手往里走去，并没有真给黄院判面子。

    黄院判气得七窍生烟，想要发作却发作不得。他知道自己要想当院使是不可能的，只有医术医德到了众望所归的时候，皇帝才会委任院使。

    但是谁说太医院一定有院使？若是没有皇帝信任的御医，院使之位也常常空缺，反正有左右两位院判，太医院也就没什么事了。

    事实上沈院使就很少出面，不知道这回为何会对徐小乐如此青睐。

    徐小乐更不会搭理黄院判了，他现在很喜欢跟沈院使在一起。这个老爷爷和蔼可亲，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有些类似师叔祖。他就道：“我在苏州研究肺痨，这应该算是温病吧。”

    沈院使脚步停了停：“有什么收获？”

    徐小乐道：“如果从三焦入手，倒是能多活些日子。因为来京师，所以也没法跟着做下去了。”他说着就将自己从大户手里化缘，在穹窿山设立了个村子，医治肺痨病人的事都讲给了沈院使。

    沈院使本人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国医，细微处问两句，就知道徐小乐不是在撒谎，看这少年的眼神就更加柔和了。

    沈院使道：“十三科里却没有温病这一科。你也知道，温病虽然见于《内经》，终究流传不广。你愿意去探究温病病理病因这是极好的，太医院却恐怕帮不了你。除非你日后见了圣上，请他以举国之力助你，此事或许能成。”

    徐小乐心道：我就认识一个上皇，恐怕没什么机会了。若是叫当今圣上知道我跟上皇聊得还很开心，恐怕他就不开心了。

    沈院使又道：“大方脉一向都是太医院最重要的科类，有御医五名，当然，现在就只有两人。若是你的医术医德能孚众望，三十岁之前补为御医也是有可能的。”

    徐小乐就道：“御医很难得么？”

    沈院使不以为然道：“医官也是文官呐。你若是做到御医，那就是正八品往上走。七品、六品，乃至五品都是可期的。真要是考进士，哪怕状元郎，初授也就是从六品，一般进士授个七品、从七品也都很常见。你想想，是不是很难得。”

    徐小乐真的想了想：“跟他们儒生怎么比？他们哪有我们这般辛苦。”

    沈院使拉回正题，道：“大方脉，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徐小乐道：“那我是不是还要跟个御医学习？”

    沈院使道：“那是自然，总得拜师人家才肯教你呀。”

    徐小乐想了想，不敢立刻答应，就道：“我在苏州已经有个师父了，本门很重传承，轻易不敢拜别的师父。这个我得先行书一封回苏州，问问清楚才好说。”

    沈院使哈哈大笑，道：“你这个套路已经比我还老啦！”

    徐小乐大惑不解：我只是实话实说，跟套路搭什么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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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赌局

﻿    沈院使看到徐小乐大惑不解的表情，得意道：“我爷爷年轻那时候，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上门提亲。姑娘总是会偷偷看一眼，若是合心意，就说：‘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若是不合心意，就说：‘女儿还想再多照顾大人两年。’啧啧，你说你这个套路老不老？百多年都没丁点进步呀。”

    徐小乐竟无言以对。

    沈院使又道：“我劝你呐，别挑三拣四了，先找个御医带着，熟悉一下京师这边的环境。哪家的病能看，哪家的病得拖，他们这些人都心里有数。你自己一个愣头青到处撞，难免要惹出祸事来。譬如重庆公主的这个毛病，是咱们御医能治好的么？”

    徐小乐道：“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咱们做医生的，爱惜羽毛挑拣病人，这最伤医德了。”他就说起了嫂嫂生病时请不到大夫，自己那时发誓，若是学医有成，只要人家求医，不管能不能治，都要尽力出手。

    沈院使听了叹了口气，道：“能够名垂青史的国医圣手，大多都有你这样的遭遇。悲惨些的还会全家死绝呢。不过你想啊，你还没学出头，若是名声就坏了，甚至一个不小心被发配边疆，那你岂不是断送了后面那么多年能医治的病人？”

    徐小乐道：“所以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只要不是庸医杀人，就不该有这般风险。医生是治病救命的，又不是阎王爷，还能叫人起死回生？国法真该好好改改。”

    沈院使走到门前，立定转身道：“我也不请你进去喝茶了。这样，你要去给重庆公主治病，我也不能拦着你。若是治好了，也没多少好处；若是治不好，你在太医院就能听到不少风言风语了。”

    徐小乐道：“治好病人就是最大的好处。至于风言风语，那算什么，我权当他们放屁。对了，沈公，太医院真的藏有历代医书？”

    沈院使知道徐小乐的意思，就道：“那还用说。永乐爷编撰《永乐大典》的时候，从全天下藏书人手里抄书，医书部分另抄一份存在太医院，择可用者雕版刊印，发行全国军民药局。你说还有谁家能比咱们这儿医书存得多的？”

    沈院使就等着徐小乐开口求阅，忍不住当下就抚须作态，准备好好戏耍这个少年。谁知徐小乐却道：“那为什么民间连套《内经》都凑不齐？”

    沈院使颇有些尴尬，一时语噎，道：“刊印再多也不够，没银子怪我咯？”说罢转身就走。

    徐小乐连忙追了上去，道：“沈公，我要怎么才能进去借阅呀。”

    沈院使已经砰地关上了门，道：“你当上了御医就可以了。”

    徐小乐一愣，隔着门叫道：“那个好像有点慢啊！有没有快点的法子？”

    沈院使也隔门道：“治好重庆公主的病，我就特许你去藏书室。”

    徐小乐还想敲门，但是刚抬起手就又缩了回来。他突然间觉得有点意思，好像谁都不信他能治好公主。这种挑战让徐小乐在治病之外又多了一份乐趣，心中已经盘算着等他治好了公主，该如何欣赏旁人吃惊诧异的神情。

    在徐小乐想看别人的吃惊诧异之前，别人却已经提前准备看徐小乐灰头土脸的模样了。

    照理说，治不好病也没什么，只要跟病家告罪：“不才学艺不精，实在无能为力。”病家也只能假装大度地说一句：“还是辛苦先生了。”然后另请高明。然而重庆公主家可不一样，一方面她是天家贵胄，金枝玉叶，另一方面她有个很厉害的侍女。

    楚书瑶。

    这侍女只要请谁看病，就一定要看到成效。太医院的几位小方脉御医去看了之后，几副药下去不见好转，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理所当然地请她另请高明。然而楚书瑶却是个倔强女子：我都还没放弃，你怎么能放弃？死活要扯住这位御医看病，直到这位御医实在无能为力，躲她如躲债，她才无奈之下另请御医。

    御医们不怕治不好病，也不怕医闹，就怕这种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纠缠。

    每天早上到了太医院，先跟他打招呼的不是门房，而是公主府上的锦衣卫。开口不是“您早”，而是“公主殿下有召”。好说歹说进了大门，同僚相见不是“吃了么”，而是幸灾乐祸的“今天还去出诊？”

    这日子怎么过！

    小方脉的两位御医见徐小乐接手，由衷为自己感到高兴，同时也为这个勇敢少年感到惋惜。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给年轻的医学生留下心理阴影，甚至以后都不行医了也有可能。

    “你们觉得他能撑多久？”

    小方脉的医学生凑在一团，掀开了赌局的序幕。

    按照监规，他们是不能赌博的。不过国法监规里的赌博都要求有赌具，所以因为某一件事而开的赌局只是游戏，并不违规。

    “一个月？”有人试探道。

    旁边有人不信：“年轻人大多没有耐心，一个月有些高估他了。当初老许只撑了半个月就躲到永平去了。”

    “老许一向不够坚定，让他去趟朝鲜哭天怆地的。”又有人道：“我觉得一个月多少能撑住，而且我看徐小乐的脸皮颇厚，说不定能撑到两个月。”

    ……

    充分讨论之后，盘口也就开出来了。常来常往的其他科类御医、医学生也纷纷过来下注，大多都是倾向于徐小乐能撑一个月。少于一个月和撑过两个月的赔率最高，可见大家还是以常人姿态揣度徐小乐。

    韩新翰对这些人很是看不起。

    赌博难道可以想当然么？当然得了解内情才行嘛！若是一群人聚在一起，随便想想就能押中，那赌博也太低等了一些。所以韩新翰就没有了盲目地下注，而是先找到徐小乐，了解一下内情。

    徐小乐不知道韩新翰的来意，不过对于这位肯仗义执言的吏目，他还是颇有好感。虽然徐小乐觉得韩新翰找他聊天很无趣，一点医术的内容都没有，多是京师典故和风景名胜，这跟他有半文钱关系？

    韩新翰兜了一圈，终于找了个话题将重庆公主那边的“恶迹”一一说了，说得清清楚楚，然后他问道：“小乐，你觉得这样天天被人围堵、嘲讽，你能撑多久？”

    徐小乐偏着脑袋，突然咧嘴笑道：“你们是不是开了赌局？”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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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入彀

﻿    韩新翰被直截了当的徐小乐问得十分尴尬，支吾了半天，说了百十来字，归纳起来就是：“嗯。”

    徐小乐不以为忤，笑问道：“怎么个盘口？”

    韩新翰就把盘口说了，正义凛然道：“我是不会跟他们做这种事的，都是同僚，太不知道尊重人了。”徐小乐才不在乎他玩不玩，在身上摸索了一阵，道：“现在银子不趁手，就四两了，你帮我押我能治好，如何？”

    韩新翰差点连下巴都掉下来了。他问道：“你就这么有自信？”

    徐小乐道：“一方面是自信。另一方面嘛，你想，这么大的盘口，就我一个人买自己能治好，一旦赢了就是通吃啊！输了不过四两银子，赢了就能翻个十倍……唔，有没有十倍？”

    韩新翰满面尴尬：“小赌怡情。我们玩得小，你就算通吃，大约也就十几二十两。”

    徐小乐一听就有些不乐意了：“你们莫非是论铜钱押的？赌那么小，连情都怡不了啊！”

    韩新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道歉道：“徐大夫，见谅则个。”

    徐小乐摸了摸下巴，觉得这样不行。自己这边银子不够用，眼看着上皇和公主那边也不会给诊金。如果正常家用还是勉强够用的，但是自己实在太爱看书，看到好书就忍不住买下来，而京师的书价也实在太高。多买几本《浪史奇观》这样的好书，银子就捉襟见肘了。

    徐小乐脑中灵光一闪，道：“对了，黄院判玩不玩？”

    韩新翰失声道：“你是要叫他一起玩？我们可不敢做这种事。”他们这些吏目都只是九品从九品，还有许多不入流，跟御医玩玩也就罢了。去找院判，那实在有些不知轻重。

    徐小乐道：“他应该有不少银子吧？”

    韩新翰知道徐小乐要去拉黄院判，想想就觉得惊悚，连忙打消徐小乐的念头：“大家都是靠俸禄吃饭的，他能有多少银子？小乐，这就是个游戏，你可别真当赌局看啊。”

    太医院这些御医虽然地位高，却不像地方上的医官，能光明正大在医馆坐诊。给皇室、大臣们看病属于职责范围内的事，拿不到诊金，只有治好病之后的小打赏。他们人在太医院，没有自己相熟的药铺，拿不到开药的分成。至于皇家用药又有专门的生药库，完全轮不到他们插手，所以实在没有生财之道。

    御医们都没钱，更遑论他们手下的医生了。至于那些吏目，自然也没有创收的途径，靠薪俸、工食银度日。

    徐小乐摸着下巴，心中暗道：若是不把姓黄的拉进来，光赢那些“苦哈哈”的钱，也实在有些下不去手。他就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去找他。”

    韩新翰叫了两声，却见徐小乐转眼就跑得没影了。他满脸纠结，心中只能期望徐小乐别把他扯进来。不过这位吏目转念一想：我什么都没做呀，都还没下注呢，有什么好怕的！这么一想，心情总算豁朗了许多。

    徐小乐要找黄院判就简单了。两位院判有共用的值房。潘院判因为要管着各地进贡医药，常在生药库走动，值房里也就只有黄院判一人了。

    黄院判没想到徐小乐过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徐小乐焉能放过这个机会，哈哈笑道：“院判不必多礼，坐坐坐，坐着说话。”

    黄院判这回真是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若不是还顾忌着颜面，真恨不得上前揍徐小乐一顿。他暗道：这姓徐的小贼真是可恶，故意要激怒我。我现在站着就是给他面子。若是坐下了，又成了听他的话，这真是叫人左右为难。

    徐小乐又道：“想站着也行，反正我就说一件事，说完就走。”

    黄院判脖子一梗，道：“什么事！”

    徐小乐道：“院里有人在开局赌我撑不过一个月。我觉着黄院判应该也不信我能治好重庆公主吧？咱们要不要来个对赌？”

    黄院判然昂了昂头，道：“你治不好公主是铁定的事，就是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赌的。”

    徐小乐道：“用银子还不够？你想赌什么？”

    黄院判冷笑一声道：“你若是治不好重庆公主，就自求去大同任医官！你敢不敢？”

    徐小乐都不知道大同在哪里，但是进京之后常有人谈起土木堡之事，所以他就知道了大同和宣府都是大明的重要边镇，直面瓦剌、鞑靼。去那边当个医官，还真是挺刺激的。

    徐小乐道：“没问题。我若是治好了公主呢？”

    黄院判人道：“你想如何？”

    徐小乐正要开口谈银子，突然转念一想：小乐呀小乐，人家这是死心塌地要赶你出太医院！虽然这地方我也不是很想呆，但被人赶走就太丢人了。不行，这厮常年呆在院判的位置上，高出我太多，不如趁此机会把他挤下去。

    徐小乐就笑道：“我若是治好了公主，你每次见到我都得匍匐在地，高呼三声‘神医’。你敢应下么！”

    黄院判脸色铁青，道：“虽然你赢不了，但你这彩头要得辱人太甚！我岂会答应这种赌局。”

    徐小乐暗道一声可惜，没想到这个院判竟然还有脑子。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道：“那就赌一百两银子。对了，你有一百两银子么？”

    黄院判还真没有一百两银子。但是输人不输阵，眼看着徐小乐这厮狗眼看人低，质疑他的身家，就算他打肿脸充胖子，也得应下来！何况重庆公主那病多少大夫去看了都没戏唱，就凭徐小乐这两下子能治好？

    “一百两就一百两！”黄院判道：“叫人来做个中人，免得你赖账！”

    徐小乐就道：“我也怕你赖账。不如这样，咱们找个中人，我写一封自愿去大同的文书，你拿一百两银子出来。我们把彩头交给他，等赌局结束，也就不怕对方耍赖了。”

    黄院判脑子里想了一圈，没想到个可靠的人，就道：“你说找谁！”

    徐小乐道：“找一个两不相帮的，比如……嗯，就沈公沈院使吧。”

    黄院判脸色一黑：你真敢昧着良心说那老头不帮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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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火者

﻿    潘院判不在院里，而且听黄院判的口吻，似乎两人也不是很友善。最终能叫黄院判和徐小乐都相信的人，真的只有沈院使。

    当然，这个“都相信”还是有些不同的，徐小乐对沈院使能有八成的信任，黄院判最多相信两成。但是除了沈院使之外，他对其他同僚恐怕连丁点信任都没有。

    ——这老头总不能睁眼说瞎话，黑我银子。最多也就是在徐小乐输了之后，赖皮不去大同。他若是这么做，正好叫我捉住痛脚，看他以后还要不要那张老脸。

    黄院判心中暗道，越想越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徐小乐则郁闷黄院判竟然真的拿不出一百两银子，最后以小赌怡情为由，只肯赌五十两。自己这活生生就少了五十两银子啊！

    两人对赌的事很快就在太医院这个小地方传开了。连带着之前的盘口也发生了变化，有人觉得徐小乐肯定手握秘技，否则哪里来的自信跟人这么赌？于是也偷摸赌徐小乐会赢，这样对冲一下算是保本。

    韩新翰再次找到徐小乐，低声问道：“小乐，你确定能治好公主的病？”

    徐小乐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韩新翰心中波涛翻涌道：“真有秘药？”

    徐小乐嘿嘿一笑。

    韩新翰追问道：“我可是要下注赌你能治好啊。”

    徐小乐道：“多谢信任，不才尽力而为。”

    韩新翰连忙拉住徐小乐的手臂，紧张道：“不能尽力而为啊！我下了五两银子，这可是我全部的私房钱了！”

    徐小乐笑道：“我还以为你下了多少了，才五两。这样，我若是治好了公主的病，你赢了银子分我一半。我若是没治好，你输的银子我也承担一半，如何？”

    韩新翰早前买徐小乐能赢的时候，几乎是咬碎了牙齿，拿出十二分的勇气才写下“五两”。如今徐小乐给他一条退路，赢则少赢，认输则只赔一半……似乎可以做呀。

    “不！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已经下了注，何必再找人陪赌呢。”韩新翰最终还是拒绝了徐小乐的提议。

    徐小乐嘿嘿一笑：“够豪气。”他转头看了看周围，方才对韩新翰低声道：“其实这个赌局我是稳赢的。”

    韩新翰脸上一喜：“怎么说？”

    徐小乐道：“我若是一天治不好公主，我就治十天。十天治不好就治一百天。公主才五岁，我今年也不过十六岁，我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治病呀。只要我还在给公主治病，不就没输么？”

    韩新翰听了几乎要晕过去了：你其实没把握治好公主殿下啊！

    徐小乐呵呵一笑：“所以嘛，别慌。”他还要给太上皇送药，还要回家领皮皮，实在没时间在院里耗着了。于是他报了出诊，信步走出太医院，留下韩新翰一人在春风中萧瑟。

    太医院虽然有点卯有门禁，但是御医们中途出去却没人管。当然，医学生照道理是不能这么干的，但是徐小乐没有分科，也就没人管他。诚如沈院使说的：他没毛病，是太医院的管理制度有漏洞。该如何管理徐小乐这样没有科属的医学生呢？这需要好好讨论，好好研究，好好集思广益。

    反正都是体制的错。

    徐小乐回到了曹吉祥给他安排的平房里，那个满脸阴沉的小火者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见徐小乐回来了，方才起身伸了个懒腰，道：“你总算来了，我还担心你会直接去找曹公公呢。”

    徐小乐道：“难道去皇城拍门？”他放下药：“这是给上皇抓的药，是我进去给陛下煎，还是你们来弄？”

    火者是最宫里最低等的宦官了，当然不敢拿主意。他想了想，道：“你再备一套煎药的工具，晚上一起带进去吧。若是曹公公另有安排，反正也不会亏。”

    徐小乐就取笑他道：“你这倒是滴水不漏。”

    小火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没办法，我就是个小黄门，能参与此事已经是公公的恩典了，哪里能够不知天高地厚去叨扰公公。”

    徐小乐见他说得有趣，两人年纪又相差不大，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火者道：“我姓梁，单名一个芳字。”

    徐小乐哈哈笑道：“你叫我小乐，我叫你小芳，如何？”

    梁芳显然很不乐意。

    阉人也是有尊严的啊！

    就算被阉掉了，也还是男人呀，只是不太完整罢了。小芳这名字一听就是女孩子的，这分明就是诸葛亮给司马懿送女装——不带这么侮辱人的！

    梁芳就道：“你还是叫我大梁吧。”

    徐小乐扫了他一眼：“没看出你大在哪里。”

    梁芳恼道：“那就叫我阿梁。我是广东新会人，我们那边都这么叫。”

    徐小乐道：“那你叫我小乐哥哥就行了。”

    梁芳觉得徐小乐就是只笑面虎，摆出一副友好的表情来占他便宜。不过他才在曹公公面前崭露头角，拿徐小乐也没办法，惹不起就只有躲了。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套青色衣裳，道：“这是火者的服饰和腰牌，你以后每天晚上换了衣服自己出入南宫，给上皇复诊。小心别被人抓住哦。”

    徐小乐过去拿起榆木腰牌，上面写着：直殿监徐乐。

    徐小乐就不乐意了：“既然要我假扮阉人，好歹给我起个别的名字啊，怎么能还姓徐？叫我家祖宗知道了，非得气死！”

    徐家祖宗是否气死尚未可知，梁芳却是真的要气死了。

    ——你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么！

    梁芳忍住怒气道：“若是有事，就在窗台下放个空盆子，我晚上自然会来见你。好啦，我先走了。”他说罢就往外跑。

    徐小乐还不知道梁芳已经都快被气疯了，连忙追出去，问道：“这个直殿监是干嘛的？”

    梁芳跑得更快了，根本不打算回答徐小乐。

    徐小乐由衷觉得阴阳人都有些阴阳怪气，果然不是完整的人。他心中暗道：你不跟哥哥我说，难道我就不会问别人么？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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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迷路

﻿    曹吉祥本是王振门下的宦官，能在一片清算声中幸存下来，足以证明他本领高强。

    同样都是王振的亲信，马顺那位锦衣卫都指挥使可是被文官们活活打死在朝堂上的。

    曹吉祥给徐小乐安排的直殿监身份也不是随意想出来的。直殿监掌管各殿及廊庑洒扫之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地位在二十四衙门之中属于中等偏下，十二监中吊尾，甚至还比不上四司八局中的某些衙门。

    让徐小乐冒充直殿监的火者，可以在晚上往来皇城不受盘问，即便东窗事发，直殿监那边也容易摆平。因为对于内宫之外的宫殿、廊庑，直殿监也常常使用外雇的杂役，省钱省力。

    徐小乐本人在一番纠结之后，终于穿上了火者的服饰，挂上了腰牌，背起煎药的用具和药材，叫皮皮藏在药罐里。他带上皮皮却是觉得自己真有些丢人现眼，多个伙伴一起，心里似乎就好受多了。

    不过这种事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再走下去也就无所谓了。

    徐小乐走到皇城外的时候，羞耻心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算被人当成阉人又如何？皇城里最多的就是阉人了。

    他此刻真正尴尬的是，阉人也有三六九等，顶端的叫做太监，而他看来永远成不了太监，实在叫人生出未尽全功之憾。

    怀揣着这样诡异的情思，徐小乐在经过小黄门查验腰牌的时候，完全没有紧张，自然得就像是走了千百遍一样。

    值更的小黄门本来看徐小乐还有些眼生，想多问两句，却又觉得徐小乐如此自信，肯定有些来头。于是这小黄门便什么都没说，将腰牌还给了徐小乐，让出了路。

    徐小乐还以为这些小黄门也是曹吉祥安排好的，之前那个梁芳不也是小黄门么？所以他连道谢都懒得道，直接走了进去，寻思着该如何前往南宫。

    徐小乐是什么人？在苏州黄家的园林里都会迷路，何况是皇城！然而没人知道徐小乐是个准路痴，所以也就没人来给他带路。如此广阔的南内，僻静得跟鬼域一样，徐小乐只是大晚上地走了两遍，能记住就真有鬼了！

    徐小乐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越走越觉得迷茫。天眼看着就黑了下来，再走话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他本来也想问路，却不敢去问那些守门的阉人。这些阉人的职责就是守门，肯定记得经常进出的面孔，自己贸然上去问路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于是徐小乐就淡定地绕了两圈，眼看着景色已经跟南内大不相同，沿途还看到了几处雄伟的建筑，路上的阉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徐小乐心中暗道：守门的人不能问，但是路上这些人大约就没那么警惕了吧。

    于是徐小乐就凑了上去，想捏着嗓子学阉人的语调说话，还没等他准备好，那个阉人就已经转头过来，道：“你是新来的？”

    徐小乐心中暗道：看来这地方也不是谁都认识谁。

    他连连点头。

    那火者又道：“为什么入宫？”

    徐小乐这回有些答不上来。他心中暗道：一般人家谁肯把儿子送进宫里当个阉人？再看眼前这阉人，年纪跟他似乎也相差不大。他就道：“还能为什么，左右不过那点事。”

    那个阉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你也是家里大人犯罪，被净身收入宫中的？”

    徐小乐干笑一声，心中暗道：老爹你泉下有知可别怪我，是他回错了意，我可没说你犯了罪。

    那个阉人见徐小乐这副表情，更加认定了自己的看法，道：“其实你也不要难过。既然是官宦子弟，你识字吧？”

    ——识字？哥哥我读书虽然没有万卷，却也有上千卷了。上至《国语》、《周书》，下至《宋史》、《元史》，什么读不了！你居然问我识字不？！

    徐小乐咬着牙道：“识字。”

    那阉人就道：“识字就有出路。我跟你讲，咱们佥书也是官宦子弟，他父亲原本是太仆寺卿呢，因为戴纶案受到牵连……抄家系狱。”

    徐小乐听得连连点头，心道：咱们头一回见面，你跟我说这么多，叫我有些惶恐呀。等会不会杀我灭口吧？对了，回头问问上皇，佥书和太仆寺卿是干嘛的。

    那阉人道：“戴佥书能走到今日的地位，就是得了识字的好处。啧啧，没想到你也识字，好啊，有前途。对了，你在这儿干嘛呢？背着什么？”

    徐小乐随口道：“唔，我是去送东西的。”

    那阉人“哦”了一声，又问道：“给哪儿送呀？”

    徐小乐道：“就是……”他本来差点脱口而出“上皇”两字，突然觉得不妥。自己是迷路走到这里的，谁知道这里具体什么地方？这个阉人若是当今陛下那一边的，岂不是要糟？

    徐小乐这一打愣，那阉人又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我知道啦。就是很尴尬的那位，对吧？”

    徐小乐松了口气，暗道自己赌对了。这阉人若是上皇一派的，肯定不会说得如此轻易，毫不敬重。人家上皇好歹是当了十几年天子的皇帝好吧！虽然倒了霉，也不是你个阉人可以在背后挤兑的，还“挺尴尬的那位”……归纳得倒是挺精准嘛。

    阉人道：“那你快去吧，那个凶婆娘有点疯，到时候把气撒你头上有些不值当。”

    徐小乐就傻了，“凶婆娘”是怎么回事？上皇身边只有一个阮老公呀。他耗尽了想象力，终于找到了答案：要么是阮老公女扮男装，宫女装太监；要么就是皇城太大，宦官之间以讹传讹闹出了误会。

    正确答案显然是后者。

    不管怎么说，徐小乐觉得这个碎嘴子倒是比较安全，就道：“可我迷路了。”

    那阉人带着嘲讽打量徐小乐，道：“哈，亏你还识字呢。都走到门前了却还说自己迷路了。”

    徐小乐觉得有点问题，还是硬着头皮道：“到底怎么走，请哥哥教我。”

    阉人道：“你看地上，认住这种青砖，一直沿着这条路走。走到青砖打横的地方左转，然后第二个路口直走。走到底的那座宫殿就是啦。”

    徐小乐头皮发麻：“这么远？”

    阉人道：“说着麻烦，走过去还不到一里路呢。快去吧！”

    徐小乐道了谢，背着东西就往阉人说的方向走去。

    他边走还边想：到底对不对啊？我怎么不记得上回来有这么多树？咦，前面好像树林更茂密嘛，那天曹太监不是说南宫的树木都被砍伐一空了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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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冷宫

﻿    徐小乐是路痴却不是白痴，走了几步之后他就觉得不对。那人若不是别有用心，肯定就是误会了什么。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宫内还有比上皇更尴尬的人么？

    徐小乐刚停下脚步，准备换个方向走，就听到后面有人追了上来。他一转头，就看到刚才那个碎嘴阉人朝自己小跑过来。

    那碎嘴阉人道：“我想了想，那条路进去还有些冷清。你兴许会怕，我带你去吧。”

    徐小乐很勉强地扯动嘴角，心道：我肯定不怕冷清，倒是你这么热情叫我有些恐慌啊。他就道：“那岂不是太麻烦你了么？我自己去就行了。”

    碎嘴道：“不麻烦不麻烦，走走，几步路就到了。”

    徐小乐心中腾起了各种想法，其中最恐怖的大概就是自己暴露了，要被人带去某个阴暗角落里把小小乐切掉。转过一个弯后，徐小乐甚至准备好了逃跑。

    碎嘴看出了徐小乐的紧张，道：“头一回？其实也没事。那个婆娘再凶又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就算真的欺负了他们，又能怎么样？别怕，完成差事就该回去睡觉了吧。”

    徐小乐点着头，已经确定自己被人拐上了一条弯路。好在这里树林丰茂，真要逃跑并不是难事。

    咦，前面还有个湖？

    徐小乐吸了吸鼻子，嗅到一股水腥气。这就更叫他放心了，江南弟子哪有不会游泳的，北方人却大多不识水性。这就多了一条逃生之路。

    碎嘴突然停了下来，一拍徐小乐的肩膀：“就是那儿，你快过去吧。”

    徐小乐这才从自己的逃生计划中跳脱出来，眼前已经多了一处红墙黑瓦的宫殿。这座宫殿隐没在树林之中，倒是有些像画上那些山林古刹，颇具禅意。

    在碎嘴阉人的催促下，徐小乐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对碎嘴道：“你先忙去吧，我等会回去就认得了。”

    那碎嘴就道：“好，那我先走了。对啦，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衙门的？”

    徐小乐就照腰牌上的名字回他道：“我叫徐乐，直殿监的。你呢？”

    那碎嘴阉人就道：“我叫吴小雨，是内官监的。回头我去找你玩。”

    徐小乐连连称是，心中暗道：人是好人，怎么就入宫了呢。

    目送了吴小雨离去，徐小乐眼珠子一转，就准备伺机离开。他又不是真的要来这里，万一被里面的人抓住，自己该说什么？京师这地方太邪乎，总是撞到诡异的人和事，这让徐小乐有种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哎哎，这是给我们送的炊具么？”一个犀利的声音叫住了徐小乐。

    徐小乐暗道不好，微微转身就看到了一个交领天青色宫装的女官站在宫殿门口。

    徐小乐胆子不算大，就是不怕女子。尤其像这种十七八岁，正当妙龄，又微微有些成熟的大姐姐，就算再凶，徐小乐都会忍不住凑上去搭话。何况人家还在跟他说话呢。

    徐小乐还记得楚书瑶的教诲，宫里得叫大一辈。若是在外面，他肯定是要叫姐姐的。不过此刻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穿着火者服饰，也只能昧着良心叫“姑姑”了。

    “这位姑姑怎么称呼？”徐小乐上前笑道。

    女官退了一步，显然是没见过如此自来熟的火者。她重新立定，道：“你是来送炊具的吧？”

    徐小乐道：“姑姑容秉，其实我是迷路了走到这里的。”

    那女官显然不信，道：“还有人迷路能走到冷宫来？你头一天入宫么？”

    徐小乐连连点头：“姑姑真是冰雪聪明，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女官脸上冰封的神情有些松动，显然故意克制自己不笑出来。她道：“你原本是要去哪里？”

    徐小乐就暗道：这位姐姐也不是凶婆娘嘛。莫非还有别的“姑姑”？而且她说这里是冷宫，啧啧，那不是薄情皇帝安置旧爱的地方么？她若是冷宫里的宫女，总不会跑出去告密了吧？

    于是徐小乐就老老实实道：“我要去南宫。”

    谁知女官脸上神情大变，眉头挑起，双目圆睁：“你调戏我！”

    徐小乐一脸迷茫：“我是真的要去南宫送东西，好姐姐，这里是哪儿？”他一不留神就把习惯的叫法带了出来。

    那女官一听“好姐姐”，脸上泛起一抹潮红，眼睛都快染红了，羞怒道：“还敢说不是调戏我！”说着就抡起拳头朝徐小乐打了过去。

    徐小乐的身手岂是一个宫女能打到的，双腿一弹就倒跳出去两步，急忙道：“虽然你貌美如花，但我现在有正经事要做，哪有空调戏你！”

    这话在宫女听来，乃是更进一步的调戏，怒容更甚。

    徐小乐见她左右飞眸，登时就想起自己最亲的人来——嫂嫂每回找家伙揍他的时候，神情动作与她简直一模一样。

    “给、给、给……”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从门后冲了出来，手里还拖着一根细竹竿。他看上去不过两三岁大，走路尚且不稳，言语更不利索，却颇有一股同仇敌忾的壮烈之气。

    徐小乐一看就乐了：“冷宫里还有孩子？”

    女官眼见这胖娃娃出来，也顾不上打徐小乐了，连忙上前稳住那孩子，口中道：“小爷，您怎么出来了。快把这竹竿扔了，小心扎手。”这两句话却是说得温柔至极，跟刚才判若两人。

    徐小乐突然鼻根一酸，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淘气摔倒，嫂嫂放下织机过去抱他。那时候他就是个小混蛋，非要嫂嫂抱着在院子里一圈圈走方才肯止住哭。

    “打、打、打洗他。”胖娃娃冲着徐小乐叫道。

    女官转头怒视徐小乐，目光一射过去，却忍不住柔软下来。她见徐小乐呆呆站在那里，满脸思愁，哪里像个登徒浪子？更像是离窝的无助小雀。

    “你别在这里哭！”女官虽然还是作出凶巴巴的样子，声音却柔和了许多。

    徐小乐这才挣醒，强作了个笑脸，道：“我哪里哭了？只是有些想我家里人。”

    女官轻轻摸着胖娃娃的手，叫他把竹竿扔了，旋即抱了起来，道：“你入宫多久了？”

    徐小乐委屈道：“真的是第一天，上回去南宫还是晚上，路也没记熟，可不就迷路了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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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送信

﻿    女官见徐小乐年纪并不大，嘴边还有圈黑毛，心中暗道：看来是我错怪他了。他这个样子，显然不是从小净身的。大约净身时间不久，之前又是在外面做事，才调入宫中。

    内廷有四司八局十二监，所谓的二十四衙门。这里面宦官所占比例其实不大，更多的是归于这二十四衙门的匠户。这些匠户就是皇家仆役，又不能住进宫里，便得有宦官在外面管着他们。

    十六七岁新净身的少年，并不会立刻就变成男不男女不女的阴阳人，有些入了宫还能长出胡子。当然，在饥渴难耐的宫女面前，这样的小鲜肉最为美味。只需要略施以大姐姐的关怀，就能叫他们投怀送抱。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榨干他们的男子精华，叫他们成为真正的阴阳人。

    女官道：“你真要去南宫？你知道南宫住的是谁么？”

    徐小乐道：“那是自然……对了，姐姐说这里是冷宫，又有孩子，莫非是上皇的骨肉？”

    女官斜眼看着徐小乐苦笑：“你才知道么？这位便是当今皇太子殿下，还不上来见礼。”

    徐小乐真的上前两步，却不是去见礼的，而是打量女官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模样，此刻被安抚下来，反倒有些害羞，转过头去把背脊对着徐小乐。

    徐小乐道：“还真有些像上皇陛下。”

    女官道：“你去见上皇什么事？”

    既然这女官是照顾皇太子的，在徐小乐看来也就是自己人了。虽然他也想到了“奸细”的可能，但是刚才那样的真情流露却绝非作伪。他就实话实说道：“其实我是太医院的医生，上皇这几天伤风，我昨晚去给他诊脉，今天进去煎药。”他说着放下包裹，给女官看里面的药罐、药包。

    女官也就不疑有他，道：“那你怎么跑到西苑来了？”

    徐小乐泪流面目：跟你说了是迷路，要我承认多少次啊！

    女官道：“你在这里稍等，有些东西要托你带过去。”她说着就抱了皇太子进去，过了良久方才一个人出来。

    徐小乐看她手里拿着的信纸，随口道：“这是谁写的？”

    女官道：“这是周贵妃手书，请转呈上皇陛下。”她捏了捏衣角，又道：“这里别无长物，没法谢你了。”

    徐小乐哈哈一笑：“我辈岂是锱铢必较之人？好姐姐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就算谢我啦。”

    女官微微垂了垂头，心中暗道：他是第一天进宫才这么问。多呆几天，自然就知道我的名字了，瞒着他又有什么意思？何况他还是个小宦官。她就道：“我姓万，单名一个贞字。”

    徐小乐抚掌道：“好名字！”

    他动静太大，惊动了药罐里睡觉的皮皮。皮皮小心翼翼地冒出一个头来，只听到万贞吓得一声惊呼，连忙又缩了回去。

    万贞抚着胸口道：“这是猴子？”

    徐小乐得意道：“他叫皮皮，是乌猿，我朋友。”

    万贞看着徐小乐就有些异样：“你胆子真大，竟然把他带进宫来。不怕被钟鼓司抓走么？”

    徐小乐望文生义：“钟鼓司抓皮皮干嘛？他可打不动鼓。”

    万贞就掩口笑道：“钟鼓司可不止击鼓敲钟，还要负责宫中各种杂戏，里面就有猴戏。”

    徐小乐作出惊讶的神情：“万姐姐知道的可真多。”

    万贞就道：“我四岁就入宫啦，哪里还能不知道。”她突然也有些落寞，就道：“其实宫里就是这样。有些人风光无限，有些人就愁云惨淡。自从大变之后，皇后娘娘眼睛都哭瞎了一只，腿也瘸了……对了，你是御医，能去给皇后娘娘看看么？”

    徐小乐就迟疑道：“可是可以，不过今天上皇那边似乎更急些……”

    万贞连忙道：“你今日先去看上皇，明日再找个由头来看钱娘娘嘛。娘娘就住在后面的殿里，离这儿近得很。”

    徐小乐暗道：看来我这个御医也算很成功，皇帝皇后的病都找我看。他就道：“那我明日早点进来。”

    万贞这才放心，给徐小乐细细讲了识别宫中道路的窍门。

    皇城实在太大了，很多地方的建筑又十分相似，迷路并不是徐小乐一个人的问题。于是就有各种认路的办法，比如看门首，看地砖，计步数。女子的方向感本来也较弱，不会用“东南西北”的说法，只说“左右”，正合徐小乐的脾胃。

    徐小乐将万贞的描述记在脑子里，一一对应，终于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看到了南宫的大门，以及那把灌了铅水的铁锁。

    这回可没有人等在那里，徐小乐就先把包裹送进窗户，然后自己捋顺了身体，钻了过去。进了南宫他才松了口气，里面就是通天大道笔直前行了。

    上皇朱祁镇在昨天见了徐小乐之后，今天竟然恢复了不少力气，都能坐起来喝一碗粥了。阮老公知道朱祁镇是五分伤寒五分抑郁，有个年轻人陪着说话，自然就好了许多。

    ——不过今天这位御医来得也实在有点晚……上皇都有些等不住了。

    阮老公正想出去看看，就听到有人推门，连忙过去。

    果然是徐小乐。

    徐小乐装腔作势抹了一把汗，道：“今天迷路了，真是不好意思。”

    朱祁镇就在里间道：“小乐，你走到哪里去了？”

    徐小乐一边把东西从包裹里取出来，一边抱出皮皮，进了里间，道：“陛下，我走到西苑去了，还见到了皇太子殿下。”

    朱祁镇抬起身：“他还好么？”

    徐小乐道就道：“唇红齿白，白白胖胖，很有精神。”

    朱祁镇咧嘴一笑：“亏得他还小……”突然又十分低落：“也是可怜，以后恐怕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徐小乐隐约能明白朱祁镇的意思。

    那个弟弟抢了家业，难道会不留给自己儿子么？这也就是吴小雨说“尴尬人”的意思：身为皇太子，皇帝却不是自己老爹，而是叔父，你说这个太子位子坐得尴尬不尴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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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好人

﻿    朱祁镇看到徐小乐怀里的皮皮，问道：“这是什么猴子？竟是黑色的。”

    徐小乐道：“他叫皮皮，是头乌猿，《神异经》里说见到他有大喜事，我就带他过来啦。”他让皮皮去找朱祁镇，一边又对朱祁镇道：“陛下放心，他不挠人的。”

    朱祁镇很快就跟皮皮玩了起来，徐小乐正好出去泡药，清洗药罐准备煎药。

    等徐小乐煎好药进来，上皇正握着皮皮的两只手，让他在床上跳胡舞。

    徐小乐就上前道：“陛下，趁热把药喝了吧，千万别吹。”

    朱祁镇也没有要阮老公试药，径直端过来就喝。这药已经在外面凉了凉，热气腾腾却不至于烫了口舌。他大口喝了几口，碗里的药已经去了一大半，就奇怪道：“我以前最不爱喝药，只觉得喝了之后反胃欲呕。今日喝了你这药，却觉得浑身清爽，就连药味都不难闻了。”

    徐小乐道：“药对症适体的时候，自然就是这样了。”他想了想又道：“其实药石都是人身对抗病邪的援军。本阵还是靠的自身正气。若是药石入口，身体首先排斥，这就是主客军不合，只能是药有问题。”

    朱祁镇听了之后却回想起当日自己兵败的经过。

    说起来的确是自己没有祖宗的征战之能，但是英国公张辅总有吧，那可是“一平交阯、三缚渠魁，易草莽为桑麻、变雕题为华夏”的军神啊。然而那一仗终究是输了，自己身为帝王而被俘，连带这位国家柱石都殒命沙场。

    朱祁镇又想起了那些身死异乡的战士，端着药汤的手就忍不住抖了起来。他记得回来之后有人跟他说：京师内外，家家缟素。哀怨之气，笼罩京师上空三月不散。

    ——这都是朕的罪过呀！

    朱祁镇眼泪就忍不住流了出来。

    徐小乐见朱祁镇莫名就哭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说起来朱祁镇比他年长不了多少，还不到十岁，可以算是一代人。不过人家上皇九岁登极，当过明君，也做过昏君，被瓦剌人囚禁过，如今正在被自己弟弟囚禁……如此丰富的人生阅历，徐小乐就算再多活五十年也赶不上。

    徐小乐就故作振奋道：“对啦，陛下，我去西苑那边的时候，有封周娘娘的手书要我转呈陛下。”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了那封信。

    朱祁镇听说是周贵妃的手书，精神的确振奋了些。他接过带着徐小乐体温的书信，打开读了一遍，刚才不自觉地流泪已经变成了抽泣。

    徐小乐更加有些可怜这位上皇，心中暗道：当今天子也太小气了些，反正都是关押，为什么不让他们家人聚在一起呢？还能腾出几座宫殿，岂不是一举两得？

    朱祁镇咬着牙忍住哭，勉强摆出一副坚强的模样，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药汤。他用袖子沾了沾嘴唇，道：“钱皇后如何了？”

    徐小乐心道：他看完了周贵妃的信，却先问钱皇后，看来在上皇心中，钱皇后更重要些。他就不敢直说钱皇后“瘸腿、瞎眼”的事，只是道：“今天我只是碰到了个宫女，并不知道确凿的情况。待我明日去见了娘娘，再回来禀报吧。”

    朱祁镇咬着嘴唇，泣不成声：“我一回来就听说了，皇后拿出所有私房钱想要赎我回来。甚至哭瞎了双目，小乐，你若是能治好皇后，我、我……”他猛地发现：自己甚至连最基本的打赏都给不出，何况封官许愿的赏赐？

    一念及此，朱祁镇就像是被刺破的鱼泡，颓然靠在床柱上。

    徐小乐见状心中不忍，道：“陛下，这事不用打赏谢我。说实话，我觉得陛下是个好人，所以愿意跟陛下交个朋友。为朋友办事，自然不需要打赏酬谢。”

    阮老公听了浑身都打颤。他见过五位皇帝了，哪有人敢跟皇帝“交朋友”的？他见上皇还没缓过劲，似乎没听出什么毛病，连忙打圆场道：“也是徐御医赤胆忠心……”

    徐小乐就不怎么高兴了，心说：你们都到这地步了，还玩什么冠冕堂皇？他就直截了当道：“公公别这么说。我哪有什么‘赤胆忠心’。真要扣字眼，我就算有赤胆忠心也是对龙椅上那位的。实话实说，我们升斗小民，谁当皇帝还不是都一样过日子，无非日子过得好坏罢了，能有几分忠心？”

    阮老公就不说话了，心道：你连桌子都翻了，我还能说什么呢？罢了罢了，反正龙游浅水，你就算掀了桌子又能如何呢？难道陛下还有重登九五的一天么？那真是得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朱祁镇总算回过神来，道：“小乐，你也是好人。咱们共经此难，若有我纾解之日，必当千万倍回报你。”

    徐小乐道：“我虽然不需要陛下的回报，不过陛下倒是真该存这么个念想，否则情志倾颓，龙体就无论如何都没法有起色了。”

    朱祁镇重重点了点头，道：“朕终究做过天子，朱祁钰总不能杀我。等他安定了储位，再做几十年太平天子，根基牢固，必会放我出去。到时候就算不封我个亲王，总要封个郡王吧。我只要能活到那日便好！”

    徐小乐笑道：“你们好歹是亲兄弟，恐怕不需要几十年，就会给你个王国让你去享福了。”

    朱祁镇也是觉得只要能够出宫，当个国王享福也很好，咧嘴笑道：“到了那天，我就聘你去我王府执掌良医所。你这位国医圣手可别看不上。”

    徐小乐哈哈大笑道：“这可好，我嫂嫂本来还说我这辈子能当个药局大使就到头了。若是执掌良医所，那得六品官了吧。”

    阮老公就心道：良医正只有八品……

    朱祁镇也跟着笑道：“哈哈，这官太小，我还真不知道是几品。”

    徐小乐一听也是，两人笑成一团。之前凄然之气顿时尽皆消散，灯光之中，朱祁镇的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年轻的上皇看到灯花跳动，微微闭目祝祷：只愿列祖列宗开恩，叫我夫妻团聚，就算被贬为庶民，我也绝无半分怨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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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初诊

﻿    徐小乐陪朱祁镇聊了好一会天，主要就是讲讲上皇的儿子、女儿。虽然他只见了皇太子一面，但是要发挥起来却能说许多。以及重庆公主在宫外的生活，也可以给朱祁镇好好讲讲。

    朱祁镇听得入迷，简直不舍得放徐小乐离去。不过徐小乐明天早上要去给重庆公主看病，下午要入宫去看钱皇后，晚上要给太上皇复诊。一天到晚连轴转，再不回去休息，真是连打盹的时间都没有了。

    朱祁镇这才恋恋不舍放徐小乐出去，满心期待明晚的到来。

    徐小乐出了南宫之后总算没走错路，否则大晚上在皇城里迷路可就有趣了。值夜的小黄门不知道为何有人会晚上出城，反正城门不能开，徐小乐只能从城墙上缒下去。

    徐小乐头一回感觉到曹吉祥的重要性，隐约觉得这个少监还能叫人留门，果然有些本事。下了城墙之后，徐小乐又走了一截，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等他走到大明门，猛然一拍头：把皮皮忘在宫里了！

    在徐小乐跟上皇聊天的时候，皮皮就耐不住寂寞，自己跑出去玩了。皇城这么大，若是跑到西苑，那里更是树木成林，别说晚上，就是白天都找不到呀。而且现在徐小乐也没法入宫了。皇城城门紧闭，能放绳索竹篮缒下来已经是网开一面了，还想再上去？真当皇帝是你隔壁邻居么！

    徐小乐这下就有些苦恼了。他原本的计划是带着皮皮去重庆公主府上，让公主殿下先熟悉一下皮皮。等公主殿下不怕皮皮的时候，就可以藉由跟皮皮玩耍，让她适应各种突发的噪音。

    在徐小乐看来，只要公主习惯了各种声音，也就算是治好了。这种心病无非两种手段解决：一种是何绍阳大叔用的祝由术，借助外物施以猛力，一举成功；另一种就是潜移默化，让人渐渐自己解开心结。

    徐小乐没有神奇小蘑菇在手，更没有何大叔的本领，只能走第二条路了。

    可如今，最重要的助手却跑到皇宫里玩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回来呢！

    徐小乐只能期望皮皮在玩够了之后能够回到南宫，那么明晚还可以机会带他出来。至于明天的治疗计划，只能做些修改，比如改成自己跟公主殿下玩耍。

    ——该玩什么呢？

    徐小乐躺在床上，心中闪过好几个自己幼年时候玩的游戏，似乎都不怎么合适五岁大的女孩子。

    ——我五岁的时候在玩什么呢？

    徐小乐心中暗道：那时候似乎就是跟笑笑在一起玩骑竹马的游戏……我负责骑马，笑笑负责笑。

    想着想着，徐小乐就睡着了。

    徐小乐醒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他在揉腹之后跳下床，练了导引术。如今正是春天，阳气日益充沛，一套导引做下来就是汗流浃背。他满意地看了看皮肤上的一粒粒汗珠，就如叶子上的露水一样浑圆、剔透。

    师父李西墙当初跟他说过：导引术练到小成的境界，肤如凝脂，落水成珠，只要一抖身，身上就干了。

    徐小乐心中一动，发力一抖，果然看到汗珠飞溅出去，身上虽然没有全干，却也差不多了。

    ——只是这个动作好像狗啊！

    徐小乐暗暗自嘲，正穿着衣服，突然想道：师父懒得很，肯定没有小成，莫非他故意设了个套，要我学狗？

    李西墙也是形象败坏殆尽，明明是祖师传下来的话，却被徐小乐视作陷阱。若是他听到徐小乐的心声，不知该有多么委屈。

    徐小乐穿上了衣裳，收罗了一下药箱，就往重庆公主府邸走去。他还要去市集上买些小玩意，最好是拨浪鼓、小铜锣之类的，既能发出响声，又不至于惊吓到公主殿下。

    这一路上边走边买，不知不觉中就连许多预计之外的玩具也买了。诸如风车、竹蜻蜓之类，也是绝对不能少的。等徐小乐到了重庆公主府上，锦衣卫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货郎，差点拿了方天画戟把他赶走。

    楚书瑶迎了出来，意外道：“你买这么多东西？”

    徐小乐大言不惭道：“给殿下治病用的。”

    楚书瑶不信：“就算是治病，也用不着这么多玩具吧？”

    徐小乐道：“这个你就不懂了。我是为了循序渐进。你想，若是一上来就刺激殿下，殿下怎么受得了？所以得一件件来，先让她听风车的呜呜声，慢慢再用铜锣敲打声，等殿下彻底习惯了，病自然就好了。”

    楚书瑶觉得徐小乐说得有些道理，却从未见过大夫如此看病的，还是存了将信将疑的心思，领着徐小乐做贼似地去公主的闺阁。

    徐小乐连皇城都去过了，就差进内宫了，眼界开阔了不少。他知道这处府邸绝非王府规制，恐怕连伯爵府邸都够不上，不过公主能住在外面，总比冷清的皇宫里要强。

    重庆公主倒是还记得徐小乐，见了这位“先生”，微微点了点头。等她看到徐小乐捧出一堆玩意，方才对徐小乐的身份不再怀疑——果然是来陪她玩的。

    徐小乐本着循序渐进的态度，拿出了一架风车，平平一推，叶轮便呼呼转了起来。

    公主看了果然欣喜，伸出胖胖的小手，接过风车，就在屋里玩了起来。

    徐小乐笑眯眯地看着公主一圈圈跑，突然哐地一声，手中的小铜锣就撞在了一起。

    重庆公主吓得跳了起来，手中的风车也顾不得了，一头扎进楚书瑶怀里，转头看了徐小乐一眼，嘴巴越咧越大，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

    楚书瑶搂着公主，柔声劝着：“不哭不哭，刚才是先生失手了，他人就在那里嘛。”

    重庆公主哭得更凶了。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看徐小乐一眼，就钻入楚书瑶怀里。哭上两嗓子，再转头看徐小乐一眼。虽然在她幼小的心灵里，不知道什么叫做“用眼神杀死你”，但还是希望徐小乐受到惩罚。

    于是，徐小乐成了第一个被楚书瑶赶出去的御医。

    这样的好处就是，徐小乐有足够多的时间做点自己要做的事了。比如看看书，还有回一趟租来的小院，打听一下伯父和高知府的近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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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好消息（第一更）

﻿    徐珵和高知府都还没有被放出来，也不知道陈阁老那边到底是何种态度。不过高若楠已经沉稳了许多，也不再悲观得见不到天日，开始相信父亲真的能出来了。

    这主要还是罗云带回来了好消息。

    徐小乐与罗云坐在院子里，高若楠做了两个小菜，三人就一起吃午饭。

    罗云对两人道：“高叔肯定是能放出来的。”

    徐小乐就看他：“怎么说？”

    罗云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高叔之所以被下诏狱，是因为卢忠那个混蛋。你们知道卢忠吧？他是……”

    “你们前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徐小乐淡定得就好像真对锦衣卫了如指掌一样。其实他是想起了曹吉祥给他讲的金刀案，卢忠那厮在里面做了极不地道的事，为了升官连朋友——虽然是酒肉朋友——也陷害了。

    罗云惊喜道：“不愧是小乐，这都打听到了呀。”他继续道：“他为了自己能升官，成天就琢磨着如何陷害别人。高叔能有多大罪过？千里迢迢抓到诏狱来，就是他做的事！”

    徐小乐微微点头。高若楠眼中已经冒出来憎恶的凶光。

    罗云又道：“不过高叔虽然不是第一个，却恐怕是最后一个了。卢忠去年搞了个金刀案，非但没有升成官，反倒把自己折进去了，现在听说是疯了，只能在家休养。”

    “疯了？”徐小乐颇有些奇怪。

    罗云道：“听说是疯了。不过大家都说他是装疯。唔，对了，他还去找了个高人算命，据说那高人十分灵验……”

    徐小乐打断罗云道：“继续说高叔的事吧。”

    罗云“哦”了一声，只好扯回正题道：“现在统领锦衣卫的是朱骥朱指挥使，他是于少保的女婿，风评极佳。我跟穆叔拜访了几位千户、佥事，他们都说现在朱指挥使在收拾卢忠留下的烂摊子——许多被卢忠攀诬的官员，虽然没有下诏狱，但都在三法司那边耽搁着。等指挥使忙完了这一阵，肯定会把高叔放出来的。”

    高若楠一粒一粒拨着米饭，心中暗道：我爹的事那么简单，这位指挥使老爷大手一挥不就好了……

    朱骥当然不能如高若楠一样，什么简单快捷就把什么事放在前面。他得先办重要、紧急的事。相比一个苏州知府，京师里的这些官员显然更重要。相比一个外任的庶务，京中部堂院署的工作也更紧急。

    罗云道：“若楠妹子，你放心吧，诏狱里早就不用刑了。我跟穆叔也去看过两次，那几个狱卒受了小乐的医治之恩，给高叔和徐伯都换了上好的被褥，稻草也都每天拿出去晒。”

    高若楠垂着头，道：“谢谢，谢谢小乐哥哥，谢谢云哥哥。”

    罗云嘿嘿憨笑起来。

    徐小乐只是继续吃饭。他下午还要入宫，去看钱皇后。

    他从小听说皇帝后宫有三千佳丽，却没想到我大明的皇帝竟然那么寒酸，只有一位皇后寥寥几个妃嫔。碰上有些贪恋美色的富豪，家里的妾室恐怕都要更多些。

    不过从上皇流露出的思念之情看来，就算是皇帝也有妻儿之情。

    徐小乐边吃饭，边问道：“小云，你有没有听说过钱皇后的事？”

    罗云就挠了挠头，道：“锦衣卫不太说宫里的事。只听说钱皇后有两件事，叫人十分钦佩。”他掰着手指头道：“第一件事是当初瓦剌要赎金，她把自己的积蓄、首饰都拿出来了。只是大臣们不肯签城下之盟，没能用上。第二件事，就是她整日祈福祝祷，哭瞎了眼睛。困了也不回床上睡觉，就在睡在地上，连腿都瘸了。”

    高若楠还是头回听说，带着钦羡道：“皇后娘娘真是情深义重。”

    徐小乐道：“上皇对她也是情意绵绵。”他就把上皇看了周后手书的事说了，总结道：“上皇只有看到周后的手书才会伤心，但是钱皇后那边，他却是时时刻刻都牵肠挂肚的。”

    高若楠道：“他那般爱钱皇后，为什么还要有个贵妃呢。”虽然七出之条里有“善妒”，但是女子总不乐意见自己年长色衰时，有个妖艳贱货在家里与丈夫缠绵。同意丈夫纳妾的主妇，往往都是没有子息，为了传下香火，情非得已。

    徐小乐倒是知道，就说道：“皇后无子，天家血脉总不能断。”

    重庆公主和皇太子都是周贵妃亲生的。

    高若楠只好闷闷不说话了。

    徐小乐也吃完了饭，把碗一推，道：“好啦，我要走了。”

    高若楠就道：“你不小憩一下再去么？早上起得也早吧？”

    徐小乐就伸展了一下腰背，道：“不啦。宫里太大，我还是早点过去，免得迷路。”

    罗云三口两口扒了饭，道：“我也吃完了，下午还要去署里。”

    高若楠想着又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就觉得有些萧瑟。

    徐小乐和罗云却没敏锐到关心少女情怀的地步，各自拿上东西就出门去了。徐小乐还要去换上宦官服饰，当然不肯让罗云知道。罗云却是真的有事，他最近跟个鞑官学摔跤，正在兴头上，别的事都被抛诸脑后了。

    鞑官就是鞑子军官的简称。

    当年太祖北伐大都的时候，就有许多蒙古鞑子投靠过来。太宗清肃北边，设立朵颜三卫，自然又收服了不少蒙古部落。等他发动靖难之役，这些蒙古军官也是立了功勋的。亲征漠北之后，大量蒙古人被安置在居庸关内，所以军中各卫，包括上直亲军，都有许多蒙古军官。

    原本鞑官这种带着蔑视的称呼并不普遍。然而前年也先打过来的时候，内附的蒙古人有不少都为瓦剌人带路，再此之后“鞑子”、“鞑官”的贬称就开始多了起来。

    不过事分两面，抵抗瓦剌而为大明尽忠的蒙古军官、兵士也是不少。所以军中虽然也叫“鞑官”，却没有太大蔑视，往往还伴随着夸赞此人马术精湛、摔跤本领高强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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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前两天打赏一万起点币的书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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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皇后（第二更）

﻿    在罗云去找鞑官学摔跤的时候，徐小乐正穿着火者的服饰，按照昨天学来的窍门，努力不在宫中迷路。他每每走到没人的地方，还要摸出竹哨呼叫皮皮，看皮皮是否在附近。

    不过一路吹到了西苑，皮皮始终没有露出身影。

    倒是把万贞给叫出来了。

    万贞穿着宫装从冷宫门里出来，道：“你吹的什么？”

    徐小乐收起竹哨，不太好意思说自己把伙伴搞丢了，就敷衍道：“姐姐早啊。”

    万贞绷着的脸就松了下来，眉目带笑，道：“我可不是姐姐，你得叫我姑姑。”

    徐小乐道：“你们怎么都喜欢人家叫高一辈？”他自然是想到了楚书瑶，也是在“姑姑”和“姐姐”的称谓上纠缠不清。

    万贞就道：“其实叫什么对我来说有何分别？我都在这儿了。”她叹了口气道：“你才入宫不久，不懂规矩。只有没职司的小宫女，你可以姐姐妹妹地叫。碰到有职司没品级的宫女，你都最好叫‘姑姑’。当然咯，你要叫她某某姐姐，她也不能挑你的理。不过你若是对着有职司有品级的女官叫姐姐，人家就算大耳刮子打上来，你也是白白被打。”

    徐小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姑姑”、“姐姐”不是叫着好听的，而是代表了身份。这就难怪楚书瑶和万贞都要纠正他了，是怕他出去被人打呀！

    徐小乐就笑道：“多谢姑姑指点。”他心中又道：爹，你九泉之下多了好多漂亮妹子，倒是也不错呀。

    万贞浅浅一笑，道：“咱们这就去钱娘娘那边吧。”

    徐小乐就道：“太子殿下呢？”

    万贞道：“刚哄睡了。”她又道：“咱们还是快去快回。”这处宫殿里只有万贞一人撑着，若是皇太子醒来找不到她，哭闹还是小事，若是跑出去被人碰到，那就麻烦了。

    皇太子的生母周贵妃虽然也住在这里，但是整天悲恸，哪有心思去管太子呢。

    徐小乐跟着万贞走，倒是没发现万贞步伐匆忙。这个速度对他来说再慢不过了，还能顺便观赏左右林木，看看有没有皮皮的身影。

    “姑姑，你们住的地方是冷宫，那么娘娘住的什么宫？”徐小乐顺便问道。

    万贞脚下不停，道：“冷是冷清无人去的意思。”

    徐小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要没有心爱的人去，哪里都是冷宫了。”

    万贞笑道：“你懂的倒是不少。”

    徐小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略懂，略懂。”

    万贞忍不住又开他玩笑：“可你懂了又能怎样呢？”

    徐小乐语噎：忘了自己现在是宦官啊！

    他就呵呵笑道：“是啊，一个阉人，懂了又能怎样。”他本是给自己解释，在万贞听来却有些像是苦痛，就安慰道：“也不一定，日后若有机会，姑姑给你介绍个好姑娘，你们可以结个对食。”

    宫女在宫中也是十分苦闷的。无论环境如何，人本能的心理需要是不会改变的。所以宫女与宫女、宫女与宦官，难免会走到一起，彼此慰藉。虽然不能真的做什么，但好歹也能解解孤独苦闷。

    徐小乐还在琢磨“对食”的事，人已经到了另一处“宫殿”。

    这里彻底颠覆了徐小乐对“宫殿”的认知。他知道宫殿只是俗称，宫是宫，殿是殿，但是这里简直就跟木渎乡下的农家小院一样。孤零零一座瓦房，门框斑驳，外面矮矮有一道砖墙。

    万贞也叹了口气道：“这就是太上皇后的寝宫了。”

    徐小乐揉了揉脸，道：“倒是像山中隐士的居所。真没想到，皇宫里也有这样的屋子。”

    万贞道：“这种屋子随起随拆，以前是西苑里菜户住的。”她虽然努力叫自己声线稳定，徐小乐还是听出了一丝颤抖。

    徐小乐道：“咱们就这么进去么？”

    万贞摇了摇头。

    不等万贞说话，已经有个宫女出来了。她见了万贞倒是很镇定，看到徐小乐，脸上竟然露出了些许恐慌。等她看清楚徐小乐手上既没有端着酒，也没有拿着白绫，方才一手掩着心口，道：“好姐姐，你今天怎么来了？”

    徐小乐暗道：她叫“姐姐”，显然跟万姑姑是一样的身份。唉，爹，你又多了个妹子。

    万贞上前道：“这位小兄弟要觐见娘娘，我带他过来。”

    徐小乐上前毕恭毕敬打了个躬，口中抹蜜似地甜甜叫了声：“姑姑。”

    那女官打量了徐小乐一番，道：“你是什么人？”

    徐小乐孩还在思索怎么答她，万贞已经道：“是照顾过上皇的人。”

    女官一听“上皇”，就道：“原来如此，请进来吧，我去禀报娘娘。”

    徐小乐这才跟着万贞进了院子，也没地方可以坐，只能站在小院里。他不由感叹：这若是在乡下，无非就是喊一嗓子的事。宫里果然是人能倒，规矩不能倒。

    不一时，那女官又出来道：“二位请进。”

    徐小乐本来还要跟着万贞，万贞却让他走在前面。因为这回觐见是以徐小乐为主，万贞算是陪客。

    这瓦屋里有些阴暗，昏黄的油灯安静地烧着，印出神台上观音大士的面孔。

    钱皇后在景泰帝登极之后就成了太上皇后，迁居此间。她整日求菩萨护佑，却只得到了忽悠，如今眼盲腿瘸，虽然衣着周正，却显得十分老态。

    徐小乐猛一看钱皇后，还以为她是上皇的老娘呢！

    钱皇后听着声音，率先开口道：“上皇还好么？”

    徐小乐清咳一声，就上前行了礼，将自己在南宫所见所闻讲给钱皇后听。

    钱皇后听说丈夫伤风，连药材都得靠这个小宦官带进去，眼泪已经扑扑落下。等到听说丈夫连被子都盖不暖，更是浑身发颤，双拳紧握。

    徐小乐好歹有些眼色，很快就跳过了上皇的悲惨生活，道：“上皇十分挂念娘娘，特命我来看看。娘娘一切都好么？”

    钱皇后这才镇定了许多，道：“都好。汪娘娘是个宅心仁厚的真菩萨，对我们颇为照顾。”

    汪娘娘就是当今天子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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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这些日子以来追更的读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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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希望（第三更）

﻿    徐小乐忍不住打量了一番室内环境。昏暗潮湿不说，屋顶上满满的落尘和蛛网也很难让人相信皇宫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钱皇后轻笑一声，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古人云：何陋之有。”她截了《陋室铭》的两句话，立时就显出一国之母的气度来。

    徐小乐听了也心情舒畅，道：“上皇听说娘娘有疾，遣我看看。”

    钱皇后微微摇了摇头：“已经有御医来看过了，没用的。”她也不相信一个小宦官能够行医看病，最多只是跟着御医学了两手吧。

    徐小乐道：“娘娘不让我看一下，我该如何回复上皇呢？”

    钱皇后感受到夫君的浓浓爱意，终于道：“好吧。你上前来吧。”

    徐小乐刚一挪步，旁边的两位女官就围了上来。他心中就道：这位新姐姐不相信我也就罢了，连万姐姐都要围上来，啧啧，宫里人真是戒心深重。

    徐小乐先上前看了看皇后的脸色，见她形容枯槁，皮肤没有半点光泽，这肯定是肺气不足。因为之前他听人钱皇后的眼睛哭瞎了，只是有人说哭瞎了一只，又有人说哭瞎了双目，所以他特意注视了一下皇后的眼睛，发现皇后两只眼睛都闭着。

    徐小乐就问道：“娘娘，您哪只眼睛不妥？”

    钱皇后道：“右眼前两日还能看到个大概轮廓，这两日只能分辨光暗。”

    徐小乐不用问左眼了，他已经看到这只左眼明显深凹下去。他就道了声“得罪”，伸手翻起了皇后眼皮。皇后微微有些后倾，左右两位女官欲挡还休，终于叫徐小乐看清眼皮之下，眼珠已经黯淡，仿佛蒙了一层灰。

    徐小乐就叹了口气，又去查看了右眼。右眼情况同样糟糕，不过钱皇后说还能分辨光暗，那么说明还没坏彻底，大约还能试试。

    听到徐小乐叹气，钱皇后就状若轻松道：“是无药可救了吧。”

    徐小乐没有给出答案，直接道：“请娘娘上床，我给娘娘看看腿。”

    若是御医对皇后说这话，难免要被打两个耳光。不过此刻钱皇后已经没有了国母之尊，徐小乐也是宦官身份，反倒可以相安无事。

    万贞她们就搀扶着钱皇后上了一张小床。这床连床柱帷帐都没有，只在四角上绑了竹竿，挂了一条泛黄发脆的纱帐。

    徐小乐已经看出了钱皇后瘸的哪条腿，等她躺好就伸手按去。从脚踝一直按到髋骨，方才道：“请个脉吧。”

    万贞瞪了徐小乐一眼：你入宫时间虽短，可连敬语都不会用么！

    徐小乐浑然不觉，已经按在了钱皇后的手腕上。

    等了一会儿，徐小乐方才道：“娘娘，您的眼疾有些麻烦，我只能尽量保住右眼。至于腿疾，其实根在肾府，调理得当还是可以步行无碍——走慢点就看不出来了。”

    钱皇后失声道：“御医可是说拖得久了，已经没救了。”

    徐小乐道：“他大概是看到腿上肌肉消退，所以才这么说的。不过我听说按摩和导引是可以使白骨生肉，弱者复强的。导引嘛，咱们可以先做起来，按摩我却不会，等我去外边，看能否找人学学。”

    钱皇后先是一笑，旋又消沉道：“治好与否，又能如何？无非在此苟活，真如蝼蚁一般。”

    徐小乐并不意外。上皇也有这样的想法。其实只要是个人，被关久了，都会如此。他就笑道：“上皇若是听了，肯定会伤心的。”

    钱皇后这才收起了消沉，强摆出一个微笑。她不过二十出头，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花容月貌。即便如今像是老了十岁，神情晦暗，这个浅浅的微笑还是笑出了无限风光。

    这风光里不仅有春花秋月，也有风雪漫天，真是叫徐小乐不敢直视。

    徐小乐趁着这个机会道：“上皇说：他们终究是亲兄弟，等当今坐稳了龙庭，册立新太子，江山稳固，还是会封他个亲王、郡王的。到时候就能一家团圆，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钱皇后轻轻抿了抿嘴唇：“他当真这么说？”

    徐小乐道：“我岂敢假传圣谕。”

    钱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道：“只愿真能看到那一天。”

    徐小乐笑道：“只要娘娘和上皇能够多加保重，肯定是能看到的。”他这回倒是没有忘记问这边是否有药罐。当然，这里连炊具都不齐全，哪里来的药罐呢？所以他还是得再带一个进来。

    皇后因为眼睛不好，也无法写字，就让徐小乐带口信给上皇，请他保重龙体，以待重逢之日。

    徐小乐这才任务完成，看着时间还早，索性早点去南宫。他虽然入宫次数不多，但是为人聪明，嘴巴又甜又勤。非但掌握了在宫中认路的窍门，又被万贞灌输了许多宫中规矩和不被人注意的诀窍。

    万贞带着徐小乐往外走，边道：“宫里大家都有事，等闲是没人会在意你一个小火者的。你看到穿红袍的，坐步辇的，巡视皇城的，就远远避开，实在避不开，就匍匐在地，把头深深埋着，等他们人走了再抬头。这样去南宫，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她又给徐小乐指出几条低级宦官宫女常走的路，等闲有身份的宦官是不会去，这样更减小了被人盘问的危险。

    徐小乐一一记在脑子里，觉得两天下来，自己在宫中愈来愈从容，以后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尝尝皇宫里的饭菜呢。

    之所以想到饭菜，是因为徐小乐饿了。

    徐小乐中午虽然吃了饭，但是皇宫里这么走一圈，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若是在外面，他也该吃些点心，等开晚饭了。不过眼下却叫他去哪里找点心吃？只好顶着饿去南宫煎药，顺便把皇后的口信带过去。

    等徐小乐到了南宫，刚钻过那个小窗户，就看到一个瘦小黝黑的身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不是皮皮是谁！

    徐小乐就顾不上整理衣裳，先抱住了皮皮，道：“你个皮猴子！跑哪里去了，叫我好找。”

    皮皮很不满地嘎嘎叫了两声，表示对徐小乐把它忘了的不满。不过很快，皮皮就又坐在了徐小乐的肩膀上，高兴地拨弄徐小乐的头发，想帮他抓头皮里的盐粒。

    可惜徐小乐头皮上干干净净，没有盐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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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生活（第四更）

﻿    徐小乐给朱祁镇复诊之后，又煎好了药，这才准备出宫回家吃饭。谁知道皮皮不知道怎地，蹦蹦跳跳不肯回去，定要留在宫里。徐小乐苦劝不果，只好放任他留下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京师从辽代开始就是幽云重镇。元代的时候还是首都，元朝皇帝身兼蒙古帝国皇帝，来往使节、商旅不知道有多少人。到了国朝，太宗皇帝迁都京师，带来的军户、匠户就更多了。人多，木头消耗就大，树林就少了。离开江南以后，皮皮头一回见到成片成片的树林，自然不舍得离去。

    徐小乐辞别上皇和阮老公，大摇大摆出了城门。他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去换衣服，然后在路上买了熟食。

    京师地处北方，胡风远比江南盛行。江南人嫌弃腥膻的食材，京师这边却视作美味。徐小乐倒是好牙口，从不挑食，无论是大鱼大肉，还是下水脏器，他都能吃得不亦乐乎。

    有了这些熟食，徐小乐就不担心回家没东西吃了。若是高若楠还没准备好晚餐，就先拿这些熟食垫垫肚子。

    高若楠围着锅台转了一个多时辰，已经准备好了晚上的饭菜。她知道罗云去练摔跤，回来之后胃口肯定大开。也知道徐小乐这两天出诊多，几乎整天都在走路，胃口也很不错，所以足足弄了六个菜，蒸了两斤米。

    就这还不带剩的！

    每每看到两人风卷残云一样将盘子舔净，高若楠都有种成就感。不过这种成就感背后也有一丝隐忧：银钱如流水一样出去，花得实在太快了！

    附近菜场、肉铺的老板早就记住了高若楠这个大主顾，都以为她是大户人家的采买丫鬟。否则谁家那么大势力，天天鱼肉不断，时不时还要买那些昂贵的熟食和糕点。

    徐小乐自己完全没有银钱概念，从未想过高若楠每天置办饭菜要花多少银子。等他回到家里的时候，罗云已经回来了，正帮着高若楠从厨房里端饭菜。徐小乐就高高兴兴洗手吃饭了。

    等三人都落座，高若楠并不举筷，只是垂着头。

    罗云毫无知觉，大口扒饭吃菜，十分舒畅。徐小乐稍微好些，端着饭碗问道：“若楠，你怎么不吃？”

    高若楠脸上有些羞涩，道：“小乐哥哥，你给我的银子，快用完了……”

    徐小乐哦了一声，道：“这不着急，等会拿给你。”他说完就想起来了，最近买书花费不少，身边好像没什么银子了。他就对罗云道：“小云，你那边有没有银子，先给若楠妹妹持家。”

    罗云放下碗，直接解下挂在鞓带上的皮囊，放在桌上：“这里有十几二十两，若楠妹妹拿着先用。”

    高若楠本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买汏烧样样精通。从不谙世事，到各种蔬菜肉类价格了然于胸，几乎变了一个人。若是以前，她绝对不会知道二十两银子意味着什么。现在却知道，这已经够他们三个大鱼大肉吃两三年的了。

    高若楠就道：“这也太多了点……”

    罗云道：“我拿着银子也没用，以前我也是有了银子就交给小乐的。”

    高若楠望向徐小乐。

    徐小乐当初并不觉得这是坑朋友，现在自己赚钱了，年纪也大了，回想起来还真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跟罗云出去玩，基本都是他花罗云的钱——谁让嫂嫂是姑苏第一财迷呢。

    徐小乐道：“你就收着，不光是买菜做饭，家里哪里要修补的，也可以叫人来修补修补。该添的家具，该换的器皿，都要花银子的。”

    高若楠道：“咱们也不是久住，再换也用不了这么许多。”

    徐小乐笑道：“那你就看看，有机会买个丫鬟什么的，免得每天这么累。”

    高若楠生怕有了丫鬟就显得自己没用了，连忙道：“我不累，能做的。”

    罗云咽下满满一口的蹄髈肉，道：“若楠妹妹，我这银子来得快，你就不用省了，没了再找我拿就是了。”

    徐小乐和高若楠同时问道：“你哪里来的银子？”

    罗云道：“穆叔带着我在镇抚司打擂，他们开的盘口，我只要赌自己赢就行了。”他顿了顿又道：“就算我打输了，穆叔他们也要给我三五两银子的茶水钱。”

    高若楠以为罗云是为了家计，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道：“只苦了小云哥哥……”

    徐小乐却知道罗云喜欢这个。别说人家给他银子去打，就算叫他倒贴银子去打，他都是要打的。小乐就高兴道：“小云，这么好的事都叫你碰到了。不错不错。”

    罗云大笑道：“就是，开始穆叔跟我说上擂就给五两银子，我打完之后还真掏了银子给他。没想到，竟然是反过来给我银子，竟有这种好事。”

    徐小乐也笑道：“我马上也有一笔五十两的入账了。太医院一群傻子，竟然跟我赌能不能治好公主殿下的病。”

    罗云道：“哈，那他们岂不是撞在刀口上了？”

    徐小乐得意道：“那当然，正好哥哥我最近手头紧。”

    两个好朋友说得兴高采烈，只觉得京师这地方真是人傻钱多，呆的时间长了，还真是挺有意思的，甚至比苏州都还有趣些。

    高若楠泪珠还没擦掉就陷入了懵懂之中，觉得自己跟不上两人的思路。不过家用是已经足够了。她知道若是出城去买菜，价格还能更便宜些，墨精这些天光吃不动，都长了膘，若是能骑着它去买菜，正好还能省下来不少。

    ——这样的日子也挺有意思的。

    高若楠心中暗道：要是父亲能够出来，那就更好了。她这么想着，只觉得生活又明亮起来。

    肉菜大半已经进了徐小乐和罗云的肚子，那两双筷子还如武林高手的刀剑，上下飞舞，快得几乎拉出了残影。

    高若楠心情大好，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心中又道：既然小云哥哥给了这么多银子，每天还可以多加一个肉菜，总要叫他们都吃饱吃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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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翻脸（第五更）

﻿    在景泰二年的三月，徐小乐终于在京师站稳了脚跟。虽然陈同知恢复得很好，已经不需要他隔三差五地去一趟了，但是他也有了公主、上皇、皇后三位固定病人。这三位身份特殊的病人给不出诊金，其中两位还见不得光，得徐小乐隐姓埋名，但是单单为公主治病就给徐小乐带去了很大的声望。

    这个声望却不一定是正面的。太医院的赌局扩散出去之后，许多外行人并不知道徐小乐的医术水准，只觉得小方脉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徐小乐一个年纪轻轻的医学生怎么可能治得好？于是他们一边嘲笑徐小乐狂妄，一边开出了让徐小乐惊喜的盘口。

    韩新翰本来是个“小赌怡情”的坚定信仰者，却也从同僚口中得知了外面的盘口，心中不免大动。他很相信徐小乐能够治愈重庆公主，而且也相信重庆公主那边的进度一定很令人满意。

    因为重庆公主府没有人来催徐小乐。

    除了开头两天，公主府派锦衣卫来接徐小乐，后来就再没见过他们的身影。甚至徐小乐有两天留在太医院看书，公主府那边竟然都没派人来催促。

    如此诡异的情形，只有两种可能：公主的康复速度很令人满意；或者是，公主府改性了。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公主府改性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韩新翰更乐意相信：公主的康复速度很令人满意。

    韩新翰手里握着最后的最后的私房钱，在观察了几个盘口之后，终于决定去找徐小乐问问状况。

    徐小乐一开始并不知道韩新翰的想法，老老实实道：“其实进度不怎么喜人。我还在想，是不是该换个办法。”他觉得进度缓慢的主要原因是皮皮没有参与，但是皮皮是他的伙伴，又不能抓来强迫他帮忙干活。而自己却有些不讨公主殿下的开心，一不小心就惹得殿下嚎啕大哭。

    这几天楚姐姐都没给他好脸色看。

    韩新翰有些不信，略一思量，心中暗道：难道小乐已经知道了外面有人开了盘口，所以他故布疑阵，好骗人去买他输？他就问道：“小乐，你是不是已经在外面买了自己能赢？”

    徐小乐喜出望外：“外面也有人开这个盘口了？”

    韩新翰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徐小乐就道：“治好是必然的，不过进度是有些慢……老韩，你带我去看看呗。”

    韩新翰心中暗道：反正我就跟着你买，你总不能连自己都坑吧？

    于是韩新翰就带着徐小乐去了一家茶楼，顺利地用银子换回一根刻了字的竹筹。

    徐小乐在苏州的时候也听说过这种赌盘，但人家不带陌生人玩，都是一个个小圈子。譬如他常去的面馆就有，非得是大家认可的人才能参与。若是随便来个陌生面孔，绝不会有人带他一起玩。

    京师可就大气多了，一手交银子一手给筹码，等开盘之后筹码换银子。似乎幕后主持者名声颇大，人人说起“威爷”，都好像是结交了一辈子的老朋友。徐小乐就偷偷问韩新翰：“这个威爷是什么来头？”

    韩新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院里的人都说威爷最靠得住。”

    徐小乐又抓了两个不认识的人，问下来的结果竟然与韩新翰的答案如出一辙。他也只能感叹：做人做到了这等地步，真是死而无憾了。

    不管威爷到底是谁，徐小乐拿了竹筹之后也有些忐忑。这还是他问罗云借的银子，若是那个威爷卷款潜逃，自己可就倾家荡产了。

    唔，不过等到那个时候，罗云恐怕早就忘了徐小乐还问他借过钱。

    在自己身上下了重注的徐小乐，给公主看病的时候格外专注。终于在半个月之后，公主受到了同样惊吓之后，已经不会再嚎啕大哭了。

    徐小乐就跟楚书瑶道：“楚姐姐，你看，咱们这么医治还是有效果的。”

    楚书瑶只是摇了摇头，不肯跟徐小乐说话。她觉得公主并没有治好心悸胆小的毛病，只是被徐小乐折腾得没力气哭了。

    徐小乐仍旧十分得意：“好啦，我明天再来。”

    楚书瑶终于忍不住道：“徐大夫，你明天不用来了。”

    徐小乐虽然有些奇怪，不过还是道：“那我后天来。”

    楚书瑶一咬牙：“你以后再也不用来了！我会为公主殿下找一个真正的大夫，用真正的医术进行医治。”

    徐小乐脸色也阴沉下来，道：“我就是真正的大夫。我用的也是真正的医术！现在公主殿下病情刚有起色，你就要换大夫，这是坑害殿下，你知道么？”

    楚书瑶被徐小乐气得浑身发抖：“你成天这么胡闹，对殿下的病情有什么帮助！”

    徐小乐理直气壮指了指一旁的重庆公主：“看，她现在受到惊吓都不哭了！还有比这儿更过硬的证据么？”

    楚书瑶声量渐大：“那只是殿下现在嗓子都哭哑了！”

    两人的争执果然吓到了重庆公主，公主转身就投入老妇怀中，歪着脸默默流泪。

    天天都要大哭一场，对她稚嫩的喉咙来说的确有些负荷过重。

    徐小乐道：“你这是无理取闹。我坚信我的办法有效，起码比喝药有效多了。”这种心理疾病，真不是药石能够解决的。徐小乐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汤药是一个正确选择。或许导引都对殿下有好处，但是汤药实在难以奏效。

    楚书瑶道：“反正我不会允许你再来给殿下治病了！”

    徐小乐反唇相讥道：“你以为你就说了算么？”

    楚书瑶冷笑：“真是抱歉得很，这里就是我说了算！”她对那两个健妇道：“来，拿棍子赶他出去！”

    那两个健妇竟然真的去找了棍子。

    只是不等她们走近，徐小乐就道：“哼！不用你们赶，我自己会走！但是我要跟你说清楚，殿下这病，我治定了！”他在外面下了赌注，若是不能给公主殿下治病，银子岂不是就白白扔水里了！

    楚书瑶自然是不信的，道：“你要是能进得了大门，我跟你姓！”

    徐小乐边走边回头：“你想得美！”

    *

    *

    还有一更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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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小混蛋（第六更）

﻿    翌日一早，楚书瑶再次见到徐小乐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青的。她说得言之凿凿，如果徐小乐能进得了大门，就跟徐小乐姓。她也不是睡一觉就会改变主意的软弱之人，然而她不得不亲自打破自己的命令，甚至纡尊降贵亲自出门把徐小乐请进来。

    徐小乐踏进大门之后，摇头晃脑地深吸了一口气，朝楚书瑶笑了笑：“我是不是进来了？”

    楚书瑶垂着头：“是。”

    徐小乐得寸进尺，道：“我是不是能给殿下治病？”

    楚书瑶头上的发簪晃了一下，咬着牙道：“是！”

    徐小乐哈哈一笑，道：“楚姐姐别这样嘛。虽然昨天你说的话很伤人，什么我不是真正的医生咯，没用真正的医术咯……的确伤透了我的心。不过我终究是个男人，完全不该记在心上。”

    楚书瑶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徐小乐继续道：“而且我也要向你道歉。你看，我这个年纪的少年就是容易血气上头，把面子看得太重，很多话说出口根本不知道对别人有多大的伤害。”

    楚书瑶心中“咦”了一声：这几句说的倒是人话！

    徐小乐道：“你昨天说我再进来就跟我姓，我说你‘想得美’，嘿嘿，这不就是小孩子吵架嘛。楚姐姐，你别往心里去。”

    楚书瑶想想也乐了，绷着脸忍住笑，道：“也是我放肆了，不该说那种话。”

    徐小乐乐呵呵道：“所以嘛，咱们现在算是冰释前嫌了吧？”

    楚书瑶很无奈。

    今天一早，徐小乐非但来了，还拿出了一份上皇的手谕。

    作为一名女官，楚书瑶认识上皇的笔迹。她很难相信徐小乐竟然能把上皇的手谕拿出来，但那上面的确清清楚楚写了：要徐小乐为重庆公主治病。她甚至有些恐慌：若是徐小乐拿出来的不是治病的手谕，而是号召勤王的衣带诏，那将会是何等情景？

    徐小乐也很谨慎，给楚书瑶看了手谕之后，就将这二指宽的纸条吞进了肚子里，绝不让别人知道有这回事。楚书瑶甚至动过否认笔迹的念头，但终究过不了心里“忠君”那道坎。

    在见识了徐小乐的力量之后，楚书瑶还有什么办法不接受“冰释前嫌”么？于是楚书瑶点了点头：“是。”

    徐小乐高兴道：“能冰释前嫌就好啊！楚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改姓徐？再有，是叫徐书瑶，还是直接叫徐楚书瑶？”

    楚书瑶没反应过来：“啊？”

    徐小乐道：“我昨天不该那么小孩子气，你既然想跟我姓徐，我完全应该答应你呀！现在是不是梦想成真了？”

    楚书瑶这才反应过来，徐小乐分明是在消遣她！

    气愤！

    羞愧！

    纠结！

    郁闷！

    楚书瑶恨不得昏过去，省得生受这份折磨。

    徐小乐昂着头在她面前踱步，手指虚点：“父精母血而成人，直接改你的姓，你没法跟你父母交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家祖宗交代。别到时候我家祖宗问我：小乐呀，这个徐书瑶是怎么成了咱们家的人呀？我岂不是还要给他们解释一大堆？烦！”

    楚书瑶脑中嗡嗡作响，全然没听到徐小乐在胡说八道什么。

    徐小乐自娱自乐，继续道：“若是叫徐楚书瑶，啧啧，听着就好像是徐楚氏一样。那人家岂不是误会你是我的人？这可大大不妙，我的终身大事还得嫂嫂做主，自己莫名其妙领个女子回去，实在不好交代。”

    楚书瑶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听徐小乐占她便宜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埋汰她！却偏偏让她无从驳斥，就算是吵架都吵不过徐小乐。

    徐小乐哈哈一笑，凑近楚书瑶，道：“我问过上皇陛下，陛下说：宫中女官满了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任其婚配。你还有几年？要不，我等等你？”

    楚书瑶浑身发抖，吼道：“我就算剃发出家做姑子去，也不会嫁给你！”

    徐小乐道：“话别说得那么满。你看，昨天你还说不让我进门，今天就亲自把我迎进来了。”

    楚书瑶拔足就走，再也受不了跟徐小乐说话了。

    徐小乐在她背后叫道：“其实你要摆脱我也有办法。”

    楚书瑶明知道这小混蛋可能又要说些混蛋话，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徐小乐就道：“我来无非就是为了给殿下治病。病治好了，我自然就没理由来了。”

    楚书瑶转过身：“徐大夫，你治不好殿下，我也无可奈何啊。”

    徐小乐笑道：“看在楚姐姐如此美貌的份上，只要让我香香小脸，我就愿意放放水。”

    楚书瑶满脸通红，咬牙切齿骂道：“无耻之徒！”

    徐小乐掏了掏耳朵，果然几分无耻之徒的神韵。他道：“否则我就天天来啦。”

    楚书瑶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沾染上这么个无赖，终于动摇道：“你先说来听听。”

    徐小乐跟着往里走了几步，道：“我来这里给殿下看病，一没诊金，二没打赏。人道是无利不起早，我干嘛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呢？”

    楚书瑶微微皱眉：“我怎么知道。”

    徐小乐手指虚点，绕着楚书瑶踱步，一脸无赖腔：“其一是为了能一亲姑娘芳泽，哈哈哈；其二嘛，是因为我在外面下了赌注，若是治不好殿下，我可就血本无归了。所以楚姐姐要赶我走，我是万万不肯走的。”徐小乐说着，还亮了亮手中的竹筹。

    楚书瑶终究是见识过大场面的，镇定下来，道：“你这话，无非就是谋财谋色呗。”

    徐小乐抚掌赞道：“姐姐总结得精辟入里，丝丝入扣。”

    楚书瑶咬牙道：“没门！”

    徐小乐做出一副遗憾的模样，道：“那好吧，我看你也是贞烈女子，万一逼得紧了，说不定跳井上吊，我也不乐意担那么大的罪孽。咱们就把谋色这一条划去，只谋财总可以了吧？”

    楚书瑶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态度坚定。她就道：“我没钱！”

    徐小乐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道：“你虽然没钱，但是可以帮我赢这场赌局呀。”

    楚书瑶不解地看着徐小乐。

    徐小乐笑道：“只要你劝公主殿下装作被我治好了的样子，我不就可以赢了么？别人谁能知道？然后嘛，我自然就再也不会踏进此门半步了。”

    ——公主只有五岁，连哄带骗难度应该也不大，何况殿下早就讨厌这个徐小乐了。

    楚书瑶突然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如此就能摆脱一个无赖，貌似也没什么损失。

    *

    *

    十更貌似完不成了，之前两天没存住稿子，真不好意思。这几天里每天多更一、两章，小汤不会随便赖账的，请大家放心~！唔，对了，欢迎大家关注订阅号【小汤说书】，了解更多《大国医》背后的故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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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门槛

﻿    “殿下，全是奴婢的错，招惹了这个无赖。”

    “殿下，咱们就假装出不怕的样子，好么？”

    “殿下，只要您能不哭，那个无赖就只能走啦。”

    “殿下，您可以心中想着：这就是无赖吓唬我的！”

    “殿下，您是天潢贵胄，什么都侵犯你不得！”

    ……

    楚书瑶为了摆脱徐小乐，开始了诱导公主殿下的工作。她回想起当初对徐小乐感观颇佳，很有种看邻家小弟的感觉，满心中就只有羞愧和气愤。真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这厮竟然是个谋财谋色的无赖！

    徐小乐是曹吉祥的人引荐过来，也叫楚书瑶对阉人的感观更坏了。宫中女官和宦官内侍本就有职权上的冲突，很多职司太祖皇帝定制是由女官掌握的，后来宦官得势，就侵吞过去。

    这可是赤裸裸的仇恨。

    楚书瑶原本只是当曹吉祥是“自己人”——子啊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曹吉祥和她是站在一边的。没想到这个曹吉祥竟然连自己人都坑！当然，也可能曹吉祥并不知道，只是他门下的宦官做的事，但曹吉祥终究难逃其咎。

    重庆公主虽然只有五岁，却也懂得好坏了。一个每天都来弄哭她的人，怎么都不会是好人。想到这个坏人又要来欺负她、吓唬她，让她哇哇哭得嗓子都哑了，公主殿下心中就布满了阴云。

    殿下是信任楚书瑶的。她的小脑瓜也没法把徐小乐跟楚书瑶联系起来，所以也不会迁怒这位忠心耿耿的女伴。如今大女伴要她一起骗那个坏人，重庆公主心中没有丝毫抵触，想到能够让自己解脱出来，她还有些高兴。

    两人甚至还在徐小乐不在的时候，进行了演练。

    楚书瑶蒙上了公主殿下的眼睛，然后按照事先说好的顺序，依次敲击木鱼、铜钹、皮鼓，让公主殿下适应目不能视的地方传来声响。

    于是徐小乐再来“治病”的时候，公主殿下就会在心中默念：“吓我的”、“是假的”、“没听见”……努力咬着眼泪，不叫自己哭出来。

    ……

    日升月落，十五日后。

    沈院使几乎不在自己值房里接待客人，除非关系极亲密的故交老友。

    不过此刻，坐在沈院使对面的，却是认识时间并不长的徐小乐。

    徐小乐自诩连冷宫都去过，并不觉得进个院使的值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然而太医院里的御医和医生们，却觉得进皇宫是理所当然的——否则叫什么御医？反倒是院使的值房门槛更高。所以当徐小乐一脚踏进沈院使值房，整个太医院就开始飞传各种小道消息。

    靠谱一些的说徐小乐的师门与沈院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人家年岁这么小，就被南京那边举荐过来，到底要不要考试都没个说法，可见师长十分牢靠。

    不靠谱的说法就更多了。有说徐小乐其实是沈院使儿子的私生子，如今要认祖归宗；又有说徐小乐其实是宗亲外戚，所以很受照顾……总之大家都在寻找徐小乐能够进入沈院使值房的理由，却没人不愿意相信：徐小乐靠自己的医术惊动了沈院使。

    在徐小乐去“讹诈”楚书瑶之后的第十五天，沈院使亲自去了重庆公主府，亲自试了重庆公主的反应，亲自感受到了公主殿下的心理状况——几乎和正常儿童没有区别了。

    如果连带算上徐小乐之前的工作，距离一个月还差几天。

    徐小乐没有开一副药，没有行一次针，没有画一张符，没有诵一句咒，而公主殿下的病就真的好了。只是玩，不断适应，竟然能有这样的成效，如何不叫沈院使惊讶。

    于是沈院使就请徐小乐来了自己值房，准备好好谈谈。

    徐小乐喝了一口茶，道：“无非就是对症下药，有什么好奇怪的？”

    沈院使靠在椅背上，用一双小眼睛打量着徐小乐。他能看出少年人的得意，那种隐藏在平淡之中的兴奋。每个大夫在成功治愈病人之后，都会有这样的成就感。而知道自我克制的大夫，才有进一步成长的可能。

    徐小乐被沈院使看得发毛，心中暗道：这分明是老岳父看女婿的眼神。啧啧，他都能当我爷爷了，那他闺女岂不是能当我娘！

    沈院使道：“你说说，殿下的症结在哪里？”

    徐小乐道：“殿下的症结，真要说的话，就是乍然离开父母，害怕了。发出噪音让她适应云云，那是我糊弄外面人的，关键是要让她自己内壮起来。不过我要是去跟个五岁孩子说什么‘勇敢’、‘内壮’，您老觉得她能听懂么？”

    沈院使摇了摇头：“就算能听懂，恐怕也不知道该如何勇敢起来。”

    徐小乐深以为然：“正是如此，我就花了点时间，叫她怕我、烦我、排斥我。然后这个活计交给她信任的人去干。您看，很快效果就出来了，她装着装着，就真的勇敢起来了。”

    沈院使仍旧摇着头，看上去并不像是在否认徐小乐的话，反倒是一种惯性。他道：“对寻常人家的孩子用这个法子倒罢了，那位可是公主殿下。”

    徐小乐哈哈笑道：“公主殿下跟寻常孩子即便有地位高低之别，但是在生病治病上，却没什么优待。只听说过对症下药，还没听老祖宗说过要看人下药。”

    沈院使还是晃着脑袋，道：“公主殿下的病倒是好了，不过也记恨上你了。你这么年轻，以后的路怎么走？”

    徐小乐心中暗道：公主若是真的不知好歹，哥就去找她爹告状呀！

    上皇朱祁镇的风寒彻底好了，已经能在庭院里散步了。每天傍晚陪着朱祁镇散步的人，就是徐小乐。他只要有时间，就会换上火者的服饰，去南宫陪朱祁镇说说话，聊聊天。内容主要就是太子和公主，也有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唯独不谈论朝廷大事。

    这样纯粹的私交，叫徐小乐在看皇太子和公主的时候，就像是看朋友的孩子。只想让他们健康成长，却不会介意孩子对他态度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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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5、按摩

﻿    沈院使并不知道徐小乐与上皇的关系，只知道他被曹吉祥抓进宫里给个宦官看病。对于这样嚣张跋扈的恶行，作为太医院的掌门人，沈院使理所当然选择了隐忍——只要翻翻史书就知道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文化人还是退让一步罢了。

    徐小乐道：“只要殿下健康长大，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不过我这回把楚姐姐得罪了，颇有些可惜。”

    沈院使有些意外，他都不知道楚姐姐是谁，好不容易才联想到公主身边那位年轻女官。他道：“可惜什么？”

    徐小乐喟然叹道：“天下还有比跟美人反目更叫人遗憾的事吗？”

    沈院使拿出老年人的智慧，道：“花开花败，缘起缘落，有什么好遗憾的？”

    徐小乐道：“那是因为花明年还会开，但是美人一旦跟你反目，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

    沈院使突然沉默下来。

    徐小乐心中一颤：咦，我不会是说中了这老头什么伤心事吧？

    沈院使自己默默发了会呆，方才道：“你为什么不事前跟她说清楚呢？”

    徐小乐这回就谨慎多了，他还指望沈院使给他进藏书室的特许呢！他就解释道：“我是真的想了一整夜，才决定连她一起骗——就是为了借她的怨气去带公主殿下。殿下到底只有五岁，今天的事明天就忘，后劲不足。有个成年人带着她，她就好走多了。”

    沈院使朝前坐了坐，双手一叉，道：“你倒是叫我有些纠结了，到底把你放在哪儿。”

    徐小乐道：“有哪些可以选的？”

    沈院使重又靠了回去，交叉的双手就按在肚子上，轻轻揉着，道：“曲御医些天向我打听你，似乎有收你为徒的意思。”

    徐小乐想了想才想起来曲御医是谁，道：“我见过那位老先生，他是哪一科的？”

    沈院使道：“金镞。他对你的缝针术十分感兴趣，对你调配的创口清洗汤也有些好奇。你若是去了金镞科，有他带你，五年内补为御医是可期的。曲老先生在军中卫所的名望甚高，你本来就是军户吧？若是能得他的荫庇，子孙都能得到照顾。”

    徐小乐知道曲御医为陈同知诊治，很受陈家人的信任。

    金镞是个小科，等闲见不到皇帝。皇家出现刀枪剑戟伤害的可能性实在太小。许多皇子、世子恐怕一辈子连剪刀都见不到。然而换个角度来说，大明从太祖开国至今，打仗就没停过。擅长金镞的医生在军中可是极受欢迎的，医术高明的医生，一场大战下来就能收获不知凡几“过命的交情”。

    徐小乐是军户，他儿子肯定也是军户。就比如这回他救了陈同知的命，陈同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日后但有需要，只管开口。这就意味着，徐小乐想给儿子讨个天津卫下属的百户官职是没问题的。

    一个陈同知是这样，若是许多个同知、指挥、佥事，结成一张网，那得是多大的面子！

    徐小乐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我之前倒是挺喜欢的缝针术的，也已经算是上手了。不过这种裁缝的活计，玩下去也没多大意思呀。”

    沈院使咧了咧嘴：“那骨科你肯定是更不会去的了，那是木匠的活计。”

    徐小乐嘿嘿一笑：“看您老胸有成竹，肯定是有安排了，您说呢？”

    沈院使摇头道：“强扭的瓜不甜。我觉得跟着曲御医挺好的，人家都已经致仕了，回来就是想带你。不过你既然不喜欢，我终究不能逼你。大方脉和伤寒科本来都是不错的，但是你不肯拜师，在这两科也就玩不转了。”

    徐小乐又是嘿嘿一笑。

    沈院使道：“我看你才是胸有成竹，有话快说！”

    徐小乐道：“之前我还真没想好该去哪一科。不过这回……我接了个病人，是经年劳损导致的腿疾。照书上说的，按摩和导引应该是可以恢复的。我就教了她八段锦。不过到了按摩上面，我却有些不得要领，照着书学也没学出个所以然。若是沈院使能给我在按摩科找个好先生，我倒是很乐意去。”

    沈院使颇为讶异：“按摩？你知道你说这话我有多尴尬么？”

    徐小乐乐了：“沈公，你有什么好尴尬的？莫非太医院十三科不全，根本没有按摩科的御医？”

    沈院使觉得这次聊天有意思了，屁股又朝前挪了挪，胸口靠在书案上，叉着手道：“在国朝之前，按摩根本不是独立一科。在宋时是归于折伤科里的一种手法；元时也没有专门按摩科。直到国朝，按摩才独立成科。然而它到底是不是医术，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如今太医院也在商讨，是否应该消去按摩科。”

    徐小乐只觉得好玩，大笑道：“按摩科怎么得罪太医院了？”

    沈院使道：“御医们好歹都要点脸面，叫剪头发的都做了御医，岂不是叫人笑话。”

    按摩是国朝才列入十三科的，然而并非一门新手艺。

    若是较真起来，这门手艺应该比汤药、针砭更加古老。甚至可以推到先民之初。那时候先民狩猎、采摘为生，难免有磕磕碰碰，用手去揉疼痛的地方，就可以看做是按摩之祖形了。

    在司马公的《史记》之中，有一段虢国中庶子与扁鹊的对话。

    其中那位爱好医学的中庶子说：“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洒，镵石挢引，案扤毒熨，一拔见病之应，因五脏之输，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脏，练精易形。”

    这就是说，上古的俞跗不用汤药酒剂，单纯靠石针导引，按摩热敷，指压抓拿，就能治病。文出《史记》，可见早在司马公之前，按摩就已经成为了医生的一门技艺。

    沈院使道：“如今只有走街串巷的理发待诏给客人按摩，自然就成了待诏们的招牌。医生们非但耻于学、耻于用，更耻于与待诏为伍。”

    徐小乐听了沈院使的解说，脸色也严肃起来，决然道：“只要能治病，裁缝的手艺我都学了，何况做待诏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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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指路

﻿    徐小乐觉得太医院人不少，可以算是一个大部，却不知道如今的太医院根本不能跟正统十四年之前的太医院相比。

    因为那时候可以算是太医院的鼎盛时期，各科太医齐全，各地送来的医学生人济济一堂。上皇朱祁镇决定御驾亲征漠北，各部文官都要抽人跟着一起去，而太医院则是首当其冲，必须保证皇帝、大臣、京营的医疗工作，足足调走了四分之三的御医和医学生。

    诸如疮疡、口齿、接骨、金镞、按摩这几科，或是跟行军在外有密切相关，或是跟战阵厮杀有直接关系，原本都只是一个御医加不定额医学生的编制，自然要全都跟着亲征。

    结果这些科类全军覆没，自然就造成了太医院的人才凋零。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医生这个行当不好做，生病受伤求着你的时候，你是大爷。战败逃命的时候，翻脸就是“去你大爷”。

    草原蒙古的鞑靼人好歹还享受了几十年汉地的先进文明，知道世界上有医生这么个救死扶伤的职业。身为林中蒙古的瓦剌人，即便对于鞑靼人而言都是半开化的蛮族，恐怕压根就不相信医生能治病救人——那只能是萨满的伟力！所以被抛弃的御医和医学生们，待遇还不如被俘的士兵。

    士兵只要操练几个月就能用了，而医生却要数年，乃是十数年才能成才。

    徐小乐这样的妖孽自然例外。

    这就是为什么太医院如今人不满百，人才凋零，就连已经致仕的老医官都还要召回来撑撑门面。

    沈院使见徐小乐如此坚定，自然也不会阻拦他学按摩。

    任何一个睿智的人，都知道做人不能太功利。然而为什么世人都一副鼠目寸光、功利小人的姿态？很大一个原因是危机感。即便有了稳定的生活，还是会觉得人生苦短，譬如朝露。

    对于这些常人而言，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见识那么大的世界，没有胆量在无关乎生活的领域投入精力和时间。这种焦虑还会传染给他们的孩子，让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浑然不知道欣赏花朵绽放、倾听的虫鸣蛙唱的乐趣和意义。

    又要说徐小乐是个妖孽了。

    在十四五岁的年纪，能够洞明疾病的根源，对症施治，用药精妙，这已经足够天才了。更难得的是，这少年会用药而不拘泥于用药，不落窠臼，总是用最高效的方式去解决身、心疾病。甚至还会借用外力，简直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

    这样的天才，只需要时间去积累经验，就能达到常人一辈子都不可及的高度。然而沈院使还希望徐小乐更够再上一层楼，最好能再出一个“集大成者”，让医学之道更进一步。这就不光需要经验，更需要眼界。

    眼界有多宽阔，未来的成就就有多高。所以别说学按摩，沈院使甚至希望徐小乐能有同样的决心，把十三科全都精研通透呢！

    沈院使道：“你虽然如此诚心诚意地要学，我还是没法在太医院里给你安排按摩科的御医带你。”

    “还是因为丢脸？”徐小乐斜眼看沈院使，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想不到你也是个俗人啊！

    沈院使道：“因为如你所言，太医院的确没有按摩科御医。”他顿了顿，道：“就连医学生也没有。”

    “为什么！”徐小乐奇怪道。

    沈院使喝了口茶：“按摩科就是太医院随征覆没的科类之一。”

    徐小乐无语了。他知道土木堡之变对大明来说实在是元气大伤，却没想到自己所在的团体之中，就有那么多人没有回来。

    沈院使道：“别说太医院，现在京师之中，要找个按摩手势好的待诏都不容易。”

    接骨、金镞、按摩是军中最需要的三个科类。尤其是按摩，十几万大军行进，未必会每天接战，但是扭伤、摔伤却是每天都有的。更别说高级将领每天还要人放松肌肉——即便骑马，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也不好受。

    徐小乐就无奈道：“那我还学不成了？”

    沈院使道：“一般来说，你要想学按摩，只有去外地，尤其是南方寻找师承了。”

    徐小乐耳朵一竖：“那不一般呢？”

    沈院使悠悠喝了口茶：“我有个小朋友，手法精妙，倒是可以教你。”

    徐小乐奇怪道：“他既然手法精妙，怎么会没有随征呢？”

    沈院使道：“因为他有眼疾。”

    徐小乐这才恍然大悟，这大概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诚如一棵歪七八糟的榆木，无法盖房子做家具，反倒逃过了人类的砍伐，可以上百年地让生长下去。所以有时候缺陷也是一种保护。

    徐小乐就道：“求沈公为我引荐。”

    沈院使嘿嘿一笑：“他姓孙，家就住在……”沈院使报了“孙小朋友”的地址，显然没有亲自带徐小乐去拜见的意思。

    徐小乐从江南走到北京，早就习惯了无人可依，反倒还要被别人依靠，只能自立自强。他谢了沈院使，出了沈院使的值房，一开门就看到外面七八个御医、医学生三三两两，在周围“散步”。

    沈院使爱静，选的值房也是闹中取静，最不能容忍别人在他值房附近喧哗、走动。平日御医和医生们也是能避开就避开，不会凑过来，谁知道今天竟然看到了这么多人。

    徐小乐就笑道：“今天大家都正好路过么？”

    “路过。”

    “我也路过……”

    “呵呵，一起路过。”

    “同路过。”

    ……

    路过众人很快就走得干干净净了，徐小乐在院使值房里不知道拿了什么好处的传言，也因此散落到了太医院每个角落，宛如风吹过的蒲公英。

    *

    *

    昨天连请假都没顾上，实在是事发突然，叫小汤措手不及。今天也只能挤出一章，不过大家放心，这书不会太监，更新会有的，爆发会有的，质量下降是绝不会有的！请大家多多支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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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讨厌的小乐

﻿    虽然万分不乐意，楚书瑶还是得承认重庆公主的心病算是治好了。公主殿下现在胆子明显大得多，再不会被一声鸟鸣吓得哇哇大哭。

    太医院沈院使派人送了封信，告知她这是徐小乐的治疗手段，虽然叫她难以接受，终究是不再记恨徐小乐了。

    市面上赌盘也分出了胜负。因为整个盘子里就只有徐小乐和韩新翰押准了宝，所以其他人自然都输了银子。然而这两人下注有限，真正赚了大头的还是那位威爷，可见老人说得好：十赌九输，除非坐庄。只有庄家才是稳赚不输的。

    黄院判很不想服输。五十两在豪富之家不算什么，但他不过是个小官，又没有徐小乐动辄诊金十两、礼金二十的收入，这五十两简直像是割他的心头肉一样。可是不用问都知道，沈院使那个老贼肯定已经银子给了徐小乐，他就算是想赖账都赖不了。

    这两天徐小乐在太医院出没的时间倒是多了，非但换了新衣裳，还动辄请一干御医、医生、吏目吃馆子，满满一副银子多得用不光的土豪样。他从小被木渎第一财迷——佟晚晴管束着，经手点银钱实在不容易，非但没有养成俭朴的好习惯，反倒恶性反弹，一有银子就要花光，养成了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性子。

    高若楠那边也拿到了徐小乐给的二十两“家用”。加上罗云的那份，高若楠都有些发愁该怎么用出去。

    多金开朗、友善慷慨、背景深沉、前途光明、医术过硬的徐小乐，一下子就在太医院站稳了脚，谁不想跟这样的人交朋友呢？既不用担心他口蜜腹剑，还有实实在在的便宜可占——出去下馆子或者叫酒楼送席面，徐小乐可从来不会跟人斤斤计较地分账单。

    沈院使本来还想叫徐小乐在太医院多混些日子，等人脸熟悉了，再给他分个科。谁知道徐小乐看书快，交朋友更快，不到一个月，已经就是太医院的“老人”了。

    当然，徐小乐最快的还是得罪人。

    黄院判已经看徐小乐不顺眼了，连带这院判身边的人也看他不顺眼。这种不顺眼其实在职场上不算什么，最多就是彼此不扯闲话罢了，见面总是要打个招呼的。然而徐小乐却不一样，他的脾气何其暴烈。既然看不惯，那就连招呼都不用打了，若是冲到刀口上，还免不了一顿唇刀舌剑。

    原本看似一团和气的太医院，硬生生地被分成了两派：黄院判一派，不喜欢黄院判的一派。

    沈院使是何等睿智，一看这样不对，别弄得太医院起内讧！他本想敲打徐小乐一顿，可徐小乐除了熊瞎子似的莽撞，还有小狐狸似的狡诈，硬是叫他没找到机会。

    沈院使只好再找到徐小乐，板着脸道：“你还没去找过孙老师么？”

    徐小乐嘿嘿一笑，不作回答。他当然不肯自己跑去找孙老师。因为从沈院使说起来，显然对这位孙老师十分了解。然而既然是熟人，为什么要徐小乐自己去，却连一张拜帖都不给呢？这显然不合人情世故。

    人人都以为沈院使不问俗务，徐小乐却知道，沈院使是最精通人情世故的，只是境界太高，高到了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境界，以至于大家看不透罢了。

    由此一想，徐小乐就隐约猜到了。自己兴冲冲跑过去，轻则吃个闭门羹，重则被人打出来，绝对不会简简单单就学到按摩术的。所以他这些天就在太医院搅合，等沈院使自己沉不住气了站出来。

    沈院使从徐小乐跳动的眼眸里已经读出了“狡黠”两字，只好道：“你就吃准我了？”

    徐小乐嘻哈笑道：“我如今的手艺也够吃饭了，何必那么麻烦呢。就算按摩的确对病人有好处，也不过是加快康复而已。即便学不会，无非也就是让病人慢慢来呗。”

    沈院使乃是人老成精的典型，一看徐小乐的坏笑，就知道他肠子打了几个弯。正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沈院使也十分光棍，道：“我带你去吧。”

    徐小乐嘿然点头。他的确想学按摩，也相信沈院使推荐的老师，肯定不是泛泛之辈，不过与其自己愣头青似的冲过去给人做出气筒，不如让沈院使跟人家面对面把话说清楚。

    ——你们神仙打架，别牵连我这个小鬼。

    徐小乐心中暗暗得意。

    ……

    沈院使没有食言，在暮春的一个早上，骑着一匹驴到了徐小乐居住的小院门口。那位孙老师住的有些远，纯靠走路有些为难这位老先生了。

    徐小乐早早换了衣裳，虽然仍旧是短衫，不过戴了网巾，而且云袜雪白，乃是高若楠熬夜新做的。看着还是十分精神，他见沈院使骑着驴，就道：“我去把墨精牵来。”

    沈院使连忙叫住徐小乐：“慢着！你若是骑骡子，就再把你家那个傻大个叫上。”

    徐小乐没反应过来：“叫他干嘛？”

    沈院使一捋胡子，道：“老夫好歹也是五品文官，身边怎么能够连个小厮长随都没有。”

    徐小乐被气笑了：“合着您老原本是要我装小厮的？”

    沈院使眉头一皱，心中就说：有必要说破么？幼稚！他道：“要么走，要么去叫人。”

    徐小乐觉得若是这样就去叫罗云，实在太不讲义气了！于是他就决定自己扮沈院使的小厮，也算是交付了中介费。

    沈院使调转驴头，道：“走快点啊，路上怕要一个多时辰呢。”

    徐小乐转身就回去牵墨精出来，完全不搭理沈院使的不满。

    沈院使见过墨精。这头骡子实在是骡中极品，神骏异常，就连那些驽马都被它比下去了。徐小乐骑在墨精背上，居高临下，虽然短衣粗布，却叫人不敢小觑。自己骑着一匹矮驴，反倒像是个老管家了。

    沈院使就道：“小乐呀，你骑过驴么？要不咱们换换？”

    徐小乐咧嘴一笑：“好呀！不过，我总是要讲点条件的。”

    沈院使摸了摸胡子，道：“我现在知道为啥黄院判那么讨厌你了。”

    徐小乐才不管呢，笑得十分灿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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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尊卑

﻿    徐小乐还是跟沈院使换了坐骑。

    沈院使是在徐小乐的帮助下才爬上墨精的背，因此又欠了徐小乐一个“条件”。当然，这属于意外，所以徐小乐打算保留到以后再说。

    沈院使闷闷不乐地骑着墨精。倒不是因为被徐小乐勒索，而是因为自己没有见过这么神骏的骡子。他很想开口买下来，但想想就算徐小乐肯卖，以他的收入怕也是买不起的。

    不肯出诊给大户人家看病的医生，还是会过得很贫苦的。五品官的俸禄，在京师就算天天想吃肉都做不到，还能养头驴已经是沈院使的极限了。

    徐小乐当然完全不知道御医们的这种尴尬，还幻想着自己的按摩老师会是个什么样的老头子。跟沈院使合不来的人，恐怕跟谁都合不来吧。不管怎么说，沈院使虽然不爱交际，脾气也有些怪，但还是很温和可亲的。

    两人真的走了一个时辰，都出了北京城。眼看着城厢的房子也渐渐稀疏，徐小乐就问道：“沈公，那位孙老师住在山里？”

    沈院使摇头，举手一指，道：“就前面那个村子。”

    徐小乐看到前面果然有个村落，因为还没到开火做饭的时间，也不见炊烟。他就道：“沈公，咱们空手去不太好吧？”

    沈院使瞥了徐小乐一眼：“庸俗！别把那些世俗污浊人情带来这里。”

    徐小乐顿时有些羞愧：“哦，平时没看出来您这么高洁。”

    沈院使不管徐小乐，继续道：“带什么礼物？给现银最好了。”

    徐小乐差点一个跟头栽下去，心中暗道：我身上就带了不到二两的碎银，真要拿出来就太丢人了。沈老头不会坑我吧？

    沈院使看着村落渐渐进了，眉头就越皱越紧，内心中颇为挣扎。他本来是没想亲自带徐小乐来的，谁知道这小子鬼灵精怪，跟猴子似的精明。唉，真要见了师兄，该怎么说呢。

    两人各怀心思，就已经到了村口。

    这村子有道一丈多高的土墙，一扇木铁交错的大门，牢牢守着进村的路。这可没办法，前年瓦剌人还在北京城下烧杀抢掠呢。但凡是没有围墙的村子，都被瓦剌人祸害得不轻。

    不过如今世道又太平了，土围墙上也不见拿着刀枪的壮汉，只有两个娃娃蹲在上头扔着石子。

    沈院使就叫道：“小娃娃，叫你们大人来，我是京师来的客人，来见孙老秀才。”

    徐小乐暗道：呦呵，孙老师还有个秀才的功名呢。

    沈院使见小孩子叫着跑下围墙去喊大人，转头对徐小乐道：“他年轻时考了个秀才，然后就二十年里屡试不第，就转头学了按摩。”

    徐小乐“哦”了一声，道：“孙老师专精按摩么？”

    沈院使道：“他只学了按摩。要叫他开方子，恐怕还不如你呢。”

    徐小乐头一扭：“跟我比能看出什么？比沈公您如何？”

    沈院使竟然没有动气，手指虚点：“淘气！一点规矩都没有。”

    两人说话间，已经有村里人过来了。他们见门外是一老一少，已经去了八成的戒备，又听沈院使说是找孙秀才，连忙就打开大门，请两人进去。

    此时正是下地干活的时间，村子里然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孙秀才的家在村子中心，可见地位不低。

    徐小乐跟着沈院使到了门口，隔着半人高的矮墙，朝里喊：“孙先生在家么？”

    屋门嘎吱一声开了，走出个梳着冲天辫的小男孩。那小男孩看了看外面的两人，转头朝屋里道：“爷爷，是个白胡子老爷爷和一个大哥哥。”

    徐小乐隐约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问他们：来干嘛的。”

    小男孩转向沈院使和徐小乐，道：“你们来找我爷爷有事么？”

    徐小乐跳下驴背，拱手道：“小兄弟，我是来找孙老师拜师学艺的。”

    小男孩转头道：“爷爷，那个哥哥说是来学艺的。”

    屋里的老人说道：“说我不在。”

    小男孩就对徐小乐和沈院使道：“我爷爷说他不在家。”

    沈院使脸色铁青。

    徐小乐看了看沈院使，对小男孩挤出个笑脸，道：“小弟弟，你去把你爷爷拉出来，哥哥给你买糖吃。”

    小男孩转身就进去，不一会拉着个老年人出来，道：“这就是我爷爷。”

    那个被强拉的老者满脸无奈，看了看沈院使，道：“沈老弟，你来找我什么事？”

    沈院使满脸不乐意，道：“小友，别来无恙。”

    徐小乐乐呵呵地听两个老头子斗嘴，摸出了一枚大钱交在小男孩手里，让他自己去买糖吃。他就朝孙老师一打躬，道：“老师，晚辈后学徐小乐，江南人氏，是特来学按摩之术的。”

    孙老师这才打量了徐小乐一眼。

    是真的一眼。

    孙老师一只眼睛微张，一只眼睛紧闭，显然是有残疾在身。他道：“太医院里连个按摩的都找不到了么？”

    徐小乐看了看沈院使，分明是道：该你了，别忘了你之前答应我，一定让我顺利学艺的。

    沈院使只好硬着头皮下了墨精，对道：“小友，何必这么冲？先请我们进去喝杯茶嘛。”

    孙老师一声冷笑：“老弟，你什么时候把尊卑搞清楚了，再说进门的话。”

    沈院使道：“尊卑？我是朝廷五品文官，你是乡野一秀才，你跟我论尊卑？我比你年长二十多，你叫我老弟，这是哪门子的尊卑！”

    孙老师上前一步，道：“既然如此，还请五品大老爷自便！”说罢就要往里走。

    徐小乐连忙道：“老师留步！我是很诚心要学的。”

    孙老师停下步子，一扭头，用剩下那只眼睛看了徐小乐一眼，道：“你若是真的诚心求学，为何拉上个官老爷来！”

    徐小乐嘿嘿一笑：“这是学生给老师准备的见面礼。”

    孙老师转身道：“我看到他就气饱了，算什么见面礼！”

    沈院使也盯着徐小乐：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小乐嘿嘿一笑：“我猜两位老先生之间肯定有些误会，所以我就请沈公一道来。孙老师，您有什么陈年烂谷子的事，都可以提出来。沈公为了让我顺利跟您学按摩，已经答应了：什么都要说。”

    沈院使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这小子真够狠的！”

    徐小乐人畜无害地对沈院使笑了笑。

    孙老师也乐了：“呦呵，这有点意思啊。老弟，叫声大哥来听听。”

    沈院使此刻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乃是乌黑一片，直追包龙图，气死猛张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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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开眼

﻿    孙秀才的父亲是沈院使的师父。

    沈院使虽然比孙秀才年长二十岁，但在沈院使拜师入门的时候，孙秀才已经拖着鼻涕在背《十八反》了。从年龄上来说，当然是沈院使年长，然而在入门先后上，孙秀才却坚定认为自己是师兄。

    沈院使却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压根就否认孙秀才那时候算是入门，顶多就是父亲教儿子识字。背《十八反》和《三字经》有什么区别？真要说入门，应该是他屡试不第，转头学医的时候才算入门。如此一来，无论年纪还是入门时间，沈院使都要压孙秀才一头。

    孙秀才当然不肯承认，他坚定认为自己抓周的时候抓了个药酒，那时候就应该算是入门了。乃是堂堂正正的师兄……孙老先生老来得子，孙秀才周岁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位师兄了。

    鉴于两人都不肯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让步，这几十年来就有些尴尬了。沈院使每年都会派人送年礼，孙秀才也会回礼，新麦新菜下来了，还不忘送些，但是口水仗却从来没断过。

    有时候两个老头早上起来，觉得天色有些阴沉，心情不够美丽，就要铺纸研墨写封关怀小弟弟的书信派人送去——这样大家的心情就都不美丽了。

    “师父当年把你托付给我，我没教你么？”沈院使开始翻旧账。

    孙秀才不服气：“别老仗着这个说事，你的医术我学了么！我又参的师，学的按摩术！”

    徐小乐心中一愣：这位老爷子火性够大的。为了不肯认小，连家传医术都不学啊！

    孙院使道：“你学不学医术，跟你是我师弟并无半分关系。除非你说你要叛出师门！”

    孙秀才一咬牙：“我叛出什么师门！那是我爹！我才是你师兄！”

    徐小乐看看日头，打断两个老爷子的口水战，哈哈笑道：“两位，这个问题今天总算能够解决了。”

    两个老头就望向徐小乐。

    孙老师眯着一只眼：“小伙子，你说怎么个解决法。”

    徐小乐转头对沈院使道：“沈公，你就服软吧。”

    沈院使不服：“凭什么！你为什么不叫他服软！”

    徐小乐呵呵笑道：“因为他不欠我的呀。”

    沈院使刚张嘴，硬生生止住了。孙秀才的确不欠徐小乐的，但是他欠呀！来的时候有没有骑人家的骡子？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他只好拉了拉徐小乐，低声道：“我跟你太爷爷是挚交好友，我若是服软了，连带你也吃亏呀。”

    徐小乐同样跟沈院使咬着耳朵：“您老跟孙老师是同辈，无论谁大谁小，我都一样是曾孙子辈的呀。”

    沈院使呵呵一笑：“调皮！欺负我老糊涂。”

    徐小乐也笑呵呵抱拳道：“沈公，还请周全。”

    沈院使艰难地看了看孙秀才，突然一转身跨上了自己的小毛驴：“我先走啦，你们慢慢聊！”

    小毛驴与沈院使心有灵犀，撒开小短腿就跑了。

    徐小乐没想到沈院使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五品高官，竟然爽约跑了，一时间都忘了追上去。

    孙秀才看着沈院使的背影，冷笑道：“看看，人性呐！”

    徐小乐摇着头：“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我还觉得他老人家很明事理呢。”

    孙秀才用他的一只眼睛斜视徐小乐：“那我就是不明事理咯？”

    徐小乐哪里会瞎说大实话，连忙道：“您本身就占着理呀。”

    孙秀才这才脸色好许多。

    徐小乐觉得孙老先生脾气是有些怪，但也还没到乖僻的程度，正要跟他好好讨论一下参师学艺的事，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村长！大牛从树上摔下来了！”

    ——咦，原来孙秀才还是个村长啊。

    徐小乐转头去看孙秀才。

    孙秀才倒是很镇定，敞开院门就喊道：“别急别跑！先抬过来。”

    四个农家汉子抬着一张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满脸痛苦，口中忍不住发出嗯哼的呻吟，似乎想转动身子，却又转不过去。

    徐小乐一看这情形就有些发懵：若是只学方脉、伤寒，碰上这样的伤病还真有些棘手呢。

    孙秀才招呼人把这个大牛抬进院子里。他家小院里搭着菜棚，菜棚中间有张石桌。那四个农家汉也是熟门熟路，就把门板放在桌上。四边虽然宽出几寸，却很稳妥。

    徐小乐凑上前，不等别人质疑他这么个脸生的少年乱挤，他就先发制人，喊道：“几位哥哥，大家都散开点，别妨碍我老师治病。”

    这四人一听徐小乐是孙村长新收的徒弟，那就是半个大夫呀，自然不敢违逆，连忙退开几步。他们这一退，徐小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凑到跟前仔细看了。

    孙老秀才也不揭穿徐小乐，走到大牛身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道：“这是摔伤了腰啊。”说着就拉起大牛的手。

    大牛抽着冷气道：“本想掏个鸟蛋的，谁知道一脚踩空就摔下来了。”

    孙老秀才面蒙寒霜，啐道：“报应！三、四月的鸟窝也能掏么？到时候招来虫害，饿死你们这些王八蛋。”

    古人三春严禁打猎杀生，就连开山伐树都不可以。这是因为经过一个严冬之后，万物复苏，若是春天不好好生息，就没有夏长、秋收，人也要受到影响。这算是最朴素的天人共存之理，可是年轻人不肯听老人言，总是要由着性子做些乱七八糟的事。

    徐小乐心中却道：孙老师说是没学过医，但是这“环环相扣”的道理倒是十分透彻。他若是学医，肯定也不会差。

    大牛被骂了也不敢顶嘴，只是哎呦呦叫唤。倒不是他腰更痛了，而是孙老秀才正揉他的手呢。

    徐小乐自然不会放过。只见孙老师捏着大牛的左手，两根拇指就在大牛的手背上来回搓揉。

    没过一会儿，大牛就已经不叫唤了。

    ——这什么道理？

    徐小乐心中暗道。

    孙老秀才就道：“现在能躺平了不？”

    大牛刚才因为腰痛，身子扭曲如同佝偻。听老村长这么一说，试着伸直了腿，并不觉得疼痛，便轻轻转动腰，果然躺平了。

    孙老秀才又抓他手揉了一会儿，道：“翻身。”

    大牛应了一声，手肘一撑，竟然坐起来了。他自己都惊讶了一声，一手捂着腰，一边翻转身体，趴在了门板上。

    徐小乐看着眼睛都直了，全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今天算是没有白来，真的开眼了。

    *

    *

    上了原创年度榜单，嘿嘿，感谢大家支持~~！小汤会继续加油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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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度总结

﻿    前天开始朋友圈就被《2016年度作品原创榜单》刷屏了，但是我自忖没资格与此盛会，只是点赞而过，甚至连进都没进去。

    今天打开作者助手，十分惊诧地看到了自己的照片，随后又收到了编辑的截图。《大国医》竟然成了2016年度历史类的代表作品。从宣传海报上看，我似乎还成了“十二天王”之一，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而且充满了喜悦。

    这些年来，我写的几部作品成绩其实都还不错。从《金鳞开》开始，生活也渐渐有了改善，允许我进行写作道路的开拓和尝试。所以大家会发现，从《金鳞开》到《大明金主》，再到《大国医》，每一本的风格、立意都不相同，简直叫人以为不是一个人写的（小小得意一下）。这期间还有两本仙侠类的实验作品，不过最终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写历史文更加得心应手。

    我渴望在写作之路上进步，甚于封神成名。

    直到《大国医》，写作意图渐渐清晰，笔法也更趋成熟。它应该轻松，但不轻佻；它必须流畅，但不流水；它的文字要直白，也要蕴含典雅……从现在的章节来看，大体上还是叫我满意的。

    诚如硬币的两面，满意的同时我也很忐忑。尤其是一开始老读者的误解，认为这是本种马后宫文。许多妹子尤其惊诧，没想到我是那样的罗宋汤……当然，我不怪读者，只能说大家看过的书太多，脑子里充满了套路，浑然不相信《大国医》其实是本反套路的写实。

    不过还好，更多的读者还是坚定地支持小汤。虽然开头几十章徐小乐都没有学医，整整一两卷都没有名震四方，到如今八十万字了都还没叫人倒头就拜，哭着喊着求他治病……不过更多的读者还是在追这本书，借用郭老板的话：我很欣慰呀！

    在2016年的最后一个月，拿到了这样的荣誉，回头看看《大国医》这孩子也算茁壮成长，我已经满意得只能微微一笑了。

    作为总结，我也不能免俗，说一些套路：

    《大国医》不单单是首月精品，其实上架三天就已经达到精品成绩了——因为精品频道的大门一周一开，加上周末，所以从记录上看是第二周才进的精品。

    收藏方面没得说，三十万收藏杠杠滴，在历史类里也算是有数的了。

    点击不少，我很满意。

    推荐和月票这个我也没怎么跟大家求过，还算随缘。

    至于订阅打赏之类大家喜闻乐见的八卦，呵呵，涉及商业秘密，这里就不说了。不过令人遗憾的是现在均订还没到2万，希望明年能够达到这条大神线。另外要着重感谢四位盟主，要感谢打赏小汤的诸多亲友，要感谢坚持正版订阅的诸位——大家都是节操满满啊！

    总之，今年不差，明年更好，祝大家与《大国医》一同进步，2016完满收官，2017更加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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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学艺

﻿    大牛是自己走着出去的，从步姿上看还有些别扭。

    这没办法，伤到腰之后最受影响的就是腿。很多看似瘸腿的人，其实伤在腰。不过这点瘸已经叫大牛十分安心了，他刚摔下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半身不遂，以后只能躺在床上度日呢。

    孙老秀才等这帮熊青年走了，方才招呼徐小乐，道：“有什么想法？”

    徐小乐嘿然道：“老师好手段！”

    孙老秀才瞥了徐小乐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木凳。

    徐小乐眼明手快，连忙拉过来请老师坐下。

    孙老秀才微微点头，道：“学手艺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你还是来参师的。”

    参师和拜师不同。虽然都是师父，但是拜的师父情同父子，很多都是从小带大，感情非同一般。参的师父却因为相处日子短，而且目的明确，就是学某一门手艺，学完就走，感情很难谈得上深厚。

    这就叫许多老师傅不愿意收那些来参师的学生。更有些家传绝学，传子不传女，外姓人看一眼都不行，何况传授呢。

    徐小乐虽然不喜欢这种状况，不过现在自己有求于人，只好笑道：“这事您老放心，我对您是心服口服，一定把你当亲师父供着。”他心中不免又道：我若是将孙老师当李老头那么对待，似乎有些不厚道……

    孙老秀才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老头子叹了口气：“我儿孙满堂，四个儿子里有三个在外做官，不稀罕一个徒弟。”

    徐小乐看了看这座宅子，心中暗道：如此看来，孙老师还真是简朴。他笑道：“您就算不稀罕，我学了手艺也是要好好报答您的。”

    老秀才又道：“我这按摩术虽然是拜师学来的，但是说句实话，师父教的并不多，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反倒更多些。”

    徐小乐更高兴了，赞道：“老师果然是天纵之才！”

    老秀才一挥手：“别拍马屁！”他道：“教我按摩术的师父不通医理，所以我按照医理改进许多。你是学方脉出身？”

    徐小乐心中盘算：若是按照师叔祖的说法，我都不算学过医。他就道：“回老师，我对方脉、伤寒、温病都略有涉猎。”

    老秀才点了点头：“这样好。有这个底子在，能学到我三成的本事。”

    徐小乐一愣：“才三成？”

    老秀才嘿嘿一笑：“你以为呢？”

    徐小乐跟着笑道：“学生说句心里话。我要么不学，要学就要学个十足！”

    孙老头等的就是徐小乐这句话，笑道：“十足可不好学，有两道关卡，缺一不可。你若是能熬过去，我就教你，若是熬不过去，咱们也就此散了。”

    徐小乐犹豫了一下，道：“这两道关卡可不能故意为难人。”

    孙秀才道：“一看你就是那种七窍玲珑心，哪里来这么多心思？我为难你有什么好处？又不要你花钱交束脩。”

    徐小乐嘿嘿一笑，顺着扯开话题：“束脩还是要的，否则怎么对得起老师的传授之恩？对啦，咱们要不要摆酒拜师？”他拜李西墙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多事，全是师叔祖一力安排。后来在长春堂呆了段时间，才知道还有这种规矩。

    孙秀才摇了摇手：“不讲究那些俗礼了。以后你要传出去，也别为难别人。医术这东西，老祖宗摆弄出来就是为了救人。若是医者也跟木匠裁缝似的，什么东西都当宝贝藏私，哪有今天的医术？”

    徐小乐深以为然，对人孙老师的仰慕之情更深一层。

    孙秀才知道徐小乐是要回城里过夜的。他家也没多余的客房能够招待。他就长话短说，介绍起自己的按摩术来。他道：“按摩术古已有之，为什么用按摩这个名字？因为一个按，一个摩，是这门手艺的根本。《易经》里说‘刚柔相摩’……对了你读过《易经》么？”

    徐小乐脸一红。他自忖已经读过很多书了，但是每次有人要传他手艺，随口问出来的书名，就叫他哑口无言。他就道：“《易经》博大精深，学生读不懂……”

    孙秀才目光如箭，道：“你就是不肯下苦功夫去读呗，找什么借口！书读千遍，其义自现，说是读不懂，其实就是不用功。”

    徐小乐暗道：我就算读了一千遍也看不懂啊，里面好多字都认不得呢。

    孙秀才训完了徐小乐，继续道：“学手艺也不能荒废读书，回头自己去找个先生补上。”

    徐小乐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默默点头。

    老秀才突然沉默了。

    徐小乐等了半晌，心中暗道：莫非是嫌弃我读书太少，他没法教了么？看来回去真要找个好先生，起码把字认起来。然后嘛，哼哼，我还怕背书么！

    孙秀才良久方才道：“他娘的，我忘了下面要讲什么了。”

    徐小乐真的哑口无言。

    孙秀才挥了挥手：“算了，年纪大了。咳咳，我说这个按摩术啊，一个按一个摩，另外还有个两个字：推拿。推是推宫活穴的推；拿是……那啥的拿。”

    徐小乐知道老先生是都书人，中过秀才，说话难免喜欢骈四俪六，讲究个对仗工整。现在这种脑子里想不出词的情况，还真是挺叫人尴尬的。于是他只领会精神，连声道：“明白明白。”

    孙秀才就继续道：“按摩推拿之后，就是揉捏颤打。这八字诀你可记住喽，无论是南北手法变化，归根到底就只有这八种。这也是你要过的第一个关卡，手势之难。”

    徐小乐道：“老师放心。我跟上真观的道长学过功夫，身手不算迟钝，这个学起来很快的。”

    孙秀才笑了一声，分明就是不信，道：“哦？正好我这两天有些咳嗽，你来按我肺俞穴。”不等徐小乐问，孙秀才就做比成形，给徐小乐看了手指该如何姿势。

    徐小乐自然知道肺俞穴在哪里，绕到孙秀才背后，寻准了脊柱第三椎，旁开一寸半，用力按了下去。

    孙老秀才没想到徐小乐的力气还真不小，顿时一个踉跄，差点被按到门外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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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力和劲

﻿    “你推我干嘛！”孙老师很恼火地冲徐小乐嚷嚷。

    其实他早在徐小乐下手的时候，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非但知道，其中还夹杂了演戏的成分。当然，孙老师并不是为了讹诈徐小乐，而是用这种夸张的反应让徐小乐加深印象。

    加深“按”的印象。

    古人用字十分精准。“按”之所以是“按”，就跟“推”不一样。若是放张纸在桌上，说“按”个手印，只要能听懂话的人都会“按”。若是把纸贴在墙上，说要“按”住，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徐小乐现在就碰到这个问题了。他的确是以孙老师教的手势“按”在背后的肺俞穴上的。“按”就必须要用力，否则就成了“摸”或者“碰”。而孙老师直直坐在木凳上，背后一用力，这不就变成“推”了么？

    孙老师缓缓走回来，好像真的被徐小乐按出了一万点伤害。

    徐小乐愧疚道：“老师，不好意思，我用力猛了。”

    孙老师道：“我一把老骨头，别太用力。”说着又坐下来，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让徐小乐再给他揉按肺俞穴。

    徐小乐这回可不敢孟浪了。他轻轻落指，然后揉了起来，问道：“老师，这个力道行不行？”

    孙老师道：“你按上去了么？”

    徐小乐认真道：“按了呀。”

    孙老师道：“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徐小乐只好加重力道。

    孙老师还是说没感觉。

    于是徐小乐再加重力道。

    孙老师仍旧说没感觉。

    不过这回是咬着牙说的。

    徐小乐再加重力道……孙老师又被“按”出去了。

    徐小乐连忙上去道歉：“嘿嘿，老师，不好意思，我没控制好。”

    孙老师一脸怒容，道：“你是故意的吧？”

    徐小乐又不是傻子，这么两次下来，他当然知道真正故意的是孙老师。不过人家肯定有人家的道理，总不会纯是为了戏耍他。他就道：“老师，我已经用心了。”

    孙老师满脸地不信，道：“你伸出手来。”

    徐小乐依言伸出左手。

    孙老师抓了徐小乐的手，大拇指就在合谷穴上举重若轻地一按住。

    徐小乐登时半边身子都酸软无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左边扭曲，就像是只被捞起来的虾子。

    “哎哎哎哎哎哎！”徐小乐惨叫起来：“酸酸酸酸！老师快放手！”

    孙老师等徐小乐眼泪都要出来了，方才放开徐小乐，道：“你小子不爱吃菜，只爱吃肉。”

    徐小乐捧着手退开两步，随时准备以轻身提纵术逃脱，嘴里却道：“老师怎么知道的？”他跟皮皮是两个极端，皮皮只吃菜叶蔬果，他可是无肉不欢。

    孙老师道：“你肠热。”

    徐小乐眼珠子一转：我若是把脉的话也能知道，但是孙老师就按了一下我的合谷穴，是如何知道的？

    孙老师见徐小乐明显是在思索，就道：“你以为穴是什么？”

    徐小乐精神一振：这个问题我有标准答案啊！他当即将自己从师叔祖那里学来的天人合一说了一通。

    孙老师静静听他说完，道：“你对经脉腧穴的理解倒是不错，但我看你并不知道每个穴的诀窍所在。”

    徐小乐对针穴的认识全都来自于医书，然而针穴跟方脉不一样。宋元时候的草药和大明的草药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按照古人的方子开药，只要对症，药效必达。然而针穴的书却不如此，非但每本书都有各种大大小小的偏差，还有许多不确定的表述。

    比如：寸许；适度；松紧；侯气；凉热……而这些偏偏又是关键。如果不上手实践，光是看书，一辈子都搞不明白。就算拿来上手实践，没有老师指点，一样没有出路。

    比如“按”这个字。

    徐小乐听孙老师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好好教他，当即收敛起各种杂念，双手垂放身前，微微控背，难得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说实在的，就连面对太上皇朱祁镇，他都没这么恭敬过。

    孙老师道：“周身穴位三百六，牢记一百零八个也就够用了。我日后慢慢教你吧。”

    徐小乐听说是“日后”，顿时有些松懈。

    孙老师又道：“我今天先教你‘按’。”

    徐小乐当即又提起劲来，自己可不就是被这个“按”字折腾了半天么？

    孙老师道：“按啊，要用劲，不能用力。”

    徐小乐等了片刻，见孙老师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好问道：“老师，什么叫用劲，什么叫用力？”

    孙老师瞟了徐小乐一眼：“不懂？”

    “不懂。”

    “回家按树去。”

    ……

    徐小乐就这么被打发回家了。他见识了按摩术的神奇，也见到了自己的短板。长久以来他头一回为学某样东西而犯愁，真没想到理发待诏的手艺，竟然有这么高的门槛。

    徐小乐回到家里，皮皮还没回来。桂树就杵在那里，好像已经知道自己要沦为小乐练功的道具了。

    徐小乐将墨精牵去了棚子里，换了平日穿的麻布短衫，在桂树前立定，闭目沉思，回忆孙老师的每句话，然后缓缓伸出了手。

    发力。

    桂树晃动。

    ……

    若是按在高若楠身上，现在只怕她整个人都嵌在墙里了。

    徐小乐纠结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自语：到底力跟劲怎么分的呢？

    罗云从屋里揉着眼睛出来，见了徐小乐，快活地叫道：“小乐，你回来了？”

    徐小乐看了看太阳，道：“这都快傍晚了，你才睡起来？”

    罗云道：“哪里，我吃了饭又睡的午觉。你中午哪里吃的？”

    徐小乐这才想起来，自己午饭都没吃呢。本来不觉得饿的，被罗云这么一说，肚子里就咕咕叫了起来。

    罗云看了一眼桂树，道：“小乐，你在练功么？”

    徐小乐无奈道：“我练什么功？唔，也算是练功吧。对了，小云，劲和力是一回事么？”

    罗云笑道：“怎么可能是一回事。差别大着呢。”他目光在院子里找了一圈，还是落在那株桂树上。

    桂树有种不祥的预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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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眉目

﻿    如果桂树会说话，肯定会建议徐小乐和罗云去弄个木人桩。

    徐小乐的训练是在“推”和“按”之间徘徊，罗云的演示却是在“打”和“撞”之间反复。

    “看，这是打出来的力，树晃得很厉害吧？”罗云表演了一下“力”，桂树摇落一地的叶子。在徐小乐点头之后。罗云又表演了“撞”，虽然姿势很相像，桂树却只是微微一晃。

    徐小乐道：“这就叫劲？”

    “对，这就是劲。”罗云得意道：“我打上去的力只是臂力，最多也不过一百斤。刚才那一撞，却是劲从根起，带着全身的重量撞上去的。我有一百八十斤，它就受了我一百八十斤的劲。”

    徐小乐看了看桂树：“似乎没什么反应呀，还不如你打的力量大。”

    罗云就知道徐小乐这个外行会说这话，道：“力是散的，打在树上就散开了，所以树晃动大。劲是拧成一股的，落在哪里就往里钻，不会散开。我们摔跤、相扑的时候，若是不用劲，那些壮汉敢站着让你打。打到你累死，他们都无所谓。不过你若是会用劲，没人敢挺着挨那么一下——是人都扛不住。”

    徐小乐连连点头：“这个有窍门么？”

    罗云自信点头：“有！”

    徐小乐二话不说，直截了当道：“教我。”

    罗云道：“好！”

    随后徐小乐就知道自己还是说了“二话”。用膝盖想想也知道，以罗云的脑力怎么教别人？他自己学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徐小乐觉得在罗云的指点之下，自己反倒更糊涂了。于是他甩了甩头，道：“不对不对，再这么乱来，孙老师给我做的示范我都忘了。”孙老师那销魂的一指，若是忘了可真对不起老师对不起自己……嗯，还是对不起自己更多些。

    罗云也无奈了：“小乐，我以前觉得你挺聪明的，怎么就学不会呢？”

    徐小乐没好气道：“小云，你要有点自信，不要怀疑对我的看法，那个并没有错。学不会的关键是老师教得太差！”

    罗云想了想，道：“小乐，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徐小乐休息了一下，突然想到个好主意。

    “小云，来来，咱们进屋练。”徐小乐脸上堆满了笑容。

    罗云浑然不解：“屋里怎么练？”他虽然这么说着，还是跟着徐小乐进了屋。

    徐小乐道：“我又不是练武的，我只是要学会按的劲罢了。”他一指床：“来，躺上去，我按在你身上。用的若是力，你就说‘不对’；若是按出了劲，你就叫‘好’。我只要能用对一次，后面自然就知道了。”

    罗云眼睛一亮：“对对对，小乐，你果然是聪明人，我没看错。”

    徐小乐顿时生出一股豪情：“我就不信，这还能难倒我！今天不练出来，我就不吃晚饭了！”

    罗云替徐小乐打气：“小乐，你肯定能行的！”

    于是徐小乐把罗云当人桩，反复施展“按”的手劲。罗云皮厚肉糙，根本不在乎徐小乐那点力道，开始还能坚持说“不对”，后来索性懒得说了。不说就意味着不对，这样倒是轻松了许多。

    徐小乐自己练得满头大汗，罗云躺在那里就无聊多了。而且一个姿势躺久了也不舒服，徐小乐这时候就只好叫罗云换个姿势，另取一个穴道再练。

    高若楠买菜回来的时候，见大门都没关，还担心家里进贼了呢。她走到后面看到了墨精，这才知道徐小乐回来了。不等她叫人，就听到罗云屋里传来“哈嘿”的声音。

    高若楠就过去探看，只见罗云躺在床上睡得鼾声大作，徐小乐正骑他身上，十个手指上下飞舞，不知道在干什么。

    高若楠就推门进去，问道：“小乐，你在干嘛？”

    徐小乐一抹额头上的汗，道：“练功。我好像有点眉目了。今天不练出来，就不吃晚饭了。”

    高若楠就道：“好，那我等会给你锅里热着。”

    徐小乐嗯了一声就继续练功。

    罗云醒来的时候，头有点痛——今天睡得太多了。除了头痛之外，他肚子还有些饿，隐约能闻到外面飘来的饭香，于是他掀开被子就跳下了床。

    ——咦，我好像没盖被子。

    罗云转头一看，原来刚才掀开的是徐小乐。

    徐小乐被罗云毫无悬念地掀了下去，索性躺在床上，呼哧喘气。

    罗云挠头：“不好意思，小乐，我睡迷糊了，忘了你在练功。”

    徐小乐摆了摆手：“折腾这么久，还是没弄出来。”

    罗云道：“小乐，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那时候练了两三年呢。”

    徐小乐当然不肯听，躺在床上自己默默琢磨。这么一下午练下来，虽然全都失败了，但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他撩起衣服，轻轻在自己身上戳戳按按，寻找感觉。

    不自觉地，徐小乐就用上了师叔祖教的揉腹法。这套功法是他的入门功夫，不折不扣一天两遍。现在手放在肚子上就忍不住自己揉起来，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徐小乐揉着揉着，突然觉得有点意思：我揉的时候，似乎用的就是劲，并不是力呀。以前他并不知道力和劲的区别，师叔祖也没特意讲过。不过现在想起来，初练揉腹法的时候，感觉是在皮肉。练到后来，感觉就从皮肉渗了进去，好像直接揉在内脏上一样。

    这不就是劲么！

    徐小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正要叫罗云上来再战三百回合，却发现罗云早就跑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罗云和高若楠的对话声。

    “小乐哥哥不来吃饭么？”这是高若楠在问。

    “他说不练出劲就不吃饭，恐怕这几个月都不吃了。”罗云道。

    徐小乐纵身跃下床，跑到院子里，先大笑三声，随即道：“哥哥我天资卓绝，已经有眉目啦！”

    罗云捧着个炊饼，惊喜道：“恭喜恭喜！”

    高若楠一旁问道：“那到底吃不吃饭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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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上手

﻿    徐小乐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发了一个多宏大的誓言。等他第二天迫不及待地出城去见孙老师，迎来的就是孙老师极其不信的表情。

    “不可能！”

    孙老秀才一字一顿地对徐小乐说道。他甚至都不想眼见为实。这也不能怪他老人家武断，昨天还是个连走都不会走的孩子，今天过来说自己已经能够飞檐走壁了。这就只有一个可能：这孩子还没搞明白呢！

    他否决了徐小乐，仍旧把精力放在大牛身上。

    大牛昨天一瘸一拐走了，今天再来复诊的时候已经几乎看不出受过伤。若不是他娘不放心，硬逼着他来，他都不想耽误下地干活。

    听孙村长训徒弟，大牛就转向徐小乐咧嘴笑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调皮样。

    徐小乐并不理会大牛，对孙秀才道：“老师，真的会了，我都在朋友身上试过了，他也说没错。”

    ——那就是两个啥都不懂的半吊子。

    孙老秀才道：“是你用拙力叫人吃痛了吧。劲和力是不一样的，你……你干嘛？”

    徐小乐走到桌前，抓起大牛的手，奔着合谷穴而去。

    大牛趴在桌上，手臂自然放在身体两侧，猛然被人拿住，继而一股酸麻胀痛的感觉传来，本能就要挣扎。偏偏趴着没法动肩关节，徐小乐的身体又顶住了肘关节，手腕又被反关节拿死，实在没有挣扎的余地，只能哎呦呦叫唤。

    徐小乐脸上云淡风轻，全然没有用拙力的辛苦。

    劲和力说起玄乎，猛然入手也的确难以分辨。两者之间其实就像是酒和水的关系。若是拙力为主，就好像酒里掺水；若是能将拙力化去，剩下的自然就是劲。其中转化也很简单，中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旦捅破，比拿筷子还简单。

    关键就是等闲捅不破。

    因为人从小到大用的都是拙力，身体已经养成了使用拙力的习惯。现在要身体浑然一体，有个整劲，劲从根起，明明只是动动手，却要连腿脚都牵连进去，这不是为难自己么？

    孙老秀相信“天才”的确存在，但即便是领悟力过人的天才，没有十天半个月的琢磨，也不可能上手。然而现在看到大牛一脸痛不欲生的模样，整个人都要蜷曲起来了，孙老秀才终于有些动容。

    他刚刚还有个念头：这少年太浮躁了。

    不过现在这个念头已经成了怀疑：莫非真叫他上手了？

    “疼疼疼，快放开我！”大牛被徐小乐拿得死死的，另一只手拍着石面。他以为徐小乐是恼他刚才的嘲笑，连声道歉：“这位哥哥，是我错了，放了我吧！”

    徐小乐松开大牛，对孙老师道：“老师，你看，这位哥哥也是皮厚肉糙，颇有勇力之人。我若是用的拙力，他总不会叫唤成这样吧。”

    大牛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你伤害了我的身体，还要在口舌上吊打我么！

    不过徐小乐一松手，大牛虎口的酸麻胀痛就消失了，反而还有些清爽的感觉。他虽然是个浑人，也知道别跟大夫过不去，否则以后有个头痛脑热、伤筋断骨，难道进城去找大夫？见自己并没有真的受到伤害，大牛就只是幽怨地看了一眼徐小乐，算是揭过了这道梁子。

    徐小乐感应到大牛望来的目光，迎了上去，理直气壮道：“不用谢。”

    大牛因为是村长这里的常客，对按摩术略有了解，听徐小乐这么一说，还以为自己有什么隐疾被这位小兄弟治好了。有了这个念头，他也就没了怨气，默默转过头去，随便身边这一老一少折腾了。

    孙老师仍旧不解，道：“我看你刚才那手势，是擒拿？你练过武？”

    徐小乐的确学过两手擒拿，但算不上习武。他就故意装道：“哈哈，我哪里练过武，刚才只是凑巧了。”

    孙老师本以为徐小乐习过武，那么由力到劲的确一捅就破。没想到徐小乐不承认习过武，那这事可就真的蹊跷了。他招呼徐小乐过去，道：“这里，按一下。”

    大牛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刚才能股酸麻胀痛的感觉从大腿后面传来。

    大牛眼中噙着泪，手掌拍在石桌上。不过这回他没有责怪徐小乐的念头，因为这个位置也是孙老秀才刚才按过的，就连酸麻胀痛的感觉都一样，所以他知道徐小乐这是在给他疗伤。

    孙老师问大牛道：“感觉如何？”

    大牛喘着粗气：“酸、麻、疼……”

    孙老师又问道：“跟我按的相比呢？”

    大牛是个浑人，不是个傻子，连忙道：“比村长您真是差远了！”

    徐小乐一听：唔，看来我还是欠了火候。

    于是徐小乐身子前倾，身劲合一。这时候贯进去的劲就不是刚才那种含蓄的劲了，加了徐小乐三分之二的体重，好几十斤的劲力按进殷门穴。

    大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招了！跟村长的差不多，哎呦呦，比村长按得更疼！”

    孙老师轻轻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轻点，劲要搂着，半收半吐，就跟揉面似的。”

    徐小乐又没揉过面，不过大致意思还是听明白了，微微收了劲。

    孙老师把这活交给了徐小乐，道：“按进去，揉起来。知道什么叫揉么？虚实运转，感受阴阳。你按下去之后感受到他的气机了么？”

    徐小乐自以为是会揉的，不过孙老师一提气机，他就懵了。

    孙老师一旁道：“气机不知道？人活一口气，他是活人，自然有气。你这外来的劲按进去，他身体自然要有反应。身体里的气机跟你劲力一碰一退，这个就是气机。”

    徐小乐并非不知道气机。

    早在穹窿山上，师叔祖在讲医家资粮的时候，就提到过气机。在师叔祖看来，感应气机是治病的基础，是良医与庸医的分界线，否则摸脉的效果就要打个大大的折扣。

    徐小乐行医至今，脉象是能够摸清，气机略有感悟，所以诊断十分精准，但是要在皮厚肉糙冷之处摸出冷热、滑涩、松紧、软硬……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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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学以致用

﻿    徐小乐道：“孙老师，以前也有老师跟我说过气机感应。他老人家还说，只要我自己精气充沛，自然能够感应到病人的气机。可我自认为精气很是充沛，摸脉也能摸到气机，但要从这么厚的皮肉里感应到气机，还真有些难。”

    孙老秀才望向徐小乐双目，只见黑白分明，光华熠熠，的确是个养精蓄锐，没有放纵劳形的好孩子。他只好宽慰徐小乐道：“这就跟你吃饭一样，指不定吃到第几个炊饼才能吃饱。慢慢来吧。”

    徐小乐很清楚自己的胃口，知道吃几个炊饼能够吃饱，不过对于何时能够隔着皮肉感应气机就不好说了。好在感应气机相当于金榜题名，能够用劲就可以算是得中举人了。徐小乐如今没有搏个进士的本钱，但是中了举人也已经能够横行一方了。他就以孙老师教的手法，在大牛身上练习。

    大牛感觉两人并没有区别，还以为徐小乐早就有这个本事，倒也没多说什么。

    孙老秀才看着徐小乐一脸轻松，学得又快，心中还在琢磨：难道真有人天姿卓越到了这种地步？只是不知道此子心性如何，我这一身本领若是能传给他倒也很不错。

    徐小乐初时也以为是自己天姿过人。不过回头看看，揉腹法直接让他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是最大的功臣。掌握用劲之后，他发现轻身提纵术早就锻炼他的“整劲”了。如此看来，能这么快上手也并不全是“天姿”的缘故，自己真实用功也有不短的日子了。

    孙老秀才知道徐小乐手上有个病人是下肢痿痹，如今正在服药。不过汤药要想在器质上有所改善，过程实在太长，只有辅以按摩才能尽快康复。他就打算先针对那个病人的病症，将按摩手法和取穴办法教给徐小乐。

    不过在教之前，孙老秀才还是得先问明白，病人到底是什么病。

    孙秀才道：“咱们常说痿痹痿痹，痿症和痹症可是不一样啊。你那个病人到底是什么病症？”

    徐小乐正是为了钱皇后的腿疾而生出学习按摩的想法。至于皇后娘娘的具体病症，他也早就摸清了。

    他就详说道：“医书上明言：痹者，从外而入。《内经》说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痿者，自内而出。《内经》说诸痿皆生于肺热。我那病人虽然不是肺热，但是思虑极甚，心肝脾胃四脏之气皆热，上熏于肺，肺由此叶焦而生痿。继而脉痿，继而筋痿，继而肉痿、骨痿。”

    孙秀才微微点头，良久方才道：“这些你既然能够分辨，我也就不跟你多说了。”他说这话时偷偷去看徐小乐，其实是有些心虚。他虽然知道痿与痹相近而不相同，却因为他自己医术有限，要想从医理上分清楚也不容易。徐小乐能够说得头头是道，起码医理上是要比他高出一头。

    孙秀才道：“你该用的药还是继续用，我就不越俎代庖了。按摩手法上，你当取三个穴位：以殷门为主，风市、足三里为辅。每日按摩之余，若是能让患者坚持着走两步也是极好的。”

    徐小乐又在孙秀才这儿认取了风市和足三里的位置，借着大牛的身体，反复训练方才满意地停下了手。

    大牛伤主要在腰，该取肾俞、后溪，配合殷门来按摩。风市和足三里肯定是跟他没关系的。他又不是头一回从树上摔下来，久病成良医，自己也知道应该按哪里。

    这回多了两个以前从未按到过的位置，难免奇怪，大牛就问道：“村长，这两个穴位跟我的伤有什么关系啊？”

    徐小乐一听，顿时觉得有点尴尬：拿人练手被逮到了，这该如何解释？

    他就望向孙秀才。

    老秀才一脸淡定：“有病治病，没病强身。我又不多收你银子，忒多废话！”

    大牛脸都红了，连忙道：“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长长见识。”

    老秀才道：“治病免费，长见识五两，你真要长这个见识？”

    五两银子的见识实在太贵了，大牛利索地闭嘴，再不敢出声。

    徐小乐竟然有些羡慕这位孙老师，真是霸气，明明是自己不厚道，说得人家反倒理亏似的。

    唔，也不能说是不厚道。帮助新手成长起来，以后也多份保障不是？都不让新人练手，怎么成长？

    徐小乐一旦想通了，练起手来也就更积极了。

    一直练到中午，孙老师就留徐小乐在家吃饭。他虽然有三个儿子在外地做官，可都是小官，职位不高，家中也颇有些拮据。加上师母早已经去世了，孙老师也没续弦，饮食都是自己动手，自然也谈不上有多么丰盛。

    徐小乐在孙老师家吃了午饭，然后才骑上墨精回家，心里琢磨着自己下回得带些肉菜过来，而且老师虽然没说束脩的事，自己终究该自觉些。

    徐小乐因此想道：我现在真是长大懂事了，可惜没人夸我。只有自己在心里夸一夸啦。

    徐小乐回到城里之后，换了衣裳就往宫里去了。他现在装宦官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了宦官朋友——吴小雨。吴小雨是个很开朗的小宦官，又拉着徐小乐认识了许多其他的小宦官，各个衙门的都有。如今徐小乐在去西苑的路上时不时都能碰到熟人，好像他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绝没人会怀疑他是个假宦官。

    连万贞和钱皇后都没有怀疑徐小乐宦官身份。

    徐小乐到了西苑，仍旧先去皇太子那边找到了万贞万姐姐，然后再去后面给钱皇后治病。这回徐小乐非但要检查药材，还要亲自给皇后娘娘按摩，让两位女官都很紧张。

    “不会按坏吧？那可是娘娘的玉体！”万贞低声问徐小乐。

    钱皇后听到了，抢在徐小乐之前道：“已经都废了，还谈什么按坏？辛苦你了，小乐。”虽然小乐的腰牌上叫徐乐，不过娘娘看他少年俊朗，误打误撞叫对了他的本名。

    徐小乐本来觉得不算什么事，给万贞这么一说也有些紧张了，甩了甩手，方才道：“请娘娘俯卧。”

    钱皇后最近得了夫君的消息，心情开朗许多，很愿意配合医治，遵循医嘱俯卧床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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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释放

﻿    徐小乐学医之前，以为医生是给人治病的。跟着师叔祖学医之后，才知道医生其实治不了病，所谓治病只是帮助病人自己康复。无论是用汤药还是按摩，病人自己才是主帅。

    当病人由衷希望好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更彻底地遵循医嘱，恢复速度也就更快。

    钱皇后本来已经精神低落，了无生趣。从徐小乐这边源源不断地得到了夫君的消息之后，她的生命中又有了色彩，精神也好了许多。精神起来了，就会静极思动，平日里不再坐在佛像前抹着泪眼，情不自禁就想出去走走。如此一来，腿疾和眼疾恢复起来也就更快了。

    徐小乐给皇后按摩的时候，皇后一直咬牙忍着酸麻胀痛的不适，只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会长长吐一口气。徐小乐自己尝试过劲力透骨的酸爽，也见过大牛那等糙汉子的反应，皇后一个女流之辈，竟然能忍得住，自是十分佩服。

    按摩是疏通的经脉的手段，除了急症需要天天按摩，一般的恢复性按摩总要隔日进行才好。这是为了让肌肉有时间自己修复，以免伤上加伤。

    徐小乐隔日入宫一次，给钱皇后按摩。若是有空还会去一趟南宫，跟太上皇聊聊天，传递一些消息。他最近这段时间都要在按摩术上用功，又不发愁家用，手头上的病人也只剩下钱皇后一个人，反倒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过了四月，京师的天气就渐渐好了起来，不再有漫天飞尘。家里的桂树也渐渐丰茂起来，皮皮终于在大内玩够了，跟着徐小乐回家，钻进了自己在桂树上的小木屋。

    就在皮皮回家之后两天，家里又有了一桩喜事。

    徐珵和高志远总算是放出来了。

    罗云最先得到消息，顾不上回家报信，先去诏狱接人。高志远能被开释已经喜出望外了，没想到还有人接，更是安了心。只是想想自己遭遇了这么桩倒霉事，不名一文，还要去投靠“准女婿”，有些不太好意思。

    高志远走出牢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斜侧徐珵的牢房，走过去道：“徐公，我先走了。”

    徐珵倒是十分从容，道：“你走你的。我也快出去了，日后还要再做邻居呢。”

    高志远原本是打定主意不跟这个奸臣往来的，但是牢狱之中心情抑郁，加上一直没人提审他，一腔委屈总要找个人倾诉，这些日子以来竟然跟徐珵成了朋友。他也不得不佩服徐珵，虽然是个奸臣，但是天文地理无一不精，就连八股时文也写得比他好。

    听徐珵这么一说，高志远挤出一个微笑，宽慰道：“那是自然。”其实他知道徐珵的境况更糟糕——能被皇帝记恨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高志远跟徐珵道了别，刚转身就看到两个锦衣卫过来，吓了一跳。他连忙走到旁边避让。只见两名锦衣卫校尉走到徐珵牢门前站定，掏出钥匙打开了锁。高志远心中狂跳：这是要放了徐元玉？

    还是要拉他出去正法？

    徐珵站在牢里，探头朝外看了看，笑问道：“放我？杀我？”

    锦衣卫笑了，道：“我们锦衣卫不杀人。”

    高志远暗暗腹诽：谁信！

    徐珵这才踏步出来，伸了个懒腰，道：“对，杀头之前总得给一餐好饭。”

    另外一个锦衣卫校尉道：“我们真的不杀人，杀人都是狱卒和刽子手干的事。”

    徐珵哈哈一笑，道：“好好，多谢两位啦。”他又转向高志远，道：“高兄，咱们这可真是不能同年同月同日下狱，却能同年同月同日出狱的交情了。”

    高志远忍俊不禁。他年轻时候也自诩风流，但是跟年长他二十岁的徐珵一比，自己就像个乡野傻小子。

    两名锦衣卫颇有默契，一人落在后面堵住高志远，不让他上前。另一人探手护着徐珵往前走，拉开了五七步路，方才低声道：“徐公，有事要请你知道。”

    徐珵只是点头。

    那校尉道：“徐公改个名吧。”

    徐珵一愣：“是芳洲公的意思？”

    那校尉点了点头。

    徐珵也跟着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那校尉传到了话，朝后面使了个眼色。后面压阵校尉也就走快了几步，两人一同离去。

    高志远这才追了上来，问道：“徐公似有心事？”

    徐珵抿着嘴：“我在想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高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名字？”

    徐珵叹道：“名者，命也。改个名，换个宰辅命。”

    高志远以为徐珵又在开玩笑，跟着笑笑就过去了。他已经看到了罗云，那个高大壮硕的少年。见到他，也就意味着真的离家不远了。

    罗云没想到徐珵也放出来了，这可是徐小乐的“亲”大伯！他连忙上去跟两人见礼，道：“今天才得到消息，没来得及准备，我已经叫人回家报信了，咱们先去沐浴吧。”

    进过牢里难免带着晦气，就算不信这个，也得把牢里的跳蚤臭虫洗掉才能回家。

    何况徐珵十分信这个。

    高志远倒是无所谓，但是入乡随俗，总不能叫人嫌弃。

    京师的澡堂跟江南、南京的很像，都是造成拱形顶，里面上了白垩，升腾的水汽在冰凉的壁上凝结成珠，沿着拱壁流淌下来，绝不会滴落在人身上。大些的澡堂内中分了好几个浴室，每个浴室里都有浴池，或大或小，供人泡汤。

    罗云来之前已经叫人去订了一间浴室，池子里的水是新换的——当然得加钱。澡堂的老板很会做生意，见罗云要柚子叶和陈皮就知道这是有人刚从牢里出来。

    三人进了澡堂，徐珵和高志远刚把衣服脱下来扔在框里，澡堂老板就命人抱出去上蒸笼。只有在蒸笼里熏蒸过，方能杀死臭虫跳蚤。

    罗云就道：“不用蒸了，统统烧掉吧。”他又对两位道：“若楠早就准备好了二位的衣裳，小乐等会就带过来。”

    徐珵就笑道：“果然女儿才是父母的贴心人，老夫就沾光啦。”

    高志远心中暖洋洋的，嘴上却谦逊道：“哪里哪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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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人情世故

﻿    高若楠正在家里做饭，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赶过去开门。

    大门一开，里外两个人都愣住了。

    高若楠是没想到冯克难会来，十分担心他是来吃饭的。

    江南人不喜欢吃剩饭剩菜，都是算着人头安排。能够做出一桌子饭菜，大家吃饱喝足却没有丁点浪费，这才是主妇的最高荣耀。高若楠最近持家能力大涨，饭菜也算得十分精准，若是多一个人恐怕就不够吃了。

    冯克难却是没想到高家妹妹成了这副模样。若不是还梳着少女发饰，他真以为这是谁家的小妇人呢。原来女别三日，也得刮目相看。

    总算还识高若楠先开口了，道：“冯大哥，你来有事么？”

    冯克难这才晃了晃头，想起正事：“高家妹妹，你爹放出来啦！”

    高若楠猛然一惊，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稳，伸手抓住了冯克难的手臂：“我爹放出来啦！”

    冯克难反倒被高若楠吓了一跳，讪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高若楠早就被现实磨掉了知府千金的气质，如今跟个家庭主妇一样，操持家务、烹饪洗衣，就连男女授受不亲的戒律也被抛诸脑后。

    这也没办法，徐小乐受限于肾气丹的副作用，等闲不敢去撩拨女子，更何况高若楠被他视作脑子有病，更不会主动出击。罗云虽然儿子都有了，但本质上还是个被动的人，若不是桃花主动勾搭，他也不会做出那种事。

    有这两人在身边，高若楠是真的提不起警惕之心，就连自己也变成了两人的“哥们”。若不是每个月要来红，恐怕连自己是女子都忘了。

    高若楠发现了冯克难的尴尬，连忙收回手，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该说声“对不起”。不过再想想，好像自己也没占这个从良山贼的便宜呀。于是高若楠权当没有发生这件事，转身跑向书房，欣喜叫道：“小乐哥哥！我爹开释啦！”

    徐小乐从屋子里出来，先跟冯克难打了个招呼，方才对高若楠道：“好，好，总算了结了一桩大事。”

    冯克难看到徐小乐在家，方才进门，心中暗道：我这个山贼比你们都还讲究些。他对徐小乐道：“小乐哥哥，罗家哥哥已经过去了，又叫人订了澡堂的池子。听说家里还有准备好的衣裳，可以一起带过去。”

    徐小乐道：“好，我正好跟他们一起去泡泡。”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最近练功有些累。

    高若楠这时候才想起来一路而来的艰辛困苦，鼻头隐隐发酸，道：“我去买菜……”

    徐小乐打断高若楠，道：“你还买什么菜？快去梳洗一下，换套衣裳，等会咱们出去吃。城里那个很火的馆子叫什么来着……”

    冯克难知道徐小乐是不差钱的主，连忙接口道：“百代居。”

    徐小乐虽然赚钱多，但根本不会消费。在别人眼里，徐小乐属于只会买书的乖孩子，连花酒都不去吃。虽然他表现出了极高的好奇，但是最终还是能够管住自己，这让人更觉得徐小乐真是个有毅力有操守有底线能自律的真君子——就是经常没法跟他聊天。

    徐小乐道：“对，就那个……那个百代居没花酒吧？我们就是正经吃饭，还有若楠妹妹呢。”

    冯克难一头冷汗：“那就是个单单吃饭的地方，连个唱曲的……唱曲的都得外面叫。”

    徐小乐点了点头：“好，那就百代居。老冯，你再跑一趟，帮我请穆叔和当初上京的锦衣卫弟兄。然后你跟瞎子、瘸子一起来。咱们也算是共患过难了，一起庆祝一下。”

    冯克难听徐小乐这么说，心中十分感动，然而又忍不住暗道：你请那干锦衣卫是理所应当的，好歹人家照顾了高知府一路。可人家那是公干，哪里患难了？我们这三个倒是真的落了难……咦，也不对，若是没有摊上当时的事，说不定已经饿死在山寨里了。

    冯克难还是很珍惜现在的生活，好歹不用刀头上舔血度日。瞎子和瘸子也都有了个饭碗。居有瓦，食有饭，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们就不去了吧……”冯克难虽然万分想去见识一下百代居的大场面，不过由衷不好意思。他现在是兵马司的小虾米，瞎子和瘸子都是白役，地位上比锦衣卫最低级的力士还不如，坐在一起吃饭岂不尴尬。

    他就道：“高知府刚出来，人多了有些乱。何况高小姐也要去。”

    高若楠在一旁暗道：若说小乐不通人情世故，可他却知道该请穆大叔和一帮锦衣卫；若说他懂人情世故，可是弄这么多人，我还怎么去？

    徐小乐瞬间就给出了答案，道：“她穿男装就行了。”

    高若楠也是灵光一闪：是呀，本来这一路上大家就都知道她是女子，但因为穿了男装，就当男子对待。

    冯克难还要推辞，徐小乐就已经堵了他的嘴：“不管身份如何，大家都是一路走过来的，一起吃顿饭也算叙叙旧。若是因此有了往来，这是好事；若是日后没缘分，互不往来，这餐饭正好是个不错的结局。你说呢？”

    冯克难还能说什么？连忙道：“那我这就去请人，订个雅间。”

    徐小乐看了眼高若楠：“家里银子先给老冯拿十两。”

    冯克难连忙道：“用不着用不着，这都没我什么事，拿你银子干嘛。”

    徐小乐再次展现出叫人惊诧的人情世故：“那些锦衣卫都是帮过忙的，吃了饭我们也不请他们去喝花酒，你就买点上台面的熟食或是好酒，每人包一份，带回去也算是谢礼。”

    冯克难一算，这么下来每个锦衣卫能摊到一两多。这帮锦衣卫里，除了穆大叔是百户，其他人不过校尉和力士。这个层面的小把戏，能拿到一两多的礼物也足以叫他们高兴了。

    冯克难连声道：“小乐哥哥，你就放心吧。”

    高若楠不等徐小乐再说，连忙转身去拿银子。她心中非但感谢徐小乐，也暗暗下了决心：等父亲官复原职，一定要还上小乐哥哥的这份情。

    ——该怎么还这么大的人情呢？

    ——当日自己是犯官之女，嫁给小乐哥哥就是害了他。如今父亲得蒙开释，我现在再嫁他就不妨碍了吧。

    高若楠只走了几步，脸已经红透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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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泡汤

﻿    冯克难拿了银子就急忙去办事了。

    徐小乐拿了给高知府的衣裳也正要走，到了胡同口碰到第二拨来报喜的，说是徐珵徐翰林也蒙恩开释了，于是徐小乐又回家再去拿了一套衣裳，不能厚此薄彼嘛。

    更何况徐珵还是他的族亲大伯，往日也没少打人家旗号骗吃骗喝。

    徐小乐到了澡堂，先取了篮子放好衣裳，自己也脱得干干净净，在伙计的引路下进了浴室。不得不说，罗云安排的这间浴室还真合适，池子大，水也热，整个浴室里就跟仙境一样，隐约间只能看到三个脑袋在水中沉浮。

    徐小乐哈地怪叫一声，跳进浴池，溅起大大的水花：“我来也！”

    罗云抹了一把脸，道：“小乐，我刚叫了点心你就来啦，果然是有口福。”

    泡汤虽然舒服，但是时间长了人会疲惫，所以从附近店家叫些点心、酒水，边泡边用，十分惬意。

    徐小乐嘿嘿一笑，转向徐珵，道：“大伯，恭喜恭喜。”

    徐珵只是淡淡一笑：“随缘罢了，没什么好恭喜的。哎，我说你泡汤之前洗了澡没？”

    徐小乐暗道：你真不会聊天！他就转向高知府，笑道：“高叔，你总算是否极泰来了。”

    高志远没有徐珵那么牛气，哎了两声，道：“否极是真的，泰来就未必了。”他顿了顿，道：“小乐，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和小云了，为我的事四处奔走。”

    徐小乐就笑道：“我们有什么好辛苦的？老实说，奔走谈不上，因为上面的门路我们也找不到，是朱指挥平反冤案轮到你罢了。”他当即把卢忠构陷大臣，如今装疯的事说了。又着实夸了一通朱骥，说他不愧是于谦的好女婿，浑然没发现徐珵的脸色十分难看。

    徐珵泼了一捧水在脸上，用力搓了搓，正要打断徐小乐换个话题，就听高志远愤愤道：“卢忠真国贼也！”

    徐珵就道：“卢忠那人我见过，面相生得很不好，非但不得善终，恐怕有千刀万剐之祸呢！”

    高志远知道卢忠是构陷自己的罪魁，听了徐珵这么说却还是有些不忍心，觉得徐珵的断语也太过残忍了些。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此番遭殃并非孤例，卢忠对京官的迫害恐怕更甚，最终的结局还真的不好说。

    池子里热气缭绕，正好掩盖了众人的表情。

    徐小乐的愉快却是溢于言词，问徐珵道：“大伯，看面相真的那么准？我之前遇到个算命的，他给我解了梦，还赠了我一卦，劝我继承父业，大有可为。”徐小乐就将那天遇到算命先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只在“阴德深厚”上略加了些佐料。

    徐珵静静听小乐说完，嘿然道：“你这又是六爻起卦又是解梦，跟相面哪里挨着了？”

    徐小乐道：“都一个窝里鸡仔，管他那么多。大伯，你说他算得准么？”

    徐珵闭上眼睛想了想，道：“这人不是算卦的。”

    这话一出口，高志远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徐珵道：“先说一点：天底下没人白白请你吃饭，尤其是自己饭碗里的饭。相士不会空口白话，更不会随随便便赠你一卦。此人断不是跑江湖的。”

    徐小乐不服：“他说跟我有缘。”

    徐珵嗤之以鼻：“你这孩子真好骗。缘是什么？你爹娘跟你血脉相连，这叫缘；你师父跟你道统相承，这叫缘；你娘子跟你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叫缘。那个相士跟你有什么关系？”

    徐小乐也不能否认徐珵说得有道理，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徐珵继续道：“他跟你说的这些，其实每句话都暗有所指，叫你在做事时毫不知情地顺着他的意思走，你还以为都是自己的决策呢。这就是江湖术，说穿了无非是玩弄人心的小把戏。”

    徐小乐道：“他也没说让我做什么呀。”

    高志远在一旁也是不信。江湖术若是如此神奇，江湖人还用得着风餐露宿么？随便动动嘴皮子，富贵不就来了。

    徐珵斜眼看了徐小乐，道：“你那几天必定有事。”

    徐小乐随口就对道：“我天天都有事！否则怎么养家糊口？”

    这话不知道触到了罗云哪根笑筋，在一旁嗤嗤笑了起来。

    徐珵咬了咬牙，解去那股酸痒，方才道：“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沾惹上了什么大人物。不是江湖中人却行江湖之术，铁定是大人物豢养的门客。”

    徐小乐脑中一转，心中暗道：那天正好是小黄门带我去给重庆公主看病。那个小黄门叫梁芳，还挺傲气的……咦，大伯说的大人物难道是重庆公主？唔，对了，给上皇治病也是那几天，这个是真正的大人物吧。但是他们可都不会养门客。

    徐珵见徐小乐陷入沉思之中，知道自己肯定没错，仰起头搁在池沿，彻底放松身体，让热水刷去诏狱里的寒湿。

    高知府被徐珵说的“大人物”勾动了神经，心思不免又活络起来：京师之中这么多贵人，有谁可以拉自己一把，官复原职……唔，即便不是原职，能够重新起用也行啊。

    罗云不知道为什么池子里的聊天气氛登时冷了下来，每个人好像都很累，自己就无聊地搓着胸口，终于听到外面有人喊：“客官，您的点心来嘞！”

    徐小乐抢在罗云前面就跳了起来，兴高采烈道：“这里这里，你家有梅子酒么？喔，已经点了呀，好好好。”他又转头对高志远和徐珵道：“高叔，大伯，今晚咱们去百代居庆祝庆祝，先吃些点心垫垫吧。”说着就将托盘推了过去。

    托盘浮在水上，里是高脚高沿的碗盘，专门用在浴池里，防止汤水溅进去脏了吃食。

    高志远自无不可，取了布巾擦了擦手，从中取用。

    徐珵也取了一块放进嘴里，却道：“我就不去了。”

    徐小乐暗道：本来的确没准备你会去，那么多锦衣卫怕你也尴尬。不过劝还是要劝一句的，就道：“大伯一起去呗，百代居在京师可火啦。”

    徐珵笑了笑：“你的孝心我领了，咱们改日再去。我今晚得去拜会朋友。”

    高志远登时就自惭形秽：我的那些朋友，还不知道肯不肯见我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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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加餐

﻿    在徐小乐招呼了一屋子人庆祝高志远出狱的时候，徐珵一个人坐在首辅陈循的客厅里。

    陈循已经接到了通报，名帖上写着苏州府吴县后学徐有贞。他确定自己没有老糊涂，并不认识“徐有贞”。不过等他一见了来人的面孔，脸上就绽放开了笑容。

    徐有贞就是徐珵的新名字。

    陈循原本以为徐珵会纠结一阵子，到底改名换姓是人生大事。谁知道徐珵今天出狱，晚上就用新名字来拜访自己了，真是爽快人呐。他想起当初在翰林院，三杨都很赏识徐珵，说他有宰辅之才。如今看来，此人非但有才，度量也非常人能比。

    徐珵看到陈循出来，起身作礼，笑道：“芳洲公，此番有劳搭救，大恩不言谢，只求日后能报。”

    陈循招呼徐珵入座，叹道：“有贞是个好名字啊。”

    徐珵笑了笑，没有接话。有贞这个名字虽好，终究是人生之耻。

    陈循在太师椅上坐稳，方才开口道：“元玉，今夜此来有何贵干啊？”

    徐有贞也不啰嗦，直截了当道：“今日再来为芳洲公报喜。”

    陈循看着徐有贞，轻轻摸了摸腰带。在徐有贞下狱之前，曾送他一条玉带。他当时十分惊讶，询问其故。徐有贞说：星相有征，芳洲公当进少保。不管徐有贞当时是得了消息伪托于星相，或是真的能够读懂群星的奥秘，陈循真的很快就加了太子少保衔，进文渊阁大学士。

    没想到同样的喜讯，今天又来了。

    陈循就笑道：“元玉啊，你今日才重见星空，这就看出来了？”

    徐有贞道：“观星之术，未必要目见，重在心见。少保再进一步，乃是无疑，只可惜我今日却无玉带可赠了。”

    陈循明白了徐有贞的意思，端茶送客，同时说道：“早知元玉于天下学问无不精通。老夫如今总裁《寰宇通志》，若是元玉有暇，大可帮忙。”这是陈循给徐有贞开的后门，虽然不在编制之内，但只要有拿得出手的功劳，到时候上报天听，还是会得到嘉奖的。

    徐有贞起身拜别，出了陈循府上。他知道自己回归官场的门路已经打开了，心中再无牵挂，随性走了两步，方才想起来自己无家可归，今晚只有去族侄徐小乐那里暂住了。

    ……

    徐小乐等人从百代居回家的时候，就看到徐有贞孤零零坐在门口，双手托腮，仰头望天。

    徐小乐就惊讶道：“大伯，你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徐有贞颇有些气恼：“你这孩子太不会说话了，我又不傻，怎么会找不到？”

    高志远已经喝得有五分醉了，比平日开朗了许多，道：“元玉兄，可吃过晚饭了？”

    徐有贞等天色一黑就去了陈循家里，全仗着下午泡汤时候垫的点心。此刻被高志远一问，肠胃顿时发出一阵哀鸣，再清楚不过地告诉众人自己还在饿肚子。

    徐小乐原本以为族伯是个跟秦桧一样的奸臣，后来才知道他也是一时糊涂，算到两百多年以后去了。正所谓老马失蹄，谁没个犯错的时候呢？因此对徐有贞也就没什么芥蒂了。见族伯还饿着肚子，他就道：“大伯，正好今天带了熟食回来，叫若楠热热，咱们再喝两杯。”

    罗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正处在别人都说他醉了，自己却咬定没醉的程度。他就道：“喝……我还能喝一坛！”

    徐小乐和高若楠正要劝他别耍酒疯，先站稳别晃再说话，徐有贞就开口道：“好儿郎！不过我看你这一场酒喝下来也累了，先上床歇会，酒菜好了再叫你。”

    罗云晃晃悠悠进了门，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就道：“那等会我再陪徐家伯伯喝酒，先去躺一躺。”他说着就进了自己房间，只听到咚地一声，仿佛重物砸在了床上，很快就传来呼哧呼哧的鼾声。

    徐小乐就对徐有贞道：“大伯，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别见怪。”

    徐有贞笑了笑：“这有什么？更怪的老夫都见过了。走，咱们再吃一顿。”他见高若楠分明是个女子，却穿着男装，瞬间就知道这是为了避嫌，所以也不会拉着她一起。

    高志远今晚在席上被灌出了鸿鹄大志，正想向徐有贞讨个主意，哪里会拒绝。

    徐小乐眼看着为明天准备的熟菜今晚就保不住了，心中腹诽：还说去看朋友，是朋友连顿晚饭都不请你吃。

    他也是冤枉了陈循。陈循年过花甲之人，注重养生。虽然位居首辅，但是每天晚餐只有一小碗粥配几根酱菜，多年不曾与人共餐了。

    高若楠就喝了两三杯果子酒，庆祝父亲洗脱冤情。别人知道她是女子，自然不可能灌她，所以此刻她没有丝毫醉意，提着东西就进了厨房。

    肉菜都是现成的，下午走之前还蒸了饭。高若楠捅开火门，等着热菜的时候就已经灌好了酒壶，十分利索地送进徐小乐房里。因为这宅院简陋的缘故，也没必要去讲究礼数，徐小乐卧室里的方桌就能聚餐了。

    高若楠上了酒菜之后，就道：“徐世伯，父亲，请慢用，我明日再来收拾。”

    高志远点了点头：“你先睡吧，今天也累了。”

    高若楠这才福身告退。

    等门一关，屋子里的气氛就松泛了许多。

    高志远先敬了徐有贞两杯酒，就旁敲侧击开始讨教自己的“后诏狱生活”。

    他如今正在壮年，好不容易考出来的进士，难道甘心回家做个乡绅么？当然不！他还指望再上一步呢。若是没这档子事，他在苏州任满之后，总还要往上走两阶的。若是能做到一省参政、甚至布政再回乡，可比知府致仕风光多了。

    徐有贞故意逗他：“我记得当日有人哭天怆地说不做官了。”

    高志远脸上一红。

    徐小乐就道：“大伯，何必逗人家，来来，这个卤蹄膀最是美味了。”说着就给徐有贞布菜。

    高志远被徐小乐点亮了心中明灯，掩饰道：“我本无意官场，不过若是能够有个官身，女儿出嫁时总体面些。这对小乐也好，是吧？”

    徐小乐筷子一抖：关我毛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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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爱慕

﻿    徐有贞看了看徐小乐，又看了看高志远，心中自然明白了。虽然徐小乐不是七篇出身的进士俊杰，但是长得算是周正，能够短时间里在京师站稳脚跟也说明他有些本领。

    这样的男子，就算不考虑家庭背景，也是佳婿之选。

    ——更何况徐小乐的家世并不弱于人，不还有我这个族伯么！

    徐有贞有才，更不缺自负。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跟高志远缔结政治上的同盟，两人虽然品阶差不多，但徐有贞可是庶吉士，眼光一直盯着宰辅之位的。既然无关于政治考虑，那就看徐小乐自己的了。

    因为徐有贞不知道前因，高志远就解释道：“当年我与小乐的父亲相交莫逆，故而定下这门亲事。其后我辗转科场，加上女儿也不到年纪，就断了音讯。前些日子虽然说开了，但我终究是犯官之身，怕耽误小乐的仕途。既然现在洗脱罪嫌，这亲事自然还是要做数的。”

    徐小乐干咳一声，道：“高叔，这个事情，我有些想法。”

    高志远放下筷子，还没听就已经不喜欢徐小乐的想法了。

    徐小乐还没碰到过这种事，若是以前肯定大声嚷嚷起来，说些“不要”之类的话。然而今时不同往时，自从在京师安居之后，家里一直都是高若楠打扫、做饭、洗衣，等于照顾了小乐和罗云两个人。

    高若楠开始还有些生疏笨拙，诸如一上午都没能把灶火烧起来，此类笑话层出不穷。等她上手之后，整个宅子都被料理得井井有条。徐小乐很喜欢这种生活环境，就跟在嫂嫂身边一样。由此一想，也就不忍心直言拒绝了。

    徐小乐想了想方才道：“我现在还不着急吧……”

    高志远道：“并不是要你们立刻就成亲，只是订个日子，大家就都安心了。”

    徐小乐笑道：“不定日子我也很安心啊。”

    高志远虽然不能跟徐有贞比心眼，但是要看透徐小乐却易如反掌。他道：“你不会是想要悔婚吧？”

    徐小乐无辜道：“我压根就没认过这门亲事呀。”

    高志远被噎得够呛。他原本是看不上徐小乐的，经历大变之后，觉得女儿真要能嫁徐小乐倒也不错。尤其是这一路来他和若楠都很受徐小乐的照顾，否则若楠一个女孩子怎么走这两千里路？怎么在京师落脚？指不定就被人欺负了。

    可是现在徐小乐竟然不愿意娶若楠！

    这简直无处说理了。

    高志远终究是读书人，不会跟泼妇一样指着徐小乐骂他“没良心”。他长叹一声，声音陡然深沉：“那是一个花好月圆之夜，我与你父徐荣徐世兄推杯换盏，古今多少事，都在笑谈中……”

    徐小乐头一胀，起身道：“我去上个茅房。”

    高志远正要拦他，徐有贞却端着酒杯笑道：“高兄，来，咱们有缘做邻居，我敬你一杯。”

    高志远无奈，只得先应付徐有贞这边，放走了徐小乐。

    两人尽饮一杯，高志远叹道：“小乐这……真是叫我无话可说了。”

    徐有贞刚才抽空吃了两个鸭腿大半个蹄髈，肚子也半饱，就道：“我去劝劝他。不过这事我一个族伯不好说，还是得他家里人说了算。”

    高志远暗道：你还是他族伯呢！他就说道：“小乐父母双亡，家里就一个寡嫂，这等终身大事还是得元玉兄做主。”

    徐有贞敷衍着出去找徐小乐。转了一圈也没见到小乐，正寻思他是不是跑罗云屋里睡觉去了，猛一抬头看到桂树上蹲了个黑影，差点吓得心脏从喉咙里跳出来。

    徐有贞定睛一看，才认出那是徐小乐和皮皮。他半恼半笑道：“你躲树上干嘛呢？要成精呀！”

    徐小乐把皮皮送回木屋里，自己跳了下来，拍了拍手，道：“大伯，我有些发愁。”

    徐有贞就拉着徐小乐坐到了院子里的藤椅上。京师的四月天没了风沙，既不炎热也不寒冷，正是一年中难得的好时节。

    徐有贞落座之后，直截了当道：“有什么好愁的？我觉得高姑娘挺好的。你看，人家家里书香门第，父亲是进士官，又是独女。如此宠爱集于一身的千金小姐，没有坏毛病，给你烧饭洗衣，一如村妇。人也长得周正，端庄淑良。能娶到这样的姑娘，那是福气，你有什么可愁的？”

    徐小乐听族伯这么一说就更愁了，道：“我也很不好意思，但是想想要成亲我就害怕。”

    徐有贞这回奇怪了：“我听说过姑娘怕嫁，还没听说过小伙子怕娶。你有什么好怕的？”

    徐小乐张口结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怕什么，总觉得成亲是一个拐点，一旦成亲就跟以前的生活大不相同了。别的不相同也就罢了，若是嫂嫂因此就不跟他住了，与他疏远了，他就不能接受。

    徐有贞还以为徐小乐是怕被管束，就道：“我看高家姑娘也管不住你，你没必要杞人忧天。”

    徐小乐又张了张嘴。

    徐有贞继续道：“虽然模样长得有点一般，不过娶妻以德纳妾以色，你这是娶妻，当然更重品行。若是实在不甘心，再纳一房姿容美貌的妾室就行啦。”

    徐小乐暗道：你说得倒是轻巧……不过胡姐姐的确很美貌……呸呸呸，别把我往沟里带！他就道：“我还是不想成亲，提都不想提。”

    “小乐有爱慕的人了。”一个幽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人回头，就看到高若楠站在后面不远，已经换了女装，衣服上还有些油污。这两个月对她的改变真是极大，曾经青春跳脱的知府千金已经彻底变成了居家妇人。

    徐小乐有些尴尬：我爱慕谁了？

    徐有贞倒是不怕尴尬，道：“高姑娘，把你吵醒了？真是抱歉得很。”

    高若楠垂了垂头，道：“我知道小乐哥哥喜欢谁。”

    徐小乐惊讶道：“啊？我自己都不知道。”

    高若楠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你喜欢媚娘姐姐。”

    徐小乐心中一颤，心虚地看了眼徐有贞，道：“你胡说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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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没关系

﻿    高若楠道：“我看出来的。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你布菜，你连谢都没谢一声，可见你们早就彼此有情。”

    “啊？”徐小乐没想到还能从这里看出来。他连忙道：“胡姐姐是人家的老婆。”

    这个“人家”特指徐有贞。

    高若楠却较真道：“我听说了，媚娘姐姐已经被夫家放归了。”

    徐有贞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道：“这样的女子就算要给个名分，终究也不过是妾室。高姑娘，这事你还真没必要吃醋。”

    徐小乐听得腿都有点软了，心道：大伯还没想起来，若楠说的媚娘姐姐就是他的妾室吧？

    高若楠对徐小乐家里那些姐姐妹妹的了解并不深，虽然知道胡媚娘是被放归的妾室，却没想到原主就是这位大伯。她听徐有贞说吃醋的话，心中委屈：偏偏现在小乐连吃醋的资格都不肯给我。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要下来了，强道：“我才没有吃醋。”

    徐小乐觉得脑袋里有些乱。他拍了拍头，思来想去：自己的确喜欢嫂嫂、喜欢胡姐姐、喜欢梅清枫香荷叶……但那种喜欢是家人的喜欢，不是成亲的喜欢。看高若楠说得这么幽怨，好像自己跟胡姐姐有什么不清不楚似的。

    徐小乐就岔开话题道：“你为什么不猜我跟笑笑有私情呢？”

    高若楠满脸惊讶：“啊！你竟然会喜欢那么凶横的女子么！”

    徐小乐奇怪道：“笑笑还好呀，平日挺乖巧的。”

    高若楠撇嘴道：“我那次去你家，好几次都看到她眼中冒出凶光。你现在还这么为她开脱，看来就算不是媚娘姐姐，你也已经有主意了吧？”

    徐小乐憋了良久，方才道：“我也不想娶笑笑。”

    徐有贞越听越有意思，道：“小乐，没想到你年纪不大，红粉知己倒是不少了。这点上真是有我徐氏后人的风采。”

    徐小乐用力揉了揉头发：“真的什么都没有！若楠妹妹，你才去了家里一次，怎么能这么胡思乱想？我跟她们都如亲人一般，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高若楠更加不高兴了：什么叫乱七八糟的念头？想跟人成亲就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么？

    她正要说话，高志远终于从屋里出来了。

    高志远背负双手，道：“小乐，此事虽然是我与你父亲的心愿，但是你父亲也走了这么多年啦，你真要改主意也不算不孝。一切随缘吧。”

    徐小乐总算轻松了许多：“对对，随缘，这事哪有强求的？再说，若楠妹子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不知多少人想求亲呢，不能糟蹋在我手里。”

    高若楠咬着嘴唇，脸上滑过两道泪光。

    高志远见好好的事弄成这样，也是颇为懊悔，故意挡在女儿面前，道：“天色不早了，若楠，你不带为父去休息么？”高若楠连忙擦了眼泪，带父亲去书房休息。

    徐有贞等高家父女走了，方才对徐小乐道：“小乐啊，咱们继续吃。”

    徐小乐道：“我饱了。”

    徐有贞笑道：“那就看我吃。”他拉着徐小乐进了屋里，抬起手腕抖了抖，露出两条小臂，十分豪迈地抓起一只猪脚，边吃边道：“你不觉得老了点么？”

    徐小乐“啊”了一声，道：“他家的猪脚烤得挺好，是不是凉了的缘故？”

    徐有贞道：“猪脚挺好的，我是说媚娘。她比你大很多吧。”

    徐小乐心中暗道：我这族伯脑力超凡，我就说他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小老婆。他只好再次辩白道：“我对胡姐姐那真是比当亲姐姐看。您别听若楠乱说，她知道什么呀？她早前还以为我是她爹的私生子呢！我就是不喜欢这个姑娘胡思乱想的劲，非但想得离谱，自己还深信不疑。真有病。”

    徐有贞哈哈笑道：“她有病，你不会医么？”

    徐小乐没好气道：“大伯，拿这事开玩笑就没意思啦。”

    徐有贞吃得满面油光，看着徐小乐笑，说道：“你看，她们被老太太赶走了，那就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要是心里存了丁点的不舍，那就是对母亲的不孝。你要真收了她，对她也是好事，否则她没名没分地住那儿算怎么回事呢？”

    徐小乐大窘：“大伯，这话说得太尴尬啦。”

    徐有贞道：“这有什么尴尬的？论亲缘，你我是同族，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论血缘，你我又隔开了三四代，你就算偷了媚娘，给我戴了绿帽子，也扯不上乱了伦常。”

    徐小乐急忙表白：“我绝对没做那种事！”

    徐有贞笑道：“你看那些豪门大户里，聚麀之事颇有所闻，不过就是掩盖着不肯承认罢了。”

    徐小乐在一旁干咳：“我真做不出这等事。”

    ——我吃了那么多肾气丹，每天这么辛苦练功才算是两相平衡，哪里敢破身！

    徐小乐本来是有些遗憾的，但是想到自己如今过目不忘，脑力超凡，这点遗憾也就不算什么了。

    徐有贞的相面水准近乎专业，见徐小乐并非作伪，知道自己并没有戴绿头巾，心里终究要好受一些。他道：“我也不是劝你，不过人跟人的缘分总要珍惜的。闽南广东有固婢的陋俗，三十好几的仆妇不肯放出去让人婚配，实在很不人道。我徐家虽然不是高门大户，但是慈心应世，总得把人当人看。”

    徐小乐听徐有贞这话有些大人语气，倒是意外地没有反感，道：“我真把胡姐姐当亲姐姐看的。她若是要走，我绝不拦她，还要给她准备嫁妆，不叫她被人欺负。她若是不愿走，那就是我姐姐。”

    ——如果是当亲姐姐看待，亲亲抱抱就没事了吧。

    徐小乐之前在家的时候，绕着胡姐姐打转，总想香香她的面孔。见了族伯徐有贞，其实还是有些心理压力的。不过换个角度想想，真把胡媚娘当亲姐姐看，那就毫无负罪感了。

    自己亲姐姐嘛，外人都能抱，自己当然更能抱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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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夜话

﻿    不得不承认，徐小乐在许多时候脑子灵清，胜过猴子。在另外一些方面，则存在极大的观念混淆。

    他小时候父母走得早，佟晚晴接手之后又没空管教他。而且嫂子和小叔子的这种说亲不亲，说不亲又很亲的复杂关系，使得徐小乐在人际关系领域有很大的偏差。

    比如，只能偷窥自家人洗澡。

    又比如，跟亲姐妹抱抱亲亲是理所当然的。

    ……

    好在徐小乐是个很自信的人，他既然把歪理视作真理，便不会说出来找人求证，只会默默践行。所以旁人并不知道徐小乐有这些惊世骇俗、悖逆人伦、践踏风俗的想法，都还觉得他人品很不错呢。

    姑且不评价徐有贞的人品，但他的确是个孝子。诚如他自己所说，母亲赶走的人，自己若是有丝毫挂念，那就是不孝。不孝是他最不能接受的污点，所以他非但要高兴地庆祝母亲赶走了自己的小妾，还要很洒脱地让徐小乐接受这个小妾。

    岂不知，大文豪苏轼苏东坡都用小妾换过马，留下一段佳话呢。

    唔，在徐有贞眼里是佳话，在徐小乐看来却很惊悚——怎么能把自己身边的人拿出去交换呢？还是换一匹马！

    徐有贞反正劝也劝了，至于徐小乐是否接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很快就将话题引回到了“大人物”身上。

    徐小乐对这种事虽然不敏感，但也知道不能乱说。不过徐有贞跟他是族亲。虽然不知道真假，反正大家都当真的看，也就成了真的。有这层关系在，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都逃不掉。

    所以徐小乐还是将入宫给太上皇看病的事说了，又道：“今上对自己亲哥也太过分了些。”

    徐有贞道：“今上已经很客气了，换个英主，谁肯叫太上皇回来？别说兄弟，面对万里江山，就连父子都得隔路。你没读过《唐书》么？”

    徐小乐默然。唐朝那才真是一家人打出了狗脑子。先是李世民杀了他哥李建成，然后又逼他爹禅位。后来又有肃宗李亨软禁他爹玄宗李隆基。唔，这中间还有个武则天，影影绰绰也杀了两个儿子。

    这么一比较，今上和上皇之间的兄弟情义真是深厚呢。

    徐有贞突然神秘兮兮朝徐小乐招手，示意他附耳过去。

    徐小乐心中暗道：就隔了不到三尺远，你还要怎么近？贴着耳朵说么！

    不过他还是凑了过去，只见徐有贞压低声音，伸手掩口，道：“我夜观天象啊，紫薇星晦暗不明，这皇位还要再变一变。”

    徐小乐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呵呵干笑：“大伯，你不会算到几十年之后去了吧？”就算今上善于养生，也不可能活一百二十岁，所以几十年里总是要换个皇帝的。

    说不定还要换两个。

    徐有贞严肃地摇了摇头：“十年之内。”

    徐小乐一愣：“这么快？”

    徐有贞又道：“你知道当今皇太子吧，他才两三岁。”

    徐小乐想起了那个嘴里嘟囔着“打洗你”的皇太子，点了点头。

    徐有贞又道：“当初迎立监国为帝，就是担心国无长君。十年之内，皇太子也只是冲龄，仍旧不算长君。按照旧例，你说谁继位？”

    徐小乐想了想：“上皇复辟？”

    徐有贞重重点了点头：“小子，你抄上宝贝啦！”

    徐小乐想想自己跟上皇那是同坐一张床的交情呀，聊起天来连敬语都不用，直接就“你我”称呼了。这要是上皇重新登上帝位，自己岂不是一飞冲天，直接成为皇帝身边的人了？

    ——到那时候，我铁定会加官进爵、当上五品官、出任太医院院使、迎娶公主郡主、走上人生巅峰！

    徐小乐咬着筷子，想想还有点小激动。不过他很快清醒过来，道：“我听内官们说，今上有心废太子。”

    徐有贞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道：“人之常情，好东西总想留给自己儿子嘛。哦，对了，我有九个女儿却没儿子，你要不要过继过来给我当儿子？”

    徐小乐脸色一沉：“咱们好好说话你就别乱开玩笑，大伯。”

    徐有贞本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态度说的，并没指望徐小乐答应下来，继续道：“今上换太子的事，那是铁板钉钉。不过他得先买通朝堂的文官，否则换不成的。”

    徐小乐大惊：“买通？皇帝还需要买通大臣？”

    徐有贞道：“你隔开十万八千里，只知道皇帝是天下最尊崇的人了，却不知道他也是很受牵掣的。就算不顾忌身后名，皇帝也很忌惮大臣，否则太祖高皇帝为什么要兴大狱杀功臣？何况从三杨之后，内阁就已经权柄在握，不再是个写写文章的跟班了。”

    徐小乐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大伯在说什么，这是说皇帝并不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那些朝堂大佬也可以叫皇帝不痛快？还能叫皇帝反过来求他们？

    徐小乐忍不住问道：“那到了这么高地位的人，要如何才能买通呢？”

    徐有贞认真地想了想：“大概是给钱吧。”

    徐小乐仿佛听到旱地惊雷：皇帝花钱收买大臣……这听着真是太像说书故事了！这不是应该发生在自己跟狱卒那个层面上的事么？天下最尊贵的一群人也是这么个玩法？

    “那得很多钱吧？”徐小乐怯怯问道。

    徐有贞道：“加点俸禄大概就够了。”

    徐小乐不说话了。他怕自己再跟大伯聊下去，以后更不把皇帝和大臣们当回事了。

    这简直比上皇连床厚被子都没有还叫人难以置信！

    ——对了，回头该给上皇送床薄被子进去，天气要热了。

    徐小乐倒是真的把朱祁镇当朋友看，很为朱祁镇着想。

    徐有贞见徐小乐若有所思，就道：“反正你趁着这机会，给上皇留个好印象。再有，朝中还是有不少人思念上皇的。他们大约会来找你，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好，我会帮忙的。”徐小乐连连点头，心中也期望上皇复辟。不说自己能得多少好处，起码看朋友日子过得舒心了，他也很高兴。

    徐有贞一咧嘴：“我就怕你这样。”他顿了顿，道：“他们要来找你，你千万别叫他们把你当枪使啊！”

    徐小乐脑子里转了几个弯，终于道：“你们这些当官的真复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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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新的一天

﻿    徐小乐拒绝娶高若楠，这叫高志远十分尴尬。他本想着天亮就出去找住所，搬出去住——唔，得先去找在京的同年打秋风，借点银子。虽然他人是放出来了，但是家被抄了却没个说法。松江那边的老宅、田地应该会还给他，浮财就别指望了。现在的高志远实在身无分文，想硬气也硬不起来。

    心中存了这样的忧愁，高志远一晚上都没能好好睡，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头昏沉沉的。本以为走两步就好了，谁知道强撑着洗漱、吃了女儿奉上的早点，人更难受了，几乎到了站立不稳的程度。

    徐小乐练完功过来吃饭，一看高志远的脸色吓了一跳：“高叔，你怎么了！”

    高志远还想撑一把，以免耽误自己的安排。他道：“早上起来人有些乏，大概是诏狱里呆久了。”

    徐小乐觉得没那么简单，就要给高志远把脉。

    高志远知道自己应该是生病了，却不肯让徐小乐确诊，好像不确诊还能撑着做点事，一旦确诊就撑不住了。讳疾忌医的人，许多都是这样想法。

    徐小乐才不管那么多，看准就按了上去。高志远已经是强打精神，自然躲不开徐小乐的手，只得叫他摸脉。

    徐小乐摸片刻，道：“高叔，你这是五脏失养，气血亏损。之前恐怕全靠一口气提着，昨天泡了汤，松了那口气，今天就显露出来了。”

    高志远一听这个名头似乎挺吓人的，就道：“那要紧么？”

    徐小乐道：“你若是硬要熬，一时间倒也能熬过去，但是日后身体就一日弱过一日。最好还是休养身体，益气补血，叫身体强壮起来。”

    高志远不免犹豫。他若是听小乐的话休养身体，这几天就还得住在这里。若是没昨天那档子事，问题倒也不大，反正两家是世家嘛。可话都说开了，这交情已经没了，怎么还好意思住呢？

    徐小乐却不知道高志远存心要走，正要再劝，就见族伯徐有贞进来了。

    徐有贞的身形在南人之中也算是短小的，比十六岁的徐小乐高不了多少。然而他虽然短小，却没人敢看不起他。因为他还十分精悍。这就是先天不足，全看气质的典型。

    他在牢狱里呆的时间比高志远更长更久，条件更艰苦。直到高志远入狱，徐小乐上京，他才算连带地受到了照顾。然而他却没有虚劳损耗，一则是因为养气功夫到家，即便在牢里都不会精神颓靡；再则是他杂学太广，自己琢磨出几个强身健体的套路，每日健身。

    徐有贞看了高志远一眼，惊讶道：“一夜不见，怎么面相都变了！”相由心生，但是相也不可能随心而生，总需要长时间的影响，否则岂不是成了千面人？

    高志远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很糟糕么？”

    徐有贞在高志远身边坐下：“你这是贫困早亡之相啊！”

    高志远被徐有贞吓了一跳，脸颊上的肉都跳了几跳。若是别的算命先生说这话，他当然可以甩袖骂人。不过这些日子诏狱为邻，叫他对徐有贞颇为钦佩，不自觉就信了。

    徐小乐不满道：“大伯，你也说得太吓人了。高叔只是有些虚损，休息两天，喝上两三付药就好了。”

    有了徐有贞“贫困早亡”的断语，高志远之前那点讳疾忌医的心思就彻底消灭了。他十分赞同徐小乐的话，强笑道：“我就是身体弱了些，交给小乐肯定就没事了。”

    高志云一推碗筷：“我已经用好了，二位慢用。”他又对徐小乐道：“小乐，我先回屋休息，就麻烦你了。”

    徐小乐哦了一声，道：“我等会熬了药叫若楠妹妹送进去。高叔，你若是无聊可以话本，别劳心劳形就行。”

    高志远笑了笑就连忙出去了。他自家知道自家事，现在这个状态跟人说话都是硬撑着，哪里还能看书？回到屋里上床睡觉才是正经。

    等高志远出去，徐有贞方才笑道：“不用谢。”

    “啊？”徐小乐不明白族伯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有贞道：“他明显在犹豫，我一吓唬他不就乖了？”

    徐小乐嫌弃地皱了皱眉头：“最烦你们这种玩弄人心的。人家憨厚一些，就要被你们这么欺负么？”

    徐有贞并不计较徐小乐的没大没小。他是个以宰辅自命的人，那里会计较这些小节？他就道：“小乐呀，跟什么人交往就要用什么方法，这样大家就不会尴尬，反倒能相处得久远。就比如说，跟你这样的聪明又正派的人交往，我就不会玩这些小花样，否则只会叫你厌恶。”

    徐小乐咧嘴笑道：“你这话倒是说得有理。”

    ——哈哈哈。

    徐有贞觉得自己逗弄了小乐，心中大笑，心情顿时就美丽了。他今天要去翰林院帮忙编写《寰宇通志》，那等于是陈循给他开了个后门，好叫他无声无息地混进官场，等日后该选官的时候，就把“徐有贞”三个字报上去，谁都不会知道他在诏狱里待过。

    别说皇帝不可能记得徐珵的长相，就连大臣中认识徐珵的人也不多。徐有贞只要别在选官之前跟往日熟人相见，恐怕没人会知道这个“徐有贞”到底是谁。这么一想，还真是令人期待。

    徐小乐很快吃完了早饭，道：“大伯，我要去太医院啦。你慢用。”

    徐有贞道了声“好”。

    高若楠就进来问徐小乐要不要送午饭，不过明显没有往日那般高兴，倒像是完成任务似的。不过这也怨不得她，换了谁被拒婚都会不高兴，这种赤裸裸的嫌弃最伤人了。

    徐小乐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伤害了高若楠，非但要让高若楠送饭，还点了山药排骨汤，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有贞看着徐小乐这副厚颜无耻的模样，心中暗道：这小子若是再有些城府，凭着这么厚的脸皮倒也能在官场吃得开。

    徐小乐愉快地骑上了墨精，去太医院上班，刚到门口就看到了韩新翰。

    韩新翰见了徐小乐，总算松了口气，迎上去道：“你要再不来，我少不得跑一趟你家了。快，院使找你呐。”

    徐小乐将墨精交给门房，跟着韩新翰往里走，问道：“什么事要你等在这儿？”

    韩新翰一脸神秘道：“世子，摔了！”

    徐小乐满脸惊诧：这年头摔了个柿子也要找御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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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小方脉

﻿    徐小乐又进沈院使的值房啦！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太医院里传开了。如果不是年岁对不上，肯定会有人说徐小乐是沈院使的私生子。当然，现在也有人怀疑徐小乐是沈院使流落在外的孙子，或者重孙。

    等徐小乐穿着从九品的冠带从沈院使值房里出来的时候，全院的人都轰动了。

    一个还在待考的医学生，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拿到了从九品冠带！虽然这是所有官员之中最低的一级，但是我大明的官身什么时候这么容易拿了？

    常人要熬到供职就差不多得三十开外。一般能得授职司的大夫，已经算是当地的成功人士，足以给子孙开一条康庄大道出来。再往上走就得苦干三年，说不定能得个冠带，从此与布衣区别开来。徐小乐在这上面已经是捡了天上掉下来的肉包子，省了人家不知道多少年。

    而从冠带到授品，那更是鲤鱼跃龙门，大部分医生一辈子都等不来的。就算按照典章里的规矩，也得三年有功无过才能晋身。

    这些冷冰冰的铁律，怎么到了徐小乐身上就没用了呢！

    物议汹汹之下，徐小乐却是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然神情。

    倒不是他终于学会了营造胸中沟壑，而是因为这套官袍根本不是他的。

    徐小乐看了看身上的绿色官袍，胸口是编织精美的鹌鹑补服。这是沈院使为他准备用来应场的。用完就要归还，有什么好激动的？

    之所以要徐小乐穿这么一身出诊，是因为医学生并没有独立问诊的资格。起码要到医士这一级，才能独当一面。严格来说，九品的医士都不能算御医，只是约定俗成，勉强把他们算进去而已。

    若是其他病人，沈院使也不用这么折腾，但是这位“柿子”实在来头太大，不得不慎重对待。

    因为他是当今皇帝的儿子，朱见济。

    皇帝的儿子不该是太子么？起码也是皇子，为什么是世子呢？这是因为朱见济出生的时候，他爹还不是皇帝，所以皇家玉牒上他只是郕王的儿子。因为今上朱祁钰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所以他正经身份是郕王世子。

    至于太子之位，如今还属于西苑那位“打洗你”。

    景泰帝朱祁钰也觉得这样十分别扭，所以现在正在积极活动，希望能够扫清障碍，获得支持，让自己儿子取代“打洗你”成为皇太子。

    不管是皇太子还是郕王世子，朱见济都是当今皇帝的独生子。这样的身份放着，沈院使当然不能派个医生出马，起码也得假装成医士呀。

    徐小乐对此很不满意，他最讨厌弄虚作假了。不过之前给上皇、皇后看病，自己假装小宦官，现在假装九品冠带的医士，似乎大有提升啊！这样想想，徐小乐又觉得装个医官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比宦官有面子。

    他甚至考虑在归还这套冠带之前，去找个画师画幅画，回头可以托人带给嫂嫂，让她也高兴高兴——当然，最后可能就是白高兴了。

    郕王世子住在大内——这又是一个别扭之处，所以徐小乐就得穿着官袍奔至大内。他自己不把这个当美差，却不知道羡慕死了多少人。就连已经偃旗息鼓的黄院判，听说之后都再次燃起了熊熊怨念。

    “你去了宫中，一定要听李、方两位御医的吩咐，切切不可造次。”

    这是沈院使在徐小乐离开前再三关照的。为了证明这话十分重要，真的说了三遍。

    徐小乐从太医院到了午门，递上腰牌，然后由小黄门带着径直去了咸阳宫。

    咸阳宫是内廷东六宫之一，在景阳宫之西、永宁宫之北。宫里前后两进院，前堂后寝。

    摔伤了的世子就在后院的寝殿。

    徐小乐赶到的时候，李、方两位御医已经在里面了。作为小方脉的御医，他们没有参加上皇的亲征，自然也就没有受到惊吓。说起来也是因为正统末年，皇子、公主扎堆出生，所以小方脉的御医、医士、医生都不能离开京师，随传随到。所以小方脉也是土木之变以来，太医院唯一没有遭受损失的科类。

    之所以把徐小乐叫来，是有道理的。

    世子只有三岁，年纪太小，由御医诊视之后，很可能无法开药——是药三分毒，幼儿服药尤须谨慎。这时候就得徐小乐出手了，用按摩手法为世子推拿相关穴位。

    是的，徐小乐现在代表的是十三科中的按摩科。

    这一科在土木之变中彻底覆灭，现在连个医生都派不出来。好歹徐小乐跟着孙老师学了大半个月，沈院使在亲身尝试之后，就叫他先顶按摩科的缺，也算是进宫认认路。

    沈院使并不知道：徐小乐对紫禁城已经是熟门熟路了。

    徐小乐进了咸阳宫寝殿，规规矩矩地站在后面，等两位御医给世子诊视之后听从调遣。他装宦官时间长了，又认识了不少宦官，彼此之间聊天也会带出一些宫中的规矩，此刻倒是正好派上用场，丝毫不像是头回进宫。

    这有个好处，咸阳宫的宫人们本觉得他如此年轻就是九品官，颇有些不能接受，但是看他这么一副老吃老做的模样，也就不怀疑他是个“真御医”了。

    李、方两位御医都是小儿科的高手，即便民间也有高手，却未必能高过他们。两人在徐小乐来之前就已经开始会诊，此刻正好结束。回身一看，见太医院又派了一位医士，还有些惊讶。再细细一看，原来是徐小乐，那简直就是惊吓了。

    徐小乐见两人离开了世子的床榻，便上前打了招呼，问道：“二位御医，有什么要我做的？”

    李御医和方御医对视一眼，道：“这可不是公主殿下那种病。”

    徐小乐治好了重庆公主的事，在太医院无人不知。受到冲击最大的，不单单有狠割肉大出血的黄院判，还有屡次为公主治病没治好的小方脉科。

    李御医的言下之意，就是世子这病绝非投机取巧就能治好的，非得精通小儿病症不可。

    *

    *

    咸阳宫在隆庆五年改为钟粹宫，就是《金鳞开》主角朱慈烺从小生活学习的地方，写到这里突然好想念《金鳞开》。

    按摩医生参与小儿诊治也是实情，大家都知道按摩后面被“推拿”取代，而“推拿”这个名字就是出自明代医学家、儿科专家万全的《幼科发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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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争执

﻿    徐小乐虽然不高兴听这话，但是不能否认自己在小儿科上的经验太少。他就道：“院使派我来做按摩。”

    方御医呵呵一笑，连忙圆场，道：“的确需要按摩。我们只以为按摩科没人了呢。徐君是什么时候补进按摩科的？”

    徐小乐道：“我暂时顶一下而已。”他跟两人不熟，也懒得应付，就道：“我先给世子殿下按摩纾解。”

    李御医也找补道：“如今世子高热，先清热。若是能唤醒世子就更好了。”

    徐小乐一愣：“不是说世子摔跤了么？怎么还有高热。”

    方御医道：“恐怕外间所传不实。世子是急惊风。”

    徐小乐了然。像韩新翰那等吏目，不过就是处理太医院的文书工作，并不懂医术。惊风扑倒和摔跤昏迷，完全就是两个概念，对他们外行人来说却是很难分辨，更何况以讹传讹呢。

    徐小乐快步走近世子床榻，果然看到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牙关紧咬，抽搐神昏。他跌到肯定是因为惊风，并非跌倒之后昏阙。这点上徐小乐与两位御医都持同样看法，实在太显而易见了——现在世子殿下还在抽搐呢。

    徐小乐也不能全听小方脉的两位御史安排，否则他还要冒充医士干嘛？当他们的学徒进来就行了。于是他也给世子殿下诊了脉，判断病因是风热，便先从掐天庭、人中，然后拿曲池、肩井入手。

    李、方两位御医也跟了上来，见徐小乐的手势十分专业，掐、拿到位。尤其是拿法，很有种劲透皮肉的干脆爽利，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隐隐有啪啪脆响，简直爽心悦目。

    不过这些穴位却不是平日常见的应症之处，李御医就问道：“徐君，这是主治何症？”

    方御医也是满脸疑惑。

    徐小乐就道：“掐拿这四处穴位，可以止痉挛抽搐。”

    李御医顿时就不乐意了，急道：“你为何不照我俩的吩咐做呢！当然是要先给世子殿下退烧，此乃第一要务！”

    徐小乐抬了抬眉毛，手上却没有停。

    方御医生怕同僚在皇宫大内吵起来，那真是丢脸丢到皇帝家了，说不定还要丢官呢。他连忙打圆场道：“徐大夫，这里面有说道：小儿脑髓未满，发热是最急症。先退烧，脑子才不至于被烧坏，其他的症状慢慢来也无妨。”

    徐小乐看都不看他们两人，道：“你们说得轻巧，我也想退热呀。但是殿下痉挛不止，肌肉紧张，腠理闭合，毛孔不开，这时候按摩退热，岂不是事倍功半？好比要把热汤从锅里倒出来，第一步是直接倒汤么？当然是掀开锅盖呀！”

    两人不是按摩专科大夫，一时间竟然被噎住了。

    李御医还不服气，道：“以前按摩科的老御医也治过这病，我怎么没见他们要先止痉挛？说到底还是你学艺不精。”五岁以下的少儿急惊风，这是常见病，李御医以前自然是不会少见的。

    徐小乐还就更不服气了。他学按摩时间的确不长，但是要说“学艺不精”就太冤枉他了。

    首先他上手就能用劲，这等于踏进了门里面，算是登堂入室了。其次他有个好老师，丝毫不藏私，将八种手法、各种腧穴，讲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人家要藏着掖着十几年，甚至带进棺材里的学问，孙老师一股脑都拿出来了。最后嘛，徐小乐是什么人？过一遍脑子就能记一辈子的，老师教的东西自然点滴不忘。

    更何况按摩术又不同大方脉，动辄上百种草药的性味归经、各种配伍、千余个验方要背。

    按摩一共三百六十穴位，常用的不过一百零八穴，具体到每个大夫习惯不同，掌握周身三十穴就足够走遍天下了。每个穴也不可能用尽八种手法，能用上三种就已经是经络要穴了。

    如此排算下来，徐小乐号称把按摩术学了七八成，绝非夸张。至于剩下的那二三成，又是另一个境界的技艺了。

    徐小乐冷笑道：“每个大夫习惯不同，你自己见识少就说我学艺不精？”

    李御医没想到徐小乐果然伶牙俐齿，竟敢说他见识少！

    方御医连忙拉住要发怒的李御医，劝道：“大家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

    李御医挣了挣，没挣脱，对方御医怒道：“不是，你评评理，他说我见识少？他敢说我，见！识！少！”

    方御医堆起笑脸：“一个半大小子，你跟他置什么气呀，算了算了，人家也是无心之言。”

    徐小乐还嫌不过瘾呢，就说道：“都不知道有没有见过高明的按摩术呢，就以为自己多有阅历似的。”

    方御医感觉到李御医用力更猛，连忙抱住他，又堵徐小乐的嘴，道：“徐大夫，孰是孰非，还是看疗效，看疗效。你这活得专心吧？我们先退一步，不扰你了。”

    李御医却不肯放过徐小乐，见方御医抱他，就道：“老方，你放开我，让我跟他论道论道。”

    方御医自然不肯，笑道：“大内，这里是大内，有什么医道探讨回院里再说。”

    徐小乐已经看出来了。李御医是个火爆脾气，方御医是个面团和事佬。他最喜欢逗火爆脾气，正要再开口讽刺两句，看这李御医是不是真敢在大内动手，就听到寝殿之外有人高声报道：“圣驾到！”

    皇帝来了，这架自然就吵不起来了。

    所有人纷纷肃立，一等见到圣驾就躬身行礼。

    徐小乐坐着没动，偷看了一眼。只见当今圣上身穿红底金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端着玉带就大步走了进来。他听吴小雨说，皇帝在内宫中其实常穿曳撒，有政事才穿龙袍。看来皇帝是刚刚办完公事，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

    朱祁钰的确是才跟于谦于少保并几位阁老分手。他听说独子病倒，当即就要过来。然而那几位老先生却坚持国事为先，一定要商议完了才肯走——反正病倒的不是太子，一个世子算得了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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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好事

﻿    一个世子算什么？

    朱祁钰就只有朱见济这一个儿子！在他眼里，这个世子可比皇太子还宝贵百万倍。为了早点去看儿子，他也就顾不得了，不管奏疏什么内容，一律都是：“且照阁议用印。”终于以最快速度结束了会议，这才赶了过来。

    朱祁钰一进来就问道：“世子如何了？”

    众人噤声，李御医清了清喉咙，缓缓向前一步，正要答复，就听到徐小乐抢先道：“回陛下，世子问题不大。”

    景泰帝朱祁钰这才发现，满屋子人，各个躬身侍立，面色严肃，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大咧咧地坐在世子床边，一双手还在世子身上揉按不止，更不曾有丝毫对九五之尊的畏惧。

    ——这个少年好反常啊！

    皇帝此刻都懵了，比他听说自己能当皇帝的时候还要意外。

    李御医差点晕过去。

    当大夫也是要讲究话术的，尤其忌讳说“你这病没救了”，或是“你这病没问题”。前者是给病人添堵，后者是给自己添堵。这都是历代医家总结的教训：你以为一个小问题三两下就能搞定，可偏偏背后藏了你没看到的大问题，到时候治不好怎么办？

    就算是名著医史的国医圣手，也难免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方御医就挪步过去，在徐小乐身边拉他，示意他先站起来给皇帝陛下行个礼。外官面圣除了正规典礼，一般是不行叩拜礼的。不过就算不磕头，总得站起来打个躬吧！

    徐小乐也意识自己跟当前氛围格格不入，无奈道：“请陛下恕罪，微臣这手法不能停。”

    景泰帝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皇位捡来时间还不长，更加上明朝皇帝一直讲究不“忘本”，对于仪轨看得最轻。他此刻一心都在儿子身上，哪里会在乎御医行不行礼这种小细节？何况这个御医的回答叫他高兴——问题不大就好啊！

    景泰帝松了口气，连忙道：“你弄你的，不要停。”将军有甲胄在身尚且不用全礼，大夫治病的时候当然更不用行礼了。万一影响了大夫治疗，看儿子岂不就成了坑儿子么？

    按摩跟汤药不一样，它是个丰俭随人的治疗方式。若是不讲究的话，大路边放张春凳就能弄，师傅还能边按边跟人家聊天呢。若是讲究起来，那可了不得，得调配上好摩膏，照时辰推算子午流注，时穴开阖。

    现在急症不用摩膏，徐小乐也还没学到子午流注，所以他处于一般讲究：刚刚上手，总不能就这么停掉吧。否则等会行了礼又要重头再来一遍，世子受苦，自己受累。若是再巧点，刚好就因为耽误这点功夫，世子夭折了，那如何是好？

    有了圣天子的首肯，徐小乐便不再分心其他事，专心按摩。他现在对气机感应还不很娴熟，时灵时不灵，但是无论他能否感应到，气机总是在那里的。

    照孙老师说的，一旦气提来的，就要顺势而为，泻有余而补不足，寒者暖之，热者寒之。如果感应不到气机，这些高端手法自然是做不到的，不过只要专心、平和，虽然效果不会最好，但总会有用的。

    徐小乐这边倒是怡然自得了，李御医那边心里可不好受。

    明明是来打杂的，竟然还跟圣上说了话，简直占了天大的便宜。换个人有这样的际遇，指不定到了外头如何吹嘘自己呢——皇帝陛下是何其伟大崇高的身份？我与陛下谈笑风生呐！

    而且还说：“问题不大”！

    ——问题怎么会不大？惊风是小儿常发病，常见得很。然而常见的病就好治么？这明明是急重症啊！你哪里来的胆子跟陛下说“问题不大”？

    方御医与李御医颇有同感。这病真的不好治。而且自家知道自家事，小儿科一向是最麻烦、最容易出变数的，别看大方脉看不起小方脉，实际上小方脉的难度比大方脉高多了！

    大家就算再不对付，说到底都是一个衙门出来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小乐若是在天子面前丢人显眼，天子肯定不会问“你的名字”，只会说：这届御医不行啊。

    李御医只能硬着头皮给徐小乐搭台阶，也是防止真有变故，连自己和老方都牵连进去。他道：“陛下，按摩推拿只是第一步，主要是为了退热，好有缓机等药力生效。具体康复情形，还得服了药之后才能下断语。”

    方御医一听，心中道：老李，你这也说得太硬了。这不就成了打擂台么？徐小乐说没问题，你硬说问题不明。啧啧啧，你看看，圣上都皱眉了，显然是不爱听啊！

    方御医就上前圆团团道：“禀陛下，徐大夫说的‘问题不大’，并非妄言。此乃小儿常见病症，我等一年总要看个十几二十个，已然深知此病底细。然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抽丝时总要更加小心谨慎。”

    朱祁钰就问道：“那就是还得服药？”

    李御医和方御医齐齐道：“陛下所言甚是。”

    朱祁钰就有些胸闷：我是在问你们需要不不需要，不是让你们附和我！

    刚刚消停了一会的徐小乐，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真是吓得李御医和方御医的后背一层冷汗。就连皇帝陛下都手抖了一下，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徐小乐微微侧首，面色凝重：“大概不用吃药了。”

    李御医听得三魂飞了两魂，七魄散了五魄。这是太医院里的隐喻，意思就是病人已经不行了。以为要死了，所以不用吃药了。若是病人痊愈了，那就还得再吃几副滋养药。

    虽然名义上李御医和方御医会诊，但其中自然还有主从。正是他为主，方御医为辅。世子若是真出事，李御医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运气好点被调去大同当军医。运气不好就被调去奴儿干都司戍边。

    他连忙冲上去，就要推开徐小乐：“让我看看，怎么了！刚还好好的呢！”

    徐小乐一抬脚就将他顶住了，道：“是好事，我得气了。”

    李御医虽然跟按摩科的大夫合作过很多次，却没深入交流过——所以说按摩科没地位。他机械地重复道：“你得气了？”

    景泰帝也是一脸焦急和迷茫，催道：“说人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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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天河

﻿    得气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许多人学一辈子都未必能碰到一回。却又有许多人能够一点就透。徐小乐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属于“撞机缘”。机缘到了，他就能得气。机缘不到，自己再努力也就是个高级理发待诏的水准。

    这机缘不是运气，取决于徐小乐自己的状态和病人的状态。自己状态好，心静得下来，病人的体质又不错，中气充沛——这样的情况下，得气的概率高一些。反之像今天这样，自己跟人斗嘴，病人又是个体质很一般的世子，得气概率就低一些。

    所以竟然就中了彩头得了气，徐小乐十分意外。不过好在他已经是个“老医生”了，心态调整极快。一旦得气，立刻根据气感转变自己的手法，诚如顺风扬帆，顺水行舟，顺流直下，十分快意。

    甚至连当今天子的口谕，徐小乐都没听到，完全投入在自己的痴劲之中。

    徐小乐可以痴，李御医和方御医却不能痴。这两位大夫能够在太医院掌小方脉科，非但精研小方脉，同时也有极高的医学造诣和医德修养。李御医虽然看不惯徐小乐，但是一看徐小乐显露出医痴的德性，心中真是羡慕嫉妒夹杂。

    这种痴劲在外人看来是不懂事，甚至是作死，但是对于有术业追求的医生而言，这股痴劲却是天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赋。

    方御医见老李也陷落在情绪之中不能自拔，只好自己出头道：“陛下，徐大夫得了气，这是大好事，说不定世子就不用服药了。”

    若说全天下最不喜欢开方用药的大夫，大概就是御医了。不吃药意味着没风险，而且大内贵人们服药，大夫又拿不到分红。所以很多时候，贵人们即便有个头疼脑热，太医院的御医们也尽量不开药，喜欢用多喝热水、泡脚发汗的法子解决问题。

    为了叫贵人们明白自己这种手段才是高大上的好办法，“是药三分毒”这句话就成了御医们的口头禅。其实照医理来说，哪有毒不毒的？譬如脾胃虚的人，叫他顿顿暴饮暴食，吃的还都是山珍海味，那可比服毒还伤身。

    朱祁钰从小在宫中长大，早就被灌输了“药毒”的概念，自然是能不服药就不服药。尤其世子这才三岁，这个年纪实在太吓人了：吹了风会夭折、淋了雨会夭折、天冷了会夭折、太热了也会夭折。灌三分毒自然更可能导致夭折。

    朱祁钰连忙道：“好好好！能不吃药就最好啦。”

    李御医听了同僚的话，眉头更是一紧：这话也说得太满了。若是真的得气了，那或许真能不药而愈，若是没得气，只是这徐大夫误以为得气了呢？到时候咱们还怎么跟陛下说服药的事？

    李御医连忙道：“即便得了气，也要看病情深浅，服药与否还待斟酌。”

    朱祁钰脸上明显露出不满的神情，道：“你们能给个准话不？都说御医是国医圣手，怎地如此两端？”

    李御医这时候能说什么，看了看一旁的徐小乐，只能道：“还得看徐大夫那边结束之后怎么说。”他想了想，又道：“若是徐大夫手法上乘，有很大可能不用服药。”

    方御医闻言看了李御医一眼，心中暗道：老李啊老李，平日只当你是直肠子暴脾气，没想到你也会坑人啊！

    李御医说完自己也有些脸热，心道：徐大夫，这是我对不住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你年纪还轻，背个锅也不丢人。我也不是全因为咱们刚才斗气，总要给太医院留点面子不是？

    徐小乐完全没听见。

    他得气之后掐拿四穴两百次，世子的痉挛果然止住了。于是立刻又取了天河，以清天河水的手法，为世子降温。这一环套一环，哪里有功夫分心听人说话？

    徐小乐虽然没空说话，旁边却有会说话的人。

    世子床边站着的宦官，平时不声不响连气都不喘，那是人家规矩做得好。一旦发现“祥兆”，他们比谁都急着去报喜。只有及时报喜，圣天子才能记得住他。若是报喜次数多了，圣天子甚至还会觉得他有福运，说不定就能往上走了。

    一见世子殿下四肢、躯干平静下来，不再抽搐，当即有两个宦官噗通跪地。

    他们动作统一，就像是训练了一万遍似的。两人偷偷对视一眼，手脚不停地爬向景泰帝朱祁钰，纷纷叫道：“陛下大喜！殿下不抽搐啦！”其中一个甚至流下了两行眼泪，绝对的喜极而泣，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

    别小看这两行眼泪。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语言，几乎同样高亢的音调，朱祁钰果然转向那个喜极而泣的宦官：“你看清了么！世子真不抽了？”

    那宦官连忙再爬了一步：“奴婢看得清清楚楚，世子殿下呼吸平缓，手足也都不抽了。大喜啊陛下，大喜！”

    世子喜不喜还很难说，不过这个宦官显然先喜了。另一个功夫差了一筹的宦官只能匍匐在地，肩头耸动，这时候再“喜极而泣”显然已经晚了。果然高手过招只在一寸，下一个机会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朱祁钰眉头舒展开来，连声道：“好好好，看来这位徐先生真是高手。”

    李御医心中绞痛：今天怎么哪哪都不顺？

    景泰帝又对徐小乐道：“徐先生，治好了世子的病，朕必有重赏！”

    徐小乐仍旧在专心按摩，浑然没有听到皇帝陛下的鼓舞。

    景泰帝见徐小乐如此专心，不免近了一步。只见徐小乐取了世子的小臂内侧，以食指中指化作剑指，从手腕飞快推到手肘，然后收回，再次推出，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又仿佛指尖带风，劲力迅猛。

    世子殿下白嫩嫩的小臂内侧已经红了。

    朱祁钰看了心痛，又退了一步，问李御医道：“李先生，这是怎么个说法？”

    李御医看了一眼徐小乐的动作，回禀道：“陛下，此为清天河水。”他见皇帝陛下很有求知之意，只好继续道：“天河在膀膊中，从坎宫小天心处，一直到手弯曲池。就是徐大夫此刻所推之处。从腕横纹以剑指推到肘横纹，这种手法便叫清天河水。”

    景泰帝朱祁钰似乎明白了，长长地“喔”了一声。

    过了良久，皇帝实在忍不住了，又问道：“这能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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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感谢书友（编号）的万赏，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一定为你的慷慨加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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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赏赐

﻿    别说皇帝一个外行人有这种怀疑，就连李御医和方御医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御医都很怀疑。

    他们专精的小方脉跟按摩科算是走得最近的两个科室了，平日多有往来。就他们看来，按摩术帮人疏通经络淤塞之处，的确很有效果——这就跟通沟渠没什么区别，无可置疑。不过要说光靠按摩就能治好病，恐怕自吹自擂的成分更多些。

    上皇亲征带了那么多按摩师，也不是让他们治病的，纯粹是为了给将门子弟纾解长途跋涉的筋肉疲惫。要不然太医院怎么会有人说：反正按摩科都没人了，不如直接裁撤。

    当然，这话不能跟皇帝说。从唐高宗给太医分科到前元灭亡，都没有设过按摩科。可以说这个科类是洪武爷的独家创意。若是彻底否定按摩的医学意义，岂不是打太祖高皇帝的脸么？

    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真要是当面骂皇帝，皇帝为了“明君”的面子，咬牙也得硬忍下来。若是指摘先皇，那皇帝就算不怎么上心，为了一个“孝”字，也得剥你一层皮。

    李御医面对景泰帝的垂询，只能模棱两可道：“这得看徐大夫。”徐大夫若是治好了，那就说明真的能治病。若是治不好，那有可能是因为按摩的确不能治病，也可能是因为徐大夫年轻，技艺修行不到家。

    朱祁钰看着徐小乐一次次的清天河水，宝贝儿子原本白嫩的肌肤上，越来越红，就像是煮熟了的大虾。他正要问这手法得重复多少次，就看到徐小乐额头、鼻尖的映出汗光。

    ——儿子患病受苦，这年轻御医治病也不轻松啊。

    朱祁钰就硬生生地将问题咽了下去。他眼看着徐小乐反反复复就这一招，难免有些无聊，竟然不自觉地开始数数，想看看到底要重复多少遍。

    徐小乐投入其中，找到节奏之后很快就形成了习惯，头脑放空，只是感受世子身上释放出的气机，倒不很累。他自己都不知道要重复多少遍，只是能够感应到世子体内的热邪发泄出来，清天河水的功效还是很明显的。

    等世子手臂上的泛出了明显的痧象，徐小乐方才换了一条手臂，再次推了起来。

    景泰帝朱祁钰趁着徐小乐换手的档，吞了口口水。

    他刚才已经数到一千一了。

    李御医和方御医也等得十分焦急，恨不得立刻接手。不过他们见皇帝陛下全神贯注地看徐小乐做事，实在不敢打扰。

    徐小乐如此卖力，世子也十分给面子，脸色明显好了许多，高热也退了下来。

    徐小乐终于甩了手站起来，很随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好啦，李大夫，你可以来看看世子了。”他结束之前已经摸了世子的脉，此刻脉象平缓，已经没有大碍了。

    李御医终究是此次的主治大夫，上去摸了脉，看了舌苔，又翻开世子眼皮看了看，心中惊疑：竟然真的治好了？他看完之后方御医还要会诊，得出来的结论也是一样。

    朱祁钰硬忍着等两位御医看完，亟亟问道：“世子如何了？”

    李御医这才上前道：“回禀陛下，世子殿下吉人天相，洪福无边，此刻已经没有大碍了。”

    朱祁钰看了一眼：“那怎么还不醒呢？”

    李御医笑了笑：“殿下睡着了。”

    朱祁钰这才松了口气，转向三位御医之中年纪最轻的徐小乐，和颜悦色道：“先生妙手，辛苦你啦。”他数下来，徐小乐左右给自己儿子推了有两千多下。数都数得累了，何况人家卖力气干活呢。再看徐小乐年纪也不大，额角上还带着汗，就更感谢这位小御医了。

    徐小乐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天子的道谢，就偷偷看了一眼李御医。

    李御医正好也偷看徐小乐，想听他怎么说。两人目光相对，李御医就乐了：你看我干吗？不知道说一句“微臣的本分”么？

    徐小乐看见李御医的笑容，心中：你这意思是随便说什么都行？

    他就道：“多谢陛下体谅，推拿是比开方子要辛苦许多。”

    徐小乐是对比自己以前开方治病，却不知道叫李御医误解了，以为徐小乐暗讽两位小方脉的御医开方子很轻松。方御医倒是无所谓，却见李御医直接脸就黑了，心中暗道：你们两个不会在陛下面前吵起来吧？那我还是退开些。于是他就默默地往一旁挪了几寸。

    景泰帝听了徐小乐这般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位小先生不按常理搭话啊！正常的对白不该是：

    ——御医说：此乃陛下洪福所至，微臣不敢居功。

    ——朕说：先生客气啦，的确有赖先生妙手。

    在一度的尴尬冷场之后，朱祁钰终究是反应过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徐小乐喜形于色：“还有赏赐？”

    朱祁钰心中“呵呵”：你刚才那话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徐小乐立刻冷静下来，道：“陛下，一般看完病，主家给点谢礼，我也不会推辞。不过今天我就不要谢金了。”

    朱祁钰道：“无妨，你救治世子，乃是大功一件。尽管开口。”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倒是颇有些皇帝的豪气。

    ——朕富有四海，还怕你个小御医狮子大开口么？你只要敢要，朕就敢给！

    朱祁钰微微挺胸，负手身后，觉得这种对白其实也很不错。

    徐小乐脸上笑开了花，道：“既然陛下如此慷慨大方，微臣就说啦。”

    李御医和方御医都十分羡慕地看着徐小乐，同时又有些期待：若是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开口就是封侯裂土，那就有意思了。

    徐小乐就道：“陛下，能不能让上皇和钱皇后他们一家住一起啊？”

    李御医和方御医瞬间冷汗就下来，后背冰凉，浑身忍不住地发颤：你这作孽的小妖怪，要个海外小岛都比这强啊！龙颜大怒之下，千万别连累我们啊！

    朱祁钰被气笑了：“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徐小乐眼珠子一转：咦？你囚禁上皇在南宫，又将钱皇后和皇太子软禁在西苑冷宫，难道还是件很隐秘的事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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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8、滚！

﻿    当事人觉得很隐秘的事，事实上早就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景泰帝在宣布太上皇回宫之后，就不再传出任何声音，既不讨论皇位的归属，也不讨论太上皇的状况，当然更不可能让外臣去晋谒太上皇。

    这对景泰帝来说，似乎是个很明智的反应。因为他是在孙太后的允诺之下、朝臣的拥戴之中，合理合法登上皇帝宝座的。既然如此，即便太上皇回宫，皇位归属问题也是不能讨论的。

    更何况当初景泰帝就反对迎回朱祁镇，他还抱怨说：“我本来不想当皇帝，是你们硬要我当的。”还是于谦给了他承诺：“即便太上皇回来，仍旧拥戴陛下。”所以重臣们不去觐见太上皇，不讨论皇位归属是必然的，但是谁没有好奇心？

    关于太上皇的各种传闻早就漫天飞舞了。徐小乐实在不是个喜欢跟人扯淡的孩子，否则一定会诧异：外间甚至有人说太上皇其实已经驾崩了。更有人言之凿凿地讲述着东厂番子如何在太上皇饭菜里下了毒，初时好像没事一般，吃个一两年就会毒发身亡。

    这些近似梦呓的故事，徐小乐倒是真的一概不知。

    徐小乐亲眼看到朱祁镇和阮老公在南宫，简直比坐牢还惨。坐牢还能探监呢，他那边却没人能去探看，只有自己过去跟他聊天。至于西苑的皇后、贵妃、皇太子，同样十分悲惨。

    “这个，传闻如此。”

    徐小乐总不能把化妆成宦官去南宫的事说出来。戏文里常有个罪名叫“秽乱宫闱”，自己冒充阉人在宫里走，万万不能暴露，否则很可能就真的成为阉人了。

    至于会不会坑到曹吉祥，徐小乐倒是没想过，因为他压根没把曹吉祥当伙伴。

    景泰帝重重甩着袖子，十分气愤，但是再看看徐小乐，这股怒火却发不出来。到底人家刚刚治好自己的宝贝儿子，而且也是自己叫他提条件的。

    可是谁能知道，这小子竟然提出个这样的条件？！

    方御医挪到徐小乐身边，悄悄拉了拉他的腰带：“徐大夫，这是天家的家事，咱们换一个，比如官升一级？”

    徐小乐自认为不是没脑子的人。

    身上这套绿袍是沈老给他撑面子的，不能当真，若是跟皇帝说要升官的话，回头吏部一查：呦呵，你原来是个不入流啊！这种事自己是万万不能做的，否则太坑沈老头了。那老头虽然脾气古怪些，但是为人还很不错呀。

    若是不要官，改要银子，能要多少？他听大伯徐有贞说过，皇帝家其实未必有很多银钱。大明虽大，但是朝廷的国库和皇帝的内帑是分开的。户部还时不时挖皇帝的私房钱，所以未必比江南豪富人家富裕。

    既然官也要不到，钱也要不到，徐小乐想着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改善一下自己朋友的生活环境。而且他每次看到钱皇后总是心怀敬佩——钱皇后才真是身残志坚，对朱祁镇矢志不渝。

    徐小乐就不知死活道：“其实这就是一桩小事吧。”

    朱祁钰伸手就要掀桌子，突然看到熟睡的儿子，硬生生还是忍住了，压着嗓子骂道：“胡言乱语、胡说八道！给朕滚出去！”

    李御医吓得汗如雨下，听皇帝如此吩咐，如蒙大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啦，不用去大同啦。他深怕徐小乐再惹出什么祸事，连忙拉了徐小乐胳膊就走。

    方御医与李御医心同此情，不约而同地也掺起徐小乐另一只胳膊。两人就这样夹着徐小乐往外走，恨不得把徐小乐一路架到北海，然后扔下去。

    到了寝殿外面，李、方两位御医放才松开徐小乐，瞪着徐小乐大喘气。

    徐小乐从景泰帝的反应上就知道自己恐怕说了不该说的话，叫龙颜大怒，吓得李、方二人屁滚尿流。他不等二人指摘他，抢先哈哈大笑道：“好啦，大功告成，咱们可以回去啦。”

    二人简直惊呆了。

    ——什么人能够没心没肺到这个境地啊！

    ——你刚才那是在虎口拔牙——不！是在拔龙的逆鳞你知道么！

    徐小乐走了两步：“二位不走么？”

    李御医已经气得脸色铁青，一甩袖子就往外走，根本不跟徐小乐搭话。

    方御医走到徐小乐身边，摇了摇头：“差点被你害死啊。”

    徐小乐就跟方御医并排出去，故作轻松道：“圣天子既然带了个圣字，哪能不讲道理？你们何必怕成这样。”他其实想想也有些心有余悸，不过又想起大明关于砍头的条文，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说杀人就能杀人的，所以并不很害怕。

    方御医却还是摇头：“伴君如伴虎，咱们出入大内在外面人看来十分风光，实则也是个很危险的行当呐。若是惹动天子之怒，说不定就被发配到九边苦寒之地去啦。”

    徐小乐撇了撇嘴，暗道：您老胆子也真够小的。皇帝可是九五之尊，跟我们小小御医置气，传出去也没脸不是么？

    不过这种话徐小乐还是肚子里转一转就行了，免得说出来吓人。

    方御医见徐小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有所感：他不会又要说些怪话吧？我还是先走了。

    方御医加快脚步，追李御医去了。

    李御医化郁闷为脚力，已经走在前面很长一段路了。方御医一追上去，不明所以的徐小乐也加快了步伐。他走得云淡风轻，却逼得方御医出了一头汗，几乎小跑起来。李御医见后面两人追上来了，不愿与徐小乐并行，又加快了脚步。

    一时间，三人就跟竞走似的，走得飞快。

    这真是苦了后面追上来的小宦官。

    “徐先生请留步！徐先生！”小宦官追得辛苦，发冠都跑歪了，只能边跑边用手扶着。

    徐小乐刚一站住，李、方两位大夫就蹭蹭蹭走了。

    徐小乐等那小宦官喘息平稳，方问道：“怎么了？”

    小官宦跑得腰腿无力，双手扶着膝盖，弓腰吐息，几乎连口水都流出来了。他气喘吁吁道：“徐先生，陛下召见，快随咱走吧。”

    徐小乐心中就奇怪：不是刚见过吗？他就忍不住道：“可是陛下刚叫我滚呀？要不你回去跟陛下说我已经滚远了？”

    小宦官脸色惨白：“徐先生莫开这种玩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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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教学

﻿    许多高高在上的人都觉得底层草民见了他们，就该鞠躬致意，极尽谦卑之能事。然而他们忘了，华夏的历史太长，从未有永恒的贵族和永恒的跪族。哪怕街头一乞丐，也多少能够攀上个阔气的祖宗。

    傲骨这东西，其实存在于每个华夏子民的骨子里，只是有些人将之隐藏起来了，有些人却放任它成长、彰显。

    徐小乐并不知道什么叫傲骨嶙峋，但是他有个十分朴素的信念：除了嫂嫂我就是谁都不服！服嫂嫂也不是因为她能打，只是因为她铁肩担道义，把我养这么大。

    ——至于皇帝嘛，哥也不是没见过。上皇大家都知道，比当今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我跟他谈笑风生……

    徐小乐心里活动着，跟小宦官重又回了咸阳宫寝殿。

    说上皇比景泰高明，这其实也是因为徐小乐心怀怨望。这兄弟俩其实性格十分接近，不过上皇幼年登极成了皇帝，气度上要比捡来皇位的景泰大些。很多时候，景泰的反应是亲王的反应，而非皇帝的反应。

    所以从秦始皇至今，能向大臣行贿的皇帝也就他一位。

    能够刚把人赶跑，又巴巴地请回去，更是没谁了。

    徐小乐进了寝殿，景泰的怒气已经消了，怀抱儿子，用手指头逗弄。这模样就跟初为人父的小青年也没什么两样。无论景泰还是上皇，都是十分宠爱孩子的人。

    徐小乐看着睡意尚未散去的世子，心中暗道：这小子明显不如西苑那位皇太子灵动呀。若是叫他以后当了皇帝……唔，也没事。听说我大明是阁辅治国，皇帝只要会点头就行了。若是还会说一句“准奏”，那就算是明君了。

    这个听说，当然是听大伯徐有贞说的，不能为外人道也。

    徐小乐上前行礼，口称万岁，却颇有些敷衍。

    他本来是一介草民，天高皇帝远，对皇权就如水中望月，实在谈不上敬畏。后来遇到个何绍阳何大叔，把两个皇帝说得好像地主家傻儿子争家产似的。再后来他又见了落魄的上皇，真是一见如故，谈笑风生，上皇没有半点皇帝的架子。最后徐有贞跑出来补刀……世界观尚未稳定的徐小乐，直接被这帮人带偏了！

    唔，或许罪魁祸首不是他们，而是师叔祖。

    徐小乐经常会不自觉地冒出一个念头：你算哪根葱，我师叔祖还是神仙呢！

    景泰帝抱着宝贝儿子，也没了刚才的焦躁。他对徐小乐道：“徐先生，世子醒来就好了。你这手法真是神乎其神啊！”

    徐小乐心中暗道：陛下你这变脸的手法也是神乎其神。

    景泰帝又道：“世子终归年纪太小，不能叫你们御医半步不离守在世子身边。朕就想着，请徐先生把这手法教给世子身边人，不知道是否方便？”皇帝也知道说不定这手法是人家祖传的，传男不传女，又补充道：“这些人都是一辈子不出宫的，又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绝不会叫你家技艺外传的。”

    徐小乐暗道：你说话这么快，我又没说不教。他就道：“回禀陛下，医术从来不是敝帚自珍的技艺。只因医家先贤不拘门户，医术才能自新，以至于今日。只要有人愿学、能学，微臣是肯教的。”

    景泰帝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心中暗道：虽然这话说得不错，但是朕为什么不爱听呢？你就算说一句“臣遵旨”都更叫人舒心。不过他也没挑徐小乐的刺，点了两个人名就叫他们跟徐小乐学手艺。

    那两个都是三十上下的中年宦官，其中一个正是之前注重细节的“喜极而泣”。从他激动的目光中可以看出来，他对这份嘉奖十分满意，并且对之前的表演更是得意。

    两个宦官小步走到徐小乐面前就要下跪磕头。

    徐小乐心中暗道：宫里规矩真大。

    宦官心道：你小子都不客套一下？

    等两个宦官行了礼，徐小乐有些迟疑：“就在这儿教？还是你们跟我回太医院？”

    两个宦官对视一眼，“喜极而泣”道：“先生，内侍等闲不能出宫。”

    徐小乐哦了一声，望向皇帝，看他怎么安排。内侍等闲不能出宫，御医等闲也不能入宫，这事安排得真叫人无语。

    景泰帝道：“这动作很难学么？”他看徐小乐来回也就一个动作，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教完。

    徐小乐被景泰帝这话点醒了：又不是真的叫我收徒传艺，我这么顶真干嘛？难道还从头教起？他就当场道：“按摩术在小儿病症中十分有用，主要是推法和拿法。刚才我用来给世子退烧的是清天河水，十分好用。”

    清天河水在民间也是十分盛行，几乎到了小儿发烧不管病因就能用的程度——这当然是不可取的。虽然常人感应不到气机，但这个手法的效果对于很大一部分热证的效果仍旧不错，所以流传甚广。

    徐小乐解释了天河的位置，基本手法，想想自己到底是御医，不是街头那些理发待诏，岂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就道：“推天河水，为什么会功效卓著呢？它的医理是什么呢？你们知道经络腧穴么？”

    两个宦官齐齐摇头。

    徐小乐也没指望他们知道，就道：“天河水是从劳宫穴一直到曲泽穴。这是心包经所行。逆推心包经，泻肝经——母实则泄其子嘛。肝火得泻，心里自然清凉，所以清天河水的医理所在。”

    两个宦官听得连连点头，只是眼中难掩迷惑。

    “喜极而泣”壮着胆子问道：“徐先生，这跟母子有什么关系？”

    徐小乐听了一愣：“木为火之母呀。咳咳……你们知道五脏五行吧？知道五行生克吧？”

    两个宦官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徐小乐为难地望向景泰皇帝。

    皇帝陛下也有些尴尬：这么简单的东西，哪有那么多说道！他脸上一板：“你就跟他们说，遇到病该怎么弄就行了，医理且放放，待日后再慢慢补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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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坏话

﻿    徐小乐这回倒是爽快地道了一声“遵旨”，然后也不管这两宦官听得懂听不懂，张口就来：“清天河水用来解表发汗的。如果是世子夜里手足心发热，那大多是食积或是阴虚。这个就没用了。还有就是受寒引起的高热，那更不能解表发汗，否则烧退了，寒邪却没散出去，反倒大害身体。”

    景泰帝听到“大害身体”四个字，连忙对身边宫人道：“这等禁忌你们也要记住，不可不谨慎！”

    众人纷纷应诺。

    徐小乐觉得他们这些人既然不通医理，学按摩术也就是理发待诏那种层面了。本想就此结束，见皇帝陛下仍旧殷切地看着自己，只好再挤点东西出来。

    挤什么呢？

    “从掌心劳宫推至肘横纹，名叫大推天河水；由肘横纹下推至劳宫，名叫取天河水；由腕横纹推至肘横纹，再以食、中、无名指三指向上轻拍，并用口吹天河处，随吹随拍，名叫引水上天河；以一手大指按总筋处，另一手大指、食指如弹琴状弹天河穴，由内关弹至肘横纹上，再以两手大指掐肩井、琵琶、定马等穴，名叫打马过天河。这些都是用来治疗诸热惊风，心经热盛，口渴咽干等一切热症。”

    徐小乐说着，又拿了喜极而泣的手臂做示范。两个宦官见过清天河水，再看大推天河水，觉得没什么区别，就多推个手掌罢了。再看到取天河水，倒也简单，无非是逆向而已。等徐小乐教到引天河水，他们就有些问题了，这个轻吹轻拍，以何为度呢？

    如果说引天河水只是有问题，那么打马过天河就更复杂了。光记住手法就很不容易了，偏偏这个名堂也奇怪得很。

    为什么叫“大妈过天河”呢？还有没有“大爷过天河”？

    徐小乐却不知道自己苏、京合璧的官话引起了宦官的遐思，说完之后喘了口气：“总而言之一句话：”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就连皇帝陛下都不敢遗漏最关键的“一句话”。

    徐小乐继续道：“世子若是病了，及时叫御医吧。”

    景泰帝抱着世子转过身去，心中十分不爽利。他把徐小乐叫回来，让他把这种手法传授给宦官，就是为了以后让宦官配合小方脉的御医，不需要找他这个不知道几品的绿袍小官进来。

    景泰帝是真的头一回见鹌鹑补服，甚至都没认出来那是鹌鹑，还以为是小鸡仔。

    ——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东西，背后还有那么多说道。那岂不是以后还得找他来么？

    景泰帝恢复了情绪，转头问徐小乐：“太医院按摩科御医如今有多少人啊？”

    徐小乐老老实实道：“陛下，就微臣一人。”

    景泰更郁闷了，良久才道：“怎么就你一个？”

    徐小乐道：“太医院好多科室都在土木堡全军覆没了。微臣也不是按摩科的御医，只是因为实在没人，兼顾而已。”

    景泰脸颊抽了抽，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徐小乐一躬身告退。还不等徐小乐转身，就听到景泰帝又道：“等等。”

    徐小乐只好等着。

    景泰帝放下了世子，让他睡觉，转身对徐小乐道：“你之前说的……是出于什么心思？”

    徐小乐眼睛一亮。皇帝肯说这话，又不是十分癫狂，可见是真的心有所思。徐小乐就垂着头道：“微臣就是听说上皇在南宫过得十分凄凉，就想着若是能够一家团圆，终究是好事。”

    景泰帝脸色就绷紧了：“你是朕的臣工，为何一心就想着上皇！”

    徐小乐无辜道：“若是陛下处境不善，微臣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他说完自己也佩服自己，撒谎功力的还没有消退。

    景泰帝气得挥手：“胡言乱语，朕如何会处境不善！”

    徐小乐道：“陛下说得对。陛下已经贵为天子，手握九鼎，脚踏万里山河，全天下没人能比得上陛下一根寒毛……您就让自己兄长过得稍稍好些，于您既没有丝毫的损失，又能叫天下人觉得陛下胸怀豁达，亲情感人。上皇有了老婆孩子在身边，自然就更觉得皇恩浩荡。这是有益无害之事呀。”

    景泰帝听徐小乐这么一说，竟然不气了。他挥了挥手：“你去吧。”

    徐小乐总算出了皇宫。

    他本来想穿着官袍回家显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高叔是正五品的进士官，大伯是阁辅后备的庶吉士，自己挺着借来的鹌鹑给谁看呢？这么一想他就觉得老话说得好：日子好不好别跟人家比。这不，人生乐趣都没了，只好回太医院上班。

    这心情，堪比上坟呐！

    徐小乐进了太医院，就见一路上都有人朝他笑，笑得他莫名其妙，反复低头查看自己的袍服是否出了问题，最后只好归结于胸前的“鸡仔”实在有些滑稽。他就想早点去沈院使的值房把衣裳换了，重新做回自己的医学生。

    不等徐小乐走到沈院使值房，就看到沈院使了。

    老头正站在一颗柏树下跟两人说话。那两人徐小乐也认识，正是今天搭档的李御医和方御医。从李御医一脸气愤来看，似乎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徐小乐就加快了步速，上前笑道：“哈哈哈，我回来了，有什么坏话可以当我面说啦。”

    沈院使一脸云淡风轻，方御医嘴角含笑，李御医却是满脸僵硬。

    徐小乐往三人中间一挤，就加入了“说坏话”集团，道：“我今天表现还可以吧，凭一己之力就解决了世子的急惊风。”

    沈院使道：“刚才李大夫就在说这事。”

    徐小乐呵呵直笑。

    沈院使继续道：“听说你还问陛下讨赏了？还讨得挺新奇的？”

    徐小乐道：“哦，那个啊，随便说说嘛。要钱要官多俗气。”

    沈院使深深地看了徐小乐一眼：“你是急着去大同当军医么？”

    徐小乐缩了缩，迟疑道：“圣上不会那么小气吧？”

    沈院使沉默不语。

    李御医道：“咱们做大夫的，治病救人就好，何必卷入人家的家事？”

    徐小乐撇了撇嘴，暗道：上皇可是我朋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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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罗网

﻿    沈院使叹了口气：“你让陛下一时不爽快，陛下能让你一辈子不爽快。唉，我懒得说了，你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去九边当军医吧。”

    徐小乐急忙道：“沈公，你不能这么赶我走吧。”

    沈院使无奈道：“不是我要赶你走，是你今天做的事必当会被发落啊。就算陛下不介意，你以为就没人站出来了？”

    徐小乐又辩解几句，但也觉得沈院使可能说得有道理。今天这事陛下就算不追究了，他身边那么多太监，难免会给外面透气。自己不觉得皇帝有什么了不起，貌似外廷里忠君之辈还是挺多的。

    徐小乐心中又想：我一个苏州人，跑九边去给皇帝卖命？这真是开玩笑，我们苏州人已经交了全天下最重的税啦！他就暗自打算：反正祸也闯了，不如就此回苏州，凭我的医术还怕没饭吃么？

    沈院使一看徐小乐这副沉思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脑袋里不定在转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急忙道：“你可别想着逃啊！一逃你这辈子就完啦，而且子孙三代都不能科举。”

    徐小乐道：“我自己才十六岁，若是以后有了儿孙，当然也是要他们学医做大夫，科什么举？”

    沈院使道：“你那个药局大使的职司也会被削掉的！”

    徐小乐弹了弹身上的鹌鹑补服：“真穿上这身袍子，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李御医就暗道：你哪里是“真”穿上，分明就是借你穿的！

    沈院使道：“小乐啊，你年纪也不小了，真惹了祸也得自己学着扛，光逃哪行啊？”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刚才也是吓唬吓唬你。皇帝哪会跟你个小孩子较真？陛下就算要较真，也是棍扫一大片，打翻一船人，总有人会陪你倒霉的。”

    徐小乐笑了：“沈公，你以为这么一说，我就能开开心心地去九边了？别人倒霉是别人的事，我可不想掺合。我有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别说大同，泰西我要去也去得！但是因为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要发配戍边，这事我不答应。”

    沈院使正待再说，就见有吏目过来，手上还拿着一个大大的信封。一般而言，这种信封都是部里发文用的。他看了心中暗道：看来小乐这回真是触了逆鳞，部里反应也太快了些。

    吏目上前将信封交给沈院使，却不肯走。若是事情机密，走的就是沈院使了。若非机密大事，院使也不至于赶人。

    这可是第一手的谈资，哪能轻易放弃？

    沈院使除了不爱让人进自己值房之外，其余时候都是一副好好先生的面孔，并不介意旁人的窥探。他打开信封，取出来信，原来是五军都督府发来的公文。

    五军都督府与文官是两条线，管着全国的卫所军民，以及下辖的土地。军户即便犯了事，地方官府也不能管，只能交给卫所管。可以说，五军都督府和朝廷在一定程度上是并列的，即便兵部尚书都不能过问军户人口、土地之类的机密。

    从效率上来说，皇帝直接发出的旨意叫做中旨。由司礼监行文外廷，外廷决定办或者不办。一般事务没十天半个月，恐怕回音都没一个，所以皇帝也不太发中旨，都是示意大臣拟奏疏，从通政司进内阁，然后呈递御前朱批，由司礼监用印……只要六部给事中不使用封驳权，这样反而更快些。

    五军都督府那边可就叫皇帝愉快多了。因为那些都督、同知、佥事都是勋臣贵戚，跟皇家的关系很不一般。皇帝一句话，他们就立刻会去办——除非皇帝借钱。

    沈院使皱着眉头看完了都督府来的公函，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小乐。

    徐小乐眉毛一挑：“要发配我还弄个这么大的信封？”

    沈院使深吸一口气：“跟你说了，皇帝和朝廷怎么可能针对你一个人呢。那岂不是太小气了？”他将公文递给徐小乐，道：“你自己看吧。”

    徐小乐接过公文，却发现李御医和那个送信的吏目也凑了上来。他故意转了个身，把两人挡住。等他细细读完公文，不可思议地转向沈院使：“这得牵连多少人？二十？三十？”

    沈院使凝重地点了点头：“你好自为之吧。”

    公文流转到了李御医和吏目的手上。这种手法就是小道消息的来源，虽然快一步，但也快得有限，因为沈院使让吏目把公文贴出去，好叫全院知悉。

    李御医看完了公文，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徐小乐，道：“你这就没事了？”

    徐小乐仍旧是一脸凝重：“貌似是没事了。”

    李御医脸都要皱成一团了，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你折腾得几十人去都督府接受铨选，自己反倒摘干净了？”

    徐小乐缓缓点了点头：“我本来就是干净的。”

    李御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五军都督府发来的文告中，先讲了北边战事之激烈，又说将士英勇奋战，却没有得到足够的医治，死于伤病者倍数于死于战阵者，殊可惋惜。鉴于此，特行文命太医院九品以上，七品以下御医、医士、医生前往都督府接受铨选，择优者秩加一品，派遣边军。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大家都知道北边在打仗，都督府说的也是实情：伤病者死的比战死的还多。所以理所当然要太医院出人帮忙，这不正是当初太祖皇帝设立太医院的初衷么？

    至于铨选，徐小乐、沈院使、李御医都很清楚，估计那边早就定好了标准：

    第一，精通按摩术；

    第二，年纪不要超过二十；

    第三，体态健康，面白无须；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姓徐。

    所谓九品以上、七品以下云云，纯粹就是掩人耳目，只为了把徐小乐揪出来。至于秩加一品，看起来是朝廷给的优待。可是到了那边，九品和八品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让你一辈子回不来。

    如此精心编织的罗网，竟然还是把徐小乐漏过去了。

    景泰帝哪里知道，徐小乐压根就是不入流，那身衣冠纯粹就是撑个场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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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暗流

﻿    官服当然不是谁都能穿的，更不是谁都能僭越品秩的。不过这里有三个例外，已经成了大明约定俗成的制度。

    其一是内官。宦官也有品秩，不过因为是皇帝身边人，所以正四品的首领太监赐蟒袍的也不少。下面的太监、少监，见多了之后也会根据自己的身份越品穿戴，皇帝并会介意这种小事。

    其二是言官。科道言官品秩极低，权力很大。这种以小博大的设计，其核心逻辑就是：反正你官阶小，丢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就大胆进言吧。不过言官因为危险系数高，又十分清贵，所以也被获准越级穿戴。七品官可以穿五品服色，并且参加朝会。

    最后就是御医。御医属于文官系统，但是因为经常出入大内的特殊性，像徐小乐这样越级穿戴的也是约定俗成。很少有人关心御医的品秩，因为这跟朝纲社稷没多大关系嘛。

    如果上面追究下来，沈院使也完全可以用这种“惯例”来解释，最多被警告说：下不为例。当然，这种警告没人会当真，否则下回真叫布衣去给皇帝看病么？整个朝廷的脸都丢光了。

    随着都督府的公文公布出去，整个太医院哀鸿遍野，谁肯去九边那种地方啊。尤其是大同，至今还在跟瓦剌人对战呢。刀剑无眼，万一自己的小命留在那边怎么办？然而都督府的公文通过正规程序下发，根本无从违抗，只能乖乖去接受铨选。

    太医院作为没有秘密的地方，流言一向比公文跑得快。徐小乐也发现周围有人对他充满了敌视，显然自己在皇帝陛下面前作死的事已经传开了。他早在沈院使劝他“好自为之”的时候，就猜到要犯众怒了，马不停蹄地逃回了家。

    徐小乐回到家里，就看到大伯徐有贞正在院子里看书。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异口同声道：“这么早回来了？”

    高若楠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对徐小乐道：“你中午是在家里吃饭么？”

    徐小乐没听出高若楠声音里多了隔阂，还是老样子道：“吃，也只能在家吃了，这几天恐怕都出不了门啦。”

    徐有贞奇怪道：“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好歹得等伯父我官至宰辅，你再去鱼肉乡里吧。”

    徐小乐没心情逗乐子，撇嘴就把自己入宫给世子看病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也没漏掉五军都督府的反应。

    徐有贞听完之后，眉头紧锁，手中的书是展开又卷起来，然后又展开，好像碰到了十分头大的事。

    徐小乐就道：“大伯，你干嘛一副很难办的模样？我躲开几天不就行了？”

    徐有贞道：“哪有那么简单的事？你看，这件事看起来像是陛下要给你点颜色瞧瞧，可换个角度来看：你刚治好了世子的病，陛下也知道太医院只有你这么一个会按摩的御医。那些内官又不争气，学了等于没学。你说这时候陛下怎么会放心让你离开京师？”

    徐小乐一转念，若是自己走了，世子再发病，岂不是就只能冒险吃药了么？他惊叹道：“咦，大伯说得有道理啊！”

    徐有贞捻着胡须又道：“五军都督府那帮人，看来还是更站在上皇那边啊。”

    徐小乐跟着徐有贞的思路想了想，道：“是啦，现在最大的事莫过于改立皇太子。若是世子真有个轻重缓急，皇太子的位子就稳妥了。”

    按摩术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吃药。徐小乐突然想到了差点被毒杀的顾家宝哥，打了个冷颤：药里三分毒自然不足以叫人因噎废食，怕的是药里只有三分没毒。

    这种情形之下，哪个当爹的敢让儿子吃药？

    徐小乐道：“陛下连身边的人都信不过么？”

    徐有贞反问道：“陛下身边有多少人是腹心爪牙？有多少人是阳奉阴违？有多少人忠肝义胆？又有多少人暗怀鬼胎？”

    徐小乐一听最后“暗怀鬼胎”，就想到了曹吉祥。那阉人带自己入宫给上皇看病，看起来是个忠臣，真要剖开来看，恐怕肚子里也是一包坏水。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对这个阉人有如此成见。若说他歧视残疾人，可阮老公、吴小雨给他的感观就很不错呀。

    徐有贞道：“我要是你，宁可去大同暂避。”

    徐小乐不乐意道：“要走我也是回苏州，去大同干嘛。”

    徐有贞道：“你回苏州是可以，但前途可就彻底没了。你若是去了大同，总还留着个官身。”

    徐小乐道：“你们都把当官看成是多大的事，我却不稀罕。我还是喜欢独来独往，闲云野鹤，以后跟着师叔祖求仙问道，做个不老地仙也好。”

    徐有贞笑了：“我在玄学上虽然颇有些造诣，却不相信真有人能成仙。天道在上，怎么会留出这种门路？”他见徐小乐要反驳，就又道：“你所谓的仙人，要么是身怀绝技，要么就是江湖骗子。前者可以诚心参学，后者敬而远之吧。”

    徐小乐见徐有贞存了这般成见，知道怎么说都没用，心中暗道：你是没缘分见我师叔祖，我也不与你多说。他道：“不管去哪里，我最近还是走不了。孙老师那边的按摩还没学完呢。”

    徐有贞对医术也不很看重，道：“随缘呗，总是先保住性命不失才好。”

    徐小乐觉得大伯有些危言耸听，难道还有人会来暗算自己？不过苏州那事已经叫他有了教训，有些人为了丁点蝇头小利都会不把人命当回事，更何况现在朝中涌动的是国家储位之争。

    徐小乐忍不住问道：“大伯，你说换太子可能成功么？”

    徐有贞不答反问道：“你猜我干嘛这么早回来呢？”

    徐小乐哈哈一乐：“原来你是回来躲事的啊！”

    徐有贞卷起书在手心里敲了一记，道：“我同你讲，这事无论成败与否，没有任何人能得好处。现在出来说话的，必然落个里外不是人的田地。”他仰头一叹：“好在我可以把书拿回家来编纂。”

    徐小乐见徐有贞说得可怕，心中暗暗奇怪：朝中不是还有于少保、陈芳洲公这些国家栋梁么？怎么好像暗流汹涌一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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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化吉

﻿    如今朝中暗流，非但是汹涌，简直到了混乱的程度。功勋贵戚希望上皇复位，朝廷文官又觉得景泰帝足称“英主”，更适合作为天下至尊。

    景泰帝想废太子朱见濬，改立自己儿子朱见济，可是文官觉得这样在礼法上有问题，勋戚觉得如此一来上皇非但复位无望，就连帝系都绝了。两边对抗，自然又有人投机倒把，有人骑墙观望，有人两面下注。

    就连著名官迷徐有贞在这个时候都不敢贸然轻进，乖乖专心于书籍，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

    徐小乐坑了太医院那么多同仁之后，也不敢去上班了。倒不是他怕那些御医、医士揍他，只是因为心中有愧。到底自己嘴炮一时爽，别人就得去大同挨回回炮了。

    高志远在徐小乐的调理下，恢复了健康，每天跟着徐有贞散步、读书，身心两方面都有了极大的进益。如此一来他也不说要搬出去的话了，对徐小乐只说“故人之子”该当亲近，实则却暗中将他当女婿半子看待。

    高若楠也从最初的尴尬中走了出来，撑起这个临时组建起来的“家”。

    徐小乐渐渐觉得有点奇怪，这么一伙人说是亲人不算亲人，却比很多人家还要和睦。只是这种和睦叫徐小乐觉得缺了什么，索性以学手艺为名，直接搬到孙老师村子里去了。

    此时已经是六月天了，京师渐渐炎热起来。从大漠刮来的沙尘也彻底消停了，徐小乐呆在这个被外人叫做五棵松的村子里，倒是悠然自得。他每天跟着孙老师在乡间行走，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认得他了，以为他是孙老师的关门弟子。

    在按摩术上，徐小乐也学得飞快，只是对气机的感应还不稳定。

    孙老秀才其实已经暗中咋舌，从未见过资质如此过人的少年。他本来颇为自傲，觉得自己资质算是很不错的了，能够将按摩与医术相统筹，若是弟子学生争气，自己也能开宗立派。如今见了徐小乐，一方面有得英才而教之的快乐，一方面也有些受打击。

    过耳目辄不忘，气机感应又十分灵敏，真不知道此子跟祖师爷是什么关系，竟然受到祖师爷如此偏爱。

    徐小乐很快就学到了子午流注。学之前以为是多么高深，学了之后比照自己体内的气血流动，很快就上手了。而这在各家按摩术中都属于高端课程，学了这个，徒弟就可以出师了。

    孙老秀才就道：“小乐，我如今能教你的都教了，你也可以走啦。”

    徐小乐眯着眼睛直笑：“老师，我记性可好了，你以前说过的，我起码还有两分本事没学到。”

    孙老秀才脸上一板，骂道：“你个贪心不足的货！我这几个月教你的东西，人家非得学个五七年不可，你还不知足！”

    徐小乐哪里看不出来孙老秀才嘴硬心软，贴身上去给老师捏肩捶背，笑道：“老师，这不是知足不知足的事。你看，反正大头都教了，何必最后藏一手呢？世兄们又不学。”

    孙老秀才的儿子都出去当官了，肯定是不会学这等家学了。

    孙老秀才道：“老师我也不是想藏私。人家手艺人藏私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你说我怕什么？”他儿子都是当官的，自己在村里地位高超，坐拥三百亩良田，的确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徐小乐就轻捏慢捶，听老师说话。

    孙老秀才沉默片刻：“主要是后面的东西，你现在学不了。”

    徐小乐道：“老师放心，您说我要先打什么基础，我立刻就着手。”徐小乐学东西快，自从跟了师叔祖之后一直在学习，已经都学出精来了。你说我这门功课学不了，那咱们就打基础，反正他是不相信有学不了的手艺。

    孙老秀才道：“这个学不了啊，不在于你学识上不足。”

    徐小乐奇怪道：“是我经验不足么？”

    孙老秀才道：“其实这是一条捷径，捷径就意味着偏门。这个不足，就是你心智能否承受得了。”

    徐小乐大咧咧道：“这有什么，我心智健全得很。”

    孙老秀才嘿然一笑：“我看你是长不大的一个人，心智残缺呐。”

    徐小乐还能说什么，只好拿出本事给老师按摩，很快就听到孙老师发出的呼噜声。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求医——如今农忙时节，干活崴了脚、闪了腰的事多得很，可地里的活又不能耽误，自然是要第一时间求医了。

    徐小乐就接手治疗。他如今手势娴熟，村民们也都信他，十分配合。等徐小乐治好之后，他们也会送来一些米面鸡蛋表示感谢。徐小乐虽然借住在孙老师家里，收入却足以顶房租了。

    更何况徐小乐还会诊脉开方子，这在十里八乡可是独一份，光靠着口碑引来了不少村民。甚至有人从京城里赶来求治，让五棵松这个小村落名声高涨。

    景泰二年的六月，京师太医院里一片哀鸣。都督府那边找不到徐小乐，先是以为网拉得不够大，就连吏目都一起扫了进去。后来发现还是没人，这才意识到恐怕有些误会。

    太医院里倒是都知道这件事的起因，有意无意地跟都督府说明：徐小乐不是御医啊！就是个医生罢了——还没通过太医院的考选呢！

    可惜都督府骑虎难下，还是从太医院里选了几个大夫并两位吏目，调往大同。不过走之前非但官秩加了一品，另外保证三年后就调回太医院，还能再加一品。

    这样一来，那些倒霉蛋反倒生出几分希望来。

    文官过了六品就可以封赠父母、妻子了，这才算是真正的光宗耀祖。三年里升两级，走的时候若是八品御医，回来就是六品了，正好够格。

    如此一想，反倒还要多谢徐小乐呢。

    徐小乐却不知道自己在太医院已经成了“福娃”，御医们都说他有逢凶化吉的命数。他只跟族伯徐有贞有书信往来，听说陛下果然让上皇一家团聚在南宫了，心中颇为欣慰。不过徐有贞在信的后半段，却是让他尽快回京，有桩怪病要请他去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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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杨公

﻿    徐小乐一听怪病，心里就痒痒。他一直把行医治病看成自己人生的一部分，虽然不敢说指望别人生病，但这就跟人家开棺材铺一样，见了买卖上门，脸上再哀痛，心里还是高兴的。

    既然孙老师这边一时半会不肯教他，徐小乐也就不缠着老人家了，跟老师说了回京师给人治病的事，就骑着墨精走了。

    孙老秀才嘴里说着徐小乐是个烦人精，等这小子真的走了，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村中小路，难免暗叹：若是跟小乐不那么亲近，最后那点东西教了就教了。偏偏如今关系近了，有些自家人的感觉，那点东西反倒不好教了。

    徐小乐浑然不知老师的纠结，只想快点看到病人。

    五棵松在京师西郊，都要进山了，这一路赶回去真是花了不少功夫。

    徐小乐还不知道自己在太医院的名声已经好转了，仍旧不敢去院里，甚至连太医院附近的翰林院都不敢去，只是回家等徐有贞下班。

    高若楠一见徐小乐回来，高兴道：“小乐哥哥，你回来啦。晚上想吃什么，我这就给你做。”

    徐小乐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朝后一躲：“旬日不见，你这么开朗活泼热情大方，叫我有些不适应啊。”

    高若楠被徐小乐说得脸上一红，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咱们也不是几岁的小孩子，难道还一直记挂在心上，连朋友都做不得了？”

    徐小乐大大松了口气，道：“我是一直都没挂在心上，你也早该如此啦。”

    高若楠气得牙痒，臼齿情不自禁就重重磨了磨，发出喀拉声响。

    徐小乐看着高若楠的脸，道：“你是不是有时候还会小腿抽筋？多晒晒太阳，喝点骨头汤就好了。”

    高若楠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笑靥如花，道：“正要给小乐哥哥介绍家里新人呢。”

    徐小乐已经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从厨房里出来，头上还梳着总角。这女童见了徐小乐，仍旧有些怯生，三五步路硬是挨过来的。高若楠就过去拉起她的手，道：“这是家里新添的人口，我给她取名叫葫芦。”

    “葫芦？”徐小乐乐道：“起这么个名字，是要用来除烦止渴么？”

    高若楠没反映过来，微微有些愣神。

    葫芦倒是明白过来了，道：“哥哥说的是药材么？”

    徐小乐道：“呦，不错呀，小妹妹挺有灵性。”

    葫芦朝高若楠身后躲了躲：“我看哥哥书房里多是医书。”

    徐小乐哈哈一笑：“我还是个御医呢。”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书房里还有不少写观赏钱塘江大浪的“游记”，这个叫小妹妹看到就不妥了。他就道：“你还识字啊？”

    葫芦道：“识得不多。”

    徐小乐这才放心些，道：“书之为物，就跟老婆一样，不能叫别人碰。你以后可不能随便看我的‘老婆’。”

    葫芦面露羞色，彻底躲到高若楠身后去了。

    高若楠道：“谁耐烦看你那些书。葫芦自从来了家里，整日忙得停不下来，无非就是给你书房擦灰的时候看了几个封皮罢了。”

    徐小乐打了个哈哈，问道：“我大伯还没回来？高叔也没回来？”

    提到自己父亲，高若楠更显得高兴了，道：“吏部已经有了消息，大约会往上再走一步。他这几天在吏部的时间比在家里还多呢。”

    徐小乐对知府往上升迁毫无概念，为了避免露怯，就道：“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假意感叹一声后，他道：“你看到我大伯回来了，跟他说一声我在书房。”他说罢便往书房去了。

    徐有贞没想到徐小乐这么快就回来，本以为这小子还要躲一阵子呢。他跟高若楠打了招呼，去书房找小乐。

    小乐已经整理好了药箱，正在翻看医书，见徐有贞进来，就道：“大伯，你说的怪病是什么？”

    徐有贞心道：你还真是开门见山啊！好样的，我徐家最烦的就是磨磨唧唧了。他满意赞道：“你有这份仁心，实在是好得很。”他又道：“不过去之前，我想问一下，你有多少把握。”

    徐小乐挺直了背：“什么病情？”

    徐有贞道：“是右都御史杨公的孙子。杨公你知道吧？迎回圣驾的大功臣。”

    徐小乐撇嘴道：“大伯，你好歹也是庶吉士，这是答非所问好么？”

    徐有贞差点忍不住上去给这个族侄吃两个“毛栗子”，道：“病情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知道人家是干嘛的。若是能治则治，不能治权当没这回事。”

    徐小乐不耐烦道：“好吧好吧，我现在知道杨公是大功臣啦。快说他孙子的病吧。”听说是迎回上皇的功臣，徐小乐对这位杨公也多了几分钦佩。到底这件事就算在戏文里也很难办到。

    上一个劝皇帝迎回上皇的人，名叫岳飞，死得挺惨。

    徐有贞道：“他孙子今年二十四五的年纪，每天发热，体质十分虚弱。这回更是受了风，一病不起，找了许多大夫来看都没有起色。”

    徐小乐听了这病情基本跟没说一样，只是问道：“没找御医么？我记得院里还是有几个大方脉御医的。”

    徐有贞道：“哪有动辄就找御医的？御医也有个看与不看的道理。”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道：我这可怜的侄儿看来是真不能当官。杨善既然是迎回上皇的首功，如今有多少人愿意跟他往来？何况御医呢。

    徐小乐的确没想到这一层，只是不满自己被小瞧，道：“那不是找到我头上了？”

    徐有贞暗道：你算什么御医，明明就是个医生！不过这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只是道：“我与杨公也算有旧，你作为我的子侄辈，随我去他家拜访，顺便看病。你可明白了？”

    徐小乐只好点头：“我明白了，能治就治，不能治反正也就是探访故旧。”

    徐有贞连连点头，夸徐小乐悟性高超。

    徐小乐心中暗道：这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明白，跟悟性有什么关系？

    不过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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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5、杨家

﻿    徐有贞说的这位杨公，单名一个“善”字，在官场上是有名的不倒翁。尤其叫人惊叹的是，他只是个秀才，却走到了正二品大员的位置。

    更有意思的是，他儿子杨容伪造内官书信，从工部尚书吴中手里骗了一笔钱，东窗事发之后被发往威远卫戍边。即便是这么严重的案子，都没影响杨善的仕途——他在不久之后擢升为礼部左侍郎，兼管鸿胪寺。

    生活真比戏文还夸张。

    杨善在前往瓦剌大营的时候，朝廷其实还没决定要迎回上皇。一方面是景泰皇帝的纠结，另一方面也有人担心瓦剌人狮子大开口。明朝可一直把两宋当反面案例，割地赔款岁币和亲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杨善见了瓦剌使者和也先本人，通过“胡编乱造”和“花言巧语”，竟然真的一分钱都没花就把上皇朱祁镇迎回来了。时人称他迎回上皇第一功，绝非吹捧。

    在大家都觉得徐小乐跟皇帝朱祁钰说的那些话纯属作死的时候，杨善杨老头甚至还建言上皇出来接受群臣拜谒呢，比徐小乐还作死百倍不止。

    当然，徐小乐没死，杨善也没死，可见有时候作死真不会死，关键还是看能力。

    这样一个有能力，又不迂腐的朝廷大员，自然是徐有贞眼中的大树。相比状元郎陈循，秀才公杨善的道德灵活性明显更高，所以更容易接纳徐有贞——改名对皇帝或许有效，对同僚、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同僚却没多大影响。

    徐小乐跟着徐有贞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出了城。

    杨善虽然家在京师，但是府第治在城外。主要也是京师寸土寸金，没有偌大的庄园给他种果树。他家的果树能结很好吃的果子，每到成熟季节，杨善就会派送这些果子，朝中宫中都很得人情。

    这些都是徐有贞告诉徐小乐的，至于原因嘛，徐小乐懒得知道，权当故事听。这让徐有贞颇有些给瞎子抛媚眼的感觉，只能反复哀叹自己最看好的族侄没有当官的那根脑筋。

    杨善这人的确比徐小乐见过的其他官员都要和气。六十多岁的老头，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就像是邻家老伯。同样都是秀才，这个正二品的秀才可比五棵松的孙秀才和蔼多了。

    杨善还长得十分高大魁梧，徐有贞站在他身旁，只能到他肩膀。两人一高一矮，一魁梧一精悍，对比强烈，让跟在后面的徐小乐十分想笑。

    杨善虽然只看了徐小乐两眼，却对徐小乐深信不疑。他请两人在花厅坐了，奉茶奉果奉糕点，然后方才道：“舍孙这病，就要有劳小徐先生了。”

    徐小乐见杨善说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开门见山十分爽快，心中更是对杨善高看一眼，道：“晚辈尽力而为。”说罢就要去看病人。

    徐有贞却心中暗道：杨思敬以辩才闻名，殊不知他更是因人设言，只一个照面就把小乐看透彻了。

    徐小乐在杨家家人的带领下，走过廊桥小院，到了杨善孙儿的卧室。

    杨善的这个孙子是次子杨宗的儿子，名叫伟增。

    杨伟增见到徐小乐的时候很是失望，黯然道：“已经到了乱投医的地步么？”

    徐小乐上前道：“这位兄台，你不会说话就别乱说话，要死人的。”

    ——你还敢威胁我！

    杨伟增诧异地又看了徐小乐一眼，被徐小乐坚定地顶了回去。他嘴唇蠕动，终究是没有说出心里话。

    徐小乐见他认了怂，也不多说，就拉出他的手臂，轻轻落下三指，按在脉上。刚一上脉，徐小乐就嘴角抽动，忍不住显露出嘲讽、鄙视、同情、怜悯……隐约又夹杂羡慕的笑容。

    杨伟增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徐小乐仍旧是那副惹人嫌弃的笑容，道：“我当然是笑你。”杨伟增正要发怒，徐小乐就说道：“你小心说话喔！我若是被你气走了，你非得叫一班庸医治死。”

    杨伟增忍了忍，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就不是庸医？”

    徐小乐笃悠悠地给杨伟增摸脉，边说道：“医无三世，莫服其药。我年纪虽轻，却已经位列御医。寒家自宋朝从医至今没有断过，你说我会不会是庸医。”

    徐小乐说地九真一假，还颇有些误导的意思。他家虽然七八代人都是医生，但并不能得出他就是明医的结论呀。

    杨伟增既没有读过《墨经》，也没学过《因明》，却是被徐小乐唬住了，看徐小乐的目光之中也带了些许敬畏。

    徐小乐摸了脉，道：“你这病很简单啊，怎么会治成这样？”他摇着头：“先说清楚，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个你得先戒掉一段日子。若是你不能管住自己的小弟弟，就算治好了，恐怕以后它也派不上用场了。”

    杨伟增脸色胀红。

    旁边侍立的小厮连忙为杨伟增辩诬：“我家少爷并非沉溺女色之人！”

    徐小乐看了他一眼，道：“男色也不行。”

    小厮跳脚道：“你怎能如此污人清白！”

    徐小乐只看着杨伟增，道：“你骗我有什么意思？你这尺脉按下去几乎是空的，这不是肾虚到了极致还能是什么？”他又顿了顿：“你这个年纪，肾虚成了这个样子，不是纵欲过度又是什么？”

    杨伟增嘴硬，道：“肾虚有阴虚，有阳虚，焉能一概而论。”

    徐小乐被他激起了火气，道：“我最喜欢跟你这种半瓶子水还要晃荡的人论理了，非得把你脸打得肿起来你才懂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道：“你这就是纵欲过度的肾！阳！虚！”

    杨伟增也动了真气，掩着胸口，半咳半笑，道：“我看过的大夫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还是头一个说我是阳虚的。但凡读过两本医书也该知道，阴虚则发热，阳虚则怕冷。我经年累月地身子发热，你有脸说我是阳虚？”

    杨伟增又对身旁小厮道：“去跟大人说，此子真欺世盗名之辈，当早早赶出府去！”

    小厮为难地看了一眼徐小乐，犹豫着就要从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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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6、验方

﻿    徐小乐已经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正是杨善杨老先生和两个壮年人过来。

    其中一个脚步声十分熟悉，乃是族伯徐有贞，另一个大约就是杨伟增的父亲杨宗了。

    徐小乐见大人们都来了，更是怀了看戏的心思，并不多加辩解，只是斜眼看着天花板，一副谁都不在乎的模样。

    不过徐小乐却没料到，杨伟增的父亲杨宗也是懂医的。一听说徐小乐诊断儿子肾阳虚，杨宗就先刺毛了。他道：“肾虚分阴阳，阴虚则阳不能敛，阳虚则阴不能固。故而阴虚者多发热，阳虚者多畏冷。我儿发热不止，怎么可能是阳虚？分明就是阴虚啊！”

    徐有贞精通玄学，对医学自然不会陌生。阴虚阳虚在诊断上虽然有些复杂，但是精简到这些票友的层面，一般就是看“发热”和“畏冷”与否。这两个体征最为明显，所以有很多人冬天穿单衣，以表示自己阳气充沛，肾是健康。

    听了杨家父子的异议，徐有贞就盯着徐小乐，示意他温和地跟病人沟通，做出解释。

    这对于大夫来说并不是个合理请求，人家学了那么多年——徐小乐例外——有什么义务来教你呢？就算要教，病人又有什么能力学呢？

    这种沟通在徐小乐看来，简直就是给原本盲人摸象的病人再多加些零碎，根本起不到作用，说不定以后还会被病人拿出来反驳其他的大夫。所以徐小乐压根无视了杨伟增和杨宗的质疑，直截了当道：“你们这么能耐，怎么还病成这样了呢？”

    杨家父子顿时住口。之前来的大夫，哪个看不出这是“肾阴虚”？谁不是一个劲地给杨伟增吃六味地黄丸？药没问题，诊断没问题，为什么病越治越重？这个问题的确叫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徐小乐等冷场冷够了，道：“就算不懂医术的人，只要有些头脑，猜也猜得到诊断上有些问题了吧。你们还要死死咬住肾阴虚不放？”

    徐有贞已经别过头去，心中暗道：难怪这孩子只有罗云一个朋友。或许以后也只能找罗云那样脑筋有些欠缺的人做朋友了。他这时候突然又想：若楠这姑娘倒是不错，貌似也有些聪明劲。若是做了徐家的媳妇，大概能对小乐跟人交往有些裨益。

    杨善哈哈一笑：“小乐说得对极了。你们这两个不长进的，还不道歉！”他说话神情貌若玩笑，但是熟知父亲脾性的杨宗却不敢当玩笑视之，只得躬身道：“宗也浅陋无知，还请小徐先生指教。”

    杨伟增也垂下了高傲的头颅，只是担心徐小乐揭穿他纵欲过度的事。杨家虽然不是礼教之家，但是祖父、父亲管教极严，若是叫他们知道自己偷偷……恐怕少不得一顿家法。

    如此想来，杨伟增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悲哀地望向徐小乐。

    徐小乐打了个冷颤，暗道：你干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好吧，我姑且放你一马，就不跟你家大人告状了。

    徐小乐道：“那现在就是听我的咯？”

    杨宗只好道：“听小徐先生的。”儿子都已经要病死了，能多一分希望就多一分，反正最差的结果就是那样了。

    徐小乐见杨宗彻底服软，也就不多说了，问他们要之前大夫开的方子。杨家人取来方单，徐小乐几眼看完，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要么是用六味地黄丸，要么就是六味地黄丸的药材煎汤。这样喝下去，没病都要出事。”

    徐小乐从一摞方子里抽出一张，取笔墨来写了五个字两味药：桂枝、熟附子。

    杨宗接过一看，颇有些诧异，又转给了杨善。

    杨善看了之后眉毛挑起：“我虽不懂医，但是小徐大夫这手段可谓化腐朽为神奇呀。”

    徐小乐倒是没什么感觉，道：“这是金匮八味丸，也叫肾气丹，见于医圣张仲景的《金匮要略》，是温补肾阳的妙方。宋人钱乙钱大夫，将其中的桂枝、熟附子去掉，就成了滋补肾阴的验方，名叫六味地黄丸。这两个方子看着相近，方效却是相反。然而其作用之大，效验之妙，恐怕再过五百年都没人能超越。”

    杨善将方子还给杨宗，教训道：“看看，这才是治学之深。来龙去脉何其清晰明了！哪里像你，学了个三脚猫功夫就到处张牙舞爪。”

    徐小乐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笑了。

    被训的杨宗脸上惨白，连连应诺，拿着药方出去叫人抓药。

    徐小乐在京师没有熟悉的药铺，所以还不能走，得等杨家人抓了药来，检查确认炮制无误才行。南北药材的炮制方法差异极大，这跟传承有关，跟大夫的用药习惯也有关系，所以不能轻忽。

    这时候杨善就请徐有贞和徐小乐去客厅奉茶，一边聊些徐有贞觉得有趣，徐小乐觉得很无趣的话题。

    比如黄河决堤一类的事。

    徐小乐对水利工程一窍不通，却见一个礼部官员跟个翰林院庶吉士聊得很是起劲，几乎有些坐不住了。他正要借口更衣，去杨家的果园看看，就见抓药的人已经回来了。

    徐小乐当着众人的面解开了药包，手掌轻扇，已经将各种药味过了一遍鼻子，旋即从中挑出一些，道：“牡丹皮要用酒洗后微炒，这个不行。”

    杨家下人为难道：“先生，这是从老号里取来的，若是他家都不对，恐怕京师里就没对的了。”

    徐小乐道：“你去找找南方人在京师开的店，问清楚是不是酒洗微炒的，别买回来又不堪用。我开方很讲究，用药就得更讲究。”徐小乐不像许多大夫那样大开大合，有用没用的全都放进去。他更喜欢嫂嫂佟晚晴做女红的态度，一针一线都力求精准。

    下人只好跑出去找南方人开的铺子。别人都以为这是南北药材炮制方法不同，却不知道徐小乐已经在心里吐槽所谓的“老号”也开始偷工减料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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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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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制药

﻿    药材炮制之中，酒是最常用的辅料。很多药材里的药性都要用酒来调整，有些毒素也是靠酒萃取出来。然而酒也分三六九等，价格区间极大，所以看药铺良心与否，就看他们肯否使用恰当的酒了。

    有优良传统的老字号药铺自然不会在这上面偷工减料，但是像长春堂那样由外行人掌权的新药铺，往往以次充好，甚至以水代酒……不能治病还是小事，吃死人也不是不可能啊！

    现在老字号也开始用劣酒了。天下还是少了鲁药师那样认认真真讲究良心的药工呀。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若是药力充沛，那杨公子恐怕早就因为误诊而身故了。可见药效不足也给了别人求生的机会，孰是孰非，真是难说得很。

    徐小乐猜那下人一时三刻回不来，就去杨家的院子里散步，同时看那些果树。谁知并没有等多久，杨家仆人就带着一个外人直奔果园来找徐小乐。

    徐小乐见那外人颇有些南方人的长相，开口一打招呼，果然是南人。

    “小人姓乐，贱名来喜，祖籍宁波府，永乐年间祖上迁徙京师，如今做些药材生意。”乐来喜乐呵呵地自我介绍，然后打开药箱，道：“先生要的南派牡丹皮，可是这样的？”

    徐小乐暗道：难道还真有南北不同的牡丹皮？他就伸手接过乐来喜的牡丹皮，凑近一闻就知真假，道：“虽然用料不是特别考究，但也堪用了。”

    乐来喜一听这话，喜得抓耳挠腮，连忙取出其他药材给徐小乐检查。

    徐小乐翻看一遍，叫杨家人去煎药。他自己就在果园跟乐来喜聊天。虽然乐来喜是宁波人，跟苏州差开老远，但此刻同是南方人，总有些乡土情谊。徐小乐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南方官话了。

    徐小乐就跟乐来喜聊起了京师这边药材炮制的话题。

    乐来喜道：“先生说的不错，现在人心浮动，只为了赚钱，很多炮制繁复的药材都减少了工艺。就拿您要的这熟地（黄）来说吧，九蒸九晒、阴干三年方能成药。这得花多少工夫？

    “如今有些新店就敢三蒸三晒拿出来卖钱，一些不检点的老店也是，六蒸六晒也敢卖了。阴干足足三年的更少，两年居多，甚至有些黑心店家直接是烘干的，那还能用么？小人虽然用不起好酒，但是九蒸九晒、阴干三年却不敢有丝毫马虎。”

    徐小乐入京之后还没有坐过堂，看的病人少，用的药材也就少，并没关注到这些问题。不过他看这个乐来喜拿出来的熟地黄，的确是古法炮制，没有偷工减料。

    徐小乐就道：“这味药用的酒越好，药效就越好。不过好酒是没底的，真用了极好的酒就为了提高它的药效，也有些得不偿失。可是九蒸九晒、阴存三年若是都做不到，那实在是糊弄人了。”

    乐来喜虽然祖父辈就迁到了京师，他自己也是京师出生，但是乡音未改，可见家中都是说的宁波话。这让他内心中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宁波人，只是寄寓北地。他就道：“北人受胡风影响甚大，许多老规矩压根就不知道。在咱们江南，谁家敢这般糊弄人？不说病人受苦吧，拜药王的时候难道就不怕药王发怒么？”

    徐小乐想起了长春堂掌柜顾煊，那位掌柜压根就不拜药王。要不是鲁药师压着不肯放松，长春堂怕也是出售劣药的大户。

    徐小乐又问道：“你家北上也有三代了，生意还好么？”

    乐来喜缩了缩脖子：“唉，虽说我家来了三代，祖父却只是走街摇铃的游医，兼卖些草药。到了家父五十多岁上，方才租了个铺面，卖些生药。如今交到我手上，虽然也能照古法炮制些许成药，但是膏、丸、散、丹的方子还是极少。”

    他说得诚恳，叫人不怀疑其中有吹牛的地方。其实探究起来，他家在膏丸散丹上头压根就没自己的方子，所谓极少已经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徐小乐“哦”了一声，问道：“平日就你自己坐堂？”

    乐来喜道：“其实小人的医术，也就只能治些常见的小毛病。”他解释道：“我家世代都是药工，制药的手艺还行，并不敢坐堂问诊，以免害人性命。”

    徐小乐赞道：“你有这种自知之明是极好的，到底人命关天。”

    乐来喜又道：“我看先生年纪轻轻，是驻颜有术，还是……”

    徐小乐就知道跟人聊着聊着必然会扯到他的年纪，用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道：“皆而有之。”

    乐来喜弓了弓腰背，几乎是仰头看徐小乐了。

    两人又聊起了京师好耍好吃的风物，正觉得投机时，杨家的仆人已经跑了过来，隔开十几步就叫道：“徐先生，徐先生！我家少爷服了您的药……”也不知他是故意还是无意，说到这里竟然停下喘起了大气。

    乐来喜的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生怕病人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就要丢了这个大主顾啦。他看杨府十分奢遮，已经决定每年夏天送凉饮，秋天送润药，冬天送补药……说什么都要将这个客人牢牢拉住。

    徐小乐不动声色，就等着这仆人喘完气说话。

    那仆人深呼吸两三次，终于道：“服了您的药，说小腹发热，身上却凉了下来，手脚还有些发冷。”

    徐小乐道：“我知道了，是药不够。”他转向乐来喜道：“乐掌柜……”

    乐来喜立刻躬身道：“当不起当不起，先生叫我老乐就是了。”

    徐小乐还是道：“乐掌柜，你速速回去，照刚才的方子再抓两斤。”

    乐来喜一愣：“两斤？”

    那仆人也愣住了：这是买菜还是买药！有论斤买药的么？

    徐小乐道：“对，浓浓煎出一碗，让你家少爷当水喝。”

    乐来喜见徐小乐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心头腾起狂喜：这位小徐先生开药如此豪爽，真是个好大夫！

    仆人转身就回去禀报主家了。

    *

    *

    今天第三更了，我看着都想打赏，有没有打赏走一波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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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老道

﻿    徐小乐在果园里散步的时候，杨善、杨宗和徐有贞还在花厅里等着杨伟增那边的消息。听说杨伟增小腹发热，手足发冷，半瓶子水的杨宗就茫然无措了。他道：“小腹发暖应该是药效入了丹田，总是好事。不过为何会手足发冷呢？”

    徐有贞道：“何不派人唤小侄回来解说一番。”

    杨善连忙扬手：“哎，不可。小乐难得来做客，岂能打扰他的雅兴。”他又对杨宗道：“派人去问问下一步该如何处置便是了。”

    杨宗连忙应诺。

    过了一会儿，派去的人回来了，禀报道：“太爷，老爷，小徐先生叫再抓两斤药。”

    “两斤？”杨宗因为仆人听错了。

    杨善看不上儿子的大惊小怪，却很欣赏徐有贞的淡定自若。他道：“谨遵医嘱便是了。”

    徐有贞暗道：杨思敬这用人不疑，真是气度宏大，大约还有更上一步的打算。

    下人仍旧去了乐家的铺子上抓药，徐小乐自己一个人在果园又转了两圈，觉得有些无聊，决定借着复诊的机会把皮皮带来。一来可以陪他玩，二来这里有些果子应该正合皮皮的口味。

    徐小乐回到花厅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这人须发皆白，面颊泛着红光。因为年纪关系，眼睑叠落下来，显得眼睛很小。不过那双眼珠子却泛着精光，好不矜持地在徐小乐身上打转。

    徐小乐看他装束，应该是个道士。他师叔祖就是道士，又跟着上真观的何守阳监院学琴，还跟吴师叔学了轻身提纵术，跟戴思蒙要好得像是亲兄弟……所以他对道士好感颇深，即便这老道目光放肆，他也没有丝毫局促。

    徐小乐朝老道士行了个礼，坐到了徐有贞下手。从座次来看，这道人跟杨家更熟一些，现在算是陪客。自己和族伯才是真正的客人。

    待他一坐定，杨宗便道：“小徐先生，之前下人来报，说是要买两斤药……”

    徐小乐爽快道：“对，令郎阳虚却发热，这是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境地。如今丹田回暖，这是阳气归位。正该大剂量温阳药灌下去，方能止住身体颓败。”徐小乐不经意间望向老道士，见他也正看着自己，不由奇怪，问道：“这位道长如何称呼？”

    老道士跟徐有贞已经见过礼了，此刻就道：“贫道吴山隐。”

    徐小乐欠了欠身：“我叫徐小乐，见过老师。”他又道：“老师此来，所为何事呀？”

    众人听了颇有些好笑。这吴山隐是杨善的旧识，交情匪浅，来杨府就跟回家一样，算是半个主人。杨宗就不免暗道：你这反客为主倒是玩得很溜。

    吴山隐笑道：“听说有天纵之才现世，老道来看看。可是你么？”

    徐小乐咧嘴笑道：“虽然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但是大家都这么说我。”

    吴山隐就道：“依老道看，你能说出这话就十分了不得。”

    众人以为吴山隐在开徐小乐玩笑，暗指小乐脸皮厚如牛皮，纷纷笑了。看那吴山隐的年纪，没有九十也有八十，乃是地仙一样的人物，开个毛头小伙子的玩笑无论如何都不过分。

    徐小乐也没心没肺地跟着笑，并不觉得这算是玩笑，反倒还想：当今世上，如我一般有什么说什么的爽快人，的确不多啦。

    吴山隐自己也笑着，却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杨善作为主人，又将话题引向了音律，却是时时向吴老道请教的意思。吴老道说了一会儿朝堂雅乐，话虽不多，却字字珠玑，叫杨善大发醍醐灌顶之叹。

    徐小乐这时候倒是坐得住了，只觉得吴老道虽然说着庙堂雅乐，但是对于瑶琴一样适用。自己上京以来虽没碰过琴弦，此刻听来仍旧很受启发。

    吴山隐说了雅乐之后，面向徐小乐，道：“琴者通道之器，也是一样。”

    徐小乐惊讶道：“老师知道我会弹琴？”

    徐有贞也大为讶异：我这个随性得近乎粗鄙的侄儿，还会瑶琴那般风雅技艺？

    吴山隐笑道：“我看你非但会琴，还很精通呐。”

    徐小乐大笑道：“这你可就看错了，我拿得出手的就一首曲子，而且也远远谈不上精通。”他觉得只有到了神仙姐姐那等地步才算精通，自己显然差得很远。神仙姐姐抚琴的时候，自己和皮皮都有种心动的感觉。轮到他抚琴的时候，皮皮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恨不得跑出去玩耍。

    吴山隐摇头道：“非也，非也。”一脸认真模样。

    徐小乐就笑了：我自己都承认了弹得不好，你还死不认账。真是皇帝那啥，太监那啥。

    杨宗也来了兴致，道：“原来小徐先生还是风雅中人。寒舍有一张宋琴，虽然名不见经传，却也有风过竹林之雅意，敢请小徐先生抚弄一曲，以开俗氛。”

    徐小乐对他这种文绉绉的表白很不感兴趣，不就是想让他弹奏一曲么，有必要说得如此费劲？他眼珠子一转，又想道：莫非他们是故意捧我起来，然后再把我摔下来？我可只会一首《仙翁操》。

    吴山隐道：“风过竹林，天籁自成，最适合《仙翁操》了。”

    徐小乐这回愣住了，心中暗道：这道人莫非能看破我的心思？他盯着吴山隐的眼睛，心中又道：你可知道我现在在心里骂你呢，快说快说，能看破否？

    吴山隐却只是笑笑。

    杨宗就道：“来人，取我的‘寒潭雁影’来。”

    不一时，家中长随小厮鱼贯而入。

    第一个捧着琴炉，袅袅升起青烟。他往厅中一站，很快就满庭香氛，里面燃的乃是上好的安南沉香。第二个抱着一张古琴站了琴炉下手，这琴裹在银丝云锦之中，看不出制式。接下去两人合抬一张琴桌，当中放好，垂手退开一旁。最后一人抱着琴凳，也放好了站在旁边。

    琴炉先上桌，寒潭雁影随后“入座”，这五人方才又排了队出去。

    徐小乐起身坐到了琴桌前，探手转腕，在琴炉上熏沐一番，道：“那我就献丑啦。”

    噔！

    弦动声响，众人皆是神色一凛，唯有那位吴山隐老道士，仍旧一脸恬然散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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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异人

﻿    《仙翁操》成曲颇早，历代都有精通音律的道士为它配歌，最广为流传的是仙翁陈抟得道那首。如果是道士读书、书画时候演奏，配歌就省了，只有曲乐。

    徐小乐抚琴时很容易入静，那时节心懒神活，哪里还想得起来弦歌。这张寒潭雁影虽然不如他的“望云”，但也是传世瑰宝，音色清冷高洁，虚幽奇古，自然叫人心生脱俗之念。

    徐小乐大辟曲终，手落弦上，并不起身。此刻琴弦已经停了，小乐耳中却仍旧余音未绝。

    这缕余音渐渐成韵，顺着《仙翁操》的原曲又演绎出一首曲子，与《仙翁操》似是而非，若即若离。

    徐小乐静听良久，突然心生一念：我若是能将这首曲子弹给神仙姐姐听，那就好啦。

    一念既起，心中琴音戛然而止。

    徐小乐倒也谈不上遗憾，只是有些失落，这才睁开眼帘，起身团团拱手，道：“献丑了。”

    杨宗不自觉地拱手回礼，直拱了两拱，方才反应过来：徐小乐医术比我高明自不待言，不料琴艺也如此高超。看他只有十六七岁年纪，这世上果然是有天才之人啊！

    徐有贞却奇怪：一曲前后，判若两人，这是什么缘故？

    杨善脸上仍旧微笑不已，转向吴山隐，道：“老师以为如何？”

    吴山隐颌首笑道：“我以为第二首为佳。”

    花厅之中，人皆望向吴山隐，却是不同心思。

    徐有贞对于音律虽然不算精通，但是曲目如文章，起承转合是必然有的，一首曲子还是两首曲子总能听出来。他和杨宗一样，都很奇怪吴山隐说的“第二首”是什么意思。

    ——是在鼓励小乐再弹一曲？

    徐有贞看这道士，益发有些摸不着深浅。他因为学天文、《易》数，与山中道人多有往来，其中也不乏出尘之士。然而看到这老道，就好像面临一潭清澈深渊。初看极浅，一不小心就会以为他是京郊小庙来打秋风的道长。继而又觉得极深，扔一枚石块下去久久不见沉底。

    杨宗说话就不那么谨慎了，笑道：“老师这是叫小徐先生再操一曲啊。”

    吴山隐淡然道：“我是说他弹了的第二首。”

    杨宗的笑声硬是被掐灭在喉咙里了。

    徐小乐平静地看着吴山隐，一言不发。

    杨善照样不说话，徐有贞正有所思，一时间花厅里就寂静下来。

    直到有仆人进来道：“少爷服下了汤药，微微有汗，手脚也暖和起来了，如今已经睡着了。”

    杨善明显松了口气，道：“甚好。”

    杨宗也是大大舒心，朝徐有贞和徐小乐拱手道：“多谢二位。有劳小徐先生。之前宗也无识人之明，冒犯先生，万请见恕。”

    徐有贞连忙道：“何至于此，世兄过谦了。”

    此时天色也晚了，杨善就安排了席面，宴请徐有贞和徐小乐。吴山隐却以养生为由，并不出席。杨善显然知道这老道的习惯，也不多请，还替他为徐有贞解释。

    徐小乐其实对吴山隐更加好奇。若是倚着平日的性子，恐怕当众就要问出来。不过刚才心在静境，莫名地生出一股敬畏，牙关就跟黏住了似的，叫他说不出话来。

    直到一席结束，徐小乐都没说话。不过徐有贞和杨善自有话题要聊，杨宗时不时帮着暖场，也没人注意徐小乐的反常。

    筵席结束，杨家人为徐有贞和徐小乐安排了两个院子。这是把徐小乐也当正经客人对待，十分礼遇。

    徐小乐住的这间恐怕比徐有贞那间还好些。

    轩窗正对外面半亩方塘，晚风吹来凉风，水汽被竹帘拦下，只有清凉和蛙鸣被送进屋里。

    徐小乐在竹席榻上坐了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拍脑袋方才想起来：今天还有一遍功课要做。

    他嫌屋里气闷，推门到了园子。先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浇在地上，将残余的暑气驱散。

    杨家安排照顾他的是个小童，正是渴睡的年纪，梦里恍惚听到外面有人浇园子，挣扎着揉眼起身，呆呆走到徐小乐身后，道：“先生有何吩咐，我来做吧。”

    徐小乐道：“你去睡你的，不用管我。”

    小童“哦”了一声，仍旧迷迷糊糊地回耳房睡觉去了。

    徐小乐借着星月天光，看井水顺着石缝渗入草丛，整了整腰带，蹲身抱团，开始练师门导引术。等他一遍练完，正要回屋里睡觉，一晃眼发现园子里多了块一人高的太湖石。

    徐小乐再细细一看，那“太湖石”上还有眉眼，眉眼还带着笑意。

    “呀！”徐小乐吓了一跳：“是吴老师？我还以为是石头呢！”

    吴山隐缓步走向徐小乐，道：“见你正在练功，便没打扰。”

    徐小乐暗道：这可是我师门秘技，都被你看光了！

    吴山隐笑道：“你师父姓李？”

    徐小乐道：“老师认识家师？家师姓李，号西墙。”

    吴山隐摇了摇头：“我倒是不认识。”他又道：“这套《易筋经》是我改过之后教给一个姓李的小友。他说会当传家宝传下去，还被我嘲笑了一番。”

    徐小乐愣了：“我练的这个是《易筋经》？”徐小乐也见过上真观的道士练易筋经的，但是跟他练的导引术并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吴山隐哈哈一笑：“你就不想问我到底是谁么？”

    徐小乐道：“老师月夜来访，想说总是会说的，不想说，我问也问不到。譬如这个‘吴山隐’，怕是假名吧。”

    吴山隐果然笑了：“倒也不是假名，乃我斋号。老道有一斋，名作‘人间无山可隐斋’。”

    徐小乐乐道：“人间无山可隐哉，那岂不是要么下海，要么上天？”

    吴山隐哈哈一笑：“调皮。”

    徐小乐道：“老师此来找我，有何见教？”

    吴山隐道：“我有三门小术，想传一门给你。”

    徐小乐：“哪三门？”

    两人都是开门见山，说话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倒是十分爽快。

    *

    *

    不能因为姓氏就扯关系呀，不过明初的神仙人物就那么几个，心细的书友肯定已经猜到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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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传说

﻿    吴山隐道：“其一是音律。此术能通天地，洗涤尘心，操持不辍，可登仙台。”

    徐小乐心道：我以为是什么呢。成仙路径那么多，这个实在没什么意思。

    吴山隐见徐小乐微微摇头，继续道：“其二是书画。毫末之间写意山水，神宁而体闲，自然成丹，游行三界。”

    徐小乐道：“这个……我虽然很喜欢欧波亭主的画作，但是要我自己画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心中又暗道：都说好东西放在最后，看来这老道士也不能免俗啊。

    吴山隐道：“还有便是在世长年之术了，有导引有按摩，有吐纳有静功。”

    徐小乐连连点头：“我愿意学这个。”

    吴山隐笑道：“聪明面孔笨肚肠，挑来拣去选了个最没用的。”他嘲笑了徐小乐，旋即从袖中取出一册书来，旋腕飞向徐小乐。

    徐小乐接在手里，封皮上不见文字，打开一看，里面画了人形，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释。人形上还有实线、虚线之别，经脉运行路线。他借着天光看不真切，正要请吴老师进屋里详谈，一转头，却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了。

    “干嘛装神弄鬼吓人……”

    徐小乐嘟囔一声，自己拿了这手写的本子进屋去了。

    到了灯光之下，徐小乐总算得见这手册的全貌。里面图形文字尽皆手书，干净整洁。每一个动作需要注意的事项也写得十分透彻，如何算是到位，如何算是过度。

    最让徐小乐头皮发麻的是，这册子里所有按摩、导引、吐纳、静功，都是围绕十二正经展开的。如果要从中提炼一套养生功法出来，明显就是自己所练习的导引术。

    徐小乐暗道：莫非我练的导引术，真是这个老道士改过的？这道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带着这样的疑惑，徐小乐一晚上都没睡踏实。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起身练功，然后擦洗一番。等小童醒来，他已经都收拾妥当，坐在藤椅里看书了。

    早餐是各吃各的，徐小乐吃了早餐，就有人来报说：“我家太爷、老爷有请。”

    徐小乐跟着那人又到了昨日的花厅，却见大伯徐有贞已经在跟杨善杨宗父子喝茶了。他坐了片刻，就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被人搀扶着过来，身上的单衣迎风飘荡，仿佛挂在衣架上，正是久病的杨伟增。

    杨伟增过来给祖父、父亲磕头，然后又跟徐有贞、徐小乐见礼。碰到徐小乐这样的同辈，本来应该是两人对面磕头的，徐小乐不耐烦跟他玩这套虚礼，就道：“你尚未痊愈，体力能省则省吧。”两人便拱手作礼，叫杨伟增心生感激。

    杨伟增在祖父的示意下坐了椅子，道：“昨日服了小徐先生的汤药，只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个暖炉，微微出了身汗，就暖洋洋地睡过去了。今早起来浑身爽利，好似春日踏青一般。”

    徐小乐并不意外，他下药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这样的反应，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杨宗见儿子都能起床下地，更是高兴，就道：“小徐先生这本事，可谓名医。是家学？是师传？”

    徐小乐道：“我曾祖父在永乐朝出任过御医，蒙恩赐归。祖父、父亲、长兄，都在乡梓行医。”虽然是实话，但其实这不过是叫病人家放心的说辞，徐小乐并没有学得家传的医术。他又道：“启蒙我医道的，还是我师叔祖。他也是道士，医术神乎其神。”

    杨家人纷纷颌首赞叹。

    徐小乐好不容易把话题带到了“道士”身上，理所当然问道：“杨公，怎么不见昨日那位老道长？”

    杨善笑道：“他非常人也！说来则来，说走则手，真乃神仙一样的人物。若想找他，那是怎么都找不到的，除非他自己到你面前。”

    徐小乐奇道：“他经常来府上么？”

    杨宗替他父亲答道：“多的时候一年会来一两次，每次住个十几天。少的时候三五年来一次，露个脸就走，真是随性得很。不过他是真正陆地仙人，自我幼年时见他到现在，似乎不曾老迈。”

    徐小乐心中一动：这不是跟师叔祖一样了？不过师叔祖可比他年轻多了。

    杨善道：“此间并无外人，我姑且一说，你们权当志异听便是了。”他清了清喉咙，缓缓道：“我十七岁为生员，那还是洪武朝。后来赶上奉天靖难，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围功京师。我参与守城有功，授了典仪所引礼舍人。

    “永乐元年，我升为鸿胪寺序班。”杨善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人生，自己也笑了：“那是个从九品的小官。不过因为我长大高大，声音又洪亮，太宗老皇爷进出时常常看我。我就是那时候认识了他。”

    这个“他”，自然就是仙人吴山隐了。徐小乐追问道：“是怎么认识的？”

    杨善笑了笑：“我这一说，可就把他老人家的底给泄了。”

    徐小乐拿出昨晚吴山隐给的手册，翻到前面的自序，道：“因为他当年也在朝中为官吧？这里他说自己负责编订奠仪钟磬曲目。那是什么官？”

    徐有贞脱口而出：“太常寺？”

    杨善见了徐小乐手里的书册，也不隐瞒了，道：“他是蒙太祖征召，为太常寺协律郎，负责编订庙堂雅乐、国朝舞曲。”

    徐小乐道：“难怪他有信心教我音律，原来国朝舞乐都是他编订的啊。”

    杨善笑了：“他最大的本事还是精通《易》，深得邵氏梅花精髓，简直到了随心起卦，莫不应验的地步。”他叹了口气，又道：“那时候我看他，貌似五六十岁，神采奕奕。宫中有人说他已经年过百岁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信的。”

    “从永乐元年至今，匆匆四十八年了。”杨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纠正儿子的误解，道：“我如今老迈不堪，他看起来也有八十开外了。可见老终究是会老的，不过常人一岁，对他们这些得道之人来说，恐怕只有半岁，或许更少些。”

    徐小乐心中暗道：若是这样说起来，他年纪要比师叔祖还大。他说他改了《易筋经》给“李家小友”，莫非真是师父的先祖？这样算来真是吓人！

    *

    *

    还没人猜出来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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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收获

﻿    徐小乐的机缘在杨善等人看来简直令人羡慕。不过不能否认，人家就是深得“神仙”眷顾。前有医术通玄的师叔祖，后有主动找上门来的陆地神仙。

    尤其后面这位，杨善一说“协律郎”、“书画双绝”、“精通《易》术”……徐有贞已经脱口而出：“可是太祖朝的龙阳子冷谦冷道人？”

    杨善颌首微笑，显然十分骄傲。

    徐有贞登时就缄口不言了。

    冷谦实在是一代传奇人物。

    徐小乐看了看手里的小册子，竟然也生出了自己错过了大好机缘的感叹。因为他也听说过冷谦这人，当今传世的嘘呵六字诀、坐卧八段锦、十六段锦、四季养生祛病法……这些都是冷谦传出来的。

    冷谦还有本《修龄要指》，从按摩导引到起居调摄，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教人益寿延年。若是有人能全按书里写的过日子，不说得道成仙，反正益寿延年肯定有的。

    冷谦本人已经做出了榜样。道不问寿，所以他的年岁是个迷，但他生在前元，仕在洪武，这是铁定无疑的，活到今日少说也九十、一百了。

    徐小乐在上真观和五棵松孙老师家里都看到过《修龄要指》，前后翻了两遍，字字都记在脑子里。只是因为他的揉腹法和导引术已经够全面的了，所以不曾练过里面的功法，权当理论补充。他一直以为这是离开人世的仙人所著，没想到作者竟然还在人间逍遥。

    徐小乐看了看手里的小册子，心中暗道：若说是同一个人所作，那倒是可以衔接连贯上了。

    《修龄要指》有似类书，都是冷谦收罗整理，修订之后放出来的。他给徐小乐这份手稿，却是只有一个功法，从头贯穿到尾，应该是他的集大成之作。若是打个比方：《修龄要指》就像是《三百千》之类的蒙书；这份手稿则类同《春秋》、《尚书》那样的元典。

    徐小乐想通了这节，就觉得手里有些沉重了。拿了这东西，总不可能自己看完就扔书架上。这世间受益和担当都是一体，光想着受益却不肯担当，那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徐小乐对徐有贞道：“我拿了道长的这本小册子，难道还得给他找个传人？”

    徐有贞想了想，坦率道：“这事你问我，那就是问道于盲了。”

    徐小乐就要抬杠：谁说盲人就一定不认路呢？要是他家就住这个街坊，怎么可能不认道？

    不等徐小乐说出来，杨善接过话头，道：“小徐先生啊，找不找传人是以后的事，反正现在你是他老人家找的传人，这就够了啊。”

    徐小乐抖着手里的手稿发愁道：“可我从这上面得不到多少有用的东西啊。这里的东西我早就学过了。”

    杨善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杨宗替他父亲解围，道：“那小徐先生莫若在寒舍住一段日子，若是道长回来了，正好问问清楚。若是道长他一时不回来，寒舍这边僻静，也方便深研道长手稿的精义。”

    徐小乐暗道：主要是方便给你儿子复诊吧？

    他这回是跟大伯来串门的，不算出诊，所以拿不到诊金。杨家也不好意思说让自己反复登门复诊的话，正好借这个理由留下他。多双筷子多个碗的事，实在太合算了。

    徐小乐又琢磨着：我坑了太医院那帮同僚，现在回去万一被人撞见就不美了。这里跟孙老师家一样僻静，进城却很方便，住在这儿权当避暑也好。他就望向徐有贞，看大伯有什么话说。

    徐有贞就道：“你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就借杨公府上避几天暑气吧。”这是明显劝徐小乐料理好杨伟增再回家的意思。

    徐小乐就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道：“那还要大伯回去之后，帮我拿些医书来解闷，顺便把皮皮也带来。”

    徐有贞本来很不想带皮皮过来，这不是给人添麻烦么？不过他又怕徐小乐闹出什么妖蛾子，只好点头答应。

    杨伟增见徐小乐始终没有出卖他，放下了心中块垒，对徐小乐也友善起来，道：“此间颇有几处消暑胜地，正好我们可以搭伴前去。”

    徐小乐瞥了他一眼，道：“你这半年恐怕都出不了门啦，就安心在家休养吧。”

    杨伟增刚刚冒起来兴头，顿时被徐小乐打灭，虽然努力给了徐小乐一个笑脸，身上却散发出哀怨之气。

    徐小乐并不介意杨伟增的哀怨。他交朋友讲究一个爽快。彼此相处起来一定不能扭扭捏捏，杨伟增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个纵欲过度的纨绔子弟，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这还怎么愉快地玩耍。

    所以徐小乐早就钦定了自己住在杨府的伙伴，乐来喜。

    乐来喜开的药铺叫做“乐家老铺”，说是老铺其实并不老，只是在跟客人介绍的时候连祖爷爷那辈都算进去了。这也是医家的尴尬，没有个三世传承，病人都不敢吃这家的药。

    想当初，若不是徐小乐一时名震苏州城，长春堂也得忍着亏本，经营多年之后，运气好才可能积累下足够的口碑。运气若是不好，就直接关门大吉了。

    徐有贞当天吃过午餐就离开了杨府，他还要负责给徐小乐搬东西过来，这趟是真正的出了力气。不过从杨善的态度来看，徐有贞也通过此事结交了一位强力盟友。相比较付出的力气，老徐这回是赚翻了。

    徐小乐其实也没亏。他定下心，细细琢磨冷谦留下的手稿，越发觉得这位老神仙不同凡响。初看是普普通通的大路货，真正上手试过之后，却发现内中别有洞天。不过这个洞天却不是那么好闯的，就连徐小乐根基牢靠，也只能隔墙看花，一时间无从下手。

    于是徐小乐的生活再次简单起来。早晚练功之余，也尝试琢磨冷谦的手稿。每天给杨伟增复诊两次，调整药量，顺便做些按摩。既可以让杨伟增康复速度加快，也不至于荒废了手艺。

    除此之外，徐小乐就是去乐家老铺玩耍。他随口指点乐来喜几句话，就能顶老乐苦读三年医书。

    乐来喜见小乐肯来玩，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上去了，自然百般崇拜，千般奉承。

    徐小乐就吃这套，在乐家老铺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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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招牌

﻿    京师虽然地处北方，却有着不逊于南方的酷热。好在徐小乐住在城外，杨府被果林与森林围绕，要比城里凉快不少。

    乐家老铺也在城外，距离杨府不远。徐小乐时常会乘着暑气尚未起来，骑着墨精过去玩耍。对于常人来说，药铺恐怕最没有什么意思。对于徐小乐而言，这里却充满了趣味。

    可以看乐家人炮制药材，可以站在乐来喜身后指导问诊，可以收获满满的尊重。

    跟着乐来喜去山里采药，也像是踏青一样。

    徐小乐还借着这个机会，开始教皮皮分辨草药，以及挖掘草药的手法——有些药材用的是根和茎，若是只抓一把叶子回来可就太心塞了。

    皮皮总算见到了森林，比在大内玩得还要欢快，好几次都要小乐用竹哨将他唤回来。

    这一天，徐小乐骑着墨精，叫皮皮蹲在他肩上，仍旧早早就去了乐家老铺。照理说等他到门口的时候，药铺正该开门。谁知今天徐小乐到的时候，门前都已经打扫干净了。

    徐小乐下了骡子，奇怪道：“今天怎地突然勤快起来了？”

    门里就有伙计迎出来，笑着叫了声“先生”一边躬身行礼。他解释道：“今天一早就有热闹看，开门也就早了。”不等徐小乐探问是什么热闹，那伙计就又道：“有病家要砸里仁堂的招牌呢！掌柜的过去看热闹，到现在还没回来。”

    徐小乐知道里仁堂就在乐家铺子隔壁那条街上，是一家有四开间的大铺子，远非乐家老铺能比。人家非但是正经的老铺子，还有名医坐堂——虽然没到御医的程度，但是在这一片颇有声望。

    徐小乐就道：“看热闹？老乐是过去幸灾乐祸的吧。”他觉得有些无趣：“现在这些病家也真是暴戾。大夫又不是神仙，哪有必定能治好的道理？动辄就要砸人招牌，以后谁还学医？”

    小伙计立场端正，心有余悸道：“可不是这么说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夫也就是个帮手，帮病人把病扛过去，又没法逆天改命。”

    徐小乐赞赏地看了一眼小伙计：“你很知道大夫到底是干嘛的，这才能当个好大夫。”

    徐小乐整天一副高人模样指导乐来喜行医，乐来喜又是一副三生有幸的模样，早就叫乐家老铺的伙计们把小乐当神仙看了。如今这个技艺高超的“仙人”竟然夸他能当个好大夫，小伙计兴奋得抓耳挠腮，连请徐小乐进去奉茶都忘了。

    徐小乐也没打算进去，道：“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说罢又翻身上了墨精，往里仁堂去了。

    小伙计倚门而立，脸上笑容久久不减，望着徐小乐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真是了不得……也不知道他是在夸赞徐小乐，还是做起了白日梦。

    里仁堂外围了两三圈，有周围店铺的商家，也有附近路过的居民。这么二三十人没有发出丁点声响，全都聚精会神听圈子里的病家声讨里仁堂。声讨的内容很简单，里仁堂的大夫延误了家中老人的病情，如今老人半身瘫痪，口眼歪斜，活得十分受罪。

    徐小乐刚站住听了几句，乐来喜就挤了过来，为徐小乐拉住辔头，道：“徐大夫，今儿来得早啊。”

    徐小乐道：“已经不早啦，是你看热闹看得入神了。”

    乐来喜不好意思道：“里仁堂一向是咱们京北这片的杏林旗帜，碰到这档子事，实在叫人唏嘘啊。”他虽然垂下了头，努力做出遗憾的神情，仍旧叫徐小乐看出了他幸灾乐祸。

    徐小乐就坐在墨精背上，比围观众人高了一头，正好看到圈子中间的悍客正在拆里仁堂的招牌。这招牌挂了几十年，卯榫都生了根，再加上几十斤的榆木板，要砸下来也是挺费劲的。

    徐小乐道：“这家人什么来头？就算治不好病，换一家就是了，没必要如此霸道吧。”

    乐来喜道：“徐大夫，您有所不知。病人是新安庄的莫家族长，当初本不是找的里仁堂李大夫。是李大夫自己找上人家，跟他们说之前的大夫用药不对，连哄带劝让莫家改用了自己开的药方，结果……

    “结果病人久久不愈，情形越发糟糕，如今连话都不会说了。这莫家才来砸招牌——之前李大夫也打了包票，说是治不好就任由他们砸招牌。呶，那个站柱子旁边的就是李大夫。”

    徐小乐顺着乐来喜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头戴六合一统帽，愁眉苦脸地抱着胸，看着莫家人拆自家招牌。里仁堂其他伙计也都满脸愁云惨淡，站在一旁，心不甘情不愿地当看客。

    徐小乐看那老大夫一脸心酸模样，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呀。这老先生也真是……孟浪了。”他挑了半天才找到“孟浪”这个不算太过贬义的词。因为他跟这位李先生一样，若是看到别的大夫开错药，绝不会视若无睹。

    不过改人家的药方的确有很大风险。若是治好了病，那自然是一段佳话，病人家属也会充满庆幸，感恩图报。像这位李大夫，没把病治好，倒霉的就是自己了。祖宗基业毁于一旦，自己连同子孙都要背负极大的包袱。

    更何况之前被改了药方的大夫也不会罢休，免不得要说两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风凉话，病家自然就更难冷静理智了。

    “咦，又有人来了。”徐小乐居高望远，看到对面又来了一伙青壮，居中四人抬着一付肩舆。

    肩舆上坐着个老者，右手蜷曲在胸前，宛如鸡爪，口眼?斜，嘴角流涎，八成就是病人了。

    乐来喜扶着墨精，踮起脚尖、抻着脖子、张口瞪眼地去看，道：“是莫庄主！这位爷可是豪强呐。之前他们庄子被瓦剌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硬是守住了。”他又啧啧叹道：“如今真是好惨。”

    徐小乐也微微摇头：外敌好御，身中敌难御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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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仗义

﻿    莫庄主一来，前面那些拆招牌的人就停了手。虽然莫庄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呜啊呜啊”声，但是明显可以看到壮年们脸色尴尬。看来这位豪强并不同意砸人招牌这样的做法。

    果然，带人来砸里仁堂招牌的是莫庄主的小儿子，此刻见老爹和大哥都来了，只能讪讪退到一旁，垂着头听大哥转述老父亲的训斥。

    里仁堂的李掌柜略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的招牌是保住了，也缓步上前，深深朝莫庄主鞠躬致歉。他没治好人家的病，如今人家又宽宏大量地来为他解围，这让老掌柜实在觉得没脸见人。

    围观众人见莫家掌事人出来了，热闹也就到此为止了，纷纷退去，只有最坚定的围观群众还在日渐升腾的暑气里坚持不走。

    对乐来喜而言，里仁堂是高高在上的药界老大——起码在京北这一片，地位绝对崇高。不说他家累世行医，李掌柜的医术在华北杏林也有一席之地，光是家中丸散膏丹的秘方就有十好几张，足够子子孙孙躺着过日子了。

    这样一位大佬，如今给人垂首告罪，对乐来喜而言就像是一出虐心大戏。他并非没有起过同行如冤家的念头。每每听客人说：你这儿就是不如里仁堂云云，乐来喜也深感无力和羞怒。看到李老掌柜给人告罪，他又有深感悲哀，不忍看，更不忍不看。

    在乐来喜发呆的时候，徐小乐已经从墨精的背上跳了下来，走向莫庄主和李掌柜。乐来喜反应过来的时候，徐小乐都已经走出三五步了，只好连忙跟上去。他好歹算是半个地主，跟李掌柜也有数面之缘，总是比徐小乐这个纯外人方便介绍。

    徐小乐却没叫乐来喜发挥作用，直接拿出自己的腰牌奉上：“在下徐小乐，太医院一个小小医学生，刚才看了一阵子，想请教李大夫。”

    李掌柜是资历深厚的老大夫，对太医院尤其敬畏。一方面是太医院里的御医，那都是医术高超的国医；另一方面，太医院还是个行政机构，统管天下医官，包括坐堂大夫。

    徐小乐虽然是个小小医学生，背靠太医院这座大山，也足以叫人尊重了。

    李大夫就道：“此事的确是李某之过。”他就将前因细细说了，跟乐来喜说的大致一样。只是李大夫反复道：“李某固然知道改其他大夫的方子乃是大忌，但是莫庄主当年收留我妻女在庄上，躲过了虏灾，对我有天大的恩德，我焉能不报？”

    莫庄主说不出话，半身瘫痪，另外半身也僵硬得很，只能“啊啊”说了两句，口水已经流下来了。他两个儿子侍立两旁，大儿子连忙为父亲擦拭口水，小儿子满脸愤怒，却没有说话。可见莫家的家教甚严。

    徐小乐道：“我能请个脉么？”

    莫庄主当然无从反对——他都这样了，还反对什么？他两个儿子在老爹面前做不了主，见父亲都不反对，自己当然更没有理由反对了。

    徐小乐切了左右脉，问李掌柜道：“李大夫开了什么药？”

    李掌柜道：“我以生黄芪为君，开了四钱。当归尾二钱，赤芍一钱半，去土地龙、川芎、红花、桃仁各一钱。”他见徐小乐面色深沉，声音有些发颤，道：“徐君以为老朽的方子可否？”

    徐小乐不置可否，问莫家人道：“之前那张方子呢？”

    莫家小少爷本来打算照前一个方子去抓药，正好带了抄件。他见徐小乐是太医院里的医生，只以为这个医生跟外面人说的医生一样，是治病的御医，连忙取出方子双手奉上：“请徐御医过目。”

    徐小乐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就团成一团扔向路边的垃圾篓。他道：“照这个方子吃，令尊早就不在人世了。”

    李掌柜还没见过如此古道热肠仗义执言的人，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声道：“可不是，可不是嘛！我不能看着莫老先生被人所误啊！”

    两位莫少爷也愣住了。因为徐小乐拿出了太医院的腰牌，天然带了五分光环，叫人不敢不信。莫大少爷脸上直接露出了庆幸的神情，莫小少爷则为自己刚才的孟浪感到羞愧，红着脸道：“御医为何如此说？”

    徐小乐道：“令尊犯病之初，可有后脑刺痛？”徐小乐伸手在莫老庄主左侧后脑勺上轻轻点了点。

    莫庄主立刻就点头认同。二位莫少爷更是看徐小乐如看神仙，敬畏得不敢喘大气。

    徐小乐道：“这是颅内出血啦。若是再大剂量丹参服下去，血固然是活了，就是怕活过了头，脑中血流不止，大罗金仙都救不了命。”

    中风之后施用活血散瘀之药，这也是个普遍手法。李掌柜原本是有七分担心，方才改的方子，如今见徐小乐与他英雄所见略同，连声道：“徐大夫不愧是太医院出身，只是一眼就将老朽苦思冥想三天三夜的难事道破了！”

    徐小乐斜眼看他：这事古人医书上写了许多啊，还要你想三天三夜？病情岂不是都耽误了？

    莫小少爷道：“可李大夫的方子吃了之后，我爹也没好转啊。”他吐了口唾沫，又道：“还更糟了些。”

    徐小乐摇头道：“李大夫的方子，思路是对的，但是也有问题。”

    李掌柜身子一哆嗦。

    徐小乐道：“许多大夫治中风不愈喜欢从活血散瘀入手，这得辨证施治，并不是一概而论的。就莫庄主的病来说，李大夫从补气入手，兼顾活血散瘀，这是最恰当的思路。”

    李掌柜忽略了徐小乐说他方子有问题的话，激动道：“诚然如此！诚然如此啊！”

    他抚掌急道：“不愧是御医，真是目光如电：莫庄主正气亏虚，气虚则血滞，脉络瘀阻，因此筋脉肌肉失去濡养，自然半身不遂、口眼歪斜；又因为气虚血瘀，舌本失养，所以语言謇涩；还是因为气虚失于固摄，所以口角流涎、遗尿失禁；这一切不都是从气虚中来的么？怎么能不先补气！”

    徐小乐轻轻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你冷静些，小心中风。”

    *

    *

    月底啦，咱们有月票什么的走一波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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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你已经好了

﻿    李掌柜平日也是个讲究养气的人，少思少欲，少喜少悲，不嗔不怒。就连宝贝儿子出世，他都只是淡淡说一句“知道了”。刚才别人拆他招牌，他心中虽然悲哀，但也不至于激动，此刻有了徐小乐的认同，就好像堤坝有了宣泄口，满腔的委屈止不住地澎涌而出。

    徐小乐一按他肩头，他也就清明过来，顿时觉得一股血气上头，有些晕眩。得亏平日保养有术，否则真有可能冲破脑里的血管，变得跟莫庄主一样下场。

    李掌柜长吸一口气，平复身体中涌动的血气，不再说话了。

    徐小乐是见他刚才面孔猛然潮红，正是血气上涌的征兆，这才出手劝他冷静。所谓“小心中风”，更不是无缘无故说说的，实在是李掌柜已经走在中风的边缘了。

    徐小乐生怕李掌柜也倒下来，这实在是杏林的损失。他就替李掌柜道：“气乃血之帅，气行则血行。气虚了，血自然就瘀滞了。李掌柜这个方子，以补气为主，活血通络为辅。重用生黄芪，补益元气，意在气旺带动血行，去瘀通络，这是君药。当归尾活血通络而不伤血，用为臣药。赤芍、川芎、桃仁、红花协同当归尾以活血祛瘀，这是十分保险的。地龙这味药最是善走，让药力周行全身。”

    李掌柜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如此。”

    莫家小少爷心中已经有八分觉得自己恐怕是孟浪了，由此反倒更加激起了他的不服。他道：“你们说得花好稻好，结果我爹怎么就一点起色都没有呢！”他哥就拿眼睛瞪他。

    徐小乐理所当然地接道：“这就是我刚说的，李掌柜的方子还是有问题。”

    李掌柜这回没有激动。他听徐小乐刚才剖析病因、药方，知道这位年轻御医跟他所见略同。大方向一致，就算是小问题上的分歧，也是可以商榷的。更何况人家是太医院出来的，那是什么身份？能够在大方向上一致，也已经很有面子了。

    莫家父子自然洗耳恭听，只是莫庄主的口水拉成了丝，有些不够庄重。

    在场众人中，乐来喜可说是听得最认真的一个了。他也算是有点家学，但这个家学是丛草药入手。草药可以说是医药的根子，但既然是根子，就难免狭隘。就跟武学总纲一样，说的都是大道理，真的应用就难了。

    刚才徐小乐和李掌柜解释病因，分析药方，就是一堂千金难换的讲课。不仅仅那些知识叫乐来喜眼前一亮，清晰的思路更让乐来喜如同醍醐灌顶，忍不住心中赞叹：原来高手是这么想的！原来诊断开方还可以这样！

    眼见徐小乐要说这个方子的问题所在，乐来喜心跳都快了不止一拍，心中暗道：这般完美的方子，竟然还有问题么！

    徐小乐道：“这个方子的问题就在于配伍。”他道：“君药分量不足。药力对身体的恢复，追不上身体崩坏的速度。就好比光脚追人家骑马的，只能是越追差距越大。”

    李掌柜被这么批评，反倒更高兴了：这说明他开的方子已经合格了。至于配比这个大难题，天下都没大夫敢说自己配的分量完美无缺。辨证施治这个大纲领，其中有三分难度是在选药，七分难度是在药量比重。

    徐小乐道：“这张药方，我的意思是暂时只改一下黄芪的分量，吃上七天，然后再看。”

    莫家大少爷毕恭毕敬道：“那依徐御医之见，黄芪该用多少？”

    徐小乐伸出两只手指。

    李掌柜大为不解：“怎么还要减量？”

    他开的黄芪是四钱，徐小乐说不够，但是只伸出两只手指……

    难不成！

    “二两。”徐小乐道。

    李掌柜的嘴就张开了。

    乐来喜笑了。他之前就见识过这位徐小爷的用药，那可是敢把药论斤煮的人物啊！

    徐小乐并不知道自己这两个特例开创了一路江湖野狐禅——君药不要钱似的往死里用。谁让徐小乐没开几张方子，偏偏就有两张都是如此豪放，又都叫乐来喜碰上了呢。

    徐小乐道：“照道理来说，还可以再加。我之所以从二两开始试，是因为莫庄主年纪大了，又病了太久。若是换个壮年小伙子，我直接半斤下手，第二天就该能看出变化啦。”

    莫家老大吓得嘴角抽搐：“二两够了，二两够了。还是稳妥点好。”

    徐小乐又对莫家小儿子道：“七天哦，别急着来拆人家招牌。”

    莫家小儿子满脸愧色：“我也是一时糊涂，又不是时时糊涂。”他哥就又瞪了他一眼。

    徐小乐见李掌柜还站着：“李掌柜，你不去给莫庄主抓药么？”

    李掌柜这才反应过来，边退边打躬道：“告罪告罪，小老儿这就去。”

    徐小乐见众人眼中都泛着光彩，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一桩了大好事。他一边回身上骡子，一边暗道：行医最爽快的就是治好病，至于赚钱多少却也没什么意思。他浑然没想到，自己这里刚开出了方子，李掌柜那边连药都还没抓完呢，距离治好病足足有十万八千里远。

    不过这也大概就是高手的自信，诚如剑客在擦身而过之后，冷冷说一句：“你已经死了。”然后坏人才在惊恐之中发现，自己的头颅与身体缓缓分开。

    徐小乐拨转墨精，突然对莫家三人蹦出来一句话：“你已经好了。”

    这话听得大莫小莫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乐来喜在一旁也是琢磨：这莫非就是祝由科的禁咒？

    国医出手，果然不凡呐！

    一个诡异的念头突然在乐来喜的脑中冒了出来：我是不是不该学医啊？

    从乐来喜祖父辈开始，在京师站住脚跟，开个生药铺，子孙业医卖药……无论时局如何变动，自家子孙都有一个饭碗。乐来喜也坚信：只有学医才能光耀门楣。即便在刚刚，乐来喜还努力地想将徐小乐、李掌柜说的每一句跟医理沾边的话记在脑子里。

    然而听到徐小乐无比自信的一句“你已经好了”，却叫乐来喜觉得医学是那么地崇高，那么地遥远，光是仰望骑在骡子背上的徐小乐，就叫他腿筋酸软。

    ——这就是高山仰止吧……

    乐来喜追了上去，为徐小乐拉住辔头，脑中一片迷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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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5、神医

﻿    徐小乐并不知道乐来喜心中的波澜，只是继续自己的日常生活。

    乐来喜和里仁堂的李掌柜都对莫庄主的病情十分关心。人一辈子，有多少机会见到人家论两开药的？要说不好奇，那绝对是胡扯。

    莫庄主回去之后，也有过迟疑。那个年轻人虽然是御医，但是年纪终究太小，吃下去到底会是个什么情况也很难说。不过他是个很要强的人，当初敢守着寨子对抗瓦剌人的大军，哪里受得了如今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

    莫庄主最终觉得，与其生不如死地这么熬着，不如孤注一掷。要是吃了这药好了，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算他前世积德，今生碰到徐大夫这样的高人；要是吃死了，也总好过这么半身不遂地吊着。

    于是莫庄主终究还是把药吃下去了。

    莫庄主的病不是急症，需要一点点把中气养起来，所以也没有立竿见影的功效。

    乐来喜和李掌柜隔三差五地来探问，莫家庄的人还是说老样子，既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

    莫家庄颇有耐心，反倒是李掌柜和乐来喜很是急迫。他们曾探问徐小乐，徐小乐却道：“哪有那么快？起码要一个月以后了。”

    两人听徐小乐这么说，也就不好意思再问什么了。

    徐小乐在杨善府上看看书，练练功，偶尔还要被杨宗请去听琴。杨家这样的家业，根本不在乎多养一个徐小乐，何况徐小乐还是神仙看重的弟子。

    徐小乐隐约猜到，既然那位神仙暴露了身份，恐怕是不会再来了。果不其然，到了七月里，还是没有冷神仙的消息。

    冷神仙没来，徐小乐倒是成了神仙。

    七月中，正是徐小乐说的“一个月”，莫庄主某一天醒来，竟然自己就坐了起来。他当时还没完全睡醒，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竟然都能动了，而且双手也有了感觉。

    虽然仍旧有些麻痹，但是真的能动了！

    莫家庄上下一片喜庆，恨不得放上几挂鞭炮庆祝一番。

    莫庄主脸上的歪嘴也好了很多，说话也叫人听得懂了。他费劲道：“去、谢、谢徐大夫。”

    老庄主发了话，两个儿子当即就选了十坛好酒，两口生猪，敲锣打鼓地给徐小乐送去。

    一群庄户先到了里仁堂，李掌柜一听莫庄主好了，顿时泪流满面，看上去比当儿子的还孝敬。他终于摆脱了庸医的名头，莫庄主能有好转，说明自己的方子在大方向上还是没错的。

    李掌柜恨不得昭告天下，便自告奉勇带着莫家庄的人去乐家老铺。

    这些天乐来喜跟李掌柜走动得很勤，两人俨然成了挚交好友。乐来喜一听说徐小乐的方子果然见效了，从柜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给众人看，道：“看，上回徐大夫说要一个月才能好，今天数过去，岂不是正好是一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众人凑过来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纷纷赞叹道：“徐大夫果然是神医！”

    徐小乐当时只是说了个约数，哪里想到就是这么准？众人只以为是神医的灵异，哪里想到是凑巧？反正整个镇子都轰动了，更多的人涌出来看热闹。碰上不知内情的，就有人跟他们解释一番。

    这解释的内容就跟说书也没多大区别，三分实，七分虚，直接就把徐小乐说成了陆地神仙。等大队人马开到杨府门口，徐小乐已经成了西王母座下的喜鹊，就是下凡来人间治病救人的。

    俗称扁鹊。

    杨善正好散朝回来，见家门口聚了后这么多人，颇有些意外。派人过去询问，才知道是来感谢徐神医的。

    杨善就叫人去请徐小乐出来，自己仍旧躲得远远的看。

    徐小乐从中门出来，见到这么多，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干嘛？”

    莫家大少爷就出来打躬行礼道：“徐大夫，家父喝了您上回开的药，果然一个月就好了。如今除了手脚还有些麻木，已经能够自己坐起来啦。”

    徐小乐并不以为意，道：“那就好，这药方要常年喝，方才能够好得彻底些。”

    至于礼物，徐小乐也没跟他们客气。他已经知道莫家庄的来历，人家那是真正的地方豪强，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完全不重，只是表达一下感激之情罢了。既然如此，徐小乐也就乐得收下，另外叫人去城里找罗云，也带点猪肉和酒水回去。

    十里八乡的百姓们知道杨府住了个神医，自然是免不了要来求医问诊的。然而杨府终究是朝廷大员的私宅，两厢都不方便。

    徐小乐住了一个多月，杨伟增的身体也调理得差不多了。他就道：“莫若我就搬去城厢住吧，也方便给人看病。”

    杨善自然不能强留徐小乐，就道：“我给你买几间屋舍，索性开个药铺吧。”

    徐小乐在长春堂呆过，知道开药铺麻烦得很。非但要应对黑白两道的往来人情，还有药业行会的关系要疏通。他不是那种能够拜码头的人，最受不了人家的气，身边也没有合适的药工，真要开个铺子不知道得多辛苦。

    徐小乐就道：“杨公，药铺还是算了，我找间现成的坐诊就是了。”

    杨善也不强求，命人奉上一百两纹银。这银子没说是诊金，但是大家心照不宣，徐小乐也不说破。虽然给杨伟增治病是徐有贞利益交换的一部分，杨善完全可以不给徐小乐银子，但是他终究还是给了，叫徐小乐十分愉快。

    徐有贞当然也不介意，这说明杨善想跟徐小乐建立直接的关系。侄子能够靠自己的本事积攒人脉，就徐有贞而言只有欣慰。

    虽然现在徐有贞还没说让徐小乐当他儿子的话，但是这个念头却已经生根发芽了。

    徐有贞相信，等他东山再起，权柄在握，只需要慢慢浸润，就能让徐小乐心甘情愿地为他传宗接代了。当然，徐小乐他爹貌似也需要有人传宗接代，这不影响，徐小乐只需要勤快些就可以多生几个儿子承继香火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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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6、于少保

﻿    在徐有贞盘算徐小乐和子孙后代时，徐小乐正骑着墨精行进在回城的路上。他得了沈院使的书信，要他尽快返回太医院。

    太医院的骚动总算平息下去了，沈院使自然也不愿意让徐小乐在城郊一个没名气的药铺里消磨光阴。此番叫他回来，除了拉回来搁在眼前比较放心，另外还有一桩病案要他出诊。

    而且不是作为按摩科大夫出诊，而是以大方脉医生身份随行。

    徐小乐回到太医院，颇有些担心。谁知进门之后，发现吏目、医生、医士对他都是和颜悦色，似乎完全不计较都督府征调从军的事。如此一来，他倒也放心了，大摇大摆往沈院使值房走去。

    沈院使终究还是不乐意在值房里接待客人，早早就在庭中等着徐小乐，见他到了就出声喊道：“小乐，这边来。”

    徐小乐笑了笑：“好久不见，您老面色更好啦。”

    沈院使略有深意道：“我听说有御医在城郊做馆，还以为是招摇撞骗之徒，没想到一打听，竟然是你。”

    徐小乐装傻充楞道：“御医不能坐馆么？”

    沈院使道：“御医自然不能坐馆，但你又不是御医，怕什么。最多就是叫人揭穿了身份，被受骗的病家打死。”

    徐小乐咧嘴笑道：“病家还夸我是扁鹊再世呢，哪里舍得打我。我这回是被伯父骗去的，他说有怪病，非我出马不可。谁知道只是个很简单的阳虚，丝毫显不出我的手段。倒是有个庄主中风，我开了二两黄芪做君药，一个月就好多了。”

    沈院使听说“二两”也是有些醉醺醺了，道：“我素知你开药大胆，没想到如此大胆。”他顿了顿，道：“我把你找回来，是有一位贵人得了重病。这也是你的机缘，你若能治好了他，直接以冠带之身入仕也是有可能的。”

    徐小乐奇怪道：“什么重病？院里大夫看过了么？”

    沈院使被徐小乐逗乐了：“御医哪能随便给人看病？皇家和贵戚是可以直接来太医院召唤御医的，但是文官，哪怕官居一品，要想看病，还是得从市面上找，除非皇帝赐医。”

    徐小乐摸着下巴：“原来如此，没想到御医还挺清高的。”

    沈院使道：“那是当然。不过我说的是御医，你这种连考试都没过的医学生可不算。”

    徐小乐道：“都说考试考试，又不是我不肯考，你们倒是给我出题呀。”

    沈院使心说你这种博闻强识，过目不忘的本领放在那里，给你出题有什么意义？寻常的病也难不住你，这不是摆明了走个过场么？偏偏沈院使不愿意走过场，又没办法敲打徐小乐，索性就拖下去了。

    “你治好了这位老先生，九品袍服就可以理直气壮穿上身了，也不用考试啦。”沈院使道。

    徐小乐治病从不需要激励。他恨不得多治点病呢！他就道：“沈公，是谁家的病人？”

    “于少保。”沈院使道。

    徐小乐又问道：“于少保的亲戚？”

    “于少保本人。”沈院使一副淡然从容的模样说道。

    徐小乐差点跳了起来：“竟然能够有幸为于少保诊治！我听说京师能够保全，全是依靠了他的忠肝义胆……外加将士用命。少保怎么了？”

    沈院使知道，徐小乐这样的年轻人很容易就会崇拜于少保，那可是力挽狂澜的英豪。他就道：“于少保自从春正以来就在便血。”

    徐小乐“哦”了一声，道：“这种病我还没遇见过呢，不过前人医书里倒是不少。我先去看看再说。对啦，有别的大夫看过了么？”

    沈院使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现在都已经七月里了，春天时候就有了病症，多半已经看过大夫了吧。”

    徐小乐嘿嘿道：“我最喜欢看别人看不好的病。”

    沈院使撇嘴不满，道：“迟早有天叫你栽倒在这儿上。”

    徐小乐哈哈一笑，并不以为然，道：“那我现在就去于少保府上啦。”

    沈院使一脸嫌弃地挥手叫他快走。

    徐小乐出去的时候碰到了韩新翰。韩新翰正要停下来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徐小乐已经嚷道：“我先去出个诊，明天咱们好好聚聚。”说话间，人已经走出五七步了。

    韩新翰颇为无奈，心说徐小乐终究还是个半大小子，完全没有高人风范啊！

    徐小乐却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的形象问题。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是充满了自信，就算是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也能穿出绫罗绸缎的感觉来。

    在韩新翰的瞩目之下，徐小乐已经快步出了仪门。

    于少保是杭州府钱塘县人，京城里的住宅丝毫不能匹配他一品大员的身份，更别说再造皇明的功勋了。不过这样倒是给了他勤俭的美名，外界都说他“自奉俭约，所居仅避风雨”。

    仅避风雨终究有些夸张。宅子还是好宅子，上马石、下马石、照壁一应俱全。

    徐小乐在下马石旁下了骡子，栓好了墨精，方才上前叫门。

    不一时，门子开了一道小门出来，打量着徐小乐，琢磨此人的身份。他看徐小乐既不像是卖苦力的，又不像是有来头的，一时间都不不知道该用什么礼数招呼。

    在门子左右为难的时候，徐小乐已经解下了腰牌递了上去：“我是太医院的。我家院使让我来给于少保诊病。”

    那门子翻看了一下腰牌，疑惑更大。太医院的医学生倒是不乏年轻人，但是这么年轻的医生，能够独当一面么？不管怎么说，人家既然是院使派来的，自己当然不能阻拦。

    他就请徐小乐进门，在门厅里稍候，急匆匆往里报告去了。

    徐小乐等了没多久，就见一个身形消瘦的老年男子，陪着个星眸皓齿的中年男子出来。中年男子年约三十，身穿月白长袍，头上戴着金冠，举止潇洒，颇有风度。

    那消瘦的老年男子正是于少保于谦，他一挥手，中门大开，直将那中年男子送到大门外，方才返身回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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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伟人

﻿    徐小乐上前与于少保见礼。

    于少保虽然是朝廷栋梁，可以算是位极人臣，但是格外温和，就跟邻家大爷似的。他见徐小乐这个年纪就能独当一面出来诊病，赞道：“果然是天赋之姿。”

    徐小乐哈哈一笑：“少保过誉了。是否有天赋，还得看疗效。”

    于少保就亲自带着他往里走，直接去了书房里，关上门道：“老夫这病说来也怪，每日入暮之后腹痛不已，隐约身中有鸣响声。春天时候大便下血，足足一个月，如今略好些，但还是偶尔见血。依徐先生之见，这是何故？”

    徐小乐道：“之前大夫怎么说？”

    于谦果然之前找过别的大夫，就道：“他们都说是伤淤积聚。”

    徐小乐略一沉思，道：“老先生大人官居一品，下身怎么会受伤呢？”

    于谦道：“若说受伤倒也不是没有。当日瓦剌围城，老夫纵马往来四城，坐不离鞍、手不离辔，后来也的确有过下血之事。不过那次并不严重，很快就好了，只以为是累了，便没管它。如今想来，莫不是当时已经受了暗伤，自己并不知晓？”

    徐小乐请了于谦的脉，微微点头，道：“我大约已经知道了。这其实并不是伤淤积聚，否则那些大夫开的药不会没有作用。”

    于谦正是因为吃了好久的药都没效果，正巧遇到沈院使，出言相询，这才换了大夫。

    徐小乐道：“请解带一观。”

    于谦年纪一大把，还没有在外人面前裸露过身体，尤其是下半身。他虽然知道应该配合医生诊治，但是实在有些羞涩。他道：“这个，有必要么？”

    徐小乐心说要是没必要，我何必要看？难道就那么稀罕么！他笑道：“老先生这样的人物，也会有那些俗见吗？莫说大家都是男子，就是女子，当大夫的该看也得看啊。”

    于谦倒是爽朗，解开腰带，道：“确实如此，医者父母心，徐先生得其三味矣。”

    徐小乐拨开于少保的衣摆，请他老人家自己提好，探手摸了过去。

    于谦满脸通红，硬咬着牙不说话，只是心里疑惑：为什么要摸那里？

    徐小乐已经触诊结束，请于谦穿好裤子，又叫外面的人送盆水进来给他洗手。

    于谦问道：“徐先生，诊视如何？”

    徐小乐直截了当道：“老先生**偏坠已经多久了？”

    于谦想了想：“应该很久了吧。恐怕得以十年计了。”

    徐小乐点了点头：“我已经确定了，这的确不是伤淤积聚，乃是营气损伤，又遭了寒，以至于木来辱土。我开付药，调和营气，培养中宫脾胃之气，然后再用甘味泄去木气，应该能够百日见效。”

    于谦一愣：“这些倒是头回听说。百日就能见效了？”

    徐小乐点了点头：“别的大夫没这么说过？”

    于谦点头。

    徐小乐暗暗有些得意，心说这么隐蔽事也叫他找出来了。他正要解说一番，正巧有人送水进来给他净手，又有个管家一样的人，走到于谦耳边轻语一番。

    于谦就道：“徐先生，还要麻烦你开张方子，老夫另有要事，得先告辞了。”他又对身边人道：“奉徐先生诊金五两。”

    徐小乐连忙道：“没事的，我也是受人之托，回头找那人去要就是了。”

    于谦笑着说：“岂有此理？”说着还是叫人去取了五两银子，自己急急忙忙走了。

    徐小乐见管家去给他取钱了，自己就走到书案前，取了一张信笺，研墨开方子。他正要动笔，就看到桌上还有一张草稿纸，写了一首诗，取了轻声读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正好管家进来，见徐小乐在读老爷的诗作，就笑道：“这是我家老爷十二岁时候写的，这些日子恐怕国事不顺，又抄出来自勉了。”

    徐小乐放下诗，道：“果然写得极好。唔，若是十二岁就能写出这样的诗来，真是神童。”

    管家奉上了银两，道：“我家老爷曾因不向王振献礼而被下狱论死，真是应了‘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句子，当时也吓煞家人了。”

    徐小乐深表佩服，道：“于少保真是我大明男儿汉的典范，能与少保同生一朝，实在荣幸之至。”

    他说着扯过纸，道：“我是不爱用人参那等贵重药材的，但是少保营气亏损太甚，加之事务繁累，我若是用其他药材，恐怕入不敷出，导致功亏一篑，你要跟少保说清楚呀。”

    管家听这位大夫年纪虽轻，但是说话却十分讲理，豪爽之中不乏细腻，心中赞说不知人家这孩子怎么养出来的，真是叫人羡慕。

    徐小乐开了人参、炒当归、炒白芍、肉桂、炮姜、茯苓、炙草、南枣，又写下“节口节欲”四个字，道：“先照这个方子吃，你先抓药来，我看了药材再走。”

    管家心中大喜，道：“那请徐先生花厅奉茶，我这就命人去抓药。”检查药物方才离去是徐小乐的习惯，自己并不觉得什么，在这位管家看来却是无微不至，极度负责。

    徐小乐移步花厅坐着喝了两碗茶，吃了两口茶果，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索性坐在椅子上闭目冥思，将自己第一眼看到于少保到最后目送于少保出去的各个情景，在脑中一一过了一遍。

    尤其是刚才脉诊和触诊，全从脑海里翻出来，就好像又给于少保看了一回病。

    直到管家过来叫他，他才知道自己已经出神大半个时辰了。

    徐小乐检查了药材，并没什么问题，便告辞回了太医院。

    沈院使仍在院中游走，徐小乐见了便上前道：“见过沈公。”

    沈院使好像吓了一跳：“你突然这般温良恭让，叫我有些不习惯啊。”

    徐小乐嘿嘿一笑：“沈公，我要进藏书室看书，先不打扰啦。”

    太医院的藏书室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不过徐小乐当初给重庆公主看病，所得的“诊金”就是进出藏书室的特权。他之前也曾进去过，却没如此慎重打过招呼。沈院使就道：“为何今日如此懂礼？”

    徐小乐道：“今日见了于少保，见他忧国忘身，颇为感触。”

    沈院使大笑，就与徐小乐一道进了藏书室。他之所以乐意在太医院当这个院使，有一多半是为了这些藏书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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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治河

﻿    两个爱书的人如果聚在藏书室里，肯定没空聊天。

    徐小乐和沈院使白天进去，晚上出来，三天都没超过十句话。基本每天都是

    “沈公早安。”“早。”；

    “沈公去吃饭么？”“去。”；

    “沈公走了啊。”“走。”

    ……

    旁人看在眼里，还以为徐小乐终于惹恼了沈院使，现在沈院使不理他了。这个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就连黄院判听了都信以为真，亲自守着藏书室，观察了两天，喜不胜收！

    谁知道第六天徐小乐没来，沈院使在藏书室里就长吁短叹，说了不下十来遍：“这孩子怎么还不来？我这儿还要跟他讨论讨论呢！”有资格进藏书室都是太医院骨干，听了难免就犯嘀咕：他在的时候怎么你就没问题要讨论呢？而且，你可以找我们啊！

    等徐小乐第七天过来了，一听沈院使的题目，就道：“你这是人老作妖啊，这么简单都不知道？”

    旁人吓出一身冷汗。

    沈院使却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是考考你！”

    徐小乐一听这话就不理沈院使了。

    两人又不说话了。

    众人越发看不懂了。

    终于有一天，徐小乐看着看着，突然一拍脑袋：“惨了！”

    所有人都瞩目过去。

    沈院使就道：“怎么？”

    徐小乐无比痛苦道：“学艺不精，坑了病人。”

    沈院使奇怪道：“你还能有这份觉悟？你不是一向都老子天下第一么？不是一向都觉得张圣之下只有你数得着么？不是一向……”

    “就算我坑了病人，那也是相对我现在来说的。旁人就算治得再好，疗效还不如我坑出来的。”徐小乐卷吧卷吧书：“我先走了。”

    “书放下！”

    徐小乐只好放下书，空手出了藏书室。不顾一路上同僚惊讶，直奔马厩。

    墨精还在那里吃草，见徐小乐来了，就抬起头看他。

    徐小乐往墨精背上搭了毡子，一纵身就跳上去了，道：“去于少保家。”

    马厩里的人就笑话徐小乐：骡子能听懂人话么？

    墨精就在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大打响鼻，恨不得把鼻涕擤他们脸上，健步如飞地跑了。

    徐小乐赶到于少保府上，直冲门房。

    门房的人都认识他了，连忙开门，恭敬道：“徐大夫啊，今天怎么来了？”

    徐小乐道：“快给我通报，我要给少保诊脉。”

    门房里忙通报进去，一边请他门厅里喝茶。茶还没端上来，于少保就叫徐小乐进去。

    徐小乐轻车熟路地进了于谦的书房，打了个招呼就道：“少保，我给您诊下脉。”

    于谦有些奇怪，但还是伸出了手。

    徐小乐这回诊视时间更长，良久才道：“是我错了。”

    于谦颇为奇怪：“老夫这些日子喝你开的药，病情大有好转啊。”

    徐小乐道：“我若是开得更稳妥点，应该早就好了。”他要了纸笔，道：“少保不但是营气不振，清阳也有损伤。辛润的药物该减掉些。甘温的得加一点。”他下笔如飞，开了人参、桂枝、茯苓、生白芍、炙草、肉桂、煨姜、南枣诸药。

    于谦记性极好，早就把每天喝的方子背下来了，此时对比一看，道：“就换了三味药啊。”他还以为徐小乐有多大的错呢，只调整三味药，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徐小乐摇头道：“差别太大了。我猜这几天少保大便定有些稀溏吧。”

    于谦这几天一心都扑在黄河决口的事上，根本没关心这些小事。他只是觉得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精神愈加振奋，腹痛几乎断绝，就认定徐小乐的药开得十分好。

    徐小乐就道：“炒白芍药性稍缓，以养血敛阴为主。炒后长于养血和肝，多用于肝旺脾虚痛泻者，用于肝旺脾虚之肠鸣腹痛。我换了生白芍之后，养血的功效应该更明显。”他正要再说，就见于少保眼神望向自己身后，知道是有人进来了，便停了下来转身去看。

    “咦？”徐小乐见了来人，心中奇怪：“你怎么来了？”

    这人自然就是徐小乐的族伯徐有贞了。

    徐小乐一直以为徐有贞与于谦不合，谁知道亲眼看到徐有贞拜访于谦，而且还是免于通报的极高待遇。

    于谦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徐有贞则谦逊温和。倒是站在两人中间的徐小乐很有些手足无措。

    徐有贞道：“卑职听闻朝廷要选员治水，恰巧卑职曾在水利上下个工夫，特来毛遂自荐。”

    徐小乐心说你还有什么东西不会的？怎么乱七八糟学了那么多？

    偏偏考试还考得好。

    于谦这才知道徐小乐跟徐有贞的关系，便不要他回避了，道：“元玉有何见教？”

    徐有贞施施然道：“黄河沙湾决口至今七年，久无成效，实乃根本未立。一味筑堤拦河能有什么作用？最后泥沙愈高，河水愈烈，防不胜防。”

    于谦点了点头。历来黄河水患都是朝廷头痛的事，不说治好，只要能找到一条合适的路子，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了。

    徐有贞继续道：“少保，卑职以为，治河当三管齐下：置水门、开支河、浚河道。”

    于谦道：“元玉如何证明此三策能治得黄患？”

    徐有贞道：“卑职准备了两件物事，敢请少保移步。”

    于谦没有多想就起身随他而去，徐小乐自然也跟上去看热闹。他自己听说过黄河水患，也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不过在他的医学思想之下，黄河水患无论是堵是疏都不对。

    根源在于河里有泥沙呀！

    这就好像血气不足的人还偏要用泻药，这不是自寻死路么？只有解决泥沙的问题，才是真正解决黄河水患的根本。

    不过徐小乐没有看过水利的书，也不敢唐突，只看伯父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徐有贞领着于谦到了花园里，那里已经放了口他带来的瓮。

    徐有贞给于谦看那瓮底，竟然都是开了孔。一口瓮是方寸大小的孔，另一个开了十个方分大小的孔。他道：“一者少孔而大，一者多孔而小，其实累加的大小却是一样的。”

    于谦点了点头，等他动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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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9、不开心

﻿    徐有贞展示了两个同样大小的瓮之后，就命人往里灌水。

    灌进去的水自然从瓮底的孔眼里流走了。

    一桶桶水加进去之后，眼看着那个大孔瓮里的水竟然满出来了。显然是流出的速度不如加的快。但是那个多孔瓮里的水却才到一半，可见流速要比大孔瓮快得多。

    徐有贞束手站在一旁，道：“少保，可见得这多孔瓮流水更快。”

    于谦知道徐有贞是以水瓮来比喻河道。若是多开水门，多开支河，河道里的水自然就不会漫出来。那么水患自然也就平息了。他心说如果从这个实验来看，说不定徐元玉还真有希望治好黄患呢。

    于谦道：“我知道了。”

    徐有贞朝于谦拱手作礼，就要告辞。偏偏他还拉上了徐小乐，这让小乐十分郁闷：我药方还没讲完呢。

    不等徐小乐表示反对，已经有管事进来通报，又是某某高官等着于少保接见。

    如今朝廷重担大多落在于少保身上，实在是忙得脚跟都不能落地。

    于谦一听那人的名字就知道大概是什么事。国事自然比自己的身体重要，他就对徐家伯侄道：“恕不远送了。”

    徐有贞道：“少保请便，我等自己出去便是了。”

    于谦急急忙忙就走了。

    徐小乐把药方给了管事，详细关照，这才跟着徐有贞出门。

    徐有贞出了门方才道：“你怎么会来给于少保问诊？”

    徐小乐奇怪道：“你怎么会这么问？”他是大夫，出诊是多正常的事啊？何况于少保什么地位？位极人臣！当然要找最好的大夫啦。

    比如他徐小乐！

    徐有贞颇有些落寞，自己看上的儿子，竟然跟政敌走得那么近。当初于谦在背后使坏的事，他可没有一天忘记。他就说道：“你觉得于少保是个好人？”

    徐小乐不明所以：“当然是啊，非但是个好人，还是个名相呢！他的功绩大概只有唐朝的长孙无忌，宋朝的寇准能够相提并论了吧？”

    长孙无忌是凌烟阁上第一功臣，为唐太宗立下了汗马功劳，又扶持唐高宗继位。寇准在宋真宗得封太子的问题上立场鲜明，大有功绩。后来还在檀渊退敌，几乎就是北宋版的于谦。

    徐小乐觉得前辈名臣之中，也只有这两位的功绩和于谦相似了。而且都还不如于谦。于谦非但确立了国本，还立了皇帝。所退瓦剌之兵不在边关，而在国都。这要比长孙无忌和寇准都出高一筹。

    徐有贞阴森道：“你说的这两位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徐小乐这才想起来。长孙无忌被许敬宗诬陷，削爵流放黔州，也就是大明的贵州，最后自缢而死。寇准被贬雷州，最后病逝异乡。

    给徐有贞这么一说，徐小乐也很不愉快，道：“我朝可不是前朝能比。”

    徐有贞道：“我看于少保的面相，呵呵，也不容乐观啊。”他见徐小乐就要发怒，连忙岔开话题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成为名相？”

    徐小乐气道：“我怎么知道！”

    徐有贞嘿嘿一笑，道：“左手边放着金玉满堂堆积成山，右手边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安坐中间而能目不旁视，这种人才能成为名相啊！”

    徐小乐斜眼看他，道：“那看来你也没指望咯。”

    徐有贞也不生气，道：“我本来是可以功名始终的，但是为了不牵累老母，我也只能认了。不过啊，我给自己算了一卦，还是有可能做个名相的。”

    徐小乐不以为然，心说你个连真名都不敢提的人，还能当宰相？那我还成仙呢！

    伯侄两人话不对头，走着也别扭。徐有贞回翰林院继续干他的抄书大业，徐小乐就懒得回太医院了，直接回自己小宅院。他多日没有回去，宅院里已经姹紫嫣红一片，都是高若楠采买来的花草。

    吏部已经有了确凿的消息，本来是打算让高志远向上走一步，算作压惊。谁知道高志远在吏部混了几天，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干才。那就破例多走一步，铨选为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或是兵备或是巡粮。

    这可是个不错的职司，高志远自然十分高兴。消息传出，他也不是同年之耻了，官场上关系渐渐恢复，还有人送来了银子，以免他的生活困窘。

    高若楠也从家庭主妇的职位上解放出来，脱了围裙，换上了少女的彩妆，因为仍旧掌握着家中财权，手里又有闲钱，买起装饰品完全不肯吝啬，颇有些弥补青春的意思。

    高志远想想女儿一路的孝心，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伤她兴致，还颇为纵容，时常回来讲些京中风尚。

    徐小乐刚一进门，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人家。

    门里什么时候有了一面照壁啊！

    高若楠听到有人开门，已经迎了出来。她今早听徐大伯说小乐会回来，开始只是不信，没想到他还真的回来了。看来徐大伯的占卜之术颇为灵验，以后有大事也可以求问。

    高若楠看到墨精也正探蹄往里走，急忙道：“吴妈，把墨精从后门牵进去。”她对徐小乐道：“我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花草，别叫墨精踩坏了。”

    一个中年仆妇迎了出来，对徐小乐行礼，口称“先生”。徐小乐看了她一眼，道：“这是谁啊？”

    高若楠道：“是父亲朋友借来帮忙的婆婆。”

    吴妈就要去牵墨精，徐小乐不肯松手，道：“我自己来，不用你帮忙。”

    高若楠见徐小乐面色不善，偷偷朝吴妈眨眼。吴妈只好松手退开，心说你们小两口吵架，连累我干嘛？

    高若楠就愉快道：“你看我做的这个照壁好看不？用的是城墙旧砖垒起来的。窗棂是商学士家的，我特意去求来的。他可是三元及第的文曲星，用了他家的窗棂，咱们也能沾点文气呢。”

    徐小乐斜眼道：“我是个大夫，要沾文气干嘛？”说着就要牵墨精进去。他倒是不介意姑娘家玩弄花草——总比嫂嫂那样舞枪弄棒要安全些……对他来说安全些。但是他很介意高若楠对墨精的态度，好像墨精是头牲口似的。

    唔，墨精的确是牲口，但它也是辛苦一路，从苏州追随到北京的牲口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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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哭闹

﻿    高若楠并不知道徐小乐的思路跟正常人有些不一样。

    徐小乐念起旧情来，绝不仅限于人。只要是跟他有过一段阅历的动物，无论猴子还是骡子，他都当它们是好朋友好兄弟。而且在排列亲近序列的时候，无论是猴子皮皮还是骡子墨精，都会跟人一起排序。

    徐小乐觉得自己一直在照顾高若楠，所以高若楠的亲近序列位于皮皮和墨精之下。应该是之下很多，在皮皮之下有顾家的平可佳姐姐，平姐姐之后是上皇朱祁镇、然后是墨精。

    墨精之后是周夫人的侍女采薇姐姐，采薇后面是沈院使，沈院使之后是西苑宫女万贞，然后是他的学徒黄仁、秦康、李金方……冯克难、韩新翰，然后才是高若楠。

    高若楠倒是比她父亲高志远的位列高，在高志远后面是族伯徐有贞。

    徐小乐这么一排列，发现穆大叔在自己的心目中地位还是挺高的，最近有些少了往来。反倒高若楠、高知府、徐有贞三个住一起的人几乎吊在最后，只比瞎子、瘸子要高些。

    高若楠隐隐有种被徐小乐眼神逼退的感觉。她敏感地发现徐小乐看她的目光越来越冷淡，竟有跟她断绝往来的意思。

    之前大家住在这里不是亲如兄妹么，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了呢。

    徐小乐闷声不响就牵着墨精往里走。

    墨精看到院子里种了这么多红花绿叶，就有些走不动步子，探头凑向一朵艳丽的大红花。

    高若楠忍不住叫道：“那是扬州移来的芍药，都快八月了还能开花不败，十分神异！”

    徐小乐看都不看她一眼，本来想拉墨精的，也不拉了，反倒说：“墨精就是闻闻花香，看你小气的。”

    高若楠突然双目圆睁，手指急点：“呀呀呀，它咬上去啦！”

    徐小乐也看到墨精张开嘴咬向芍药，但是他没有来得及拉缰绳，只能眼巴巴看着墨精舌头一卷，将芍药花嚼在嘴里。

    高若楠双眼中就蒙了雾。

    芍药是扬州特产，就算在那边也是名贵花木。寻常芍药在这个时节早就败了，偏偏这几本经过高人照料，开到如今。她本来想细细跟徐小乐说这花的故事，谁知道徐小乐一回来就纵容墨精把如此难得的花给吃掉了。

    这骡子就像是捣乱的熊孩子，徐小乐就像是纵容熊孩子的熊爹娘！

    高若楠若不是打不过徐小乐，真想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打一顿！

    ——要是晚晴姐在这儿就好了，肯定会教训他的！

    高若楠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了，眼泪噗噗往下落。

    徐小乐偷看了一眼，又去拉墨精，偏偏墨精吃上了瘾头，眼看着就要连杆子都嚼了。他也知道花草这东西有陶冶情操，怡情养性的作用，用来给骡子吃实在有些暴殄天物，但是现在难道能够骂墨精么？

    姑且不说墨精能不能听懂，自己气势上就败了啊！

    徐小乐一边拉墨精一边劝：“芍药不能多吃，这东西太寒！”

    高若楠哭声更响亮了。

    吴妈站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照理说这个姑爷也不是大老粗呀，书房里放了那么多书，难道就没点书香气？

    吴妈见高若楠哭得伤心，终于忍不住道：“姑爷，您也让让小姐呢。为了头骡子，哪至于呢！”她是高知府的故友借过来的，属于娘家人，立场十分坚定。

    徐小乐瞪她一眼：“谁是你家姑爷，别乱攀亲戚。”

    吴妈被说得一噎，就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大白鹅，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高若楠满脸通红抽泣道：“我们有过婚约的，你不能赖婚！”

    徐小乐就道：“这事原本就你爹自己在说，后来退婚也是他提的，不管真有假有，反正我们没什么关系。”

    高若楠哭得更伤心了：“我们要是没婚约，我住在这儿算怎么回事！你坏我名节。”

    徐小乐道：“那是你的事，关我屁事。”

    高若楠就出拳打徐小乐：“你混蛋！”

    徐小乐闪身就避开了，衣角都不叫高若楠碰道：“我好吃好喝供着你的，当你亲妹妹一样照顾。哪里混蛋了！哼，我当你是亲妹妹，你却想着霸占我的身子，你才是混蛋！”

    要论胡说八道、胡搅蛮缠，十个高若楠都不是徐小乐的对手。

    高若楠觉得自己心爱的芍药被吃掉已经是天下最委屈的事，结果还要被小乐说得如此不堪，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到，索性直接蹲地上专心哭了起来。

    墨精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徐小乐和高若楠。

    徐小乐心说就是你个货惹的事，哎呦，另外几朵也吃掉了啊！这东西真的是有点寒呐！他怕墨精再吃下去回头拉稀，用力拉着墨精往后面厩棚去了。虽然觉得高若楠哭得很伤心有些不忍，但还是咬住没回头。

    吴妈连忙去安慰高若楠，陪她一起蹲在地上，道：“小姐啊，你貌美如花的一个玉人，何必认死理呐。他也就是个小郎中罢了，撑死了六七品官，老爷如今都是左参政了，将来还不得官居一品？”

    高若楠哭得更响了，根本不理吴妈，起身自己跑了。

    吴妈万分无奈，心说自己年轻时候怎么就没遭过这种瘟？看来官宦人家的脑袋都有些不对头。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正要去厨房做饭，就听到门前有人喊：“徐兄，徐大夫在家么！”

    大门没关，那人缓步绕过照壁，对于没人应门颇感惊讶。

    吴妈只好先过来道：“这位官人可是找徐大夫？”

    那人道：“正是，请通报一声，太医院韩新翰前来拜见。”

    徐小乐在后面安顿好了墨精，低声责怪了它啃食芍药的事，正好出来就见韩新翰来了，笑道：“韩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韩新翰面带喜色：“徐兄快随我去院里，有大好事！吏部把你的堪合发下来啦！从今以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啦！走走，咱们去领了堪合，做套新衣裳，升官有两大喜事，兄弟可知道？”

    徐小乐疑惑道：“发财、死老婆？”

    韩新翰的脸立刻就胀成了猪肝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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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醉酒

﻿    “你可不敢跟外人这么说啊。”韩新翰对徐小乐道。

    徐小乐觉得北方人说话很奇怪，我为什么就不敢了？你说我不敢我就不敢了？殊不知北方人说“不敢”就跟“不要”是一个意思。韩新翰生怕徐小乐说出去，人家还以为这是他教的呢！

    只看脸的话，徐小乐还真是貌似良善之辈。

    韩新翰道：“升官两大喜事：改个号，纳个妾。你现在有了官身，可以改号了。不过你这个年纪又没大妇，看来第二桩好事轮不到你了。哈哈哈。”虽然徐小乐不按常理说话，跟他聊天很容易聊死，韩新翰终究是把预备好的说辞说了一遍，就是最后笑得有点干。

    徐小乐觉得这个小院突然之间就不舒服了，就道：“那咱们走吧，晚上叫些朋友，一起去吃个饭。”

    韩新翰自然称好。

    两人一起到了太医院，看到沈院使还在外面闲逛。这老头为了不让别人去他值房，简直到了疯魔的程度，宁可自己都不回去了。

    沈院使见了徐小乐，就道：“小乐啊，我说的不错吧。你看看，好事不就来了么？”他拿出吏部堪合、腰牌，又道：“你的官袍也不用去做了，就穿上次那套吧。我看你穿得挺合身的。”

    徐小乐接过堪合、腰牌，拿在手上翻看。

    堪合就是个文本，一份放在吏部一份放在家里，平日是不拿出来的。腰牌代表了一个人的身份，得随身佩戴。徐小乐之前那块腰牌照道理是要还给院里的，但是沈院使也没说要，也就罢了。

    徐小乐奇怪道：“于少保百忙之中还能记得这事？”

    沈院使嘿嘿笑道：“于少保哪里会记得。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守在于少保门前，只要于少保见过的人，他们很快就会有得到消息。你治好了于少保的病，多少人急着巴结你呢。”

    徐小乐不信：“巴结我干嘛？我跟于少保也只是病人与大夫的往来，又不能帮他们升官发财。”

    沈院使道：“你只看当下，人家看的却是几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之后。说不定哪天自己遇到了麻烦，你就是一条门路。现在与你交好，就是给未来留了一条路。”

    徐小乐撇撇嘴，心说他们不知道我六亲不认，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送我个官身又如何，我又不稀罕。

    他突然想到高若楠变得矫情小气又不可理喻，完全没有洗衣煮饭的若楠妹妹可爱可亲，心说这都是她爹当官闹的，可见当官真不是什么好事。

    徐小乐回想起自己狐假虎威以徐翰林的名义在乡梓间骗吃骗喝，脸上就有些发红。他心说我当时是实在没本事，若是有今天一半的本事，就算去摇铃卖药，也绝不做那种丢人现眼的事了。

    沈院使见徐小乐并不是很高兴的模样，就道：“当了官你都不高兴？”

    徐小乐无所谓道：“这芝麻点大的官算什么？而且我胸中自有沟壑，当官才动不了我的心呢。”

    沈院使笑了：“你的沟壑是什么？”

    徐小乐一昂头道：“我要成仙！”

    沈院使哈哈一笑，道：“玩去吧。”说罢就走。

    徐小乐一时没反应过来，沈院使是叫自己去玩，还是在骂他？他可知道那些京师人惯会使坏，把“玩蛋去吧”说得飞快，“蛋”字说得很轻，听起来就像是“玩去吧”。

    不一时，韩新翰已经叫了平日交好的吏目、御医过来。又有一些御医肯定是不会跟徐小乐去玩闹的，但请是必须要请的。这些事务要徐小乐去办，不是不可能，而是压根不可能！还好有韩新翰帮着张罗，也不叫人觉得徐小乐不懂事。

    徐小乐觉得这样也挺好，大家出去吃饭，他只负责付账就行啦。至于同僚交际，人脉培养，对他来说全是虚的。他只认医术，根本不在乎别的。要说地位的话，上皇的地位够高了不？人家可是当过皇帝的。但是不会医术，也就做个好朋友罢了。

    酒足饭饱之后，徐小乐跟大伙出了酒楼，纷纷作揖告别。他悄悄拉住了韩新翰，大着舌头道：“我不想回去，哪里有住得舒服些、干净些的地方？”他想着韩新翰是京师土著，总是能推荐一两家好点的客栈。

    韩新翰心中大喜：“原来小乐你也有寡人之疾？甚好甚好，我带你去。”

    徐小乐喝过酒之后脑子有些木，一直在想着“寡人之疾”是什么意思。似乎以前读书读到过的，为什么现在就想不起来了呢？看来酒这个东西果然不好，以后再也不喝了。

    韩新翰拉着徐小乐就去了行院。

    徐小乐走到门口就觉得不对。

    正经人家哪有大晚上这么热闹的？简直车水马龙啊！他隐隐听到里面传出来姑娘的笑声，连忙道：“老韩，这里不会是窑子吧！”

    韩新翰惊诧道：“我怎么可能带你去窑子！我是那种人么！”

    徐小乐这才放松了些：“我怎么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

    韩新翰道：“哪有什么不对劲，想当年我没成亲的时候，偶尔也来这里消遣。”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沉默着往里走。

    徐小乐只有半个脑袋能用，跟着往里走了几步，不知哪里冒出来几个粉妆女子，嘻嘻哈哈把他夹在中间就往楼上走。

    徐小乐听到有个甜得发腻的中年女人说道：“韩相公，你可是好几天没来啦。这位公子是？”

    徐小乐顿时一个激灵：这里就是窑子吧！

    韩新翰并没发现徐小乐的异常，还在为自己撒谎被揭穿有些不好意思，对徐小乐解释道：“我是成亲之后才经常来的。”

    徐小乐甩了甩头：“不行，我不能来这儿！我们还是另外找个地方吧。”

    那中年女子就不乐意，挥开搀着徐小乐的姑娘，亲自贴了过来：“公子呀，难道是奴婢们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们百花苑可是京师最富盛名的院子了，就连王公贵戚都常来玩呢。你要换地方，还能换到哪里去？”

    她说着还给了徐小乐一个似嗔似怨的飞眼，若是换个人，恐怕骨头都要酥成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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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丁香

﻿    徐小乐打了个冷颤，瞬间就清醒了许多，道：“不对，我不能呆这儿，我先走了。老韩，你慢慢玩。”他说着就往外跑。

    虽然喝了酒，徐小乐的身法也不是老鸨能够追上的，看似跌跌撞撞跑了几步，结果就神奇地绕过了所有站在附近的姐姐妹妹，避开了每一条伸向他的粉臂玉手。

    韩新翰本以为自己没喝多少酒——谁会在酒楼里吃饭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然而他看到徐小乐的身法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我真的喝多了？

    徐小乐一直跑到隔壁巷子方才停下脚步，用力拍了拍脸，心说没想到老韩竟然是那样的老韩，今晚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肯定就毁在这里了！

    他定了定神，深吸两口气，发觉自己无处可去。

    宅子已经不是原来的宅子了，里面多了许多花和装饰。虽然小乐也不能否认这些装饰、花草叫宅子更美观舒适，但他就是不喜欢。

    非但宅子变得叫他不喜欢，就连宅子里的人也叫他不喜欢。

    徐小乐不喜欢诋毁于谦的徐有贞，不喜欢当官就变了个人似的高志远，不喜欢精明到无可挑剔的吴妈，也不喜欢什么事都叫别人动手的高若楠……总而言之，他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所以才决定去住客栈，回头再找个地方住。

    徐小乐靠着墙蹲坐在地上，想起了木渎小镇，想起了每天胆颤心惊也要摸回家。他从来没有不喜欢过嫂嫂，就算被打得满院子飞跑也甘之如饴。他又想起了胡姐姐，想起了梅清、枫香和包子脸的夏荷。

    他还想起了笑笑……

    徐小乐心说笑笑就从来都很乖巧，从来不惹他生气。

    ——京师真是无趣得很，看完了书就早点回去吧。

    徐小乐站起身，看着夜幕下笼罩的京师，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这里有名有利有各种前程广大，但是没有家。

    感慨了一番，徐小乐就想着该去哪里过夜。自己在太医院的好朋友显然是靠不住了，城外的人家也不用考虑了。难道去皇宫借宿一晚？唔，是啦，之前曹吉祥还帮他找个小屋子可以过夜，但是……徐小乐很不喜欢曹吉祥，不愿意跟他再有往来。

    就在徐小乐纠结的时候，突然听到韩新翰的声音：“小乐！徐大夫！救命啊！”

    徐小乐一个激灵。虽然老韩是那样的老韩，但终究还是他朋友，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麻烦。打架他肯定是帮不上忙的，不过可以帮忙跑腿叫他家里人来收尸呀。

    徐小乐就从巷子里窜出来，叫道：“怎么回事？”

    韩新翰像是落水人抓到了救命稻草，闻声跑了过来，道：“救命，出人命了！”他抓住徐小乐的手臂就往百花苑跑，道：“刚才还好好的，突然怪叫一声就死了。”

    徐小乐被勾起了好奇心，连忙道：“是猝死么？那你找我干嘛，去五城兵马司呀。”

    韩新翰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死了……”

    徐小乐见他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是死了，一会儿又说不知道是否真的死了，看来真是喝多了。他连忙缓了口气，问道：“是男是女？”

    “是百花苑的丁香姑娘。”韩新翰道。

    徐小乐快步跟上，百花苑里的丝竹声已经停了，客人都有些慌乱，厅堂正中围了一圈人，有人低声哀叹，有人口诵佛号，还有人哭天怆地——就是那个说话能叫人骨头酥成渣的鸨母。

    丁香是才开始接客没几个月的新嫩，若是这就死了，之前十多年可就都白养了

    徐小乐拨开围观众人，道：“我是大夫。”

    鸨母连忙闪开一旁，待看清是刚刚逃走的年轻人，立刻又缠了上来，拉住徐小乐的手臂：“大夫，你可要救救我家丁香，她才十六岁啊！”

    徐小乐道：“诊金十两。”他说完就走了过去，俯下身去摸丁香的脉。

    鸨母被这十两银子的诊金吓了一跳，但是想想丁香若是就此死了，损失何止十两？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韩新翰身上，这是丁香的客人，大夫也是他找来的，若是能让他把这笔银子包掉就好了。

    徐小乐摸了一阵，道：“只是昏阙过去了，一时半会死不了。先抬回屋里，我开个方子。”他看到韩新翰凑过来，就笑道：“老韩，你也是太医院的老人了，怎么是生是死都辨别不出？”

    韩新翰脸上通红，也不知道是刚才喝了酒还是羞愧难耐，就道：“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苑里几个戴绿头巾的汉子就找了门板，把丁香抬上了楼。

    徐小乐和韩新翰就跟了上去。

    鸨母自然不能因为一个小姑娘就把大好的生意都停了，留在下面安抚客人。

    不一时，徐小乐就听到下面的丝竹声又起来了。

    徐小乐跟着绿头巾进了丁香的闺房。丁香不是当红姑娘，房间里也没有名贵香料的气味，只有股淡淡的花香。再看陈设也都寻常如一般女子的闺房，只是乐器多了些。

    韩新翰一路跟着，直到丁香安然躺在了床上，方才问徐小乐道：“人如何了？”

    徐小乐道：“这位姑娘平素脾气不好吧？”

    韩新翰摇头：“怎么会？丁香素来都是温柔体贴的。”

    一旁守着的绿头巾就笑了：“姑娘在客人面前，当然是得温柔体贴，难道还能闹小性子？”他话里有话，不用说透，大家也都明白了。

    徐小乐就道：“这姑娘肝气太胜，今天发作是因怒则气上，气血上冲头目而导致神昏不醒。”他说完之后自己心道，嫂嫂当初也是这个毛病，不过因为洗了冷水澡，混杂了寒湿，更加麻烦罢了。他就道：“问题不大，我开个方子就是了。”

    徐小乐就要叫人取纸笔来。绿头巾却都不动，徐小乐又说了一遍，他们方才道：“这事得妈妈来说才算，否则谁给得起你诊金呢？”他们都听到徐小乐说的诊金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徐小乐道：“诊金的事再说，方子总是要开的。”

    那两个绿头巾知道丁香在妈妈眼里恐怕还不值十两银子，纷纷抿口偷笑，给了徐小乐纸笔，看他等会讨不到诊金会如何气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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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3、骂人

﻿    “我可怜的女儿啊！”

    鸨母一进丁香的闺房便哭了起来，若是叫不知道的人见了，还真以为她们母女情深。其实鸨母的眼泪里有九成九都是因为坏了生意才流的，剩下的那丁点也不单是心疼“女儿”，还心疼看病买药的银子，以及女儿不能接客带来的损失。

    徐小乐虽然对此不甚明了，但是真情假意还是能够分辨的，反倒是韩新翰那么大个人竟会被鸨母的哭声感动，跟着流泪。

    韩新翰泪眼婆娑：“妈妈且莫悲伤，徐大夫医术高明，他已经开了方子，服下必然能好。”

    鸨母双手接过方子，先看了一遍，见没什么贵重药材，就转手交给绿头巾叫他去抓药。她用手帕抹着眼泪，道：“多亏了韩先生在，多谢徐大夫。”

    徐小乐道：“平日里还是要注意纾解。”

    身心一体，心情常会影响身体，身体又会反过来影响心情。若是钻进了牛角尖不肯走出来，就会恶性循环。书上说“情深不寿”，未尝没有道理。不过这些话徐小乐却没办法多说，人家都沦落风尘了，说不定还觉得生不如死呢，去要求人家修身养性怎么可能？

    徐小乐就道：“诊金十两。”

    鸨母立刻就止住了哭泣，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徐大夫呀，怎么就十两呢？”

    “你给二十也行。”徐小乐心说倒霉，这模样看起来有点像是要赖账啊。

    韩新翰就对鸨母道：“徐大夫医术高超，诊金最少都是十两起。”

    鸨母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斗大的字都不识几个，哪里知道医术高低？不过十两银子也实在太贵了，我三钱五钱找来的大夫，一样开方子抓药，哪里要得到十两！”

    徐小乐见她瞬间就变了脸，心中厌恶，直言道：“你这是想赖账了啊。”

    鸨母就叉腰提声道：“你这是想讹人了啊！也不去扫听扫听，我们百花苑可不是没有靠山的小窑子。宫里拿张片子出来，你就别想在太医院混下去啦！”

    徐小乐几乎都被气笑了，道：“为了十两银子，你还要宫里拿片子出来？与其废这个力气，你把那些要说给阉人听的好话说给我，我若是高兴，连药钱都舍给你了。”

    徐小乐要诊费一向都是看人下菜，有钱人多要些，没钱人少要些，或者索性就白看。从他朴素的金钱观来说，就是让有钱人帮没钱人付钱。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嘛。

    要是有钱人不肯付钱，那岂不是等于穷人花钱养大夫。这显然是劫贫济富，极不公平的事。

    鸨母被徐小乐一句话噎住了，生平见了无数人，说了无数话，今朝却在沟渠里翻了船。她实在没办法反驳徐小乐，因为所谓拿片子云云都是吓唬人的，宫里老公白白让你用人家名头？非但要说好话，还得奉上好礼物呢！这就不是十两银子可以打发的。

    韩新翰就偷偷劝徐小乐：“人家背后有大门槛，咱们还是算了吧……这诊金我来出。”

    徐小乐知道吏目的工食银不多，养家大约就够呛。韩新翰大概是家里面还有别的收入，所以能常来这里玩耍。不过听说他家里母老虎十分凶悍，估计藏些私房钱也不容易。

    十两银子，足见真爱。

    徐小乐道：“我也不是少这十两银子，偏偏就看不惯这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唔，不对，这位大娘简直就是糖公鸡，非但不拔一毛，就地打滚还要沾些毛回去呢！”

    鸨母恼羞成怒，双手叉腰：“你个有人养没人教……”

    徐小乐一巴掌就呼了上去。

    华夏骂人的话有千千万万，能让徐小乐由衷痛恨的就是这句。

    失去父母之后，他全靠哥哥养活，后来哥哥也不见了，就由嫂嫂接班。要说教育，的确是少了点，兄嫂能教他识字就很不容易了。不过即便是事实，徐小乐也不能容忍这话骂在自己头上。

    鸨母这边还没彻底放开骂架呢，只是先用骂小孩的常见语热热身，谁知道竟然引起了这么大反应。她捂着脸还要再说，徐小乐已经从她身侧窜了过去，抬起一脚就蹬在鸨母的屁股上。

    鸨母直接趴地，牙齿都差点撞掉几颗。

    徐小乐道：“看你人老珠黄一身横肉，这回就放过你。你要是再敢说我一句难听话，我就叫你这买卖都做不下去！若是不信，你大可以叫宫里拿片子到太医院找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徐小乐爷爷就是我！”

    徐小乐说罢，扬长而去。

    韩新翰看看鸨母，又嗳嗳地叫小乐，还要回头去看床上的丁香，一时间脑袋就懵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动。

    徐小乐负气而出，到了外面晚风一吹，人也就冷静下来了。

    他心道：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说话不算数，岂不是成了小娘皮？还好还好，还好这老女人给我打怕了，她若是真的再骂我一句，我少不得要来烧她房子，那时候惹下的祸就大了。

    徐小乐边走又边回想今天的见闻。诊金没了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个丁香实在可怜。沦落风尘摊上一个这样的“妈妈”，连看病的银子都不舍得拿出来，得多么冷血？

    反倒是韩新翰，虽然说是来玩耍的，倒是敢把这个担子担下来，看来还是有些情义。徐小乐这么一想，也就大度地不计较韩新翰差点坑他的事了。

    这么边走边想，徐小乐就到了皇宫附近的小巷子里。

    正是曹吉祥安排的屋子，那里倒是还空着。

    徐小乐无处可去，只好不去想曹吉祥烦人的模样，先住一晚上再说。等到明天就去找沈院使，去他老人家家里借宿一晚。

    就在徐小乐打上司的主意时，百花苑的余波还没消退。

    鸨母灰溜溜从地上爬起来，指桑骂槐将徐小乐一通臭骂，以至于好脾气的韩新翰都要发火了，她方才收敛了几分，退了出去。

    床上的丁香貌似一直都在昏迷，其实却被硬生生“骂”醒了。她头痛欲裂，听到妈妈在骂人，便不敢睁眼。等鸨母出去了，她知道屋里就只有韩新翰，方才假装刚刚醒转过来，旁敲侧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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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讹诈

﻿    天底下心机最为深沉的地方，除了官场就是风月场了。

    韩新翰没有心机，所以他是官场的边缘人，注定一辈子在太医院处理文书，抓不住飞黄腾达的机会。他又是风月场的痴心人，注定学不会游戏花丛，闻弦歌而知雅意。

    丁香只寥寥几句话，就让心神失守的韩新翰把刚才的事一一复述出来。他对丁香有意思，颇为她不平，说的时候难免带着情绪，却浑然没有注意丁香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

    丁香一边听着韩新翰说话，一边哀怨自己命苦。她自小被人卖到行院里，学习吹拉弹唱，服侍男人。虽然满心想跳出这个火坑，十来年也没找到一条路子。

    她知道韩新翰是没有资本给她赎身的，然而自己姿色平平，技艺也平平，要想找到一位爱上她的金主实在要靠极好的运气。

    今天鸨母的反应非但让丁香绝望，更让她最后一丝尊严落在地上，被踩踏得支流破碎。

    人没有了希望，没有了尊严，就很容易做出傻事。

    有些人会去做伤害别人的傻事，有些人则会用伤害自己来报复别人。

    丁香送走了韩新翰，描眉画唇，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惨然一笑，投缳自尽。等丫鬟发现的时候，丁香的尸体都已经冷了。

    鸨母这回是真的伤心了。

    丁香一死，之前投在她身上的银子都打了水漂。她本来想用配冥婚的法子捞一些回来，偏偏连这个都找不到买家。眼看着尸体都要肿起来了，就连义庄的人都说，若是再不落葬就要她们抬回去。

    鸨母吃了大亏，自然不肯就此罢休。她转念一想：丁香一死，不是正好去讹那个倒霉催的太医嘛！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将丁香的尸体抬去了太医院。

    “冤枉啊！我女儿死得好冤啊！”鸨母在太医院门前大声哭喊，很快就聚起了一帮人。这里往来者多是吃公家饭的，最有闲情逸致看热闹了。

    当下就有人问那鸨母：“你抬着尸身跑到太医院门口喊冤，恐怕来错地方了吧。”

    又有人给她支招：“若是你女儿吃了庸医的药而死，也不该来太医院，该去顺天府告状。”

    鸨母早就动过心思，想说丁香是吃了药之后死的，办徐小乐一个庸医杀人的罪名。不过衙门里的常客跟她说，仵作一眼就能看出人是投缳死的，还是别自作聪明的好。

    于是鸨母就哭道：“我女儿是自己投缳上吊死的。”

    旁人就奇怪道：“你女儿既然是自尽，你来太医院喊什么冤？”

    鸨母就道：“太医院的徐小乐徐大夫，硬是要十两诊金。我女儿给不出，活生生地叫他逼死了啊！女儿啊，你怎么如此狠心，就抛下母亲走了啊！女儿啊，就十两银子啊，你怎么这般想不开啊！”

    众人听了不免心生同情。他们以己度人，真要是生了病，肯定是拿不出十两银子做诊金的。虽然觉得贵，但是想想人家是太医院的御医，那可是给银子都未必能请得出来的，似乎十两又不怎么多了。

    就有人对鸨母道：“你也是，满大街的大夫不找，找御医可不得花钱吗？人家肯去看就已经不错啦。”

    鸨母一噎，旋即嚎得更大声了。

    门外这么一闹，门里自然也是物议汹汹。

    因为这事，太医院还分成了两派。一派人觉得徐小乐有些不厚道，即便是风尘女子，终究也是一条性命，就这么被逼死了有伤天和。另一派觉得徐小乐太不检点，没有身为御医的觉悟和底线，竟然去行院里给风尘女子看病。

    这两派又一致认为徐小乐有些不聪明：被人闹到大门口，前途堪忧啊！

    沈院使把徐小乐找过去问了几句，又叫了韩新翰作证，知道这事不怪徐小乐，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劝走，总不能老叫她这么堵着门骂啊。”

    徐小乐连连点头，道：“恐怕得沈公出面了。”

    沈院使甩袖就走：“我出什么面？谁惹的祸谁去解决。”他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小小年纪，去行院干嘛。”

    韩新翰一听，冷汗就下来了。他很清楚那天是自己拉着徐小乐去的，后来徐小乐跑了，又是他去求小乐给丁香看病，可以说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徐小乐倒是没出卖韩新翰，他光顾着跟院使顶嘴了。他道：“你是太医院的首领，出了事不出头，以后叫弟兄们怎么跟你混！”

    沈院使怒道：“爱混不混，我又不稀罕你们。你当太医院是街面上那些混子么！”

    徐小乐嗤之以鼻孔。

    韩新翰拉了拉徐小乐，小乐不理他，仍旧跟院使置气。韩新翰只好自己去善后，想到与丁香往日的温存，心中悲伤不已。

    他之前的确没骗徐小乐，百花苑的确不是窑子，而是行院。这两者的区别就跟岳麓书院跟乡下蒙学、私塾的区别一样。

    行院固然做皮肉生意，但最主要的还是听曲和聊天。韩新翰为人胆小，在家又被母老虎管得严严实实，一腔情怀全在丁香身上，只觉得这女子是自己的知心好友，精神所寄。他出了大门，就看到照壁下面躺在草席上的丁香遗体。

    因为天气炎热，遗体散发出的尸臭叫闹事的人都退开三丈远，此刻孤零零躺在那里，更显可怜。

    韩新翰登时就有些站不稳了，晃了晃身子方才站定。

    鸨母见韩新翰出来了，立刻就来劲了，上来与韩新翰理论，并且开口就要一百两银子安葬费。

    韩新翰听了大怒，破口骂道：“就是你不舍得给丁香请大夫，她才投缳死的！竟然还有脸前来讹诈我们！”

    鸨母见老实人发飙也有些害怕，缩了两步，旋即又哭闹起来。

    韩新翰也不管她，只是看着照壁下的丁香发呆。

    侧门里又出来个官人，径直走向鸨母，面带愉悦的微笑，道：“太医院可不光光是御医的官署，还是主管天下医政的衙门。你们这么闹，等兵马司的人来了，如何收场？”

    鸨母就跟被卡住了脖子的鸭子，登时嚎不出来了。

    那人正是跟徐小乐有仇的黄院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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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汤在此给诸位拜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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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救急

﻿    黄院判这回总算是找到了个借刀杀人的好机会。他对鸨母口传机宜，道：“徐小乐每回出诊，诊金最少十两，家中的银子都能堆成山。你们与其在这儿闹，不如去他家门口堵门，他家就在……”

    鸨母听了黄院判的话，焉能不知道这是祸水旁引的意思？不过诚如黄院判说的，太医院怎么说都是朝廷的衙门，真要是闹大了，自己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尤其是宫中的靠山只认钱，可别到时候入不敷出，反倒蚀本。

    鸨母就抽泣道：“我本不想在这儿闹事，实在是走投无路。既然蒙老爷指点，我这就找冤头债主去。”她说罢转身一挥手：“走！”

    百花苑那几个戴绿头巾的龟公皱着眉头上来抬了丁香的尸体，往徐小乐家走去。鸨母趾高气扬，好像德胜的将军一般在前面带路。

    韩新翰已经出离了愤怒，转身回到院里。

    徐小乐还躲在里面等消息呢。他并不怕跟人吵架，但是百花苑那个鸨母乃是泼皮无赖的母大虫，若是被她缠上终究有碍观瞻，好歹自己如今也有了官身。

    听了韩新翰的示警，徐小乐反倒放轻松了，道：“她当我家就是个好去处？让她去闹。”

    韩新翰知道徐小乐家里还住着两位高官和一个锦衣卫。高官那边估计一时用不上，锦衣卫却正好拿来派用场。他想到这冷心肠的鸨母要撞在刀口上，心中腾起一番快意。

    韩新翰道：“小乐啊，你终究还是回去看看稳妥些，好歹也得让家里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徐小乐知道韩新翰想看热闹，发泄心中块垒，再想想自己踩上的狗屎总也得露个面，不能全让人家去善后。他就道：“咱们一块去吧。我也有些日子没回去了。”

    黄院判远远看到徐小乐和韩新翰离开太医院，只觉得报仇有望，喜不胜收。他略一思索，也找了个由头先走，远远吊在徐小乐和韩新翰身后，准备看一出好戏。

    徐小乐很快就追上了百花苑的人，见对方人多，一旦撕扯起来自己肯定是要吃亏的，于是他就拉着韩新翰绕了路，从后门进了院子。正巧吴妈在后厨摘菜，见徐小乐进来，十分诧异。

    “徐公子，您回来了啊。”吴妈上前招呼。

    韩新翰颇为好奇，哪有下人叫主人“公子”的？他却不知道，吴妈原本是叫徐小乐“姑爷”的，被徐小乐硬生生怼了回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能叫“公子”了。

    “老罗回来了么？”徐小乐不待见吴妈，这么问她也算是一种回应。

    “罗爷还没回来。”吴妈怕触了徐小乐的霉头，小心翼翼道。

    徐小乐“哦”了一声，就听到前面有人拍门，肯定是百花苑的人到了。罗云没回来，他也就不敢开门了，关照吴妈道：“等老罗回来了在再开门，现在就叫那帮人闹去。”

    吴妈这才知道是有人来家里闹事，颇为为难。

    鸨母在太医院门口还有所收敛，不至于闹得太难看。如今到了徐小乐家门口，这才真是肆无忌惮呢，又哭又骂，连左邻右舍都惊动了，纷纷出来瞧稀奇。

    吴妈好几次都听不下去了，恨不得开了门跟那群绿头巾对骂。不过她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段位远逊于那个老鸨母，即便骂赢了那帮龟奴，终究还是要吃那老货的亏，不如不去。

    徐小乐不理会吴妈抛来的各种眼神，索性带着韩新翰躲进了书房里，有一搭没一搭说这闲话。因为隔了院子，外面的喧闹声倒也不是很吵人。

    百花苑的人在徐小乐家门口闹腾了小半天，罗云总算回来了。

    罗云今天跟人角抵，赢了不少彩头，正准备换了衣裳去找徐小乐下馆子，就遇到了泼妇骂街。他还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那是老子家！

    罗云拨开人群，上前骂道：“哪里来的泼妇，竟敢堵我家大门！”

    百花苑众人顿时噤声，仰视罗云。

    罗云如同铁塔一般，俯视着那鸨母和一帮绿头巾。

    鸨母道：“你家？这里不是庸医徐小乐家么？他害死了我女儿……”

    “去你妈的！”罗云一巴掌就打了上去。

    吴妈扒着门缝往外看，看到罗云一巴掌把那泼妇打倒在地，心中无比爽快，忍不住连连跺脚，就跟亲自踩在那老鸨身上一般。若不是她跟“徐公子”不怎么友善，说不得要请公子出来看看热闹。

    罗云脑子的确不好，但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很和善的人。虽然在徐小乐面前，罗云就像是个人畜无害的温顺大牲口，但是谁要是忘了他爹是苏州紫面虎，他本人从小就听着锦衣卫的各种故事长大……谁就得小心点了。

    百花苑的鸨母自然不会记性不好，但她压根不知道罗云的为人。罗云知道自己的脑子的确不太灵光，所以能动手的时候绝不会跟人哔哔。

    “你等着……”鸨母被戴着绿头巾的龟奴从地上扶起来，捂着肿起来的脸颊，口中含糊道。

    罗云上去就是一脚，将她活生生踹飞起来，落地的时候就没声音了。他上前朝那几个龟奴挥了挥拳头，龟奴连忙拉着鸨母退开一旁，半个字都不敢说。

    “把死人拉走！”罗云如同怒目金刚一般。

    龟奴们不敢怠慢，分出两人抬了丁香的遗体，又搀扶着悠悠醒来的鸨母退了出去。

    罗云盯着他们走远，正要回身叫门，就见大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吴妈兴奋地满脸通红，毕恭毕敬地躬身迎接罗云：“云哥儿回来啦！且用点热茶，马上就做饭。”

    罗云转脸就把刚才的事抛诸脑后了，道：“别做我的了，我换了衣裳就去找小乐，今晚下馆子吃。”

    吴妈这才冷静了些，道：“徐公子带了客人回来，就在书房。”

    罗云哦了一声，大步流星往书房走去。

    徐小乐在书房里跟韩新翰说话，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见叫骂声戛然而止，猜是罗云回来了。出来一看，果然如此，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叫道：“小云！你总算救了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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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干爹

﻿    罗云挠着后脑勺嘿嘿憨笑。他感觉来了京师之后，自己跟小乐之间渐行渐远。小乐有了“医术”，简直像是换了个人，非但以前吃喝玩乐都戒了，就连人情味都淡了许多。

    不过还好，罗云自己也找到了可以寄托的游戏——摔跤。现在他在锦衣卫里声名显赫，已经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求学摔跤技艺。不过他自度还不足以课徒，所以没答应别人。如果哪天他也跟徐小乐一样，身边总有人围着讨论摔跤，恐怕也会跟别的朋友越行越远。

    罗云想到这里的，心中竟然有些哀怨，把小乐抱得更紧了。

    徐小乐感觉自己被熊抱了一把，肋骨咔咔作响，眼睛都差点被挤出来，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干净了，话自然一句都喊不出来，只能用力捶打罗云的后背。

    罗云只以为小乐跟他一样激动，抱得更紧了。

    徐小乐仿佛看到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就在眼前即将“一黑”的时候，罗云总算把他放开了。

    罗云高兴道：“小乐，你回来啦！”

    徐小乐满脸通红，连连咳嗽。

    罗云有些担忧：“小乐，你这是伤风了么？你医术那么高，就不会给自己配两副药？”

    徐小乐咳嗽了一阵，总算缓过劲来，觉得肺部又充满了空气，活着的感觉真好！

    他虚虚握拳捶了捶罗云的胸口，惊叹道：“你身板更硬了，就跟打在石头上一样。”

    罗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近跟厂里几个老人一起打熬力气。他们还真是颇有手段，你没见到，好几十斤重的石锁抛过头顶还能接住！真是叫人羡慕。”

    罗云说的“厂”里自然是东厂。东厂头目都是宫里的太监、少监，手下的番子却要从锦衣卫里借。有些锦衣卫在东厂做得久了，就以为自己是“厂人”了。

    徐小乐干咳一声：“学本事固然好，跟那些阉人还是要离得远些。”

    在东厂当番子的锦衣卫又不需要净身，罗云压根就没听懂徐小乐的意思，道：“我知道了。”旋即喜道：“小乐，走，晚上咱们下馆子去，今天又赢了钱。哈哈哈。”

    徐小乐也是大喜，有好吃的总是一桩好事。

    韩新翰在一旁插不上话，不过听说有饭吃还是很高兴的，何况人家还请了他呢。

    三人也没跑远，就在附近找了家小酒馆。酒馆菜色不多，口味倒是不错，尤其是自家酿造的桂花酒，既不上头也不辣口，很合徐小乐口味。

    韩新翰因为失去了红颜好友，又隐约觉得自己一时气愤说了不该说的话，逼死丁香也有自己一份罪孽，又因为鸨母来太医院闹事，所以心中的憋屈苦闷一直没机会倾诉。正好今天出来喝酒吃饭，几碗桂花酒下肚，内心中负面情绪全都发泄了出来。

    徐小乐被韩新翰又是哭又是笑吓了一大跳，幸好有罗云在场。罗云本来力气就大，不担心不能背韩新翰回家。上京之后，在锦衣卫里难免要喝酒，也激发了他的酒量，就算喝死韩新翰，他都不会有醉意。

    三人闹腾了很久，菜没吃多少钱，酒却喝了两大坛，喜得老板嘴巴都合不拢了。

    在徐小乐三人庆祝胜利的时候，百花苑的鸨母也没闲着，跪在老板面前毕恭毕敬地将丁香之死说了个明明白白。

    老板姓王，是个白白净净的胖子，十个手指戴了八个指环，一伸手就是白绿红金交杂，十分贵气。

    他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心中暗道：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医院，也敢欺到我头上来了！这回要是不叫他们吃痛，难免日后有人生出别样心思。如今宫里的公公们死命要钱，这百花苑也真是越来越难开了。

    如今国家渐渐恢复了正常，街面上又繁荣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把眼睛落在了风花雪月上。这行当自从管仲开创以来，的确是个日进斗金的好门路，没有靠山谁能干得长久？

    要想找那些朝官当靠山是不可能的。人家爱惜羽毛，偶尔隐姓埋名来乐呵乐呵可以，让他们牵扯进这个买卖，打死他们都不肯。京师也不是外地，有王侯贵戚可以依赖，所以除了锦衣卫，也就宫中的大宦官愿意给花柳行当靠山了。

    王老板的靠山本来是极硬的，乃是上皇身边十分得宠的红人，至今仍旧在御马监当少监，可见当今圣上也很待见他。更能说明他在宫中势力很大，上皇倒了他都没倒。

    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位少监虽然没倒，却又有新人上台，各自扶持亲戚故旧在外捞钱。

    最近两个月，京师就多了四五家青楼行院！这种纸醉金迷、消磨气节、乌七八糟、引人堕落之所，竟然开了这么许多，教化何在！道德何在！！天理何在！！！

    ——是该好好杀杀那些不正之风了，让人知道我百花苑可不是软柿子。

    王老板拿定了主意，伸出珠光宝气的手指，嗓音尖细：“你们呀，屁大点事都做不好！回去等着吧。”

    鸨母本还想拍两句马屁，老板却已经甩袖离去了。

    王老板回到后舍，叫奴婢给他更衣，又叫人准备车马、礼物，这就要去拜访自己的靠山——干爹曹吉祥。

    宦官做到曹吉祥这个位置，已经不用成天呆在宫里了。他在外面自然也有别墅。宫里的值舍不能太过招摇，收来的金银珠宝岂不都浪费了？正好用在别墅上，无论是金银玉器还是犀角象牙，怎么富贵逼人怎么来。

    连男根都没了，生活上再不讲究一些，人生的乐趣何在呢？

    曹吉祥需要钱，干儿子能给他弄钱，两人的关系自然就真的形同亲生了。

    尤其这个王胖子本来只是一个无名白——私自阉割却又没门路入宫的倒霉蛋，只能在寺庙的澡堂子里给人搓身敲背混口饭吃。因为还会一点扬州扦脚手艺，所以也很受人欢迎。

    这种澡堂子都是针对宫里宦官开的，往来的都是阉人，所以侍者也都是阉人，彼此一样就舒坦了。

    那时候曹吉祥才是个小小的头目，有一次享受之后大为满意，看让他伶俐懂事，就给他银子，让他在外面做些产业。没想到这王胖子还真的做出了点名堂，回报颇丰，这才认作了干儿。

    有了这层关系，王胖子进曹家的别墅就连通报都省了。曹吉祥只要在家，也总会见他一面——谁会拒绝见一个能给自己赚钱的人呢？

    王胖子进门见干爹头发还湿着，身上松垮垮套了一件锦袍，连忙笑脸迎上去，叫道：“爹，您刚泡了澡？儿子给您敲个背，扦个脚？”

    曹吉祥半躺在软椅上。一旁仆从连忙端来软凳给他搁脚。

    王胖子连忙上前，先烫了手，取了扦脚刀就干上了。他为了保证自己的手艺不退步，还特意在外面养了几个扬州师父，时时不忘巩固技艺，学习进步，要比那些一登科就把四书五经抛诸脑后的进士举人强多了。

    曹吉祥惬意地闭上了眼睛，良久方才问道：“你今天来，是为着什么事啊？”他等了等，竟然没有等到回话。突然脚背上一凉，叫他大为不悦，睁眼看去，王胖子竟然哭了，刚才正是眼泪落在了他脚上。

    这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

    *

    说了慢慢写，不会太监的，这是男人的承诺。

    另外，说我借鉴《女医明妃传》的朋友“忘九蛋”请站出来，《大国医》哪些情节抄袭/借鉴这部电视剧，请说说清楚！别说抄袭借鉴了，跟它意外撞车我都不屑！你把雷同的情节放出来我看看，真要“纯属巧合”了，不用别人阉割，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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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阴谋

﻿    王胖子是从鸨母那边听说的事情始末。

    即便让个三岁小孩子想想，也知道鸨母的话充其量只能相信一成。然而食肉者鄙，总是以为自己英明神武，下属不敢糊弄他，所以信了个十足十。等他一转身找干爹求抚慰的时候，自己成了下属，却又理所当然地对事情经过进行艺术加工，原本只有一成的干货，又被掺了大量的水份。

    如果曹吉祥找徐小乐对峙，恐怕只能是鸡同鸭讲，完全对不上号。

    曹吉祥当初只是想随便抓个御医给上皇诊治，谁知道这位小御医非但调理好了上皇的身体，还跟上皇成了“患难之交”。这种时节，像徐小乐这样的人，在上皇眼里毫无疑问是能经得住考验的大忠臣。

    事情到了这一步，曹吉祥就起了收纳之心。

    换个有点眼水的人，肯定不会放过御马监少监的粗大腿。

    这里必须荡开一笔，说说御马监为什么牛皮哄哄。

    从职司而言，这个衙门只是在皇帝或者皇太子要骑马的时候进行保护、教导，平时就是给皇家养马、驯马，有大象的时候兼顾大象——类似饲养员。然而他们实际上还有另一个任务，监领腾武四卫。

    腾骧四卫也有悠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太宗永乐年间。

    当时太宗复设亲军指挥使司十二卫，选天下卫所官军之中年力精壮者，以及虏中走回的男子，收作勇士，有数千人之众，隶属御马监，负责上直禁卫。

    到了宣德六年，这支禁兵就有三千一百人了，取了一个正规的名号：羽林三千户所。

    两年后，以此为基础，充实京军各卫养马军士以及原神武前卫官军，组编成腾骧左、右卫，武骧左、右卫，统称“四卫”，又名“四卫军”。按编制，五千六百人为一卫，四卫军足有二万名以上的军士。

    这么一支强大的兵力，就在御马监手里掌握着，御马监理所当然成了仅次于司礼监的第二重要的衙门。坐着这个衙门的第二把交椅，可想而知有多么权势滔天。

    曹吉祥本来是王振一派的人，照理说是轮不到这么重要的职司。可是谁让他能力突出，久有“知兵”之称，再加上见风使舵，阿谀奉承，送往迎来，人情交互……终于还是让他坐在了这个宝座上。

    这样一个手握大权，能力出众的中官权贵，多少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谁知道徐小乐竟然丝毫没有半点投效的意思，反倒在背后时常说些瞧不起宦官的话。

    宦官身体上有残缺，心理已经很扭曲了。就算是寻常言语都容易让他们产生联想，这是极度自卑所致，更何况直愣愣地用“阴阳人”侮辱他们——徐小乐虽然只是心里想想，却没有真正说过，但是架不住曹吉祥身边有个叫梁芳的，回来之后早就添油加醋把徐小乐说得可恶透顶了。

    凭心而论，倒也不算冤枉了徐小乐。

    这个梁芳就是之前带徐小乐进出禁中，负责沟通联络的小黄门。年纪不大，心肺已经够黑了，宫里那些好的他是半点没学，凡是下三滥、恶心人、暗箭中伤的事却学了个十足。他恼怒徐小乐对他不够尊敬，而且差不多年纪却有非凡的手艺傍身，故而对徐小乐满怀恶意。

    有梁芳暗箭在前，王胖子明刀在后，加上曹吉祥本来就对徐小乐心存不满，芥蒂甚深，徐小乐这回是被牢牢地钉在了“敌人”的位置上。

    曹吉祥脸色阴沉得似乎能够滴下水来，道：“那贼子上回还得罪了圣上，竟然谏言请让太上皇与太上皇后团聚。哼，他这是自寻死路！”

    王胖子吓了一跳：“竟然有这种事，圣上难道就忍了？”

    曹吉祥冷笑一声：“圣上如今正在谋立太子的当口，为防悠悠之口，不忍又能如何？不过五军都督府那边倒是征调了一批御医去三边，谁知道竟然这贼子躲过去了，也不知道他前世积了多大的造化。”

    王胖子一听就急了：“爹，咱们若是也忍一忍，那生意可就都被别人抢光了。”

    曹吉祥收腿踹了他一脚：“废物！同样都是做生意，你做不过人家也有脸说？这都要你爹出马，养你何用！”

    王胖子顺势坐倒在地上，满脸委屈：“儿子知错了。”

    曹吉祥微微闭着眼睛想了想，道：“不行，不能留他在京师了，迟早要给咱家惹出麻烦来。”

    王胖子凑了上去，抬手假意在脖子前一横：“要不……”

    曹吉祥当即又是一脚踹了上去，怒道：“你个蠢货，自己要死别连累你爹！他是在皇爷面前挂过牌子的人，治好了小世子的急症。你今天干掉他，明天就要被人夷族！”

    这一脚是真踢痛了，王胖子反倒不敢流露出半点痛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曹吉祥平息了怒气：“实在不行的话，只能下狠手了。”

    王胖子知道曹吉祥出手，自己也就不用担心了。

    曹吉祥唤过梁芳：“你明日去找徐小乐……这般这般……如此如此……他定……然后……”

    梁芳听得主公面授机宜，从惊讶到惊喜，脸上都能排开一场大戏了。他听了曹吉祥说完，跪倒在地：“小的这就去办！保管给公公办得妥妥当当！”

    曹吉祥微微点头：“你办事，我放心。再历练两年，也保举你个出身。”

    梁芳更是喜出望外，告辞而出，先派人去打听徐小乐的下落，暗中准备实施明天的计划。

    徐小乐回京师之后并没有故意隐瞒行踪。他从来谈不上低调，在太医院里风头又足，几乎人人都认得他。梁芳略一打听，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翌日一早，梁芳换了便装，在徐小乐家门口将他堵住。

    徐小乐认出了梁芳，犹自有些惊喜：“你换了便装，我差点认不出你了，还是火者的衣服跟你更配。”

    梁芳把这当做侮辱，分明是在嘲讽他只配做个小火者。他暗中咬牙切齿，脸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分毫，仍旧照设计的情节，挤出愁容道：“上皇昨夜突发疾病，昏阙不醒，能靠得住的大夫也就只有你了！”

    徐小乐把上皇朱祁镇当自己的好朋友。听说朋友发了急症，当然不能耽误，一面托人去院里告假，一面跟梁芳去换衣服，准备混进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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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围堵

﻿    徐小乐知道人心险恶，却不知道人心能险恶得这等地步。他跟着梁芳入宫没多久，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徐小乐没来由心中一慌，预感到自己恐怕摊上事了。

    而且这事还不小。

    梁芳突然转头狞笑：“你变装潜入宫闱禁地，不知道有几颗脑袋可以砍？唔，是啦，这事传出去肯定有伤皇家体面，所以多半会先给你净身，当个名副其实的小火者。哈哈哈，那可真是太有意思啦！”

    一时间，他积怨已久的怨气喷涌而出。

    徐小乐看了看梁芳，突然咧嘴一笑，道：“当个阉人的确是挺有意思的。”他见梁芳怒色冲顶，猛然发动，撒腿就跑，边跑边叫道：“你还有几十年的有意思日子可过，我就先走啦！”

    梁芳哪里见过如此不顾威仪的文官？别人碰到这种情况大多都吓得大小便失禁，如同呆鸡一样站在当场，而这个医官看起来跑得比疯狗还快！

    梁芳连忙伸手去抓徐小乐，当然是抓不到的。好在徐小乐慌不择路，竟然往前头伏兵处撞去。

    梁芳连忙跟上，扯着公鸭嗓子叫道：“别叫走了那贼子！”

    徐小乐是何等机灵，无数次在嫂嫂棍棒之下逃生，光靠脚趾头都知道该往哪里跑。他看似无头苍蝇一样撞进了伏击圈，却是唯一的生路。如果往回跑，自己根本出不了宫门，那时候才是瓮中之鳖，被人一围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迎面冲上来十来个宦官，手里提着短棒，面色凶狠。

    曹吉祥真是搏兔也用全力，一定要办得万无一失。这些宦官都是宫人中力气粗大的，别说十个，就是单对单擒拿徐小乐都绰绰有余。然而徐小乐根本不打算跟他们打。他知道凭自己的手段最多对付一下梁芳，说不定胜负还在五五之间。所以他无论如何不能停下脚步，更不能跟人有半点牵扯。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在地利上不输给任何人。如果再要找一个鼓舞自己的理由，那就是轻身提纵术了。

    徐小乐常听穆青友、罗云等一干锦衣卫说：从都是练过的欺负没练过的，练得好的欺负练得不好的。

    相扑角抵摔跤如此，跑步腾挪闪躲同样如此。

    梁芳平时不过就是小步快趋，何尝有过撒开长腿狂奔的经验？既不知道脚掌落地卸力的诀窍，也不明白控制呼吸的要领。只追了徐小乐二十来步，梁芳胸口里就像是被火烧一样，气也喘不过来，嘴角也淌出口水，躬身塌腰，双手扶着膝盖，不甘心地望着徐小乐的身影越跑越远。

    徐小乐却完全没感觉，这跟他在穹窿山上的狂奔还差得远呢，充其量算是热身。在上山的时候虽然没有人围追堵截，但也有一股气在——不能输给戴思蒙呀。

    奔跑间，徐小乐看到了前面甬道里跑来的粗壮宦官，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

    “打啊！”宦官举起了短棒。

    这种随身短棒一般是做工用的，并不长，但是又粗又硬，打在身上说不得骨断筋连，欲死不能。曹吉祥权势再大，即便赶在闹市杀人，也不敢在禁中乱来，所以他需要打服徐小乐，然后以“乱禁”之罪走合法程序，借国法之刀来杀人。

    徐小乐弓腰健步，直冲冲朝那些宦官冲了过去。

    宦官们反倒吓了一跳，还真有不要命的？不过他们都是好勇斗狠之辈，也参加过军中操练，见徐小乐不退反进，纷纷面露狰狞，怒喝着对冲。

    徐小乐眼看就要冲到众宦官面前，突然一个折身，冲向甬道一边，提身纵跃，脚上连踩墙壁，果然有几分飞檐走壁的风采。只是他终究不如话本里的侠客，这一走也就只走出两步，就落了下来。

    禁中的甬道能通马车，还算是很宽敞的。徐小乐刚才从中线冲锋，那些宦官不自觉地就散开成半月阵，想将他围起来。此刻徐小乐突然变向，宦官们的反应却没那么快，另一头的宦官只能干瞪眼。

    这就让徐小乐计谋得售，把原本一个条状有纵深的敌阵，变成了扁平的阵型，然后从侧翼突破。

    他虽然在墙壁上只走了两步，却正好越过最边侧那个宦官的头顶，顺利落在他身后。

    落地极稳，徐小乐拔腿就跑，直到他跑出了三五步，那群宦官才转过身开始追他。

    徐小乐跟着戴思蒙在穹窿山如履平地，到了真正的平地上，能跑过他的人也是极少。

    徐小乐身为假太监，自然不敢被宫里人发现。那些手持短棒的宦官同样不敢让宫里其他人发现。宫中每个宦官该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是有规矩的，莫名其妙出来这么一群人，实在很难遮掩。更何况曹吉祥也不是人见人爱，不知道多少宦官等着踩他上位呢。

    徐小乐带着后面的追兵转了几个弯，从追人的到被追的，都咬紧牙关不敢大呼小叫。

    终于到了南宫大门，却有两个守门的高壮太监。

    他们见跑来个小宦官，正要询问，徐小乐却是脚下不停，猛然一个矮身，从两人臂膀下钻了过去。

    其中一个反应快的，反手一捞抓住了徐小乐的后背。

    徐小乐用力挣脱，只听到撕拉一声，留下了两片布，人已经闯进了南宫。

    南宫是软禁太上皇一家人的地方，谁敢乱闯？两个高壮太监都吓呆了，他们又不能擅离职守冲进去抓人，正着急间，就看到一群人追了过来，满脸杀气，手里还提着短棍。

    年长些的那个守门宦官壮起胆子，颤声喊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南宫耶！”

    那些宦官终究还是明白分寸的。持械冒犯宫门，万一惊动了贵人，这个罪责肯定会被处死。而且中官没人权，连秋后处决都等不到，直接杖毙，扔土坑里一埋就结束了。

    眼看着众宦官缓缓退后，守门的宦官总算松了口气。可是那些凶横的家伙却不肯彻底退散，远远围着南宫大门，似乎在等人来。这让看门宦官很胆怯，两人互视，心说：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找人来！

    因为两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所以眼神一碰，竟然同时行动。真要叫上头发现门岗擅自撤开，必然要吃挂落，两人又都同时止步，彼此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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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反击

﻿    梁芳跑得气喘吁吁，总算是赶到了，一看这僵持的场面，心中叫苦：那个小贼莫非逃进了南宫？这可是麻烦大了，非得禀报公公不可。唉，本来三只手捏田螺的事，怎么就搞砸了呢！那贼子真是祸星！

    他上前道：“咱家是御马监曹公公门下侍者，我且问你们：刚才可是有个小火者闯进去了？”他不等两人说话，勃然作色：“你们负责看守宫门，难道就放任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闯进去么！罪该万死！”

    两人一听，腿都软了，啪嗒就跪在了地上。

    不等两人求饶，突然一个贱兮兮的笑声从门里传了出来：“本官在这儿看了半天了，哪有什么小火者闯进南宫呀？”

    梁芳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他在奉命抓徐小乐之前，脑海中演绎了不知道多少种出气的手段，只是想想就让他暗呼爽快。然而紧接着徐小乐就证明自己不是田螺，要拿捏他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已经让他十分郁闷了，谁知道现在再看到徐小乐，简直胸闷得要吐血！

    因为徐小乐在这么个空挡里，已经脱下了小火者的服饰，换上了一身蓝布长衫，头上没有戴冠，只是一顶葛巾。这副打扮哪里还像是个火者？分明就是个士子！

    梁芳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心中盘算：假冒火者混入宫中是诛九族的重罪，没想到竟然让他逃过去了！不过退而求其次，私下入宫是否能把他套住呢？

    徐小乐迈着公卿步，大摇大摆走出来，对梁芳道：“哎，小阉，你堵在上皇宫门之前，是打算造反么？哎呦呦，你们还带着凶械！”

    梁芳身后的宦官听得毛骨悚然，纷纷检查自己的短棍是不是藏好了。

    徐小乐哈哈一笑，负手而立：“本官得了上皇口谕入宫，难道你还想罗织罪名？”

    梁芳脸色更加阴沉，道：“口谕是你说有就有的么？”

    “上皇口谕：宣太医院御医徐筱乐入宫，是咱家亲自宣的旨，你是要与上皇对质么？”阮老公缓缓从徐小乐身后走了出来，眼中喷着凶意。

    宦官跟外官一样，也是个讲究先后尊卑的地方。梁芳仗着曹吉祥的威势，不把九品小官放在眼里，却不敢对宫中的老前辈无礼。谁知道这老太监门下有什么人物？到时候自己被人阴了都未必知道。

    梁芳连忙后撤一步，行了个礼：“小的岂敢！阮老公，是曹公公命小的来请徐大夫过去。”

    “我不去！”徐小乐斩钉截铁道。

    阮老公见梁芳服软，凶气也收敛了许多，道：“徐御医是上皇宣来的，难道吉祥还能截客？”曹吉祥是上皇在宫中的盟友，也是现在硕果仅存的高层中官，不能轻易得罪。若是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曹吉祥本人，恐怕就连上皇都会感觉头痛。

    梁芳一咬牙，暗道：要是处置不当，别说带徐小乐回去，恐怕连自己都要折在这里了。他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道：“曹公公身体不适，实在想请徐御医过去看看。这是人之常情，谁不知道徐御医妙手回春呢？”

    徐小乐头回被人捧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他道：“我是有些医术，但是妙手回春却谈不上。曹公公要找大夫，不如去找别人。”

    梁芳道：“嘿嘿，徐大夫过谦了，曹公公就是信得过徐大夫。你若是不肯去，难免叫人以为你太过托大，连曹公公都不放在眼里呢。”曹吉祥是御马监少监，比之外朝，完全可以算是一个有实权的部寺佐贰了。

    徐小乐咧嘴笑道：“你可别挑拨，我怎么会不把曹公公放在眼里？”梁芳松了口气，看来任务还有些希望。只听徐小乐继续道：“他跟我说过要治什么病，所以我就是不想去罢了。”

    曹吉祥的病是梁芳现编的，听徐小乐这么一说，心中发愣：这个打蛇上棍来得好不突兀！曹公公能有什么病？这小贼莫非只是图个嘴上痛快，硬要惹曹公公不快？

    徐小乐转向阮老公：“阮老公，我年轻没见识，如今知道了曹老公的阴私，怕他对我不利，该如何是好？”

    梁芳急忙道：“曹公公哪有什么阴私落在你手上？你切莫信口胡扯！”

    阮老公在宫中度过了大半辈子，心中剔透，装作不懂，道：“讳疾忌医乃是愚人所为。人吃五谷，得病有什么稀奇？更没必要因为患病而羞耻。徐大夫不用如此多心吧。”

    徐小乐正色道：“他要我治的可不是一般的病。他问我：断根能否重生？我年纪小，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曹公公不是中官么？莫非要辞职回乡，娶妻生子？”

    梁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阮老公也惊恐地看着徐小乐，心说自己真是年老眼昏，竟然没看出这少年御医下起狠手竟然如此凶残。

    徐小乐知道自己下了一记狠手。若是不够狠，恐怕自己是没命走出皇城了。正所谓人做初一，我做十五，大家扯平了。

    只是徐小乐不知道自己这一手有多狠。

    大明没有官方的阉割机构，所有宦官都是“自阉”的。之所以要做这种被全天下人都不耻的事，自然是有缘故的。绝大部分是因为活不下去，只有一小撮人是为了出人头地让。

    对于割了自家子孙根的人，天下人称之为“阉人”。阉人却要给自己找个好名声，美其名曰：弃亲事君。如此一来，割唧唧就成了大无畏地忠君行为。

    那么反过来再看，都已经做到了御马监少监，可谓颇得荣宠，为什么还要治“断根病”呢？这可不仅仅是要娶妻生子的意思，分明是手握禁军，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大家都知道，阉人是坐不了龙椅的。

    徐小乐一句话，已经把曹吉祥推到了大逆不道的境地，与曹吉祥设套要办他个“变装潜入，居心叵测”简直平分秋色。

    梁芳只觉得手脚冰凉，仰头正要说话，眼前突然一黑，竟然直挺挺载倒了。

    徐小乐忍不住暗道：这阴阳人胆子也太小了吧，吓破了胆？他又见梁芳没有口吐胆水，知道没有大碍，便站着没动。

    其他阉人火者傻愣愣站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他们知道徐小乐说的未必是真，但是不管真假，曹公公的荣宠恐怕是到头了。若是今上宽容大量，曹老公大约还能轮上南海子种菜，或是去南京守陵的结果。若是上皇心中膈应，恐怕直接就拉到后面杖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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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余韵

﻿    “居然想断根重生，这个曹吉祥想干嘛？”

    “简直丧心病狂！”

    “听说前朝的时候，有个太监想断根重生，还真叫他找到了个方子。不过那方子是要拿小孩子的脑子当药引，丧尽天良啊！”

    “真是惨不忍睹，曹吉祥竟然吃人脑补阳呢！”

    ……

    上皇朱祁镇的南宫本来只有一个阮老公看护，皇后身边靠得住也就一个万贞。如今皇帝陛下恩准上皇一家人团聚，自然也得加派宦官、宫女。这些新加进来的人，几乎全都是皇帝身边大太监的门下，平日里洒水扫地、铺床叠被只是兼职，时刻充当耳目才是他们的正差。

    曹吉祥虽然在宫中人缘不错，左右逢源，身为王振的门人竟然没有被清算，然而他终究不是大明宝钞，能叫人人都爱他。实际上现在大明宝钞都没人爱了，所以他也不会少了“政敌”。

    非但明面上的敌人不少，暗地里指望取而代之的人更多。一时间曹吉祥找御医治“断根病”的事就闹得沸沸扬扬了。

    中官有自己的世界，等闲不会把事捅到皇帝跟前去，然而这种蓄而不发才最叫人难过。

    曹吉祥感觉自己的把柄时刻握在别人手里。他见到每一个对他微笑的人，都怀疑那人背后藏着一把尖刀。就连求他办事的人，他也不敢拿捏，生怕惹恼了对方，被人把事捅上去。

    梁芳的日子更不好过。他调动了十几二十个人，本来稳稳的事竟然搞砸了。回到御马监就被剥光了衣裤打了二十棍。

    宫中打人和挨打也是有潜规则的。太监说“给我打”，那就是放放水，走个过场。若是说“用心打”，那就要命了，非打得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再若是说“着实打”，那就是真的要将受刑人杖毙了。

    施刑的棍子是栗木制成，一端削成槌状，包有铁皮。铁皮上还有倒勾，一棒子打下去，行刑人再顺势一扯，尖利的倒勾就会连皮带肉血淋淋撕下来一大块。真要是“着实打”，就算是身高满丈，腰阔十围的壮汉，十来下也足够去见阎王了。

    曹吉祥算是念在梁芳往日听话机灵，还堪一用，所以要手下“用心打”。用心打了七八棒之后，就改成了“给我打”。

    梁芳终究是还是个少年人，饶是遇到了此等“恩典”，仍旧被打得气若游丝，差点就活不转来了。他不敢恨曹吉祥，只恨徐小乐，挨打时无数次幻想着自己日后将今日之仇施展在徐小乐身上，似乎痛楚都减轻不少。

    曹吉祥知道门下有人已经在偷偷联络外面的流氓喇虎，要套徐小乐麻袋，扔进永定河。这可是比外患还要严重的“内乱”，他顾不上出去灭火，得先让这些门下安生，切莫挖出天坑给他跳。

    现在谁都可以死，就是徐小乐不能死。

    徐小乐不死，曹吉祥只要咬住是“谣言”，还有个当面对质的机会。

    徐小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正好坐实了曹吉祥心虚，杀人灭口？

    非但自己不能杀人灭口，甚至还要防止有人杀徐小乐栽赃嫁祸！

    曹吉祥为了保护徐小乐的安全，可是费尽了心，一方面撒银子在宫外找江湖高手暗中保护。一方面又从“四卫”里挑选可靠之人，若明若暗地保护徐小乐。总之在事情平定之前，决不能让徐小乐有任何不测。

    徐小乐本来只是为了脱身，谁知道事情发展得比他预想得还要完美。曹吉祥不但瞬间认怂，还怂得很彻底，甚至派人保护他。这简直就是左脸挨了一记耳光，立刻就把右脸凑上来让徐小乐出气。

    徐小乐当然知道曹吉祥不是宽宏大量，以德报怨的圣人，所以对他派来的人倒也不客气，平时有个手长脚短的活，大咧咧地派给他们。他们若是脸上难看，徐小乐就拿自残来威胁——这些人知道徐小乐是个无赖，而京津一带的流氓都喜欢玩自残来斗狠，所以只能被徐小乐胁迫。

    他们却不知道徐小乐是个鼠胆的无聊，别说自残，就算是一丁点疼都受不了。不等人家来残他，自己就跑了。

    不过对于曹吉祥请来的江湖人士，徐小乐就客气多了。

    这些人在打架上的确不如四卫军的那些军汉，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招式。如果说飞檐走壁，他们连徐小乐都远远不如。不过这些江湖人走南闯北，很有见识，知道大明的东南西北都有什么，还能给徐小乐讲沿途风光，各种江湖道道，包括如何分辨黑店黑车黑船……

    徐小乐对此大为好奇。他虽然一路从江南走到了京师，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当时是跟着锦衣卫走的，沿途有人接送，住的是官家的递铺、驿站，要说阅历真不如这些非法行走天下的人——因为没有路引，都属于非法偷渡县境。

    于是徐小乐就请他们吃饭、喝酒，听他们讲故事。这些人也觉得徐小乐为人谦和，没有官人的架子，加上本来就只是个保护的活计，为什么不图个轻松乐呵呢？便也乐意跟徐小乐吹牛，原本三分危险的事，要说成十分。原本自己两分颜面的，硬要说成二十分。若不是徐小乐混过市井，知道这些人说的话、吹的牛要打折听，还以为自己成天被一群“武林盟主”簇拥着呢。

    这样的日子过了足足三个月，曹吉祥终于搞定了宫里宫外的层层关系，御马监的少监估计是做不成了，但总算性命无忧，不至于再被拖下去杖毙做花肥。于是他开始着手报复徐小乐。

    是套麻袋沉河？

    是雇人找茬当街打死？

    或者设局，扒了徐小乐官身？

    ……

    然而这时候，徐小乐已经跟那些江湖人士结下了极深厚的友谊，甚至还救过其中几个人的性命——当大夫就是这点好，总是有大把大把雪中送碳的机会，很能得人感恩。

    曹吉祥这边刚有动手的念头，那边就有人给徐小乐示警了。

    徐小乐长叹一声，知道自己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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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1、拒绝

﻿    徐小乐百思不得其解。他当初很不情愿来京师，总觉得京师的风沙太大，气候太干。街面上不如苏州热闹，喇虎流氓却不比苏州少。屋舍不如苏州雅致，民俗更加粗鄙。简而言之就是两点不好：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然而现在要走了，却怀念起来。

    从小院到太医院的路上有一排槐树，原本只觉得占道碍事，现在走过却觉得十分亲切。路边街坊里传出的京师方言，也没有了往日的呕哑啁哳。就连时不时冒出来的蒙古人、色目人，也好像少了几分惹嫌和腥膻。

    徐小乐去太医院取了路引和文书堪合，缓步回到家里。他看到高小姐站在院子里，两只眼睛红彤彤的。没来由的，徐小乐就觉得手心有些发潮，口舌有些发干，心脏砰砰跳得极快。他低了头往一旁绕路，就跟在木渎被嫂嫂识破自己做了坏事一般。

    高若楠挪了一步，挡在徐小乐面前，仍旧不说话，只是红着眼睛看他。

    徐小乐吞了口口水，心说奇了怪了，我又没有对不起她，干嘛要怕她？他道：“你有事么？”

    高若楠只觉得胸口一闷，好像被铁锤重重打了一记，一肚子的话就被憋在喉咙，秀口微张却吐不出来。

    徐小乐刚才莫名其妙的心怯总算过去了，故意大咧咧道：“好啦，我要带着墨精皮皮去大同了，以后就不碍你眼了，也没人吃你的芍药了。”

    高若楠眼睛立刻就被泪水糊住了，只是隐约看到个人形就劈手打了过去。她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个刁蛮任性的人，即便女扮男装、贪玩好奇、不事女红，但她知道自己是个淑女。此时此刻，徐小乐却叫人恨得无话可说，只能用拳头才能沟通。

    徐小乐闪身跳开，连忙道：“好啦好啦，是我说错了！”

    高若楠这才缓了拳头。

    徐小乐道：“墨精虽然不是咱们一样的人，但是我跟它感情颇深，一时口误说它是‘人’也可以理解嘛！”

    高若楠气喘不上来，喉中梗得发疼，嘶哑道：“我哭的是墨精的事么！”

    徐小乐撇了撇嘴，心说无理取闹……拧着眉头就要绕过去。

    高若楠张开双臂拦住路，深吸了两口气，止住哽咽，一抽一抽道：“人说妻嫌夫无祸，你现在有了这大祸，是我的不是。”

    徐小乐斜眼看她：“你瞎说什么？谁说了要娶你！”

    高若楠眼框紧绷，拉扯着眼角都微微上抬，秀气的鼻子上也有了皱纹：“父母之命，焉能违背！反正两家大人定下的亲事，你要么乖乖娶我过门，要么就看我的尸身归葬你徐家祖坟！”

    徐小乐被高若楠震惊了：“我不知道太爷爷的坟在哪儿啊，你往哪葬？”

    高若楠嘴角下沉，差点忍不住就又哭出来了，强行忍住道：“我不管，反正我铁定是你的正妻！”

    徐小乐歪着头，看了高若楠一会儿，道：“讲道理，这事不能你怎么想就怎么来。”他说着话，心情就越来越抑郁，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唐笑笑的笑容。那是乌云滚滚之中裂开了一道缝隙，扎出一道金色的光墙。他就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笑笑还在你前头排着呢。”

    高若楠脖子一梗：“谁前谁后？咱俩定亲的时候，她还没生呢！”

    徐小乐怒了：“我跟笑笑拜堂成亲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你们那是小囡过家家，不作数！”高若楠理直气壮，昂着头道：“也罢，我不是妒妇，等咱们成亲有了孩子，让你纳了笑笑作妾室就是了。”

    徐小乐冷笑：“就算笑笑劝我纳你作妾，我也不干！从认识你开始，就没见你正常过，成天说些疯话，还是找个不知道你根底的老实人嫁了去吧！”他说罢撞开高若楠的手臂，扬长而入，一进房间就砰地关上了门，拿门闩插好。

    高若楠果然紧随而至，嘭嘭捶门：“徐小乐，你给我开门！你有胆子不听亲命，没胆子开门吗！徐小乐，你开门开门呀！”她边捶边哭边喊，竟似捶出了鼓点一般。

    吴妈早就听到两人吵架了。其实她在徐小乐没进门之前，看到高小姐等在院子里，就预感到今天铁定有事发生。虽然手上干着活，心思和耳朵都在院子里，时不时还要弓着腰躲在墙壁后面探头窥视一下。

    刚才高若楠大胆逼婚被徐小乐拒绝，已经让吴妈惊得魂魄不安了。高老爷可是要当参政的朝廷大员啊，竟然还有人拒绝这样的亲事？就算是那些新科进士，想攀上这门亲事也不容易吧！

    更让吴妈没想到的是，徐小乐非但拒绝了，还拒绝得那么绝情，甚至搬出了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正室夫人”，更绝的是连小妾的位置不给高小姐留。而高小姐蒙受这样的奇耻大辱，还不肯放弃，这都是什么病啊！？

    因为杂念纷纭，吴妈直等高若楠哭喊得嗓子都哑了，方才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扶住小姐，劝道：“小姐，小姐，咱们不至于此啊！您别气坏了身子。”

    高若楠软软瘫在吴妈怀里，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发咸：“我哪里配不上他……”

    吴妈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要透过两寸厚的门板看到里面的徐小乐。她轻抚高若楠的背脊，柔声安慰道：“就算那白马夸街的状元郎娶了小姐，也是他的福气！这天下让小姐都配不起的人，哼哼，怕是还没生呢！咱们不跟他置气，这般有眼无珠的狂徒……”

    高若楠猛然从吴妈怀里挣脱出来，怒道：“他有才有胆有义气，还是朝廷命官，你如何敢这般诋毁他！”

    吴妈一噎，垂头委屈：你们两个都不分好赖人啊，真是绝配……

    高若楠转眼就把吴妈抛诸脑后了，一边揉手去抹脸上的泪，一边快步往自己屋里走，心说小乐在皇帝面前都敢犯浑，唯独怕晚晴姐，这事还得让晚晴姐出面拿主意！

    徐小乐不知道高若楠要写信告状，飞快地收拾行装，将一些不便带走的东西封存在箱子里留给大伯，自己立刻就得轻车疾行赶赴大同。若是叫曹吉祥反应过来，恐怕路上就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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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家书

﻿    徐小乐走得很急，差点就连罗云都没来得及跟上。

    罗云本来就是隶属于锦衣卫苏州千户所，来京师是出差公干，现在总算要销差“回苏州”了。苏州有他爹罩着，他当然不用担心回去迟了被人啰嗦。其实从他老爹罗权的角度来说，儿子在京师呆得越久，认识的人越多，以后袭职锦衣卫百户的障碍也就越小。苏州好在天高皇帝远，坏也坏在天高皇帝远，远离权力中心终究叫人不安。

    罗云知道父亲不会责怪他回去晚，却不知道为何不会责怪，只以为自己还是个宝宝，很受宠爱。他为了送徐小乐去大同，要跟着徐小乐从京师南下河南，然后从河南渡河，穿过太行山，最后抵达大同。

    从路线上来说，这两个孩子的走法足以叫老行商们笑掉大牙——人家都是往北走内三关，直接就能到大同了。当年上皇也是统率大军从这条路出关。大军既然能走，行人就更是能走了。

    然而徐小乐也有自己的道理，谁知道曹吉祥那死太监是否派了人追踪暗杀？又或者是在前头关卡埋伏了刀客，只等他撞上去。任由曹吉祥智比诸葛，计赛司马，也猜不到他会绕路绕大半个北方。

    这简直就不是正常人的思维。

    “小乐，你真聪明！”罗云由衷赞叹道。

    徐小乐哈哈大笑：“跟我斗，他还是笨了点。”他虽然明面上说是躲避曹吉祥，实际上还是想多走走玩玩。这一路南下，从燕赵之地到中原腹心，有颇多古迹，都是传奇、话本里常见。尤其徐小乐还是常山赵子龙的死忠，南下就能路过真定府，正是赵子龙的老家，焉有不去之理？

    罗云对这个绕路的概念还停留在多走三五天，浑然不知道这一绕就绕丢了个把月。好在他年轻，脑子也不灵光，果然没有任何的异议。

    徐小乐不知觉中脱离了书房和市井，走入大自然中，话一天天多起来了。路上看到个人能聊半天，非但学会了各地方言口音，还知道了很多地方掌故和神话故事。徐小乐再转述给只懂京师官话和苏白的罗云听，讲得唾沫横飞，兴致盎然。

    两人外加一驴一猴就这么不计脚程，只认个大方向乱走。有时候偶尔从地方宿老口中听说有趣的事，还会随时变化方向，非得尽兴才好。也亏得徐小乐是个大夫，手里本领过硬，走到哪里都不担心没饭吃。因为市面上靠谱的医生实在太少，很多没病的人看到有大夫来了，尤其是个口碑不错的大夫，也会忍不住前来诊个脉，问个病——反正就是一口饭，一把菜的事，又不贵。

    徐小乐因为收费廉价，推拿正骨的本事也着实叫人信服，这一路上还真闯下了不小的名头。许多地方的百姓甚至还想留他常住，愿意给他盖房子讨老婆……徐小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听到“老婆”两字，连夜逃跑，仿佛被吃人的恶鬼追着似的。

    两人走走停停，玩玩闹闹，墨精和皮皮自然不会反对。皮皮离开城市之后反倒更兴奋了，看到树就想爬，耽误的时间跟徐小乐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就在他们游走在山水之间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佟晚晴终于盼到了京师的来信。

    这封信是高若楠派人专程送来的，不像顺路带信的人，还要讨要一笔草鞋钱。

    佟晚晴请人家在客堂安坐喝茶，自己扬着信进了后院的楼上。全家人都齐聚楼上，眼巴巴地看着佟晚晴，让佟晚晴一时间有种错觉：自己手里拿的不是信，而是一份精美的大餐，而眼前这些人都已经饿得眼冒绿光了。

    胡媚娘幽幽道：“小乐这个没良心的，走了这么久，竟然才来信。”她说完猛然觉得自己口吻不对，有些心虚，偷偷看了一眼老安人。老安人却没有理会她，也盯着佟晚晴，恨不得抢过来自己读。

    佟晚晴在诸女环视中缓缓坐下，道：“是高小姐派的信使，听说高老爷已经升了山东参政，不日就要赴任了。看来高家是安妥了。”这话说得喜忧参半，喜的是亲家没事，高家也算是否极泰来、因祸得福。忧的是，高家重又成了官宦豪族，自家小乐如何配得上官宦家的千金？看来这个弟媳妇是要飞了。

    胡媚娘这时候可没再敢犯错，问道：“高老爷是安妥了，徐老爷呢？”她已经被赶出了徐家，“老爷”也就自然变成了“徐老爷”。

    佟晚晴展纸看了看，微微皱眉。

    老安人心提到了喉咙口：“怎么？我儿莫非有什么变故？”

    佟晚晴微微摇头。

    老安人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这一把岁数，什么事没见过？晚晴，你别忌讳，有什么说什么，咱们也好安排后事。”老人家说着说着，鼻头也酸了，眼睛了也红了，这么多日子来修佛诵经，明心见性，破除我执……这时全都忘了。

    佟晚晴颇有不舍地将信递给胡媚娘：“高小姐这字写得太草，十个里我倒有八个认不出。”

    胡媚娘一边接过信纸，一边怀疑佟晚晴是“祸水外引”，有什么噩耗要让她来说，心中也是紧张非常。她垂头一看信纸，终于舒了口气：“果然是字太潦草了！”

    高若楠写这封信的时候，开头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老安人、晚晴姐并木渎诸姐妹玉体大安，见字如晤”这句话还是能轻易辨识的。然而这句话之后就开始声讨徐小乐在北京的各种荒唐故事，情绪越来越激动，写着写着楷书就成了行书，行书就成了草书，其中缺笔省笔、连笔并笔更是接连不穷。

    佟晚晴虽然识得字，但是真心只是粗通文墨——她有限的时间都要投入无限的养家糊口、照顾小乐、照顾小乐、照顾小乐……之中，哪有空增进学问？

    老安人仍旧不松劲，指望着胡媚娘：“快念！”

    胡媚娘终究还是把信双手递给了梅清，不好意思道：“老安人，我识字不多，还是叫梅清来念稳妥。”

    老安人急切道：“你们怎地如此不爽利？老身不过就是想得个我儿的准信罢了！”

    梅清颤颤巍巍展信读罢，终于松了口气道：“太好啦，老爷他早就出狱啦！如今在内阁行走，帮着阁老修书，忙得很呐！”

    老安人这才终于松了口气，骂道：“这逆子，捅了天大的篓子，脱险之后也不说写信报个平安，真真不孝！”

    众女连忙开解老人家道：“老爷肯定是托了人带信的，只怕那送信人不牢靠，路上丢了信，或是自己遭了劫，也是有的。”

    老安人这才转怒为喜，又问起徐小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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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钟灵毓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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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3、暴露

﻿    如果佟晚晴亲自问徐小乐：你在京师干了些什么呀？

    徐小乐肯定会斩钉截铁回答道：我什么都没干！

    如果是胡媚娘问这话，徐小乐多半会屁颠颠地把自己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干过的事都说一遍。当然，这些事都必须突显出他聪明智慧、机智过人、战无不胜、手到病除的光辉形象。

    如果唐笑笑问他这个问题，徐小乐则免不了吹嘘一番自己见过的大场面，大商铺，大酒楼……什么好玩说什么。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徐小乐绝不会说自己去青楼楚馆的事。

    就算是打死了都不会说！

    高若楠就不一样了。高若楠并不知道佟晚晴对徐小乐的管束严格到什么程度，尤其不知道佟晚晴最恨的就是男人去喝花酒、招蜂引蝶。在佟晚晴看来，只有最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做这种事，徐小乐自然是不能堕落到这种地步的。

    高若楠只觉得偶尔跟同事去喝个花酒，实乃再正常不过交际。若是男人一散衙就回家守着老婆，不跟同僚往来，不是书呆子就是没出息。她说徐小乐去吃花酒，关键在于阐述后面发生的事，而不是拿这事告状。

    胡媚娘和梅清等人却跟佟晚晴相处日久，知道她的喜好，何况这么大的事呢。她们有心要替徐小乐隐瞒，但是佟晚晴又不是彻底不识字的文盲，若是让她拿着书信慢慢看，终究还是会辨认出来的。

    “小乐在太医院干得极好，还治好了于少保的痼疾。现在他已经授了品级，就是……就是委派他去的地方有些远。”梅清老成持重，不用人教就知道避重就轻。非但徐小乐去青楼的事不能说，就连他与徐有贞不合的事也不能说。

    在高若楠的信里，也顺便提及徐有贞的安排。皇帝陛下果然不知道这个徐有贞就是以前被他关入诏狱的徐珵——他对徐小乐的印象都比对徐珵的深。虽然当今皇帝陛下隐隐有种“姓徐的都不是好人”的成见，但是治河这种事技术性太高，要一帮读四书五经出身的人去做技术活，简直要了大家的亲命。而且完成任务还好，若是没能完成任务，黄河任性地挑着地方玩决堤，自己的仕途还要不要了？而且就算再冷血的人，看到那么多沿河百姓承受黄泛之苦，也绝不会心中好受。

    终于！有人号称自己非但圣贤书读得好，还精通各种杂学实务，这简直就是官场及时雨，管他以前犯过什么错误，当下是无论如何都要推他一把的。

    于是在众口交赞中，徐有贞以佥都御史的身份前往山东阳谷。那里黄河决堤已经七年了，换了四任御史都没能解决。故老相传“黄河百害，唯利一套”，果然不假。虽然大家都对徐有贞是否能够治好黄河将信将疑，不过远在木渎的众人却只有高兴。本以为徐老爷性命不保，谁知道顺利出狱之外，还恢复了官身。

    事实上徐有贞比恢复官身还要幸运。他以佥都御史的身份出巡地方，显然是以右喻德的原官为基础上了一格台阶。由此可见迁都之议带来的麻烦已经彻底过去了，自己的前途也不会再受影响，未来仍旧有机会入阁拜相。

    有好事家里自然要热闹一番，不过佟晚晴在银钱上管得极紧，能不花的钱就不花，所以这番热闹也仅限于添了一个肉菜，每人多饮两杯酒。

    佟晚晴的拮据并非没有道理。如今徐小乐不在苏州了，穹窿山那边的银钱供给就有了麻烦。顾家人感念徐小乐救了他家宝贝疙瘩的性命，又要利用穹窿山的医疗经验，希望能够解决的肺痨这绝症，所以给钱还算爽快。其他大户的乐捐或是为了一时虚名，或是看徐小乐的面子，断然没有长久以往的意思。

    韩通智和戴浩歌受小乐的之托，总要把穹窿山的事业进行下去。何况现在进展颇好，最早住进来的是阿木林的儿子，如今非但没死，还有好转的迹象。这就大大振奋了人心，尤其是顾老太太，每过三五天就要派人来看看这个“祥瑞”。

    可惜寻找对症之药的进度并不好，只能让病人拖着不死而已，所以耗费之大也不是一个顾家能够撑得住的。韩通智和戴浩歌只好分了班，轮流下山去长春堂坐堂，赚些银子回来贴补众人。

    佟晚晴知道之后，也不忍心徐小乐当初的心血任由雨打风吹去，所以时常接济穹窿山那边。徐小乐虽然留下的银子不少，佟晚晴却怕坐吃山空，所以格外仔细。若是换了势利些的人家，得知这样的好消息难免要大办几天流水席，好通告乡里：自家的靠山更宏伟了。然而佟晚晴却从来不愿占人便宜，连这个念头都没有，只是吃了一餐算是庆祝。

    胡媚娘颇通其中关节，但她不是当家做主的人，说起来只是个借住徐家，受佟晚晴照顾的朋友，见佟晚晴没有这方面的念头便也没做声。

    老安人生怕儿子起复的消息引来那些蚂蟥一般的宗亲，见佟晚晴不提，她自然是更不会提的。

    只不过这餐庆宴有些古怪。不知情的人当然十分尽兴，知情的梅清和胡媚娘却心事重重，想着该如何跟佟晚晴说徐小乐被流放去了大同的事。

    饭后两人收拾碗筷的时候，见左右无人，低声商量：“万万不能让晚晴姐知道！”

    ……

    ……

    “什么！小乐竟然又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佟晚晴拍案而起：“一天看不见就要惹是生非，迟早气死我！”

    胡媚娘和梅清侍立一旁，沉默不语。万万没想到，佟晚晴还是知道了。

    佟晚晴扫视两人，埋怨道：“你们也真是，这么大的事还要替他隐瞒么！要不是我好歹识字，还真叫你们蒙混过去啦！”

    胡媚娘只好劝道：“晚晴，这事咱们鞭长莫及，也得好好锻炼锻炼小乐，否则总是长不大。”

    佟晚晴瞥她一眼：“你就是护着他罢了。”她左右踱步，抚掌道：“不行！我得去大同找他！这回不剥他一层皮，他还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胡媚娘和梅清面面相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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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出发

﻿    佟晚晴要做的事没人能够拦得住，然而她这一走家里也就真的很尴尬了。别看这里一屋子人，但真正的主人只有一个。她走之后，家里可就全都是客人了。除非老安人也算是“徐家人”，那倒是可以撑撑门面。

    胡媚娘带着几个大姑娘做饭，顺便给佟晚晴准备干粮的时候，唐笑笑挨进了佟晚晴的房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她道：“晚晴姐，小乐是被发配边疆了么？”

    佟晚晴强颜欢笑道：“我问了县医局的谭公，他老人家说这是常有的事。太医院的医官都有可能去外面随军，这也是将来升迁的资历。”

    唐笑笑面色有些深沉：“晚晴姐，你别瞒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小乐是不是又得罪了什么人，还能回来么？”

    佟晚晴自己也想找人好好问个明白呢。照高若楠的说法，徐小乐是得罪了一个风头正劲的太监。太监这种不男不女的人早就被戏文话本妖魔化了，但凡出场就是为了给观众添堵的，最终结果往往是被圣天子砍头，大快人心。然而现实里，他们又都是皇帝身边的人，得罪了他们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佟晚晴就劝道：“小乐那么机灵，若是见到风头不对，哪里还会乖乖去边疆？我赌他一出京师就逃回苏州来啦。既然他没有回来，看来还是觉得去大同挺不错的。”

    唐笑笑想想也对。徐小乐别的不行，见风使舵绝对是行家里手，断然没有自己心甘情愿去吃苦耐劳的可能。她就道：“晚晴姐……那个，要不然，或者，我也跟你一块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嘛。”

    佟晚晴说是要去找徐小乐，固然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去还是要去的，不过害怕也是免不了的。她虽然从小向往快意江湖路的潇洒和不羁，想去见识天下风光美景，但是她也知道江湖不是那么好走的，路上有猛兽，以及猛兽一样的人。自己就算是过江猛龙、下山饿虎，真要碰到了地头蛇也得小心翼翼地应付。佟晚晴看了看唐笑笑，这就是个标准的江南小姑娘，柔弱得跟菖蒲一样，叫人看了就想摘下来……带出去绝对是个累赘。

    佟晚晴就上前按住了笑笑的肩膀，道：“笑笑，你就在家里好好等着吧。此去上千里，我也得打扮成男子才敢赶路呢。你跟着实在不方便。”

    唐笑笑搓弄着手指，道：“晚晴姐……你若是找到了小乐，会带他回来么？或者，他阿是要一辈子在外做官？”

    佟晚晴心说这小妮子真是情根深种，就笑道：“官有什么好当的？有身官袍慰藉一下祖宗就够了，哪能一辈子在外当官？若是他要在那边长久呆下去，我也是不同意的。祖宗安寝之地都不要了怎么能行？到时候就是拖也要把他拖回苏州来！”

    唐笑笑这才轻松了许多，转睛道：“晚晴姐，其实，就算嫁得远点，我也不是很介意。不过到底还是苏州好……”

    佟晚晴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说愿意跟着嫁到大同去呢。她笑眯眯地捏了捏笑笑的脸：“你放心吧，不用远嫁的。”

    唐笑笑又问道：“那个，高家妹妹跟他一起去了么？”

    佟晚晴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是特别失望，就道：“她父亲如今授了一省参政，恐怕不是我们能够高攀的了。”唐笑笑一听就更加轻松了，愉快道：“我看高家妹妹也不像是……要长久吃苦的人。”她本想说高若楠不像是徐小乐的良配，话到嘴边觉得有些太羞涩了，临时转了个弯。

    佟晚晴原本想给小乐凑足一妻一妾，现在看看高若楠肯定是不能做妾的——就算高小姐脑袋被墨精踢残了，哭着喊着要给小乐做妾，徐家也不敢要啊！不过人重要的是知足，有个唐笑笑这样的正室也不错。两家人知根知底，尤其难得的是小乐跟笑笑能处得来。

    佟晚晴跟天下所有当妈的一样，都觉得自己养大的孩子花好稻好。然而她终究不是亲妈，只是嫂子，所以还存了些理智，知道小乐这孩子有些乖僻，长这么大能够好好相处的也就只有笑笑和罗云了。亏得是跟了师叔祖学医，这性子有所扭转，否则怕是家里一屋子的姐姐妹妹都受不了他。

    佟晚晴想想徐小乐当初一副黄鼠狼的姿态，至今仍旧心有余悸。若不是学医分散了小乐的注意力，家里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唐笑笑自己也想着小乐的事，总能臆想出不少烦恼。因此她也没注意佟晚晴短暂的失神，默默拿起两件衣裳给佟晚晴叠好。

    佟晚晴最喜欢笑笑这样的乖孩子，就着油灯看这内定的弟媳妇，越看越欢喜，心中暗道：小乐年纪也不小了，这回回来哪怕不急着操办，两家也要先把亲事定下来。

    这两人名分上虽然是妯娌，情感上却类同婆媳。两人默默收拾行李的时候，倒是有些小小的温馨。直到佟晚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开始磨刀。

    唐笑笑既好奇又害怕，凑近看佟晚晴给匕首淋水、打磨，忍不住问道：“晚晴姐，这路上真的那么多盗匪么？还要带短剑？”

    佟晚晴对自己的嫁妆十分爱护，平日里就很注重保养。她打磨两下，试了试刀刃，即便算不上吹毛断发，也是少见的利刃了。她就喜欢笑笑这样没见识的姑娘，道：“这算什么？我还要带一柄苗刀，一根哨棒，一根铁鞭……”

    笑笑一捂嘴：“晚晴姐，你带这么多兵器上路，不会被盘查么？”

    佟晚晴行路经验为零，但是听了很多游走江湖的故事，放心道：“哨棒是用来挑行李的，铁鞭放在行李里，身上能看到的就是一柄苗刀罢了。官府就算吃得再闲，也不会来管这个。”

    唐笑笑面色一黯：“看来我的确不能跟晚晴姐去了。前两天娘叫我杀鸡，我连刀都握不住。”

    佟晚晴哈哈一笑：“这事也要看天赋的。”她可是很有胆气，到底手上有过一条人命！——虽然严格来说并不是她杀的。因为可以享受杀人的威名，又不用承担杀人的心理折磨，所以佟晚晴很坦然地将这个人头归于自己名下。

    两人说笑一阵，佟晚晴搭理好了苗刀、铁鞭，正好胡媚娘也进来催她们去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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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相逢

﻿    徐小乐在苏州任职的时间不长，但是抓住了顾家和周家两个庞然大物。佟晚晴要北上的消息很快就通过谭公传到了顾、周两家耳中，这事不需要当家人出面，下面的管事和大丫鬟就已经送来了川资盘缠，沿途要送的信。那些收信人都是一方乡宦，颇有影响力，说是请佟晚晴送信，其实是请托照顾的意思。

    佟晚晴人本来就生得高大修长，坐在驴上两条腿都几乎能拖到地。沿途就算有宵小不怀好意，看看人家的个头和那柄苗刀，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尤其沿途的大户和官府都极尽照顾之能事，看在顾、周两家的面子上无不热情招待、留宿，让佟晚晴有休整的机会，也不用担心江湖黑店。临走的时候大多还要送上川资，有些甚至会派家丁仆从护送一程。

    佟晚晴虽然是第一次出门，有这样的关照，总算是顺风水顺，什么麻烦事都没碰到。她又在井陉遇到了一支商队，最后与商队同路来到大同城。

    大同城呈正方形，周围十三里，城墙高达四丈二尺，墙体包砖，设有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每个城门都有瓮城、吊桥、城壕。四门又都建有城楼，四角布设角楼，森严壁垒，正是大明干城中山王徐达的手笔。

    佟晚晴从南边的永和门入城，一边感叹北方雄阔远胜南方，一边着急找人问讯。可惜徐小乐的官职实在太小了点，谁会知道一介九品小官的来去？佟晚晴无奈，只好去找府衙。

    然而大同城实在太大了，衙门也实在太多。除了大同府的府衙和大同县的县治，还有镇守大同总兵官的总镇署，以及代王府。佟晚晴又不知道徐小乐要到哪个衙门报道，只好再问医官衙门。然而总镇署、代王府、府衙、县治都有医官，谁也不知道是否别家新来了医官。加上佟晚晴做男装打扮，风尘仆仆遮掩了她的容貌，又是一口难懂的江南官话，那些衙门里的人也懒得跟佟晚晴啰嗦，往往挥挥手就打发了。

    佟晚晴一肚子的委屈，眼看着天色渐暗，只好找地方过夜。到了这北方边陲重镇，顾、周两家的关系也差不多耗尽了。好在佟晚晴身上银子还不少，心中盘算：如果找到了小乐，还是要赁个屋舍过些日子的。与其到时候再找，不如现在就租一栋小楼，也好省了客栈的开销。

    不过佟晚晴转念又一想，万一小乐已经在这儿租了屋舍呢？岂不是就白花钱了？到时候房东肯定是不乐意退租金的，自己是外地人，最好还是别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佟晚晴这么一想，就有些犹豫，走在路上颇为纠结。眼看着天要黑了，城里街头人影渐少，佟晚晴突然看到看到一块水牌。水牌上写着转售屋舍。她抬头一看，正门上还挂着一块招牌：尚儒客栈。

    从小生长在客栈的佟晚晴不自觉地就朝里走了进去，刚踏进客栈就闻到了一股灰腐味。远远有一个枯槁的人偶靠着柜台，仿佛在凝神长思，又似乎……是活人。

    佟晚晴呛啷啷苗刀出鞘，怒喝一声：“何方宵小在此装神弄鬼！”

    ……

    景泰三年的正月，大同城里冰冻三尺。西面金汤桥上走下来两人一骡，这两人之中一个生得铁塔一般，另一个肩膀上坐着只白须黑毛的猴子。人怪异也就罢了，那头骡子都异常神骏，就连大同常见的蒙古马都比不过它。

    这样惹眼的组合自然就是徐小乐、罗云带着皮皮和墨精了。

    两人走到城门口，拿出路引堪合、部照腰牌，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大明官员和锦衣卫校尉。守门老军十分懂事，痛快放行，还叫了个小孩带徐小乐进城，找衙门报道。

    徐小乐这一路已经都玩疯了，如果不是过年萧条，他还不想这么快来大同报道呢。仔细看了看自己要去的衙门，方才确认无误：“是了，是要去府衙报道。”他说着又有些落寞：“才是个正科。”

    府医学长官为正科，从九品。

    徐小乐在京师见过了皇帝，心都大了，想想跟皇帝、首辅都能谈笑风生的人，突然之间跑到边疆做个府医学正科，人生落差也实在太大了点。然而换个角度来看，谭公一大把年纪，最后也就是县医学的训科终了。徐小乐才十六七岁，已经是一府医学的最高长官了，足以叫不少白胡子老头心中悲怆。

    徐小乐沿途已经见过了很多城池，大同虽然不算是最大的，但绝对是最最壁垒森严的。作为大明对北边的重镇，这里的兵士都各个充满了血气。而且这里汉蒙杂居，街面上还有很多卷发褐眼的胡人，无不操着口音各异的大明官话，这才是真正天下帝国的景象。

    徐小乐一边跟着少年去府衙，一边跟罗云谈论所见的稀奇。突然之间耳畔一声炸雷：“小乐，你跑哪去啦！”

    徐小乐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先动了。只见他一个闪身，人已经躲到了墨精背后。皮皮嘎嘎一叫，窜上来罗云的肩头。罗云反应过来的时候左右已经看不到小乐的身影了，心中暗道：小乐敢到处玩耍，果然还是有所倚仗的！

    罗云本来脑子就慢，再这么一分神，手脚就更慢了。眼中看到个高大的身影朝小乐扑去，连忙上前拦在中途。他自恃身高体大，等闲人不敢跟他硬撞，却见一条哨棒如同出洞灵蛇朝自己刺了过来。

    这哨棒鸡蛋粗细，街面上的棒棒儿人手一条，是用来扛活谋生的利器。然而罗云却觉得这哨棒十分眼熟，再顺着哨棒望去，赫然是更加熟悉的晚晴姐，吓得他大惊失色，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收手，索性抱头蹲地，就算被打一棍子也只有认了。

    徐小乐已经从墨精身后探出头来，叫到：“自己人！别动手！”

    佟晚晴怒骂：“你也是人？”她不打罗云——到底那是人家的孩子，不过少不得借他做个垫脚石。佟晚晴就这么踩在罗云宽厚的肩背上，哨棒化作白练，飞身朝徐小乐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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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冷静

﻿    佟晚晴说徐小乐“不是人”固然是口不择言，连带把徐家一门老少都涵盖进去了，当然也包括她自己，然而她的愤怒是有理由的。从去年十月她从苏州启程，至今都快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除去前面一个半月的辛苦跋涉，剩下的日子就去全都在大同城打探徐小乐的消息。最后终于问明白了，府衙的确要来一个新的正科，听说是京师太医院里有名的御医，姓徐。如此一一对应，徐小乐的新职位肯定就是在府医学了。

    佟晚晴初时十分惊喜，一直吊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谁成想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从开始时想着小乐没几天就会到了，到久等不来，渐渐生出幻觉：怀疑这里是假的大同城。如此足足熬过了元旦，熬过了开春，熬过了柳枝新绿，熬得佟晚晴来时的衣裳都不能穿了——硬生生熬瘦了一圈，才在街上看到了浑然无事、游街看景的徐小乐。

    试问这个时候，不打他一顿，如何能够消气？如何能够消弭这些日子的苦熬？

    徐小乐躲过佟晚晴的“天外飞仙”，大声叫道：“嫂子冷静！冷静！”

    佟晚晴回棒直刺，只差两分就刺进徐小乐的喉咙了。她眉毛一挑：“我冷静得很！”

    徐小乐偷偷去捏棒头，一边贼兮兮笑道：“冷静怎么见面就打？”

    佟晚晴嘴角一提，道：“我刚才就看到你了，很冷静地回店里取了棍子才来与你相认。”

    徐小乐无言以对，苦笑道：“嫂子，我都是朝廷命官了，你也不能说打就打。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这么随便打我，岂不是不给圣天子面子么？”

    佟晚晴一收棒，转腕发劲，重重抽在徐小乐的大腿上：“你还学会拿朝廷来压我了？来来来，给我坐个大逆不道的罪名，满门抄斩也算干净！”

    徐小乐深谙与嫂嫂相处的潜规则。若是嫂嫂打得不狠，那是没在气头上，就必须哀嚎痛哭，好像受了多大的罪，让嫂嫂心生愧意，那后面的事自然就了了。若是嫂嫂打得狠，可见是真的动怒了，就必须故作豁达，插科打诨逗嫂嫂发笑，这样才能让嫂嫂消气。

    今天这一棍子下去，徐小乐不用摸就知道必然肿起三指高，实在是难得的狠手。他故意哈哈大笑：“嫂嫂，我错了还不成么？这不是路上给人治病耽搁了嘛。”他连忙朝罗云使了个眼色。

    罗云见了佟晚晴就不敢说话，一身武力也断然不敢在晚晴姐面前施展，只好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晚晴姐，小乐就是爱给人看个病，真没做坏事。”

    佟晚晴误以为徐小乐是接了什么疑难杂症，被病情拴住了不能离身。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佟晚晴虽然不信佛，但是心地善良，知道自己错怪了小乐，就有些不忍心，收起哨棒，嘴硬道：“明明是你带着小云在外面游山玩水把正事忘了，还拿看病来哄我！”

    徐小乐瘸着腿——这时候嫂嫂的气明显消了，正好可以卖乖卖惨，博取些同情。他一瘸一拐追了上去，可怜兮兮道：“嫂子，人命关天，我总不能抛下病人，自己来当官。那样我心里不安，祖宗放不过我啊！”

    佟晚晴把哨棒往身后一靠，虽然脸上还是没有好颜色，口吻却已经缓和了不少。她道：“行啦，我都饶过你了，你还要饶舌！难道要打还我么！”

    徐小乐咧嘴笑了：“嫂子，这一路上我可想你呢。”

    佟晚晴听了这话，心情方才好点，心说这没良心的小白眼狼，如今倒长大了，看来还是得放手叫他自己去碰撞才是道理。不过她又立刻想到了高若楠的来信，道：“你想我？呵，恐怕是想着我快点死，别碍了你才对！”

    徐小乐见嫂嫂说了重话，不由慌张道：“嫂子，你何出此言啊！”

    佟晚晴劈手扯住徐小乐的耳朵，训道：“你给我好好说说，是怎么被发配到大同来的！”

    徐小乐一惊：“嫂子，你怎么知道的？”

    佟晚晴不肯出卖高若楠，道：“你干的好事！连累了我还指望我不知不觉不闻不问？！”

    徐小乐只以为说朝廷发了邸报，心中嘀咕：我就得罪了个死太监，至于闹得天下皆知么？他就劝佟晚晴道：“嫂子，这事其实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佟晚晴冷笑一声：“小女子愿闻其详！”

    徐小乐眼珠子转了一转，道：“嫂子，我大明朝廷的事，说起来十分难懂……”

    “难懂我也听着！”

    “好吧，我说……”徐小乐垂着头，脑子里飞快编着瞎话，道：“事情是这样子的。宫里有个死阴阳人……对，宫里除了上皇和当今，以及太子、皇子、女人之外都是阴阳人，不过最该死的那个叫曹吉祥。名叫吉祥，实则凶险得很！”

    “你别给我东拉西扯，你这一手我都看烦了！”佟晚晴一提徐小乐的耳朵拧了小半圈，徐小乐只好踮起脚尖哎呀呀直叫，大声告饶。

    徐小乐道：“嫂子，听我继续说啊！”佟晚晴这才不再拧他耳朵，却还是不放手，拉牲口似地拉着徐小乐往尚儒客栈走。

    徐小乐自然不敢多嘴，冒着再被扭耳朵的危险又黑了曹吉祥两条街，若是落在纸上恐怕得有三五千字。听得佟晚晴啧啧称奇：“真没想到天下还有这样的坏人！竟然还潜伏在圣天子身边！”

    徐小乐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痛心疾首道：“谁说不是呢！”这几个字，倒是京腔味十足。佟晚晴的江南口音被人鄙视了一路，此刻听到徐小乐开京腔，自然是少不得再拧一圈耳朵的。

    徐小乐直等痛过了劲，方才继续瞎说道：“这曹吉祥势力大得很。朝廷为了保我这么一个忠肝义胆、赤胆忠心、智勇双全……哎呦呦，沈院长为了保我不受这贼阉的迫害，特意调我到大同府任职，过两年升了官再调我回去。”

    佟晚晴本来就有侠义之心，听徐小乐这么一说，总算知道徐小乐不是单纯闯祸，而是跟宫中奸贼相抗。她就心中得意，都说吃谁的饭长给谁看，看来小乐还是随我的。这一得意，手自然就松开了。

    徐小乐揉着通红的耳朵，抬头看到一块招牌：尚儒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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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7、饿病

﻿    尚儒客栈的掌柜吕钦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读书人。他这一辈子最风光的时候是九年前，那时他才十六岁，取得了县学生员的资格，拿了朝廷发的廪米，人人都要叫他一声相公，前程远大。

    然而九年之中，吕钦参加了三次乡试，成绩一次不如一次。最后一次竟然还被考官叫进去骂了一通，说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吕钦没有气馁，化悲愤为动力，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虽然文章没什么进步，但是成功地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身体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身体一垮做事就涣散，客栈里的人心也就散了，从跑堂到大厨纷纷跳槽。没有人招呼，客人当然不会踏足。就连佟晚晴当初鬼使神差走进来，也以为是家黑店呢。

    “我当时来的时候，吕秀才都已经饿了三天了。”佟晚晴拉着徐小乐上楼给吕秀才看病。

    吕秀才如同一副骨架似地躺在二楼客房，气若游丝。

    佟晚晴纠结地看看吕秀才，再看看徐小乐，解释道：“不是没给他找过大夫，银子花了不少，都说已经没救了。吃什么拉什么，就好像吃食在身体里过了一遭，一点都不养人。”

    徐小乐切了一会儿脉，仰脸看着佟晚晴，道：“嫂子，试过喂他吃屎么？”

    佟晚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个笑话，扬手就打：“谁叫你说这四六不着的俏皮话！以为自己很有趣么！”

    徐小乐双手抱头，眼中余光瞟到了皮皮，那家伙看着徐小乐挨打，正用毛茸茸的爪子捂住了眼睛，只从指缝里偷看。徐小乐叫道：“嫂子，嫂子听我说句正经话！”

    佟晚晴这才收手。

    徐小乐清了清喉咙，道：“嫂子，在遇到我之前嘛，与其花钱给他找大夫。不如给他找两个和尚道士，好生超度算了。”见嫂子脸色变了，眼看又要挨打，徐小乐连忙抱头道：“好在我来了！”佟晚晴扬起的手这才停住。徐小乐嬉皮笑脸道：“既然我来了，治不治得活且不说，银子是不用出了嘛！”

    佟晚晴左手抓着右手，微微闭目，口鼻深吸一口气，喃喃道：“不生气，不生气。我养的，我养的。养成这样能怪谁呢？”

    徐小乐突然咦了一声：“嫂子，他看病花了很多钱吧，都是咱们家垫的？”给穷困病人免诊金、垫药费，这对徐小乐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他怎么都不相信嫂子也会做这种事。

    佟晚晴理直气壮道：“我虽然没有给他垫银钱看病，但是我给他银子了啊。”

    徐小乐没反应过来：“这不还是给他垫钱了么？”

    佟晚晴道：“我把尚儒客栈买下来了。”

    徐小乐嘴巴就合不同拢了：“买下来了？咱们家开医馆还行，开客栈没问题么？”

    佟晚晴硬气道：“你不知道我家三代都是开客栈的么？我就是在客栈里长大的，五岁就会给客人送饭了。”她又道：“开客栈可比开医馆简单多了，找个大厨，再找个跑堂的，立时就能开业。其实我都已经开了两笔买卖了，是去口外的牲口贩子，他们住大通铺，自己开火做饭，啥都不用我操心。”

    徐小乐想想有道理，而且也不在乎嫂嫂是否要做什么。严格来说，嫂嫂若是有这么个生意需要打理，找自己麻烦的可能性就小多了。徐小乐就道：“嫂子，既然你决定了，我当然是四脚朝天地支持你！”

    佟晚晴心中一热。

    徐小乐正要说话，门砰地一声就撞开了。

    罗云收回撅着的屁股，转过身，原来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三碗面。面上还盖着猪油煎蛋。他咧嘴笑道：“晚晴姐，小乐，我下了面，大家一起吃吧。”

    徐小乐当即就抛下吕秀才，高兴地跳了过去，端起一碗递给佟晚晴道：“嫂子，这是小云在河南学的手艺，跟咱们苏州面大不相同。”

    佟晚晴本还想问问吕秀才的病情，见小乐并不放在心上，知道问题不会太大，便也先过来吃面。她这些日子入不敷出，一直半饥半饱，猛然闻到浓香的猪油鸡蛋味，食指大动，筷子挑了挑就往嘴里送。

    “很好吃。”佟晚晴吃了大半碗，总算抽空给罗云一个好评。

    罗云嘿嘿一笑：“虽然是在河南学的，却是个湖广老爷子教我的。里头放了点辛辣的佐料，开胃祛湿。”

    佟晚晴顾不上说话，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净，方才满足地放下碗，道：“你们都能学得照顾自己了，我也很欣慰。”她这时候才意识到，无论是小乐还是罗云，都已经不再是需要自己时刻盯着的小屁孩了。虽然嘴里说着欣慰，心里却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徐小乐没有听出话外之音，乐呵呵地吃完了面，抹了抹嘴：“嫂子，这个秀才其实不能算是病，严格来说就是快要饿死了。”

    虽是情理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佟晚晴道：“可我已经给他煮了米粥，一天三顿给他吃，他还是缓不过来。”

    徐小乐道：“这就要看个人体质啦。若是脾胃之气尚存的人，哪怕饿得浮肿，米汤灌进去也能缓过来。反过来说，若是脾胃之气太弱，恐怕人还没浮肿就饿死了。”

    佟晚晴听得似懂非懂，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徐小乐道：“脾胃乃是后天之本，他的本已经没了，我刚才也很苦恼。”佟晚晴丝毫没有看出他苦恼的样子，道：“别矫情！”徐小乐是真的苦恼过了，只是依他的行医心得，知道自己表现出来三分苦恼，病人就有十分担忧，所以绝不敢暴露出来。

    徐小乐道：“我想着，大概只有先把他阳气振起来，再用养胃的主食缓缓培养胃气。”他说着一拍手：“我们在晋南买了不少当地的黄米，五色入五经，黄色正好是入中宫脾土，对他正好有用。”

    佟晚晴听了一喜，道：“好啦，那就照你说的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也不小了，正好给儿孙积些阴德。”

    徐小乐一偏头，心说嫂嫂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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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8、吊命

﻿    佟晚晴此番来大同是为了探望徐小乐，情况不对就让小乐回家成亲。如果情况还不错，那就考虑请假回苏州成亲，然后再带着家眷来大同任职。也就是不管怎么说，徐小乐都面对成亲这回事了。

    到底已经在这个年纪口了，小家小户的成亲都早，十六七岁就是正当年。反倒是那些豪门大族考虑的问题多一些，子弟婚娶一般都在二十上下。有些人家心气高，非得儿子中了进士才娶妻，年纪就更上去了。

    徐小乐因为吃了肾气丹的缘故，天天都得练功，更不敢有丝毫破身的想法，对婚姻大事就没什么想法。此刻听嫂嫂这么一说，感觉奇怪也是理所当然的。非但奇怪，还有些心虚，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嫂嫂如何看待自己往死里得罪高若楠的事。

    徐小乐见嫂嫂没有继续说下去，自己就更不会提起高若楠的事了。虽然他在高小妹面前很硬气，但是面对嫂嫂就跟看到了老虎一样，等闲是不敢惹事的。

    罗云下去给吕秀才熬了一锅黄米粥，不管拉出来是什么样，总得先把命吊住。果不其然，吕秀才当晚又拉稀了，不过黄米粥温养的效果颇好，吕秀才是自己坐起身找到的便桶。

    徐小乐早上起来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吕秀才都成这样了，难道这些天都是嫂嫂在伺候他？这么一想就让他泛起股酸意。直到他下了楼，看到个姑娘在大堂里清扫，方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这位姐姐是？”徐小乐自来熟，跟人打招呼从来不怯。

    那姑娘胆子也大，直愣愣地看徐小乐，道：“你是昨天来的客人？”

    徐小乐笑道：“我不是客人，这是我家的产业。”

    姑娘这才知道，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佟掌柜那么年轻，就有你这么大的儿子了？”

    徐小乐差点一头从楼梯上栽下来，道：“我不是她儿子，是她的叔叔。”

    姑娘迟疑地打量了一番徐小乐：“你辈分这么高？”

    徐小乐一时间吃不准是山西人不叫“叔叔”，还是这姑娘的脑袋有点小恙，但还是好生解释道：“我们说的叔叔，是丈夫的弟弟。她是我嫂子。”

    姑娘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就说得通了。佟掌柜一直说来大同找弟弟，就是你么？”

    徐小乐脑子里转了个弯，觉得小叔跟弟弟似乎还有些不一样的。不过就算嫂子说是找儿子都挑不出毛病，谁让自己就是嫂子带大的呢！

    姑娘道：“我姓郭，名叫牡丹。大家叫我小郭。”

    徐小乐嘿嘿一笑：“我刚在洛阳看过牡丹呢。”

    小郭不信：“什么时节就有牡丹了？你一定是在轻薄我！要不是看在佟掌柜面子上，看我不打你个登徒浪子！”小郭说着扬了扬手。

    徐小乐一看这架势，当然也不敢多说什么了。他绕过小郭，直奔后院，看到正在练拳的罗云。罗云练功的时候也很专注，两人并不说话，各自脱了衣裳开练，不一时就是满身的汗。

    佟晚晴知道徐小乐要早晚练功，也不打扰他们，直等他们练完功回来，才正式介绍了郭牡丹。原来这姑娘是佟晚晴招来的“流民”，一心要闯荡江湖，还跟家里玩离家出走，结果盘缠用尽，只能到处找活计。等闲商户谁敢用个来路不明的人？就不怕是土匪的探子么？也亏得尚儒客栈实在没什么值得人惦记的，佟晚晴才留下这个郭牡丹打杂，顺便照顾吕秀才。

    徐小乐早上刚在郭牡丹手上碰了钉子，罗云又是不会跟人废话的，两人就特别安静地开始吃早饭。郭牡丹反倒比他们两人大方，一边掰着炊饼，一边问道：“小乐，你能治好秀才么？”

    徐小乐喝了黄米粥：“应该没问题吧。”

    郭牡丹又问：“这病该用什么药？”

    “人。”徐小乐神秘兮兮地说道。

    理所当然被佟晚晴打了个麻栗子。

    徐小乐虽然说话没正行，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吕秀才这个状态，连饭都吃不了，如何吃药？一个不好直接就被药毒死了！所以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人力提升阳气。

    首先，让吕秀才坐起来。

    徐小乐让罗云扶着吕秀才在床上坐好，然后开始给他按摩经络。这种缓慢微小的刺激让吕秀才浑身舒泰，甚至忍不住发出了轻轻的呻吟。徐小乐给他按了半天，自己头上都见了汗，方才叫郭牡丹端来一碗黄米粥，水多米少。

    要是往常，这碗粥得灌半天才能灌进去，不过今天吕秀才却是胃口大开，自己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如此明显的好转，叫佟晚晴和郭牡丹的心情大好。

    佟晚晴就道：“好了，看来我家小神医还是有点用处的嘛。”说着就拍了拍徐小乐的后脑勺。

    徐小乐嘿嘿笑着，在水盆里净了净手：“好啦，一天五次。我先去衙门里应个卯，见了上官就回来。”

    佟晚晴这才想起来，徐小乐既然到了大同府，肯定是要去府医学报道的。这可是小乐第一天去官衙，自己竟然没给他准备衣裳、吃食。她连忙招呼小郭去准备点吃的，起码也得买点瓜子，好给同僚分分，意思意思。她本来还要给小乐带点钱，偏偏这钱是昨天小乐才给她的，再拿出来“还”小乐就显得有些搞笑了。

    佟晚晴问道：“身上还有银子吧？与同僚应酬大概也是免不了的。”

    徐小乐道：“我只有医术。”言辞间倒是颇为自傲。他道：“我也懒得跟人应酬，若是医术上能教学相长，我乐得交这样的朋友。或者虚心向我讨教，我也不会拒之千里之外。其他的俗事嘛，还是少来烦我。”

    佟晚晴抿了抿嘴，大概猜到徐小乐之所以得罪曹吉祥那个阉宦，恐怕不单单是因为一腔热血。

    ——这孩子很有些不会为人处世的意思啊！

    佟晚晴不由为徐小乐担心。不过转念想想，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想来徐家祖祖辈辈大概都是这样的人，难道还指望黄瓜秧子上结出丝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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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府君

﻿    徐得慷慨，人却还是免不了有点怂。 更新最快他跟罗云一起出门，他往府衙，罗云去大同卫署。

    罗云身为锦衣卫，还展示过自己的腰牌，当然得去官署报个道，否则很容易被人当做冒充锦衣卫的骗子抓起来。虽然他不认识这边的锦衣卫官长，不过离京的时候穆春友靠关系托关系，也算是找到了大同这边的“熟人”，要说照顾是肯定指望不上的，但是见面聊两句，互相有个印象，别产生误会还是可以的。

    徐小乐知道罗云又憨又莽撞，仗着铁塔一样的身量跟公牛似地横冲直撞，所以还是将他送到了地方，然后自己才打听着去府衙。一般来说，府医学都是在府衙旁边，既方便医治官长吏目，也方便医治那些被当堂打伤的倒霉蛋。

    当然，主要是方便医治地方官长。大明规定异地为官，官员水土不服是常事，离医生近点也有安全感。那些进士官虽然看不上杂流一样的医官，但是对医官还是客客气气，尽量给面子谁都不想自己病逝在任上，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徐小乐虽然早就该来报道了，晚了这么几个月，上官还是很高兴的。

    尤其是这位知府也是南方人，见了徐小乐更是见了大半个老乡，差点就两眼泪汪汪了。

    黄知府不等徐小乐下拜行礼，就上前拉住他的手，道：“徐君何来之迟耶？我盼徐君，若久旱之盼甘霖啊！”

    徐小乐吓了一跳，实在有些受不了黄知府的热情。他干笑道：“府君有所不知，下官离京时已经是秋冬苦寒之时了，一路上走得十分辛苦，中间又不得不接了几个病人，总不能见死不救……”

    黄知府拍着徐小乐的手，道：“对额对额，徐君辛苦啦。只是我这边也真是盼徐君盼得辛苦啊！”

    徐小乐终于听懂了这话外之音，明显不是正常的客套话。他道：“府君，可是有什么疑难杂症要下官出手？”

    黄知府屏退左右，道：“说来丢人，我受痔疮困扰已经很久了。每天早上如厕都苦不堪言，有时下血就跟妇人来月事一样。徐君，我听闻你是太医院中少有的神医，你定要救我一救。”

    徐小乐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这不是什么大病，没事，咱们这就请个脉，我亲自去给府君买药煎煮。”

    黄知府大喜：“徐君真是爽快人也！”

    徐小乐哈哈大笑：“也定要叫府君每日早间做个‘爽快’人。”

    黄知府哈哈大笑，好像已经好了大半。

    徐小乐当即请黄知府上座，找了两本书当脉枕，轻按寸关尺，轮抚左右手，不一时就已经找到了症结所在。他朝黄知府一笑：“府君不用担心，两天后若是不好，我就灰熘熘下乡去，再不敢出现在大同城里。”

    黄知府大喜：“还请徐君快些。实在羞愧得很，我现在就痛痒难耐，好像有万虫啃噬一般，简直生不如死。”

    徐小乐知道这种病对人的折磨，有些人甚至因此不敢出恭，大便憋在身体里，毒气周行，弄出了更大的病。他当即就走，找了个老衙役带路，去大同城里的老字号药铺抓药。

    这一去一回，连带煎药，总共不过三刻钟，热腾腾的汤药就端到了黄知府案头。

    黄知府早就坐立不安了，只有趴在床上才好些。他勉强起身喝了这么一碗汤药，刚趴下去没多久，就隐约觉得小腹发暖。他翻了个身，竟然困扰他多日的痛楚明显减轻了。黄知府一边惊疑徐小乐的医术，一边跳下床，高声喊道：“来人，更衣！”

    黄知府换了衣裳出来，徐小乐还没走，显然是有所预料，更显得神奇。他此刻再不敢摆上官亲下的架子，彻底降服在徐小乐的医术之下。

    徐小乐朝黄知府笑了：“府君，感觉如何？”

    黄知府走路带蹦，惊喜道：“真是药到病除！神医，果然是神医！”

    徐小乐比病人更高兴，道：“这还没好透呢。这个方子吃上三天，这病就能好彻底了。不过府君每次出恭的时候有撕裂般痛感，那是肠子有伤，我给你在药里加了些泻药，所以这几日会有些溏便，一来减轻痛楚，二来也让肛肠的伤处愈合。”

    黄知府听得呵呵直笑：“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徐君，你可是我的贵人哟！以后咱们一城为官，真要靠你多多照顾了。”

    徐小乐难得谦逊了一下，道：“彼此彼此。”

    黄知府越来越觉得舒服，恨不得跳起来了，也不介意徐小乐没有尊卑。一府黄堂在自己的辖地，宛如小国国君，权力极大，等闲官员见了都要行跪拜礼的，唯独徐小乐真的把人家当病人看。

    徐小乐留下了方子，交代了煎药的下人各种禁忌，有对黄知府道：“府君，这病不能久站久坐。即便痊愈了，还是要小心仔细，否则再次复发就没这么好治了。”

    黄知府连连点头：“是是，我一定常站起来走动。”

    徐小乐又道：“还有一件事，说起来麻烦，但是以府君之尊，料来也不是特别麻烦。”

    黄知府以为徐小乐有事求他，便道：“徐君尽管说来，管他麻烦不麻烦，肯定是要做的。”

    徐小乐道：“以后府君最好不要用草纸清洁，难免是要伤到肛肠的。”

    黄知府一愣：“那该如何？”

    “水洗。”徐小乐刚才坐在外面就在考虑这个问题，道：“命人烧开水，然后放至温凉，用柔软棉布轻轻擦洗。如此才不会伤到肛肠里的嫩肉。”

    黄知府见原来徐小乐不是有求于自己，颇为感动，道：“多谢徐君为我想得如此周到。如此大恩，真不知该如何回报！”

    徐小乐咧嘴笑道：“照理说，府君给了诊金药费就算两清了。”

    黄知府满脸尴尬。

    徐小乐继续道：“不过这回我就不收了，盖因为家嫂在府君治下开了家客栈，还需要府君多多照顾。”

    黄知府豪气顿生：“义不容辞！”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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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新人

﻿    痔疮这病不比那些要命的重症，就算治得再漂亮也不怎么长脸。只有病人自己知道这病折磨人的痛苦，如果有生不如死的刑罚，痔疮肯定能算一个。

    黄知府吃了两天药，整个人都复活了一般。为了保证疗效，他又多吃了两天，基本就跟一般人没有任何区别了。虽然在出恭的时候偶尔会痒，但是跟之前的折磨相比能算什么。为了感谢徐神医的药到病除，黄知府还是送去了五两银子作为诊金和酬谢，又告诫府里的吏员，让他们加派人手在尚儒客栈附近，保持街面洁净，尤其不要让那些流氓喇虎去骚扰客栈。

    这些“人手”多是街面上的混混，或是口食无着落的乞丐。听话的时候他们的确能起到一些联防联治、卫生清扫的工作，附近的商家、民户也乐得出些小钱。不过一旦不听话起来，他们摇身一变就是贼，所以让人感情复杂。

    这些人在衙门里也多有门槛靠山，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既然知府发了声音，他们也知道自己最好别在太岁头上动土。然而让他们尴尬的是，消息一层层传下去，竟然没人愿意去尚儒客栈那边接活。

    “那家客栈实在是穷得凶，掌柜的怕是连乞丐都不如，哪里来的赏钱？”底下人不肯去也是有理由的。这些乞丐本来也是身无长物，总不可能白白给人扫街，起码得吃口饭吧。尚儒客栈都穷成这样了，去了难道还要接济那个掌柜么？

    吏目觉得奇怪，照理说医官亲戚怎么可能穷成这样？不过他们也不敢找黄知府或者是徐小乐去查证，只好板着面孔道：“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这些人也只好再层层下压，最后找了个老实胆小好欺负的人派过去。

    这天早上佟晚晴打开门，突然发现客栈前面的路已经扫过了，就连小水坑都被人用石头填了，上面覆盖黄土。

    ——这边疆之地，还有这样的好人？

    佟晚晴大为惊讶，环视一圈，发现在街角多了个人。那人身上穿得稀烂，头发都结成了绺，像是从生下来就没洗过似的。从他衣服的破洞里看进去，身上还有一层甲壳，黝黑发亮。

    这是个乞丐吧！

    佟晚晴在木渎还真没见过这么悲惨的乞丐。木渎的乞丐就算再惨，总是会在河里洗洗澡。碰上大户人家的红白喜事，还能捞身衣裳换换。

    佟晚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看到他身后靠着一把扫帚，立刻就明白了。这里跟木渎也没什么两样，这些穷人主动给商家民户干点活，混个几文钱买口吃食。她就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三个大钱，想了想又添了两个，走上前去，叫道：“老花子，这地是你扫的？”

    那乞丐袖手团身，睁开眼，嘴上一圈白须，见了佟晚晴颇有些畏惧。他见过高大壮实的鞑靼女人，却没见过如此高大、修长的汉人女子。那女子背对太阳，身后仿佛散发着金光，脸面却看不清。

    老乞丐不敢直视，就点了点头。

    佟晚晴捏着铜钱递上去：“这是谢你的。”

    老乞丐双手作捧，接下了佟晚晴给的铜钱。这些打制钱各个都铜光锃亮，入手沉重，品质上佳，可不是那种落在地上都能摔两瓣的劣钱。老乞丐当即就要给佟晚晴磕头，佟晚晴最见不得这个，抽身就走。

    “女菩萨啊！”老乞丐握着手里的铜钱，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照大同这边的行价，每天给个一两钱，就算是差不多了。佟晚晴按照木渎的给，当然就有些“动人”了。

    不过佟晚晴的“财迷”之名并非浪得。别人为她做了事，给钱是应该的，给多些也无可厚非。然而拿了她的银钱，也断然没有白拿的道理。吕秀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这几天有徐小乐给他按摩，又有小米粥滋养，已经能够下楼了。

    佟晚晴回到客栈，就看到吕钦缓缓下楼，眼中一亮：“秀才，你好啦？”

    吕钦加快了脚步，上前就拜：“多谢佟掌柜救命之恩！学生感激不尽，若是日后得中两榜，必厚报掌柜！”

    佟晚晴呵呵一笑：“上榜的事日后再说，咱们先说说当下的事。来来，你坐下。”佟晚晴上前架起吕秀才，感觉他比自己的苗刀还要轻些。等吕秀才坐好，佟晚晴方才道：“秀才啊，之前我买店给你的银子，可都给你请了大夫，买了吃食、药物啊。”

    吕秀才感动道：“学生知道，多谢掌柜大恩大德。”

    佟晚晴笑了笑，直笑得天地间仿佛一下子就春暖花开了似的。她道：“后来我家小乐算是真正把你救回来了，对吧。”

    吕秀才还没明白佟晚晴的意思，感激道：“我对徐君也是感激涕零，日后定有厚报！”

    佟晚晴道：“日后那么遥远的事且不提，你打算用什么来付我家小乐的诊金呢？”吕秀才一愣。佟晚晴继续道：“还有你这些日子喝的小米粥，住的客房，每日里小郭照顾你……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了，你欠我十六两七钱。”

    吕秀才嘴角抽了抽：“这个……可否容日后……”

    佟晚晴微微摇头：“恐怕你出了这个门就饿死了，到时候叫我找谁要钱去？”

    吕秀才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性的确很大，索性脖子一横：“我如今也就这么一百来斤，全凭掌柜的吩咐。”

    佟晚晴眉开眼笑：“我正好缺个算账的，你就做工还账吧。”

    “我一个秀才……”吕秀才支吾半天，见佟晚晴月牙一般的眼睛渐渐变圆，终于屈从于威武和现实，道：“自然是学过算术的，当个账房再合适不过了！”

    佟晚晴笑了：“好啦，咱们就好好把这生意做起来。总不能养家的担子全都让小乐担着。”

    吕秀才只好默默点头，心中虽然不乐意，却还是有些轻松。以他的能力，还真不知道靠什么糊口。当初守着这么大的客栈都差点饿死，要是真被佟晚晴扫地出门，恐怕过两天就成了乱坟岗上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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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带动

﻿    吕秀才不愿意当账房，但是又没有能力做别的，只能接受佟晚晴的安排。比这更让他更郁闷的是，原本他的房间成了佟晚晴的房间，自己只能住在后院里的柴房。

    柴房里搭了通铺，徐小乐和罗云也睡这儿。

    照大明的典制，官吏是必须住在署衙里的。官员因为异地为官，除了官署也没地方住，当然不会去外面住。吏员却都多是本乡本土的人，有家不能回，仍旧要住署衙里，但凡有人偷偷回家就要被上官鞭笞。

    医官却是个例外。不入流的医官没有俸禄和工食银，理所当然可以回家吃饭，甚至可以在外面坐堂。入了流有了品级的医官，经常面临出差、在外留宿的问题，所以手段上没法严禁，索性就放开了。

    徐小乐当然不愿意住在府医学，那房子都是洪武年间造的，上回修建还是永乐年间。他可不想晚上睡觉还提心吊胆，生怕墙倒房塌。既然嫂嫂在大同买了家客栈，不管是不是有生意，自己先去撑撑人气。至于佟晚晴的安全问题，徐小乐倒是没考虑过。有这位铁娘子当家，匪徒要想攻陷客栈，难度不逊于攻陷一座军堡。

    不过徐小乐对嫂嫂让他住后院还是有些不满，尤其柴房挨着厨房，一股油烟味。

    佟晚晴就教育徐小乐：“你看看人家吕秀才，那可是真正的秀才相公。而且还是十六岁就中了秀才的相公。多大的学问？人家相公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徐小乐很想说一句：那是因为吕秀才欠了你银子，得给你打白工还钱，关我什么事？唔，对啦，他欠的其实是我的诊金药费，也被你搂过去了。不过他知道自己的“道理”说出来，必然会说得嫂嫂无言以对，结果就是被嫂嫂用齐眉棍“说服”，索性还是乖乖认了。

    徐小乐都认了，罗云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这傻大个还觉得大家睡通铺很有意思，乐呵呵地安排自己、小乐和秀才三个人之间的位序，看谁挨着谁。

    徐小乐转个身的功夫，就发现吕秀才偷偷去找佟晚晴。他心说这人有些不够坦荡，真是个“读书人”，于是就偷偷跟上，看他说什么。

    吕秀才悄摸找到佟晚晴，有气无力道：“掌柜的，我好歹是个秀才，也是客栈的前掌柜，让我睡柴房有点不合适啊。”

    佟晚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前掌柜就说明现在不是掌柜了，对不？再说，你虽然是个秀才，但有官身么？”

    吕秀才一噎：“那自然没有……”

    “我家小乐可是九品官呢！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还在睡柴房，你一个没有官身的秀才抱怨什么？”佟晚晴顿了顿又道：“就算是罗云，人家也是世袭的锦衣卫百户，如今也是吃皇粮的官人，你能比么？”

    吕秀才被说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羞愧而退。

    徐小乐提前一步撤了，没有让吕秀才撞见。他不免惊叹嫂子的思路清晰、口舌伶俐，真是文武全才，女中豪杰。以前只知道嫂子手上功夫厉害，分别经年，才知道嫂子的口舌功夫同样犀利。

    佟晚晴安顿好了三个小伙子，仍旧叫小郭住在院子另一头的杂物间。想来以吕秀才的身手、徐小乐的审美、罗云的智商，都不会对小郭造成威胁。

    如此一来，客栈就有了五个房间可以安置客人。对客栈来说，客房就跟矿主的矿洞，农夫的土地一样，是生钱的根本，当然不能无谓地浪费在自己人身上。

    佟晚晴免不得为自己的机智得意起来，浑然忽略了一个大问题：没客人。

    大同作为大明的北方重镇，既是军事要塞，也是商旅通行的咽喉之地。塞外的牲口和关内的南北货都要在这里交汇，带来非凡的利润。朝廷当然不能只看利润，还要考虑边防安全，所以市易额度控制得很紧。然而各种打擦边球的私市、鬼市此起彼伏，交易额度远比官市高得多。

    由此带来的南北人流也让大同充满了生机。随着朝廷跟瓦剌人的和解，允许他们市易，大同就更加繁荣起来。

    人既然多了，病自然多起来了。

    金元时代，北方医术曾绽放出了璀璨的光华，然而医生作为高收入人群，等闲是不会来大同这种地方。人家要么去京师，要么南下中原，或者江南，跑边疆干嘛？所以徐小乐这个水准的大夫，已经足够叫人惊叹了。

    徐小乐坐镇府医学，先治好了知府的难言之疾，随后以破竹之势解决了府里几个著名的老病号。当真是一副见效，三副痊愈。这在大同府都成了传说，然而徐小乐却觉得这些医案连记载下来的价值都没有。如果硬要记载下来，那么就成了对其他大夫的嘲讽和指责，无非就是某医辩证不明，某医用药失误，某医草菅人命……

    别人不知道徐小乐在肚子里已经将府医学的几个大夫都骂了个遍，只看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以为是涵养深厚。一时间竟然有人成了徐小乐的仰慕者，四处为小乐扬名。

    名声一起，来找徐小乐看病的人就更多了。这里不乏有钱人，给诊金丝毫不吝啬，让徐小乐也十分快乐，后来懒得去府医学坐班了，直接就在客栈的后院里坐诊，让吕秀才抄方子收钱，小郭跑腿抓药。

    佟晚晴一开始很不高兴。吕秀才和郭牡丹可都是拿她工钱的，怎么能给小乐做事，连正事都不做了！不过徐小乐的理由也很充分：客栈又没生意，难道白养着他们？还不如让他们发挥些作用，大不了工钱由他出。

    佟晚晴竟然无言以对，只好答应下来。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决策实在太英明了：因为许多来找徐小乐看病的人排不上号，所以只能选择住店。还有比尚儒客栈更近的店么？尤其又是一家人的产业，所以客栈的生意竟然被徐小乐的黑医馆带起来了，连外头扫地的乞丐老头都被佟晚晴雇了当跑堂。

    生意兴隆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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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图大骨

﻿    图大骨并不姓图，大骨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名字。不过因为大家都这么叫了十几年，“图大骨”就成了图大骨的名号。作为大同城里的丐帮头目，图大骨管着城南好几条街的生意，其中就包括尚儒客栈所在的尚儒街。

    原本这条街是一条没人去的小街道，街上也没几户人家，都是穷得叮当响之辈。还有一家客栈，搞笑的是客栈掌柜都差点饿死。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一天衙门里的门槛就传出话来，要找人去打扫、看街。既然是衙门里的意思，那当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反正塞个没用的废物过去就能交差了。

    然而现在却像是出了鬼。这条小街突然就火起来了。往来人群络绎不绝，好多小乞丐在那边找到了生财之路——那边的人似乎格外心善，总是乐意打赏几个铜钱。不过也因为长久被人忽视，所以辖权不明，不同派系的乞丐已经打了好几场，辈分高的丐头也蠢蠢欲动，盘算着吃讲茶谈和。

    图大骨坚信这是自家的地盘，自然不能让别人抢去。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的地盘，他追问了好几个小丐，才知道原来尚儒客栈已经转手，新东家有个弟弟是位神医，那些人都是来找神医看病的。

    图大骨听了这个消息，食指跳动，心说自己终于等到了天上掉炊饼的日子。只要有这么一位神医，自己有了个稳定的财源。他就找来了自己的左膀右臂，一个名叫李大嘴的叫花子，吩咐道：“大嘴，你明天就去尚儒街，找个可靠的人接替那儿。对了，之前派谁去的来着？”

    李大嘴嘿嘿一笑，道：“是个叫老白的，从辽东逃难来的。”

    图大骨懒得听那人名字，挥了挥手就道：“那边日后就交给你管了。要记住，千万不能惊扰了那个大夫。他就是咱们养的母鸡，懂么？杀鸡取蛋那是傻子干的事！”

    李大嘴道：“明白明白，最好要他天天给咱们下蛋。”

    图大骨满意地挥了挥手，让李大嘴走了。他之所以把这个肥差交给李大嘴，也是因为李大嘴性子憨厚，下手够黑，最能巩固地盘，打跑外侵之敌。这本来是个很英明的决策，然而他不懂徐小乐。

    懂徐小乐的人恐怕整个世上都没多少。

    ……

    ……

    李大嘴翌日一早带着手下赶到尚儒街。他首先要找的就是老白。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整条街上都没有乞丐过夜用的垫子，更别提老白的身影了。

    “不会是冻死了吧？”李大嘴摸着后脑勺：“这几天也不冷啊。”

    “大爷，老白、老白……”跟着一起来的狗腿子惊恐地拉着李大嘴的手。

    李大嘴顺着望过去，看到了一个老头。那老头身穿麻布衣裳，头上揪着个小小的发髻，用布巾裹了，脸上手上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泥。李大嘴盯着老头看了半天，试探着叫道：“老白？”

    老白抱着一把扫帚，本是要清扫街面的，看到李大嘴诸人颇有些畏惧，站在门口不敢迈出去。虽然只隔了一尺高的门槛，却是完全两个世界。老白下意识地相信，只要自己站在这道门槛里面，就没有人能够带他走，好让他在这个美好的世界里终老。

    “老白！你干啥呢？”李大嘴身边的随从冲老白叫道：“还不过来给李爷磕头？！”

    老白迟疑了一下，终于顶不住内心中的畏惧，迈过了门槛，远远就给李大嘴跪了下去，叫道：“大爷，您来了。”

    李大嘴打量着老白，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客栈里面有人叫道：“老白，先不要扫地了，先来帮忙抬桌子。”

    老白连忙扭头应道：“掌柜的，这就来。”他不等李大嘴说话，自己就站了起来，连忙朝里跑去。

    李大嘴身边随从纷纷骂道：“你个老梆子，胆肥了！敢不把李爷放在眼里了！”说着就要上前去扭打老白。

    老白吓得连忙抱头蹲下，做好了挨几脚的准备，突然身边吹过一阵风，不等他睁眼，就听到“哎呦”声不断。

    老白听得肉颤，偷偷睁开眼睛，只见佟晚晴手持齐眉棍站在自己身旁。刚才电光火石之间，那些丐帮的二流子就是被佟晚晴打倒的。

    李大嘴一直站在后面看着，心说这帮狗腿子真是没用，被个女人打成这样。他就喝道：“都给爷起来！早说了让你们节制，否则迟早死在女人肚皮上，现在好了，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佟晚晴朝前走了一步：“哎，我说你这莽汉吃了什么药，大早上来我门前寻死觅活的。我警告你，我家可是官宦之家，识相的就快点滚！”

    李大嘴斜眼打量佟晚晴，一手掏了掏裤裆：“小娘子，你倒是长得十分俏嘛，有夫家了么？”

    佟晚晴嘴角微微上咧，瞄了一眼李大嘴的手：“你那里很痒么？”

    李大嘴淫笑道：“你那里也痒么？”

    刹那间，棍出如龙，直击李大嘴的裆下。李大嘴仿佛听到了鸡蛋碎裂的声音，旋即而来的剧痛让他昏阙过去。

    等李大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既没有老白，也没有那个长腿俏娘们，只有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和一个铁塔般的壮汉。

    正是徐小乐和罗云。

    李大嘴的随从挨着墙边蹲成一排，噤若寒蝉，一声都不敢吭。

    跟李大嘴晕过去不一样，他们可是亲眼看到了佟晚晴的超强战斗力，也看到了罗云一手拍翻两人的恐怖力量。这时候已经认怂了，当然不敢再胡言乱语。

    李大嘴很快就感觉到了胯下传来的剧痛，叫道：“你们想干嘛！我可是图爷的人！”

    徐小乐开心笑道：“你家图爷很厉害么？”

    李大嘴虚张声势道：“我家图爷跺跺脚，大同城也要抖三抖！”

    徐小乐微微点头：“你知道我是谁的人？”

    李大嘴还没摸清楚眼前这少年的路数，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尚儒客栈的后院了。他强忍着胯下的不适，嘴硬道：“报上号来，说不定你家爷还要叫我一声叔！”

    徐小乐抬了抬眉毛：“照你这么说，当今圣上还要叫你一声叔？”

    李大嘴在短暂的莫名之后，突然意识到鼻腔里有股浓浓的药味。他再看徐小乐的时候，已经猜到这少年怕就是那位会下蛋的母鸡。

    李大嘴的嘴脸顿时扭成了一团乱麻，勉强摆出了个像是吃了屎，还要装作十分美味的笑容。他道：“爷，您可别消遣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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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3、投名状

﻿    徐小乐的确是在消遣李大嘴，反正口头上过过瘾，就算扭送官府也没法定他的罪。大明士庶军民的言论控制并不严苛，就算上书骂皇帝也不算作死，何况只是无心之言。

    不过徐小乐讨厌李大嘴却是铁板钉钉的。他和罗云询问了一同前来的那些乞丐花子，才知道自己竟然是人家眼中的“母鸡”。就算是再大度的人，也不可能一笑了之吧。

    这简直是把手伸进了人家家里摸东西。

    好在佟晚晴那一棍子打得真是不轻，给李大嘴的教训深入骨髓。如果不是徐小乐及时施救，李大嘴的小小鸟恐怕就飞走了。然而不等李大嘴庆幸，他就面临一个尴尬的境地——该怎么离开呢。

    罗云手持绣春刀，在墙根一排花子面前走过，趾高气扬：“爷爷我可是锦衣卫，有部照的，对你们这些刁民，先斩后奏都没事！”蹲了一排的乞丐怯生生地看着罗云，以及他手里的绣春刀。

    离鞘的刀就在众人头上打旋，似乎随时都会砍下来似的。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李大嘴就更不敢吭声了。他非但是领头的，还被人打服了，眼下双手双脚都捆着麻绳。如果罗云真要拿谁开刀，想都不用想，肯定就是这位李兄了。

    徐小乐手里也捏着一把刀，却是形状怪异的小刀。像李大嘴这样有见识的老江湖，一眼就认出那是给小猪小驴去势的阉割刀。这种被称作劁刀的小兵器几乎没有杀伤力，论战阵厮杀，肯定不能跟锦衣卫所配的绣春刀相提并论。然而此时此刻，这把刀的威慑力却远远超过罗云的绣春刀。

    因为只要这把小刀微微一动，不需要大开大阖，不需要分筋断骨，不需要任何苦练出来的招式……只需要那么微微一动，就能让李大嘴未来四十年都生活在痛苦之中。所谓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死是很容易的。艰难的是活着，尤为艰难的是残缺地活着。

    徐小乐无所谓地挥动着小劁刀，跟李大嘴说话：“我不消遣你，你也别消遣我。”

    劁刀加重了徐小乐说话的分量，李大嘴满脸冷汗，颤声道：“不敢，不敢消遣官人。”

    徐小乐玩弄着劁刀，道：“我要说三点。”

    “好好好，官人且说，小的必定牢记在心，不敢忘怀。”李大嘴慌忙道。

    徐小乐道：“第一，以后这条街，以及这条街东西南北三条街范围内，不许有人行乞要饭、小偷小摸、拐卖儿女、为非作歹。掏粪、扫街、巡更还是可以有的。”

    李大嘴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小的明白。其实拐卖儿女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我们也是不敢做的。”

    徐小乐继续道：“第二，凡是来我这儿的病人，你们一概不能骚扰。但凡叫我知道病人来这里受了委屈，我就算认识你，手里的刀却认不得你。”

    李大嘴微微一愣，舔着脸道：“官人，这里头却有个麻烦。我自然可以约束手下不来这儿骚扰贵友。可别的帮里……”

    徐小乐道：“一并算在你头上。”

    李大嘴嘴唇翕张，像条濒死的鱼，知道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只好闷闷接受，不敢再提异议。他原本还想借刀杀人，若是能够鼓动其他帮派来找尚儒客栈的麻烦，无论谁输谁赢，自己都能坐享渔翁之利。谁知道这少年一句话就把自己堵死了，非但不能坐山观虎斗，还得当条看门狗！

    真是越想越憋屈。

    徐小乐继续道：“第三嘛……”他本来说“三点”只是个习惯，有些约法三章的意思。偏偏李大嘴答应得太爽快，以至于第三点他还没想好呢。不过这时候就看出阅历的重要性来了，徐小乐想起自己当初拜师的时候，师叔祖也是说只要遵守“三条”规矩，谁知道第三条规矩就是要他再遵守三条……三条三条又三条，永无止境，直接把他套死了。

    于是徐小乐有样学样，道：“第三嘛，你得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李大嘴这回可有些忍不了了，道：“官人，可我是图爷的人……”

    徐小乐懒洋洋道：“我管他是兔爷还是龟爷，能大过官爷么？让你听话是抬举你，可别不识时务呦！”

    李大嘴哭丧着脸：“爷，小的听话，听话。”他知道在心里只有对图大骨说一声“对不住”了，以后说不得自己听到徐小乐的招呼跑得更快些……慢着！只要我今天走出了这道门槛，谁还在乎这个小小郎中？就算他是医官又如何？哈哈啊呸！

    徐小乐本身就是人精候补，李大嘴这点小心思怎么会能瞒得过他？徐小乐就说道：“你当真听我的？”

    李大嘴爽快道：“听，听！必须听，否则不当人子！”

    徐小乐朝帘子外叫道：“秀才，让你写的东西呢！”

    吕秀才掀开帘子小步快跑出来，碎嘴道：“在在在，在这儿呢，都照您老的吩咐写好的，用的是纯正的欧体字。”

    徐小乐心说这秀才果然脑子不灵光，我管你用什么体，事情得给我写清楚不就得了！他接过吕秀才写的状纸，看得很仔细。

    说实话，虽然吕秀才顶着个秀才的帽子，一样穿着襕衫戴着方巾。然而十六岁能考中一等廪生，拿朝廷发的廪米，九年之后被降到了五等，非但廪米被革，要是再考不好，连生员的身份都保不住了。这样一路走下坡路的秀才，谁敢完全放心啊！

    吕秀才站徐小乐身后，撑着脖子瞅，一边道：“这句‘欺行霸市，狼心偏忍压善’，是从骆宾王的《讨武曌檄》里化用出来的，您老觉得如何？”

    徐小乐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头皮有点发麻。

    文章虽然写得阴阳顿挫，读起来很有感觉，然而没有鸟用啊！

    徐小乐让罗云拷问出了不少图大骨欺行霸市的恶行，又让吕秀才写下来，命李大嘴画押，这样就等于让李大嘴纳了投名状，佯叛也成了真叛。至于那些真正出卖图大骨的小喽啰们，当然不会主动找黑锅来背。

    关键之中的关键，这份投名状必须让人看得懂！

    写成四六骈文固然见文采，可要是图大骨那帮看都看不懂还有什么用！难道还要送个翻译过去？

    徐小乐忍不住把纸拍在吕秀才怀里，道：“重写！用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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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神医

﻿    李大嘴万万没想到，徐小乐竟然有这么毒的手段，让自己背上出卖图大骨的黑锅，而且“人证”“物证”齐全，根本无从辩诬。他眼看着手下小弟一个个出去，只好强撑着信心，对徐小乐道：“大官人呀，我若是没了图爷那座靠山，谁会听我的呢？岂不是做不到前面答应大官人的事了？”

    徐小乐收好签字画押摁了手印的投名状，道：“你果然脑子不是很灵光，这东西能要挟你好几年——只要图大骨不死，我岂会轻易放出去？自然是等你不听我话了，我才拿出来广而告之呀。”

    李大嘴满脸堆笑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道：“对对，还是大官人想得周到。”他内心中恨徐小乐入骨，却不敢表现出来分毫。他也考虑等会回去了，把这事原原本本告知图大骨，但是一想到那些软骨头，又顾虑他们会倒打一耙……这事还真的只能权当没发生。

    徐小乐道：“好啦，事情既然解决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我这里可不管饭。”

    李大嘴满嘴苦涩，道：“小的不敢耽误大官人，这就走，这就走。”眼看就要走出门了，罗云突然叫住他道：“大同城里有人玩相扑、角抵、摔跤的么？”

    李大嘴浑身打了个哆嗦，躬身陪笑道：“回这位爷的话，大同有不少鞑靼人，他们都是从小玩这些的。不过他们生得矮小结实，祖祖辈辈都玩，很有些诀窍，等闲人恐怕玩不过他们。”

    罗云道：“你改日带我去看看。”

    李大嘴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心中还有些许恶意，指望看到罗云被人吊打一顿，也算是收些利息回来。

    徐小乐知道罗云玩相扑已经少有敌手，并不大相信鞑靼人能叫他吃亏。他打发了李大嘴，拿着今日的收获去找嫂嫂邀功了。

    佟晚晴刚安慰好了老白，又拿到了李大嘴的投名状，自然喜笑颜开。她道：“好啦好啦，现在黑白两道都不会来找麻烦了，咱们的客栈肯定能开得更加红火。”

    徐小乐和老白在一旁纷纷点头表示同意，顺便称赞了一番佟掌柜的英明神武、兰心蕙质、菩萨心肠。佟晚晴嘴里说着“瞎说”，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愉快。能开好一家客栈，虽然远在大同，却让她有种向父母炫耀的心思：看，我也能开客栈了。

    斩断了图大骨伸过来的手，尚儒街上果然秩序盎然。李大嘴生怕徐小乐把他的投名状抖露出来，同时还要收拾那些反骨仔，为了避免腹背遭敌，不得不先讨好徐小乐，分了早中晚三班人手来尚儒街清扫街道、巡更守夜。

    这条街本来并不热闹，当初佟晚晴属于误打误撞走进来的。如今却因为有一位神医在此坐馆，又因为街道干净、安全，渐渐热闹起来了。初时是病人家属招呼外卖，闻风而来的小商小贩纷纷沿街设摊，因此又引来了住在周围的街坊邻里。

    徐小乐也乐得看见街道繁荣起来，每家小贩凑点银钱就能给三五个乞丐提供生计，何乐而不为？

    佟晚晴看到街道繁荣，更加兴奋，不过让她失落的是，来这边的人不是看病就是做小买卖的，并没有外地人来此落脚。与其说她客栈开得好，不如说是徐神医更有人气。

    徐小乐的人气已经大到了令人仰慕的程度，就连代王府都有风声传出来，代王要请徐小乐给王妃看病。当然，这只是风传，当不得真。甚至连王妃是否真的有病都很难说。不过这种风传直接将徐小乐的名望又往上推了一层，尚儒街也被老百姓们自发地改名成了“神医街”。

    还不等佟晚晴心里泛酸，来看病的病人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尚儒客栈改称“徐家医馆”——因为神医姓徐，自然是徐家医馆了。

    如此一来，徐小乐心中开心，佟晚晴却更加吃醋，感觉自己的努力竟然是抛媚眼给瞎子，全白忙乎了。最最失落的当然还数吕秀才，“尚儒”成了“徐家”，客栈成了医馆，这里跟他的联结几乎被活生生割断了。

    这样的气氛之下，一边是后院里热火朝天，人流如织。另一边是正堂里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郭牡丹有气无力地擦着桌子，吕秀才半死不活地靠着柜台，佟晚晴郁郁寡欢地给徐小乐缝制新衣裳。

    这两年徐小乐长个头的速度如同雨后春笋，眼看着就往上蹦，当嫂嫂兼职老娘的佟晚晴自然不能落下正事。她边缝边想着，要是给徐小乐讨了新娘子，自己这老娘的重担就可以卸下一大半了。灵光一闪之间，她意识到难怪世人都说新娘子新娘子，原来“新娘”就是代替“老娘”照顾男人的人啊！佟晚晴为自己的明悟而深觉有趣，脸上自然就浮现出了笑意。

    佟晚晴这边正笑着，徐小乐却板着脸进来了。佟晚晴放下手里的活，问道：“怎么？有难事？”

    徐小乐微微皱眉道：“也不算是难事，只是代王府来了个良医正，跟我说话很不客气。”

    佟晚晴听说自己“儿子”被人轻视，心中也不爽起来，道：“他来做什么？不客气就赶出去！”

    徐小乐道：“他是来传我去代王府给王妃娘娘看病的。”他突然生气起来：“这本来是王府良医职责所在，关我屁事？自己没本事看好病，来求我还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叫人讨厌！”

    佟晚晴见徐小乐生气，自己反倒气消了。她本以为小乐如今有了修养，等闲不会生气，现在看来还是那个容易情绪波动的大顽童。佟晚晴就道：“那你去不去呢？”

    徐小乐无奈道：“王爷相召怎么能不去？日后被人告上去了，不知道会有多麻烦。”虽然永乐爷对各地藩王十分警惕，几乎都被圈养起来了，但人家到底是朱家人，天威赫赫，岂容小民冒犯？徐小乐若说不去，不等消息传到京师，在大同就会被人料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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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代王

﻿    徐小乐觉得王府医官对他很不客气，在那位良医正看来自己却已经很客气了。

    大明制度，各藩王府中有良医所，主官就是良医正。良医正是正八品文官，比徐小乐高得多。如果从官府的公文来看，徐小乐只是有品级的医学生，勉强算是医士，连御医都算不上。到了大同府，也只是个府医学正科——从九品刚刚入流的小官。

    在官本位之下，良医正自认为已经足够礼贤下士了。

    只是徐小乐并不把这一品的差距看得很重，也不觉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良医正需要特别对待——这人并没有拿得出手的病案和医理嘛。

    两者之间完全是用鸡同鸭讲，自然都觉得对方不够尊重自己。不过总算二人都是文官，也不至于因为一点意气就闹特别大的别扭，磕磕绊绊约定了入府拜见的时间，以及当日需要注意的衣着和礼仪。

    这原本该是王府长史司的工作，不过代王并不是很在意这些细节，索性就叫良医正代劳了。

    徐小乐听了个大概，基本就是保持礼貌和尊重。他对此并不觉得很复杂，怎么说他也是宫里出来的。圣天子陛下不知道比代王高到哪里去了，他跟圣天子谈笑风生，何况一介藩王呢。

    到了约定的日子，徐小乐换上公服，骑着墨精就去代王府了。大同的百姓对牲畜见得最多，看到墨精这样神骏的骡子并不感到意外，但是看到骑骡子的官员却大为惊奇，好多人就跟在墨精屁股后面看了一路，直到徐小乐到了代王府照壁之下才散去。

    徐小乐通报如仪，被人接引进去，直接登堂拜见代王。

    代王年约四十，颇有些好奇地看着徐小乐进来。他等徐小乐摆出了见礼的姿态，便道：“免礼。”

    徐小乐还是沉了沉腰，这才站直，抬眼偷看了一眼代王，心说这位代王殿下跟两位圣上长得并不很像嘛。不过想想他跟皇帝其实都隔开两三代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真要细究起来，太宗之后的几位皇帝都没有太宗的那把大胡子，也不都不像太宗那样骁勇善战。

    这位代王是第二代代王，论辈分是当今圣上的叔公。之所以辈分这么高，是因为第一代代王比太宗永乐皇帝小十四岁，寿命却很长，在位五十五年，享年七十三岁。世子朱逊煓没机会上位就先死了，由如今这位朱仕壥承袭代王位。今代王的祖母是徐达的次女，却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武勇气概。

    代王看了徐小乐也觉得不像是仙风道骨的神医，很有烟火气，道：“徐先生，你多大了？”

    徐小乐回了一礼，表示不敢当这个“先生”，就答道：“殿下何必问我年岁？医术岂在齿龄？”

    代王被噎了一下，反倒觉得有些新奇感。他抚掌笑道：“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见到你这样的客人。不知多少年没有人敢在代王府如此放肆了。”

    徐小乐奇怪道：“我听闻天家爱惜百姓，亲民和善，殿下何出此言？”

    代王朱仕壥笑而不语。

    他的祖父朱桂曾经脾气暴躁，建文元年时，因罪被废为庶人——当然这也是建文不够老辣，颇有些削藩的意思。直到太宗皇帝奉天靖难，登极大宝，才恢复了朱桂的王爵。可是朱桂仍然没有吸取教训，多次被人控诉行为不轨，后来太宗皇帝敕列其罪状共三十二条，召朱桂入朝，朱桂竟然不去。太宗第二次召他，他才勉强上路。不过太宗在中途又把他遣还大同，同时革去了他的三护卫，直到永乐十六年才恢复护卫。

    这样一个脾气暴躁，甚至有些“暴君”气象的藩王，谁敢硬顶？

    当然，作为孙子不能说祖父的不是，所以朱仕壥只能笑而不语。更何况他不清楚徐小乐是真的不明真相，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笑而不语才是最好的应对。他可不像祖父，那位是真正的太祖龙脉，太宗的亲兄弟……如今的皇帝跟他可没什么情谊可言，真要是肆无忌惮，被王府长史或是其他地方官参一本，说不定连王爵都保不住。

    尤其是土木堡之变中，大同镇十分不上台面，朝中甚至有一种论调说大同镇跟瓦剌人私通，故意陷害上皇。这让负责“监守地方，为朝廷藩篱”的代王很丢脸。

    非但丢脸，还险些丢了性命——若不是郕王登极，天知道上皇会有什么雷霆震怒。

    代王朱仕壥微笑道：“有胆色。今日请先生前来，实则是王妃有请。”他转头身边内侍，道：“带他去见王妃。”如此轻慢地打发徐小乐，显然也是因为小乐刚才的应对太过生硬，让代王殿下不悦了。

    徐小乐心说糟糕，自己在妇科上面的造诣不够啊！一来就看妇科，可别是太复杂的病症。他难得有些忐忑，不过随着内侍走了一截，眼看着王府中雕栏玉砌，宫人婷婷，心思不自觉就放松了，心中又说：治不好就乖乖承认，让王爷另请高明，他总不能跟大夫计较，天下也没哪个大夫能够拍着胸脯说包治百病的。

    这么一想，心情豁然开朗，却意外地想到了李西墙。徐小乐心道：或许我那个不着调的师父还真能打出“包治百病”的幌子，嗳，见他的时候觉得烦，时间久了没见却又有些想他。也不知道他跟那个寡妇怎么样了，会不会被寡妇的夫家抓奸在床，打得遍体鳞伤？

    想到了李西墙，徐小乐自然又想到了师叔祖孙玉峰。他对师叔祖更加思念，然而思念之中又羼杂着畏惧。平心而论，师叔祖交代他的两件事他都没做到：好好读书、暂莫行医。如今他读书不见长进，行医却行成了名医，等见到师叔祖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徐小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师父和师叔祖，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他突然听到了一丝若有似无地琴声，脑中轰然炸响，只剩下四个大字：神仙姐姐！

    ……

    ……

    成祖是嘉靖十七年改上的庙号，在徐小乐的时代，永乐皇帝的庙号还是太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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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仙家

﻿    徐小乐渐渐加快了步子，只苦于不能超过引路的内侍，心情十分急躁。那内侍其实也被徐小乐逼着加快了步伐，平日极少扭动的胯部都甩了起来，走得活像一只鸭子。他自觉已经拿出了吃奶的劲头，偷看徐小乐的时候却发现这年轻的医官还是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内侍心说这少年得有多缺心眼，听说要去见王妃就这么着急。往小里说，那是人家的媳妇；往大里说，那是一国之母！再者说，王妃的年纪可比你大多了啊！

    徐小乐自然不知道内侍的想法，就算知道也不会往心里去。他现在一心去见神仙姐姐。感觉上，自己跟神仙姐姐似乎很多年不曾相见了，心中莫名就想起了一句词：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这么一分神，徐小乐连放慢脚步等等内侍的事都忘了，自己双足生风，走得飞快，若不是还记得这里是王府，恨不得直接用轻身提纵术从隔墙、假山、灌木上飞跃过去。

    徐小乐这么个走法，内侍自然是跟都跟不上了，只好出声叫道：“徐先生，慢一步，老奴跟不上了。”

    徐小乐头也不回：“病情不等人啊！”

    那内侍整张脸团在一起，心说什么病情？王妃有病么？你这少年真是胡言乱语。他见徐小乐已经在前头顺着廊檐转弯了，索性停下脚步，喊道：“徐先生！”

    徐小乐都有些不想理他了，无奈回头催道：“你走快些吧！”

    内侍双手撑腰，指了指反方向，道：“这边走。”

    徐小乐一愣，连忙停步听了听琴声传来的方位。只可惜他的听音辨位还没发挥作用，琴声已经先停了。徐小乐只好听从这个内侍的指引，乖乖退了回来。

    内侍这回学聪明了，故意挑些岔口多的路，又不说该往哪走，看着徐小乐抓耳挠腮心中暗爽。好在王府虽大，总有尽头，还是让他们走到了王妃所在。

    代王府以春夏秋冬为主题，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都建了个园子。代王妃因见春光明媚，嫌屋里闷，就带了女伴来春园里赏花看鱼。此刻春园里正是百花齐放，柳嫩水青，上百条锦鲤组成了偌大的鱼阵在池塘里巡游。一干女宾依靠玉栏，往水里扔些炊饼细屑，引得群鱼前来争食，看得咯咯欢笑。

    徐小乐进了园子一眼就看到了这些人，心中一沉，暗说神仙姐姐肯定不会在这里了。她是雅客，岂会跟这些疯婆子一样玩得嘻嘻哈哈，全无仪态？这里也就适合我这样的人啊！他刚往女宾群中挪动了几步，立刻又停住了脚：小乐啊小乐，你是来找神仙姐姐的！怎么能被这些胭脂俗粉诱惑了去？他边转头看她们，边又退回了内侍身边。

    那些女宾也看到了徐小乐，有胆子大的小媳妇就喊道：“那个清秀少年郎是谁家的？怎么见了我等就逃也似的跑了？怕姐妹们是妖怪，会吃了他么？”众女纷纷娇笑，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

    徐小乐听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心中暗道：看来这话里有话，而且多半是不正经话，她们自己笑得开心，却叫我痒痒难耐。恐怕永远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暗语了……

    徐小乐重重甩了甩头，对内侍道：“王妃娘娘在哪儿？刚才抚琴的姐姐在哪里？”

    内侍遥指百花丛中一处竹亭，在阳光之下颇显清凉。尤其难得的是这个院子里花红柳绿，美则美矣，独缺一股文气。在花丛中搭建一个竹亭，价钱花费不高，却立刻叫这个园子充满了雅意，实在是神来之笔。

    徐小乐然顾不上赞叹，放眼朝竹亭里瞄去，果然见其中坐了两个宫装女子，身后侍女环列，外围有内侍听命，再外面还有锦衣卫持戟士，器宇轩昂，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门神。

    果然是天潢贵胄，非寻常大户能比。

    徐小乐又走近了几步，心就咚咚跳了起来。他只看到了其中一名女子的侧脸，就已经很确定那是神仙姐姐了。虽然一年多不见，但是这张脸却没半点改变，非但不陌生，反而更加亲近。

    内侍一把拉住了走神的徐小乐，瞪他一眼，上前禀报王妃道：“娘娘，府正科医官徐筱乐带到。”

    徐小乐跟着上前见礼，眼睛却放肆地落在神仙姐姐身上。

    “清萝，他在看你呢。”王妃丝毫不介意自己的形象，调笑徐小乐的神仙姐姐。

    顾清萝看了一眼徐小乐，悄悄使了个眼色。长长的睫毛就那么一抖，让徐小乐立刻就明白了这无言之中的言语。他心说，神仙姐姐肯定是有什么安排，让我不要与她相认呢。

    顾清萝道：“这位神医看着倒是后生，不知是年纪小，还是驻颜有术。”

    王妃转向徐小乐，道：“徐先生，市井传闻你的医术是得自神仙，可是真的？”

    徐小乐没想到王妃会问这么个问题，迎着王妃的目光望去，道：“市井传闻多半不可听信。”他看到王妃脸上的失望，继续道：“不过我的医术的确是传自仙家。”

    王妃听了却面露轻视，道：“什么样的仙家？是上八洞神仙，还是斗姥星宿？”

    徐小乐对王妃的反应颇为奇怪，仍旧顺着自己的思路道：“我说的是仙家是我师叔祖。他教我医术，自己恐怕过了百岁，看上去却是天命之年，这还不是仙家么？”

    王妃顿时朝前倾了倾，道：“如此说来，还真是陆地神仙！”她抬手道：“来人，给徐先生看座。”

    内侍搬来一把绸缎垫子的椅子，请徐小乐入座。

    徐小乐大咧咧坐了，道：“娘娘容秉，我看娘娘……”

    王妃一挥手，打断徐小乐，道：“我且问你，你既然得法于仙家，可有延年益寿，在世长年的奇术？”

    徐小乐一愣，代王妃是要修仙不成？

    代王妃见徐小乐似有隐情，又温言道：“我虽是贵胄，却一心好道。如今子息长成，我也已经斩了赤龙，论说在修行上总是不低了。无奈近年来难以了悟，这才想广觅同修，切磋琢磨。你莫小气，且把你会的说一说，我这里自有诸多妙法还你人情。”

    徐小乐听得一头雾水，这位娘娘脑袋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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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7、好时光

﻿    女丹修行中的斩赤龙就是断绝月经，徐小乐熟得不能再熟了。他当初在在穹窿山看书，可没少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然而只是字面上的熟，真的女修他却一个都不曾见过，更别说讨论“赤龙”的问题了。

    徐小乐看了看神仙姐姐。顾姐姐端茶遮面，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徐小乐暗道：神仙姐姐不是江湖术士，肯定不会跟这位王妃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呵呵，还修行不错？修行人全精全气，神足身壮，阴阳调和，比如师叔祖就完全没有丝毫阴阳失衡的体相。可代王妃一看就是肝经火郁，眼睛里都还带着血丝呢，多半是月经不调，瞎说什么斩了赤龙。

    代王妃很期待地看着徐小乐，见他久久不说话，神情冷了下来，道：“徐先生，你怎么说？”

    徐小乐张了张嘴，正在考虑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就见神仙姐姐插嘴道：“江湖上口头修行之辈太多，这事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她说罢转向徐小乐，又道：“徐先生医术是好的，修为如何我们却不知道。此间人多口杂，不如先在王府住下，清静时再演说一番。”

    徐小乐顺着神仙姐姐的话头道：“是极是极，这位神仙姐姐说得对极啦！老人家说‘三口不谈玄，六耳不论道’，这事哪能乱说！”

    代王妃微微皱眉，道：“清萝此言有理，不过……若真是三口不谈玄，六耳不论道，岂不是要我孤男寡女……”

    顾清萝道：“娘娘多虑了。修士唯观玄览，岂见风月？何况徐先生这年纪嘛，也不用忌讳吧。”

    代王妃一笑：“是啦，我做他娘亲都够了。”

    顾清萝继续道：“不过这事娘娘亲自跟他说，难免是有些尴尬，我怕这位徐先生的师叔祖，不曾与他说过女丹呐。”

    徐小乐连忙帮腔：“是啦是啦，我师叔祖跟我说过全真的金丹大道，说过龙虎山的三元大丹，也说过雷府玉丹……女丹修行次第，还真没特意跟我说过，大约他算出我日后只生男孩，用不上女丹。”

    顾清萝嫌他话多，偷偷瞪他一眼，本想佯嗔吓他，落在徐小乐眼中却是一片风情。她道：“娘娘，果然如此，还是我与他先论一回道，印证修为，然后咱们再静室详说。”

    代王妃笑道：“如此甚好！”

    顾清萝怕徐小乐演砸了露出马脚，起身告辞，徐小乐也连忙跟着起来。这时候徐小乐才见顾清萝身后跟着的侍女怀抱素琴，漆面暗哑，神光内敛，没有丝毫火气，回忆之前音色清亮，能传出里许，可见也是一张不逊望云的好琴。

    徐小乐就暗道：神仙姐姐真是走到哪里都有好琴，难怪上回随手就把望云送我了。

    代王妃正在观察徐小乐，见他看着琴入神，心中不免对徐小乐高看了一眼：清萝的容貌在宫中都是罕有的，许多老修行见了她都难免心跳面赤，这少年正是慕少艾之时，却爱素琴胜过爱美人，的确是个修行好苗子。

    正所谓疑邻偷斧，越看越像贼……代王妃有了成见，看徐小乐也就越看越像高人子弟。虽然正好与“贼”相反，道理却是一样的。

    顾清萝走到徐小乐面前，道：“请徐先生随我来。”

    徐小乐舌头都打结了，朝顾清萝躬身行礼，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代王妃没读过《孟子》，听着觉得怪，不过这时候也来不及深究，因为顾清萝已经带人走了。池塘边看鱼的女子都是王府姑娘、媳妇，刚才被代王妃支开，如今见那位“女仙家”走了，便纷纷围回王妃身边，说些锦鲤、蔷薇之类的话题，也就容不得代王妃多想了。

    徐小乐跟着顾清萝走了一路都没说话的机会，心中暗忿：话本里都是骗人的！什么小姐书生私会后花园，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稍稍走动两步，身后就要跟上五七个人，书生一句话都说不上就被人赶走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扫视神仙姐姐身边的侍女。两个贴身丫鬟，一个抱琴一个捧香，就是她俩紧挨着神仙姐姐，把徐小乐隔开两步之外。这两个丫鬟之外，又有捧衣服的，抱妆奁的，打伞的，持屏的。这还是只在府中行走，属于最低配置。

    正当徐小乐觉得无趣的时候，前面竹林尽头出现了一道黑瓦白墙，正是一处别院。地上也从青石板成了窄石条拼的人字纹路。

    顾清萝道：“前两日雨多，青苔长起来了，小心滑脚。”

    徐小乐顿时精神抖擞，哈哈一笑：“再滑我都能如履平地……”地字未尽，脚下却已经打了个滑，险些摔倒。

    一帮丫鬟纷纷掩口，想笑又不敢笑。

    徐小乐干咳一声，正经起来，不敢再随意落脚，还不忘找回场子：“其实我在平地上也常常滑倒。”

    这回连顾清萝都忍不住笑了。

    既然神仙姐姐打开了话匣子，徐小乐也就不端着了。最后这么一小截路，他妙语连珠，从园林风雅谈到了诗画逸景，颇有些刹不住脚的意思。顾清萝一言不发，脸上也看不出笑意，但是她就长了一张菩萨脸，就算不笑也让人觉得春风拂面，格外亲近。

    进了院子——徐小乐没认出月门上那两个大篆——顾清萝遣散一众侍女，道：“请徐先生随我来。”徐小乐哎哎跟着进了静室，里面高奉三目四首八臂斗姥元君圣像，座下有玉皇上帝，头顶有三清天尊，十分齐全，真像是修行道人的经堂。

    顾清萝取了个蒲团给徐小乐。两人隔案坐下，她又取了线香引燃，放在案头。见徐小乐一言不发，只是呆呆看自己，顾清萝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徐小乐看着香头明灭，道：“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现在却又觉得都是废话，不敢说了。”

    顾清萝道：“人自出生便是要死的，如此想来，活着时候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不都是多余的？然而人生难得，这些多余的事，多余的话，又有哪一桩、哪一句不该珍惜？”

    徐小乐发现自己竟然听懂了，道：“姐姐说的是，就如当年在林中听琴，如今对坐赏香，一如梦幻泡影，却是我短短一生中难得的好时光。”

    顾清萝笑了：“此生无余事，不负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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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同谋

﻿    两人经过一番清新脱俗的叙旧之后，话题渐渐偏转到了顾清萝的身份和代王妃之间的关系上。

    徐小乐早就好奇顾清萝的身份了。她在顾家的地位并不高，虽然姓顾，家族之中却颇为忌讳，几乎是刻意回避。然而她又与皇明宗室结交颇深，无论是那张望云琴，还是代王府的座上宾，远超过了顾家的政治地位。可见顾清萝并非因为是顾家女所以才有这样的地位，而是另有倚仗。

    总不会是真的神仙吧。

    徐小乐一度如此揣测，不过又觉得天下神仙恐怕不多，没道理全让他碰到了。说起来师叔祖肯来教他，颇有些祖上余荫的意思，然而林中玩耍就碰到个神仙，这个可能性恐怕不大。

    顾清萝看出了徐小乐的疑惑，道：“我自幼不喜欢女红丹青，颇有些男孩的性子。”徐小乐心中不信，却也不打断顾清萝的话。顾清萝继续道：“十来岁时我得了一场大病，家中也为我延医无数，却毫无起色。”

    徐小乐差点脱口问说“那后来治好没有”，还好残存的一点灵智让他在脱口而出的瞬间转口，问道：“那后来是如何好的？”

    顾清萝道：“后来我师父正好经过苏州，在府门前卖药。家里人也是见我病急，不管什么来路的大夫都要请来看看。谁料师父出手，只是一副药就将我救活过来。”

    徐小乐赞道：“姐姐果然是吉人天相，那位游方神医后来就收了你为徒？”

    顾清萝摇了摇头：“我师乃闲云野鹤之人，只收了十两银子的诊金，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

    顾清萝点了点头：“前一刻还在花厅里奉茶，仆人一转身他就不见了。”见徐小乐一脸诧异，顾清萝道：“当时家里人都以为他是神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轻身之术。”

    徐小乐心道：看病拿诊金，告辞也就没事了，偏偏闹出这档子事来，显然是想安个门槛，为日后相见抬抬身份。

    徐小乐算是见识过不少江湖套路了，立刻就猜到了顾清萝那位师父的心思，不由暗中生出成见，觉得那位“师父”有些不够纯粹。不过他偷看神仙姐姐说话时候的神态，似乎神仙姐姐也知道这点，只是不以为然罢了。

    顾清萝又道：“我再次遇到师父，是去上真观上香。那时候我已经十三岁了，身子比一般人要弱一些。师父见我根骨尚可，便传我剑术。我一学便爱上了，后来便常常换了男装偷跑出去，行走江湖。”

    徐小乐一听就想到了郭牡丹和高若楠，看来大明有很多这样的问题女孩。不过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接受，大概嫂嫂也是这样泼辣不羁的性子。

    顾清萝叹了口气，道：“所以家中觉得我败坏了门风，对我很是不齿，我也就更不愿回家了。”

    徐小乐毫不介意黑一把自己的老东家，道：“顾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清萝抿嘴斜了他一眼，道：“我师父看似闲云野鹤，却颇有剑仙的名望，不少宗室都待他如上宾。我也是因此才有缘与这些宗室结交，成为座上客。譬如代王妃，我与她私交甚笃，她也以为我是主修剑仙一门的女修士。”说到后面，顾清萝颇有些无奈：“其实人活着便已经很好了，何必欲望深重，光有荣华富贵还不满足，更要长生不老呢。”

    徐小乐连连附和：“姐姐说得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浑然忘了自己也曾兴起过长生不老、在世长年的念头。更加忘了，师叔祖就是这么个长生不老的人。

    顾清萝道：“我虽不懂医术，只凭常识来看，我也不觉得王妃娘娘是斩了赤龙。”

    徐小乐拿出在穹窿山上看道书的底子，道：“姐姐说得是。女子斩了赤龙，那就是断经留体，还精补脑了。非但耳聪目明，精神充沛，形态更是轻柔，飘飘然有仙姿。代王妃目中赤红，血丝弥漫，面色泛黄，这分明就是肝经火郁之相，莫说还精补脑，简直就是精气虚耗，怕不日就有场大病呢。”

    顾清萝显然并不意外，道：“我也觉得她身子沉重，比普通人尚且不如，焉能跟修行人比？我与师父未必算得上是修行人，却也能够身轻如燕，步履矫健，她实在连我这般都做不到。”

    徐小乐道：“这个好办，我给她请个脉，两三副药也就痊愈了。”

    顾清萝道：“麻烦就麻烦在这儿。”她顿了顿：“代王妃被一个江湖术士所骗，一心以为这是修行次第中某一步，绝非病症，更不肯让医生来诊治。我恐怕她病倒不算严重，但是拖下去终究不妥。”

    徐小乐摸着下巴：“最怕的就是讳疾忌医，十分麻烦。”

    顾清萝微微一笑：“所以我与代王妃说，你那医术非同寻常，必有仙家手段。也亏得你在大同短短时日就攒下了偌大的名声，王妃现在对你颇有些小信任。”

    徐小乐为难道：“好姐姐，就算她信我，可我该如何为她医治呢？”

    顾清萝心说你身上颇有江湖气，早已不是当年的无知蒙童，便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点小事还要我来教你么？”

    徐小乐面露尴尬：“我所想到的，恐怕有点偏门。”

    “且说来听听。”

    徐小乐道：“照我想吧，大约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给王妃硬灌药下去。”

    顾清萝似笑非笑：“你若是只能想出这种法子，就算我从未认识过你。”

    徐小乐急忙道：“这当然是下下之策。”他道：“我还有一条上策，不过需要姐姐配合。”

    顾清萝道：“说说我该如何策应你？”

    徐小乐道：“帮我大吹法螺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还有便是要给我造个与王妃肌肤相接的机会。我得摸了王妃的脉象，才能最终确诊是什么病。”

    顾清萝微微皱眉：“别的事也就罢了，要做这种事，恐怕有些麻烦。”

    徐小乐无奈道：“医生诊脉本是光明正大之事，她不肯，那只好如此偷偷摸摸了。”

    顾清萝知道徐小乐说得不错，目光流转，思索着该如何把这事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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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9、相遇

﻿    顾清萝跟徐小乐在静室里叙旧的时候，代王妃在花园里接见了另一位“仙长”。

    “张师来晚一步，清萝刚与那徐先生论道去了。”代王妃道。

    张师一脸淡然，不动声色。代王妃以为是这位仙长修心功夫高妙，外物不动于心，却不知道这道人很有几分城府，皮里阳秋，表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道人心道：那顾清萝看似温润如玉，也不曾与我作难，然而目光之中总是有股正气，看得我不爽快。如今这个徐先生不管是不是修仙之人，其医术之高我却是颇有耳闻，若是这两人当真与我不对付，我却要好生谋划一番。

    代王妃笑道：“张师，我又忘了，修行人不该为外物所动。惭愧惭愧。”

    张道人道：“若非仙尊转世，岂有生而知之的道理？慢慢来吧。”他自家事自家知，要是口若悬河，难免被人抓住漏洞，所以说的都是大道理。这些大道理轻描淡说出来，更显得他高瞻远瞩，见识深刻。

    代王妃道：“多谢张师教诲。张师，可要我安排一番，与那位徐先生见面论道，看看这位徐先生是否是有道之人。”

    张道人面不改色，沉稳儒雅道：“他有没有道，关我屁事。”

    此言一出，不少人面露震撼之色，谁能想到竟然有人敢在王妃面前口吐如此粗鄙之言！这不是作死么！然而更多熟悉张道人的人，却已经习惯了这份粗鄙，甚至觉得用儒雅正紧的口吻，说这些最低俗的粗话，简直只有神仙才能做到。

    代王妃也不以为忤，反到更有愧色，道：“是啦，这事的确应该顺其自然。”

    张道人道：“把守好自己的心，这才是修行。娘娘，您是金枝玉叶之身，本有善神护佑的，修行路上远比旁人要轻省得多，为何反倒会有身体折磨呢。”

    代王妃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最为心烦，连忙问道：“请张师指点。”

    张道人道：“无非‘心多’二字。操心的事太多，烦心的事太多，关心的事太多……‘师’不是法财，越多越好。恰恰相反，‘师’会耗散法财。多一位‘师’，就要多分出一份心，娘娘您自认有多少心思能分出来？”

    代王妃一听，深以为然：“张师所言甚是！”

    张道人见已经种了种子，短时间里代王妃是不会视那位徐先生为师了，自己的地位自然稳固。所谓响鼓不用重锤，代王妃这面“响鼓”只需点到即可。他道：“娘娘这些日子身子不适，正是耗散太大的缘故。”

    代王妃连连点头：“弟子明白了，多谢张师。我这就让那位徐先生回去。”

    张道人转念一想：我亲近王妃之后，王府的那位良医正总是看我不顺眼。若是能驱虎吞狼，让这个徐大夫去对付那位“庸医正”，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道人道：“娘娘，这又刻意了。”

    代王妃连连称是，反省内心。

    张道人并不着急走，就在花园里一边观赏满园春色，一边讲些丹经典故。

    ……

    “这道人姓张，道号清风。”

    顾清萝与徐小乐在静室里谈好了话，重又出来，一则是散散闷气，再则也得去找王妃娘娘说话，好确定徐小乐在王府里有怎么个地位，住在哪里。

    两人走到花园外，隔着粉墙，从窗棂之间看到一个年轻道人正在与王妃说话。那道人神态自若，留了三络长须，倒是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徐小乐看了一眼：“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他一听说有骗子，本能地想到了李西墙，脑海中就呈现出一个头发花白，身体精瘦，全身没有二两肉的形象。他忍不住笑道：“真是年轻有为，这个年纪就骗到王府里来了。”再想想李西墙那么大把年纪还只能骗骗自己这样的小孩子——还未遂，两者的差距真是不能以道里计！

    顾清萝没有理会徐小乐的诨话，继续道：“这人自称是龙虎山门下，讲的东西却是丹法、雷法混杂，偶尔又有诸多其他法门的教理。我曾暗示过王妃娘娘，说他修行不纯，娘娘却觉得这是他得了天授，精通百家，融会贯通，得窥大道，对他更是信服。”

    徐小乐啧嘴不已：“龙虎山，那些道士真有本事的话，哪里还会叫蒙古人占了我汉人的江山？又如何会叫先皇遭遇土木堡这等大变。”

    顾清萝道：“你这话说的，难道天下大事要委于这些出家人头上么？不管他们有没有本事，这都不是他们的事。”

    徐小乐一想也对：“是啦，若是他们真有治国的本事，难道我还要听道士的话？咦，我师叔祖也是道士，我的确得听道士的……”

    顾清萝拉了拉徐小乐，却是张清风耳聪目明，转头望了过来。

    徐小乐立刻闭嘴，脸上堆了笑，看起来就像是和善的小白兔。他与顾清萝绕过矮墙，上前给王妃娘娘行礼。

    代王妃连忙叫二人免礼，出面介绍。

    张清风对顾清萝颇为警惕，对徐小乐就有些轻视了。他不相信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人能有什么大本事——起码在忽悠中年妇女这件事上，本事不会比他更大。他笑道：“这位就是徐先生？真是年轻有为。”

    徐小乐笑着拱手：“彼此彼此。”

    张清风故作玄虚：“三生石上旧精魂，此生虽异性长存。”这是隐晦地说自己虽然只是二十郎当岁的皮囊，却明通宿慧，等同于活了三辈子的老人。

    徐小乐偏偏不信，直言点破，道：“原来道长也读了苏学士的《僧圆泽传》？”

    张清风刚才营造出来的高人风光，一下子就被徐小乐拆得七零八落。王妃悠然向往的神情还挂在脸上，紧跟着就有些尴尬了。

    张清风倒是镇定自若，道：“岂能不读书呢？”

    徐小乐道：“只怕知见成障，妨碍道心。”

    张清风知道这是开始辩难了。若是不能在辩论上压住徐小乐，自己苦心孤诣营造的高道形象可就彻底毁了。他云淡风轻道：“知见之所以成为障碍，无非一个‘我’字。贫道正有两句口诀，足以破这‘我’字。”

    徐小乐毕恭毕敬道：“求张师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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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兵法

﻿    所谓口诀都得有实效。若是说出来不管用，那就只不过是个段子罢了。

    张清风当然不会说什么正儿八经的口诀，他道：“我这口诀说来也简单，能否行持就看各人资质了。”

    代王妃一脸恭敬肃穆，徐兄和顾清萝都不说话。

    张清风就道：“凡事只要牢记两句话，无有不爽利的。一句是‘关你屁事’，一句是‘关我屁事’。常常以此自警，岂还能有那个小‘我’？”此番高论自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也是听一个高道说的，听后只觉得醍醐灌顶，一道清流遍淌四肢百骸，故而奉为圭臬至宝。以往在一众王公大人面前展示出来，也无所不利，故而今天再拿出来镇压徐兄。

    只是张清风实在不知道徐兄的秉性。

    徐兄可不是个只会看勃方的大夫啊！

    徐兄眼珠子一转，笑道：“道长，以两句话来涵盖天下种种事，实在太偏颇了吧。”

    张清风眼角一挑，口吻不自觉轻佻起来：“你能找到例外么？”

    徐兄笑咪咪道：“我是你爹。”

    张清风胸口顿时一闷，差点就脱口骂他：狗日的竟然敢占老子便宜０到嘴边，他才猛然惊觉这是徐兄的陷阱≡己若是失态，无疑会让王妃娘娘酗，过去营造的高人形象必然崩塌，再不王妃被信任。

    他闭目凝神，硬是将这口气咽下去，道：“关我屁事。”

    代王妃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怒发冲冠，正要为“张师”拔桩，一只玉手就落在她手臂上。

    正是顾清萝。

    顾清萝微笑道：“娘娘，两位老师是在打机锋，说的并非实事。”

    代王妃脸上顿时一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修为不足的缘故。”她又自嘲道：“我正要说：徐先生这年纪要想当张师的父亲，恐怕不容易呢。”

    顾清萝一笑，心中其实对徐兄的放肆大胆也有些惊吓。

    徐兄等张清风说了“关我屁事”，顺着顾清萝给的套继续往上走：“如何不关你的事？既然你是我的种，那你与你妹私通之事，也就可以一娶了之了呀。”

    代王妃头一回见到有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见徐兄说得言之凿凿人，还以为徐兄有什么神通，心中纠结：张师不会真有这种事吧？肯定不会｛们是在打机锋，说的都是假的Ｑ道一点真的没有么？断然不会！

    她一个旁观的人，反倒比张清风还要纠结。

    张清风已经出离了愤怒，扬了扬下巴，以笑代怒，道：“关你屁事！”他从来没觉得这四个字如此让他心旷神怡！当然，如果不是顾忌面子，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外加一记大耳光，感觉肯定会更好！

    徐兄继续笑道：“的确关我点屁事，因为令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的。”

    张清风觉得胸口无比压抑，努了大力才镇住面皮，不叫脸上的肌肉跳动。

    徐兄微笑着替他说道：“道长肯定是要说‘关我屁事’了４来就算妻子生的是别家的种，道长也不会介意。在下佩服，佩服！”

    张清风以为徐兄到此已经词穷，总算把憋住的气捋顺，道：“黄粱一梦，人生如戏，莫说只是机锋禅语做的譬喻，就算是真的又如何？世上一切，无非梦幻，无非泡影。呵。”

    徐兄朝张清风拱了拱手：“道长真是有道高人，在下这点锌俩，果然抵不过道长的大智慧。”

    张清风知道自己胜了一局，之前的不爽也总算消退了许多，心中暗道：你这借题发挥占去的便宜，迟早要你连本带利还给我｛道：“哈哈，机锋辩难，本就如此。若是道友不痛不痒说两句，岂能助我自验道心修为？”

    见两位修行前辈握手言和，代王妃也总算轻松下来，笑道：“我只道自己的修行已经不错了，但是看二位先生的道心坚定，不为外物所动，还是捏了把冷汗呐。”

    顾清萝笑而不语。

    徐兄和颜悦色转向代王妃，笑道：“娘娘，我等山人，就连机锋也打得很是粗鄙，您别介意。”

    代王妃悠然神往道：“当日人问道于庄子，庄子说道在屎溺，岂不粗鄙？却是至理名言呐！”

    徐兄道：“不过刚才打的未必全是机锋。”

    众人一愣。

    徐兄道：“这位张师在外面拈花惹草，搞大了人家黄花闺女的肚皮。那家女孩见遮掩不住，四处寻他而不得，就吞了剪刀自尽，幸好被我救了回来∩王爷召见，我叫她也跟来了，就在府外，若是娘娘不信，大可叫她进来对质！”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代王妃宛如化作了石像，良久方才反应过来，拍手斥道：“胡说八道Ｅ师岂是那种人！”

    徐兄狞笑着转向张清风：“你敢对祖师发誓自己没做这等事么！”

    张清风怒视徐兄，转向代王妃：“娘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张某行出于众，惹人诽谤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贫道问心无愧，只凭娘娘做主。”

    代王妃正要发落徐兄，突然瞥见了一旁的顾清萝，便转向顾清萝讨要主意。

    顾清萝朝王妃微微颌首，平和道：“张师，比之徐先生，我们认得您的时间更久些。以我们对张师的感观，是不信有这种事的。”

    王妃连连点头。

    张清风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顾清萝又道：“张师，只要你敢对祖师起誓，我们便就信了。否则总要叫那姑娘进来，当面对质，才好叫徐先生心服口服。”

    张清风看了眼徐兄，见徐兄目不斜视，便道：“这多半是有人嫁祸贫道，恐怕连徐先生都被蒙在了鼓里。与其叫人进来搅混水，不如张某这就立誓：历代祖师在上，后学晚辈张清风若是有半点”

    “哈哈哈！”徐兄突然仰头一笑，打断了张清风的誓词：“你还真的对祖师起誓？”

    张清风一愣。

    徐兄笑眯眯道：“我以为你要说：关我屁事。”

    张清风脸色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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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良机

﻿    众人被徐小乐这句话一带，猛然发现这还是环中环，套中套，明明说是已经认输了，却又暗中下套，布下了个大象无形的局。这哪里是什么医家，简直就是兵法大师啊！

    看到徐小乐不按常理出牌，代王妃不悦道：“这就是徐先生的不是了，刚才机锋不是已经打完了么？！”

    徐小乐心道：代王妃真是够笨，难怪有福气当王妃！他对道：“娘娘，机锋辩难的目的不是为了看谁高谁低，而是道友之间彼此检测道心修为。随来随看，哪有开始、完结之说。”他顿了顿，转向张清风：“退一万步说，就算我说‘结束了’，按照张道长的说法，这话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关我屁事’四个字啊。”

    代王妃脑子里转了两个弯，竟然无言以对，良久才降低了声调，道：“虽然明知道你在胡搅蛮缠，却又觉得你说得有点道理。”

    张清风这时候才后悔自己装得太过，偷来的两句口诀威力不小，可是伤人伤己。自己的功力显然无法应付，若是真有个道心如铁的高人在这里，恐怕无论徐小乐如何抖弄小机灵，都占不得半点便宜。

    徐小乐仍旧是笑眯眯一副欠揍样。

    顾清萝看得实在忍俊不禁，假意咳嗽掩饰自己的笑意，出来收场：“这机锋游戏果然有趣。”

    众人纷纷头冒冷汗：这样恶意满满的对话，真是游戏么？

    顾清萝又道：“道心之事，果然稍一疏忽就入彀中，可见祖师说修行‘九死一生’，绝非虚言。”

    张清风此刻恨不得给顾清萝磕头道谢，连忙顺杆下楼：“的确如此，今日真是多谢徐先生指正。”

    王妃也道：“先生如此谦逊人，果然是修行高人。”

    王妃明明说得张清风，但是徐小乐却不肯让他再扳回一城，厚脸皮地上前抢过赞誉：“一般般，随便瞎修。”

    张清风本以为这是个收复失地的好主意，谁知道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憋得他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若是真的接了话，徐小乐再补上一刀“屁事”，自己岂不是更加尴尬？他暗地里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徐小乐动作快。

    王妃没想那么多，只是心中不喜徐小乐，道：“今日耽误了先生，实在抱歉得很。”她对左右道：“呈上谢仪。”

    徐小乐一愣，望向顾清萝：怎么这就赶我走了？

    顾清萝微笑不语，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却是朝徐小乐眨了眨，颇有些调皮的意思，笑嗔徐小乐不该得罪人得罪得这么狠辣，让王妃娘娘兴起了同情之心，被赶走也是意料中事。

    徐小乐虽然有些不解，但是自己又不求着要住这儿，有钱拿早点回家也是好的。不过他转念想到又要跟神仙姐姐分别，心中不甘，竟然升起一股三更天换了衣裳来夜探王府的念头。

    徐小乐似乎就是有这种力量，无论多么惊世骇俗的念头，在他想来似乎都不过尔尔。

    左右端来了紫檀木的托盘，上面摆着整齐的小银锭，五两一个，一共六个。现在大明在法律上并不允许用银子作为货币，法定货币是大明宝钞和铜钱。不过白银仍旧在私下里流通，一方面是价值高，另一方面是好看。

    徐小乐这一路走来，医术上有所长进自不待言，就连眼光上也强了很多。这三十两雪花纹银尚且不在他的眼中，那个紫檀木的托盘却也是价值不菲。只看一指宽的边沿，上面精雕细刻了八仙过海的故事，绝非民间木匠能做出来的。这可是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啊！

    徐小乐直接去捧那个托盘。

    丫鬟当然不乐意，没有松手。

    徐小乐就厚着脸皮扯了扯，笑眯眯盯着那丫鬟。

    丫鬟心说你这人真是厚颜无耻，把银子拿了就是了，难道还要我家的盘子？

    徐小乐咧嘴道：“小妹妹，娘娘赏我的，你是要拿回扣么？”

    小丫鬟吓得连忙撤手，只能指望徐小乐别太无耻，还是把托盘还给她。

    徐小乐却不肯做个好人，接了托盘就要走：“娘娘，那在下就不打扰了。若是娘娘对修行命功有所兴趣，派人来传我就是了。”他又朝顾清萝看了一眼，欠身行礼，捧着银子就走了。

    徐小乐前脚离开，张清风立刻就松了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大夫跟自己遇到过的人都不一样，简直压得他喘不过去来。

    代王妃对顾清萝道：“这位徐先生，真是有些看他不准。”

    顾清萝笑道；“我倒觉得此人正应了‘赤子婴儿’之谓，是个挺了不得的少年。”

    代王妃问张清风道：“张师以为他修为如何？”

    张清风下意识就想黑一黑徐小乐，转念想到自己刚被徐小乐碾压了一痛，正痛苦于自己的“口诀”伤人不成反伤己，只好道：“贫道今日颇得教益。”

    代王妃也不好意思深究下去，突然一阵厌烦上心，索性早早散了。唯有顾清萝陪她走一程。见左右侍女都在后面，顾清萝就道：“娘娘，我看那徐先生，必有出众之术想货与君侯家呢。”

    “哦？何以见得。”

    顾清萝道：“娘娘不见他走时曾说：若是想得修行命功，可去传他。”

    “命功……”代王妃有些迟疑。

    顾清萝道：“贤人先圣都讲究性命双修。岂不闻：但修祖性不修命，万劫阴灵难入圣？”

    代王妃道：“清萝如何看出他有真功夫在身？”

    顾清萝高深莫测道：“娘娘只需请他来，自然就能有验证。”

    代王妃迟疑片刻，终于点头道：“愿如清萝所言。”她顿了顿又道：“进来总是有些身乏疲倦，心中只觉得有股邪火，发泄不去。”她正说着，突然觉得鼻下一热，下意识一低头，就见胸前绽开一滴血花。

    不等代王妃反应过来，顾清萝已经上前抬起代王妃的下巴，一边吩咐道：“速速去请良医正。”

    代王妃蒙着鼻子，连忙摆手：“别，别叫大夫，去找张仙师来！”

    顾清萝低声补了一句：“一起找来。”

    代王妃这回没有反对，只是对自己突然鼻血如注颇为惊恐，眼睛朝下翻，想努力看到手帕上沾了多少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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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再召

﻿    顾清萝地位不低，仆从们自然也听她的吩咐。当然，跑去找张仙师的人更积极些。不管怎么说，王府贵人出现了身体问题，终究是要找良医正到场的，否则真有个三长两短怎么说得清楚？

    不一时，良医正就抢在张清风前面来了。

    代王府良医正姓戴名和通，也是一位资深老医生——年轻时作为医学生被太医院派遣到大同，经过三个三年的磨勘终于升到了代王府良医正。从医术上说，戴和通不算特别出众，不过就医心而论，他却是十分坚定。

    两千多年前的医圣扁鹊提过“六不治”，其中一条说的就是“信巫不信医者，不治”。戴和通对代王妃信巫道而不信医术的行为早就不满了，只可惜自己人微言轻，就算表达不满也没什么用。何况人家是王妃，自己要是硬着脖颈说“不治”，那就轮到王爷来治他了。

    ——这是个好机会！

    戴和通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王妃，一条丝绢手帕捂在鼻子上，血流不止。他想着正好将这事说清楚，让王妃以后不要再相信那些妖道胡言乱语。就在他上前的时候，王妃突然喝道：“不要他来，让张仙师来。”

    戴和通心中一颤：王妃居然还认得出自己！

    顾清萝在一旁劝道：“娘娘，张仙师一时半会不知道能否来呢。若是小事，不妨就让府里良医办了就是，何必去麻烦仙师？”

    王妃娘娘皱眉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道：“清萝，你是修行人，怎地也如此糊涂？我这儿肯定是修行上的事，找这些庸医肯定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找张仙师才是正经！”她口鼻捂着绢帕，声音发闷，却让戴和通跌入了谷底。

    戴和通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脖子一昂：“娘娘，卑职有话说！”

    王妃娘娘斜视戴和通，道：“我不是看不起你，实在是夏虫不可语冰，就算叫你看了也没用。”

    戴和通差点一口老血喷王妃脸上。他道：“娘娘，有用没用，还得看了才知道。现在张师不在，让卑职看看又何妨？医理自古以来便是贴合道理，当年轩辕黄帝从广成子学道，又从天师岐伯学医，而有《内经》，可见道医同源，娘娘何以斥医若此？”

    这话说得引经据典，毫无纰漏，就连道心坚定的代王妃都有些纠结。她沉默片刻，见张师的确没来，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只好道：“那你姑且来看看。”

    戴和通精神一振，连忙趋步上前，请了王妃娘娘的脉，小心翼翼地搭了手指上去。那神情就好像是在碰触一件薄如蝉翼的瓷器，力道真是一星半点都不敢大。

    ……

    过了良久，代王妃终于忍不住道：“良医正，还没把完么？”

    戴和通已经满头大汗，之前的壮烈之色全都成了惶恐。他颤颤巍巍收回手指，退开两步，躬身告罪，道：“若是卑职诊治不差，娘娘这是肝经郁火证，宜疏肝清热，引血下行。”

    代王妃疑惑道：“就是这？那这鼻血不止是怎么回事？”

    戴和通只能从脉象上看出王妃娘娘的身体问题，而这个答案却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出鼻血。他之所以满头冷汗，也是想找个明白人问问清楚，为什么这个肝经郁火证会导致出鼻血呢！

    代王妃见戴和通不答，心中更是起疑，道：“良医正，你也不知道么？”

    戴和通支吾片刻，只好承认道：“卑职只知道娘娘是肝经郁火证，至于鼻血不止……这实在是卑职学疏才浅了。”

    代王妃嗤之以鼻：“果然看不出来什么。我修行的功法要让金公木母相逢中道。肝属木，肺数金，自然是要肝气上行，肺气下降，抟以心火。你说的这些实在等于没说！”

    戴和通心说这金公木母我也听说过，却不是这么解的呀！可他刚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说服力——具体怎么解他也不知道，索性还是埋头闭嘴等着吃挂落算了。

    原本兴致冲冲想打个翻身仗，谁知道反被一击击倒，真是一腔委屈无从诉说。

    戴和通突然想到了徐小乐，暗道那个新近名声鹊起的年轻大夫不知道今天走不走运，若是他能治好代王妃这病，又说得娘娘心服口服，说不定一夜之间就能飞上枝头呢！

    戴和通突然一转念，又患得患失起来：自己这回是栽在沟里了。若是那徐大夫飞上了枝头，岂不是要取代我这个位置？啧啧，十六七岁的良医正，八品命官，真是了不得啊……戴和通越想越觉得凄凉，不由担心起晚年凄凉的光景来。

    代王妃见自己说得戴和通哑口无言，心情总算好了许多，然而一看到染血的帕子，又不安起来，问道：“张师怎么还没来？”

    顾清萝左右看了看，道：“张师是方外之人，恐怕侍女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要不，先找徐先生来看看？他在命功上非常自信，说不定知道一二。”她故意不说徐小乐的医者身份，只说道上同修，果然避开了代王妃心中的敏感之处。

    见代王妃首肯，侍女们连忙去找徐小乐。

    徐小乐就好找多了。他跟张清风不一样，拿了银子就急急忙忙赶回客栈上交嫂嫂去了。当然，三十两原封不动地上交绝不是他徐小乐的性格，既然过了手，总得留下个一两锭。

    到底是一锭还是两锭呢？这实在是个大问题啊！

    或者就一锭加两锭？

    徐小乐最终在进门前才最终决定下贪墨的数额——还是一锭。他虽然跟孙猴子似的，但在嫂嫂面前仍旧只能认怂。或许再过几年他会壮着胆子问一句：这个家谁做主！不过现在嘛，他做梦都不敢想这场面呢。

    “嫂嫂，这是代王妃给的诊金。”徐小乐交了银子，眼巴巴瞅着那个紫檀木托盘：“嫂嫂，这个托盘能给我用么？正好用来装药单。”

    佟晚晴收了银子，嘴里嘀咕：“怎么给个二十五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徐小乐兴高采烈收了托盘，笑道：“代王妃是修行人，崇尚五行五色五方，所以什么都论五来算。”

    佟晚晴信以为真，正要回屋收好，就见有人急冲冲闯进客栈。

    那人扯着嗓子叫道：“代王有令，传大同府正科徐筱乐入见！”

    徐小乐差点托盘都惊掉了：王妃发现我跟神仙姐姐算计骗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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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止血

﻿    徐小乐心怀忐忑的时候，张清风简直就是吓破了胆。

    作为一名神仙候补，张清风颇有魏晋遗风。见完了王妃就去见花娘，刚得的赏金就扔在行院姐儿身上，当真是千金散尽还复来，根本不将这些阿堵物放在眼中。

    代王府的仆从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找怎么会找不到他？三五人闯进行院，冲进雅间，打着代王府的旗号真真是所向披靡，无人敢挡。

    张清风一见冲进来这么多人，吓得从姑娘的怀里跳了出来，第一个念头竟然与徐小乐灵犀一点通：莫非我糊弄代王妃的事被人揭穿了？

    张清风叫道：“尔等何人！”

    领头的奴仆强笑道：“仙长，真是得罪，不过娘娘身体违和，要您赶回去看看。”

    张清风行走江湖，倚仗的本事就是一个“骗”字。骗也不是信口胡诌，否则有多少傻子能信？成功的江湖骗子都得加强学习，丹经道书必须精读，要做到信手拈来。治病救人的偏方也得藏两个，即便治不了本也得治标。

    张清风是个知道轻重的人，就算自己去了无能为力，也好过压根不露面。他有很多种办法让人相信他不是救不了，而是“为了娘娘，不救更好”。如果压根不露面，反倒给了敌人可趁之机。

    张道士起身振了振衣裳，扑打出一股香腻的粉子气，道：“前头带路！”

    来人大喜，护着张清风出了行院。

    张清风走了没有两步，突然想起自己的吃饭家伙还在道观里放着呢。他便又领人去道观里取了葫芦，打开盖子看看里面的“仙丹”还是好好的，安心地跟着来人往代王府去了。

    就是这么一耽搁，让良医正抢了先。

    只是这个先虽然抢到了，结果却有些悲剧。

    张清风赶到代王府的时候，徐小乐还没到。看到垂头丧气的良医正，张清风一阵欣慰。这老头医术未必很高明，但是性子却古板得很，成天把“不交僧道就是好人”挂在嘴上，着实令人讨厌。

    代王妃的鼻血已经自己停了，额头上绑了头带，颇有些虚弱的模样。她见了张清风，顿时生出一股力量，坐直了身体。王妃道：“张师，真是麻烦你了。今日无缘无故就……这样了。”王妃说得十分无奈：“我命人查了黄历，并没有犯煞，也没冲撞什么，还请张师解惑。”

    张清风早就忽悠得代王妃以为自己修为了得，都已经“斩了赤龙”，此刻要是说王妃生了病，那就真是打了自己的脸。他斜看戴和通一眼，问道：“王妃是哪里不舒服么？”

    代王妃道：“并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就是这血……”

    张清风掩饰自己对戴和通的幸灾乐祸，装出一派高人模样，道：“既然如此，何须大惊小怪。”

    代王妃有些羞愧：“就是怕修行上有所偏差。”

    张清风知道代王妃压根没在修行，自然不可能出现什么偏差，就道：“贫道就在左近，不用怕。”

    代王妃欣然道：“现在血也止住了，总算是没事了。”她刚刚说完，就觉得唇边有些温热，下意识一探头，却是血又流出来了。

    这回大家就都没之前那么慌张了，纷纷瞩目张清风，看这位高人会如何应对。

    张清风捏了捏葫芦，心说不好，这病症从来没见过啊！一般这种事倒也方便，民间都是捧一捧凉水呼在额头上，不过让王妃娘娘用这个方法，显然不太明智。

    张清风干咳了两声：“没事的。”

    代王妃冷静了些，仍旧拿着帕子接住血，道：“张师，为何我在丹经中没见过这情形？真的不是走火入魔？”

    张清风只是摇头，心说你没见过，难道我就能见过么？丹道修行基本就是玩玩机锋禅语，磨炼心性，哪有练得鼻血止不住的？

    代王妃那边还以为自己庸人自扰，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流多了有些头晕。”

    张清风正要说“多休息就好了”，就听到下人来报“徐先生来了”。

    代王妃看了看顾清萝，强笑道：“一点小事，折腾得天下皆知。”她以为这是自己修行不足，属于人生污点，眼看着大家都知道了，难免羞愧。

    顾清萝道：“邱祖说修行事九死一生，岂有小事？徐先生来得如此之急，肯定也是知道轻重。”

    代王妃相比丢脸更加惜命，当即传徐小乐上来。

    徐小乐上前见礼，不由吃了一惊，扫视良医正和张清风，道：“你们就让娘娘这么流着？”

    大家都觉得徐小乐说话很有意思，却没人敢说什么。

    徐小乐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娘娘，咱们不管是什么缘故流的鼻血，先止住再说吧？”代王妃还有些犹豫。徐小乐只好哄她道：“这么流着，头不晕么？您好不容易斩掉赤龙，这可都流走了。”

    顾清萝终于听不下去了，道：“放肆！”

    神仙姐姐发话了，徐小乐只好收敛一些。他道：“娘娘，我动手很快，先止住了再说话吧。”

    代王妃略有犹豫，终于还是道：“也罢。你要如何止血？”

    徐小乐上前道：“我需要在娘娘脖颈后面捏两把。”他知道娘娘排斥医药，也不说按摩，就道：“这是道门导引术里常用的，娘娘尚未习过导引术吧？”

    代王妃顿时来了精神：“不曾。”

    徐小乐心说那就好办了。他道：“那就由微臣代劳，冒犯了。”说罢也不等代王妃同意，径自上前动手。

    流鼻血的原因虽然多种多样，但是止血手段来回也就那么几样。虽然按水泉穴止血也很快，但是王妃娘娘的玉足显然不方便让人碰。所以徐小乐取了颈椎上的穴位，一推一拿，代王妃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呼，继而发现滴沥不断的鼻血竟然真的止住了。

    徐小乐退了回来，道：“好啦，现在说话也方便了。”

    戴和通一眼认出那是极高明的按摩手法，并非神神鬼鬼的道门方术，再望向徐小乐的眼神都变了，如同星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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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动摇

﻿    徐小乐不经意间地一转头，发现了戴和通的星星眼，差点吓了一跳。这一手拿捏止血法并不是什么很高深的技术，跟过天河系列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不过对于当事人来说，只是脖颈后面捏了两把，大夫、道士都束手无策的鼻血就此止住，真是不能更神奇了。这么神奇的技艺当然不会是粗鄙的医术效果，必然是上古传承至今延绵不绝的道门秘术！只有这样的身份和血统，才配得上这么好的效果。

    代王妃心中已经给刚才那简单的一手下了定义，内心中也坚信徐小乐是个道门秘传弟子。在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里，代王妃给徐小乐安排了一整套传奇故事：被神仙带入深山调教，传授秘术，师父羽化飞升之后他出来行走人间，增长阅历……

    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也叫徐小乐，但她若是说出来，眼前这位徐小乐肯定是会一脸懵逼，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人物会是自己。

    徐小乐稳住了代王妃的鼻血，觉得机会成熟了。他道：“娘娘，身体是最诚实不过的了。既然有这个症状，必然是有缘故的，这个缘故……”他突然停下来，转向张清风：“张道长，您觉得这是什么缘故？”

    张清风没有想到徐小乐突然点他的名，一时支吾道：“这个缘故，缘故嘛，不值一提。关键是日后该如何。”

    徐小乐冷笑：“不追根溯源找出病灶，日后焉能好过得了？”

    张清风道：“娘娘这并（病）不是病。”

    徐小乐道：“病不是病，那娘是不是娘？你管你娘叫嫂子么？这话分明大有语病。”

    张清风一噎，正要说自己此“并”非彼“病”就见代王妃面色不虞，一时间只好闷声不响。

    代王妃不耐烦道：“徐先生，张师的意思恐怕是：修行人不该拘泥于‘病’的名相。”

    徐小乐心中一万头骆驼蹦过，心道人要迷成这样也实在不容易。有时候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傻子太多成就了骗子，还是骗子太高明糊弄了一堆傻子。

    徐小乐道：“娘娘，我记得邱祖说过：大道分东西，有病早求医。可见这病不管修与不修，还是会得的，没什么不好意思。”

    张清风道：“邱祖说的乃是心病。”

    徐小乐瞟他一眼：“心身一体，岂有心身分离之说？若是心不能影响身体，那么打坐修心如何引起身形变化？”

    张清风被徐小乐说得仰头大笑，心中飞快地转动念头，想找个合理的解释出来。然而直到他笑得气短，都还没能找到反怼回去的机锋，心中不由悲凉：这些道理我如何不懂，肯定是叫他气得昏了头脑。

    徐小乐见张清风黔驴技穷，心说这骗子的水平也就一般般，竟然还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可见是傻子太多的缘故。

    代王妃干咳一声：“这到底是病不是病姑且不说，这鼻血流得却叫人心烦。张师，徐先生，不知二位有什么良法能够暂解此苦。”

    张清风硬着头皮道：“修行路上岂有不吃苦的道理？因为娘娘是金枝玉叶，这苦头已经是少了许多。鼻血之事，多备些棉巾便是了。”

    代王妃脸上仍旧是“受教”两字，心中却有些失望。她修行是为了求长生，求得大自在大逍遥，若是吃苦，岂不是白白托生了这个王妃命？她就望向徐小乐，心说不知道徐先生这里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兼顾修行又不吃苦。

    徐小乐一看代王妃的眼神就明白过来了，转头望向顾清萝。顾清萝撇过头去，心说这事你看我干吗？

    代王妃也看出了这层诡异，就道：“徐先生何以目人？”

    徐小乐干咳一声：“我当然有灵药，可以解娘娘的烦恼。不过娘娘，诚如张道长所言，这病就算不管它，过几日也好了。”代王妃颇有些吃不准，一边说有灵药，一边说过几日也就好了，这徐先生到底是什么态度？莫非真人无相说的就是这个？

    顾清萝道：“徐先生何不将话说明白些。”

    徐小乐道：“恕在下直言，娘娘并没有斩去赤龙，反倒因为贪功冒进，以至于赤龙逆行。”

    此言一出，代王妃和张清风齐齐变色。顾清萝也是眼中一亮，心道这徐小乐真是灵机百变，知道王妃娘娘迷信已深，听不进医理，竟从根子上否定她的修行，动摇张清风在娘娘心中的地位。

    若是之前的代王妃，肯定是不信徐小乐这套说辞的。不过亲眼见到了张清风打机锋输给徐小乐，又见识了徐小乐伸手一捏就止住了鼻血，此消彼长，她也不能全然不信徐小乐。

    关键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斩赤龙”成就被人否定，心中实在有些不痛快。

    徐小乐道：“娘娘不妨请教一下这位师兄，同为女修，或可参考。”他说的“师兄”自然就是顾清萝了。修行人一律都是阳性称呼，叫师姐、师姑的都是门外汉，内行人都是称呼师兄、师伯。因为最后成了仙，都是纯阳之体，哪能用女性称呼呢？

    代王妃立刻转向顾清萝：“清萝是剑修，也懂女丹修行么？”

    顾清萝早就跟徐小乐订了同进共退之盟，自然而然道：“清萝虽然不修女丹，却见过不少女丹真人。赤龙逆行的确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女修们羞于启齿，故而没人宣讲罢了。”

    徐小乐暗道这个刀补得漂亮，不动声色又扎了张清风一刀。他就笑道：“要解决也不难，只是一丸丹药的事罢了。”

    代王妃还面带犹色，一旁的戴和通却是痛心疾首，暗说这真是前驱狼后进虎，来了个比张妖道还能忽悠的！

    徐小乐余光瞟到戴和通一脸便秘的模样，怕他坏事，连忙道：“不过这丸丹要用到一些名贵药材……”

    代王妃再不疑有他，吩咐道：“良医正，你领徐先生去药库，听他号令。”

    戴和通满口苦涩，却不能违背娘娘令旨，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徐小乐，只得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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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5、教育

﻿    修仙这门艺术在中国源远流长，从最早期的百花齐放到如今也就剩下了大致两门：其一为丹道修行，其二是剑仙导引。

    剑仙导引这一路对身形影响是最大的，不用练太久就会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体型修长而有仙家之风。不过修炼起来也是最辛苦的。练剑的道士天不亮就要起床，伸展筋骨、压腿、跑跳热身，然后一遍遍行剑。

    至于导引，看看徐小乐就知道了，每一回都是挑战自身极限，天天练得吱呀乱叫。这让金枝玉叶的贵人怎么练？

    于是贵人们自然相信丹道修行。丹道又分了内外丹。相比练剑导引，丹道最为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优雅！尤其是内丹，只要垂帘趺坐、吸香饮露就行了，岂是汗流浃背的粗鲁活计能比的？

    只可惜内丹见效太慢，修心太难。心猿意马不小心就神驰天外了，坐着坐着就能睡着，你说多尴尬。所以就有些道人贩卖外丹，这东西虽然贵是贵很多，动静也大，又是筑炉又是暖鼎，一整套流程下来花钱如流水。不过外丹吹得也厉害，三元大丹各有功效，一粒入腹超凡脱俗，这岂不是比所有的修行都简单么？

    售卖外丹的骗子能从海量的银钱消耗中得到利润，不差钱的贵人们也能很轻松地圆自己的成仙之梦。

    这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张清风想到这里，就情不自禁地想歌颂祖师功德不可思议。直到在大同遇到了徐小乐。他看着徐小乐跟戴和通离去的背影，心中无比哀怨。如今已经不是考虑该如何骗下去的问题了，而是得想想该如何全身而退。

    跟徐小乐走在一起的戴和通也是满心复杂。他一开始对徐小乐是看好的，不过也夹杂着羡慕嫉妒恨。直到徐小乐露了一手，解了医者的尴尬，他内心中已经不自觉地将徐小乐视作了“靠山”。不管怎么说，天下医者是一家，大家都是拜药王医圣的嘛。

    然而徐小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修士！

    这算不算欺师灭祖啊！

    戴和通一叹七咏，终于忍不住道：“徐先生年轻有为，医术通玄，想必是名门之后吧。”

    徐小乐常因出身卑微被街上人轻视，对这方面最为敏感。戴和通这话真是挠到了他的痒处，顿时好感丛生，道：“家祖本是前宋的医官，曾祖从龙，供事于太医院。我的医术却是跟师叔祖学的，他老人家才当得起医术通玄，我是万万不敢认下这四个字的。”

    徐小乐这话说得谦虚却不低调，一个家门一个师门，字字句句彰显出自己“根正苗红”，“源远流长”。这正是戴和通这样医生的痛处。就算再努力，没有投进好胎，家里没有医案传承，又因此耽误找个好师父，学得绝妙神技……岂不是只能庸庸碌碌过一辈子？

    戴和通想想自己当上这个良医正，与其说是医术高明被人抬举，不如说是官场磨勘升上来的。他叹道：“这是天命，羡慕不来。徐先生既然得此眷顾，焉能不行正道？若是令祖、令师叔祖知道先生竟然以邪门粉饰医道，该做何观想啊？”

    徐小乐脚下一滞，心中顿时有句“册那娘”想说。他看看戴和通的花白头发，终于还是忍住了，道：“我没有假托邪门，只是假托道门罢了。”他顿了顿又道：“医道同源，我说的都是大道理，想来我祖宗和师叔祖都不会怪罪我的。”

    戴和通见徐小乐冥顽不灵，不由顿足：“医道大光，在乎我辈，岂能弱于那些山人！”

    徐小乐斜眼看他：“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弱于那些山人？我曾祖拜的师父就是道士。我师叔祖也是道士。我就不懂为什么医道要泾渭分明。”

    戴和通一噎。

    徐小乐语重心长道：“咱们做大夫的，医人病痛，实乃天职。至于用什么手段，那算什么事？诚如用药，难道因为人中黄、人中白恶心，咱们就不用了？一切都以治病救人为准，戴道冠还是戴儒巾有分别么？”

    这本该是戴和通这样的老医者对徐小乐这样的年轻大夫说的话，如今颠倒过来，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徐小乐教育完戴和通，道：“你呀，要好好琢磨医术，别老是把心思放在你高我低上头。就说代王妃这事吧，你要是随手就料理了，哪有那个张清风张牙舞爪的机会？”

    戴和通开始还有些不服气，被徐小乐揭了伤疤，心痛得脸上挤出一条条沟壑。

    徐小乐一奇：“你闹肚子？”

    戴和通连连摇头：“不不不，小老儿医术不精，故而痛心疾首。”

    徐小乐道：“哦，这其实也没什么。反正天下庸医不止你一个，而且你能做到良医正，说不定比庸医还强些。”

    戴和通这回是真的肚子疼了。

    徐小乐继续道：“我也觉得咱们朝廷体制有问题。医官怎么能跟文官似的一任任磨勘呢？文官是靠嘴皮子笔杆子吃饭，越老自然越厉害。咱们是看手艺的，难道手艺能跟着岁数往上走么？对吧，戴医正？”

    戴和通深吸一口：“徐正科，咱们到了，这就是王府药库。您自己进去找吧，我先告辞了。”他说着转头就走，也没打算跟库房打声招呼。

    徐小乐撇了撇嘴，还觉得这人有些不听教育。不过他对王府的药库更感兴趣，转头就钻了进去。库房不知道他的来历，只好先跟在一旁，见他拿什么就记下来，反正是良医正带来的人，总不能是小偷。

    徐小乐取了一篮药材，主要是给代王妃熬药的。不过也有几味是大同这边难买，他打算贪墨下来的。价值虽然不大，而且也不是为了赚钱，但这种久违的偷鸡摸狗兴奋感还是叫徐小乐心情愉悦了许多。

    正等徐小乐签字画押要走的时候，顾清萝却来了。

    徐小乐跟顾清萝出了药库，就听神仙姐姐问他道：“你倒是能扯，还赤龙逆行，难道经血能从鼻子里出来？真是乱来。”

    徐小乐急了：“姐姐怎么能不信我呢？这病真是经血倒灌！妇科里有个名堂，叫做‘倒经’，我是半点没有胡诌啊！”

    顾清萝脸上一红：“却是我错怪你咯？”

    徐小乐一本正经：“正是！”

    顾清萝脸上红晕更甚，道：“我才不与说这些。”她道：“我只问你，如今你打算怎么哄骗娘娘喝药？”

    无论前面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到了喝药这个关口，还能如何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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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炼丹（为盟主风钟加更）

﻿    徐小乐狡黠地盯着顾清萝。

    盯得有些太久，顾清萝不得不轻声喝道：“放肆！”

    徐小乐干笑一声掩饰尴尬，道：“姐姐，只要她信了我，喝药有什么关系？”

    顾清萝道：“你一碗药汤端上去，她岂不是就知道你前头都在哄她？”

    徐小乐摸着唇上渐渐发硬的毫毛，道：“山人自有妙计。”

    顾清萝只当徐小乐是自己弟弟一般的人，忍不住道了一声：“调皮。”

    徐小乐只觉得浑身酥软，差点站立不住，连忙逃也似地跑了。顾清萝看得莫名其妙，心说徐小乐平时并不是这么羞涩腼腆的人呀。再转念想到徐小乐故意在那儿卖关子，不免又腾起了些许小性子，只等徐小乐拿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方案。

    ——若是个只会说大话的，少不得见面要刺他两句。

    顾清萝心中暗道。

    徐小乐回到尚儒客栈——俗称徐家医馆，嫂嫂已经等在大堂里了。佟晚晴见了就问：“王府有什么要紧事，这一日里两进两出的？”周围也有些吃饭喝茶唠闲嗑的，纷纷竖起耳朵，听这第一手的传闻。大家对王府难免有很大的好奇。

    徐小乐道：“也没什么大事，一些养生的小问题。”他可不是初出茅庐的小菜鸟，怎么会透露病家的隐私呢。别说金枝玉叶，就算是升斗小民的病情也不能对外说啊。

    佟晚晴眼中余光看到一众客人都面露失落，知道自己问的不是时候，就道：“没事就好。快去洗手，歇息一会就吃饭啦。”

    徐小乐口中应着，却先到后院将药材收拾妥当。如今他在这儿没有学徒弟子，手下使唤的就是吕秀才和小郭了。不过小郭的悟性没有秀才强，所以只能干点粗活，反倒吕钦因为有死记硬背的功底，能背得住汤头歌，渐渐成了徐小乐的重要助手。

    如今许多病人都不叫吕钦“相公”、“秀才”，转而喊他“大夫”、“先生”了。这似乎也算是升了一档，却让他高兴不起来。

    “来来来，小吕，你还没做过丹药吧？今天我们就来说说丹药的十二种做法……”徐小乐热情地招呼吕钦。

    吕钦满脸惨白，甩手上前：“徐正科，我虽然在客栈里做工还债，但那是客栈的账房，可不是你的学徒啊。”

    徐小乐笑了：“你还不服？当个账房很光荣么？现在人家都叫你吕大夫，再看看自己这双手能帮人远离病痛，岂不比写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要强得多！”

    吕钦顿时满脸通红：“打人不打脸啊！”

    徐小乐道：“我没打你脸。不过你从一等廪生沦落到要被学校开除的地步，这其中总是有些缘故的吧。”

    吕钦脸上更红了，嘟哝道：“是先生们不懂我文章的妙处。”

    徐小乐嘿然道：“一个人两个人看不懂还有可能，人人都看不懂，那就是你写的缘故了。”见吕钦满脸憋红，欲对无言，徐小乐又道：“你还是多背些医书，我也点拨点拨你，好学个安身立命的本事。再说啦，当医生不比你读书强么？你看我，年龄不大，官位已经上去了，等我退休的时候五品可期。就算你运气好中了举，授个下县的知县，恐怕也就七品官到头了。”

    吕钦脸色还是如同煮熟了的虾子，却也不跟徐小乐辩驳，埋头开始整理徐小乐拿来的药材。他问道：“徐正科，这些药是做汤药的么？”

    徐小乐道：“非也非也，刚说了教你做丹药。”

    吕钦见徐小乐故意拽文，分明是在嘲讽他，双手一摊：“我不会。”

    徐小乐嘿嘿一笑：“不会就学啊，又不收你学费。哎，对啦，汤、散、丸、丹之间的区别你知道不？”

    吕钦知道药有汤散丸丹之别，但是内中讲究就不明白了。儒者以一事不知以为耻，他也只能虚心求教：“请徐先生指教。”

    徐小乐就喜欢儒生这样虚心求学的样子，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苏州的黄仁、秦康、李金方他们。那些人虽然也虚心向学，可当时徐小乐自己也是学生，阅历浅薄，能怎么教？只是让他们背背书罢了。

    徐小乐就道：“汤者，荡也。故而用于急症、重症，一副下去必要见效；散者，散也，用于痼疾者居多。因为人病日久，病灶日固，所以用散剂消解、化散，从而至于。丸者，缓也。用于慢病轻病，缓缓调理，不伤生机。所以虚症常用丸药，因为病人身体恐怕受不住汤药。”

    徐小乐给吕钦说完，见吕钦缓缓点头，目光圆转，显然是在用心记忆，心中颇为满足。不过他又想到自己开出去的药方，其中有不少虚症用的也是汤药，不免暗生警惕：我终究是沉不住气，贪快了些，有些病恐怕用丸药慢慢来更好。

    不过这种自省的念头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眼前这个还没收服的“学徒”。

    吕钦记在脑子里之后，又问道：“徐先生，那丹药呢？”

    徐小乐道：“丹与丸相似，不过你看这个‘丹’字，这其中一点……”他虚空写着，最后郑重一顿手指。

    吕钦满脸疑惑。

    徐小乐道：“这个点是重中之中，它是在上半身的。所以丹入腹而丹气不可入腹，运化皆在中宫。这个你读书太少，以后多看些道门丹经就知道了。”

    吕钦听了前头还觉得大开眼界，听到后面差点又是一口逆血喷出来。

    徐小乐想到自己的计划，忍不住嘿嘿笑道：“她不是爱吃丹药么？我便给她做些‘金丹’又如何？这点小事难得倒我？唔，给我找点糖来。对了，再找我嫂子要些胭脂。”

    吕钦满脸疑惑，心说徐小乐这莫不成把制药当做菜？还是要整点什么诡异罕见的玩意去坑人？不过想想徐小乐又不是有坏心眼的人，最多也就是耍弄别人吧。

    吕钦一个书呆子，理直气壮地去问佟掌柜要胭脂。这在北地很有些轻薄的意思，姑娘家贴身的器物岂是能随便要的？自然惹得哄堂大笑。

    佟晚晴气极之下更是本性暴露，免不得一顿追打。吕钦又没什么骨气，毫不迟疑就把徐小乐招出来了。

    徐小乐是什么人？身负前科的人呐！

    很快外间就传来了佟晚晴的怒吼：“徐小乐！你又作甚么妖！”

    徐小乐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十数年的生活经验让他当即扔下手头的东西就往外跑，边跑边喊：“误会！都是误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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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7、作伪

﻿    大同胡风昌盛，男女差别不大。女人一样能够使力气，驭牛马。同理，打孩子的时候一样舞刀弄棒，好像恨不得劈死才快意。

    只是大家都没见过打这么大的“孩子”，而且那位“孩子”还是城里新近的牛人——人称神医的徐小乐。

    这一天，大同城差点万人空巷，家家户户都出门来看佟晚晴打徐小乐。

    徐小乐虽然身法了得，足下生风逃得飞快，终究还是被佟晚晴飞掷出的齐眉棍绊住了小腿，只是一个踉跄，佟晚晴已经追了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打。

    万幸徐小乐已经习惯了这种打法，轻车熟路地护住了脸，英俊的相貌才得以保全。至于其他周身要害，就算敞开让打，嫂嫂也不舍得下重手。

    等佟晚晴打完了徐小乐，两人再回到店里，该吃饭吃饭，该煎药煎药，什么都不耽误。看客们也只是纷纷偷笑，不敢大声取笑。到底他们都是来看病的，总得给徐神医一点面子，否则就真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当然徐小乐不会在正经事上乱来，别人却不敢冒险。

    等晚上关了门，佟晚晴才让小郭拿来了胭脂。

    徐小乐看着那盒两钱银子的胭脂，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为这个还挨顿打，真是倒霉。”

    小郭一旁冷笑：“你们啊，太年轻，有时候还太天真。这是女子天天要用的，再亲密不过了，哪有大庭广众之下去讨要的？照我说，佟掌柜还是打得轻，换了我非得打残不可！”

    徐小乐不满：“能有什么？要不是嫌麻烦，我就叫秀才上街买新的了。白挨顿打……”他看了看一旁噤若寒蝉的吕钦，忍不住道：“你也是，有必要抖成这样么？我嫂子又没打你。”

    吕钦想喝口水压压惊，伸出手却发现手抖得厉害，只好用另一只手按住，磕磕巴巴道：“真是太凶残……太凶残了……荀子曾经曰过：不教而诛是为虐也……这是虐杀啊……”

    徐小乐不屑地呲了个牙花：“这算什么？我嫂嫂真凶起来，我还能站这儿跟你讲话？今天这个啊，最多就是活动筋骨、伸个懒腰罢了。”

    吕钦嘴巴都闭不拢，喉头滚动，欲言又止，止而欲言，整理语言，最后忘了要说啥。

    小郭道：“难为你活这么大。”

    徐小乐脑袋一偏，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困顿日子来。那时候只觉得自己想吃什么没什么，衣服都是旧的，缝缝补补一年到头穿不上新衣裳。可是现在回头再看，全靠嫂嫂一力承担，苦心经营，总算没让他饿死，甚至还识了些字。若是没有嫂嫂，别说学医无望，恐怕活都活不下来。

    小郭见徐小乐突然沉默下来，以为自己哪句话没说对，勾起了徐小乐的伤心事。她生怕自己无意间“挑拨离间”了人家叔嫂关系，朝吕钦做了个怪腔，意思说：剩下的事交给你啦。自己就蹑手蹑脚走了。

    吕钦正要安慰徐小乐，徐小乐却已经回过神来，仍旧是明眸亮瞳，全然没有一点忧伤。

    徐小乐笑道：“咱们继续说这炼丹的事。”吕钦不由头痛，抱着脑袋就倒在了床上。

    丹实在不是那么好练的。

    两汉魏晋的方士们琢磨炼丹至今，丹经留下了许多，不传之秘更多。寻常人照着丹经别说炼出金丹来，就是炼出个金丹的形状都不容易，搞不好还会连房子都炸了。

    当然不是因为火药，火药只是炼丹方士们用的燃料。会炸锅的原因是高温高压，在没有排气阀的年代很容易造成高压锅——丹鼎——爆炸。

    徐小乐没有这方面的秘法传承，当然炼不出丹。不过他跟韩通智交往甚密，两人还一起套过土豪。韩通智是否真能炼外丹且不论，光是炼个形状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这种伪丹用不上六合泥、也用不着垒九层塔炉，更不至于拿商周古鼎充门面。

    徐小乐简简单单一个窑炉外加两个铁锅就把“丹”炼出来了。再将蔗糖在油里化开，裹上一层糖衣，染上胭脂，丸药摇身一变就成了千金不换的“朱丹”。

    徐小乐取了两粒出来，捏在手里转了转，发现还是会被染红。再投入口中，甜滋滋的，嚼上去略硬。

    冒充灵丹应该没问题，就是质量和卖相上不能跟肾气丹比。

    凡是餐饮一样有性味归经，但是影响力已经十分薄弱了。要想靠食疗养生则可，用来治病却是荒谬。

    这种伪丹说穿了就是丸药，药效肯定不如汤药那般爽快。为了避免药效受到影响，饮食、作息都得严格配合，如此三管齐下，效果方能巩固。

    徐小乐收好了丹药，开始苦思冥想给王妃娘娘开菜单。他脑中过了许多菜品，想得头晕眼花，心中暗说要是有本书，能将天地万物统统分一下类，写清性味归经就好了。

    至于如今流行的《神农本草经》、《唐本草》就免了，里面别说蔬菜，就连药材都还有错讹呢。

    徐小乐取了纸笔，托腮想了想，在纸上正中写下四个字《本草纲目》，取目随纲举之意。换了张纸，提笔良久却落不下去。一旁的吕钦都看得着急了，道：“小乐，你要写什么呀？”

    徐小乐顿时恼了，将纸往吕钦身上一扔，道：“以后你若是有徒弟了，让他把这书续完。”

    吕钦接过纸一看，嘟囔道：“续？就这么个书名叫人续什么？”

    徐小乐起身伸了个懒腰，脑中清醒了许多，心中道：是啦，我自己当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改日去了代王府，问他家厨子要份食单来，从中选几样让王妃盯着吃就是了。

    他不免为自己的机智得意，美滋滋地出去洗漱练功，准备揉腹睡觉。

    无论是在荒郊野外，还是客居旅店，徐小乐的导引术和揉腹法可是一天都不曾断过。这点上他可不敢大意，到底关系到自家小命。

    若非性命相迫，焉能如此。

    吕钦听得徐小乐在外面练得哼哼哈嘿，目光又落在了这张纸上，摸着下巴遐思：古人说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或许弃儒从医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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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8、说好的阳神呢？

﻿    徐小乐做的丹丸并没花多少时间，但是对外说起来当然是需要“炼”的，所以当前最需要做的就是调理代王妃的生活习惯。

    他本来以为贵胄之家既然有心成仙，那么生活习惯应该是很不错的。然而细细盘问之下才知道，王妃娘娘平时早上起得晚也就罢了，晚上还时常喝酒、耍钱，三更半夜才入睡乃是常态。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也很简单。代王好女色，宠爱新来者，如代王妃这等姿色并非绝佳的“旧人”，只有在深宫内院自己寻找乐子，排解苦闷。

    对代王妃而言，修仙其实也是排解苦闷的一种手段，尤其不能妨碍其他娱乐活动，一定要很简单不费劲地成仙。正因为如此才给了张清风之流生存空间，可以忽悠得她团团转。所以说王妃娘娘绝非蠢人，真要是考校脑力，王妃娘娘恐怕比其他人都还要高一筹呢。

    徐小乐没想到此番接受神仙姐姐的任务就跟孙猴子上灵山一般，步步有难，回回遭灾。好不容易把汤药改成了丸药，又把丸药伪装成了“灵丹”，转手就发现王妃娘娘光吃丹还不行，生活习惯上还是个大坎。

    这该怎么说？

    徐小乐只好硬着头皮道：“娘娘，这灵丹可不是等闲能够得到的，即便是我，也不敢担保还能再炼一炉出来。若是不能调整饮食起居，白白浪费了这灵丹可就真是暴殄天物了。”

    代王妃颇有些迟疑。她既不舍得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也不想让生活变得乏味无趣。她追求的始终是逍遥快活。

    代王妃道：“要是不这么做，就不能吃？”

    徐小乐道：“毫无效果，只是暴殄天物。”他又道：“娘娘，长痛不如短痛，乘着这个机会，说不定可以真的斩断赤龙，阳神飞举呢！”

    代王妃怦然心动。

    徐小乐乐呵呵道：“那可是不受这具皮囊约束的大自在，大解脱，大成就！而且不是我吹捧娘娘，以娘娘的过人资质，很有可能做到的。”

    代王妃试探道：“真的？”

    徐小乐道：“自然是真的！娘娘本来就已经享尽了人爵，天爵岂会遥远？”

    帝王将相总是相信自己与众不同。帝王将相的老婆也往往有这种错觉。代王妃理所当然认为自己就是该比别人更容易成仙，对徐小乐这话毫不质疑，只当他说了一桩“太阳从东方升起”似的常识。

    代王妃终于被徐小乐说动了，道：“那我试试？”

    顾清萝道：“娘娘若是有心冲破这最后一层关卡，在下愿意为娘娘护法，与娘娘同起卧，共饮食。”这就是说要陪娘娘一起吃苦了。代王妃是个连上厕所都得有人陪着的，自然很满意顾清萝的自告奋勇，连连点头，也不忘给徐小乐许诺。

    “我若是此番一举过关，徐先生，你的天爵、人爵也都来了。”代王妃道。

    徐小乐抿口偷笑，心说还真的有人会信。不过落在代王妃眼里，那就成了徐小乐获得赏赐心中愉悦的表现。

    顾清萝看了看徐小乐那副模样，心说这孩子还真是没有城府。要是代王妃最后发现自己受骗了，你在大同也不方便吧！不过这事顾清萝是不会太早告诉徐小乐的，免得打击了他的积极性。

    而且顾清萝相信自己在娘娘身边，王妃娘娘应该不至于有太大的反应。

    徐小乐果然沉浸在自己完成了一个困难任务的成就感之中，而且也不觉得“病人”被治好了病，会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反应。这终究还是对代王妃的了解不深，一个恍惚就忘了人家压根不承认自己是“病人”。

    代王妃在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大闭关之后，终于发现鼻血不流了。然而“副作用”更大，那就是月事来了。

    这灵丹非但没有让代王妃成为肉身解脱的仙人，还让她跟个普通女人一样来了月事！还不如一直赤龙逆行呢！好歹清理起来比较方便。

    顾清萝当然知道这位闺蜜的脾气，但是没想到这位闺蜜的脾气会那么倔。她努力地想捋顺代王妃的逆毛，但是王妃娘娘终于还是爆发了。

    娘娘说：“我要把他招来问问！”

    于是徐小乐又被传到了代王府。

    徐小乐本来以为是来领诊金和赏金的，谁知道代王妃第一句话就是：“徐先生，说好的斩断赤龙呢？说好的肉身解脱呢？说好的阳神飞举呢！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小乐震惊了，这个问题的确没法回答啊！他只好求救似地望向顾清萝。

    顾清萝很有些尴尬。她本来也觉得徐小乐的“望梅止渴”之计十分聪明，但是现在人家有水喝了也嚷着要梅子，总不能真的变出梅子来吧？更尴尬的是，本来以为自己能安抚住这个闺蜜，但是现在……只好看徐小乐自己的发挥了。

    徐小乐一看顾清萝满脸无奈，只好硬着头皮道：“娘娘，你确定自己完全按照我说的做了？”他心中琢磨一番，决定把锅扣在王妃娘娘头上。他道：“哪怕只是一天没做到，也是会大打折扣的啊！”

    代王妃一脸寒霜：“清萝可以作证，我没有一丝一毫违背之处。”

    徐小乐摸了摸下巴，头皮发麻：“真的一丝一毫没有违背？”

    顾清萝也不得不开口道：“的确没有违背。”

    徐小乐知道这话很有可能是真的，否则丸药的效果未必能这么好。才一个多月，基本就调整过来了。

    “这个……等等，娘娘您皈依的是哪位仙真啊？”徐小乐突然问道。

    代王妃一愣：“皈依？张仙师算不算啊？”

    徐小乐顿时有了底气：“我说的是真的仙真。比如上帝三清，钟吕重阳？斗姆元君？都没有么！”

    代王妃脸上有些迟疑。

    徐小乐绝地反击，连忙甩锅：“娘娘修行这么久，这事竟然不知道么！没有仙真接引，这灵丹就算再厉害，也于事无补啊！”

    代王妃望向顾清萝。顾清萝也是一脸惊讶：“啊？娘娘，您每晚入睡前没有观想仙真么？”

    代王妃心头一虚，好像真是自己犯了极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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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在外出差，所以更新不得不中断，小汤只能说努力挤出时间码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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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失宠

﻿    徐小乐终于大松一口气，面色沉重道：“是我不好，都怪我，竟然之前没问个分明。不过娘娘啊，您都知道斩赤龙了，为什么反倒不知道皈依圣真呢？圣真那是给人大法力加持的呀！否则光靠一枚灵丹，如何化得去一身血肉！”

    徐小乐可是在穹窿山上真观这种正统道观进修过的。老监院不知道多想将他留下，忽悠着他冠巾出家当个道士。虽然徐小乐志不在此，并且也不太相信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尤其是被那个“文繁从略”打击得胸闷，但是道士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写在书里的“道理”却看得不少，拿来忽悠个半吊子没有丝毫问题。

    代王妃只听人忽悠，自己不看书，那位张清风道长当然更不可能跟她讲正道修行——既遥远不可及，又辛苦难言。人张道士只是想找个金主，又不是真要培养一代女真。

    徐小乐当即凭着自己的超强记忆，把能搬出来的书都搬出来了。王妃虽然不看书，但是很佩服读书多的人，听徐小乐一本本地掉书袋，大致意思虽然不甚了然，但是对徐先生的感观却好了许多。

    等徐小乐说完，顾清萝都有些意外：看他这模样，并不是耐得住性子苦读的人啊，竟然能背得出这么多书，真是人不可貌相。

    代王妃道：“徐先生，如此说来，我这阳神成就是没有指望了？先生切切想个法子出来吧！”

    徐小乐为难道：“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多好的机会，啧啧啧，也怪我之前没有跟娘娘确认清楚，只是想当然以为娘娘修了这么久，不会在这种事上出问题。”

    代王妃微微点头：“而且我之前的修行也都没了？”

    徐小乐一噎：怎么又绕回来了？合着我刚才那么多都是白讲的？他道：“娘娘，您连基础的入门都没做到，哪里还谈什么修行？好比壁里安柱、窑头土胚，一朝大雨滂沱，它就烂啦。”

    代王妃是个聪明人——只有聪明人容易被人骗，真要是傻子就安分地享受自己荣华富贵了。她虽然知道徐小乐说得都是正理，却难以接受，沉默良久方才道：“那依徐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呢？”

    徐小乐是学医的，又不是专心修行的？何况修行之事，无论是师叔祖还是老监院，都没有教过他啊！他灵机一动，想到上真观的一副对句，传说是老君爷爷传下来的。

    徐小乐负了双手，道：“玉炉烧炼延年药，正道行修益寿丹。娘娘若是真想有所成就，还是该当拜会真师，正道修行，不可走尺寸捷径。”

    这话徐小乐自己觉得说了没问题，却不讨王妃娘娘的心欢，刚刚堆砌起来的好感又消退了。

    代王妃淡然道：“徐先生说得是。来人，打赏。”她是王妃娘娘，当然可以居高临下“打赏”，至于“先生”两字也叫得有些敷衍，没什么诚意了。

    徐小乐只好捏着鼻子吃瘪，好歹银子真实不虚，一锭锭雪花银闪烁着暖人心的光芒，立刻驱散了这层阴霾。

    代王妃派人送走了徐小乐，就连顾清萝这边都受了连累。代王妃说是想“静静”，把这位“仙友”撇在了一旁。

    顾清萝倒是无所谓，她有这时间更乐意读书、抚琴。

    真正有所谓的除了代王妃，就只有张清风了。

    作为一个职业骗子，要打入代王府也不是没有成本的。这里头的成本有近期付出去的银子，也有长久以来的声望积累。如果不想改名换姓重头再来，他就算要离开大同，也得把后面的事处理妥当，保住自己的高人形象。

    然而代王妃这边的路已经绝了。

    张清风对徐小乐恨得牙齿发痒：徐小乐这厮真是把别人的路走成绝路，让别人无路可走！这样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哦，是了，他是大夫，又不靠这个吃饭。不过越是如此就越让人气愤，同行拆台设套还情有可原，你个外行来搅什么局？

    真是损人不利己！

    好在张清风在代王府还有门路。

    银弹开道，门路通畅。

    这回张清风要走的是代王爷的路子。他虽然很清楚，女人和小孩子的钱最好赚，但是现在女人这边显然已经走不通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走男人的路子。

    男人的路子好走也不好走。代王身在大同，是大明的亲王，位高权重，尤其是沉溺女色，不想成仙，能吸引他的东西实在不多。然而道士除了是神仙专家，同样也精通房中术。房中术之下还有个分支，正是滋阴壮阳的灵丹。

    张清风随身携带的灵丹，正是此中翘楚，若不是情况紧急，他是不舍得轻易拿出来的。银钱对他来说十分易得，动动嘴皮子就行了，反倒是这药很难得。

    代王本来对这个蛊惑着自己老婆修行的道士没什么好感。若不是因为道士缠住了王妃，王妃就放松了对他的唠叨，他压根就不想见这么个道士。

    听说代王妃这段时间疏远了张道士，亲近徐医生，代王殿下还有些小小的幸灾乐祸。不过这两日又听说徐大夫也不得王妃的信任了，代王这才慌了起来。

    老婆如果不把心思放在祸祸银子上，那肯定是要回过头来祸祸丈夫孩子啊！

    这个铁律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前日晚上，代王酒喝多了，搂着妾室美美睡了一觉。大早上起身就看到王妃坐在中堂，立刻意识到不好。再定神一看，昨晚陪寝的妾室就跪在堂上，只穿着小衣，满脸惶恐，只差喊出“大王救我！”

    王妃面色铁青：“好个狐媚子！知罪否！”

    妾室瑟瑟发抖：“奴婢知罪！求娘娘开恩，开恩啊！”

    王妃一挥手，数日来的怨气喷涌而出：“打！给我往死里打！”

    一旁两个五大三粗的健妇抡圆了荆条就打了上去。

    这荆条窄细，上面长满了倒刺，落在身上就是一条血痕。

    也亏得是现在王法当头、藩王失势，王府里等闲也不能弄出人命，否则必遭文官检举。若是开国那会儿，这个妾室恐怕就要被活活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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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故人

﻿    代王见到张清风的时候，不自觉就想起了那个浑身白嫩的小妾。当然，这种联想并不让他觉得愉快，所以王爷理所当然地板起了脸：“张道长，听闻道长让王妃十分失望啊！”

    ——也让寡人十分失望啊！

    代王担心语言的力量还不够，在眼中也流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

    张清风打了个寒颤，心说这还是打通了关节的，若没这层打点，被坑死都说不定啊。

    张清风连忙道：“大王恕罪！贫道有灵丹献上。”

    代王对于神鬼之说存而不论，对灵丹云云也是将信将疑。如今正因为小妾被王妃责罚，所以连带着对道士没什么兴趣，眯起眼问道：“你有灵丹干嘛不给王妃娘娘呢。”

    张清风一听，连忙道：“非不愿，实不能也！”他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模样，道：“王爷，这灵丹只有男人能用。”

    代王眼睛一瞪，顿时来了精神：“你是说，这灵丹可以……”

    张清风从代王脸上的线条上也看出来了，眉眼含笑：“王爷，正是可以……嘿嘿……”

    代王嘿嘿笑道：“那且取来试试。”

    代王府里自然有忠心耿耿之人出头给王爷试药。这虽然让张清风十分心疼，但他也知道是必不可少的步骤，只能忍着。

    作为张清风压箱底的宝贝，这种药带来的反馈当然也是极好的。

    试药的人第二天回来，精神气爽，浑身散发着无比的自信。无须多问，代王一看到男人彻底满足了自己征服欲望的表情，就明白这道人真的拿出了好东西。

    当天晚上，代王亲自服用灵丹，并没有叫其他小妾服侍，只是盯着王妃。王妃如今正是心情低落的时候，被夫君缠上了也不能拒绝夫妻义务。谁知道往日最多一盏茶功夫就结束的代王爷，今日竟日雄风大振，金枪不倒，直折腾了两个时辰，两人方才相拥睡去。

    翌日一早，代王精神抖擞，王妃海棠着雨，一个是雄赳赳，一个是娇滴滴。一个是泰山昂首，一个是玄鸟依伏，仿若新婚，琴瑟和谐。

    代王唤来左右：“张道长果然有些道行，赐金百两，命他再进。”他心中想着这药如此管用，正好打点各处关节。若是送进宫去，说不得还能多得些封田、盐引。

    藩王看似无忧无虑，总还是欲壑难填，总想占得更多点。代王想着自己的几个儿子还要求封，到时候朝廷可是不会再给封田了，只能自己这边看着分，手心手背都是肉，真是辛苦啊。

    不过床笫之事的烦恼总算因为张道长而解除。起码是暂时解除了，这种贴服的态度大约能存上个十天半月，这段日子里就不用担心王妃吃飞醋了。

    代王心中快活，脚步都更快了许多。

    张清风的脚步更快。

    这药是他意外所得，存的不多了，自己又不会炼制配伍，以后的日子还长，谁知道会碰到什么状况，哪能全都用在这里？他拿了金子就毫不犹豫地开了溜，一方面可以回避再被逼药的尴尬，更重要的是可以维持自己的神秘感，塑造高人形象。

    代王没想到张清风是个骗子，而且过于自信金银对人的诱惑，及至发现找不到张清风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这可让代王郁闷得不行，想想灵丹也没了，自己又回到了刺不过三枪的状态，情不自禁就在心里骂遍了张清风的祖上十八代。

    王妃也从“贴服”的状态下恢复过来，只觉得事事不顺心。修行修行没个结果，就连那么点乐事也没了。她就只好找顾清萝解闷。几次三番之后，顾清萝也吃不消啊，只好献策：“娘娘为何不请徐先生来呢？徐先生自有养生术，走他的路子或许也行啊。”

    王妃深以为然。

    ……

    徐小乐此时已经像是在大同扎下根，每日里练功不辍，看书行医，跟皮皮做做游戏，十分清闲。

    尤其难得的是，吕秀才半推半就地跟他学医，如今已经有些入门了，虽然不如徐小乐一般融会贯通恍若天授，但是比之十里八乡的庸医实在是强太多了。要不是徐小乐的要求太高，吕秀才简直都可以坐馆问诊了。

    罗云也没有走，莫名其妙地就在大同“借调”了。这让徐小乐觉得锦衣卫真是个乱七八糟的衙门。哪有人因为会相扑，善角抵，就四处被人捧着的？上直亲军都这个样子，真让人为皇帝陛下担忧。

    徐小乐枕着桌案发呆，皮皮抓着他的头皮，努力地想找出虱子、盐粒。

    徐小乐挥手按住皮皮的爪子，道：“你别扯了，嫂嫂回头又骂我！自己一边玩去。”他已经两天没有遇到有挑战性的病症了，现在很多病人直接让吕秀才解决了，真是叫人欣慰之余又有些无趣。

    皮皮不理他，门外却有人叫他：“小乐！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正是佟晚晴。

    徐小乐猛然坐正，电光火石之间已经闪过了不少人名。听嫂嫂这么激动，来人肯定是苏州的故旧，啧啧啧，这可了不得，两千里外缝旧识，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和情分啊！

    徐小乐拔腿就往外跑，口中苏白嚷着：“来哉来哉！”他这书房在后院，掀帘进了大堂，果然看到站了一堆人，却是生人居多。

    徐小乐打愣的功夫，就见人群中走出三人，话都不说就跪在地上，一个头磕下来，口中叫道：“学生等拜见先生！”

    声音中带着欣喜混着哭腔，真是悲喜交加。

    徐小乐定睛一看，也是既惊且喜，道：“黄仁！李金方！秦康！你们怎么来啦！”

    来者正是苏州的老伙计。

    黄仁和秦康年纪小，此时已经泣不成声，都不说话了。

    徐小乐心慌：“莫非苏州出了什么事？”

    佟晚晴上前笑道：“哪有什么事，他们见了你，心中激荡，欢喜得哭了。”

    李金方的年纪大，自制力也强些，就道：“学生们见了恩师，难捺心中欢喜，喜极而泣……”

    徐小乐心中颇为惭愧。自己偏生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离开了家乡根本没想过这几个学徒。这也怨不得他，他自己也是在弟子和先生的身份之间转换，尚未出师呢。

    徐小乐道：“且住且住，既然没什么事，你们怎么跑来大同了？”

    美味罗宋汤说

    这个月单位事情多，天天加班，实在太忙。先更一章，下个月努力恢复周更。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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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团圆

﻿    两个小的还没调整过来，就巴巴望着李金方。

    李金方也是一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虚词冒了好几个，方才说道：“归根结底还是想跟先生学医。”

    徐小乐道：“不是说了么，你们先好好背书，打下根基，等我回去了继续教你们。学医又不是急于一时，值得这么远跑来么。”

    李金方只好求救似的望向大门。

    “还有人没进来？”徐小乐一奇。

    门外果然还有人搬抬行李的动静，徐小乐正要出去看看，就见有两人出现在门前。

    虽说背着光看不清正脸，但是那身形却是熟得很！

    “胡姐姐！”徐小乐叫了出来。

    胡媚娘眉开眼笑：“这个没良心的小家伙倒还记得我。”

    跟在胡媚娘身边的那姑娘就不怎么高兴了：“小乐，没看到我么！”

    徐小乐正要上去跟倾国倾城的胡姐姐相拥，闻言方才望过去，失声叫道：“笑笑，你也来啦。”

    唐笑笑微微噘着嘴，不满不安不高兴全都挂在脸上。

    徐小乐只好收敛些，拿出自己作为名医的架势，干咳一声：“你们劳师动众跑大同来，莫非是苏州出了什么事？”

    唐笑笑故意不理徐小乐，跑去跟佟晚晴说话了。胡媚娘跟佟晚晴打了招呼，这才道：“苏州那边倒是真的出了不少事。”她吊了吊徐小乐的胃口，方才说道：“不过都是好事。”

    徐有贞换了个名字在朝堂复起，抄没的家产也就归还本家了。

    老安人已经住了回去，三个姑娘被雇为管事，仍旧跟在身边伺候。胡媚娘的身份尴尬，既不能回苏州徐家，又不好在木渎徐家常住，正好赶上顾家的长春堂转手出售，李金方等人相约要来大同，就决定跟着一起来了。

    “长春堂要卖给人家了？顾家宝哥儿的身子好了？”徐小乐一愣。

    胡媚娘道：“这事……”她就示意李金方说。

    李金方道：“宝哥儿的病哪有那么容易好，不过现在用了穹窿山那边的法子，却也没有更坏。这病能不坏下去，就已经是很好了。长春堂实在是经营不善，亏了先生给打出来的牌子。”

    徐小乐本来以为自己对长春堂没有什么留念，但是听说盘给了别家，还是有些失落。他本想问问顾掌柜的近况，又想到顾煊才是罪魁祸首，也就懒得问了。他还想问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师父，却觉得开口问人有些不好意思——这么久都没跟师父通过音信。

    还好李金方懂事，直接道：“老先生自己找银子开了个小医馆，如今也过得不错。”他想了想还是没说那位老先生跟寡妇的风流韵事。

    徐小乐也没多问，道：“那就好。”他对师父倒是没什么不放心，那可是给人代写书信都能混下去的人物。

    “对啦，我师父那边……有没有一位仙风道骨，神仙一流的仙长……”徐小乐支支吾吾比划着。

    佟晚晴知道小乐还在害怕师叔祖，不由乐了。

    李金方等人却茫然无知，只能摇头以对。

    徐小乐半是失落半是放松，道：“好吧，没有就算了。你们这回来得也巧，我这边正缺人手。对了，我在大同也教了个学生，资质还不错，你们可以互相切磋。”说着他就把秀才叫出来与众人相认。

    秀才有些扭捏，不过另外三人却十分热情，让他渐渐也放开了。

    徐小乐正好让秀才安顿这三个学生，自己凑到嫂子和胡姐姐跟前，道：“胡姐姐，你们都来了，家里怎么办？是啦，还有笑笑，你爹娘怎么肯放你出来？”

    唐笑笑心说我个姑娘家得矜持点，话到嘴边却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我只好出来找你了。你也不用担心家里，你家的房子租给了佟姐姐的娘家，开了个客栈，既有人照看打理，又有入账。租金就在我爹娘手里先收着。”

    徐小乐又有些不舍得自己的老宅子了，道：“那我家里的书呢？祖传的呢！”

    佟晚晴也是心中一紧一紧的，家里还藏着不少银子呢！

    胡媚娘连忙道：“这是我做的主。但凡值得传家的东西，我都寄放在了唐三叔那儿。”她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你都要娶人家的独生女了，放岳丈家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胡媚娘又对佟晚晴道：“其他值钱物事我都带来了。你那些嫁妆虽然沉重，倒是也吓跑了不少宵小。”

    佟晚晴走之前把家都托付给了胡媚娘，何况那些银子也不多，闻听此言就安心了。

    徐小乐摸着下巴：“说得我们好像要在大同常住似的。”

    佟晚晴一个麻栗子敲上去：“你在这儿做官，难道还想着跑么？若是朝廷不给你的调令，你就要在这儿呆一辈子呢！”

    徐小乐捂着额头只是喊痛，心里却说：我才不要呆一辈子！除非神仙姐姐也呆一辈子……

    想到代王府里的神仙姐姐顾清萝，徐小乐又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唐笑笑。

    小乐是肯定不愿意娶高若楠的，但是同样的话换成唐笑笑，这就有些难说了。以前他没想过成亲的时候，只当笑笑是玩伴。现在三天两头有人跟他提成亲的事，这就不得不好好想想了。

    不知道为什么，徐小乐知道自己固然喜欢神仙姐姐，但那种喜欢却像是镜花水月，根本触及不到，更不敢想象神仙姐姐洗手作羹汤，操持家务的模样。

    然而想到操持家务，徐小乐脑中就一个人影：嫂嫂。

    即便再不懂事，徐小乐如今也知道他跟嫂嫂之间有道“沟壑”，要说娶嫂嫂，那简直随时就会被雷劈一样。

    把这些换成了笑笑的话……

    徐小乐突然觉得倒也不是很不能接受。唐笑笑本来就跟着他一起玩大的，两人知根知底，相处起来毫无隔阂。而且笑笑也帮家里做事，进进出出干活整理都看惯了。尤其笑笑身上还有嫂嫂的影子，不论是暗藏杀机的笑脸，还是突如其来，毫不留情的狠手……

    徐小乐突然打了个冷颤：我怎么会想着被她打呢！

    正寻思间，后脑生风，徐小乐本能偏头一躲，却还是挨了一下。

    “你想什么呢！一双眼睛贼溜溜地，显是在京师学坏了！”笑笑见徐小乐失神落魄的模样就有气，一巴掌呼了上去，却被逃掉了大半。

    徐小乐正要叫屈，就见佟晚晴和胡媚娘都是喜笑颜开，心中暗叹这个冤屈只有自己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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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2、速走

﻿    一徐小乐真心不愿意在大同长久生活下去。他觉得江南水乡才是家，每餐都有饱满油亮的白米饭，有散发着青葱老姜黄酒香气，清蒸出来的鲈鱼。如果说苏州是温婉少女，大同就简直是个悍妇，一旦翻脸就整天地飞沙走石，丝毫不留情面。

    佟晚晴和唐笑笑等一众女子倒比徐小乐要豁达得多。她们虽然也为大同干燥的气候伤了皮肤而烦心，但终究不觉得在这儿生活是受苦。背井离乡是人间惨事，但是在外游宦却算光宗耀祖。只要熬过这十年二十年，小乐说不定还能给家里挣个诰命呢。

    黄仁、李金方、秦康在江南都还是学徒，只背了几本医书，根本没有资格坐堂。然而在医学氛围淡薄的大同，巫医都还能大行其道，以他们的资质和实力，竟然都算是好大夫。

    这让三人十分欣喜，头回见到如此不挑剔的病人，每天都能有机会临床问诊，师父就站在旁边指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里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人间仙境一般！

    吕钦本来执泥于读书人的身份，不肯“屈尊纡贵”当个大夫，但是跟黄仁他们相处日久，也开始以医生这个职业为荣——主要也是受到病人的感激，享受到了帮助别人的快乐。

    有徐小乐这块医官招牌，外加四个“医术高超”的徒弟，尚儒客栈很快就成了大同以及周边附近上百里都有名的医馆。在吕钦解决了心障之后，客栈的后院就正式挂出了牌子：尚儒医馆。

    虽然医家就是医家，但是随着有人喊出“道医”，要开宗立派，那么崇尚儒家的医生也当然能理直气壮地挂出“尚儒”来。

    病人不在乎医生的哲学信仰，他们连巫医都能接受，只要能治好病就行了。徐小乐也不在乎招牌是什么，只要有病人来就行，他看着手里的医案渐渐增厚，心情美丽得无以复加——佟晚晴与他类似，不过是看着诊金渐多而高兴。

    如果不是因为餐食、风沙和气候干燥，徐小乐觉得自己在大同呆上几年也未必不可以。唐笑笑则觉得就在这里安家也没什么不好，只要爹娘肯卖了苏州的房子搬过来。

    然而以徐小乐的惹事精天赋，注定一个地方没法呆太久，所以佟晚晴已经做好吧搬家准备，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叔子下回惹出大麻烦是什么时候。

    佟晚晴就这样提心吊胆了大半年，每次代王府来人请徐小乐过去，她都要耳提面命，生怕小乐惹出麻烦。

    徐小乐本来是很喜欢去代王府的，因为可以见到神仙姐姐，有时候还能听顾清萝和弦而歌，这时候就像是身在仙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让自己迟迟不敢将订婚的事告诉顾清萝，似乎有所畏惧，又似乎有所期待。

    后来嘛，就没有后来了。

    顾清萝再次发挥她的本性，留书一封便告辞离去。

    就连代王妃都不知道自己的闺中好友去了哪里，只告诉徐小乐顾清萝手里有好几封书信，有写给肃王妃的，有写给楚王妃的，还有写给鲁王妃的……所以她无论去哪边，都是王府的座上客，非江湖传闻能够打听到。

    徐小乐听代王妃这么一说，难免惆怅，不单单是因为神仙姐姐的不告而别，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跟神仙姐姐果然是一天一地。地上的麒麟跑得再快，也追不上飞舞九天的凤凰。

    从那以后，徐小乐对于代王府也就没了兴致，能不去就不去，能找借口就找借口。代王妃却好像跟他卯上了，越是受了冷淡，就越发谦恭，到最后连“先生”都改口成了“老师”，几乎要持弟子礼了。

    景泰三年就这样闹哄哄一场，旋即又平静下来地溜过去了。

    徐小乐虽然不满意大同的气候苦寒，但是有生以来头一回玩了火铳——罗云带回来放个响，权当爆竹用，还是很有新奇之感，尤其是包括嫂嫂在内的所有姐姐妹妹都满脸惊恐，大大满足了徐小乐的虚荣心。

    景泰四年春，京师传来一个消息让徐小乐不爽了很久。

    去年，景泰三年，今上废了太子——就是废了那个满口“打洗你”的侄子，上皇的儿子朱见深，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皇太子。这就是摆明了说：皇位是我家的，不会还给你了。

    徐小乐不愿意八卦人家的家事，虽然那些文官很兴奋地搅合其中。不过从内心情感中，徐小乐更偏向南宫中的上皇。虽然上皇打仗是差劲了些——好吧，是很差劲……但是个好人嘛。做弟弟的就这么谋夺了人家的家业，说到哪儿都不占理呀。

    徐小乐想到了自己的哥哥，突然发现已经记不清哥哥的容貌了。如果哪天哥哥回来，收了木渎的房子，和嫂嫂一起过幸福的小日子，一脚把他踢开……徐小乐晃了晃脑袋，决定不用这种伦理困境刁难自己。

    不过麻烦还是很快就来了，伯父徐有贞派人送来密信，让他速速找地方藏起来，别被人找到。

    徐小乐虽然不喜欢这个伯父，但是也相信伯父不会无缘无故坑他。真要坑他，以伯父今时今日的地位，只需打个喷嚏，他这个小小医官就受不了。全家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代王妃也派人送来了消息：速走。

    没有其他原因，从这一天开始，代王府也不欢迎徐小乐了。

    徐小乐头一回吃了代王府的闭门羹，连大门都进不去，可见事态的确有些严重。

    关键时刻还是佟晚晴有决断，虽然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应对办法很简单：不让人知道徐小乐去了哪里。

    她叫吕钦在医馆挂出歇业牌，对外宣称徐大夫请了假，回苏州扫墓。另一方面让尚儒医馆的四大名医前往大同各卫所行医，孤身一人，穿城而过，白天在街头施诊，晚上借宿军官家中，好叫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佟晚晴自己坐镇客栈，只接待京中口音者：索性将不速之客请到眼皮子底下，让他们由暗至明。以佟晚晴自己的功夫，加上罗云的看顾，就算那些人起了歹心，也得思量思量后果。

    至于徐小乐，他最是惜命，当天夜里就带着皮皮，骑上墨精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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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骑士

﻿    徐小乐出城之后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好在大同卫周边他都熟悉，又有医官的腰牌，一应路引堪合都是现成的，实在没办法还可以投入驿站，租赁官马。不过这就等于自投罗网，叫人知道他行踪。

    于是徐小乐起了个幡子，上面写着“包治百病”。手里拿了一串铁铃铛，路边采些车前子之类的草药，装了半筐让墨精驮着，自己架着皮皮往南走。这模样就像极了江湖游医，简直不用给人看路引，谁都知道刁难他捞不到丝毫油水。有几个老军叫他诊脉开药，也不给诊金，就是留他吃顿糊糊。

    徐小乐初时还有些矜持，到底他祖上就是医家，自己刚学医就去正经医馆坐诊，从未做过游医郎中的活计。一而再再而三之后，徐小乐也发现游医的好处。虽然享受不到以往那样尊重，却跟病人多了份亲近。更重要的是，他发现病人并在乎自己能否治好病，大部分时候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寻求个心理安慰。

    徐小乐因此又梳了道髻，穿上改过的道袍，冒充小道士。按照大明律对僧道的严格控制，他这个年纪最多就是个道童，出入都得有师父带着。不过北边管得没那么严，大家看他长得可爱，诊脉似模似样，一根银针扎进去浑身发颤，多半是有些本事，故而也就没人拿大明律套他。

    这一路向南走到太原府地界，徐小乐俨然成了老江湖，知道该怎么听口音叫人，知道有些地界忌讳“大哥”只能叫“二哥”，知道如何哄守门老军行方便，也知道自己这个“身份”不能去城里最好的酒楼，更不能上雅座。

    这一日，徐小乐辞别借宿的庙宇，走了十几里路，见一座亭子，旁有界碑，往前再走十里就是太原府榆次县县城。他这些天借宿庙宇颇多，听和尚念经都快听吐了，正好找个烟柳繁华之地振奋一下精神。一念及此，徐小乐就急着催墨精赶路。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亭子还没隐去，就见迎面来了一匹快马。

    那马身上墨黑，就四腿上带着白毛，骨节宽大，跑起来颇有气势。徐小乐在大同这些日子，虽然没有刻意学过相马，多少还是能分辨好坏，这马一看就知道是匹难得的千里马。

    黑马冲到徐小乐面前竟然停住了。

    徐小乐这才翻眼往上看，却见骑士是个身穿男装的女子。嫂嫂佟晚晴也有男装，所以徐小乐见怪不怪，只是避开一步。

    女骑士故意粗着嗓子道：“前方有贼人劫道，你还是别往前去了吧。”

    徐小乐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姐姐告警。”

    女骑士不悦道：“我是男子！”

    徐小乐乐了。他专修医术，男女都分辨不出来么？虽然这位小姐姐用围巾围了脖子，不让人看喉结，但是徐小乐看的是腰际和髋骨。这两个地方男女大不相同，寻常衣裳都遮不住，更别说骑马时穿的劲装了。

    徐小乐已经圆滑了，也不抬杠，就顺着道：“好好好，多谢这位兄弟示警。兄弟，你这嗓音有些……”

    女骑士瞪徐小乐：“我有变声之术！”

    徐小乐噗呲就笑了：“好好，兄弟真是厉害！”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黑马，继续往前走。

    女骑士蹙眉叫道：“哎哎，我说你这人，我都跟你说了前面有劫道的。”

    徐小乐道：“我身无长物，有什么好怕的？”

    女骑士被气笑了：“你这骡子倒是好看，与其被那些强人抓走做成火烧下肚，不如送给我吧。”

    徐小乐脚下一滞：哎呀，我差点忘了墨精可不是寻常骡子，真要被歹人抢去，我还真是舍不得。

    女骑士见徐小乐停步，得胜般道：“咱们走吧。”

    徐小乐人生地不熟，只好吃瘪：“咱们走哪儿去？”

    女骑士道：“我要去太原城，可以将你带到榆次。”

    徐小乐看了看方向。

    女骑士道：“自然是要绕道的。那些贼人在道上名声坏得很，我也不敢跟他们照面。你走是不走？”

    徐小乐连忙道：“走，当然跟你走……不过要慢些，你这可是好马。”

    女骑士得意地拍了拍马脖子：“那当然，不是谁都能跟得上我家翼翻羽的，我就叫它小跑等你吧。”

    徐小乐收拾了一下药草筐，自己背了，翻身上了墨精：“其实我家墨精脚力也不弱。”

    女骑士不信：一头骡子脚力再强能强到哪里去。

    翼翻羽听了徐小乐的话也很不悦，当场打了个大大的响鼻，不耐烦地用前蹄刨了刨土：当着我的面说一头骡子脚力强？这是挑衅！它恨不得当场就撒开四蹄奔跑，让这个狂人知道什么叫“脚力”。

    墨精虽然是骡子，却有一颗千里马的心，并不甘示弱，撒开四蹄跑得飞快。只可惜它与翼翻羽在体型上差距太大，人家迈两步，它得迈三步，终于还是被甩在了后面。

    女骑士见胜券在手，这才放缓了马步，道：“就骡子而言，它跑得的确不慢。我叫余念瑶，你叫什么？”

    徐小乐嘿嘿一笑，这个小姐姐要冒充男子，却连名字都不改，真是有趣。他就道：“我叫徐小乐。”

    余念瑶面色微滞，道：“你就是大同医官徐小乐？”

    徐小乐既惊且喜：“怎么？姐姐听说过我的名字？”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名声日隆，到了“天下何人不识君”的的地步。这一路上就碰到过两支不大不小的商队，头一个碰到的旅人竟然就叫得出自家来历，真是太过意外。

    余念瑶道：“当然，我从东边行来，沿途但凡热闹点的地方都挂着你的肖像，嗯嗯，仔细看看，眉眼间果然有点像。”

    徐小乐脸颊肉酸：“我犯了什么事，这般大张旗鼓捉拿我。”

    余念瑶道：“你问我？”她眼珠子一转：“说起来我还想问你做了什么呢，赏格比那些打家劫舍的强人还高！别的不说，前头劫道的‘凶僧’，官府挂号五千管贯，你比他足足高了百倍！”

    “五十万贯！”徐小乐吓了一跳：“要是能折成银两，我就把自己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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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江湖

﻿    有那么一个刹那，徐小乐自己都动摇了。

    他很清楚这个海捕文书跟宫中找他为的是同一件事。不过以伯父徐有贞和代王的耳聪目明，都认为他应该避而远之，那自己为了五十万贯凑上去真是太过愚昧。

    余念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小乐嘿然：“大同府医正科，在太医院供过几天职，一个小小医生，失敬失敬。”

    余念瑶略有所思：“这么看起来，多半是有什么疑难杂症要找你回去救命吧。”

    徐小乐摇头：“京师中名医遍地，何必大费周章漫天下找我？我也没厉害到压过天下医者……万一治不好，那就更要命了。啧啧，还是不去换钱比较好。”

    余念瑶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供出去换钱？”

    徐小乐大摇其头：“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了我嫂嫂。她常说：江湖女侠最重道义，断然没有出卖朋友的事。”

    余念瑶笑意更甚：“可我们才认识，又不是朋友。”

    “四海之内皆兄弟啊！”徐小乐道：“女侠，你我都通报姓字了，怎么还不算朋友？”

    余念瑶笑声清脆，道：“怎么办，你还要往前去么？那些劫匪强盗、城狐社鼠可不是你的朋友，叫他们看见你，多半是要那你去换钱的。”

    徐小乐大摇其头，正想说我要回苏州，转念一想，这一路上穿州过府实在太招摇，铁定会被人抓住去换那五十万贯。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平安无事到了苏州，岂不是为难罗大叔么？难道跟罗大叔说：叔叔，承蒙您往日照顾，我今天给您送来一场富贵……

    徐小乐叹了口气：“看来天下之大，实在没我容身之地了。”

    余念瑶笑得前仰后合：“天下之大，有多少是皇帝家的？我要是不想被官府看到，有一千种办法。”

    徐小乐眼睛一亮：“女侠姐姐，传我两三种便够了。”他把皮皮唤出来给余念瑶看，道：“我要送它回老家，它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不能再在外漂泊。”他虽然已经不是个目光局限在苏州的宅男，但对天下的认识实在粗陋得可以。除了南北两京和北边九镇，以及来来回回的河南腹地，其他地方对他来说都笼罩着一层浓雾。

    既然苏州回不去了，那就索性去把迷雾破开，去南蛮之地，看看皮皮老家生得如何。照曾祖和师叔祖的说法，那边有迥然不同于中原的药材和医学，当然也有中原医生解决不了的各种奇诡病症，应该是个有趣的地方。

    余念瑶看到皮皮就露出了少女神态，眼睛都亮了许多：“好啊好啊！它老家在哪里？我能抱抱他么？”

    “广西。”徐小乐说得不是很确定。

    余念瑶更是一脸懵逼：“广西？在哪里？”

    徐小乐想了想：“湖广西面？”

    “湖广西面……不是四川么？”

    “唔，是四川么？反正往那边走着再问吧。”

    ……

    余念瑶毫无戒心，并不担心徐小乐是个拐卖少女的人贩子。更不知道她到底有多闲，什么事都不需要处理就可以跟着瞎跑。身上还带着兵器，是柄佩剑，看上去还懂几招把式，起码解决个把蟊贼不成问题。

    两个年轻人就这么往西南闲逛去了。

    这一路上徐小乐见识了不少偏方，余念瑶吃了不少风味独特的小吃。

    诚如余念瑶说的，天下之大，并没有多少皇帝家的地方。或者说看起来都是皇帝家的地方，但是各地都有各地的实情。出城二十里，王法就成了个土菩萨，大家都拜，可都不信。

    这种情形之下，余念瑶的佩剑就很重要了。当然，她的剑术更强些。直到徐小乐祭出银弹神功，乾坤一掷，自然天地变色，再无敌手。虽然战果累累，徐小乐却觉得胜之不武。到底不是靠自己的医术获得旁人尊敬，缺乏成就感。

    两人倒是意外地很谈得来。大约是余念瑶的侠女性格与佟晚晴颇类，徐小乐好像认识了余念瑶多年，虽有男女之别，却没有任何隔阂。

    如此一路走到了福建。

    徐小乐头一回见到大海。

    余念瑶也是。

    徐小乐道：“我觉得我们好像没走对。”

    余念瑶看着碧海银沙，喃喃道：“这里可真漂亮。”

    徐小乐被海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道：“这里容易受风邪，咱们快跑吧！”

    余念瑶不肯走，站着站着眼泪就下来了。

    徐小乐见状，连忙拉起余念瑶的手，按在脉上，道：“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这是肝肾招风了……咦，好像不是……”他疑惑道：“没有啊，你是在哭？”

    余念瑶摆脱徐小乐的手，朝前跑了两步，索性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徐小乐彻底惊呆了，心中暗道：这是失心疯么？祝由科我还不熟啊！要是何大哥在就好了……

    余念瑶自己哭了一阵，站起身道：“好啦，没事啦，咱们走吧。”

    “你上哪去？”徐小乐：“镇子在那边。”

    “找船，咱们去广西。”余念瑶道抹了抹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徐小乐终于意识到余念瑶的不正常之处。哪有正常人家的小姑娘独自穿着男装满世界跑？哪有离家几个月，从来不提家人父母？哪有见到海就哭成泪人……一定是因为她太像嫂嫂，以至于这段时日自己都没感觉到异样。

    余念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镇定：“这里应该是大明极东的地界了，咱们坐船往西走，然后再问路，这样不用走回头路。”

    徐小乐连连点头：“你说得有理。”

    “那是当然。”

    徐小乐又问道：“可你刚才为什么哭啊？”

    余念瑶愣了会儿神，就在徐小乐以为她不打算说的时候，她平静道：“念瑶不是我的名字……”

    “哦？”

    “不是我爹娘给起的名字，是我行走江湖自己起的。”余念瑶道：“我用过念瑶、思瑶、忆瑶……”

    “这位瑶姑娘一定欠你很多钱……”

    余念瑶瞪了徐小乐一眼：“他是我在江湖中遇到的大哥哥。”

    徐小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左胸内绞痛一记。他连忙摸出一粒苏合香丸服下，自己把脉，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心中暗道：看来我只是不愿听到念瑶的这位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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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5、海船

﻿    两个年轻人越走越慌。耳边的方言变化颇大，翻过一个山头就会听到全新的口音。当初从陆路走进来，两人就已经耗费了很大的精力，要是再原路走出去，想想都有些可怕。

    更何况这一路走来，发生的故事如果写成传奇话本，恐怕得有个三五万字才能打住。紧张之中带着刺激，刺激之余还有些甜蜜，甜蜜之后还藏着些许酸涩。

    如今徐小乐知道余念瑶并不是嫂嫂在他心里的替代品，甚至连她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瑶还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这份尚未点燃的情愫就如此被扼杀在萌芽之中，让徐小乐实在不想再故地重游，回忆起任何任何跟余念瑶有关的记忆。

    徐小乐甚至还跟余念瑶分道扬镳，自己找了船出海。大明如今海警不多，海禁也就渐渐驰废，下海的海船也越来越大。原本属于黑色世界的海上贸易，如今在城里城外都能找到明目张胆的掮客。

    徐小乐因为在城头看到了自己的海捕文书，上面的画像就仿佛写真馆里花钱请人画的一样，简直神形兼备，就算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能在两三眼之间认出徐小乐本尊。因此上，徐小乐只能在城外找人买了一张前往雷州的船票。

    雷州在琼州上面，在广州的更西面。卖船票的福佬拿炭笔在桌上画了几条线，表示这一路航行的方向以及要路过的岛屿、重镇。一个个陌生的名词从那个福佬的嘴里吐出来，听得徐小乐茫然之中多了一份自卑。大海可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福佬带着轻蔑看徐小乐，用勉强能让小乐听懂的福州腔说道：“靓仔你就放心好啦，我们都是正经商人，肯定是要把你带到地方的。”

    徐小乐心说，正经商人怎么可能视国家法度为无物，明目张胆悬旗招商？国法可是说得十分清楚，只有近海小船可以下海，三桅四百料以上的远洋船，仍旧属于违禁。他就说道：“若是不到地方，我可不下船！”福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色的牙，以及厚厚的舌苔。

    徐小乐本来想跟他说“你的胃火太盛”，但是转念一想，这个福佬刚才还嘲笑他来着，一赌气就没说。反正胃火旺也不算是生病，这跟人的生活习惯有极大关系，说也没用。

    在长达两三个月的江湖游历中，徐小乐知道这个江湖并非永远都是好人有好报，还有狗咬吕洞宾。

    在城外的小客栈里睡了一夜，徐小乐第二天就登上了一艘柴米船。这种小船给停在外洋的大船运送柴米油盐、蔬菜肉食，气味极大，海风非但吹不散，还会加一层海腥气。

    徐小乐捏着鼻子，不住拿眼瞪肩膀上的皮皮——今天受这罪全都是为了送你回家啊！

    皮皮也捂着脸，不悦地看着徐小乐。它可不知道老家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小乐为什么要送它回老家。其实对于后面那点，徐小乐自己也有些懵懂，不过他还记得师叔祖的交代，知道不能让皮皮一直生活在城镇之中。而且皮皮也明显喜欢山林，有时候还想混入猴群。只是皮皮的种属比寻常猕猴小得太多，所以总会被欺负。

    柴米船行到半途，陆地成了一条灰蒙蒙的线，海水茫茫，看得徐小乐发慌。他心说大海船也真是停得太远了，多半也是怕被海防所抓住吧。一个满身腱子肉的水手走到徐小乐身后，一手搭在小乐肩上，似笑非笑道：“小相公可带齐了所有身家？”

    徐小乐身上一紧：“你要干嘛？”

    那水手道：“小相公你看这大海无边无涯，一旦上了船，只能跟着风走，一时半晌可就回不来了。若是有东西忘了带，现在折返回去还来得及。”

    徐小乐道：“我一个走方郎中，本来也没什么行李。”

    水手笑眯眯道：“一个走方郎中，银子却是不少啊。来来来，咱们拿出来看看，若是没有二三百两，恐怕我们就要请你吃馄饨了。”

    徐小乐知道自己恐怕上了黑船，这时候要是赶上船上的水手，或者他们的家人有个疑难杂症，或许还能留下一条生路。不过看水手们一个个精壮有力的模样，恐怕自己这一身医术并没有用武之地。

    徐小乐就道：“我身上的银子的确不多，你们若是真的只要二三百两，还不如带我去城里领赏，说不定能得个四五百两呢。”

    那水手愣了愣，道：“你做了什么，竟能值得如此多银子。”

    徐小乐一摊手：“我也不知道。但是你看他们满天下抓我，又不准人伤我，可见是要我去做些事的。”他读过余念瑶给他带来的海捕文书，上头写得十分清楚，必须要完好无伤。

    水手收回手，上下打量了徐小乐一番道：“看来你还真的有些本事。真是个走方郎中么？”

    徐小乐心说现在可不是谦虚客套的时候，便理直气壮道：“是啊。不过在此之前，我做过正科——大同府最高的医官。”水手眼中带了些许畏惧，稍稍退后了一步。徐小乐继续道：“在去大同府之前，我在太医院。帮圣上和太子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水手大大退了两步。

    徐小乐道：“实不相瞒，我还有个伙伴在福州。他想卖了我领赏。现在多半都已经带着官兵到码头了。你若是杀了我，恐怕难逃一死。”水手眼珠子一转：“看来我只能送你回去领赏了。”

    徐小乐道：“你看，我要是回去了，肯定是要被送入京师的。万一侥幸真的立下了什么功劳，转念一想你曾经欺负过我。焉能让你好过……你别急着杀我，听我把话说完。”徐小乐连忙阻止蠢蠢欲动的水手，语速飞快：“你只要送我上了大船，我就给你一封手书。你带着我的手书回去，报上我的行踪，说不定还能得一笔赏钱。”

    水手微微一愣，道：“当真？”

    徐小乐郑重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反正我只要上了大船，一日千里往雷州去了，不怕他们追我！”

    水手放开手中的刀，对着舱中喊了两声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小船偏了偏方向，朝海中破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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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6、施针

﻿    徐小乐终于平安上了海船，开始了前往雷州的颠簸之旅。他本以为船上的日子会十分枯燥，谁知道这船上还有不少跟他一样的旅客。他们大多是押船的商家子弟，虽然说起来只是东家不成器的子侄，干些跑腿的粗活，但是起居用度却远超寻常百姓。

    徐小乐见识过官宦、亲王人家的排场，自己的荷包里也是鼓鼓囊囊，不会缺银钱。因此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了不得，只是意外闽省的商贾居然也如此豪富。

    海上的日子终究还是枯燥的，舱室也小得可怜。这一日，徐小乐在大舱的空隙间练了导引术，一边拿着干棉巾擦身子，一边跟皮皮说话。皮皮这几日脾气益发大了，显然对航行很是抵触。小乐给船老大多加了五十两银子，好让皮皮在舱里到处活动，也不至于被那些凶神恶煞似的水手抓去剥皮拆骨熬成汤——这些福佬真是什么都吃！

    “徐大夫！可找到你了，敢请您老挪步，瞧瞧我家少爷。”一个老苍头冲进大舱，打断了徐小乐和皮皮聊天。

    徐小乐和皮皮同时转过头去，吓得那老苍头差点跌跤。

    徐小乐就道：“孙公子怎么了？”边说边穿衣服。他跟那个孙公子喝过两次酒，吃了人家的好酒菜，既然人家有病了，自己当然责无旁贷。

    老苍头满脸苦涩道：“昨日晚间还好好的，今日一大早突然咳了起来。咳到现在，已经不起了。”他想到船上颠簸且风大，起居环境差家里何止千百倍，少爷身子弱，若是抗不过去，这可如何是好？一心的期望，就全都落在了徐小乐这个大夫身上。

    徐小乐上船之后颇为低调。自己的真实身份哪能到处宣扬？故而只说自己是个走方郎中，去雷州增长见闻。至于正科、太医院之类的事，断然是不能提及一字的。是以孙公子和仆从知道徐小乐是大夫，却不知道他是个这么了得的大夫，只有实在吃不消才来找他，也是病急乱投医。

    徐小乐并不矫情，穿好了衣服就跟老苍头去了孙公子的船舱。

    孙公子是闽商大户的嫡系子侄，以后可能就是靠这条商路吃饭的。他没想到自己的人生刚刚起航就遽然暴病，眼看就要死在这船上了，不由悲从中来，又是一阵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似地痛。

    听到徐小乐进来，孙公子勉强要坐起身。

    徐小乐一个健步上前，按住了孙公子：“孙兄只管躺着。”他揉了揉手，搓了搓指尖，正要将手伸进被子去把脉，就听到外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应声而入的是孙家另一个老仆，还带着个壮汉。

    那壮汉一身劲装，面孔倒是生得英俊，就是年纪上去了，大约四十上下，所谓“老白脸”者。

    那老仆道：“我请了这位董壮士为少爷治病。”

    徐小乐手一僵，站起身道：“这事……到底谁来？”

    邀来徐小乐的老苍头地位不如那老仆高，此时红着脸不敢说话。

    孙公子微微侧首，先咳了两声，方才道：“多谢董兄相助。董兄不是擅长刀盾么……”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董壮士道：“董某游走江湖，凭刀盾立身不假。不过少年时曾得家长传授针法，从未松懈。前日承蒙孙公子酒食，既然听闻公子有难，焉能袖手旁观？”他看了一眼徐小乐，对于如此年少的郎中充满了不信任。不过到底是老江湖，说话还是很客气的。

    他道：“小徐大夫，董某素闻你医术了得，不过这茫茫大海之上，哪有药材给你治病呢？还是让董某来吧。”

    徐小乐一听，的确有道理啊。他是大方科大夫，在医家生态圈里算是地位最高的。不过也有个麻烦，若是药配不上，医术再高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跟病人讲讲医理，病就好了？

    海船虽大，每一寸空间都是宝贵的，自然不会带上各色药物，最多就是常见病的成药罢了。然而孙公子这回得的不是常见病，那些成药毫无作用。

    徐小乐只好起身让开。

    董壮士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轻轻展开，里面还有棉垫，竖插着大小十几根针。有长有短，有粗有细，金银铜铁，就连针尖都做成各种形状，倒是齐备。

    徐小乐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套完备的九针。从针的质量上看，丝毫不逊于太医院针灸科那些老大夫常用的。看来这董壮士说自己家传针法，并非诳语。

    徐小乐这数月的江湖游历，争强好胜之心淡去许多，见董壮士果然有几把刷子，就退后两步，看他施针。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董壮士取了两支毫针，衔在口中，掀开孙公子的被子，解开小衣，捻了一针，直接从喉结下的胸骨上窝——天突穴刺入。这地方也算是人身要害，猛然见到有人拿着针就往里刺，两个老仆都吓得不敢说话。

    孙公子也是有些恐惧，身体一紧。

    “疼不疼？”董壮士虽然生得人高马大，说话倒是非常和气。

    孙公子不敢摇头，只是尽量压着嗓子道：“不疼……毫无感觉。”

    徐小乐微微颌首，这壮士入针手法高明，看起来就像是放进去的，这必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手感。

    董壮士捻了另一支毫针在手，取了锁骨下的中府穴，凝神静气，看似随意地刺了进去。然后又从针包中取了针，继续施针，道：“这是小问题，很快就好了。”

    针灸大夫不像大方科大夫那么受人尊敬，但是小乐岂是那种俗人？只要能治病，就连推拿他都不介意，何况针灸。眼看这位董壮士两三针下去，孙公子就不咳了，他自然想一探其中奥妙。

    “人说针灸乃是医之捷径，果然见效飞速。”徐小乐啧啧赞叹。

    董壮士一边入针，一边道：“你让开些，别碰到针。”

    徐小乐已经都挨着董壮士了，毫不介意道：“内经所谓‘热则疾之，寒则留之，盛则泻之，虚则补之’当是此说。”

    董壮士见徐小乐能引内经原文，知道这不是个只会背两个方子的走方郎中，脸色温和了许多，道：“不盛不虚，以经取之。”

    徐小乐道：“哦哦，难怪都是取的肺经。”

    董壮士侧目：“你读过《针经》？”

    “《灵枢》《素问》乃百医之源，焉能不读。”徐小乐又道：“《经脉》乃是循经辨证的根本，焉能不熟。”

    董壮士施完针，道：“那是自然。可惜我家传的《针经》不全。”

    徐小乐正好奇地用掌心劳宫穴去感应毫针针尾。董壮士正要阻止徐小乐，就听徐小乐道：“缺哪些？我抄给你呀。”

    董壮士的这只手，硬生生悬在空中，没有碰到徐小乐。

    徐小乐道：“我背得下来的，回头你说说缺哪几篇，我默写给你。”《针经》与《灵枢》同书而异名，徐小乐自然是能背的。

    董壮士将信将疑：“寒家传的《针经》到《经水》一篇便只有篇名了。”

    徐小乐一愣：“那你家就没传多少啊。”他有些后悔答应帮董壮士补全《灵枢》。《灵枢》全本八十一篇，《经水篇》是第十二篇，后面还有六十多篇呢。

    董壮士江湖漂荡几十年，见过太多吹牛皮了。他道：“我常常看着《经水》篇名，想知道它讲的什么……”这就是想掂量一下徐小乐的斤两，看看到底是肚子里有点货，还是信口说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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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纪念恩师孙曼之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