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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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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始

﻿万历十年，慈宁宫中临时设置的产室中传出一阵响亮儿啼哭声，接生婆婆笑嘻嘻的抱出一个襁褓，对着站在门外等候的竹息姑姑行了一礼，“是个小王子！”

    竹息伸手接过，仔细看了那个一脸皱巴巴的的婴孩，脸上莫名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慈宁宫中，暗淡的光线透过窗棂射将下来，显得阴沉又诡异。

    竹息站在一旁，李太后静静看着榻上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婴孩，良久才开口道：“她可还好？皇上可还好？”

    竹息恭敬的垂手回答，“禀太后，她……身子很好，皇上这几日和张首辅在一起，并没有空瑕去找过她。”

    “很好，是到了了结的时候啦，不能再拖，否则必会生变。”李太后脸上狠厉之色一闪而现，“这些事不可传出去，传哀家的话，让锦衣卫使刘守有把那些人全处置了罢。”

    竹息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一下，脸色变得苍白，低声回答：“是。”

    眼下的江山之主是大明朝第十三位君主万历皇帝。经过前十二朝的折腾，万历接手的时候可以说就是个烂摊子，如今更是内忧不止，外患不断。眼下的大明江山，内有流民做乱，外有群夷狼伺，锦绣江山已呈风雨飘摇之势。

    外边的世界虽乱，却不妨碍这皇城内另有天地。今日这皇宫内院中处处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皇宫内院中宫殿馆阁无数，真正谈得上讲究却只有几处。除去皇帝居住的乾清宫，皇后居住的坤宁宫，尚有东西六宫。

    东西六宫只有一宫主位的妃子才有资格住得。

    今天办喜事的是西六宫之首的储秀宫。

    储秀宫的主子郑贵妃，这位贵妃不是位普通的贵妃，她于万历初年进宫起初封为淑嫔，后晋封为德妃。

    几年后生女，再晋为贵妃。

    如今更是了不得，一月前生下皇三子，帝心大悦，就有了今天这位贵妃头上再压上了一个皇字，那就是贵无可贵的皇贵妃！

    明朝宫中妃位是有严格名额限制的，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便打破体制乱加封赏。除却正宫皇后外，只设皇贵妃一、贵妃二、再有贤、良、淑、德四妃。

    皇贵妃在宫中地位尊贵已极，位同副后，比正宫皇后尊荣也只一线之差。非有大功大德者不得加封。大明自开朝至今十三朝，得加皇贵妃殊荣者也止一二人矣。

    这个皇贵妃来得着实不易，招致前朝百官一口同声的反对，奈何万历一意孤行，将众多官员的罢官流放，搞了个天翻地覆之后，皇上终于如愿以偿。

    而一向强势的太后对此万历近乎倒行逆施的作为居然不闻不问，这难免让前朝后宫有了各种不同的想法。

    胜利果实来之不易，自然是要大大庆贺一番，所以便有了今天的储秀宫内灯火辉煌，笙歌燕舞。

    眼前这般喧嚣热闹也不奇怪，原来是万岁爷亲自到储秀宫为爱妃庆贺加封嘉礼。于是乎储秀宫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喜气洋洋，流水穿花般的将各种珍馐美食流水般奉上。

    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喜几家愁。同是深宫内院人，心境待遇迥然不同。

    轻轻放下手中书卷，侧耳倾听西边传来的丝竹声响，坤宁宫中的王皇后微微蹙起了眉头。一旁伺候的贴身宫女绘春察言观色，知道娘娘心情不悦，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这声音是储秀宫那边传来的，今天是那位加封的好日子，难免……热闹了些”

    “郑贵妃，郑贵妃……”眼前浮现出今天郑贵妃来自已宫中闻听教训时，那一脸张狂得意的样子，王皇后心中一把怒火熊熊而起，涂了红红蔻丹的指甲深深的扎进了掌心。

    “娘娘仔细手痛！”一旁小心翼翼伺候着的绘春大惊失色。

    抢上几步要将王皇后的手掰开，可是她惊骇的发现，素日柔弱的皇后不知那来的力气，无论她怎么用力，那手如同铁铸一般紧紧握着，长长的指甲狠狠的刺入掌心，任由鲜血点点滴下，却不知痛为何物一般。

    皇后的异常表现把绘春吓个半死，连忙跪在地上叩头道：“娘娘息怒啊，保重凤体要紧，那郑贵妃就算升了皇贵妃，她也成不了皇后！这皇宫里头只能有一位国母，那就是您啊……听奴婢的一句劝，这么多年您都忍下来了，又何苦与自个儿过不去呢。”

    王皇后脸色涨红，身子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绘春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王皇后只能靠着指甲刺入掌心的剧痛才能勉强使她接近崩溃的理智清醒过来，终于……紧握着的手松开了。

    绘春长舒了一口气，几步上前，展开王皇后的手，只见鲜血蜿蜒流满了白色的手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妖艳可怖。

    顾不上说话，先用自已的帕子缠到王皇后手上，看那鲜血浸湿了白色丝帕，绘春眼泪淌了下来。

    皇后母仪天下，自戗身体一事若是传了出去，别人也还罢了，若是被那郑贵妃得知，必有一番风波，再加上眼下已过三更，宫门早闭，便是要寻太医来诊治，势必留档记录，惊动人终有后患。

    绘春低声道：“娘娘忍着些，咱们宫中还有伤药，只得先委屈您了。”

    此刻的王皇后已从先前莫名的愤恨中醒了过来，恢复了一往的平静睿智。

    看着绘春手忙脚乱的开箱笼找伤药，又急忙忙上前来给自已上药，不由拧眉苦笑叹道：“傻丫头，你做的很对，有什么好慌的……比起这宫中的漫漫长夜孤清寂寞，这点痛算得了什么呀。”

    “娘娘万安，凭它储秀宫那位如何受宠，也越不了您的槛去，说破天这贵妃终究是贵妃，皇后毕竟是皇后！”

    “皇后毕竟是皇后？”

    王皇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个傻丫头，天底下的事那有那简单！这才几年呢她已由妃至贵妃，眼下又是皇贵妃，再这样下去，只怕这坤宁宫易主也未可知呢。今天的事不宜声张，若是一丝半些的传到那位耳朵里，必会又是一番是非。”

    “娘娘放心，奴婢醒得。”

    看到王皇后一脸疲色，绘春体贴的放下帷帐，小心翼翼的退下。

    闭上眼睛的王皇后长叹一口气，头贴在绣枕上却没有半分睡意。

    都说皇后毕竟是皇后，奈何自已膝下并无所出，可是那郑氏却已有一子一女，相比之下老天待已何其太薄！

    眼前自已有太后保着，皇上虽然专宠郑氏，对于自已总有些许结发之情。再加上自已每天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行差做错，如此这般小心慎谨，这才有惊无险保全至今。

    可这在后宫一没有皇上的宠爱，二又没有子女傍身，即便自已是皇后，也不见得能够长久，想到今后的日子，王皇后不寒而栗。

    身上不知何时已然生出一身冷汗，都说废妃下场凄惨，可有谁知废后之惨，更甚于废妃千倍万倍。

    黑暗中的王皇后躺不住，翻身坐起。

    “绘春，明日随本宫去趟永和宫！”

    帐外伺候的绘春被娘娘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得有点晕，下意识的哎了一声。

    永和宫在东六宫最末，乃是恭妃王氏所居。

    说起来也有意思，这恭妃原是储秀宫中一名下等宫女，也不知是她的幸运呢还是她的不幸，那一天被万历皇帝看上了，随口勾答了几句话后，脑子一热就幸了一次。

    可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王宫女怀孕了……更不幸的是十个月后居然生出一个大白胖儿子来。

    这可是皇上成年登位以来第一个儿子，也就说是皇长子。事发后皇上表现极其出人意料，坚决不认帐，可是在太后出面主持下，只得将先上车后补票的王宫女封为恭妃，纳入东六宫中永和宫。

    恭妃封妃的过程中，许是皇帝受了太多闲气，上有李太后紧逼，下有郑贵妃大闹，中间还有百官起哄，把个刚亲政的皇上搞得了个焦头烂额，太后和贵妃皇上惹不起，这股怨气就撒到了恭妃、以及皇长子朱长洛身上。

    俗话都说老婆是别的人的好，孩子是自已的强。

    可是这话在永和宫却成了魔咒，万历除了一连几年也不曾翻过永和宫的牌子外，对于自已的第一个儿子，大明皇长子朱常洛更是不闻不问。

    郑贵妃深恨恭妃身为自已宫人，竟敢背着自已爬龙床，最可恶的是抢在自已头里生下了皇长子，平时仗着自已协理六宫的权力，对恭妃处处加以苛刻，搞得永和宫里的生活用度连宫中稍有点脸面的宫女都不如。

    即便这样，郑贵妃还要时不时以聆听训示的名义，召恭妃入储秀宫，或打或骂，以出她心中那口怨气。

    时间长了，这永和宫在这皇宫内院中就成了一个笑话。一些不得志的内宫嫔妃没事都拿永和宫来励志，比苦比惨只要看看永和宫就明白，自已总不是那最倒霉的一个。

    永和宫中一片愁云惨雾，一阵风来，吹动空旷的殿中破旧的帐幔，倍显凄凉。

    一盏昏黄的油灯，冒着呛鼻的油烟，殿角靠南的大床上，恭妃正拉着儿子朱常洛的手，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掉个不停。

    床上旧黄绫被中裹着一个小小孩童，正是万历皇帝的皇长子朱常洛。

    今年是万历十四年，朱常络刚刚五岁，脸色潮红，奄奄一息。

    事情发生在几日前，一向守规矩的嬷嬷不知抽了那门子疯，居然带着皇长子去御花园中的千鲤池看鱼玩。观鱼不要紧，要紧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人离奇的失足落水，嬷嬷一命鸣呼，小皇子虽然被救起，连惊带吓带呛水，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病了好几天，却没有一个太医来瞧瞧，朱常络总归是皇家正宗的血脉，在皇后的干预下，这几天总算有太医进来瞧过，奈何拖的时间长了，已经病入膏荒药石无效。

    太医束手无策只得随便煎了几服药与小皇子服下，聊尽人事而已。

    知道内情的宫人暗地里无不叹息，倒霉蛋就是倒霉蛋，既然没这福气生在皇家，早点离去也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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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穿越

﻿万历十四年三月初六，注定是个需要人记往的日子。

    这一天，郑贵妃正式由贵妃晋封为皇贵妃，也就是这一天，皇长子朱常洛正式宣告病入膏肓，太医已然下了定断，只说是熬不过今晚。

    无论贵贱富庶，但凡是人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

    看着濒死的孩子，恭妃王氏哭得昏死过几回，自已这一生就得了这么一个孩子，因自已地位卑贱，不为皇上所喜，连累孩子也不受人待见，皇上只顾与郑贵妃寻欢作乐，对于自已的儿子看都懒得看一眼，想起这些，怎么不让恭妃心寒中冰。

    外头永和宫的宫女彩画呼到哭声，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娘娘，可是小殿下不好了？”

    恭妃哭迷了眼，不理不睬，只顾流泪。

    彩画知道宫里规矩，小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这一宫的奴才连同自个无一例外，全都是个殉葬的下场！

    想到这里心里又酸又恨，人家跟的主子，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自个跟的这个主子，荣华富贵是不敢想了，就想过个安生日子都不能够，眼下更是连小命能保住不住都悬在半空。

    彩画也想哭，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事关自家性命，此时的她也顾不得什么僭越不僭越了，几步上前上去抓起朱常络的手，试着探脉。

    小皇子的小手腕瘦得如同枯柴一般皮包骨头，触手冰凉，彩画连摸了几把也没有摸到脉息，心里凉了半截。

    忽然眼中闪过喜色，彩画长出一口气，脉息虽然微弱，终究还是活着，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娘娘，小殿下平安着呢……奴婢大胆，替小殿下向娘娘讨个彩头，您可不要再哭了。今天是东边那位的好日子，您也没去朝拜，已经是失了礼数，若再这样哭泣，传到那位耳朵里，只怕……”

    说真的，这算是彩画这辈子屈着手指头数的出来的说得几句心里话了，可惜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恭妃完全的不领情。

    “只怕什么？”

    猛然抬起头来，与先前的软弱无能不同，此刻的恭妃咬牙切齿，一双眼睛放出寒光。

    一字一句道：“郑氏贱人平时作践我们母子到了何种地步！为了洛儿我一直忍气吞声，只求百忍之下能有一条活路。”

    “可是洛儿现在都快要死了，我这个母妃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难道还要我去她的储秀宫看她风光得意，任由她作践取乐不成？”

    凄厉的声音在空旷的永和宫中回荡开来，凄恻恻的极是唬人。

    一番话骇的彩画直挺挺的跪下，这要是传到郑贵妃的耳中，依着她那狠戾的性子，这一宫大小有一个算一个只怕都要跟着倒霉到家。

    “好娘娘，求您不要再喊了！奴婢常听人说忍字心头一把刀，眼前不为别的计，就算是为了小殿下，求您也要保重，您不为自个想，也得为小殿下想想不是么？”

    恭妃的哭声戛然而止，嘴角居然出现了笑意。

    对她来讲这活死人样的生活早就过得句子了，可儿子要怎么办？但是现在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因为……儿子也快死了，自已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拉起儿子冰凉的小手，放到自已脸庞：“洛儿什么都不用怕，你好了，母妃陪着你过下去。千刀万刮母妃在前面给你顶着！你死了，母妃也会陪着你下九泉、过地府……总之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没伴的。”

    恭妃一边笑一边哭，如同傻了一般喃喃自语，彩画在一旁骇得毛骨悚然。

    “好吵啊……”

    醒来的朱常洛只觉得头昏沉沉的，脑袋里一片混沌，耳边好象有一万个青蛙张着大嘴在他耳边齐声大叫：“呱！呱！”

    烦得他用手紧紧捂住自已的双耳，以求片刻的宁静。

    “娘娘，快别哭了，小殿下他醒了！”

    一直密切关注着朱常洛死活的彩画忽然大叫起来。

    “这里是那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渐渐苏醒过来朱常洛的摇了摇沉甸甸的头，首先映入视线的是大殿的房顶……嗯，装饰的五颜六色挺漂亮，可惜有点旧。

    定睛再细看之下不但旧有些地方已经泛黄甚至出现开裂剥落现象，不能说旧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不过花纹极其繁复漂亮，还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朱常洛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试着侧了侧头，浑身上下不但头沉急甸甸的，就连身上也有如压了千钧之物，试着动了几下，除了疼就是痛，只得放弃。

    眼角余光所及，窗幛门帘乃至桌案器具，和那房顶一样，均装饰着繁复花纹，整体陈设简单粗糙，打量完四周环境，朱常络的注意力便被扑在自已身上这个女子吸引过来了。

    “这个紧抱着自已痛哭的女人是谁啊？”

    眼前这个女人看年纪不算很大，容貌甚是清丽，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只是这眼角眉梢俱带愁苦，看来过得并不舒心。

    其实他看错了，恭妃王氏现在也不过二十有四，论年纪比郑贵妃还小了几岁，正是女人一生最好的时候，可惜生活太过艰难折磨太过，看起来倒比郑贵妃老了很多。

    “喂，要不要抱这么紧，快要喘不上气啦。”

    朱常洛用尽浑身的力气拚命挣扎，可凭他现在这个小身体一点小力气，处于狂乱状态中的恭妃基本上没有发觉。

    总算天不绝人，瞟到小殿下挣得煞白的脸，彩画急忙拉开狂喜忘形的恭妃。

    “娘娘快松手，小殿下刚醒来这身子还虚着呢。”

    一句话惊醒了恭妃，急忙松手，这才使即将翻白眼的朱常洛长长出了口气，庆幸总算没有刚活过来就接着断了气，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断断续续的记忆如同开了闸门的潮水般涌了出来。

    朱明同学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吃过肯德基，打过小怪兽，可是眼前这一切，都在以铁的事实告诉他：你……穿了！

    醒悟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后，一头狗血的朱同学用绝望的眼神再次打量自已处身的这个世界，结果是一样的，除了陌生还是陌生，几乎恨不得再死一次的朱明同学嘴张了几张，无力的崩出一句话。

    “那个……谁能告诉我，这里是那里，你们又是谁？”

    “？？……”恭妃。

    “！！……”彩画。

    恭妃眼里刚消停的泪水又冲了上来，且大有汹涌之势，哽不成声，“洛儿，你是不是那里不舒服，怎么连母妃都不认得了？”

    按捺住忐忑的心情，彩画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说道：“小殿下，可还认得奴婢么？”

    彩画的自做多情没有起到效果，答案自然是一样的，一样的摇头三不知。

    恭妃与彩画主仆二人对视了足足三秒，恭妃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常听人说，这人若烧得久了，便会变成傻子，小殿下莫不是……啊哟！”

    一声脆响，却是脸上早已吃了一记！

    恭妃虽然是一宫主位，待下却是极宽，其实不宽也不行，因为没人听她的。

    可这动手打人还真是生平第一遭，也是彩画活该，跑孩子娘面前说人家孩子傻，别说她一介婢女，就是郑贵妃在此，此时护子心切的恭妃也敢来这样一下。

    “母妃……皇宫？”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再世为人的朱明觉得一盆又一盆的狗血兜头浇了下来。

    迷迷糊糊中好象对自个现在的处境有了点明白，敢情老天爷对自个还挺照顾，没让自个穿来做个要饭的啥的，看这样自已这出身起点还挺高呐……

    没等他高兴多久，朱同学就有点乐不起来，以他从前世看多的电视剧中得来的知识，当即断定自已的前景不容乐观呐……这破旧的宫殿，这晦暗的气氛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等他有时间搞明白这些，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叫声，饥饿的感觉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做梦不是会饿肚子的。

    朱同学无奈地深深的叹了口气，疲惫的闭上了眼，“我饿了。”

    “唉呀，看我高兴的糊涂了，洛儿你好好休息，母妃给你熬粥去。”说完急匆匆拖着彩画出去了。

    刚还闹哄哄的大殿突然之间没了声息，寂静中朱明闭上了眼睛，眼前想起自已的父母与朋友，不由得泪流满面。

    曾经终究曾经，过去终已过去，自已眼前能做的，只是活下去而已。

    一阵脚步声响，打断了正在难过沉思中的朱常洛。

    抬眼见正是方才挨了打的彩画端着盘子进来了。

    要说彩画姑娘此时心情极度不好，但也没办法，只能一脸的不高兴端着粥进来伺候。

    都说这人眼为心窗，眼正则神正，眼斜则心偏。

    二人眼神一碰，彩画心头忽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以前的朱常洛那敢与人对视？平时不是躲在恭妃背后偷偷摸摸的看人，就是唯唯嚅嚅没有半点皇家长子的磊落气度，有的到是几分猥琐可怜。

    怔了片刻后，彩画觉得自已终于搞明白那里不一样了，对啦……就是这眼睛！

    现在与自已对上的这双眼清澈见底，清得仿佛能够照出人影子来。

    可也是这清澈无翳、纯真无邪的眼神，愣是让彩画心底一抖，好象自已心里那点弯弯绕都已经被看了个通透。

    五岁的孩子怎能看透人心？这怎能让彩画相信！

    可是奇怪的是她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心虚，连忙转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忽然觉得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发生的一切都在正常中透出几许古怪。

    彩画的直觉没有错，她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的五岁孩童的身上，已经不再是原来她熟悉的小主子朱常洛，不再是那个窝囊活了三十九岁倒霉蛋子，不再是只做了一个月的皇上，便被人设计服毒挂掉的的杯具……

    眼前的朱常洛是那个朱常洛，也不是那个朱常洛……

    老天爷的一次偶然为之，造就了今后的大明天下，从此江海翻波，风云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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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奇葩

﻿宣告病危的皇长子朱常洛奇迹般的转危为安的消息，很快的传遍了皇宫内外。

    对于这个消息，有人欢喜有人愁，更多的人选择了不在意。

    因为在大多数人的眼中，永和宫永远是和冷宫是划等号的，一个比废妃还废的恭妃和他的儿子是死是活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是有些事就算有很多人的不在意并不代表有人不在意。

    这个消息传到储秀宫的时候，新晋位的郑皇贵妃手中正把玩着一柄当今万历皇上新赏的羊脂白玉七宝如意。

    如意身长二尺有四，通体凝脂，触手生温，且不说雕功细致，七宝珍贵，只说这玉本身就是一件举世难得的罕物。

    东西虽然珍贵，再珍贵也大不过这件东西包含的意思，这柄如意这是皇贵妃加封大典之时，皇上万历亲手赐下的，除了有富贵如意、寿考长春的彩头外，更蕴含着一层更深的意思。

    这宫中女子成千上万，得到皇上的宠幸并不难。

    可是能够得到皇帝亲赐的如意者，阖宫只有皇后一人耳！而如今郑贵妃居然得了，其中的意思自然可以让人回味万千。

    抚着这柄如意郑贵妃浮想连翩，想自已纵横六宫，权势显赫，眼下更是加封皇贵妃，位同副后，于妃道之上已然是封无可封，若要再往上……也只有那一个位子可期了。

    “那个女人凭什么和我争！她那里强过我，我有儿有女，她却连个蛋也没有！眼下不过一个空的皇后架子罢了，终有一天，我要让她尝尝跪在我脚下的滋味！”

    自古以来后宫女子到头来无一例外的难逃一个命运，纵然倾国倾城，一旦红颜老去朱颜改，终究奈何君王多薄兴。

    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

    所以说在这后宫中想要恩宠不绝，没有容色是不行的，可是光靠着容色也是万万不行的。

    真正想立足宫中，除了得到皇上的心，就是得靠孩子。

    那怕是有一女傍身，这宫中便有了依靠，胜似自已一人孤单。

    若是有一子，一旦继承大宝，做为生母，到头来最不济也能混个圣母皇太后当当。

    后宫诸妃对于万历为何如此宠幸郑贵妃全都不明所以，论背景家世，郑贵妃连提都提不起，论容貌聪慧，比郑贵妃强的多的有多少，可惜天下的事情好多不是靠数据就能够说明问题的。

    众人看到的是郑贵妃入宫以来，便是盛宠然后还是盛宠……就连一向在后宫中说一不二的李太后，不知为什么一直容忍不发一言，这让心里还有点指望的后妃们大为失望。

    万历皇上至今已有了几位公主，可是在儿子这一道上却甚是艰难。

    除了那位先上车后买票生出来的皇长子朱常洛，就是眼下郑贵妃新生不足一月的皇三子朱常洵。

    皇长子不消说，生母低贱，贱人生的孩子自然废物一个。

    郑贵妃手抚如意，露出满意的笑容，就凭皇上对自已的宠爱，对儿子的珍视，那大位已经是唾手可得。

    “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千万不要生变。”郑贵妃越想越美，嘴角的笑都快扯到耳根子了。

    心情好到无以复加，可是这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随着心腹宫女桂枝的急匆匆的走进殿来，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郑贵妃脸色就变得越来越黑。

    “一个贱人一个贱种！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死，果然祸害一千年！”

    得知朱常洛不但没死，反转平安的消息后，郑贵妃一张俏脸瞬间铁青，随着‘叮当’一声哀鸣，那柄价值连城的七宝如意瞬间化身千块，粉身碎骨。

    一宫的奴才宫女骇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怕成这个样子，主要是因为郑贵妃素日御下极为刻薄，伺候的宫人但有犯错，轻者杖笞，重者处死，所以象这样的雷霆盛怒，在这殿上当值的众人一个个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便当了替死鬼。

    “桂枝，传我的旨意，本宫晋封大礼，众妃嫔按礼制皆须朝贺，独恭妃目无尊卑，恃子生娇，搅乱纲纪，本应重惩，本宫念在皇长子年幼，故法外开恩，即罚她每日午时三刻，跪在永和宫院内诵读女诫宫则二个时辰！为正宫中纲纪戒，为警众妃嫔者戒！”

    看来还是得继续折腾啊，郑贵妃勉强压下了自已胸中腾腾燃烧的怒火。

    对于恭妃和那个贱种，开始时郑贵妃并没有放在眼里。可是随着皇三子的出生，从前朝传来的消息好多大臣都已上表要求立皇长子为太子。

    因为要立自已为皇贵妃，皇上已经和那些大臣们闹了个不可开交，郑贵妃心里明白的很，因为封妃一事那些大臣言官们恨透了自已，又怎么会保自已的儿子当太子？

    偏偏大明祖制有定，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这是铁律，就算万历是一国之君也不敢擅动。

    而自已一天没有当上皇后，自已的洵儿便不会是皇嫡子，而那个贱种顶着个皇长子的头衔，稳压自已儿子一头！想起大明朝那莫名其妙的祖规，郑贵妃狠狠的咬住了牙！

    天知道，这些日子为了除掉那个朱常洛费了多少心机，可恨贱命如草，都奄奄一息了居然还让他活转了来！

    做为储秀宫一等大宫女的桂枝，对于主子心里在想什么自然心领神会，想起恭妃出身原来和她一样，都在这储秀宫当差宫女，比着自已差着不是一点半点，可是人家时来运转，眼下人家是妃子，可依旧自已是奴才……每次想到这一点，桂枝对恭妃的嫉恨并不弱于郑贵妃。

    ……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就算爬上龙床又怎么样，生了皇子又何？这奴才就是奴才，穿上龙袍也成不了太子！瞧瞧吧……这倒霉日子又来了不是，这大日头底下跪上两个时辰，即便死不了，也得脱层皮！

    桂枝嘴角带笑，脚步轻快，高兴得几乎快要飘起来了。

    储秀宫大门外有一老一少当差轮值。

    小的名叫小印子，是今年新入宫的。为人机灵聪敏又善看眼色，极会说好话拍马屁，来的时间虽短，却已很受宫里宫外的人喜欢。

    老远就看见桂枝绷着一张脸，风风火火的出来了，连忙陪着笑上前道：“姑姑当差辛苦了，这是要往……”

    一句马屁还没拍完，桂枝向来看不起这些个死太监，理都懒得理，从鼻孔哼了一声，冷着脸，甩着帕子扬长而去。

    小印子讪讪的闹了好大的没脸，一旁笑坏了老太监李德贵，翘着兰花指道：“活该，再让你个兔崽子献殷勤，碰了一鼻子灰不是？人家桂枝是咱们娘娘身边一等一的红人，是你这小猴崽子高攀的起的嘛。”

    李德贵话说的隐晦，可话里话外那股酸溜溜的味道隔三里地都能熏倒一片人。

    “不过想问一句去那里，谁知她这么看不起人，大家都是在宫里当差，我就不信谁比谁高拜了点么。”

    小印子嘟起了嘴，眼底有冷光闪动，四下里打量了下没有人，大着胆子对着桂枝去的方向啐了一口。

    “哎，我说……精神着点！别鸡抱鸭子干操闲心，提起神来当差好多着呢！在宫里头混你得长心，不能长嘴，你看桂枝去这方向，不用问也是永和宫喽。”

    “要说起来，永和宫那个主子也是咱们宫里出来的，啧啧……看桂枝这兴头样，那位主子今儿个只怕又要倒霉了！”李德贵尖酸刻薄的脸上多的是幸灾乐祸。

    小印子眨眨眼睛，看看眼前的李德贵，心里对那位即将倒霉的恭妃倒生出一点同情。

    一连休养了几天的的朱明感觉好了很多，最起码身子有了劲，不象刚醒来时那么虚弱无力。

    摸摸自已这小胳膊小腿，朱明同学无奈的笑了，事实摆在眼前，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从今以后，这个世界里只有朱常洛，再没有朱明。

    这几天除了养身子，以前的朱明也就是现在的朱常络大致上将自已现在的来历背景搞了个明白。

    身为****中人，对于皇帝这两个字并不陌生。

    想我堂堂华夏****，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都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帝王。

    皇帝和皇帝一样也不一样，可比又没法比，这是现在朱明最深的体会。

    朱常洛？明朝第十四任皇帝？

    先说下朱常洛是谁？曾祖是一心好道、宠信严嵩的嘉靖皇上，爷爷是提心吊胆半辈子当了六年皇帝撒手西去的隆庆皇上，亲爹是几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上，一个儿子是喜欢当木匠的天启皇上，还有一个吊死在煤山的祟祯皇上，说起来个个都是奇葩啊。

    此刻的朱常洛特想仰天长嚎一声：“老天爷，能问候下你母亲么……”

    不怪朱常洛想吐血，论起奇葩，刚说那几位都不算什么，因为纵观近三百年的明朝史，前后十六代皇帝中就数他最奇葩！

    朱常洛这位大爷在明朝三百年的历史上就是一个杯具的代表者，从生到挂就是一个笑话般的存在，从少年到青年简单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无背景、无宠爱、无地位。

    从小以半文盲的状态活着，十二岁才出宫读书。在一帮子大臣和皇上较了几十年的劲后，终于死磕成功，终于在熬到三十九岁的时候，磕磕绊绊的当上了皇帝。

    当上皇帝很好么？可惜……只有三十天！

    三十天有没有啊？一粒红丸挂了！

    这倒霉蛋子的皇帝一生过得可以用八个字代替：人见人踹，花见花败！

    再三确认了超级无敌倒霉蛋就是现在的自已，难以置信的朱常洛同学瞬时间特别想死……自已上辈子是倒在煤堆上了么？怎么就能霉成这个样呢？

    他这边木木怔怔，脸上神色变幻，那边吓坏了母子联心的恭妃。任谁看到一个五岁的小孩，皱巴着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神情变幻恍如变脸，嘴里还不停神神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

    心焦火燎的恭妃一把拉住小朱，“洛儿，是不是那里又不好了？你不要吓母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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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立威

﻿两世为人的朱常洛对上恭妃那关切的目光，心里一阵百感交集。

    在他所知道的历史知识里，对于那个倒霉之极的皇帝记录挺多，可对自已的这位母妃记录很少，但前世的朱常洛都混成那个惨样，身为他的母亲，下场不问自知。

    看看四周陈旧破烂的摆设家俱，看看恭妃憔悴神伤的面容，朱常洛只觉一股热血直冲上头，猛得拉住恭妃的手，大声道：“您放心，从今而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您！”

    声音很大很干脆也挺惊人，恭妃愣了，彩画傻了。

    看着恭妃和彩画张大的嘴能够吞进一个鸡蛋的惊诧模样，朱常洛忽然意识到如今的自已需要的是低调……，要是让人知道一个孩子的身体内住着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的灵魂，非让人当成妖物不可。

    不管怎么样，不论那个母亲听到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子，说这样暖心窝的话都会高兴的要死，这点对于恭妃尤甚！

    因为以前的朱常洛可从来没这样过，儿子虽然小，自打懂事以来好象明白因为自已身份低贱的缘故连累他受到种种冷遇，平常对自已极为冷淡，素来木讷少言。身为母亲那有不难过的，为这个恭妃私底下没少掉眼泪。

    天佑儿子大病痊愈，恭妃又是喜又是忧，一是因为看儿子这懵懂迷糊的样子，没准真让彩画说中了，以前的记忆因为烧得太久而丢失。二是揪心的是他的身体会不会因此还有什么不妥。

    可谁知儿子这一醒来行事说话与先前大相径庭。眼下真情流露，破天荒的居然说出保护自已的话来。孩子的一片真心令恭妃欢喜的一颗心都要炸了起来。

    “各路神君，满天神佛，求保佑我儿一生平安喜乐，身体康健。若有任何灾厄，都由信女这不成器的母亲一身承担。就算要信女舍命折寿，信女也无怨无悔。”恭妃双眼含泪转身跪下，双手合什虔诚祝祷。

    有妈的孩子象块宝，没妈的孩子象根草，看来老天爷对自已还是不错的，不管怎么说，还给了一个疼自个的妈，这是朱常洛来到这里的第一次感动。

    对于恭妃这个凭空出现的母亲，朱常洛一直生不出血肉相联的感觉。可就在这一刻，他才醒悟到自已的想法是多么错误。自已不是以前朱常洛，可是朱常洛却是现在的自已，这具身体应该承担的责任与义务，自已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他们母子在这一边深情互动，倒把在一旁伺候的彩画惊掉了下巴。这小殿下病了一场，醒来倒和变了个人一样，一身的行为做派大异不说，居然连谈吐也变的不同以往，彩画越发坚信朱常洛在这一场大病绝对烧坏了脑子。

    “怪道恭妃娘娘连皇贵妃娘娘的加封典礼都不参加了，不知道都说恭妃娘娘目中无人，竟没人知道这永和宫正在唱三娘教子的大戏呢。”人末来，声先至。

    闻声色变，恭妃一张脸瞬间变白。朱常洛在旁看得分明，能叫恭妃怕成这样的难道就是那传说中的郑贵妃？

    看着恭妃瑟瑟发抖的样子，不由得心头火起。老天爷既然将他替换到这个身体里，那就得按自已的意思活下去！凭你来的是谁，想欺负我妈，那就是做你妈的春秋大梦！

    想到这里，将恭妃的手用力捏了一捏，低头对上儿子的眼光，朱常洛咧开嘴冲着她展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知为何，恭妃心中的惊惧在儿子这个笑容下居然消失了大半，大了大胆子，为了儿子自已也不能怕。

    彩画此时早已急步上前，伸手打起珠帘，一声冷哼过后，大摇大摆进来一个人。

    满心以为来人如此大的口气，必定是大名鼎鼎的郑贵妃。朱常洛这么想是有理由的，相比于恭妃的籍籍无名，郑贵妃在历史上可是大大有名。

    郑氏这个女人，后人有的说她是貌美如花，心狠似蝎的妖妇，也有人说她是凶狠霸道，善妒泼妇。

    无论怎么说有一点必须认清楚，此女在万历一朝，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太后皇后都拿她没办法。对于这样一个厉害角色，朱常洛绝不敢心存轻视。

    满心的期待中的来人现身了。朱常洛只看了一眼，差点没别过气去，这位绝对不是郑贵妃！

    朱常洛确定万历皇上肯定没这重口味，因为这位长得太有特点了，别人的脸一般上下椭圆形，你怎么是左右椭圆形的呢？一进门不见人先见脸，依他这个视角看下来，勉强看得到一对往外喷着粗气的大大鼻孔。

    来的正是储秀宫一等宫女桂枝。要说这宫女来见一宫主位的恭妃，按规矩必须经过宫门太监通传。及见了主子的面，天大的事也必须先请安问好，这是规矩，也是礼制。可是桂枝是什么人？跟着郑贵妃这几年，别的没学到，尽学了这一身跋扈气势。

    桂枝姑姑很不爽！这永和宫她是走惯的，每次拿着鸡毛当令箭来的多了，就是恭妃见到她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吱声的。可没想到这次不对劲了，恭妃不但没象以前那样早早的站立一旁，反倒气定神闲坐在榻上与那个贱孩子深情对视，当自已是空气？

    恭妃与郑贵妃相处这么多年，郑氏作贱人的手段她是再熟悉不过了。素日就算没有什么事，郑贵妃也要寻出事来，三天五头的来折腾她。若是顺着她的心意由她作践，那还罢了。若是稍有杵逆，随之而来必是十倍百倍的折磨。

    桂枝甫一现身的时候，恭妃是想站起来的。可是她身子刚动，手便被重重拉了一下。只听朱常络洛低低的声音道：“母妃稍安勿燥，一切听孩儿的便是！”

    恭妃出身低微，性子柔弱，否则也不会这样任人搓圆捏扁多少年了。感受儿子手上传来的力道，以及坚定的口气，她是个没主意的人，儿子即然这么说了她便下意识的照着做了。

    感觉被无视掉的桂枝恼怒眼神环视一周，恭妃心虚连忙垂下眼睑不敢与之对视，感觉到母妃紧张到出汗，朱常络眉头一皱。这贱婢很猖狂嘛。

    “不知桂枝姑姑前来，可是皇贵妃娘娘有旨意传下？”彩画暗暗叫苦，这一大一小一块抽疯反常，只得她顶上了。

    总算有人上来搭腔，要不然桂枝还真下不来台。一腔怒火终于找到撒气的地方，桂枝大大冷笑一声。

    “传皇贵妃娘娘口谕……”这一声拉得老长，这下恭妃再不敢坐着，侧身敛衽立：“臣妾王氏，敬听训示。”桂枝狠狠拉了恭妃几眼，心道：你等着！敢羞污于我，等下给你瞧个狠的。

    “天降吉兆，日月同辉。昨日乃皇贵妃晋封大礼。依祖制所有内宫嫔妃，皆须按品级参拜朝贺。独恭妃王氏，以皇长子病危为由，恃上自傲，拒不来朝，藐视法度，罪不可赦！”

    早就知道郑贵妃不会轻放了自已，礼拜之事的确是有。可是皇儿濒死，自已都不想活了，那有什么心思去给郑贵妃道贺？她无谋略也无背景更是个没主意的深宫妇人，一顶罪不可赦的大帽子狠狠的压了下来，那是她能担得起来的，一时间浑身颤抖，两腿无力，转眼就瘫在了地上。

    如愿吓坏了恭妃，自觉出了一口气的桂枝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规矩法度不可废，恭妃失仪，本当重罚，以正宫闱纲纪，姑念在皇长子初愈，法外开恩。即着恭妃王氏，即日起头顶女诫，手捧香炉，膝垫瓷瓦，每日午时于宫外跪上两个时辰，静思已过！”

    她这边嘴皮子滚瓜利落，唾沫横飞。这边恭妃心下一松，别说跪两个时辰只是多吃些苦头，只要能保住儿子平安，就是跪死又何妨？

    “须叫你得知，你这般无礼，本当重罚，这是皇贵妃娘娘念在昔日主仆一场的情份上，在皇上面前苦求得来，你却须记得娘娘恩情，再不要象以前那样，不知好歹，忘恩负义。”

    任谁都听出话里讥嘲与抢白，可当着儿子面被一个宫女羞辱，恭妃着实难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一旁的朱常洛大怒！自已的娘再不济也是一宫主母，堂堂娘娘，居然让一个不入流的贱婢你啊我的指桑骂槐，横加折辱，这怎么不让他火往上撞！

    理智告诉他，依他现在的身份，想发落这么一个目中无人，粗野无礼的贱婢没什么大不了，可是这个贱婢身后站着的是郑贵妃这一点让他大为顾忌。

    就这么放过？太让人心不甘情不愿了！心一横朱常洛定了主意，今天就拿下桂枝，来个打老鼠捎上玉瓶，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已，先让后宫里那一群瞎了狗眼的人看看，永和宫不是好欺负的！

    眼睛再一次转到桂枝身上，朱常洛的嘴角带起了淡淡嘲瘧，怪只怪你倒霉，今天自个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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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传信

﻿长久的时间证明了，这永和宫上上下下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任人搓扁捏圆玩的货。一直高高在上、眼皮子向下的的桂枝万万没想到，此刻永和宫里原先那条小羊已经变成了一条小狼。

    逃避不是办法，拳头才是王道！这是前世的朱常洛一直信奉一个道理。人不能惯毛病，越惯毛病越多脾气越大！你越是忍让，就越是让人看不起，就越欺负你。柿子不都是挑软的捏么？

    郑贵妃肯定是惹不起，最起码眼前是惹不起的。朱常洛心里暗暗合计，大的惹不起，不代表小的惹不起。先拿她身边这条狗开开刀，来一出杀鸡儆猴，让储秀宫那位女主清醒清醒，这永和宫不是东大门的菜市场，任由你踹来踩去！

    至于惹到郑贵妃的下场，朱常洛也没想太多。毕竟历史上这位本尊也熬了那么多年，最后还当上皇帝，这说明朱常洛这个人短时间之内生命问题还是没问题的。

    自已和郑贵妃起冲突，就算亲爹万历黑心眼，拉偏架，一心一意只宠郑贵妃母子。可是自已的皇长子的身份摆在那，朱常洛还就不信了，一个奴才和一个皇长子对上，他这个爹再没人性也得顾忌皇家这张脸不是。

    想到这里，胆气大壮的朱常洛嘿嘿冷笑起来。穿越第一战即将开始，看来这宫中的生活挺有乐子的嘛。

    那边厢难得抓住这个机会，总算可以好好埋汰一下恭妃出一口恶气的桂枝还在得意洋洋的训斥着恭妃。正说的唾沫横飞高兴的时候，冷不防耳边呼呼风响，一声断喝：“贱婢，没大没小，没上没下，今天叫你见识下永和宫的规矩！”

    事发突然，桂枝顿时惊呆了。一时间傻站着竟然忘了躲闪，随着当啷一声脆响，桂枝头上剧痛‘哎哟’一声就叫了出来。

    挨这一下不是别的，正是朱常洛手边上的一只碗。其实朱常洛是非常想抡凳子的，可惜实在力气太小实在的拿不上。睃巡了一周，只有手边这只碗还算趁手。

    一扔正好打到桂枝的额头上，本来朱常洛是准备打狗眼的，无奈桂枝那脸盘着实太大，两眼位置又不对等，这准头就差了好多。不管怎么说，总算打中了的说，这点让朱常活比较欣慰。

    一个五岁的小孩能有多大的力气，打在头上最多也不过出个包而已，不至于破皮见血什么的，估计是那永和宫生活碗质量不高，用的的东西都是次品，再不就是桂枝姑娘生来异禀、铜头铁骨，反正是那碗碎了，碎瓷划破了她的脸，鲜血哗的一下就淌了下来。

    怔忡一阵的桂枝张于回过神来……呆呆的用手一摸……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不敢置信的望望众人。

    大殿里鸦雀无声，静得吓人。恭妃瞪大了眼，屏息静气脸色发白。永和宫几个宫人早就吓傻了远远的躲开，彩画更是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掉。单单朱常洛微微冷笑，看那桂枝如何应对。

    “啊……”一声尖叫响彻宫宇，惊起宫外树上寒鸦无数。朱常洛皱起眉头，这嗓门之高比当代高音喇叭也不遑多让。

    自已居然被人打了？自已可是储秀宫的人哪！桂枝气得发疯，两眼便要喷出火来。“是谁，是谁，居然敢打我。”两眼四下一看，大殿里空荡荡的，除了眼前几个人，四周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不用找了，是我打得你！”恭妃身后闪出一个小孩，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吟吟看着她。

    桂枝使劲眨了眨眼，朱常洛她是熟悉的，一贯印象中这个小子和她那没出息的娘一样，都属于三脚崩不出个屁的主。平日家走个路都是个不敢抬头的窝囊样，怎么？今天居然敢打自已了？

    不管多么难以相信，打了自已的确实就是这小子没错了，看那小孩笑嘻嘻的眼神，一脸欠扁的样子，桂枝居然有些不知来由的有些发怵。

    儿子闯大祸了！郑贵妃的人是好打的么？意识到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的恭妃不知那来的力气，顾不上膝盖酸软，抢上几步急道：“桂枝，洛儿大病初愈，失手伤了你，他不是有意的。”

    桂枝还没有答话，朱常洛呵呵一笑，打住恭妃的话头，唯恐天下不乱道：“母妃不必担忧，儿子不是失手，而是故意的！”

    嚣张有没有？找事有没有啊……桂枝出离的愤怒了！自已是郑贵妃的人，即便是到了坤宁宫昭阳殿，皇后也得给三分颜面。没想到没想到啊，在这卑贱的永和宫居然被打了不说，这小子居然还敢如此气势骄人！

    恶狠狠的甩开恭妃的手，踏上三步，脸色铁青。“奴婢是储秀宫的人，受郑皇贵妃之命前来宣旨，即便有错要打，也轮不当殿下教训。更何况殿下无故殴打奴婢，就是打郑皇贵妃的体面！”

    储秀宫三个字咬得清析无比，这也是桂枝聪明之处，先拿大帽子压死你们再说！

    恭妃只觉得头乱哄哄的要炸了一般，一连串的变故着实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她不担心自已会怎么样，只是担心儿子闯下这般大祸可怎么是好。眼见桂枝搬出郑贵妃这尊大佛，心中惊慌，便要开口向桂枝求情。

    朱常洛向前踏了几步，桂枝向后便退了几步。他身形虽小，奇怪的是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极为压人。桂枝自个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那股气势压得她心慌胆颤，不知不觉间嚣张气焰偃旗息鼓，几近于无。

    没用她再张嘴，朱常洛就给出她想的答案。“若问打的原因，就是因为你该打！”可恶！得到答案的桂枝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对上朱常洛那似笑非笑的嘲讽目光，桂枝压在心底的火腾的一下窜了上来。这人一上火，就没有理智了，满意的看着桂枝那一对越来越红的大眼珠子，心中暗暗盘算要不要来块红布挑逗下效果会不会更好……

    “奴婢是郑贵妃的人，储秀宫的人不是让人白打的！”桂枝终于撒泼了。

    储秀宫神马的听在朱常洛耳中如同放了个屁，选择无视后笑嘻嘻背着手绕着桂枝走了两圈。口里啧啧两声，“你说你是郑母妃的脸面，那说起来我这是替郑母妃教训你呢。也罢，你张口闭口要交待，想必回去你主子也得管你要交待。本殿下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封信你带回去，郑母妃一看就明白了。”

    “即然这样，就请殿下定吧。今天殿下这番恩惠，奴婢没齿不忘！”桂枝目眦欲裂，语气怨毒，可见已经恨透了朱常洛。

    “啧啧”两声，朱常洛皮笑肉不笑道：“听说女人对她们的第一次都是很记得的住，我今天这么对你好，你记得我也算正常。其实细看桂枝姑姑长得是很有特点的。彩画姑姑，你说是不是啊。。”

    在一旁装空气的彩画心中一阵叫苦，可是被点到名没办法，只得陪笑道：“殿下说的是……论长相桂枝姑姑还是很……很不错的。”说没说完呢，桂枝恶狠狠一眼瞪了过去，彩画瞬间魂飞魄散，下边的话吱溜一声立马噎了回去。

    朱常洛开心的哈哈大笑，“不错，其实桂枝姑姑两只眼睛再近一点，耳朵再后一点，鼻子再翘一点，嘴巴再对称一点，嗯还有头发安分点……不占了眼睛鼻子它们的地盘，那样的话就完美啦。”

    “桂枝姑姑，你的父母真的是很善良的人啊。母妃，您说是不是啊？”被朱常洛一阵神侃，桂枝气得一阵阵发昏。

    长相一直是桂枝的死穴，可是偏偏这死小孩拿这个夸奖自已，桂枝再蠢也知道朱常洛说的没好话，眼下她踹死这小孩的心都有，怎么就能这么损这么坏呢？

    桂枝心里眼泪哗哗的流啊……等着瞧，一会回去储秀宫，必定鼓动郑贵妃不把这永和宫闹个底朝天，不出了这口恶气，不算我桂枝的本事。

    被儿子点到名的恭妃此刻终于明白了，儿子这是存心要桂枝好看。恭妃叹了口气，看桂枝的神色，仇已结下，再多说也于事无益，儿子为了自已出头争气，做为母妃总不能辜负儿子这片心就是了。

    “洛儿，你年纪小，没出过宫，如何知道桂枝父母是善良之人呢？”

    太上道了有没有，朱常络大喜。看来这个娘还是有救的嘛！这人不怕软弱，就怕奴性入骨。

    “母妃，就桂枝姑姑长的这个样子，她的父母能将她生下来还养这么大，要说再不善良，那天下再没有善心之人啦。”

    诡异的时候来了个诡异的笑话，就算恭妃满心愁苦也不禁笑喷出来。彩画和其他几个伺候的宫人也都没忍住，全都笑出声来。只有桂枝立在当地脸色狰狞，咬牙切齿，羞愤难当。

    永和宫此刻发生的一点一滴，一点没拉的都落在一个人的眼里。

    宫帘外静悄悄的，几个守门的太监宫女早就打发出去，而此刻这个人眼中放出兴奋的光茫，定定的落在一个人的身上，朱常洛！

    被人偷窥了的朱常洛混然不觉，看看桂枝气得发紫的脸色，他也算小出一口恶气，逗也逗得够了，对于这个没见识的宫女他懒得再多理会，老鼠拖木锨，大头在后边呢……想到这里，朱常洛倒有点期待即将和郑贵妃的见面。

    “奴婢连同父母谢谢殿下夸奖了，奴婢出来时间不短了，殿下有什么话要捎给郑皇贵妃，奴婢候着呢。”用尽全身力气说完这句后，桂枝已经不敢再开口了，因为她怕只要一开口自已绝对会吐血身亡的，所以她坚定的闭上了嘴，只用那能近乎杀人的眼神在朱常洛的身上乱戳。若是眼神能杀人，朱常洛已经百孔千疮了。

    朱常洛懒懒的打了个呵欠，用桂枝看无比欠揍的口气说道：“难得你这么忠心为主，本殿下也就不难为你了。”迈小步走到窗边案前，小手执大笔，在众人瞠目结舌中写下了一封信。桂枝咬牙切齿的接过，夺门而逃。

    怒火烧到了头顶的桂枝没有发现，与自已擦身而过的那个人在在笑吟吟的打量着她的背影，看来这趟永和宫之行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更有意思的是里边那个得意洋洋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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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靠山

﻿门帘外的绘春郁闷看着王皇后老半天了。搞不懂堂堂国母在这地头听了半天的壁角到底为了什么。别的不敢说，但绘春肯定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绝对是轰炸性新闻。

    做为坤宁宫多年掌事大宫女兼新闻发言人，对于皇后娘娘这般反常举止深为不安。可是很奇怪的是主子为么越听脸上愈光彩焕发？最后两只眼睛居然都放出光来了？……到底娘娘听到见到了什么？绘春又纠结又讶异。

    “绘春，你说那那孩子给郑贵妃捎的什么信呢？”

    “这……”这话问的，真心难为死绘春了。写什么我那能知道啊？娘娘的问题总得回答。忠心的绘春绞尽脑汁一遍遍的想。愣让她想起一件事来！“娘娘，小殿子年方五岁，什么时候开始认字了？”

    对啊，王皇后心中一震，这是个问题。到底这个小孩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前后变化如此之大？王皇后收回一直望向内殿的目光，要问她刚刚兴奋什么，只有王皇后本人才知道为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这不重要，与那个相比，我更看重的是他的聪明机智，灵活变通。”

    “灵活变通什么的奴婢还真没看出来，要说皇长子平常咱们也是见过的……人品还是比较好的。”绘春人厚道，不爱说人坏话。在她印象里，那位皇长子只怕也就人品这一点能说说吧，别的……也真没别的了。

    “罢了，你长了眼心却不通。”任谁也不能知道王皇后此刻心中的澎湃激荡，都快比得起海上八级风暴了，好象饿了七八天马上要死的一个人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雪白喷香的馒头，又好象溺水的人就要沉底的时候忽然抓到的一块木板。比喻虽然凶险，非如此不能体现出王皇后现在的激动心情。

    绘春看出了王皇后心情激动，却不知那是因为朱常洛的表现，让即将绝望的王皇后看到了希望！不错，就是希望。

    能做为一国主母上位，王皇后身后娘家的势力自然是不必说了。王家世家大族，几世累积下来底蕴雄厚，门中更是人材辈出，世代簪缨之家。照理说王皇后有这样的靠山后台，皇后的位子坐得自然是四平八稳。

    可惜事情永远不是说说那么容易。自王皇后与万历大婚以来，夫妻感情谈不上好，也说不上赖。可自打有了郑贵妃后，情势急转直下。皇上的一颗心全放在了郑贵妃身上，皇后这边不过是面上应付了事。宫规每月初一十五，这两天雷打不动必须是属于皇上与皇后娘娘的团圆日子，这是皇后的专用特权，等闲不可轻动。可就这么点特权，到最后也都被郑贵妃占了去。郑贵妃宠眷之隆，可见一斑。

    这些都不算什么，做为皇后若是没有点容人大肚，也就没必要进宫来了。王皇后受到的教育很好，秉信名正才能言顺的原则，大老婆就是大老婆，小老婆就是小老婆，对于这点王皇后想得很明白。

    几年前偶然发生的一件事将王皇后强大的自信彻底击跨，以致于她心丧若死，形同枯槁的过了许多年。这个秘密她压在心里谁也没有告诉，也不敢告诉。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是没有发言权的，是不受人待见的，甚至可以做为下堂妇的理由，还能让任何人说不出一丁点的辩驳。

    做为一个皇后，生不出孩子意味着什么、下场是什么？史上记载的太多了，自然不必多说。更何况身边还有一直在虎视眈眈着自已的郑贵妃。。

    王皇后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是朱常洛一生中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之一。一直到几年之后的他如愿如偿登上皇位，这个观点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如果说明朝的历史从朱常洛重生那一天开始改变，那么他与王皇后的这一次见面，却是他人生第一次重大转折。一切都从今天改变！

    王皇后是他从前世穿到此世后，见到的第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这也将是他的第一个靠山，最重要的是从那个女人的眼睛里，他读懂了她想要的，自然她也懂得他想要的。

    犹豫着要不要迈进这个门槛，踏进这个全皇宫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王皇后知道，这一步迈进，意味着自已以前的那些清静恬淡日子从此离她远去，这是一场人生豪赌，嬴的把握几乎没有，可是一旦输了，便是杀身灭族之祸。

    踌躇再三，好象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扯着她的脚，最终王皇后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她的到来使永和宫上下震动。恭妃手忙脚乱将王皇后迎至大殿坐下，亲手奉茶见礼。一番忙乱后，脑里还是一片混沌，搞不懂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这皇宫中大神级的人物忽然而至，也不知是喜是忧。

    “都是自家姐妹，恭妃就不要多礼了。本宫来得仓伧，却是惊扰你了。”

    “皇后娘娘说那里话来。臣妾这宫向少人来，娘娘大驾来此，永和宫蓬荜生辉，何来惊扰一说呢。”恭妃连忙站起回话，脸色涨得通红，神情颇显急促。

    恭妃出身低，虽然肚子争气，生下皇长子而致一宫主位。可是这气度、见识却难因一步登天而改变，王皇后心中便叹了口气，难为她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孩子来。

    含笑挥手让恭妃坐下，目光便转到朱常洛身上来。朱常洛也正在打量着她，二人眼光一碰，王皇后一愣，朱常洛咧开嘴笑了起来。

    对于王皇后第一印象，朱常洛首先想到的是他前世了解的明史中的记载。史中记载的王皇后为人聪明睿智，善谋略，早入宫虽不得圣宠，却深得太后欢心，就算万历皇帝宠尽郑贵妃，她的皇后宝座却纹丝不动的一直坐到死，就冲这一点，眼前这个女人绝不是简单人物。

    第二印象就差了些……朱常洛咂了下嘴。做为皇后这容貌上就太普通了点吧。就单论相貌讲，别说皇上见惯了众多美女，就朱常洛拿一个后世来人的眼光看，这位国母娘娘的外貌也着实普通了些。说实话，某个方面就连一旁待立的绘春或是彩画也是多有不及。

    一时间，朱常洛倒是有点同情起那个还没见过面的爹来了。从一个男人的视角来看，与这样的女人恩爱，实在是一件相当有压力的事情。

    可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了，咱不是万历帝，王皇后也不是他老婆！对此朱常洛表示无压力。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看人还是得客观综合的看嘛！所以他很快的就给了王皇后新的评价：相貌上虽然普通，可胜在气质沉静，气度恢弘，其大家风范绝非是一般庸脂俗粉可比。

    最后总结一句，王皇后使人敬，却难使人爱。

    他这品头论足，王皇后也在近距离仔细打量着他，身为国母对于皇长子朱常洛并不陌生。一个皇后娘娘，一个皇长子，二人的交集不谓不少，实在也不多。

    印象中的朱常洛相貌上基本照搬和继承了他皇爹的优良传承。年纪虽小，可眉清目秀，看得出来是个美男底子。可惜性格上却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唯诺、小心、怕事。

    所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人生什么都可以改变，但性格天生注定，那是再也变不了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是千古传下来的真知灼见。

    阅人无数的王皇后第一次惊讶的承认，自已真的看走眼了！原以为是个鱼眼珠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颗掉在混水里的明珠！

    恭妃心下惴惴不安，既担心郑贵妃这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又担心皇后娘娘贵趾突临贱地，一双眼盯着自已儿子看个不停却是为何？

    朱常洛与王皇后眼神交流，二人心中各有想法，想得虽多却是一眨眼的事。朱常洛展开自已认为最萌最可爱的笑容，以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向前扑了过去。“儿臣朱常洛，参见母后娘娘。”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足以震惊所有熟悉朱常洛的人，这还是以前那个木讷寡言的皇长子么？以前的这主见个生人恨不能地上生个洞马上钻进去，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去理会众人可以吞下鸡蛋的嘴和呆怔的眼，抖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身为一个二十多岁的新一代有志青年卖萌什么的他也很别扭。可没有办法，要想活下去，还想活得好，就得找靠山！

    认准了眼前的王皇后就是朱常洛来到这个世上第一个大靠山，朱常洛行动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卖个萌有什么错，至于别的神马的见鬼去吧。

    一声母后叫得王皇后心情激荡，母后？王皇后做梦都想听的称呼啊。天知道身为一个女人她多想有一个自已的孩子，如今一个雪白漂亮的小孩，张着自已的小手，奔向自已，叫自已母后，这一刻的王皇后觉得自已幸福的要死掉了，一把将朱常洛拉起拥入怀中：“好孩子。。再叫母后一声听听。。”

    “母后……母后……”朱常洛把前世所有见过的卖萌撒娇做了个十足十，光荣的收获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和呆滞的眼神后，众人一致表示：知道你们母子情深，请快收一些吧。。

    旁观中人尚且如此，身在局中的王皇后更是彻底的交枪了。好个机灵可爱的孩子，王皇后又一次眼神复杂的看了恭妃一眼，第一次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嫉妒心理，有子如此，就算日夜被人作践，就算受人白眼，出头之日还远得了么？

    片刻失神后，王皇后收拾好一地情伤，又恢复成先前那个不动如山的样子，“洛儿，你可知罪！”语声不高却直惊人心。

    突如其来的问罪把恭妃诸人骇得一颗心扑通乱跳，刚刚母慈子孝完，完全不知王皇后这无明火自何来。永和宫有一个算一个，如同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全跪下了。恭妃也不例外，离座曲膝跪下。

    “儿臣不知何罪之有，请母后指点。”朱常洛也光棍，小身子扭了几扭，直接跪下了。万恶的旧社会啊，想到今后还要跪无数次便是一阵头大。

    “殴打羞辱储秀宫传旨宫女，可知道皇贵妃位同副后，尊荣非常，你这样做她还敢说无罪？本宫若是所料不错，这永和宫一时三刻间便大祸临头了。”

    看着那跪在地上倔倔的小子，实在……实在是太可爱了！快来求我吧求我吧，王皇后嘴角浮上一丝微笑，可是语气依然寒气凌肃，不露丝毫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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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问罪

﻿自从桂枝回来后，储秀宫这天就没放睛过。山雨欲来风满楼，乌云压境般的低气压沉甸甸的落在宫中大大小小众人心头上。一个个低头瞑目，连喘气都加着小心，生怕一会雷雨大作时受了池鱼之殃。

    风暴的中心来自于一身明黄宫妆的郑贵妃。高踞宝座的她此刻手里拿着一封信。貌似已经看了老半天了。无风自动的衣裙，铁青的脸色，哆嗦的嘴唇，无一不显示着这位皇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此刻已然怒到十分，接近暴走的边缘。

    “好哇！反了反了！”望望手中这张信纸，看看伏在地上痛哭的桂枝，郑贵妃只觉得脑筋乱跳，蹦得生痛。无名怒火从脚底板正冲天灵盖！“一个贱婢生的一个贱种，翅膀没长硬，毛都没长齐，居然敢骑到本宫头上来了！”

    “请娘娘给奴婢做主。奴婢好好去传旨，并无行差做错。可是他们却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奴婢有错也是娘娘的人，纵然有错也有主子责罚，他们算什么东西……”桂枝眼泪鼻涕淌了一脸，再加上那些凝涸成紫色的血痕，着实看着有些恶心。

    郑贵妃看了一眼就厌恶的转过头去。心中无名邪火熊熊燃烧！想自已纵横六宫，皇后都得退避三舍，老虎不发威当老娘是病猫！也罢，自已作死就不要怪本宫心狠手辣了。阴沉着脸看看手中那封信，“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你们，今天主动送上门来了。本宫却之不恭，就如了你们心愿，成全你们罢了！”

    砰的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阖宫奴才一同倒吸了口凉气，就连佯哭中的桂枝也悄悄止了哭声。只听郑贵妃沉声道：“来人哪，摆驾永和宫！”

    桂枝顿时大喜，郑贵妃的脾气她最清楚。凡是惹怒了她，若发作的雷霆万丈，砸盘子打板子，那是小事，发过了就完了。若是象眼前这般含而不露、阴阳怪气，那就是暴怒之兆，是会出人命的。

    现在的郑贵妃种种表现明显的是后者，对此桂枝相当的满意。她恨极了恭妃与朱常洛，巴不得这一对母子倒大霉倒血霉，方称了她的心。

    郑贵妃素来讲究排场，就算是兴师问罪也不能马虎。太监宫女浩浩荡荡荡的执着全副仪仗，乘舆出行。一路上杀气腾腾吓得鸟飞兽窜，一路往永和宫杀来。

    动静闹得挺大，早有消息报到永和宫。绘春悄悄伏在耳边对王皇后讲了，王皇后点了点头。依郑贵妃的性子，不来才怪道了呢。

    低头在绘春耳边说了几句，听完后绘春面露诧异之色，似对主子的做法不解。王皇后也不多说，只以目视朱常洛，缓慢且坚定的点了点头。

    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笑嘻嘻的跪在地上的皇长子，绘春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还有心思笑，郑贵妃已经在来的路上啦。你此次大胆杵逆于她，她怎么肯轻易放过你？”

    怕？怕就不招惹了！他才不怕呢。为了一个奴才，还能要了他这个皇长子的命不成？更何况眼前还有一个现成的大靠山呢。

    朱常洛的一举一动让王皇后恍惚中有一种错觉。就凭这个小孩遇事后这份沉着冷静、应对得体，就是个大人也不见得会比他做的更好。

    这是王皇后做梦都要的孩子啊。这个孩子如果在她的手中细心教导，用不了几年，来日必定大放异彩。王皇后再一次的埋怨起老天爷对已着实刻薄。天命若佑我，能得此子，纵然少活十年又有何妨？埋怨归埋怨，没儿子的日子还得照过。但王皇后的心中越发坚定了自已最初的那个决定！

    “母后，儿臣想先给您说个故事听。”相比于紧张到脸色发白的恭妃，朱常洛的表现就有点胆大的没心没肺了。这时候是说故事的时候么？恭妃都快愁死了。

    一句母后叫得王皇后心中那是一阵莫名的舒坦，嘴角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故事我喜欢，起来说话吧。”

    朱常洛笑嘻嘻的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母后知道儿臣前些天掉在水中差点淹死了。”提起这个事，王皇后郑重的点了点头。朱常洛落水的事蹊跷疑窦甚多，奈何万历皇帝听了郑贵妃的话，并没有下令彻察，只是草草打死几个宫人顶罪了事。

    不理解他现在提起这个事有什么意思，难道这孩子知道什么内幕不成？没等王皇后想多，朱常洛清脆的声音响起。“儿臣昏迷中迷迷糊糊见到一个老爷爷，他带着我看了两样东西。”

    那个时代没有电视电影，没有网络演唱会，无聊的大家都爱听故事。更何况说故事的这位是一个五岁有余的小孩，说的故事貌似还有些神叨，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老爷爷带着我看了一个孔雀和一个螃蟹。，让我从中选一个。”众人不解其意，继续围观，等着下文。

    “我不懂老爷爷是什么意思。老爷爷和我解释说孔雀是鸟中之王，华美性傲。而螃蟹铁甲钢獒，水中霸王，然后问我选那个……”

    这下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一阵窃窃私语。大家想孔雀的多，想当然了，孔雀又美又高贵，谁愿意当个张牙舞爪的螃蟹呢。可王皇后却好奇这个孩子会选那个呢？

    “我选了螃蟹！”朱常洛的答案惊爆了一众人的眼球！虽然他在王皇后眼中做什么都顺眼，可是如果要她选肯定也是孔雀。“能告诉母后，你为什么选螃蟹？”

    “孔雀又大又漂亮，好多人都喜欢，可是就算我不选它也会有很多人选。小螃蟹又小又凶，没有人喜欢。儿臣从懂事起，就知道没人喜欢我和母妃。儿臣看着这只小螃蟹就好象看到自已，除了我谁还会选他呢。”这个答案一出，众人默默。

    “后来老爷爷告诉我，做人如果不能象孔雀一样傲娇的活着，至少也得象螃蟹一样横冲直撞，这样才没有人敢欺负你。”

    五岁孩子的声音清脆清亮，说的故事平淡无奇。可就是不知为何，所有听故事的人心里都有一种酸胀胀的感受。

    依旧的没有通传，撒欢一样准备来复仇的桂枝一马当先闯了进来。可是等她一眼看当正间端端正正坐着皇后时，桂枝傻眼了，就连随后摆驾进来的郑贵妃也是一愣。

    皇后这次来只带了贴身宫女绘春以及几个太监，没有半分排场，这才使郑贵妃进来时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皇后在此虽然意外，不过郑贵妃是谁，别说她这次携理而来，就算没理上门找事来了，一个皇后？她怕她？笑话！

    可皇后毕竟是皇后，虽然心里乌眼鸡一样的，面子上的礼数上是不能差的。煞了煞脸上怒气，勉强露出一副笑脸，郑贵妃袅袅娜娜的上前行礼。“不知皇后娘娘在此，没能早些拜见，是臣妾失礼了。”

    “妹妹多礼，前几****晋位大喜，不巧本宫身子不爽，无缘参加嘉礼。没能沾到喜气是本宫无福。如今见妹妹春风得意，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姐姐妹妹说的客气，可彼此都恨不得一个窝心脚上去，直接踢死了干净。

    听得出皇后话中的淡淡讥讽，郑贵妃也不是好相与的。礼行到一半就起身，没用皇后发话便在皇后身边坐下。“臣妾能有什么福气，都是圣上厚爱罢了，妹妹只得愧领。”

    “妹妹久得圣宠优渥，宫中姐妹远远不及。”受到挑衅的王皇后淡淡一笑，来个四两拨千斤。这时候恭妃怯怯的上来见礼。郑贵妃视而不见，只管和王皇后说话。

    此刻的恭妃也豁出去了。事已至此，怕有何用。心里打定主意，今日事若是不能善了，自已拚了这条命，任由她作践去。只要能消了她的气，保全了络儿，自已一身虽死何惜。

    郑贵妃当着自个的面便如此狂傲，看来自已在她眼里如同死人一个样了，王皇后脸上怒气一闪而过。

    郑贵妃故意作践恭妃，那就是作践朱常络已经认定的妈，这如何能够忍得！下意识的手又去想去摸桌上的茶碗，打一个是打，打两个也是打，总得给这个娘们个厉害看看！可是这时候王皇后适时的发话了。

    “恭妃，咱们自家姐妹说话，何必行此大礼。郑贵妃一向雍容大度，不喜与人计较，太后娘娘每每和本宫提起，她老人家常说郑贵妃可为宫中表率。”领了皇后眼色，绘春上前将恭妃扶起，不声不响的解了恭妃之围。

    受了夸奖的郑贵妃没有丝毫喜意，那老太婆会夸自已？郑贵妃心中冷笑一声！可皇后这番表现是什么意思？郑贵妃心中第一次正式的生出警惕。

    皇后眼前种种行为，在郑贵妃看来这就是正宗的叫板。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郑贵妃眼神扫过脸色苍白拘谨的恭妃，又狐疑的看了一眼皇后，为了这个贱人出头？疯了么……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贱人，那么一向与自已井水不犯河水的皇后如此反常是为了什么？反常即为妖啊，此刻郑贵妃忽然觉得自已这次携怒而来永和宫，好象不是次理智的行动，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在她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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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心机

﻿能这在宫中生存下来并且活的比较滋润的娘娘们，个个凤冠霞服红袖酥手，说白了那一个不是胁插双刀两手沾血杀出来的？郑贵妃十几年如一日圣宠不衰，步步得意春风扶摇，绝非侥幸二字能够一句概括。

    长久的宫斗令郑贵妃的性子变得更加阴狠残酷。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让她神经崩紧疑神疑鬼。都说女人有第六感，这种感觉说起来挺玄，郑贵妃对这感觉宁可信其有，也不信其无。

    眼下一种不妙的感觉令郑贵妃极不舒服！曾有一刻，郑贵妃都想打道回府了。可目光扫过王皇后那淡然接近嘲讽的眼神，郑贵妃的怒火腾的着了起来！其实王皇后现在就是闭着眼，有了心病的郑贵妃也认为是这位绝对是在找事。

    理智告诉她今天这个局不简单，避之大吉。可是事情偏偏发生在在自已刚成了皇贵妃的时候，忍不忍？郑贵妃咬住了牙根，藏在袖中的手狠狠的握了起来！

    手在袖子碰到一件物事，郑贵妃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有此物在，她还怕什么！

    山空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此物在，何愁扳不倒恭妃？搬倒了恭妃，再想法弄死那个贱种比捏死一只蚂蚁差不了多少！

    虽然没搞明白皇后趟这次浑水是何目的，但是有一点是肯定了，就凭皇后刚刚对恭妃这态度，摆明了是想保永和宫没错。哼，即然不知死活的来凑热闹，就别怪本宫就打兔子捎带着雁儿，不让你们见识下本宫的手段，真当本宫是好欺的不成！

    “到底是皇后娘娘体恤悯下，知道本宫的心。本宫前日看了一出极好的戏，可不知怎么的有几个地方没有看懂。宫里人人都说皇后娘娘博古通今，知识渊博，不知能不能给本宫解说一番呢？”

    这番话说的周围一干人等脸上纷纷色变，有些胆子小的头上都渗出汗了。唯一没反应的就是朱常络。因为他对这宫中的规矩一窍不通，他不懂可不代表别人不懂。

    众人为何反应这么大？要知道郑贵妃这一番话已犯了宫中大忌。！皇宫里或嫔或妃只要是一宫主位的都可以自称本宫。可是问题来了！嫔见了妃，妃见了贵妃，贵妃见了皇贵妃……皇贵妃见了皇后，这一级级排到顶，金安塔尖上的皇后就是这个宫里更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谁在在皇后面前自称本宫，那就都是僭越、是犯上！理由很简单，就算你是皇贵妃，你也是妃！

    郑贵妃在王皇后面前公然不称臣妾自称本宫，不是她不懂不规矩。简单一句话，她就是摆明了挑衅，摆明了她没把皇后放在眼中。主子受辱，绘春在一旁脸气得胀红，刚要上来喝问，却被王皇后扫来的一道目光阻住。

    做为彼此的眼中钉肉中刺，双方斗了半辈子，战斗意识和反应都是极为迅速。郑贵妃这边率先发难，王皇后就已做好了战斗准备。

    “郑妃客气了，本宫那来的博古通今的本事？不过是一深宫妇人，多读了几本书，懂得比你稍多了一点而已。说起见识本宫那里及得上郑妃久随圣驾见多识广呢。不过即然你问起，本宫也起了好奇之心，就请郑妃说说吧。”

    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啊，皇后这一番话说出来惊掉了一地眼球。郑贵妃刚刚那一番话打个比方说是伸手照着皇后的脸挠了两把的话，那王皇后就是活生生把郑贵妃的面皮撕下来丢地上，还踹了两脚。

    你自称本宫么，那我就直叫叫你郑妃，贵字都免了。明言提醒你，你不过是个妃子罢了。你说我博古通今，那就说明你没文化。最后还展示了一把皇后大度，不是有问题要问么？放马来吧……

    风刀霜剑言如雪，这才是说话的艺术！

    被王皇后闷棍加飞刀打了个半死的郑贵妃，气得直想吐血！完败的郑贵妃又羞又恼，两道冰冷憎恨的眼光阴恻恻的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众人无不低头冒汗躲闪不及。大神斗法，路人远避为吉，别一不小心就成了炮灰。

    可就有这么一个冷热不忌的主，咧着一张大嘴的朱常洛在一旁笑得开心极了。想起前世在电视里看宫斗戏，里边各路娘娘小主轮番上阵对掐。万万没想到自已还有这样一天，居然亲身看两位娘娘的现场直播，啧啧，看来这穿越也不是全没好处。

    他的灿烂笑容如愿以偿的落在一个人的眼里。郑贵妃出离的愤怒了！又是这个小子，又是他、又是他！此时郑贵妃如同置身千里草原，一万头草尼马呼啸着奔腾跑过……

    被郑贵妃眼神飞刀射中的朱常洛非常不舒服，那感觉就好象自已变成被一条蛇盯上的猎物。到底还王皇后，身子一侧，挡住郑贵妃射向朱常络似要吃人的眼神。

    不知那一位哲人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这皇宫内院中日子即寂寞又长久还无聊。时间长了，大到嫔御女官小到宫女太监，或争宠或嫉妒，磕磕碰碰就结了仇，争争斗斗的那天也没消停过。

    可是相比今天这个状况，那些事都算不得什么事。

    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当家国母，一个是权势煊天的受宠贵妃，这两位天王份量级的主子素日虽然各不对眼。郑贵妃跋扈，好在皇后能忍。一后一妃大面上还说得过去，谁也没敢越过彼此的那道最后底线。由此这十几年下来，二人多的是暗争，象今天明斗确是本朝破天荒的第一次。

    不管谁胜谁败，对于这大明皇朝的后宫历史都是一个划时代的大震动！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永和宫里波诡浪谲，暗流涌动，宫外也是风云涌聚，万人瞩目。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掐起来啦的惊天消息不胫而走。

    一时间消息飞速传遍各宫各殿，惹得群雌粥粥，议论不休。当然这个活动止限于地下，活腻了的才敢大声议论呢。总体来看，除了极少数郑贵妃的人，大多数宫人的同情分全给了皇后。毕竟郑贵妃为人刻薄跋扈，招了太多忌恨，想她倒霉的人那是太多了。

    同情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化成武力值帮助王皇后把郑贵妃KO了。长点脑子的人都可以预见这两位娘娘的掐架，到最后必定是个两败俱伤之局。

    两军对阵，自然先要排兵布阵。见势不妙，双方阵营中各有人马溜号出去，搬救兵去了。

    郑贵妃这边自然是去乾清宫搬皇上。皇后这也不示弱，慈宁宫里那位不是吃素的，王皇后就凭这个稳坐中宫十几年屹立不倒。皇上与太后接到消息后，十分震动。不知这是唱得那出。只得各自抛下手头上的事紧急前来救火。

    输人不输阵，郑贵妃压了压火，心中发狠。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等会看你怎么死。

    “本宫前日在宫中瞧了出戏，说起唱作俱佳生动传神之处也罢了，只是这戏文精妙，本宫愣是没看懂，所以拿来请教娘娘。”

    “能让郑妃如此牵肠挂肚，特地记着来说给本宫听的想必是出好戏文了。说说看，本宫洗耳恭听呢。”

    再次被恶心到了的郑贵妃两眼望望天，甩甩手中帕子，嫌恶的遮了遮鼻子，天知道她有多想挠那张可恨的脸！“戏文名字叫做《大登殿》，不知娘娘听过这出戏没有？”

    大登殿这出戏很平常，又名算粮登殿。别说王皇后了，在场的人都听过。戏文说得是薛平贵为报家仇逃到西凉，得代战公主之助，借兵杀回长安夺了天下。大登殿上分封结发之妻王宝钏和代战公主一后一妃的故事。这是一出吉庆团圆的喜剧，逢年过节，宫中必定要演的样板戏之一。

    这么一出戏，郑贵妃居然说看不懂？王皇后脸上淡然，心里却已打开了鼓。做为一个有着丰富宫斗经验的皇后，一直信奉敌动我动，见招拆招，随机应变。管你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

    “当是什么呢，依本宫看此戏却也平常。想必是郑贵妃聪慧，能人所不能，快将那看不懂的精妙之处说出来，本宫也好参祥参祥。”

    又被刺了一句的郑贵妃这次没有发火，“娘娘夸奖，若论聪慧，这宫中那一个能越过了您哪，大伙说是不是啊……”

    试问谁敢搭腔？郑贵妃这一问自然是一屋子哑巴。桂枝嘴张了几张，愣是没发出声来。天地良心，做为郑贵妃一等亲信，合格的狗腿奴才，她真的想说话来的。可是谁知道一转眼看到朱常洛手中正拿着个茶碗盯着她上下抛打着……桂枝下意识的捂了住头……怂了！

    “戏文中薛平贵得了天下后，分封王宝钏与代战公主为东西二宫这一出最有意思了。要说这写戏文的可算大才，娘娘可能领会戏文中的深意？。”

    王皇后心中警惕，她了解的郑贵妃不是没脑子的主，无的放矢的事她绝不会干。今天拿这个破戏来找自已说什么，明显的就是个坑！自已可得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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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万历

﻿“郑妃，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别看王皇后心里翻江倒海，可是神情依旧不动如山。朱常烙在一旁看得清楚，暗暗叹服皇后果然非常人，就凭这一份养气功夫，就胜过傲娇的郑贵妃几座山去了。

    “戏文中代战公主有匡助从龙之功而屈居西宫，虽然委屈些胜在有君王宠爱，如花容颜自然比黄脸婆来得实在，说起来也不算太亏。那王宝钏十八年苦守寒窑换来的一个皇后，这熬出来的皇后看着就有那么寒酸……您说是不是啊娘娘？”一声娘娘喊得拖声拉气，余味无穷。

    王皇后脸上神色瞬间变得极为难堪。指和尚骂贼秃，明打明的指桑骂槐！明摆着将她比成代战，将自已比成王宝钏？一字一句都在讽刺自已不得皇上宠爱，拿寒窑比冷宫的嘲讽自已是黄脸婆！

    居心叵测，其言可诛！这一番话中傻子都听得出郑贵妃对皇后这个位子的觑觎之心昭然若揭。王皇后一阵冷笑，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水仙不开花，你当是大蒜，老虎不发威，你当是病猫了！

    “郑妃错了，本宫与你想法不同。代战公主虽得丈夫宠爱总归是个妾，而王宝钏是正妻，更是苦守寒窑的贞节烈女，自有万人敬仰。说起来这正妻就是正妻，妾就是妾，老祖宗千百年传下的规矩谁人敢乱！纵然那薛平贵心爱代战，这正宫皇后的位子不还是得给王宝钏来坐么？”

    “做人须得知上下、守本份，这样才会天下太平，四海靖宁，你们说对不对啊？”这句话却不是单冲着郑贵妃说的了。当下由恭妃为首，宫里一众人等俱都离座躬身行礼。“皇后娘娘教训的是。”

    郑贵妃这个气啊，本想好好羞辱这个老女人的，没想到被她反将一军了。这明摆是当着众人训斥自已不知大小，不分上下。她也不是好欺负的，即然撕破了脸，你不仁我也不义，不是比谁能在伤口撒盐么，那就来吧。

    “皇后娘娘教训的是。与皇后娘娘说说话，果然受益匪浅。只是皇后娘娘可曾知道这王宝钏后来下场如何？”

    王皇后怎么肯让她牵着鼻子走！轻轻微笑摇头，一派云淡风轻。“本宫没有闲心关心这些野史杂谈，不过是一出戏，何必认真？”

    王皇后四两拨千斤，郑贵妃那能让她如意。抢着话头便道：“唐朝太宗皇帝曾有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亡。圣君说的话可是没错的，娘娘只道戏文无用，本宫却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呢？”

    王皇后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被郑贵妃一再撩拨的消磨殆尽，一张脸终于放了下来。“郑妃，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好了，本宫听着呢。”

    郑贵妃也光棍，心道你怎么才生气呢，你早该气了，气死才好呢！

    “即然皇后娘娘这么想知道，本宫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王宝钏寒窑十八年，无儿无女不说，听说只做了十八天的皇后就一命呜呼了。哎哟喂，看这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福莫强求，人生境遇天说算，您说是不是啊娘娘？”

    永和宫忽然静得要死，先前出汗的那几位现在不出了，一致都打起了哆嗦。不是傻子的谁都听得出来这说的是王宝钏，实际上就是王皇后。这不但是含沙射影，意有所指，更是居心恶毒，净捡王皇后的疮疤可劲的揭。

    诅咒自已短命也就罢了，咒自已无儿无女，那就是用手戮王皇后的肺管子！就算王皇后修养再好，城府再深，也被这一番话气得浑身颤栗，嘴唇发白。伸手一拍桌子，咬牙喝道：“郑妃，你大胆！”

    郑贵妃脖子一昂，眼珠子一瞪！桌子谁不会拍，你拍我也拍！“娘娘，本宫不过说了些戏文闲话，您这样大光其火，可是欲加罪于本宫么？”

    气氛有如冰冻，众人呆若木鸡。两位大神终于掐起来了。没人知道下边要怎么继续下去。就连朱常洛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亲娘哎，这激烈火暴程度太激动人心了。亲临其境真比看电视来得刺激多了。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外尖声喊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一屋子的人长出一口气，救火队员到了。王皇后和郑贵妃恨恨的对视了一眼，目光交集又是一阵火星乱迸，不约而同鼻中哼了一声，各自起身接驾。

    朱常洛一颗小心肝也砰砰跳了起来。皇上是他爹，太后是他奶奶，这一下来两个，朱常络表示有点羞涩，有点小紧张。

    没等他多想，皇上已经搀着李太后出场了。众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成了一群倒地葫芦。山呼万岁后，又见过太后娘娘，太后依着皇上，并排坐下。

    下边的众人，自然而然的分成两派。守着太后的自然是皇后恭妃，守着皇上不消说就是郑贵妃了。

    太后不一定就是老的，这是朱常洛第一印象。与古装戏看到的一水的老的掉渣的太后不一样，眼前当朝李太后肤色白皙水嫩，脸色红润光华，除了头发稍许发白之外，看着比他的老娘恭妃还要年轻几分。

    李太后肃穆端坐，威严的眼神扫过全场。因为先前接到绘春的密报，对永和宫的事，已有思想准备，并不十分惊诧。

    而这时郑贵妃早已梨花带雨，万分委屈的望着万历皇帝朱翊钧末语先凝噎。一言不发胜却万语千言。把个万历皇帝心痛的了不得，想到让心肝如此委屈的始作俑者皇后，一道恶狠狠的目光瞪了过去。

    恢复了平静淡然的王皇后，对于皇帝射来的愤怒的眼神只做不见。只是脸色莫名的又白了几分。

    这一切都没跑得出去李太后眼里。李太后身历三朝，在嘉靖皇帝时她是裕王府的侧妃，也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老婆。幸亏生下一子，母凭子贵，这才有了出头的机会。眼下她贵为太后之尊，已是这个宫中最有权势的人了。

    后宫这点事李太后什么没见过，什么看不透？只看一眼儿子那一副痴心种的模样，再看看郑贵妃，看看王皇后，李太后什么都明白了。

    若是在嘉靖后宫，郑贵妃必定会象当年的曹端妃一样，难逃被赐死的下场。嘉靖皇帝强大、多疑、寡情，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连对儿子都冷冷淡淡，女人更是可以随意舍弃的。

    帝王之心最是无情，在壬寅宫变之后，他对后宫的防范甚至比对宦官还强，嘉靖皇帝在位数十年来，从没听说过后宫嫔妃争风吃醋的，不是她的女人素质高，而是因为大伙没那个胆子。

    而自已儿子朱翊钧，承继了三分他皇爷嘉靖的无情冷血，又承继了他皇父隆庆的三分耳软。只要能讨得欢心，他就会对你言听计从。做为女人来讲，李太后是羡慕郑贵妃的。试问那个女人不奢望能够得到丈夫全心全意的爱呢？李太后也是女人，女人那有不懂女人的。

    皇上可以宠爱妃子，但是不能专宠，郑贵妃恃宠生娇，是要好好的打压一下了，再任由她这样下去，日后必然生出大事。李太后定了主意。

    万历皇帝朱翊钧最近很烦且一直很烦。烦恼的源头就是因为给郑贵妃晋位皇贵妃而起。自从这个上谕发出，乾清宫的龙书案上奏折就堆得比山还高。因为自已强行加封皇贵妃的事，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们平常没事就是和自已对着干的，这个不稀奇。可是就连自已一手提拔扶植起来言官，居然也联合起来反对自已。

    先是户部给事中姜应麟、吏部员外郎沈景这两个上书抗议，万历没有客气，枪打出头鸟，干脆的撤职外放！可是没想到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邪风非但没有煞住，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几天后吏部给事中杨梃相上书，支持姜应麟。万历即然开了杀戒，那里还会再客气，直接让他滚蛋。可知谁知这些大臣们不知抽了那门子疯，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精神发挥到淋漓尽致的高度，以让皇帝瞠目结舌的大无畏的战斗精神，不怕降级，不怕杀头，不怕发配，前仆后继的个顶个扛着炸药包向上冲。

    人越闹越多，事越闹越大，到现在居然连地方上的官员都开始上书了。整个大明朝一塌糊涂，乌烟瘴气。

    是你们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给自已心爱的女人一个位份咋就这么难？硝烟散尽，看着空了一大半的泠泠清清的议事大殿，胜利了万历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可是舒心的日子没过了几天，皇后居然和郑贵妃对上了？朱翊钧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对皇后他不爱，但也谈不上厌恶。皇后长的不好看，不不会讨他的欢心。可是她的聪明才智与玲珑心思却让他极为欣赏。他是专宠郑贵妃，甚至甘冒众怒，将郑贵妃晋为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说良心话，到现在为止他真没有起过要废掉王皇后的念头。

    可是现在不同了，被晋位事件搞得一身斗志的万历皇帝本能的竖起了头上的触角，龙有逆麟，触之必怒。郑贵妃就是万历的逆麟，那怕是皇后也不行！

    不远处的朱常洛静静的打量着离自已不远的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万历皇帝朱翊钧。这个是朝在位最久的皇帝，开创了中国帝王史上前无古人至今后无来者的惊人业绩：四十八年的在位生涯里，罢朝三十几年，皇权依旧稳固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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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担当

﻿帝王心术，不外乎平衡二字。说白了就是和稀泥。做为这个皇朝的万历老大对这一行业自然是相当专业且擅长。自从万历亲政，天天抡着铁锹和个不停，和的前朝国家大事一团乱。没想到后宫也来凑热闹，大老婆和小老婆掐架，好说不好听。万历同志感觉非常的丢人现眼。

    有心吼大老婆几句，一转眼看到老娘拉着大老婆的手温言安慰，同时对小老婆横眉冷目。如此鲜明的态度，再看不出来自个老娘是倒向那边的，万历就是个长眼的瞎子。

    无奈叹了口气，罢了，还是和稀泥吧。

    “万事当上体天心，下观民情，以和为尚。天子之家，与庶民无异。唇齿相依也有磕碰的时候。今日事看来都是一场误会，母后，郑皇贵妃您是知道的。她性子率真，说话一向直来直去，朕料她并非真心冒犯皇后。”

    儿子这是挥着铁锨在和稀泥了。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李太后不用看就知道必定是郑贵妃恃宠生骄，摆明是要和皇后叫板的。李太后历经三朝后宫，大风大浪中几回沉浮，水性练得娴熟。郑贵妃的娇狂性子和皇后杠上是早晚的事，对于这个老太太很有思想准备。

    让她诧异的是皇后是个和而不同的性子，素日也颇能忍辱负重。今天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算郑贵妃冷潮热讽了几句，让一步也就算了，这闹起来是怎么的说？

    诧异归诧异，事情总要解决。皇后和皇贵妃打起来，这要是传出去，皇家颜面还要不要了？

    “皇帝说的是，家和万事兴。依哀家来看，今日事到底还是郑贵妃冒失在先！皇后是一宫主位，母仪天下。郑氏身为皇贵妃，说话当有分寸。无知犯上，当须认错。”老太太圣明，一句话就定了性，全是郑贵妃的错。

    万历朱翊钧一阵腹诽：老娘要不要太偏心？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人打架怎能只怪一人？可腹诽归腹诽，皇帝以孝治天下，老娘即然发话了，皇帝也不能说些什么。

    只是郑贵妃这个气呀，死老太婆拉偏架，居然要自已给皇后认错？可是在接到皇上递来的一个眼神的时候，郑贵妃忽然就懂了。

    太后铁了心要护着皇后，要自已认错，那就认好了！认错能丢二两肉么？今天的事明面上看着皇后占了上风，实际上她已输的一败涂地。郑贵妃坚信从今天开始皇上对皇后只会更加厌恶，而自已将加倍受到皇上的宠爱。这个账是亏是赚，郑贵妃拎得清。

    郑贵妃是个聪明的女人，一旦心里转过这个弯来，马上就付诸行动。

    先是恭恭敬敬给皇后磕了个头，抬起脸来的时候已是泫然欲泣。用极轻极柔极可怜的声音道，“臣妾一向心直口快，姐姐是知道的。都怪那出戏文，本想和姐姐讨教，没想到冒犯了皇后，惊动了太后，惹皇上生气，是臣妾死罪了。”

    左边是板着老脸的李太后，右边是一脸心痛的朱翊钧，郑贵妃跪在中间。这一番十假没一真的话说出来，那语气、口吻、神态、脸色，谁看都得认为郑贵妃绝对是被冤加被逼的。

    王皇后翻了翻白眼。臣妾？不是本宫么。妹妹？那个是你姐姐！看来郑贵妃做戏的境界，远非王皇后可比。境界不到的主要原因是王皇后这人比较要脸。

    事后王皇后是这么和李太后说的。“那贱人握着我的手时，我半个身子都给她麻的汗毛倒竖。我宁可真有一只鬼来拉我的手，也不想再叫她来拉了。”对此李太后深以为然。

    事已至此，王皇后自然表现的大度非凡。以至于后来那些听到风声来看热闹的各宫嫔妃见到了眼前一幕神奇的景象。李太后、皇上、王皇后、郑贵妃四人正在亲热、友好、亲密的和谐氛围下交谈言笑……老天爷啊……这都是在闹那样啊。

    照说这件事发展到这里就算划了个圆满的句号了。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大家面子上都挺满意，心里却没有一个是痛快的。

    手里攥着那封信，眼神冷冷扫过缩在一旁，一直在假装是空气的恭妃，再看到一直站在王皇后身边那个小小的朱常洛，郑贵妃心中冷笑。皇后有那个老太婆保着，眼下奈何不了她。你们即然要抱成团的算计我，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也是郑贵妃的一贯本色。

    “皇上，这里有一封信，是皇长子托桂枝捎与臣妾的。”啥？皇长子捎信？皇帝一听愣了。太后等人等也都一愣怔。一旁恭妃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顿时摇摇欲坠。

    只有朱常洛神色如常，啥事没有。相反的还挺兴奋。不怕你不提，就盼着你提，郑贵妃，你自个送上脸来让我打，别怪小爷不客气了。

    万历帝朱翊钧入宫来第一次将目光注视到朱常络身上。说句实在话朱翊钧是真的不喜欢朱常洛。记忆中的朱常洛一直是个胆怯懦弱的孩子，猥猥琐琐的没有半点皇家子弟气度和天潢贵冑的风范，所以他对朱常洛从一贯的不待见到现在的视而不见。

    就这么个丁点大的孩子，还给郑贵妃写信了？万历皇帝突然觉得今天这个日子太神奇了，回头得找钦天监看一看…怎么件件事情都这么不可思议呢？

    这时候郑贵妃眼泪哗哗的及时将手中信就呈上去了。万历摇了摇头，看了看信，看了看流着泪的郑贵妃，又看了看那个自已一直不曾注意过的小小身影，奇怪的是那个平时一见已如同老鼠见猫的孩子，居然正抬着小脸，笑嘻嘻望着自已。

    灿烂笑容如同和熙阳光，照得万历心中一亮。顿时对这信内容好奇起来，可谁知这一眼看下去，差点没把皇帝鼻子气歪了！

    在这宫中想要活的好，要学的技能相当多。无论你是天之骄子，或是下贱奴才，有一个技能大家都是要学会，那就是看脸色！会看皇上脸色的人很多，郑贵妃首当其冲算一个。就看了一眼郑贵妃就知道目的达到了，皇上火了！

    不只是郑贵妃会看，王皇后也会看。相比于郑贵妃的喜笑颜开，王皇后就是阴云密布。她也不知道朱常络到底在信上写了什么，居然能将皇上气成这个样子？忧心仲仲的看了一眼朱常络，一颗心转来转去，想着如何能够保全恭妃母子。

    恭妃不会看皇上的脸色，可是她会看郑贵妃的脸色。郑贵妃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她最清楚不过。今天闹到圣上跟前，自已是死还是打入冷宫都无所谓，只是怎样能够保全了络儿？

    得到恭妃求助的眼光，王皇后无奈的叹了口气。郑贵妃将二人互动尽收眼底，心中越发笃定了这两人果然不出自已所料，联合起来在背后要算计自已！今天定要给她们一个教训，要不这后宫里头一个两个的全都要反天了！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碗跳起老高！万历咆哮道：“恭妃，你好大的胆子！”

    天子雷霆震怒，那就是血溅百步，伏尸千里。饶是恭妃早有思想准备，被这一吼吓的站立不住，连忙离座起身，跪倒在地。

    太后皱起眉头，斜睨了一眼郑贵妃。先是恃宠生骄，继尔又挑事生非，决不能让这种人把持后宫，兴风作浪。

    “皇上，有话好好说，何事要发这么大的怒？”

    “母后，您看这信上写的是什么？”

    皇帝怒气不息，望向恭妃的眼神直欲喷出火来。李太后接过信纸，皇后离得近，在一边连忙伸长了脖子看过去。信上的字不多，不多不少十个字，歪歪扭扭确是孩子手笔没错，可是这内容……怎么这么惊人呐！

    太后皇后对了下眼，二人都有点蒙。一见二人卡了壳，皇帝更加理直气壮了！

    “络儿年方五岁，并没有进学读书，如何能够写出这等歪诗！必是恭妃心存嫉妒，教唆皇子，搅动后宫不睦，实在可恨！”

    郑贵妃适时再次发挥了她高超的演技，泪流满面道：“皇上，恭妃妹妹原是臣妾宫中的人，承蒙皇上青目，得陪圣驾，更生出皇子，有功天下。为此臣妾素日百般优待，吃穿用度都是比着臣妾宫中供给，不敢稍加鄙薄，没承想这人心不足蛇吞象，可能是见皇上待臣妾稍好了一点，竟致恭妃妹妹居然恨我到如此地步。”

    永和宫上上下下主子奴才一大堆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看看这永和宫吃的用的和你储秀宫的一样？你当所有人都是瞎的么？

    郑贵妃洋洋得意，你们不信有人信！

    火上浇油的万历皇上怒喝一声：“恭妃王氏，你可有话说么？”

    瘫在地上的恭妃浑身颤栗，紧咬的牙齿控制不住，不知什么时候将舌头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说有什么用，说了有人听么？恭妃认命了。

    “来人，传朕的旨意。恭妃王氏出身低贱，侥幸攀龙附凤，不知感恩敬上，反倒心怀怨怼，教唆皇子羞辱尊上。不罚不足以正纲纪，即时起褥夺封号，降为宫人，着送慎刑司讯问！”

    这才叫倒血霉啊，恭妃的遭遇众人无不怜悯。明摆就是皇上将一肚子邪火发人家身上了。久居宫中的人谁不知道，慎刑司一送，三十六道大刑过下来，这人就算活着出来也是废人一个了。

    皇后嘴巴刚张了几张，皇上冷森森的眼神就过来了。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若有人为王氏说情，朕不介意她一块去慎刑司走一遭。”

    谁还敢再说话？知道是刚刚的事皇上已经将自已恨在心里了。此时若是强出头，皇上盛怒之下自已必然没有好下场。果然无情莫过帝王！在他的眼里什么夫妻人伦，什么父子亲情，只怕都不及郑贵妃一笑来得重要吧。想到这里，王皇后没来由一阵心灰意冷。

    恭妃是保不住了，万幸的是郑贵妃这把火也只烧了恭妃。好在朱常洛没有事，这是虎毒不食子么？王皇后忽然觉得特别好笑。不管怎么说，朱常洛没有事，这让她欣慰不少。

    皇后娘娘都不敢开口说话了，谁还敢张嘴惹祸？就在下边太监上来拖恭妃的时候，“谁敢动手！父皇，那信是儿臣写的，与母妃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要送慎刑司，就送儿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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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设局

﻿一个五岁的小孩说话腔调中稚嫩还没有褪尽，面对一国君上天威，居然面不改色浑不畏惧，多年之后万历回忆起今天这一幕时依旧记忆犹新。

    凝视着这个出生五年，却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没有丝毫印象的长子，身板似乎有些单薄，远不及刚出生的皇三子朱常绚来得肥白可爱，只是一双眼睛中闪动的异样光华，让他心底的某个地方忽然跳了几跳。

    “那信是儿臣写的，不干母妃的事，请父皇饶了母妃吧。”

    说放就放，你谁啊？真的很傻很天真。郑贵妃嘴角莫名抽搐几下，眼泪堪比自来水管，一拧哗哗往外流。

    “皇上，请念在皇长子一片孝心的份上，就饶了恭妃妹妹吧，反正臣妾遭人忌恨也不是一两日了。”要不说最了解万历的人就是郑贵妃，一招以退为进，顿时将万历心中刚升起的一点的柔软打消干净。

    “住口！你年方五岁，又没有读书进学，如何会写出这种邪话歪诗！必是你母妃教唆所至！念你年幼这次不处罚于你，还不退开了！”

    天大地大不及命大，脑袋只有一个，而全天底下只有皇上有砍脑袋的特权，万历的霸气侧露顿时吓得周围一干人等小心肝砰砰乱跳。可是朱常络没怕，别说这里还有太后皇后镇着，就算没这两位，他也不怕。他看得很清楚，今天的万历头上已经坐实了一个宠妾灭妻的帽子，再来个宠妾灭子？除非他这皇上不想干了。

    “那封信并没有任何人教唆我，不信可以问母后！”说起这封信朱常洛就想笑。

    随着朱常洛手一指，众人哗然一片！低调的王皇后终于高调了一把，瞬间万众瞩目，一时间联想丰富的众人顿时脑汁子飞溅……听皇长子这个意思，貌似皇后与这封信脱不了干系。要真是这样，这乐子可大了。

    事起突然，王皇后的震惊并不比旁观众人少半分，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瞠目结舌，百口难辩。

    狂喜的郑贵妃完完全全没想到，事情居然还能够这么发展？实在是太让人兴奋了！皇后啊皇后，若是罪名属实，就算太后想保你都不能够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说的越多越错。毕竟当皇后多年，这一份镇定养气功夫不是白给的。心中慌乱如麻面上丝毫不动声色。

    “皇上，即然有此下情。可暂时先放了恭妃，听大皇孙说完了再定分晓，再说大皇孙也没说那信是皇后教他所写！”人老成精，李太后一语中的，所猜结果虽不中亦不远，难免让朱常洛又是一阵佩服。

    太后发话了，万历不敢不依，铁青了脸挥手着人将恭妃放回。朱常洛抢上前去，扶着恭妃坐下。恭妃脸色发白，低声道：“络儿，做人堂皇公正，切不可为了自已脱身牵扯别人。”

    “母妃，你放心，儿子不是那样人，你就等着看好戏吧。”拍了拍恭妃的手转过身去。望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恭妃心中一阵感慨万千，一场大病，大难不死的儿子对比从前好似完完全全的两个人。可是行为做事是如此的陌生……是福是祸？恭妃心头一片迷茫。

    安顿好了恭妃，朱常洛不慌不忙的给万历行了个礼，凝视着那个高高在上正在俯视自已的人，心里颇有感概，这个人是他今世的父亲，都说父子天性，可是初次见面足以让朱常洛看得清楚，这个父亲……是真的不喜欢他。

    “儿臣前些日子落水昏迷不醒，直到前几日才醒转过来，昏迷中见到一个老爷爷……”对于王皇后和恭妃来说，这不是老爷爷，这是老酒装新瓶，换汤不换药的再来一遍却是为何。而且她们一致认为这个故事旁人听起来或许有些酸涩，若是想拿这个打动万历还是郑贵妃……孩子，要不要太天真啊……

    她们没想到的是，朱常洛自打醒来后这几天绞尽脑汁，为了打破自已原来即定的命运，全靠‘老爷爷’这块大板砖了！

    当下就把对皇后说的那一套孔雀啊螃蟹啊的一股脑的照搬一遍，这故事上到太后，下到郑贵妃，再捎上那些来看热闹的众位妃嫔们，有一个自一个，一人一头雾水，不知这小孩在说或是想说些什么。

    谁也没发现，皇帝的脸色变了！这个貌似无聊还有点荒诞的故事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久已封闭的心门，一些本已遗忘的尘封记忆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往事来的太突然，一时之间怔怔出开了神。

    “老爷爷说这个故事他不轻易对人说的，我是第二个听到他说这个故事的人”一句话如同一把铁锤重重的击到万历皇帝朱翊钧的心上。蓦然从回忆中惊醒，额边青筋崩起老高。

    “那他有没有说，第一个听故事的是谁？”万历咬着牙问道。

    “第一个听他讲故事的人是他的大孙子。”万历沉默了。王皇后和郑贵妃都是善测圣意的高手，直觉告诉她们，皇上有点不对头，可是摸不出底细来。只有李太后灵光一动……莫非？可是随即就自我否定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实在着实荒谬，怎么可能呢。

    “继续说……”一阵无声的沉默后，万历皇帝终于开了金口。朱常洛大喜过望：不怕你有反应，就没怕你反应！而且现在看来，这种反应完全达到了预期中的效果。这个看似荒谬的故事是他前世无意中在一本明朝野史上看到的，其中有一段记录讲的就是嘉靖帝与皇孙朱翊钧的一段关于孔雀与螃蟹的对话。

    自打朱常洛醒来认下现在这个身份，便无时无刻不想改变原来老天既定给自已的命运。若是还要象以前的本尊那样唯唯诺诺的窝囊过日子，就算侥幸坐上皇位，最后的下场依旧还要被人害死。与其坐而等死，不如奋起一搏。由此这才有了今天种种谋划。折辱桂枝、激怒郑贵妃皆是由此而来。这个局到现在才真正开始！

    “你说你选了螃蟹没有选孔雀？”阴沉着的脸的万历开口问道。“这些和你写的这些歪诗疯话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都，抛砖引玉懂不懂？朱常洛翻了个白眼，腹诽了下这个不识趣的爹。“我选了螃蟹，老爷爷夸我选的好。夸我就象一只小螃蟹，比他那华而不实的孙子强多了。”偷窥了下脸色变得更黑的万历，朱常洛心里笑得要死。

    “然后老爷爷就给我看一句诗。大家都知道，我一个字也不识的。可他非让我记住后，然后说这个地方不是我呆的地方，让我快些回去。还说我回家后，会有很多人来看望我，让我一定把那句诗捎给第一个来看我的人。说完他忽然伸手将我一推，我眼前一黑，后来就活转了来了！”

    荒谬！胡说八道！绝对的满嘴跑火车，小孩瞎说不靠谱！这就是郑贵妃听完后第一反应！有人托梦捎信骂我？你脑子透逗了吧……郑贵妃不蠢，故事里虽然没有提起自已一个字，可是一种强烈不祥预感使她再也无法坐下去，霍然站起，手点朱常洛喝道：“住口，圣上面前，如此鬼话连篇，你是想惑乱圣心么？”

    一宫的人俱都沉默，就连王皇后都闭上了嘴，实在是无话可说。一个孩子说的故事说破天也只不过是个故事，没有人会当真。

    事与愿违，事实证明他们都想错了，有一个人偏偏就信了！

    “闭嘴！”一声虎吼吓坏了所有人也吓坏了郑贵妃，踩着一地吓爆的眼球的万历缓身离座而起，慢慢走到朱常洛跟前，蹲下来凝视着他的眼。

    朱常洛丝毫不惧的与他对视，近距离的彼此眸子里显出对方的倒影。朱翊钧认真的看着这对清澈如水的眼瞳，一阵神思恍惚……多少年前那一天，他的皇爷爷也是这样的看着他。

    “你说的那个老爷爷形貌如何？”万历皇上终于转开了头，低声问道。

    “老爷爷形容清癯，身着黑色道袍，头发披散着，赤着脚，十分精神。嗯，还有气色是非常好的。”全天下人都知道嘉靖好道，照这样说总没错。

    问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先入为主。信的不止是万历一个，一旁的李太后霍然站了起来。

    “好孩子，到皇阿奶身边来。”一句皇阿奶就表示已经彻底打动了太后这尊大佛。得到青睐的朱常洛心花怒放，对于他来说，大腿自然是越粗越好，靠山是越多越好。前世讲究个干爹多路子多，这里认不到干爹，只能抱大腿了，估计效果差不了多少。

    李太后也是非常高兴，老人家谁不喜欢机灵讨喜的孙子呢。细细打量下朱常洛，转过头对皇上说：“皇帝，小时没看出来，现在你看洛儿这容貌有些象谁？”

    从沉思中醒过来的万历认真的移过眼光细细打量片刻。“到底是母后法眼无差，果然肖有三分。”

    李太后轻轻点了点头，伸手将朱常洛拥在怀中，“好孩子，以后天天到慈宁宫来玩，皇阿奶会给你准备好多好吃的哦。”朱常洛完全不介意太后一副哄孩子的口吻，再说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宫中规矩历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现场目睹发生这神奇的一幕的上下人等都似乎有了一个共识，没准这风向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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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初捷

﻿被万历一声吼碎了心的的郑贵妃气得快要爆炸了！自已这么多年来纵横六宫，从末受此奇耻大辱。一个小孩说了些疯话，居然打动了皇上，感动了太后？郑贵妃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就越不甘。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邪诗辱臣妾至此，臣妾何辜？要当此羞辱！若说此事不是皇长子所为，那定是另有主谋。请皇上要给臣妾做主。”郑贵妃这次不是做戏，是真哭了。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郑贵妃亲口爆料满足了所有人高高吊起的胃口，随着一片此起彼伏的低声抽气声响起，足以说明大家心中的震惊程度！敢将堂堂东六宫之首的储秀宫比喻成了妖风小庙，住在宫里大大小小都是一个个的……王八？

    谁敢如此公然挑权势煊天、炙手可热的郑贵妃，这个皇长子若不是吃了熊心豹胆，那一定就是个疯子！一时间接收受众多无比敬佩的目光洗礼的朱常络大大翻了个白眼。贱人就是矫情！不过就是一句诗，至于这么大反应？

    此刻的万历皇帝恨不得挖个洞钻起来得了，比起刚刚大小老婆打架，眼前这事更让他觉得丢脸！郑贵妃不管不顾的将此事公开，使得万历难堪之极的同时，生平第一次觉得郑贵妃实在是不识大体。可恼火归恼火，到底是自个心尖上的人，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里到底还是软了。

    “孙儿，那老人家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会让你捎这样一封信呢？”李太后这话问的刁钻，可也正好问出众人心中所想，就连万历都抬起头来，仔细倾听。

    终于可以亮底牌了，朱常洛眼神掠过一张张各色表情的脸。恭妃愁苦，皇后淡然，太后微笑，皇上厌恶。最后落到郑贵妃的脸上，那绝对是一张美丽精致的脸，只是可惜被怒火焚烧的扭曲变了形，看着异常丑陋与恐怖。

    别这么快急着生气，好的还在后边呢……冲着郑贵妃毗开牙笑了笑。明明白白感受到了来自朱常洛的挑衅的郑贵妃，要不是顾忌太后在眼前，估计这会她会冲去将那可恶的小子一把掐死。

    “回皇阿奶的话，我有问过的。老爷爷说当初他家里有一个姓曹的老婆，不安份的很。天天闹妖掐架，家里闹的不安宁。后来惹到他不高兴，就将她打发了。老爷爷说大丈夫治国齐家平天下，断不可为一妇人乱了方寸，坏了大事。否则必会阖家不宁，后患无穷。”

    闻弦歌知雅意，就这一句就让皇帝和太后的脸色腾的变了！母子俩心有灵犀的对视一眼。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消失殆尽。看来朱常洛梦中所见那位老爷子必定是大明第十二代君王、明世宗朱厚璁无疑！嘉靖帝一生好道，天下闻名。

    难不成生前没成仙道，死成终成神道？

    皇爷爷借重孙之口，托梦警示自已来了么？万历皇帝一阵心神烦乱。今天这事若不是鬼神之说，那便是有人指使朱常洛信口胡说。可是当年嘉靖秘密处死曹端妃一事，知道的人极少。乃是皇宫秘闻，就连皇后也不知晓。一个五岁的孩子，又能从何得知？

    太后想到的却是另一方面。皇孙失足落水昏迷半月之久，太医都判了没救，可在一夜之间起死回生安然无恙，常理上实在说不过去。而眼下嘉靖的出现使眼下这一切的不合理，仿佛都有了合适正确的答案。不管这个故事别人看来多么荒谬，反正李太后和万历是信了。

    在万历皇帝漫长四十八年的在位期间，证明了郑贵妃确实是个很受宠的妃子。这在美女如云层出不穷的后宫中，郑贵妃硬生生将长江后浪拍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自然规律强行逆转，简直就是一个神话般的传奇。

    可惜这次，万历皇帝朱翊钧破天荒没有为爱妃出头。因为她再大，也大不过变成神的嘉靖皇爷。和神争，是人都得输！

    和稀泥吧……这次不但皇上和，就连太后都罕见的和了一把，让邪诗神马的见鬼去吧，郑贵妃磕头向皇后认错，恭妃不痛不痒的被训斥了几句，然后严厉警告了在场大小观众，若敢有胡说八道者，一律杀头处理！而对始作俑者的朱常洛，皇帝罕见的没有任何表示…

    永和宫事件最终以郑贵妃大败亏输而告终。里子面子丢了一地，让人踩得稀巴烂。当然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没有，起码郑贵妃光荣的获得了个‘王八娘娘’的美号！原因很简单，皇长子都说了：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嘛。

    世界都可以因为蝴蝶振动一下翅膀而剧变，因为朱常洛这个外来伞兵的横空突降，郑贵妃倒点霉吃点亏着实算不上什么。综合以后皇宫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证明眼前这件不过是个开始。

    事情过去了，枯燥的日子依旧。永和宫恭妃王氏一如既往被皇帝冷落，即无恩宠也无厚待。对此恭妃习以为常，只要能过上平静的生活她就非常满意了。

    皇后也没什么大的改变，只是与皇上相敬如宾变成了现在的相敬如冰。除了初一十五法定日子必须见面，一脸不耐烦的皇上到坤宁宫应应景之外，帝后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各人过各人的。

    只有一个人变化最大。永和宫皇长子猛斗皇贵妃，大荻全胜一战成名。这一战不仅收获了皇太后、皇后以及敏感察觉到风向即将改变气息的人们的心。更有甚者，前朝已经开始有人上表，要求万历早日将皇长子立为储君，早正国本。

    对此万历皇上态度极是微妙，所有奏本送上有如石沉大海，一概留中不发。

    永和宫事件后李太后特地召见了皇帝，母子二人屏退左右，嘀咕了半天，对于朱常洛所说可信程度进行再一次的深度探讨。其实完全没必必要，就凭那两句刻薄到家的诗，历历坚信这天下也只有自已那个刻薄寡情，心狠手辣的祖父写得出来。

    这是皇爷爷对自已处置后宫的态度不满？可是您老人家不直接托梦给朕么，为什么非要借那个孩子来说给朕听呢？到底其中有多少含义？万历对这个问题很纠结。似有所悟可又不愿往深处了想。。

    “朕才是这个皇朝的主人！凭什么要对朕指手划脚！”万历皇帝心中咆哮，似乎在向冥冥中那个打小就给予他浓重的阴影与压力的那个人发出怒吼！

    时光韶华，逝如流水。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这一年的朱常洛吃得好睡得好，原先单薄的身体已经养得结结实实。永和宫在皇宫内的地位依旧没有什么改变。可是在太后与皇后的庇护下，生活用度比之先前已然好的太多。再加上皇后一天三次的叫去吃饭，什么好的吃什么，现在朱常络日子过得舒心加开心，幸福得冒泡。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做为一个有志气有抱负有想法的来自新社会三有青年，朱常洛并没有这样沉迷下去。

    没事的时候他也常常想，如果自已穿越在大唐盛世，那自已绝对利用自已的先天优势，好好过一番风花雪月的生活。可惜没那个命呀，一个六岁的小孩，只能天天捧着小脑瓜，苦思冥想，只为了想招摆脱危机，不做那摆了一茶几的杯具！

    一切只因为他生在明朝，因为他是明朝的第十四个皇帝，明光宗朱常洛！

    第十四位皇帝是个什么概念？别人不知道，朱常络知道！熬了三十几年，上任一个月就挂了。皇位传给自已的傻木匠儿子，让个阉竖魏忠贤搞得乌烟瘴气。傻木匠儿子又传给他的弟弟，也就是自已另一个儿子上吊皇帝祟祯帝，李自成作乱，吴三桂造反，从此大明江山到了头。

    只短短几十年，大好的江山落入脑后拖着根鞭子的蛮夷鞑子手中，从此汉族进入一个恶梦般的时代，八旗铁骑践踏大地，鲜血战火焚遍神州。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历史。改变历史，会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朱常洛不知道。

    胸中热血沸，壮志凌云宵。不论老天爷有意无意的将自已带来到这个动荡不休的世界，这就是命运！命运注定自已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改变自已的命运，改变这个朝代的命运。

    在此后无数个翻来覆去睡不着夜里，在将前前后后想得通透以后，热血沸腾变得拔凉拔凉的。事情真没有那么简单，那怕自已是个穿来的，知道原来历史的走向，保护自已是足够。可是想要改变这个国家、改变眼前这一切谈何容易！

    如今的大明江山，内忧不止，外患不断，乱象频生。蒙古、宁夏、四川，不是叛乱就是入侵，连年征讨更是搞得国库亏空，军费激增。

    纵观明朝三百年中的十六任皇帝，不是没有出过好皇帝。象开国皇帝朱元璋，象明成祖朱棣，象明孝宗朱佑樘，这些都是明朝历史上赫赫有名开国之君、中兴之主。

    有好就有坏，黄鼠狼下豆雏子一辈不如一辈。比如恨不能拿宦官当亲爹的明宪宗，还有设立豹房，荒淫无度的明武宗。武宗这个名字太正式了，不为大多数人所熟知，可是提起大名鼎鼎的正德皇帝绝对是家喻户晓。游龙戏凤一出戏，至今在戏曲界电视界电影界大放异彩，传唱不衰。

    好的有，坏的有，还有奇葩的。嘉靖皇帝修了一辈子道，练了一辈子丹，做梦都想成仙，最后求仁得仁，吃丹挂掉了。更奇葩的就是自已现在这个爹明神宗朱翊钧，在位四十八年，居然创造了三十八年不上朝的惊人纪录！

    朱常洛对他爹表示由衷的敬佩及深深的敬仰！如此皇帝，前无古人后面估计也没有来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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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筹谋

﻿朱常洛突然间觉得自已挺失败，比起一众穿越先驱，他算白顶了一个后世穿来的大帽子，却没有带来一个可以点石成金、呼风唤雨的金手指。假如他会造导弹，假如他会造卫星，假如他会造火车……可惜，假如终究还是假如。除了比现在这些人多了几百年的见识，别的也就没什么别的了。

    朱常洛第一次对自已前世混日子的人生后悔了。那怕会造个水泥、玻璃啥的也行啊。……唉，说多了全是泪啊。

    存在的就是合理，这个句话在前世一直被朱常洛奉为金科玉律。短暂的垂头丧气过后还是打起了精神。时势造英雄，就算自已什么都不会，也阻挡不了自已改变逆境的决心，李白不是说过**************么……奋起吧，骚年！

    来明第一炮算是成功了，对此朱常洛不无得意，不过也没有沾沾自得，就算这一次小小交锋中郑贵妃着实吃一点小亏，可自已的胜利说好听点的是因为自已突出不意，说难听那是郑贵妃在这之前完全没有把自已放在眼里。所以自已挖个坑她就跳了。

    可是经过一次交锋，他绝对相信以郑贵妃庞大势力和眦睚必报的性格，不用多久就会卷土重来。对于这点郑常络说不担心那是假的。虽然有皇后的相助，可是就凭皇后的力量远不足以和郑贵妃抵挡，自已眼下急切的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帮助。

    找谁呢？朱常洛再次认真的审视自已知道的历史，认真的找寻下一个可以成为他的力量的那个人。别说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让朱常络想起了点什么！

    到了万历这一代的大明朝，早已经是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可万历能够安然渡过前二十年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有两个人。在这两个人先后离开朝堂后，大明才算是真正步入了死亡倒计时。

    明朝三百年中的十六任皇帝大多是不成器的。老天好象故意可着劲反着一样，皇上不争气，名臣名将却是层出不穷。这些人眼下和朱常洛眼下要解的燃眉之急没有多大关系，他的目光放到了眼下朝廷里最有权力的地方、内阁！

    自明成祖朱棣建立内阁制以来，内阁的权力与日俱增。到了当今万历帝亲政后，更是将一众国事不分大小一股脑推给内阁。相对应内阁大臣的权力也由此达到顶峰，衍生出文官集团与皇权的博弈。这不仅在明朝堪称一绝，纵观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也是绝对无法想象的。朱常络常想，明朝这别具一格的理政方式，很有点超前的现代风格哩。

    内阁里最大的官叫首辅，首辅有票拟权。就是说内阁有代替皇上决定国家大事的处理权。这个就非常的厉害了。这也是万历几十年不理政，明朝却依旧能够运转下去的主要原因之一。

    首辅这个职业如此重要风光，抢着做的人海了去了。长年累月下来，首辅如同走马灯，实实在在的是个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当上首辅的人很多，但是在这个行业里达到顶峰造极、干出惊天成就的只有三个人。

    第一是除阶。除阶因为斗倒前首辅严嵩父子大名远扬。这老头一生深得官场三昧，斗争经验丰富无比，一生经历说的上能屈能伸，可软可硬。可大可小。[不要想歪了，说的是徐大人的一生经历，可不是说那个啥。]历尽无数惊险却履险如夷。一直到把所有的对手全斗倒斗死后，最后才回家养老活到八十一岁才死。功成名就全身而退。如此人精中的人精，名列第一，实至名归。

    对于这位老前辈，朱常洛心向往之也敬而远之。原因很简单，这位绝对是个千年老滑头，朱常络自认太嫩惹不起只得躲得起了。

    第二就是张居正，这个名字对于朱常洛本人称得上如雷贯耳。不但是他，估计是这个人学过点历史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的。其人天纵其材无人可挡其锋，论功劳明朝三百年中无人能出其右。自从接了他老师徐阶的班后，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使暮气沉沉的明朝焕发新的生机，对明朝发展厥功至伟。

    也许是应了能力大脾气也大的那名话，老张施政的十几年中，万历都得看着他的脸色过日子，更别说那一群臣子了。老张工作能力上没说的，可是在做人方面完全没有得到他老师的真传。

    老张一贯主张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的做法终于招致众怒，其中就有当今皇上万历！一番墙倒众人推后，被逼辞官回家郁郁而终。更惨的是到最后非但抄家灭门，连墓都差点让皇上掘了。

    对于老张的遭遇朱常洛是很同情的。要怪也只能怪张大人命不好，你晚死几年，我早生几年，这一切不就全改变了？一个两个全排除掉后，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朱常洛的脑海！让他皱了多少天的小脸脸终于舒展开来了。

    这个人在明朝众多有如一天繁星般的政治人物中并不起眼。他当朝的时候或许并不是个引人瞩目的角色他离开后也没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可就这样一个人物，在不久后的几年，终于被人弹赅黯然下野。明朝也在这个看似不起眼人物离开后，真正进入了日幕西山的时代。历史用事实证明了这个人绝对是一个身怀绝技，能吃能装，能上能下的超级厉害人物。

    这个人就是当朝现今首辅申时行，也就是眼下朱常洛最迫切需要得到的力量。如果能够取得申时行的相助，朱常洛绝对相信在今后他的逆天改命之路上，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会走的相当顺利。

    目标即然定下了，就得想办法实现。可是要怎么才能和如今的当朝首辅、东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的申大人拉上关系，对朱常洛来说却是个头痛的问题。

    虽然有一个皇长子的身份，奈何这位皇长子也只是个皇长子。经过永和宫事件，万历对自已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指望这个爹拉自已一把是不可能的事。

    没人帮助情况下，想凭自已的力量走进申时行的视野，走进朝堂群臣的视野对于现在的朱常络来说难如登天。因为自已现在申时行眼中估计也就是一个乳臭末干的小屁孩。到底要怎样才能引起众人的关注呢？朱常络再次动起了脑筋。

    时机总是留给等待的人，就在朱常络一筹莫展，无计可施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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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首辅

﻿众所周知万历登基的前十年是非常勤政的，一直到后来大伙才知道了真相。原来不是皇上有什么为国为民的远大抱负要实现，而是目标坚定只为了打倒一个人，地球人都知道这个人就是张居正。

    张居正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在他的领导的十几年里，内阁与皇权之间比斗完全没有任何份量。内阁如日中天，皇权黯淡无光。说句不怕杀头的话，张居正主持内阁的十年，老张就是皇帝！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老张在他执政的时期将这八个字的领导理念诠释的淋漓尽致，达到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地步。其范围之广大到了无以复加，上到小皇帝万历，下到文武百官。

    可怜万历皇帝幼年跟着隆庆过得是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日子。好不容易熬上了皇帝，没想到还不如从前。在如此的高压统治下举步维艰，仰人鼻息过了十多年。可以想象万历心有有多大，恨就有多深。

    在万历翻身当家作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毫不犹豫对张居正挥出了复仇屠刀。可是明朝内阁理政的制度大大削弱了皇权。朝中大臣们大都听内阁的，内阁是首辅说了算的。皇上手里真正能用的人基本没有，这种特殊情况下，言官的春天来了。

    大概上明朝的官有三种。一种是文官，一种是武官，还有一种是言官。文官理政，武官安邦。可这言官……好言官是察风纠错，惩腐治败。可坏言官说难听了就是一群咬人的狗。

    言官手里没有实权，他们能做的就是不停的上书告状，一直告到你们烦了服了气为止。嘉靖朝运气好，出过海瑞、邹应龙那些个响当当铁面御史，而万历这一朝的言官多是些泄私愤的货色。

    凭良心说张居正虽然强势加跋扈，到底是个干事、有大能力的人，可能是无论在那个朝代能干事的人就难免得罪人，得罪人就得遭狗咬，所以张大人在位的时候很看不上这群光咬人不办事的言官们。

    按照老张的理政真言，看不上的后果就是打，打到你听话老实为止，所以张大人在位期间，那些硬的、二愣子的言官大部分都被打死了，留了几个活的也都是奄奄一息，老实的夹着尾巴做人。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张居正倒台时，朝中言官们基本上快死绝了。

    鉴于此，万历皇帝终于做了一件让他以后噬脐后悔的事情：解放言官！

    言官们还是相当给力的，因为有和万历同样被压迫的悲痛经历，也为了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解放的言官们把吃奶的劲都鼓了出来，使尽全身解数，唾沫星子有如狂风暴雨，在朝堂之上掀起了倒张的阵阵惊天骇浪。如愿以偿的将张居正搞死搞臭搞下台，万历皇帝满意极了。

    可这这一切落在申时行眼中，做为现任内阁首辅的他什么也没说。

    万历十五年秋日深夜，申府书房内灯明烛亮。管家申忠垂手侍立门旁，等着老爷办完公务。可抬头看看这个时辰，老爷只怕又在熬夜了。申忠的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此刻申时行正盯着案上的一封奏折默然不语。折子是三人联名的。领头的光禄寺少卿江东之。简而言之是个养马的，相当于当初孙猴子做的弼马温，还是个副职。太仆寺少卿李植，这是肥差，专管请吃饭的。尚宝司少卿羊可立，是专管公文的，拿今天的话说管挡案的。

    这三位都是言官，现在的虽然官不大，可是后台很硬。做为首辅，申时行知道这三位都是万历亲自提拔任用的言官中的代表。在打击张居正过程中，居功至伟，很得万历欢心。

    言官言官，就是指着嘴吃饭的。但是也有一句话，叫人微言轻。为了增加说话的份量，这三位就紧紧的抱成了团。骂人一起骂，打架一起上，人多力量大，时间长了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超级组合。

    申时行不是张居正，只要不是太过份，申时行就睁个眼闭个眼，装个糊涂就算过了。可是这三位在咬倒张居正后，估摸着是咬疯了，居然将目标定到申时行身上了！

    对于申时行这种宦海沉浮三十年愣没呛过水的政界大佬而言，江东之这些跳蚤一样的家伙自然不放在他的眼里。就象是一堆****，你踩了它吧，能臭你半年吃不下饭。可是你不踩它吧，能恶心你吃不下饭半年。所以申时行在想，要不给他们个眼色看看？忽然心中一动，目光落到那三个人最后那个李植上时，申时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申时行终于定了主意，伸手重重拍了一下奏折。响声惊动了书房外伺候着的申忠，连忙跑进来，小心道：“老爷，您这是……”

    “拿我的贴子，去请王元驭来。”王元驭就是王锡爵，字元驭，号荆石先生。现任文渊阁大学士，内阁四人中位居第二，申时行是首辅，他是次辅。

    “这么晚了还去请王阁老？您看是不是等明天……”申忠有些犹豫。申忠小时候是申时行身边的书僮，现在是申府的管家。一主一仆，几十年相伴的感情下来，对于对方来讲早就和家人没什么两样了。

    “无妨，王府离此也不算远。速速去罢。”看到老爷铁了心，看来要说的事情必然重大，申忠不敢怠慢，答应一声就跑了出去。

    接到贴子的王锡爵很快就坐着轿子来了。对于申时行这个人，王锡爵一直很有怨念。首先他俩是老乡，再者他与申时行一样，都在嘉靖四十一年中的进士。然后在会试的时候，他俩一同考的，他是第一，申时行第二。最终殿试的时候，他变成了第二，申时行是第一。

    如此源渊放到别人身上，或许会含着两泡泪高呼“缘份啊……”然后抱头痛哭。王锡爵也很想哭，即生瑜何生亮啊有没有！好情为缘，恶情为孽，他们这情份，肯定是孽缘！王锡爵一直这样认为。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奇怪，一恍匆匆几十年过去，二人一样宦海浮沉，历经三朝。由当初的青葱少年混到现在大明朝权力最高的顶峰位置，这时候申时行是内阁首辅，他是内阁次辅。别看王锡爵脸上装做不在意，这心里一直别着一股劲都几十年了，做梦都想那一次他也争个第一，压上老申一头。

    王锡爵进到书房时，看到申时行顶着油灯正在看折子。被人从暖被窝的揪出来的他气不打一处来。“申汝墨，你要勤政当名臣，不睡觉也别拉上我行不行。”说罢气乎乎一屁股坐下“有事快说，说完快走。”

    申时行哈哈一笑，站起身来用手点着王锡爵，“知我者元驭也！”受到夸奖的王锡爵适时送上一个大大的白眼，伸手接过一旁申忠含笑递上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沁脾的茶香氤氤一室。

    “雪顶含翠？好茶！”王锡爵嗜茶如命，一口好茶入肚气消了大半。不拿自个当外人对申忠道：“就这茶，走时给老爷我包二斤！”

    “不劳阁老吩咐，您来之前早就备下了，现在估摸已送到府上了。”

    嗯？这么好？透过茶盏中的朦胧水汽，王锡爵狐疑看向申时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只笑眯眯的老狐狸，还是千年修成精的那种，肯定又有什么阴招等着自已呢。

    心里提起一根弦，轻哼了一声，放下茶盏，“说吧，这么晚了扰人清梦，是什么事用着我了？”二人相交这么多年，彼此心里有多少沟坎基本上都摸得差不多了。说话开门见山，不必多费罗嗦。

    王锡爵一眼就扫过申时行笑嘻嘻递过的那份折子，在看折子那三个人的名字时，脸色顿时一变，皱眉道：“皇上还不肯消停？朝中此时已呈乱象，再这样下去，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大乱已经迫在眉睫了！这次整的又是谁？”

    不怪王锡爵烦恼，万历皇帝近年在那些言官的撩拨下，就象失了拘禁的野马，横冲直撞，搞得朝中一片乌烟瘴气。打倒张居正王锡爵不反对，可是你不能把任何和张居正接触过的人都打倒吧，那谁还敢为朝廷办事效力？

    看出王锡爵的烦燥情绪，申时行好脾气的呵呵一笑。“元驭，你且打开来看，便知结果。”

    申时行的暖昧态度引起了王锡爵的好奇心，难道这折子里参了某个大人物不成？可是等他打开看了之后，脸上神色如同开了染坊铺，五色纷呈，极为精彩。

    “江东之、羊可立、李植，你们居然敢拖我下水，陷我于不义！”

    原来这封折子是江东之三人奏请当今圣上，推荐他们的老师也就是王锡爵为新一任内阁首辅。至于申时行，该回家干嘛就回家干嘛去。折中对王锡爵政绩百般奉迎不说，还投万历所好，一一列举了王锡爵当初种种对张居正的反抗事例。总之一句话，与申时行比，王锡爵当首辅，实至名归。

    生而有鸟，必做男人。做男人没有愿当老二而不想当老大的。这封折子若是换个时机，王锡爵会很享受这个被人捧的感觉。折子上虽然有些夸张，但也没有说错，王锡爵自认他当首辅是足够资格、能力也是有的。当然前题是申时行不在的情况下，这一点打死他也不会承认。

    可是要真被这三人捧起来当首辅，王锡爵的感觉没有光荣，净剩下侮辱了。他一生正派，对于蝇蝇苟苟之事一向深恶痛绝。一想起自已居然被学生推出来为他们挡枪，来达到打倒申时行的目的，被利用的王锡爵出离的愤怒。

    抬过头对上申时行那狡猾的笑容，又气又恼的王锡爵道：“这事和我没关系！”

    “我知道。”申时行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淡定气得王锡爵一阵肝痛。

    “个老不死的东西，你就是成心给我添堵！”狠狠合上手中奏折，吐出一口胸中闷气：“这事你不要操心，交给我好了。”

    二人三朝为官，同阁共事，就凭王锡爵吐的那口怨气，申时行嘲弄的眼光扫了下那本奏折，申时行已可预见那三位不得好死的结局了。见王锡爵气哼哼的站起身要走，申时行连忙拉住，正色道：“元驭且慢，我还有大事要和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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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国本

﻿王锡爵和申时行从少年同窗到现在同僚，几十年交道下来，对于申时行这个人，王锡爵的评价一直是腹黑不失良心，低调隐藏锋茫。总之一句话，这家就是一只千年得道的老狐狸。虽然嘴上不肯服气，心里还是得承认申时行这只老狐狸的道行的确是比自已高了那么一点，不过也只是一点点。

    王锡爵收起一脸的不耐烦，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茶，“申汝墨，你这茶实在香得紧。你知道我家人口多，你弟妹也爱这一口，你侄儿侄女都喜欢喝……”

    申时行面上不动声色，表现落落大方。“申忠，一会再送一罐到王阁老府上。”

    “汝墨兄你知道我的，一旦喝惯了，再喝别的茶就会喝不下去的，要是只送一罐就别送了……”一旁的申忠一脸苦笑，王阁老你这是成心敲竹杠啊。

    茶名雪顶寒翠，产自极北雪原之上。峰顶长年积雪，山路陡峭难行。更因地势特殊，一年中只有四个月的时间才得阳光。这茶树生在峭壁之上，日夜得雪水精华滋润。茶味芬芳寒冽，清香甘醇，远胜龙井碧螺等世间名茶。

    这个茶产得不易，来的更是不易。因为数量稀少，除了每年进上后所余极是稀少。申时行府中所有是来自辽东总兵李成梁的个人孝敬。李成梁除了战功卓著，还极会做人。逢年过节，朝中大小官员，人人有礼。这茶珍贵，除了申时行外自然少不了王锡爵一份，只不过没有申时行的多就是了。

    “一会让申忠全给你送府上去，行了吧。”申时行肉痛的挫了挫牙，谁让自已求着人家了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那啥。

    “申汝墨果然是个爽快人。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吃了你的茶，有什么事尽管说。”王锡爵乐坏了，不管怎么说，今天终于如愿以偿的爆了这个老狐狸一回。

    申时行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我有事拿不定主意，想请元驭兄帮着拿个主意。”王锡爵摆好架式耳恭听。酝酿下了情绪，申时行缓缓开口。

    “元驭兄，如今内阁四人中，如果没记错的话，许国与王家屏都是先皇隆庆朝时入仕为官。眼下这内阁中历尽三朝的老臣也只有你我二人了。”

    嗯？莫名其妙的提起这个陈芝麻烂谷子做甚？王锡爵一头雾水。不过他素知申时行说话办事向来这样。隐玄机于混沌，听着似是而非，内中大有文章。

    “好好说话！”王锡爵最烦他这一套，喝了一口茶，皱起了眉头。

    “元驭，圣上最近不怎么上朝了。”申时行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王锡爵送到嘴边的一口茶愣是没喝下去。轻轻放下手中茶碗，迟疑片刻道：“上谕上不是说圣躬偶有微疾么？休息几天也在情理之中。”

    申时行淡淡的望了他一眼，眼神中意味万千。

    王锡爵忽然感觉不太对劲了。就拿最近几个月来说，起初万历称病不朝是偶有，后来就变成常有，最近这十天半个月，就直接变成没有了！

    联想到刚申时行说只有他与自已经历三朝的事，王锡爵醒醐灌顶般忽然醒悟过来！直瞪瞪看着申时行。“你的意思是说，当今圣上也要……象那世宗皇帝？”

    申时行似笑非笑的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王锡爵头上冒汗了，声音不由自主转低。“不能吧……”嘴上说不能，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明世宗嘉靖帝天天修道，半辈子没有正经上过朝。这才有严嵩父子祸乱朝政几十年。当今皇上难道要把这优良传统延袭下来么？

    申时行默默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狐疑接过后只看了一眼，端坐如山的王锡爵如同扎了屁股的球一般猛窜起来。

    “内起居注！”

    所谓的内起居注只一本普通的黄绫面册子。可就这么一本册子，愣是将这位大明朝从一品大臣，文渊阁大学士，当朝次辅吓得跳了起来。仿佛手上捧着不是本书，而是一块烧红的铁砖！

    这一切的反应是因为这册子记录的主人就是当今圣上万历皇帝朱翊钧。身为天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须加以记录成书，名字叫起居注。

    这本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书，申时行、王锡爵这样级别的的大臣可以定时随时查阅，一旦发现皇帝有什么不合适的言行，可以随时进言，加以针砭斧正。

    内起居注也是记录皇帝的言行的书，可是多加了一个内字，意义就大不相同了。因为这书记录的是关于皇帝那个方面的书，比如某年某月某时某刻，皇帝和谁和谁那个什么什么的。事关皇上隐私，谁看了谁倒霉。

    手里托着这块烧红铁砖的王锡爵特别想骂人！这是人能看的书么？这让皇帝知道了起码也是个抄家流放之罪！就知道这老狐狸不干赔本的买卖，难怪又送茶又说好话什么的，原来在这等着自已呢。预感到要出事的王锡爵，好心情一落千丈。

    不过一朝次辅不是白当的，深呼吸三下，镇定片刻，狠狠道：“这书从那搞来的？”

    申时行很佩服这位同志，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个。从那搞来的这本书有什么重要的。“元驭，你看下其中记录我们再说话。”

    “我说我不想看……行么？”王锡爵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弱弱的问。

    “不可以。这书我即然拿出来了，你也看到了，咱们俩就脱不了干系了！”黄泥巴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死。看也是死，不看也是死，你看不看吧。

    被逼的王锡爵几乎是含着眼泪的翻开这本书，天知道他有多委曲，有多么不想看。可是只翻了几页，那一篇篇的记录让王锡爵很快的就打起了精神。飞速的翻过几页后，王锡爵神色渐转严肃，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全是郑贵妃！”

    “皇上大肆清先张党，已闹得朝中混乱，人人自危。眼下局势混乱，这个当口圣上如果真要这样率性随意，只怕这天下又要生乱了。”申时行一脸忧色。

    身为内阁理政大臣，申时行与王锡爵可以说比谁都了解这个国家到了何等危险的地步，说句难听的，眼下的大明朝实在是经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了。对于申时行的担忧，王锡爵心有戚戚，默然不语。

    “这里有礼部祠祭司主事卢洪春的奏折，要说这奏折来的正是时候，只是可惜了。”

    王锡爵不声不响接过去，快速的翻看一遍。“平时没看出来，还真是个人材。还真是可惜了……”两位首辅惋惜的口气如出一辙。因为凭他们对当今圣上的了解，这封折子递上去后那位自负极高的圣上必定恼羞成怒，这个卢洪春的下场堪忧。

    “文官死节，武官尽忠，这是本份。他即然上了这个折子，也算求仁得仁。我们尽力保全于他便是。”对于申时行的话，王锡爵默然。说保全也只是保全而已，能保到什么地步，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王锡爵伸手自案上拿过那封江东之的折子，又将手中卢洪春的折子塞到申时行手中。“明日我与你一同进宫面圣，这三咬人的疯狗交给我处理，那卢洪春就赖你保全了。”

    看完皇帝的小黄书的王锡爵余惊末了，他想快点回家好好睡一觉，才能有下一步的打算。所以他不想在申时行这地呆下去了，果断走人。

    可惜他想得美，申时行让他敲了那么个大竹杠，怎能这么轻易的放他走？

    “元驭，依你看皇长子如何？”明人不说暗话，响鼓不用重锤，正要打道回府的王锡爵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眼前这只老狐狸终于亮出了大尾巴。

    申时行今天叫他来的最终目绝对不是为了处置江东之那三个跳梁小丑！深夜将自已召来，又是送茶叶，又是看黄书，原来在这等着自已呢！

    王锡爵真的猜对了申时行的想法。自打郑贵妃生下皇三子朱长洵，做为万历皇帝的老师，凭他对万历的了解，申时行已经隐隐察觉着这个学生想要干什么了。

    早立国本，是定国家之大计、千秋之基业的大事。本朝规矩，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眼前皇后无子，那么皇长子朱常络来当这太子之位理所应当。可是事实上呢？想到最近皇上种种表现，申时行脸色阴沉。如果不早加以制止，大乱就在眉睫！

    对于立太子的事王锡爵不是没有想法。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不少大臣的奏本，都是要求皇上早立太子的。可皇上的态度一直是暖昧不清，所有奏本一概留中，众臣无可奈何。

    眼下皇帝有三个儿子，二儿子久病不治，已然失去了承继大宝的可能。皇长子受母妃身份微贱所累，不受万历待见人所共知。而皇三子此时年纪还小。依王锡爵之前本意来讲，皇位是皇上家的，儿子也是皇上自已的，您爱立那个，就立那个，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这想法在以前可以，现在王锡爵不这样想了。皇长子的生母恭妃虽然地位不高，可胜在品性贞静。而皇三子的生母郑贵妃就不一样了！一想起郑贵妃这个人所做所为，王锡爵的脸顿时阴云密布。

    做为一朝次辅，有些事他看得很清楚。郑贵妃这些年倚仗皇上盛宠，称霸后宫不算。如今越发猖狂，居然将手伸到朝堂上来。眼前有申时行与自已镇着，那些人还不成不了气候，可是时间长了，难免不是祸害！

    王锡爵是聪明人，联系前因后果一想，忽有所悟。“难怪……事隔一年，我总算明白了。”他想起的是去年万历皇帝以郑贵妃生下皇三子劳苦功高为由，一意孤行要将郑贵妃升为皇贵妃的事。

    后宫中皇贵妃仅次于皇后一线，身份尊贵非常，非有大功者不得加封。生下皇长子的恭妃连个贵妃都不是，而郑贵妃生的不过是个皇三子，擢升理由实在不通情理。在将二十多位大臣流放撤职之后，皇上如愿如偿的将郑贵妃升成皇贵妃。

    当时王锡爵还没有想通圣上如此做的理由是为了什么，眼下前因后果一对照，王锡爵豁然开悟。还有什么难明白的！看来圣上真的煞费苦心了啊。王锡爵着着申时行呵呵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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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借口

﻿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这是大明祖制，就算万历是皇上也不敢轻拭其锋。无论谁敢更改，那就是玩火自焚。万历并不笨，皇后是注定了生不出嫡子的。如何能越过皇长子朱常络立自已喜欢的皇三子？皇贵妃的由来昭然若揭了。

    子以母贵，看来皇上真是费了一番心思啊。识破了当今圣上的伎俩，王锡爵不由得又是气愤又是担心。他终于明白申时行这一阵子天天扳着个脸是为什么了，看来不是故做高深，是被这事愁的吧。

    王锡爵叹了口气，“圣上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对这评语，申时行深以为然。

    “前番郑贵妃晋位，圣上一意孤行。从姜应麟罢黜开始，前后已有大臣二十余人或贬或流放。圣心甘犯众怒，无视你我内阁理政之权，原以为是圣上一心宠爱郑贵妃，却没想到居然还有此深意！”王锡爵手抚胡须呵呵冷笑，嘲谑道：“今天先封孩他娘，明天再封娘的娃！”

    不得不说王锡爵老眼毒辣。一语就将万历所做所为、包括结果都预料出来了。申时行拍手叫好！这个老东西，难怪能和自已并驾齐驭多少年，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圣上的算盘打的叮当响。可是他能瞒过天下万民，却瞒不过朝中百官的眼睛。依我看来，圣上此举无异如掩耳盗铃，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申时行所说正合王锡爵本意。沉吟片刻，“你的意思如何？”想通了并且有了决定的王锡爵要看申时行的底牌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了，本来申时行拉上王锡爵目的就是让他做帮手的。而且申时行坚信王锡爵的决定肯定会和他一样。面对王锡爵的诘问，申老狐狸生平第一次说了没有打哑谜、没有卖关子的话。

    “立长不立幼，此乃是正统，是大义！圣上应该早立皇长子为太子，这样天下方能安定！”对于这个答案，王锡爵早就心里有数。赞同点了点头：“理当如此。”

    “想那郑氏为人嚣张跋扈，称霸后宫也就罢了。若让她有朝一日做了太后，这大明江山岂不让一妇人于弄股掌之上？这几天有一事使我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你可知郑国泰将要被攫升成正四品的五城兵马指挥使了，任命旨意已经送到内阁，即日便要下达！”

    “什么？”王锡爵这次是真的惊了。郑国泰就是郑贵妃的兄长，以前在朝中做一个闲散官职。张居在的时候，此人老实的连个屁也不敢放。郑国泰这个人无才无能，草包一个。五城兵马指挥使看着官职不大，只是一个四品官，在皇城中却是最有实权的官职！手掌调动守卫京城的三十万御林军，有这等军权在手，翻去覆雨只在一念之间，其势绝非等闲可比。

    这等要职居然让郑国泰来做？王锡爵大愕。

    “任命官职，乃是我们内阁提名，圣上御批才可。此事为何没听你提起？”短暂的惊愕过后，王锡爵愤怒了。

    “圣心独断，岂容我等置喙。这任命是圣上直接批示，我也没有办法。”

    申时行几句话，彻底将王锡爵心中怒火点燃，“一个深闺无知妇人，贪心不婪、狐惑圣心也就罢了。居然妄图染指国政，祸乱朝纲。我等须眉臣子，身为内阁首辅，怎能眼见圣上受此妖妇蒙弊，玩弄于股掌之上！”

    “那妖妇所为所想，不过是将自已儿子立为太子。圣上百年之后，她便是正大光明的皇太后。我们因她晋位之事百般乞求挠，已经成为她的肉刺眼钉，必欲拔之后快。她若得势之时，我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我们联名修表一封，一同举荐皇长子如何？”对于王锡爵的提议，申时行苦笑三声，一言不发。王锡爵忽然想到了什么，用手指着申时行，“难道你这个家伙，已经上过奏折不成？”

    对此申时行没有否认，缓而重的点了下头。

    “圣上说什么？”结果王锡爵是了然的，可是好奇当今圣上会拿什么理由来搪塞。

    “长子年幼，且需时日。”这也算理由？王锡爵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王锡爵冷笑道：“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乃是大明祖宗传下来的祖制。料皇上也不敢轻易更改，再说还有我等在，怎能容她一个妖妇遂心如愿！”

    二人肝胆相照彼此相视一笑。可以预见刚消停不久的大明朝堂之上，一番惊涛骇浪的大风暴即然开始。而这场风暴中的主角，就是皇长子朱常络！

    永和宫中的朱常洛很急很烦恼，时不我待有没有……眼下已经是万历十五年了，据他所知的历史，不久的几年后，严格来说是在万历十九年的时候，一次失误终于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申时行黯然告职还乡。

    区区四五年的时间弹指即逝。如何能在万历十九年后的那一天，竭力改变那个即定历史，成为了朱常洛眼前要做的当务之急。申时行的存在对于自已、对于大明都太重要了，自已日思夜想逆天改命，那就万万少不了申时行！

    等待永远得到是被动，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永和宫事件后，万历对自已态度一如从前，并没有太大的改观，朱常洛心中冷冷一笑，指望这个爹主动的给自已点阳光雨露是不可能了，即然不上道，那就逼你上道吧。

    朱常洛来到明朝目前最大的感受就是繁文缛节多。后宫里的规矩多如牛毛，其中必行的一条就是晨昏定醒。简而言之就是早上晚上都要给长辈问个好。皇帝要向他娘的问好，小老婆们要向大老婆问好。如此类推，孩子们也要象娘问好。

    这宫中有资格当娘娘的很多，可是有资格当娘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后。

    别看郑贵妃人五人六的，论起纵横六宫，权势煊天皇后也得靠边站。可就是在当娘这一点上，她也只能当个娘娘，却当不了娘。就连她与万历视为宝贵金蛋的皇三子朱常洵也得管她叫母妃，叫皇后为母后。

    皇后不稀罕朱常洵，就如同郑贵妃不稀罕朱常洛。对于朱常洛的问安，王皇后是相当高兴的，见朱常洛迈着小步在一群随从护扈下进入昭阳殿，脸上先就乐开了花。

    “母后，儿臣来请安，您今天可好？”小短腿将跪不跪的时候，王皇后左右早就上来扶住。绘春将他抱起，放到皇后坐着的龙凤榻上。

    王皇后爱怜的摩着他的头，“小鬼头，母后能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母妃，本宫也有些时日没看到她了，她身体可好些了？”

    恭妃称病已有些时日，其实没病。称病只是借口。永和宫一事后，郑贵妃虽然败了个灰头土脸、颜面扫地，可万历为了安抚爱妃，恩宠比之先前越发加倍。

    而恭妃与郑贵妃之间已经势同水火，再无半分和缓的可能。这种情况下，恭妃一旦有个错处短处落在郑贵妃手里，那下场可想而知。所以朱常洛便给恭妃拿了主意，惹不起咱躲得起，关门养病！咱不见人总可以了吧，不出门就没错，让郑贵妃干张嘴咬空气，有劲使不上！

    儿子年纪小，可是主意正。恭妃觉得儿子说的有理，就听了朱常洛的建议上了告病本子。万历巴不得永远不见她才好，立马准奏。

    朱常洛又去求了皇后，皇后也下了懿旨晓谕内宫嫔妃，任何人不得前去搅扰恭妃休养，违者重惩不怠。这一招直接把憋着一肚子气存心要找茬的郑贵妃气个倒仰，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放过，且等日后算账。

    母子俩说了几句家常话，朱常洛眼睛转了几转，直奔主题。“母后，儿臣有一事求您。”王皇后这时拿他如同心肝宝贝，宝贝有事相求，怎么能不答应。

    “小鬼头，有话对母后说，直讲无妨。咱们娘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朱常洛不感动是假的，不管怎么说，王皇后对自已是真心的好。

    “母后，儿臣今年六岁了，儿臣不想蹉跎岁月，不读书不明理，长大后就不能帮母后分忧。”

    历史上的朱常洛一直在万历二十二年的时候，才被允许读书，而那个时候，他已经十二岁了。十二岁是个什么概念？他爹万历九岁登基，十四岁的时候娶媳妇，却把他这个亲生儿子当傻子般的养了十二年！

    其实读不读书啥的朱常洛很不屑，前世填鸭式学习的知识没有因为穿越而拉下多少，相比于这些孔孟之道，诸子百家，朱常洛比当代的人多了几百年见识，沾了站在巨人肩膀上俯瞰众生的光，他悠悠然自有一份超然优越感。

    其实朱常洛还有一个很光棍的想法：咱是要当皇帝的，没必要去学那什么八股文、诗词古风什么的……那些事留着状元们干就好了。

    读书就是个借口，朱常洛真正目的就是要借这个理由走出去。让朝堂上济济群臣看到他们即将要扶植与追随的皇长子，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么懦弱、无能、不堪一用。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何愁引不来申时行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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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煽情

﻿找皇后是朱常洛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自已身小力微，等过阵子郑贵妃缓过气来，估计第一个要对付人的就是自已。就算自已拉上皇后帮忙，也远远不是郑贵妃的对手。

    自从上次永和宫事后，郑贵妃嚣张气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因为得到了万历补偿性的钦赐协理六宫之权，风头之劲压得皇后退避三舍。如今后宫中人只知郑贵妃，不知王皇后的人多了去了。

    造成这一切归根到底的原因就是郑贵妃身后站着一个几乎无法战胜的人、当今皇上朱翊钧！

    通过即知历史，朱常洛意识到眼前乃至将来，他能够依靠和指望的只能来自朝堂上的那些力量。等待似乎是他眼前唯一能做的也是最老稳的办法。思虑再三最终朱常洛不认为是个好主意。

    原因很简单，情势不同了。以前的本尊估计在郑贵妃的眼中，就是一个麻绳提豆腐的窝囊废，看死了他没什么出息，这才让他熬了三十九年后有机会登了基。可现在的自已在她的眼中绝对是根眼中钉肉中刺，郑贵妃如果能放过自已，那才是见鬼了。

    想要自救，必须和时间赛跑。在郑贵妃对自已动手之前，必须先发制人，最起码要逼着郑贵妃心有忌惮，不敢对自已下手，这样自已才有喘息之机，继续下一步的计划。

    做为王皇后很欣慰，自已果然没有看错人！先不说别的，喜安逸，恶辛劳是人之本性。一个六岁的孩子，正是玩都玩不够的年纪。一个孩子能主动要求过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读生活，着实难得。尤其是最后一句为母后分忧的话中含着的隐晦的意思更让她怦然心动。

    欣赏归欣赏，高兴归高兴，对于朱常洛的要求，王皇后没有直接张嘴答应。皇子读书那是大事，不是她一个皇后就能说了算的。

    “洛儿，你要读书求上进，母后自然欢喜。但你也要知道，皇子读书却需你的父皇允准才可以。你且忍耐几天，过几日便是初一，待你父皇来时，母后替你上禀如何？”

    朱常洛歪了歪嘴，找万历说？那纯粹是实心木杖吹火，此路不通。考虑充分的他也知道王皇后说的是实情。不过他有他的打算，否则他也不来了。

    看着山穷水尽，实则柳暗花明。一切都在事在人为四个字上。说白了他今天来的目的是找靠山的，他的靠山是王皇后，王皇后的靠山是李太后，这个才是重点。

    “母后，父皇不喜欢我，不会让我如愿的！”朱常洛也不装了，直接说重点。一句大实话把王皇后吓得心中一阵扑嗵。不及说话，先捂了朱常洛的嘴，警惕的眼光四下一扫。

    殿内几个宫女都是自已贴身的人，而绘春知机，早就出去四下里看了一圈，没有什么可疑人等。王皇这才放下心来，绘春得了眼色，打发人去大门外守着去了。

    “洛儿，讲话须防隔墙有耳！今天说的话若是传到你父皇耳中，只一个心存怨怼就能治你个不孝之罪。皇上是父，可是也是君。天家无父子只有君臣！你可好生记下了。”

    “儿臣谨尊母后教诲。”这句话等于直接承认了自已对万历确是有怨怼之心，这让王皇后又惊又奇。这个六岁的孩子是别有深意还是无知莽撞？直觉告诉王皇后这个孩子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在很小的时候，从记事起我只见过母妃，没见过爹。后来母妃告诉我，父皇与别人是不同的。他高高在上，富有四海。可是我们只能在破败的宫里过得很不好。我几乎没有见过他。于是从很小时候，我一直都在幻想，父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心情好的时候，我会想，他或许高大威武、威风八面；心情差的时候，我会想，或者獐头鼠目、猥琐下流。”

    王皇后缄默不语。当年恭妃意外有孕，自已知道消息后心里也是嫉恨难平。虽然没有象郑贵妃一样可劲作贱恭妃，但的确做到了袖手旁观，没有加以援手，现在想想，当时确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当我第一次真正见到父皇的时候，我仍是忍不住的吃惊。他真的是非常英俊的一个人。身量高挑魁伟，穿的衣裳也很考究。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带着一种让人倾慕的雍容优雅。”

    “是啊，你父皇还是很帅气的。”王皇后叹息一声。朱常洛的话恍惚间把她也带到十几年前，那时自已与皇上刚刚大婚，十四岁的少年青涩褪去，初成的潇洒风姿足令自已倾倒。“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古人之言，诚不我欺。”想起二人结发以来种种，不知何时起夫妻渐成陌路，一时间情思激荡，不能自已。

    忽然回过神来，见朱常洛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已看个不停，神色颇为古怪。一种心事被看穿的感觉今王皇后一阵羞恼。粉面一红，嗔道：“有话还不接着说！”

    “没事的时候一直在想，是不是父皇不喜欢我？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也是错的。对的是他真的不喜欢我，错的是我以为通过我的努力能够改变他对我的印象。所有的人对我和母妃都很不客气，他们说我娘低贱，说我是贱人生的孩子，对此我感觉很辛酸或是屈辱。”

    不知为何，朱常洛平淡的语气有一种令人难以抑制的心酸。一边听着的绘春和其他几个心腹宫女，都已经掏出帕子用了一阵子了。王皇后眼眶湿润，“好孩子，是你受委屈了。”

    “不干母后的事。”朱常洛摇了摇头，“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固执认为父皇是不喜欢孩子的。因为他不喜欢任何孩子，所以也包括我。直到那一天我看到父皇抱着三弟脸上露出的笑容，就象灿烂的阳光包围着他们。从那一刻起，第一次觉得我是那么的卑微，象他们脚下踩着的尘土一样。”

    “我想证明自已，想要什么事情都做好，这样会不会让父皇对我刮目相看，让他认可我。在内心深处，我是多么的期待能有一份父爱属于我自已。”

    ……在昭阳殿皇后到宫女们滂沱泪水中，朱常洛结束了穿来之后的第一场演讲。

    自从永和宫醒来起，朱常洛就刻意给自已塑造成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古代是个迷信的社会，对于神鬼之事，人们天性中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否则，也不会有“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说法了。

    都说一招鲜，吃遍天。上次永和宫装神弄鬼，是沾了嘉靖皇爷的便宜。可这招可一不可再，所以朱常络冥思苦想了好多天，这次就将目标定到李太后的身上，老太太总是心软的，自个孙子受这么大委屈，您再不帮忙谁还肯帮忙？为了打动老太太，除了煽情还是煽情吧……

    他与皇后的这段昭阳殿对话，被王皇后一字不拉也没改的抄录成文。王皇后素有贤名更是才女，诗词歌赋无所不通，可是朱常络这篇话真的把她打动了，如果不把这个整理抄录下来，王皇后觉得会对不起很多人。

    这一段话内容不长，通篇没有时下八股文一贯讲究的破题立意转承接合，也没有八股文的艰涩难懂。一字一句朴实直接，直指本心。最难得是那一股浓情真意，如同一阵清风吹进了每一个看过这篇完全是大白话的人的心里。

    将一个六岁孩子对父亲的各种复杂的感情，表达的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心计有无奈而且……阳光向上，特别能打动人，真的，王皇后发誓！

    让朱常洛和王皇后始料不及的是，他们二人一说一写，无意中竟给当今明朝文坛吹进一阵新风。成为继八股文之后新增一种新文范例，流传开来后人人效仿，极大的促进了明朝小说业的蓬勃发展，后人称之为白话文。

    几天后的初一这天，皇后委婉的向皇上表达了皇长子要求读书的请求。万历帝那一脸的精彩表情，让她终生难忘。之后皇上什么也没说，拍拍屁股扬长而去。打和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拿你当空气，望着皇上远去的背影，王皇后终于承认朱常洛的看法是正确的。现在的万历皇上，眼中除了郑贵妃和他的皇三子，真的再也放不下任何人了。

    王皇后不是恭妃，她有见识有背景有文化，当然她还有靠山。王皇后拿着他整理的这份朱常洛口述，由她笔记的文章，就来到了慈宁宫。

    事实证明就这一篇的大白话，可以打动皇后，也能打动许多人。丝毫不出意料的皇太后被打动了，而且被打动的一塌糊涂，眼泪鼻涕一把把的便是最好的证明。老太太醒了一把鼻涕，恶狠狠的喊道：“来人，传哀家懿旨，将这封书笺拿去让皇上过目，看完让他来慈宁宫，哀家有话要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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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奇文

﻿乾清宫勤政殿内，申时行与王锡爵分东西站立，二人目观鼻、鼻观心有如泥雕木塑。而龙书案后的万历脸色铁青，手里狠狠捏着的一本奏折，看那架式，他捏的不是奏折，而是想捏断这个写奏折的卢洪春的脖子，一个六品的芝麻绿豆的小官，你怎么敢！

    “陛下春秋鼎盛，正值精神强固之时，头晕眼黑之疾，皆非今日所有。医家曰：气血虚弱，乃五劳七伤所致，肝虚则头晕目眩，肾虚则腰痛精泄，观陛下之象，以目前衽席之如，而忘保身之术，其为患也深。”

    折子上这几句话刺目入心，让这位自栩明君的帝王顿时生生揭掉三层脸皮！是人都要脸，皇帝乃是天子，一言一行更是万民表率。谁不愿意当明君？

    如今居然被一个不起眼臣子指着鼻子骂你生活不检点，作风太放荡。就算不是高高在上的皇上，换成一个平民老百姓，忽然来了一个人深情看着你说：哥，你气色不太好哇，肯定是晚上那活干的多了吧。……这事得多节制点哈，否则你腰腿痛有你受的哇。换你火不火？

    “卢洪春这厮！肆言惑众，沽名汕上，好生狂妄！着锦衣卫拿在午门前，重责六十棍，革职为民，永不叙用！”正如申时行所料，自觉大失颜面的万历暴跳如雷，雷霆万丈。

    不动声色的递了个眼色给王锡爵，心领神会的王锡爵脸上肌肉抽了几下，没张嘴先在肚子里痛快的骂了这个老狐狸几句，而后上前跪下，“陛下，老臣有两本启奏。”说着将手中两分本章呈上，旁边有总领太监冯锦接过，放在万历面前龙书案上。

    万历心中正不痛快，恨不得眼前这些烦人的家伙全消失。但是王锡爵是三朝老臣，当朝次辅，可不能当做撒气筒来用的。强压了下火气，勉强露出笑脸：“平身吧，起来说话。”

    说着伸手打开第一本，几眼看过，火上浇油啊！王锡爵第一本正是自已一手提拔的言官江东之、羊可立与李植的奏本。三人联名参申时行身为陵寝监官，玩忽职守，择地不吉。施工期间居然在地里挖出石头，这成心是想让吾皇万岁之后不得好死其心可诛，其罪滔天。

    而后笔锋一转，折中历数申时行任首辅后种种失职之处。然后重点来了，三人联命保举他们的老师王锡爵由次辅升为首辅，至于申时行，就让他回家卖红薯云云。

    一个个没一个成器的，全是废物，饭桶！看看他们参的是什么？墓地选的不好？那是老子选的好不好……万历皇帝都想仰天咆哮了！

    要说江东之三人倒霉是有原因的。选陵寝那事真没申时行什么事。说白了他就是一监工，还是挂名的。陵寝那块地是万历亲政后为自已办的第一件事，天知道他还会让自已死的不安生不成？如今被人骂得体无肤，你说火不火！

    随手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道：“阁臣理政，岂责以堪舆？尔等三人不务正业，有负朕心信任，姑念平时薄有功劳，罚俸半年，小惩大戒！”毕竟这三个人自已一手提拔培养的，对自已还算忠心，与卢洪春不能一样待遇。万历盛怒之下也算高高提起，低低放下。

    批完这一本，还有一本呢。烦到家的万历没好气打开一看：哎哟，这本奏折不是别人，正是一旁当朝次辅的王锡爵写的。

    看着是一份奏折，实际上就是一封的辞职信！通篇文采洋溢，骈四骊六，奇句妙语，慰为大观，王锡爵充分发挥了自已优美文笔的同时，一针见血的指出自已要辞职的原因就是：李植等人称自已为老师，却不查事实真相，陷害忠臣，更是将自已拖出来堵枪眼！做为老师，不能管教自已的学生，任由他们胡说八道，胡乱咬人，决计没有脸呆下去了。皇上，俺要走人！

    “王卿，你乃当朝次辅，身有重责，怎可轻言离去？江东之三人无故弹劾申卿，累你清誉，朕必严惩便是。”

    王锡爵是根千炸万滚的老油条，万历这点和稀泥的功夫在他眼里很不够看。当下跪下道：“陛下，不是老臣不愿为皇上分忧，只是这三人以我之名，行苟且之事。老臣一生清名，怎可毁于这三个鼠辈之手，若再与这三人同朝为官，老臣只能请辞离去。”

    申时行暗地给王锡爵送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说的好哇说的好！非如此怎么能够除掉那三条狗呢？一个能干事的次辅和三条咬人的狗，孰轻孰重？傻子都掂的出轻重。

    看看在一边闭眼不说的申时行，万历无奈的叹了口气。怪只怪这三个人不长眼，咬人咬疯了么？居然向朝中最大的这个下了口。你下口也罢了，你真逮住错也成啊，得罪了内阁首辅，还被自已的老师反将一军，这怎一个霉字了得。朱笔一挥，罚俸半年之后，又添了一行字：即着三人各降三级，发配外地，以观后效。

    王锡爵目的达成，自然也不辞职了。笑嘻嘻拿着批完的折子站到一旁，这事算了，后边还有大事呢。瞟了申时行一眼，意思是我的任务完成，下边的就看你了。

    看着脸色难看的皇上，申时行也有点怵头，不过没办法，事情还是得说。沉吟片刻，“陛下时做晕眩之症，想必是夙夜劳心戮力，勤于政事所累。老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只望陛下清心寡欲，养气宁神为上，若此国家幸甚，臣等幸甚，万民幸甚。”

    这几句话重点就在清心寡欲，养气宁神八字上！若是卢洪春在此，估计一定口喷鲜血，羞死在这儿的。为什么人家申时行能官居一品、内阁首辅？什么叫高山仰止？什么叫叹为观止？如斯而已！

    就连一边呆立的王锡爵都服了气。老申拍马屁的功夫用一句唐诗形容最为贴切，‘随风潜入夜，润无细无声。’十打十的已到达拍马的最高境界。

    体会最深就是当今圣上万历。这没比较也罢了，同样一件事，从人家申时行嘴里说出来除了让人打心眼舒坦没别的想法，可是反较卢洪春这厮的胡言乱语，着实可恶可恼！

    就在申时行将万历拍了个舒服，看着圣驾心情转好，就在他准备给卢洪春说说情，再趁机和皇上提一下立太子的时候，宫外冯锦匆匆忙进来，后边跟着一位老太监，手中丹盘之上呈着一封书信样物事。

    申时行久在宫中行走，识得这老太监是慈宁宫养心殿前的高福海，此人出现便是太后有旨意到了。申时行只得暂时闭嘴。果然高福海撩袍跪倒，磕头启奏道：“陛下，太后娘娘着奴才送来一封书笺，呈皇上御览。”

    万历和申时行包括王锡爵都愣了，这是没有过的事情啊。李太后的底细他们都知道。在隆庆帝还是裕王的时候，李太后只是裕王府的一个侍妾，后来侥幸怀孕生下朱翊钧，才有今天的太后之尊。

    这位李太后精明过人，却少通文墨，基本上也就是识字班的水准，能看懂个账本子的水平。这也是朱常洛创做那篇大实话的原因了。若是按现在八股文的写一篇，别说感动老太太了，估计没听完就睡过去了。

    皇上不知太后今天是那阵风刮的不对了？沉吟一下，“且放下，回去和太后复命，说我一会便看。”万历想先打发了高福海，便要和申时行说话。

    可是出人意料之外的高福海又跪下了。万历烦燥皱起了眉头。今天不顺的事太多了，一个一个就不能让朕清心一点么？怎么想过点好日子咋就这么难？？

    高福海可没听到万历皇帝心中悲愤的呐喊，依旧扯着那尖的刺耳的声音道，“万岁，太后娘娘说了，要奴才等着您看完，领了您的训示才能回去复命。”

    这下子申时行来兴趣了！眼皮子连跳几跳，多年从政的直觉告诉他有戏！那张书笺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呢？再瞅王锡爵，也是一脸的好奇。

    看不完的折子，批不完的奏章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还有事没事还得看这些有的没的。万历越发坚定了从此不上朝的信念。

    不过老娘送来的，再烦也得看，可是这一看下来，万历就拿不下眼来了。凭良心说，这文章写的很不错。写作手法新奇、别出心裁、独具一格不说，字里行间饱含真情，那些煽情描写让人即不厌烦又眼前一亮。

    字数并不很多，万历很快就读完了。接着反复读懂了几遍，砸吧砸吧嘴，心里隐隐有些不是味道。这是一个儿子描写他与父亲的关系的文章，只是这字里行间，字字控诉，看来这爹不咋地啊。

    那能这么对儿子呢？要知道老婆是别人的好，儿子还是自已的强。禽兽啊！这爹是禽兽！这样的爹若是出在我朝，朕定要重重的治他的罪！

    感叹再三，万历也没多想。看来是太后不知从那搞来了这么奇文，这是特地送来让朕欣赏的吧。随手递给眼巴巴看了半天的申时行与王锡爵，“老师，你来看看，可算篇奇文！体裁新奇不说，难得是一片孺慕深情，跃然纸上啊。”

    申时行是万历的老师，一般没有什么人在的时候，万历都喜欢叫他老师，而不是爱卿。申时行习以为常，做为一代首辅，饱学之士那有不好文的，一听皇上说是奇文，不等内待传递，直接伸手接过，王锡爵连忙凑了上去，二人一同观看。

    万历郁闷的心情终于因为看到一篇好文章好了起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对高福海道：“太后有没有说，这文章是从那里得来？”

    “这篇文章是皇后送来，乃是皇长子所做！”高福海很高兴，光看万历的脸色就知道这次差当的差不了。主子高兴，这赏钱大大滴。

    “什么？”万历手中的茶杯咣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身。一旁的黄锦慌了神，手忙脚乱的上来收拾。可是谁知道高福海的这一句话顿时让万历的好心情由峰顶直接跌入低谷，然后跌成稀巴烂。而一旁的也是申时行与王锡爵大嘴张开，惊的合不拢来。二人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眼睛都放出光来了！

    不识字也不知道内容的高福海心惊肉跳。不能够啊，我没说错什么吧，这都什么反应啊。

    万历皇上的脸瞬间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黑。搞了半天那没人性的爹居然是自已！若是一般做人亲爹的，被儿子爆出这种秘闻，别的不说，吐两口老血是轻的，可是没等发作就被申时行一句话堵得差点咽了气。

    申时行特别特别的高兴，高兴到连保全卢洪春的事都忘了！朝野传闻都道皇长子懦弱无能，可是就冲这一篇文章，谁人写得出来？别忘了，皇长子今年才六岁，就能写出如此真情实意，感人至深的文章，怎能是池鱼之辈！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长子文采斐然，陛下圣德天眷，大明后继有人。老臣诚心恳请陛下，将皇长子立为太子，必可上承天佑，下得民心，永世太平。”

    王锡爵在一旁高呼道：“老臣附议，请陛下早发圣旨，立皇长子为太子。百官幸甚、万民幸甚！”

    申时行与王锡爵的兴奋的嚎叫将处在失神状态的万历皇帝拉回到了现实。幸你个头！恶狠狠一伸手从申时行手中抢过那张纸笺，怒吼一声：“摆驾，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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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问罪

﻿励志书这个名字是申时行起的。因为申时行与王锡爵的及时抄录，刻意散发，此书短时间之内广为流传，朝野上下人手一份，申老狐狸不可告人的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等万历回过神来要加以节制的时候为时已晚，除了跳脚暴怒外也只剩下哑巴吃黄连，恼怒在心却无法宣之于口。此时如果有任何动作，只能坐实广大臣子的猜疑。要知道皇上头上那顶贪花好色的帽子还没摘，如今要是再摞上这么一顶寡情少恩的帽子，让高高在上的皇上、万民敬仰的皇室情何以堪，人言可畏啊……

    此事唯一受益人就是始作俑者朱常洛，一夜成为朝臣心中大明接班的不二人选。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是皇长子小小年纪居然能写出如此情真意切的文章，这不正是大家一直期盼的天降圣君、护佑大明的未来之主么？

    万历皇帝沾了好儿子的光，也大大的火了一把。天底下这样对待孩子的爹不多，能让儿子写出来控诉的爹就更不多了。但皇上就是皇上，没人敢说皇上的不是，所以郑贵妃合情合理的中枪倒地，不过估计她也没什么冤枉的。

    几年后长大成人的皇三子福王朱常洵曾为这事诘问过郑贵妃，“那贱种分明是拿这事对付你的，搞得父皇与你如此丢人现眼，母妃，你怎么忍得下去！”

    “不能忍也要忍！”郑贵妃丝毫不动怒，淡淡道：“你有父皇母妃宠爱，一生顺遂。相比于朱常络步步坎坷，却是有失磨砺。”

    “要换做是我，早就提刀杀了那个贱种！一了百了，何至于养成今天的心腹大患！”朱常洵才不管什么磨砺不磨砺的，恨得牙根痒痒的，一脸恨不得吃人的表情。

    “宫中日子长着呢，一时输嬴算得了什么！有得意时就有失意时，世事多是如此。你现在奈何不了他，不代表以后奈何不了他。现在除了不了他，你就要忍，忍到你有能力杀了他的时候。否则就不要冲动，如果你冲动了，除了自取其辱，没有别的后果。”

    这一番话饱含真知灼见，被宠坏了的朱长洵却一字一句都没听得进去。别看郑贵妃说的淡然，心里却一直在淌血。因为这段话里每一个字都是她在和朱常洛长期斗争中一把血一把泪换来的。郑贵妃不能再多说了，说多了全是泪哇。

    话说万历皇帝朱翊钧脚底生风来到了慈宁宫，踏步进入养心殿，抬眼看到太后娘娘端端正正坐在榻上，貌似正等着他来。万历强压下心头火气，先瞪了侍立在太后身边的皇后一眼。看到皇后第一眼的时候，他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给太后行完礼后，一旁坐下。“母后，儿子有话说。”

    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自已的儿子，李太后心头百味杂陈。自个一手养大的儿子什么脾性当娘的最清楚。别看李太后文化程度不高可她心清明理，她分得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儿子是中了那狐狸精的套了跳不出来，当娘的怎能看着儿子一错再错！所以这次李太后决定出手干预一把。

    从心里讲，太后对于皇帝立谁为太子这个问题上并不想站队。皇后是很好，太后很喜欢，如果她能生出儿子，太后自然会为她撑腰做主，可惜这条路明显是死绝了。

    既然如此，在皇帝仅有的两个儿子中挑那一个继位都无所谓了。事情坏在郑贵妃身上，但凡郑贵妃安份点，夹着尾巴再装两年，到那时大事定下，太后就是想反悔也难再说什么。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郑贵妃一贯跋扈嚣张，仗着恩宠上压皇后，下压群妃，搞得后宫一派乌烟瘴气。这些李太后都一一看在眼里，恼在心头。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皇帝想什么，郑贵妃图什么，这点弯弯绕她老人家眼里心里门清门清的。在看透儿子的真实想法，否定了郑贵妃人品后，太后心中的天秤已然倒向了皇长子朱常络。

    “哀家一个老太婆，多活了几年惹人嫌弃，比不得你心尖上的人金贵，说的话更别指望有人听了。皇帝有话就说，哀家听着呢。”

    李太后不软不硬夹着点嘲弄口气先给了万历迎头一下。听出味来的万历身上一哆嗦，这是老娘发作的前兆啊。

    都说知儿莫若母，同样的，知母也莫如儿。李太后能由一介宫女摇身一变成至高无上的太后，说起来简单一句话就说完了，可谁知道在这一步登天的背后，多少辛酸凶险岂是说句话这么简单？

    想当初当初在裕王府中正妃在位，她以侍妾之身，力压正妃，掌管一府大小之事，行动有据，行事大方公正，就连王妃与裕王也是赞赏有加。就凭这份心计与能力就远非常人可比。所以对于老娘的本事，万历还是有些怵头的。

    “朕要废后！”迟疑片刻，万历咬咬牙终于把要说的话说了。平地惊雷，惊倒众人无数。

    一旁的皇后身子摇了几摇，绘春手疾眼快一把扶住才没有倒下去，只是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如纸。

    李太后巍然不动，端坐如山。冷笑道：“皇后自入宫来，勤谨端肃，亲和六宫，孝顺谦躬，未闻曾有失德。况皇后母仪天下，即便你是一国之君，无由岂能轻废！你即如此说，可有原由？”

    即然开了头了，万历也就不客气了。“皇后入宫多年，并无所出。为后者不能诞育嫡子，德行有亏，不配为后！”

    “女诫确有七出之条，妇人无出便得下堂。可皇家怎能与民间相同？这三宫六院，嫔妃无数，难道是留着看的么？皇帝御极十五年，为何膝下只有两个皇子健在？皇嗣凋零到底是怪皇后还是怪那个，皇帝心里想必比哀家心里有数吧！”

    姜还是老的辣，李太后一招乾坤大挪移，轻巧的将皇后不能生育的话题引开，巧妙的将火引到了郑贵妃的身上，隐隐然还有问罪的意思。话虽几句其中信息量之大，顿时逼得万历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确实，历朝历代皇后不能生育的多了去了，可真没有那位皇后因为这个事被废了的。皇上为什么老婆多？除了满足个人生理与贪欲需要外，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为了诞育皇嗣。这个不能生，那个能生。皇后能生更好，不能生也无妨。

    不能生育对于皇后来讲肯定很伤心，毕竟这事对于一个女人的人生来说是个不完整的人生，是一生不能弥补的遗憾。但是对于皇家来讲实在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做为名媒正娶的结发夫妻，万历此举如同拿刀子戮皇后的心，实在是大大的不厚道。

    “儿子也知道不能生育也不算什么大错！若是她安分守已，朕也就算了。就凭今天这件事，朕也要治她的罪。”皇上怒不可遏，振振有辞。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后也不干站着了，一低身就跪到李太后身前，一句话也不分辩，眼泪哗哗的流。

    对于皇后这个媳妇，太后是极满意的。自打入宫来早请示晚汇报贴心贴意，这么多年来对自已关怀备至，丝毫没有杵逆之举。婆媳情同母女，远超各种关系。皇上的举动与意图太后心里明镜一样的。一切都是那个贱婢搞的鬼，果然吹得好妖风啊！想起皇孙的那句经典名言，李太后微微冷笑起来。

    “皇帝，你亲政多年，当知轻重。内宫一如前朝。这内宫不宁，则前朝不稳。你说皇后送这封笺书给哀家看就是错？那你纵容储秀宫那个贱妇惑乱圣心，搅乱宫规就不是错？是不是！”

    太后不含糊，压了多年的火气忽然就崩了出来！举手一划拉，一桌子的杯盘碗盏全砸地上，丁当一阵乱响后，万历也就跪地上了，正好和皇后做成一对。

    “母后息怒，儿子看到笺上所书，句句皆是怨怼之言。皇长子年幼不晓事，可她身为皇后，不知对皇长子加以训斥引导，还将此物呈给母后观看，居心实是叵测。”

    真能拿不是当理说，太后被儿子气乐了。“皇帝你看这上边写的全是怨怼之言，可是哀家怎么看着桩桩件件全是实情哪？”被太后揭了短处的万历脸一红，低了头，不说话。

    “皇帝，你是哀家唯一的儿子，先皇还是裕王之时，不为世宗皇上所喜，我们在王府中过得是什么日子？”毕是当皇帝的人，不能逼的太过。太后放缓声音，提起往事，不堪回首。以前那种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苦日子，至今想来犹是不寒而栗。太后叹了口气，“父母爱子之心乃是天性，洛儿是你亲生长子，就算他生母低贱，你又何必对他那般薄待？”对于这点太后真的想不通！

    听母亲提起旧事，万历丝毫不为所动，反倒点燃了心中一丝压抑了很久的邪火。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生母低贱，生出的儿子也好不到那去。”

    这一句话硬梆梆的砸到了太后的肺管子上！一辈子的养成的镇定功夫瞬间破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满脸胀红，用手点着万历，颤声道：“原来如此！你……你不要忘了，你也是宫女所生！”

    一直想不透儿子死活看不上孙子的理由的李太后，这下子终于有答案！原来……只是因为他娘的是个宫女。举一而反三，太后终于明白了！她也是宫女，敢情搞半天自个的儿子看不起居然是自已，搞了半天，自已才是造成一切的源祸首！这怎么不让操心一辈子的李太后伤心又上火。

    面对李太后喷薄迸发的怒火，明白自已的一时失言，伤了母亲的心的万历懊悔了，此时认错什么的都已经没必要了。无话可说的万历只得更加沉默。

    母子陷入了僵局，气氛降至冰点。一边上的王皇后浑身哆嗦，不敢说一句话。这个微妙的时候，不管她向着谁说话，必将承受来自双方的怒火，王皇后不傻，她也沉默。

    解铃终需系铃人。到底是李太后缓过一口气来。望了望那个跪在地上自已疼了一辈子的儿子，忽然一阵心寒意冷，意兴阑姗的挥手道：“你们都起来吧。”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带着一肚子复杂心思站起身来。

    看都不看皇帝一眼，李太后肃声道：“传哀家懿旨。皇后德性贞静，统御六宫，有功无过，废后一事，不准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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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红丸

﻿太后盛怒之下发下懿旨，万历纵然万般不愿，也明白废后的事已难以实现。可是心里着实别不过这个劲来，只得默然不语权当无声的反抗。他这点小心思逃不过李太后的眼睛，冷笑一声，“哀家明白你的心思！”

    转头吩咐身边掌事嬷嬷竹贞，“去储秀宫告诉郑贵妃，就说是哀家的旨意。皇后就是皇后，妃子就是妃子。若能知道上下彼此相安，那还罢了。若敢再生妄念无事生非，哀家有的是手段对付她！这内宫有哀家在一天，这些个狐媚惑主的一套趁早收拾干净了！”竹贞应诺领命去了，剩下一脸死灰的万历皇帝呆在当地。

    到这个时候，再听不出太后话中的意思万历真成傻子了。太后的意思很明白，只要自已不起废后的念头，太后就不会为难郑贵妃。想到太后的手腕，万历绝对相信太后放话绝非诳言。看来废后的事到这也就算完了。

    见皇帝没说话也没反驳，知道他已服软。太后压压心头火气，稍微平复了一点，“再者皇长子年已六岁，也该到了出阁读书的年纪。”提起这事，万历心中突的跳了一下，已经能猜到母后接下来要说什么。

    出阁读书？母后你打的好算盘哪。明朝皇子出阁读书意味着什么，母后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万历想得到，李太后也想得到。明朝皇室有条不成文潜规则：皇子出阁，就等于承认其为太子。

    李太后小试了把皇上的意思，一看反应就知道这事急不得。儿子总归是皇上逼急了恐生后患。形式不重要，内容才是重点。李太后是聪明人，自然不干蠢事。

    “儿子终究是你自已的，皇位你爱传给谁，便传给谁，哀家绝不干涉！只是皇家体面要紧，大皇孙日渐长大，却不得延师讲学，岂不让朝中百官乃至天下子民看了笑话！皇帝可以不管不顾，可哀家百年之后，以何面目去见你的父皇？”

    出阁读书变成了延师讲学，对于太后明显的让步，万历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板一眼的大道理万历不怕，他的老师张居正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万历却是走自已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一师一徒都是奇葩。

    关于旁人说什么，万历才懒得管。只是这一个孝字真真压死人。太后祭出先皇这柄大旗，即便万历皇帝满心的不情愿，也不再敢反驳了。无奈只得再次和稀泥，企图先混过去再说。

    “母后教训的是。非是儿子不让他读书，只是儿子顾虑皇长子大病初愈，身子尚没大好。不如再养上两年，到时皇三子也大了，兄弟二人一同读书岂不是好？”

    这理由连皇后都糊弄不过去，更别说人老成精的太后了。“两个皇孙相差四岁，若等皇三子长成，岂不误了皇长子年华？一样都是父子，何厚彼而薄此？”太后真的厌恶了！丝毫没有给儿子留面子的话说得万历脸皮发烧，心底恚怒不已。

    “哀家说了，你立谁为太子哀家都不会再管。但是皇长子读书之事势在必行！皇帝若不应，一定要一意孤行，那哀家只得大开宗庙，祭天告罪，以谢天下。”太后撒泼了，不是比谁不要脸么？那就闹到天下人面前，看你这皇帝怎么解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万历还能说什么？所幸不是出阁读书，只得点头答应择日为朱常络延请讲师入学。到此为止，因为朱常络读书问题引起的内宫中一场争斗至此平歇。

    这场战斗中没有嬴家，太后看着是占了上风大获全胜，却把母子之间那点亲情折腾的半点不剩。万历虽然让步，可是保护了郑贵妃不受太后迁怒，同时也把自已要立皇三子为太子的心思摆到了明面上。以朱常洛读书为条件换得了太后今后在太子人选上不持立场的承诺，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皇上怎么就不明白呢？皇长子是世宗皇帝在天上选定的人啊。如此一意孤行，形同逆天！哀家一片苦心，都是了这大明江山、为了皇帝好啊。”望着皇上远去的背影，太后捶胸顿足脸气得煞白，老太太真的气着了。

    皇后沉默无语，可是那一脸的愁眉苦脸，已经将自已心思表露无疑。李太后伸手扶着皇后缓缓的站起身来，眼神飘渺望向前方，意味深长道：“傻孩子，有些事急是急不得的。你看皇上啊……就是太心急了。”

    这几天后宫里的人从上下到没有一个痛快的，就连风光显赫的储秀宫也不例外。“哥哥，你说的当真？”郑贵妃脸色胀红，怒气冲天。

    “千真万确！”一个肥头大耳的圆球正坐在太师椅上擦汗。此人正是新科上任的五城兵马指挥使、郑贵妃的亲兄长郑国泰。

    照说这家伙以前没有这么胖。在张居正当官的时候，郑国泰天天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原因没别的，张居正不是惯毛病的人。连皇帝都要看张相脸色行事，何况他这样干嘛嘛不行，吃啥啥都香的猫狗之辈。

    可是现在不同了，自从当了五城兵马指挥使，手握三十万禁军调度之权的郑国泰，走到那里那里都是笑脸，天天饭局酒局不断，日子过的相当滋润。这身子如同吹了气的皮球一样飞速的鼓了起来。

    对于兄长的体形变化郑贵妃没注意，她眼下全部注意力放在她哥递过来一张纸上，在反复看了几遍后，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皱眉低声道：“朝上大臣们怎么说？”

    “别提了，如今群情激愤，都在为皇长子抱屈。还有几位御史正在联名修表，要启奏当今，求立皇长子为太子。”继续擦着汗的郑国泰偷偷看了下妹妹的脸色，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他没敢说，众臣在同情皇长子遭遇的同时，一致将枪口对准了郑贵妃，那是说什么难听的都有。

    郑贵妃紧皱眉头在宫里不停的走来走去，心里绞成了一团乱麻。这封狗屁的励志书她已有耳闻，当日万历皇帝黑着脸回来，她就觉得不太对劲。还没等问出个一二三来，慈宁宫的竹嬷嬷又传来懿旨，对自已大加申斥，就差指着鼻子骂自已妖妃了。

    慈宁宫不是坤宁宫，更不是永和宫，郑贵妃惹的起谁也惹不起这位太后，只得忍了一肚子气，悄悄的吃了哑巴亏。一哭二闹三上吊之后，万历百般抚慰，亲口承诺日后绝对会立皇三子为太子，郑贵妃这才破涕为笑，二人重归于好。

    皇上一诺金口玉言，那是戏文说着玩的。郑贵妃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日就逼着万历立下了字据，清楚明白写明了立皇三子朱常绚为太子。白纸黑字最实在，郑贵妃小心谨慎的藏之秘阁。可是郑贵妃不知道，日后她倚之为柱石的这封秘诏，最终导致了她最后的一败涂地，可以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已的脚，这都是后话。

    虽然有了秘诏，不代表一切就顺利了。不知为何，郑贵妃这几天老觉得闷闷的提不起精神，心口象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总感觉这几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果不其然，今日兄长突然求见，带来的前朝消息就象一块石头砸向了她的脑袋！

    看着手中那页纸，郑贵妃又恨又气！本以为是窝囊废物，没想到这小子如此奸诈。自已在宫中用尽手段，没想到百密一疏，居然让这小子在自已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一而再再而三的搞得自已狼狈不堪。可这小子不过六岁而已，真有这么大的心机？

    “妹妹，这事怎么办？你倒是拿个主意。”愤愤的盯了这个一身肥肉的草包哥哥一眼，郑贵妃气得说不出话来。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一母同胞的偏偏生出这么块没长脑子的料！郑贵妃银牙锉了几锉，“哥哥，和你说了多少次，这是在宫里！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在这你得叫我娘娘！如今太后看我不顺眼，正在盯着我找错呢。你这般大大咧咧若有半些越矩之处，犯到人家手里，皇上护得了我可护不得你！”

    一顿吓唬，顿时把郑国泰刚消了大半的汗又吓冒了出来。嘴皮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郑贵妃失望之极的剜了这个没出息的哥哥一眼，忽然想起一个人，顿时眼前一亮。怎么就把他忘了呢！

    “哥哥，这事顾叔时怎么说？”

    郑贵妃口中说的的顾叔时。姓顾，名宪成。江苏无锡人。万历四年的时候参加乡试，考中了第一名解元。三年后考进士，没出意外的中选入仕。因为成绩平平，分配到了户部做了个主事，然后一直平平淡淡，不好不坏的干到现在，还是个六品主事。

    要说郑贵妃怎么认识他，那说起来话头就长了。用一句诗简而言之概括便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在老家无锡时顾郑两家是世交。后来郑贵妃的父亲郑宪宗举家迁到北京大同府，从此一路官运亨通，到郑贵妃入选宫中的时候，已经官至都督同知。

    顾宪成在无锡是医药世家，虽然薄有财产，可与现在的郑家相比，已然是云泥之别。顾宪成来到京城赶考就住在顾家，此时的郑贵妃已经出落成婷婷绝色少女。二人一见便成金风逢玉露，又如潘金莲遇上了西门庆，可惜郎情妾意没几天，一切因为郑贵妃的要入宫待选而改变。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卿兮知不知？”郑贵妃永远忘不了入宫前那一夜，顾宪成拉着她的手，温柔的在她耳边说过的这句话随同温柔的晚风一同入了耳，也入了心。

    从此顾宪成便成了郑家一名编外人员。郑老爹并不知道顾宪成还和自已女儿有这一番暖昧纠结，只当是世家旧好。郑家有的是钱，也不在乎多养一个人。实际上几年后郑宪宗就发现，自已淘到宝了。

    顾宪成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却有着一肚子坑坑洼洼。自从有了他，郑家大事小情全是这位拿主意。郑贵妃日得圣宠，都少不了这位在后面诸般筹谋的功劳。更让人奇怪的是顾宪成到现在也没娶妻，别人不知就里，只有郑贵妃心里明白。

    一听妹妹提起这个茬口，郑国泰恍然大悟，肥手一拍猪脑，“看我，光顾得说话哩，居然把大事忘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了过来。郑贵妃嗔了兄长一眼，伸手接过，似无意似有意的问道：“……他还说过什么没有？”

    “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平常十句话只当一句说，闷得要死。爹说的对，这人该娶媳妇就得娶媳妇，他岁数也不小了，老这么憋着算怎么回事？我跟你说啊妹妹，朝里有些人都管他叫顾公公了呢。”郑国泰搔了搔脑袋，感觉特别有意思的哈哈大笑起来。

    将自已的宪成哥哥说的如此粗俗不堪，郑贵妃怒上心头，一跺脚就把这个草包哥呵撵出宫去了。

    深夜无人，打开锦囊。一个瓶子一张纸条还有一缕头发。郑贵妃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这个冤家，头发是乱送的么？若是让人知道还了得？又羞又恼间眼前浮出那顾宪成那张张英俊的脸，一时间情思百转，肠子都打结了。理智告诉她此物留不得，可在蜡烛上比量了半天，思忖再三，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放了下来。

    打开纸条，原来是一幅简单的画。画中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男子，手中持着一枝花，花瓣纷纷落入下边溪水随波而去。白纸清墨，生动传神，一看此人于书画一道有很深的功底。

    “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郑贵妃心有灵犀，一看就懂。想起顾宪成对自已一往情痴，心头柔情无限。情不自禁伸手拾起那缕头发，放入怀中。

    凝视着手中那个小小瓶子，迟疑片刻，终于咬牙拔开塞子，三粒血般红丸滚了出来！“红丸相思血？”惊呼一声后郑贵妃惊讶的捂住了嘴，一颗心蓦然砰砰急跳起来！

    画的背面有一行小字，上边写清楚的写着：当断不断，养虎为患八个字，郑贵妃美眸陡然睁大，看看那幅画，再看手中殷红如血的红丸，她似乎明白顾宪成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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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危机

﻿自打上次与王锡爵联手进宫一行，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向着好的一面发展起来。申时行将这一切都归功于皇长子这偶然为之的励志书。君不见，自从有了此书，朝堂上风气为之一变，先前言官们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清绞张党上边，逢人便咬，遇人就参，搞得朝中大小官员人人自危，不是告病就是辞官，那还有人真心为国办事。

    可在江东之三人被贬官流放后，朝中风气为之一变。前有车后有辙，敏感的言官们终于发现苗头不对，纷纷意识到如果死性不改，只怕下一个倒霉就是自已了。

    皇长子的横空出世让广大言官蓦然发现，他们眼前居然还有一件正经事来做！顿时兴趣大增，本章如雪花般涌上，一致同声的要求皇上：将皇长子立为太子，早正国本。对此大臣们乐观其成。这是近十几年来，言官与大臣们唯一一次同心同德的同办一件事，做为首辅，申时行欣慰非常。

    这一天对于永和宫、对于朱常洛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一天。因为宫里来了一个稀客。将所有人轰出宫后，此刻正与朱常洛一上一下，大眼瞪着小眼，来人就是当今圣上万历朱翊钧。

    自打皇后去了慈宁宫，对于万历的到来朱常洛早有思想准备。和这个没说过一句话的亲爹第一次亲密接触，虽然心里有准备，说不打怵那是骗人的，圣威如山久居上位，手握生杀的皇帝那是闹得玩的么？一句话不中听，你脑袋就和脖子分家了。所以为了小命，朱常洛也不敢大意以对。可要面对的终究是要面对，逃避永远是最逊的办法。

    对于万历来说，这是他平生第二次正视自已的这个儿子。本以为再没交集可没想到相隔不久又见面了，不多不少正好一年。对于这个他基本没正眼看过的儿子，比起前番万历心头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这个孩子真的是皇爷爷在天上选定的么？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万历再次不情愿的浮起那个被他压在心底的念头。

    “你对朕有怨怼之心？”声音虽然降了几个高度，可是音调依旧冰冷刺骨。想起因为这个儿子受到的来自四方八方的种种逼迫与压力，万历皇帝火上心头。

    “是！”六岁孩子的声音平静清脆，有如金钟玉馨。给的回答也是相当老实兼直白。

    想过他会跪在自已脚下痛哭流涕，想过他会胡乱攀扯左右推搪，想过种种答案的万历就是没想过……这小子居然就这么承认了？不肯相信自已的耳朵，于是下意识的反问一句：“你确定？”

    确定、肯定、一定我还认定呢，罗嗦个毛！朱常洛也不客气，昂然道：“父皇没听错，是！”终于回过神来的万历随即勃然大怒，森然道：“好胆！可知就凭你这一句话，朕就能治你的死罪！”

    “母后也说父皇会治罪，可是就算到今天儿臣也没觉得后悔，儿臣没错！。”相比于咆哮跳脚的万历，朱常洛显得特别的冷静。万历忽然笑了，当然是气的。“很好，朕倒是想听听你说说看，你对朕心存怨怼却为什么没错？”

    “父皇不喜欢我，儿臣很早就知道。您喜欢三弟，儿臣最近才知道。郑贵妃派人到宫里训斥母妃，说我们母子卑贱无耻，妄想登天。儿臣卑微却不想卑贱！所做一切，只是想凭自已的力量保护母妃与自已，有什么错？”朱常洛梗着脖子，侃侃而谈。

    “你要知道，你的一切都是朕赐给的！朕若与你，你便有！朕若不给你，你求也求不来！”恼羞成怒的万历暴怒咆哮的声音响彻大殿。

    “这个儿臣知道。很早的时候起儿臣对父皇就没有过多的指望。”朱常洛冷笑一声，嘲弄的眼光的四下一打量，“父皇待我如何，看看这永和宫就知道了。身为人子，儿臣对父皇有孺慕之心。身为人父的父皇对儿臣可有过半分舔犊之情？”

    “儿臣虽然小，也是在生死关前走过一回的人。父皇责怪儿臣忤逆、心存怨怼，可儿臣不过说了几句心里话。父皇若不想开恩，儿臣也无话好说，要杀要剐随便您。”

    杀亲生儿子的人确实有种，可这天底下这样带种的爹真不多。若因为这小子几句狡辩就这么放过，万历很不甘心。愤愤站起身来，踱到朱常洛身前，高大的身子带着令人窒息的气势如山般压了下来。

    “你做了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

    “儿臣只求一个平等的机会！”面对咄咄逼来的万历，朱常洛半步不退，昂然直言。

    “你本来可以做一个王爷，平静安然的亨用一世！朕虽然不喜欢你，可是也不会薄待你。”万历深深凝视着朱常洛，“你以父子之情要胁朕，讨要一个平等的机会，那么朕便遂了你的心愿又何妨！”

    “从今以后，你就去走你要走的路。记住！朕不会阻你也不会帮你！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自已选的，是成是败，与人无尤！”耳边传来万历皇帝大踏步出宫的脚步声响，朱常洛一阵悲哀。为自已也为已经离去的那个朱常洛。父子天性，居然相对两厌到了这个地步！

    在外边已经急疯了的的恭妃扑了进来，抓着他袖子就是一番问长问短。“母妃放心，孩儿没事。”下意识抬头看看天，没头没脑的感叹道：“母妃，这天又要变啦……”望着秋风卷起的几片落叶，恭妃一脸茫然，完全不懂这个儿子在说什么。

    万历十六年秋月，皇帝终于下旨，着内阁选配讲官为皇长子讲学。旨意一经发出，朝野上下一片欢腾。虽然皇上没有依众人之愿立成太子，毕竟皇长子可以读书了，走出这一步，立太子的事还能远么？

    得知消息的朱常洛也很高兴，这个以和万历翻脸换来的读书机会貌似代价很大，可是朱常络一点也没在意。没翻脸也是不理不睬，翻了脸也是不睬不理，本质上能有什么区别。

    刚高兴了几天的申时行很头痛，皇帝丢下道旨意就不管了，可是这几天为了皇长子老师人选问题，毫不夸张的说内阁中有如台风过境，一片混乱。

    人人心里有本账，谁都不是傻子，就目前行情看，皇长子公认的是不受皇帝待见，可是在群臣心中有着极高的人气。皇上不待见皇长子，那有什么打紧！中国文人几千年流传下来的是什么？是风骨有没有！

    对于皇长子的老师问题，朝中群臣现在分成两派。一派是风骨名士派。这类型有一个共同特点，钱财可以不要，官位可以不要，甚至老婆孩子都可以不要，但是名声不能不要！能教皇长子读书，不管日后能不能是九五之尊，对于读书人来说，这都是一份无上的荣耀，是可以写入历史的呢。至于下场好坏，让他见鬼去吧。

    别一派是眼光长远派。这种官员由低到高，一步步混了出来，那个不是身经百战，善于钻营的。要想在朝中站稳站好站长久，眼光必须放长远！皇上眼前只有两个儿子，日后坐上大位肯定不是大的就是小的，非彼即此，各有五成胜算。不管到底圣上选择了那个皇子，眼前混沌未明的情况，怎么着也有一半的概率中奖。

    基于此两点，以申时行为主的四位阁老的府前，如同开了锅一般，从早到晚，趋之若鹜，拜访的人踩破了门槛。这些情况都没逃过万历皇的眼晴。等着吧，早晚一个个收拾死你们。

    皇帝不高兴后果是显著的。具体表现在申时行奉诏高高兴兴的进宫去了，一会垂头丧气的出宫来了。申时行越来越搞不懂自已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到底在想些什么，这圣心有如天马行空，这圣意更是荒诞离奇。总之皇上的意思就是一句话：爱干就干，不干拉倒，全凭自愿。

    不是都抢着给皇长子当老师么？成全你！但是！给皇长子讲书是没工资可拿的。不但没钱拿，还不管饭！大明朝的日子虽然艰难，可是皇上你还差那么一顿饭么？申时行表示很无奈。

    对于那些生肖都是属狐狸的、嗅觉极其灵敏的、擅长见风使舵的官员们来说，皇上的这一举动里边包涵了好多意思。能混到朝里当官的谁没长几个心眼？没工资不算什么，大不了算个提前投资。没管饭也不算什么，吃点啥不算吃？一旦日后皇长子乘云驾雾之时，这一切就都有了回报。

    只是皇上这个态度让人难免有些别个想法。现在的皇长子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没见光的潜力股，目前看着潜力虽有，可是谁知日后会怎样？若是因为末知的机会而惹到皇上这支当前全线飘红的绩优股，那可是得不偿失。

    权衡厉害之后，瞬间求师风潮大减。几天前的门庭若市变成眼前的门前零落车马稀。变化太大令申时行与王锡爵相对摇头苦笑，却不能说些什么。这几日圣上越发的喜怒无常，即便是他们也不敢轻易凑上去触霉头。君子趋吉避凶，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辣椒辣有能吃辣椒的虫子，硬骨头也有牙硬的人来啃。几番周折后，皇长子老师的事情还是定了下来。

    在得知自已讲师定下来的时候，朱常洛很兴奋。经过自已的努力，把原先这位本尊的历史终于有了一步比较大的改变。他没记错的话，原历史上的朱常洛是在十二岁才开始读书。且不说古代孩子开蒙早，三岁都已开始读百家姓千字文，就拿到现代讲，十二岁才读上书的绝对也算得上是半个失学儿童。如今凭借自已的努力，将既然定历史足足提前了六年，对于朱常洛来说的确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喜过之后便是忧。在拿到万历派人送来的讲师名单后，上边二个人名赫然挑战了朱常洛的视神经。额滴个神啊，怎么偏偏就是这两个人呢？

    叶向高，字进卿，福建福清人。隆庆六年的时候，他十四岁中了秀才。万历七年，他二十一岁中了举人。万历十一年叶向高二十五岁，成了进士。说起来叶向高这个人很有才，若是没有才，也不会被申时行在看到他的文章后，立刻命令当年的主考王一贯一定要录取。这一点令马上出场的沈一贯非常恼火，二人从此就算结下了梁子。

    叶向高这个人确实证明了申时行法眼无差，在明史上留下了鼎鼎大名。在若干年后，他是明朝唯一一个敢和魏忠贤斗法的人。对于这一点朱常络到是没有什么感想，他即然来了，魏忠贤？你还有活路么。

    可是叶向高身后隐藏着的一个庞大的力量，使朱常络不得不惊心，不得不为之动魄！可是叶向高的出现忽然提醒了他，那个可怕的力量现在是不是已经存在了？。

    第二个讲师名字叫沈一贯，字肩吾。隆庆二年进士。曾经给万历皇帝讲过几天课，现任吏部侍郎，一致被推为入阁的后备人选。老沈这个人学问大大的有，人缘也大大的好，可就有一样不好，此人极为滑头好似泥鳅！

    这两人凑一块给朱常洛当老师？朱常洛表示压力山大。别看这两位现在一个是礼部侍郎，一个是吏部侍郎，官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比起申时行、王锡爵等人来说还是远远不及。可在不久的将来，这两位都将先后走入内阁，手掌大权，展开属于他们的精采。

    就在朱常洛还在操心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一场差点让他万劫不复的阴谋已经在悄悄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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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腊八

﻿时间过的很快，皇长子朱常洛读书已满三个月。学习不论在那个时代都是不是件轻松的活，这是朱常洛总结了前世今生两次学习经历后得出的经验。

    上午的课程从卯时开始到巳时结束，中间有一小段时间的休息，恭妃会端着点心进来，师生二人边用边闲聊，到了巳时用完饭休息半个时辰，午时到未时是读书时间，完了才算结束一天课程。

    做为老师小叶和老沈即没有钱拿也没有饭吃，倒不是说永和宫管不起一顿饭。鲍参翅肚什么的永和宫肯定是吃不上的，但是鸡鸭鱼肉什么的总还是有点的。老师不敢吃是因为皇命难违，说好不管饭那就是不管饭，吃了就是抗旨，抗旨后果是很严重的。

    好在小叶与老沈也没怎么计较，这点让朱常洛比较欣慰。小叶就是叶向高，因为他还不到三十岁，胡子都没怎么长的出来，一脸的青葱样。老沈四十多岁，长得却象六十多岁，看着比申时行还要老上几分。

    对于沈一贯这个人，历史有很多不真实的记载。通过这些天接触下来，朱常洛确定有一点肯定是记对了，这家伙绝对是个老滑头。有时候看着那张老脸，朱常洛恶趣味的想：这家伙长的这么急，肯定是被心眼子太多催老的。

    这一老一少两位有一点是共同的，学问一道都是真材实料一等一的好。不知道是不是因没管饭只能吃点点心的缘故导致两位老师挟私报复。二位对皇长子的教育异常严苛，这让朱常洛大吃苦头。虽然有前世带来的文化底子，可是在一片之乎者也面前，没有半分用武之地。

    于是乎，朱常洛终于体会了一把国学经典的博大精深。什么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每天从早到晚，手不释卷觉都睡不好。小叶和老沈不管他辛苦不辛苦，两人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全天轮班制，可把朱常洛折腾坏了。

    朱常洛一咬牙，就当重回高中时代了，再苦再累还比的过高考不成？一咬牙一跺脚，为了以后的幸福生活，老子忍了！是金子在那都能发光。随着时间渐渐流去，朱常洛的表现很好的诠释了这句话。

    皇长子的学问长没长不知道，自从入学之后这声望却是日隆一日，万历瞪着龙书案上堆得山高一样的折子发愣，这一堆无一例外的都是要求皇上早日将皇长子立为太子的。

    此时已至腊月，正是滴水成冰的时候。万历皇帝负手望天，天空彤云密布，看样子一会便有一场大雪。“黄锦，你看这天色怕是又要降大雪了……”黄锦亦步亦趋的跟在万历身边，陪笑道：“万岁爷圣明，再过几日就是腊八了呢。奴婢还等着主子赏碗腊八粥，喝完之后再伺候主子活上个五百年，那才叫好呢。”

    万历一腔心事让他这几句话逗乐了，抬起脚不轻不重的踢了黄锦一下，“你这老货，就会逗朕开心！”挨了踢的黄锦笑嘻嘻浑不在意。忽然想起什么，“万岁爷，晌午时候申阁老着人来催了一回，你看……”

    不用看也知道申时行在催什么，当然是催自已批这些折子了。万历冷笑一声，随手拿起一本折子，打开一看果然不出自已所料，全是逼着自已立太子的！冷哼一声，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一脸倔犟的小孩，没来由的一阵心烦意乱！

    “这就是你要选的路？好吧，朕既然答应了给你机会，就不会拦你，你到底能走多远，朕拭目以待！”

    “通知申阁老，将这些折子朕看过了，立太子兹事体大，暂缓再议！”

    “奴婢遵旨。”黄锦不住口的应承下来。

    “将这些折子全部留中不发。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折腾到什么时候！”皇上几乎是咬牙说的这句话，黄锦默默听着，暗自苦笑，提起立太子的事万岁爷就没开心过。

    这几日由打宫外传来的消息，无一例外的都使郑贵妃极度烦恼、惶惶不安、坐卧不宁。那些瞎了狗眼的大臣们，就知道和自已做对！将以前皇长子懦弱无能的表现，都一股脑的赖在自已的身上。自已受委屈倒也罢了，可是任由朱常络自由发展终有一日会直接威胁到自已儿子的地位，那可如何是好！

    握紧手中那个玉瓶，郑贵妃第一次认真的开始考虑，是不是到了该用这个东西的时候了？红丸相思血有多么厉害，顾宪成是什么意思，她心知肚明。

    自从接到顾宪成的密信，她一直在犹豫，迟迟拿不定主意。眼下自已在宫中地位尊贵，皇上宠爱不衰，连太后皇后对自已都心存忌讳，阖宫上下更是唯自已之命是从。虽无皇后之名，早有皇后之实。更何况皇三子朱常洵，皇上已亲口承诺，更留下秘诏日后必要立为太子。

    凡事种种，无一不向着自已心中所想发展，这种情况下那个朱常络又能掀起什么风浪？自已又何必干冒大险，做这破釜沉舟的事？

    就是因为这些顾忌，郑贵妃犹豫至今，一直迟迟不肯下手。她下意识的在等顾宪成给自已指示，可奇怪的是自从那次后顾宪成一直在沉默。这让她心里发慌……没有动静说明顾宪成不高兴了，难道因为没有听他的话，从此不理她了？一想到这个郑贵妃心里就空的厉害。

    可事实上顾宪成心里还是有她的。他很了解郑贵妃现在的心理，为了证明自已是真知灼见，不是杞人忧天，安排郑国泰将朝中各种各样的消息不断递了进来，一桩一件，都在用事实向郑贵妃明示：养虎为患，必成大害！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郑贵妃终于决定了！为了自已，为了儿子，更为了他……郑贵妃狠狠一咬牙！只要能够拥有这一些，自已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桂枝！”自从永和宫刹羽归来，惹事的桂枝自然没得了好，由心腹直接变成了脚后跟，对此桂枝深感失落，一直憋着劲想要立功，重获郑贵妃的信任。听到郑贵妃的召唤，桂枝几乎是飘到郑贵妃身边的。

    对于桂枝的忠心狗腿表现郑贵妃满意的笑了笑，俯耳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后，再看桂枝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怎么着？素日常听你讲可以为本宫赴汤蹈火，看来都是假的，是说来逗本宫玩的了？”看出桂枝的犹豫，郑贵妃的脸拉了下来，

    “奴婢对娘娘的忠心，日月可鉴。即使是娘娘要奴婢去死，奴婢也没二话的。”桂枝那受的了这个，一个跟头就跪了下去，指天画地的起咒。

    “没人要你死！你对本宫如此忠心，本宫怎么舍得要你死？”随手将手上一只翠镯褪了下来，拉过桂枝的手给她带上。“你只要按本宫说的，做成这件事，你就是本宫与三皇子这一辈子的恩人了。”

    恩人什么的，桂枝不敢当也不敢想。可主子交待这件事，那是灭九族的大罪呀！桂枝想想就怕，更别说去做了。心中迟疑不定，嘴上嗫嚅着不敢多说。

    郑贵妃是什么人，一眼便看出桂枝心中所想，嗤笑一声，“哥哥前日来说，你父母年纪已大，本宫念在你在宫中尽心服待有功，已经开恩将你父母脱了奴籍放了他们回家养老。你的哥哥也升了他做了府内三总管。你做成这件事后，本宫也不会亏待你，一二年后放你出宫，脱了你奴籍，给你风光大嫁，你看如何？”

    一个镯子或许收买不了桂枝，可是一个脱籍的名份对桂枝来讲份量就太了。一生奴才，辈辈奴才，能够脱籍是桂枝终生渴盼而无法完成的事情。更何况还牵到她的父母兄嫂，她若是不应，全家人都得跟着她倒霉，桂枝沉默了。

    “主子放心，奴婢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不管让我做什么，奴婢绝不皱眉！”桂枝是明白人，事到如今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了。

    郑贵妃大喜，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伸手从怀中取出捂得发热的玉瓶，背转身倒出了一粒红丸，交到桂枝手中，附耳交待几句衙，桂枝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了。

    直到此刻郑贵妃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上天保佑桂枝此去能顺利的除去那个眼中钉肉中刺，让自已与儿子从此高枕无忧。只是这赌注实在太大了，饶是她心狠手辣，心中难免惴惴不安，不知怎的，总有一种不会那么顺利、要出什么事的奇怪感觉。

    十二初八这一天是腊八节，民间素有过了腊八便是年之说。对于忙碌辛苦一年的人们来说，年关将近，终于可以松口气，好好休息一下。所以每逢腊八这一天，不论是朝廷、官府、寺院还是黎民百姓家都要做腊八粥。

    皇宫内自然也不例外。为示皇恩浩荡，皇帝、皇后每年都要都要向文武大臣甚至是侍从宫女赏赐腊八粥，并向各个寺院发放米、果等供僧侣食用，以示体仁天下，与民同乐之意。

    皇宫内的腊八粥那是一绝。除了白米外，还要加入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圆、榛子、葡萄、白果、菱角、青丝、玫瑰、红豆、花生……总计不下二十种果品。

    到了腊月初七这一天晚上，御膳房灯火通明，大小灶具上放满了大小的锅子。洗米、泡果、剥皮、去核、精拣然后在半夜时分开始煮，再用微火炖，一直炖到第二天的清晨，腊八粥才算熬好了。

    御膳房中懂得规矩的大师傅们都知道，宫中腊八粥是分等的。别看熬的多，架不住分的多。除了祭天祭祖用的外，大部分的腊八粥要在中午前赏赐到各位有头有脸的大臣家中。

    对于大臣们来讲，一碗或许腊八粥不值什么，可是皇上赐给的意义就不同了，这是皇上对你工作的肯定，这既是一种态度，更多的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皇上、皇后、皇子以及各宫嫔妃们，按规矩却是在晚上吃腊八粥。这也是一种风俗，图个年年有余的好兆头。

    腊八这一天休学一天，小叶和老沈都没来上课，估计是在家眼巴巴等着皇帝送粥呢。朱常洛乐得清闲，天知道这些日子他快要被老沈小叶逼得疯掉了。

    冬天日头短，转眼间日落西山，已是晚间。与其他宫中喧嚣热闹的过腊八节相比，永和宫无论何时也是门庭冷落车马稀的。

    晚膳时候，饭桌上除了日常几个分例菜外，朱常络意外的发现，还有三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粥。不等他张嘴询问，恭妃笑道：“今年沾了儿子的光，咱们永和宫也有了面子。这三碗粥是太后、皇上、还有皇后赐来的。”

    “是啊，往常也只有皇后娘娘惦记着咱们永和宫，今年居然连皇上与太后都有赐粥，娘娘与小殿下这是时来运转，守得云开见月明啦。”一旁伺候的彩画陪笑脸说吉庆话。

    恭妃亲手端起一碗粥，送到朱常络面前，“络儿，这是你父皇赐的粥，可是难得。你快些尝尝看，凉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恭妃高兴的样子，朱常洛心中苦笑，那位父皇恨不得生吞了他这个儿子呢，一碗粥有这么高兴么？可是看到恭妃一脸的眉花眼笑，朱常洛哽在喉头的一些话，只能咽了下去。

    “母后，您也吃吧。”

    儿子孝顺恭妃越发高兴，不好辜负儿子一片心，就着儿子的手，喝了几口，“果然好喝。”见母妃高兴，朱常洛心情也好了起来，再加上肚子也饿了，几大口将粥便喝了精光。

    任谁也没有看到，一旁待立二人用膳的彩画，在二人喝粥的时候，大冬天的脸上居然滚出了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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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叶赫

﻿朱常洛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忽然掉落到地上。一旁的恭妃微微一怔，“你这个孩子，吃个饭也这么顽皮。”随手取了一双新筷递与朱常络。

    朱常洛没有接，因为他腹中传来的一阵阵越来越厉害的绞痛，那痛来的突然，象一把刀插进腹中使劲的在绞，剧烈的痛感让他脸色煞白浑身无力，汗水瞬间就浸透了重重的衣服。

    刚还活蹦乱跳的儿子，转眼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恭妃吓得傻了。片刻之后恭妃好象醒悟到什么，脸顿时变得纸一样白，疯了般厉声吼道：“桂枝，快去请太医，快！”

    一旁站着的彩画闻声却一动不动，只是白着一张脸，似乎是吓傻了一样呆立不动。

    朱常洛已经坚持不住，翻身倒在地上，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恭妃急得发疯，顾不上训斥彩画，挣起身来跌跌撞撞向宫门外跑去。可还没跑出几步，一个跟头栽在地上，和朱常洛刚刚发作的样子如出一辙。

    此刻朱常洛腹中有如万针攒刺，痛感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眼前一阵阵发黑，神智却越加清醒，在看到恭妃也和自已这样子时，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看来这粥中必是有人放了毒！屏着一口气，咬着牙抬起眼，冷冷看彩画：“说，是谁要杀我们母子？”

    彩画双目呆滞，对于朱常洛的喝问置若罔闻，忽然双手捂着耳朵大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不****的事啊，我什么也不知道……”说毕如疯了一般转头跑了出去。

    朱常洛躺倒在地，浑身的力气在慢慢的消散。就这么死了么？朱常洛叹息一声，真的好遗憾，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是昏迷前朱常洛最后想到的一句话。仗着事事前知，只顾得算计别人，却没想到自已也有被人算计的一天。眼皮越来越重，黑暗的潮水彻底侵袭过来，报应来了吧……朱常洛苦笑着，慢慢阖上了眼睛。

    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皇宫里面也突出不意发生了一件大事，惊动了正在热热闹闹过着腊八节的大小贵人们。

    “抓刺客，抓刺客……”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顿时引起一阵骚乱。“护驾。护驾……”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皇宫乱成一团。可这一切和永和宫丝毫没有关系，这里一如即往的死气沉沉，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深夜里一地洁白难掩永和宫诡异的静谧。

    叶赫五岁时被云游关外的冲虚道长一眼看中，说过一句震动武林的话：此子天份之高，实为近百年来武学天才第一！冲虚道长是陆地神仙张三丰的传人，一身绝学是武林公认第一人。一对火眼金睛，看人从无半分差错。叶赫如此姿质，冲虚道人心痒难搔，留下一张便笺给他的父母，言明六年后送他回归。就这样把叶赫带到了龙虎山，将一身绝学悉心传授。

    叶赫没有白瞎师父一番称赞，六年的时间将师父所传一剑一经尽得精髓。剑是太极剑，经是两仪真经，一身功夫出类拔萃，龙虎山无人能出其右。六年后冲虚真人传无可传，屈指一算，正好到了当年留笺回归的日期，便打发叶赫下山一是游历二是探亲。

    叶赫是关外海西女真叶赫部汗王清佳怒的第二子。关外女真一族势力极广，其中以乌拉、哈达、辉发、叶赫四部最为强大。可是这几年风云突变，以怒尔哈赤为首的建州女真异军突起，发展势头极其猛烈，怒尔哈赤野心极大，立志要统一女真一族。几年的征战杀伐，建州女真已经成为海西女真最大的威胁。

    山上不知日月梭，世上繁华一千年。等到了山下一打听，叶赫这才知道自已父兄不甘怒尔哈赤坐大，决意先发制人，联系了乌拉、哈达，三族联军率先出兵，以图灭掉怒尔哈赤。大军驻扎在浑河岸边的赫济格城，谁知怒尔哈赤见势不好，抢先将大军驻扎在赫济格城下古勒山上，以山势为依托，居高临下，依险死守。

    清佳努久攻不下，双方损耗极大，就在双方胶着不下的时候，怒尔哈赤忽然来了强援。辽东总兵李成梁忽然带着三万骑军自后包抄上来，打了个三部措手不及，联盟溃不成军，死伤无数，无奈退守赫济格城。

    怒尔哈赤怎能放过如此良机，与明军里通外合，一前一后将赫济格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麻雀都飞不出，摆明了要将清佳怒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打听清楚后叶赫急得发疯，军情势岌岌可危，他恨不得胁插双翅飞到赫济格城帮助父亲与哥哥，忽然灵机一动，便想着来招围魏救赵之计。算计着蛇无头不行，只要将万历刺杀或生擒带到阵前，明军自然大乱，父兄之困不救自解。

    凭他一身功夫躲过层层铁桶般的防守，进入大内皇宫易如反掌，可等进来后叶赫觉得自已倒霉透了！因为在他踏进皇宫那时候，就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好大一片鳞栨栉比的宫殿啊，一重接一重，无数密密麻麻金碧辉煌的殿阁恍花了他的眼！这怎么找？这要是一间间的搜下去，只怕是三天也找不完。要说叶赫也不算是土包子，在他老家那块大小也算个王子出身，是见过场面的，可是真到了这皇城内，叶赫终于承认天和天还是不一样的。

    转了半天转得头晕眼花的叶赫开始想招了。这事难不倒叶赫，认不得路找人带路就可以。于是叶赫做了件让他后悔之及的事情，他抓了个小太监，恰巧这个小太监正是储秀宫的小印子。

    小印子特机灵，寒光闪闪的剑架在脖子他那敢说别的，嘴上一吐噜的答应。“大侠，大侠，小的听话，您高抬贵手饶了小子，有事您说话。”

    “少罗嗦，带小爷去那个狗皇帝的寝宫，悄悄不许做声，小爷就饶你一条狗命！”

    小印子差点尿出来！心道：爷爷，你还不如一刀捅了我呢！让我带你去皇上那？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杀了我就一条命，我带你去了可得赔上全家呢。眼珠子转了几转，心里便有了主意，“大侠，小的带你去，今天皇上正在永和宫和恭妃娘娘喝腊八粥呢。”

    叶赫正愁找不到皇上住处，这次要是无功而返，下次再来可就难了！没想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了皇帝下落事就好办。叶赫大喜过望，“速带我去！”小印子便带着叶赫直奔永和宫而来。

    恭妃只在朱常洛手中吃了几口粥，相比于朱常洛喝了一碗来讲她中毒不算太深。先前的反应倒地是因为又惊又惧，血流过快，所以毒发攻心便晕了过去。在冰凉的地上躺了这么片刻，神智却渐渐清醒过来。

    奋力挣起后看到儿子嘴边血痕蜿蜒，小小的人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由得心胆俱裂。一边号哭一边挣扎着爬向朱常洛，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恭妃也不想活了。

    就在她的手将要抓住朱常洛的手的时候，一阵冷风凌空袭来。恭妃一抓之下就落了个空！一惊抬头看时，一个蒙面黑衣人不知何时潜了进来，背插长剑，一双眸光清光闪濯，正在冷冷的打量着她。

    来人正是叶赫，跟着小印子在宫中七转八转来到了东六宫最末的永和宫，看到殿额上那块牌匾永和宫三个字时，叶赫吐了口气，心情难免有些激动。“皇帝就在这里边？”

    “小的不敢骗您哪，皇上确实在里边和恭妃娘娘喝腊八粥呢。”小印子边说眼珠子乱转，四下打量怎么跑路。叶赫收起压在他脖子上的短剑，低声道：“滚吧，要是让小爷知道你骗我，小心你的狗命。”说完身化清风一般掠进宫来。

    这也是叶赫心地善良，换成一般人早就随手一刀，杀人灭口了。叶赫在龙虎山六年，跟着冲虚道长日熏夜陶，学了一肚子的道家慈悲之道。看这小印子年纪不大，叶赫就没下了这个狠手。

    好心不一定有好报，他这边刚飘进宫来，那边小印子就扯开嗓子狂喊了起来。“有刺客~~有刺客~~快护驾哪~~”叶赫这个气啊，好人果然做不得，此刻再要回身也晚了，只得直闯进来，先拿下皇帝再说。

    可谁知等他进来了，那有什么皇帝！地上桌翻椅滚，一大一小两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小的直挺挺，大的貌似还有气，这是个什么状况？叶赫一个头顿时变成两个大。

    终于见到人的恭妃眼前忽然亮起了希望。嘶哑着嗓子喊道“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溺水之人见着一根稻草也要死命抓住。对于恭妃来说，眼前这个黑衣人就是那根稻草。唯恐那人不动心，情急之下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伏在地上磕头，几下之后额头上便是一片血痕。

    莫名其妙的由杀星变成救星的叶赫，又好气又好笑的看了这个女人一眼，自身难保还有心思顾别人？指风弹处，连封恭妃膻中、丹田、气海三穴，先封住她毒气入心。恭妃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倒霉，少爷是来劫人怎么变成救人的了，这算怎么一回事！”嘴里一边咕噜着，眼光落在朱常络的小脸上，昏暗的灯光下小孩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和眼下现出青色瘢痕，一看就是中了剧毒所致。身子直挺挺的，可是鼻翼微微颤动，看来还有口气。

    叶赫是来找皇帝的不是来救人的，可真见着了让他见死救这心里又着实不落忍。指落如风，先在朱常洛身上闪电般点了几指。然后伸出两指搭在朱常洛的脉搏之上，黑直的眉头瞬间扭成了个瘩疙，“好厉害的毒！心脉若断若续，十成生机已去八成。”

    “算你们命好！”望望躺在地上的一大一小，叶赫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金黄的药丸，药一出瓶，馨香扑鼻。“师父下山就给了我三粒天王护心丹，留着救命用的。这还没怎么着呢，先去两粒，这账你们欠大发了！”一脸肉痛的呼了口气。

    刚给他们喂完药，叶赫脸色忽然一冷，他内功深厚耳边极佳，外头无数尖哨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直奔这边而来。叶赫收式站起叹了口气，知道今日算是栽到家了。听这劲风飒响，来人不能少了。

    外边传来脚步杂乱声响，叶赫脸色一肃，知道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刚掉头要走时忽然想了什么，转过身盯着朱常络看了一眼，突然伸手将朱常洛捞起搭在肩上，一阵风般穿过宫帘往外便去。

    迎面正好碰上彩画，没等她惊叫出声，一个掌刀已劈在她后颈上，彩画一声没吭，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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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北行

﻿后来的多少年间，关于为什么救他的这个问题，叶赫不知被朱常洛问过多少次，叶赫但笑不语。对于这个问题，叶赫自已也是颇为莫名其妙。只记得那天他看着朱常洛躺在地上，一滴泪珠正从他的紧闭的眼睛里渗出。心里不知为什么叶赫心里突然就涌上一阵难受的感觉。

    直到现在，叶赫感谢自已在那一瞬间做出的决定，因为这一个决定，改变了他和他的家族一生的命运。

    万历十五年十二月初八夜，永和宫皇长子朱常洛被刺客掳走，下落不明。恭妃虽经太医全力救治大难不死，可等醒来时，已然变得痴痴呆呆，前事一概不记得，已成废人矣。

    此事一出，皇宫震动，朝野震动，万历皇帝暴怒！下旨将宫中当日守卫全部处死，钦命锦衣卫不计代价全力搜捕刺客，营救皇长子。一时间风声鹤唳，搞的老百姓连年都没过得安生，可就算锦衣卫将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那刺客与皇长子如同上天入地一般，人间蒸发了。

    朱常洛醒来时候只觉得身子摇摇晃晃，耳边传来马蹄声声，试着一动身，只觉得浑身瘫软，没有半点力气。还好腹内那绞痛之感比先前轻了好多。“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已又在那里？”

    “别乱动！你中毒太深，眼下没发作是因为本少爷耗用内力封了你体内十二大穴，又用天王保心丹护住你的心脉，这才保住你一条小命，你若是胡蹦乱动，毒气上行，天老爷也救不得你！”

    居然这样都没死？对于这个结果朱常洛反倒有些沮丧加失望，天知道他还一心盼着能穿回原来的世界呢。这一脸失落的表情落在叶赫的眼里，叶少爷登时大怒。

    干什么？出了力舍了药救了人，就为了换这么一幅晚娘面孔？你不想活了早说嘛，少爷我还不费这个劲了！自已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催，叶赫愤愤然。

    朱常洛中毒末清，强自清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你大爷！是我救了你好不好，干么要用一副杀了你全家的眼神盯着我啊！叶赫气得笑了起来，伸手抬起朱常洛的下巴，“我叫叶赫，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你要记得好好报答我。”

    话没说完，叶赫手上一沉，朱常洛整个人已倒向他的怀中，原来是又昏了过去。也不知道自已说的话他听到了没有。叶赫又气又急，收敛了笑容，叹息一声，“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就这样朱常洛稀里糊涂跟着叶赫开始了他的北国之行。

    自打那次醒过来后，朱常洛的情况一直很不好。剧毒虽然被暂时压制，可是带来的副作用却压制不住。每日昏昏沉沉，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这可苦了叶赫，亏了他的二仪真气已有了五成火候，每日以二仪真气疏通经脉清理余毒。经过十多天的努力，一阴一阳两股醇厚之极的真气终于将朱常洛体内毒素全部逼到丹田一处。短时间之内，这毒不会再发作，可是一旦发作，后果……拭了把头上的汗水，叶赫收功起身，脸上不喜反忧。

    对于现在这样朱常洛倒是很开心，虽然丹田之处寒冷如冰极不好受，可是比起先前万刀绞心之痛，眼前这样已经是天堂和地狱之比了。比起朱常洛的坦然自若，叶赫倒显得忧心忡仲，“我的两仪真气，只能将你体内奇毒暂时压制，眼前虽然无虞，可是一旦复发……”

    叶赫隐晦的意思朱常洛那有听不懂的，笑道摇摇手“不必说啦，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便是赚，管他那天发不发，我只管眼前活好就是了。”

    说着撩起车帘向外看去，车外彤云密布，眼看就有一场大雪将下。外边天寒地冻，车厢内温暖如春，因朱常洛中毒受不得一点寒气，叶赫足足摆了两个炭盆在车中，车厢壁上又用厚厚毛皮遮风。

    裹着一件厚厚的黑狐皮大氅，狐毛晶亮如丝遮住了他大半张的精致面孔，抱着暖枕怔怔看着车外出神。自腊月初八到现在已经十几天了，到底是谁下毒要害自已？这个问题在朱常洛脑海中盘旋许久。皇帝？太后？或是郑贵妃？看来还是郑贵妃那头可能性最大。

    这些对于朱常洛来说重要也都不重要，让他一直心牵挂念的是恭妃，这个可怜命苦的女人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即便是活着没有了自已，她一个人只怕更是了无生趣。

    远远的打量着朱常洛，这么多天下来，不论是朱常洛还是叶赫，二人都没有主动开口询问过对方的来历身份。叶赫的性子极傲，在山上独自修行时，一众同门都不敢与他亲近。没想到遇上个比他还不爱说话的小孩，叶赫相较之下倒变成了个话多的。

    见朱常洛眼神怔怔望着车外，一阵风卷着雪花吹来，小小的身子瑟瑟而抖。叶赫怜惜的帘子放下，朱常洛黑沉沉的眸子看向叶赫：“你到底是什么人？”

    终于沉不住气了，这是朱常洛从第一次醒来到现在，第二次问自已是什么人了。叶赫一腔心事让这个小孩一句话问得笑了起来。

    叶赫今年十三岁，长年习武，身材修长，映着剑眉星眸，实在算得上当世一等人材。“你才想起来问我是谁？这么多天干么去啦？”口气不无挪揄之意。

    朱常洛淡然一笑，“是你将我从宫中掳来，又不是我要跟着你来的，若不是看你待我还算好的份，我问都懒得问哩。”二人对视一眼，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我叫叶赫，今年十三岁，师从龙虎山冲虚真人，如今要赶回东北救我的父汗和兄长。”

    父汗？叶赫的这句话引起了朱常洛的注意。据他所知，父汗这个称呼，只有蒙古草原和北方关外女真一族部落首领才能有的尊称，只是不知这个叶赫是建州女真还是海西女真？

    “你是建州女真还是海西女真？”朱常洛开门见山，这个问题很重要，从心里讲他不愿意和怒尔哈赤有什么瓜葛不清。还好他运气没有那么坏，在得知叶赫是海西女真叶赫部小贝勒的时候，朱常洛松了口气。

    “你即问了我的来历，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的也来历我也得知道。”对于朱常洛的身份叶赫不是没想过，也想过这个小孩没准是什么太子皇子的？可是再细一想，立马就把这个念头给否了。

    原因很简单，若是朱常洛是皇室中人，就冲那日在永和宫所见所用之物也不太象，那些东西说好听点叫朴素，难听点说是简陋也不为过，最主要小孩与那女子双双中毒，身边却连个守护之人都没有，那里有半点贵人样子。

    “我不想骗你，也不想告诉你。你叫我朱小七吧……”不是朱常洛不仗义，故意藏头露尾，对于他来说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自已锋茫毕露已经连累了母妃中毒，在确定某些东西之前，他不想对任何人表露身份。

    对于朱常洛的不实在，叶赫难免有点愤愤然。但看到朱常洛瞧向自已的眼神明显带着歉意的时候，不知为何心中一软，罢了，没准人家真有的什么难言之瘾，大丈夫何必去挖人隐私。叶赫人实在，不想说就不说好了。

    “叶大哥，你这一路向北，昼夜不停，可你的父汗有什么危险不成？”明显有点心虚的朱常洛想赶紧找个话题打叉，不过这个事的确也是他想要知道的。自从听到叶赫自报家门，朱常洛已经隐隐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听朱常洛提起这个，叶赫脸上露出忧虑焦急之色。这十几天他们昼夜兼程一路北来，日前刚过了锦州，再往前头便是抚顺，往北三百里便是浑河。浑河河畔不远的地方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赫济格城。曲指一算，自已的父兄被困整那里已三月有余，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叶赫为人光风霁月，事无可对人言，便将自已为解父兄之围，临时起意到皇宫刺杀皇帝，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到后来念着父兄困在城中生死不知，眼眶一红，不知不觉滴下泪来。

    在叶赫说到一半的时候，朱常洛已经全明白了！果然不出自已所料，一段段历史记录浮现在他眼前。

    万历十一年二月，怒尔哈赤的祖父、父亲被李成梁误杀，怒尔哈赤接受委任，管理部落，也就是现在的建州女真。

    万历十一年十二月，怒尔哈赤部的死敌，也就是海西女真中最强大的部落叶赫部贝勒清佳怒被怒尔哈赤讨伐，其部两千余人被杀，势力大减。

    万历十五年秋月，海西女真哈达部、孟格部联合叶赫部，三部联盟攻打怒尔哈赤，怒尔哈赫羽翼不丰难敌三部联军，后得李成梁相助，大败三部联盟，将清佳怒父子困在赫济格城。

    万历十六年，李成梁再度出兵，赫济格城沦陷，杀了清佳怒的儿子那林孛罗，并斩杀其部众五百余人，从此海西女真中最强大的部落叶赫部实力大损，再也没有恢复元气！

    “那林孛罗是你的哥哥？”朱常洛淡淡的一句话，登时把叶赫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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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盟约

﻿万历十五年即将过去。若是按照历史记载，在万历十六年的时候，也就是在不久的几个月后，叶赫部最有希望的接班人那林孛罗被李成梁斩杀，从此海西女真中最强大的叶赫部一蹶不振，最终被怒尔哈赤覆灭。

    “无论你去不去赫济格城，这一战你父兄必败无疑！一口道出叶赫兄长的来历没等叶赫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朱常洛又来了这句天雷滚滚的话。

    这句话先是惊得叶赫目瞪口呆，随即暴怒而起，一把扯住朱常洛的领子，眼里都要喷出火来，“别以为你年纪小，就可以胡说八道。我父兄是草原上翱翔的雄鹰，怒尔哈赤不过是只草丛中的野鼠！再胆敢污辱我的父兄，我不会放过你，不要挑战的我的底线！”

    “听说怒尔哈赤以十三副铠甲起兵，自万历十一年起兵，短短几年时间，就已纵横关外，所向无敌。这种雄才大略，你当人家是老鼠？”朱常洛说话丝毫不留情面，自大自狂什么的最可恨了。

    “反观你父兄，虽然三部联盟兵力多出怒尔哈赤数倍，可惜打仗有些时候不一定人多就能胜的。”被揪着领子的朱常洛丝毫不惧，神情平静而淡然。寥寥几句，就已经将叶赫打击到不行，不知不觉间手已经松了。

    “孙膑兵法有云：“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在我看来你父兄这次出兵莽撞，这三样一样不占，已犯了兵家大忌。首先时近年关，人人思归，兵将远来奔袭，又值隆冬天寒地冻，已是不占天时。怒尔哈赤以逸待劳，抢先将精兵驻扎古勒山，凭借天险，你父兄贪功冒进又中了他的诱敌深入之计，被迫败守赫济格城，这是失了地利。”

    朱常洛眼神澄静，默默的看着叶赫，“最后一样人和，到底还是怒尔哈赤要比你父兄聪明的多。”

    “你怎么知道！”叶赫恼怒不堪。

    “怒尔哈赤卖小伏低，扮猪吃老虎，竭力讨好李成梁。而你父兄自恃海西女真兵强马壮，势力强大，不把李成梁放在眼中。眼下怒尔哈赤联盟李成梁，前后夹击，稳占人和之利。你父兄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此战安能不败！”

    叶赫奇怪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孩，看着他滔滔不绝，看着他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这些军情大事在这小孩口中娓娓道来，有理有据，合情合理，竟如同他亲眼所见一般。唯一不顺耳的就是他将自已心中天神一样的父兄说的一无是处，愤愤不平的叶赫几次想反驳，可又确确实实的无从置喙。

    他肯定是疯了！居然在这听一个孩子分析军情，可是更疯狂的是，他居然觉得这个小孩说的很有道理。叶赫神情古怪的端祥了朱常洛一阵，忽然做出一件让朱常他和他自已都难以置信的事。

    叶赫左手抚心，右手背后，向朱常洛单膝跪下。自打来到明朝，朱常络最烦一件事就是这些繁文缛节，成天跪来跪去跪到怕。叶赫行的乃是他们海西女真一族中最高的礼仪，这种大礼叶赫这一生只对他的父汗清佳怒施过，朱常洛是第二个！

    就算不懂这个礼节，就凭叶赫此刻严肃的表情，庄重的气氛朱常洛也知叶赫此礼非同小事。这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朱常洛发愁的想。

    “请你救我父汗兄长，大恩大德叶赫没齿不忘。”事关至亲，骨肉连心，叶赫的眼眶红了。

    “救了你的父兄，于我有什么好处！”难以置信的叶赫惊愕的抬起头，见朱常洛摆出一幅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面孔，叶赫脑子轰的一声，登时满脸通红，气得一双手不住的颤抖……我救你的命有没有，有没有啊！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得领你的情！”好象听到了叶赫心底的咆哮一样，朱常洛脸色淡淡，“你自已说过的，进宫是为了刺杀皇上，凑巧碰上了我，顺道救了我。我被人下毒那是我的事，我没让你让救我，你救了我非你本愿，也非我本愿，你若是打着要我报恩的主意，那你就错想啦。”

    车内只剩下叶赫大口喘着粗气的声音，抬眼对上叶赫那几欲喷火的眼睛，朱常洛忽然笑道：“眼都红了，男子汉大丈夫，被人激了几句，便如此沉不住气，你这般气浮气燥，如何去救你的父兄？”

    “你答应帮我？帮我去救……我的父兄了么？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由沮丧到狂喜，这一刻叶赫心理落差之大有如从地底到天堂，叶赫都快喜极而泣了。

    武林中人若是知道龙虎山冲虚真人门下第一高弟，居然苦求一个六岁孩子救他的父兄，估计广大武林中人必定会心碎一地。这事情任谁看也觉得荒谬，可是叶赫近乎执拗的坚信，自已的决定绝对是正确的。

    叶赫神情兴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天知道这几****为了如何解父兄解围的事，愁得都快揭不开锅了。他自幼天姿极高，醉心练武，对于争霸天下勾心斗角没有半点兴趣，想必父汗清佳怒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冲虚道长要带走他时，并没有强加阻拦。

    朱常洛狡黠一笑，打断叶赫结结巴巴的话，“不要把我想得太好，虽然我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但是救你父兄兹事体大，我有条件的。”

    朱常洛的话如同一阵春风吹开了压在他心头的阴霾，可等他听到朱常洛还有条件之时，心中登的一沉，狐疑道：“……什么条件？”

    朱常洛有他的算盘，经过这么多天的观察，叶赫为人坦荡磊落，功夫又是极高，正是他目前迫切需要的左膀右臂。试想如果自已身边早点有叶赫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中毒这样的事发生？眼下自已即然没有死成，那些要害自已的人自然不会甘心，能下第一次手，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如果有叶赫在身边，情势就会大有不同。

    “虽然答应帮你救父兄，可是你也不要高兴太早。有些事天注定，我不是神仙，所做一切都是尽人事听天命，成了莫要欢喜，败了了不要失望才好。”这就是朱常洛慎重之处，他掌握历史走向，可毕竟事在人为，能不能成功确在不定之天。

    “若是我父兄被害，我便去杀了怒尔哈赤，杀了李成梁、杀了万历狗皇上，为我父兄报仇。”

    这不是找保镖，这是找了个事头了。朱常洛不悦的皱起了眉，“那我就不帮你去救你父兄了，你若是恼怒，大可连我一块杀了罢。”叶赫气得要死，铁青了脸却不敢再多说话，生怕那句话说的不对，惹到他真的不救父兄就坏了。

    “儒以文乱国，侠以武犯禁，古来如此。你自恃武功高强，一言不合便可快意恩仇。可是你要知道，你要杀的这些人那个身上不是血债累累？怒尔哈赤如此，李成梁如此，你父兄又何尝不是如此！谁又敢说谁比谁干净了！”

    “你能杀人，人家自然也能杀你，若是如此，你又必求我去救你的父兄呢？”

    听了这一大篇话，叶赫又气又急，脑中一片混乱，似是有理似又无理，要按叶小贝勒的性子，早就冷着脸拂袖而去了，可惜现在有求于人家，所以叶赫只是垂下了头，咬着牙，悲愤之下大吼一声：“说出你的条件，你要怎么样才肯帮我？”

    “果然是聪明人，我早就知道的。”真是个笨蛋，早点觉悟就不必浪费这番口舌了，就等你这句话呢。朱常洛心底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拍拍身上黑狐大氅，“我帮你救父兄，你要答应我陪我十年光阴。十年之后，还君自由，如何？”

    “你要我做你的保镖？”果然不是笨蛋，朱常洛淡定的点了点头。叶赫侧头审视朱常洛，朱常洛静静回视。气氛似乎在二人对视中凝窒了一般，叶赫忽然笑了，“我可以说不吗？”

    “不可以！”朱常洛回答的斩钉截铁，叶赫叹了口气，“好！只要能救了我的父兄，陪你十年又如何！”二人手掌啪的一声击在一处，击掌为誓，盟约已成。朱常洛雪白的小脸上一阵红晕流动，得到叶赫的帮助正是他现在最想要的，愿望达成自然极为高兴。

    说实在的朱常洛不是个薄情寡恩的人，对于叶赫的恩情嘴上没认可心里看得极重。今天所作所为一是为了试探叶赫之心，二也是确认一下叶赫到底是不是自已心中那个值得托负重任的那个人选，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人！

    “先将马车掉头，不急着去赫济格城了，先去趟抚顺广宁吧。”抚顺广宁是李成梁驻兵休养之地，他的宁远伯府就修在那里。

    对于这个奇怪的建议，叶赫表示不理解。朱常洛懒得和他解释，他身子中毒后越发虚弱，又耗费精力说了这么一顿话，早就困顿不堪，打着呵欠摆了摆手，“叶赫，你什么也莫要问，你即信我，就按我说的去做，我必会还你一个完整的父兄便是。”说没说完，人已沉沉睡去。

    望着裹在毛团中的这个朱小七，想起这个名字叶赫又是一阵磨牙。炭盆中暗淡火光映红了他沉睡中的脸，叶赫心中种种疑虑忽然烟消云散，这个朱小七不会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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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拜府

﻿马车在几日后顺利的到了抚顺广宁城。今天正巧腊月二十七，也是农历小年。一路上零星入耳的鞭炮声提醒着二人旧的一年即将过去。二世重生的朱长洛万般感叹，为这个即将过去万历十五年，更为即将到来的万历十六年。

    广宁自古以来就是关东重镇，鞑子精于骑术来去如风，到处掠夺抢劫，广宁人烟密集，一直鞑子重点照顾的对象，自从李成梁驻兵在此，再没有鞑子敢来这里，经过十几年休养，广宁繁华昌盛，几可与京城相较。

    时近年终，大街小巷尽是人头窜动，吆喝买卖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二人找个客栈，洗洗刷刷一番，养足了精神，看看叶赫急得火烧上房的那样，朱常洛也不磨叽，再磨叽没准看好的保镖就飞了，稍加休整后拉上一脸不痛快的叶赫出门了。

    看叶赫一脸欠钱没还的表情，朱常洛笑了。“叶赫，枉你自称一代武林高手，你难道没听说一句俗语么？磨刀不误砍柴功，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呢。”

    被一个比自已小六岁孩子嘲笑了，叶赫俊脸一红，“敢成不是你父兄，若是你的父兄被困，你肯定比我还急呢。”

    朱常洛一笑便走，连话都懒得接他的。叶赫气得咬牙，无可奈何只得跟上。二人就在这广宁大街上逛了半晌，因为气朱常洛说自已沉不住气，虽然一肚子疑问，叶赫硬是忍住不问。

    “叶赫，咱们去拜码头去！”二人溜溜达达一直快到晌午，朱常洛忽然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拜你个头！要不是看朱常洛小身子小骨头，叶赫很有一种冲动把这小孩按倒在地痛揍一顿。白逛一上午不说，现在居然还要去拜码头？冲虚真人在江湖中地位极尊，辈份更是高的吓人。叶赫身为冲虚真人的再传弟子，就算现在遇上武林泰斗的少林掌门方慈大师，见了面礼节性的问声好也就罢了，拜码头？试问那个道上的敢让他拜码头！

    朱常洛笑嘻嘻的挺高兴在前边走，叶赫赌气不去理他，只是跟着他左弯右绕，也没用多少时间，眼前出现的景象不但是他、就连朱常络都是眼前一亮，好大……好大一片府第啊！

    看着这片连绵起伏，倚山而建一眼望不到边的房子，比起皇宫的富丽堂皇或稍有不及，可这倚山而建，古木葱笼别有一股冲天气势。

    看到李成梁住的地方，就想起被困在赫济格城的父兄，叶小贝勒脾气本来就不好，这些天因为朱常络的缘故已经是忍了又忍，如今已经接近爆发的边缘。朱常洛斜了他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去叫门吧。”

    “叫门？做什么？”叶赫迷惘了。朱常洛叹了口气，这个叶赫武功是高的，人品也是好的，就是有时候脑子不会转弯，看来是跟老道师父学迂了。提起手做了个打的姿势，要说叶赫真不笨，这下直接就明白了。朱常洛狐狸般眯了下眼睛，“记着，先礼后兵。”

    叶赫心领神会，迈步拾阶而上，冲着那青色大门就走了过去。朱常洛背着小手跟在后边，这一大一小的奇怪组合早就引起了看门兵丁的注意。没等叶赫走多远，一声断喝响起，“站住，伯府门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你是何等样人，胆敢擅闯府门，还不滚开了！”

    朱常洛在后边听得真真的，心中佩服这个李成梁名不虚传，果然够排场，够嚣张！都说大明江山不倒南赖戚继光，北靠李成梁，这是实打实的大实话。可谁知千百年后，戚继光永记史册，名垂不朽。而李成梁不青不黄的只得了十个字的评语，‘不世之功臣，万世之祸首’。一代名将，这样的下场除了令人嗟叹外，对比其所作所为，也算不冤。

    叶赫全靠朱常洛交待的那句先礼后兵压着火呢，听那人喝止，冷笑一声，不动也不退，身上霸气纵横，就等着那人出来问话。

    这些看门兵丁平常送往迎来，练就一双狗眼。依他的眼光看来，眼前这个少年牛气冲天的，不似凡家子弟，可是这穿着……着实寒酸了点。

    叶赫剑眉星目，身材硕长，更兼气势凛然，倍增威风。一时之间那个兵丁摸不着就里，气势顿时弱了几分，软着口气陪笑，“这位小爷，请问来我们这李伯公府可是寻亲？”

    他这是看叶赫穿的衣服半新不旧，人材虽然好，可这寒酸劲一看就不象什么大富大贵家里出来的孩子。可谁让皇上还有三门穷亲，这个小子难不成这是李大将军那个山沟的亲戚趁年前来打秋风？

    叶赫摇了摇头，硬梆梆道：“无亲！”那兵脸色顿时为之一变，弯下的腰也直了，脸上的笑也没了，冷哼一声，“那这位小兄弟来宁远伯府有何贵干？”

    “有事求见李伯爷，你等快去通禀！”叶赫脸如秋霜，直邦邦丢出一句话差点没把这兵丁鼻子气歪了。“小子，抚顺城你去打听打听，这宁远伯府是谁来都能进的么？”边上几个围上来看热闹的兵丁轰堂一阵讪笑。

    其中一个嘴贱的说道：“王哥，你看这小子比那张寡妇还要俊上几分，问他愿意不，要是肯陪陪我们兄弟几个，送他进府一次也行！”这些看门的兵丁有的是贬职军士，有的是招安流寇，素日仗着李成梁的威风无法无天，狐假虎威惯了，个个俱非良善。

    从小爷到小兄弟再到小子，叶赫忍了，可是居然敢将自已比女人？叶赫那受的了这个，本来就怒火满胸无法压抑，这些人胡言乱语如同点了火药捻，冷哼一声出手如电，对准那个姓王的兵丁就是一记耳光。“打你个狗嘴吐不出象牙！”朱常洛在后拍掌鼓劲，“叶赫，打的好！”

    那王哥眼见一掌拍来，想躲却愣没躲的过去，这一掌来得太快！啪的一声脆响，这家伙捂着脸原地转了三圈，忽然觉得嘴里多了些东西，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和几枚牙齿。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了，被打蒙了的王哥回过神来，嚎叫一声：“你敢打我？”

    叶赫不屑的呸了一声，话都懒得和他说。这些家丁素日只有他们打人，何曾被人打过？呼哨一声，门前顿时出现二十几个兵丁，那王哥眼都红了，指着叶赫道，“还等什么，兄弟们上去给我往死里打！”

    这些兵丁论单打独斗个个怂货，人多势众时全是英雄。看自已人吃了亏，丫丫喳喳的就围了上去。叶赫还怕他们还这个？掌飞指戮，拳打脚踢，不一会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那个王哥尤其惨，叶赫恨他嘴不干净，特别照顾了点，将他一张脸打得有如猪头，估计他亲娘也认不出来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街上行人本来就多。叶赫在这一闹，顿时引起路人的注意。有人在伯公府门前闹事，这可是大奇闻。一传十十传百，不出片刻，这宁远伯府门前人流湍急，黑压压的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

    那些兵丁见自已这边二十几个人愣没把一个少年拿下，这人算是丢到姥姥家了。机灵点的也不打了，抓起腚往里就跑，找援军要紧。

    今天是小年，虽然李伯爷不在，可是当家九夫人说了，保不齐伯爷今天就回来过年了呢。所以府中家丁忙着张灯结彩，婢女忙着洒扫装点，忙忙乱乱的一派过年的喜庆之象。

    这小兵急忙忙往中堂便闯，九婕太素常理事就在那个地方。冷不防一阵香风扑鼻，耳边一声娇斥喝道：“没长眼的狗东西，还没过年了就乱跑什么。”

    那小兵一听声音吓得魂都掉了，连忙跪到地上，“大小姐，不是小的有心冒范，是门外来了人闹事，他功夫厉害的很，兄弟们不是对手，小的情急，这才跑进来给九夫人报信来的。”

    这个大小姐是李成梁长子李如松的爱女李青青。老李家旺子不旺女，生出来的都是带把的，这点让李成梁大为遗憾。万幸五个亲生儿子只有李如松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自李成梁起阖府上下爱如珍宝，惯得这位小姐脾气娇纵的不得了。

    李家武风传家，人人好武，这位李小姐也是不爱红妆爱武妆，跟着叔父兄长们学了一身的功夫，如今一听说门口有人闹事，顿时冷笑，“好哇，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胆，敢来我们伯府闹事，这是成心让人过不好年了。”

    “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天天狐假虎威，无事生非，真遇上个有本事的个个都是怂货。”伸腿将那个小兵踢了个跟头，一阵风般的跑了出去。

    又挨踢又挨骂的晦气小兵不敢多说，惹谁也惹不得这位大小姐，还是爬起来去找九夫人报信去了。

    李青青来得极快，没到门口就听得外边人声鼎沸。及出门看时，哟嗬，这场面都快比得开庙会了。再看门前一个少年，身形飘忽如电，掌指生风，那些狗熊般的家丁连人家衣角都没碰上，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虽然不知对方打上门来所为何事，可是就凭你在李家门前卖弄功夫，这就是孔夫子门前卖书，鲁班门前弄大斧！

    叶赫打得正高兴时忽然身后冷风飒然，一道皓腕无声无息袭来，直点膻中穴。叶赫反应奇快，方寸之间，进退飘忽，百不容发之间避开了这避无可避的一指，不过这一惊却是难免，心随念动，手掌一晃，直拍来人肩井穴。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二人这一交手，都知遇上了劲敌。李青青一声轻笑。“好小子，敢来伯公府前闹事的果然有两下子！”纤腰一扭，身子直升冲天，轻飘飘落在门前一颗古树上，伸手折下一根树枝，“让本姑娘看看，你还有何本事。”

    叶赫斗到性起，拧身提气轻烟般直奔树梢，一手折下一支树枝，树枝轻点，扫向李青青胸口。李青青手中树枝急颤，避开锋茫，反手一招苍山暮远，法度森严处隐然大家气象。叶赫打起精神，手中树枝似缓实急，接连在空中划了几个圈子。李青青脸上霍然变色，一股奇异的力道牵引着手中树枝差点脱手而飞！急忙抖手一招桃花流水，轻灵变幻，从圈中一刺而出！

    叶赫大喝一声，精修六年的太极剑法展开，剑式雄奇古朴，阴阳兼蓄，博大精深。李青青的剑招路数正好相反，奇灵诡变，招式繁复，九假一真，犹如雪花漫天一般，无孔不入。

    二人在树巅这一场大战，可以叶赫单手斗群狗好看多了。关东人性粗犷，多好武风。二人这一斗吸引的观众越围越多，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朱常络裹着狐毛大氅，露出一张小脸，斜靠在李府门前一只巨大石狮子上，微笑观战，暗暗盘算。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树梢上叶李二人激斗所吸引，不知什么时候李府门前现出一队人来，众人簇拥着一个美貌女子，笑吟吟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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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心动

﻿众人簇拥的美貌女子不简单，乃是宁远伯府中当家理事的九姨太宣华夫人。岁月无情，昔年进府二八佳人，此时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但能在李成梁家中数以千计的老婆中脱颖而出，除了九夫人的美貌之外，自然还有聪明才智和玲珑心思。

    听说府门有人闹事，大小姐已经出去料理后，放下手中账本的宣华夫人冷笑一声。这个李青青仗着祖父、父亲喜爱，从来就不把自已放在眼里。待要不理，可是又怕有个闪失，李成梁回府来必会问罪，沉吟片刻还是带上人出来了。

    到了门前，见叶赫与李青青在树梢正斗得不可开交。宣华夫人拧起了眉，堂堂伯府家的大小姐抛头露面不说，居然跳到树上和个男子争斗，这李家的脸面全不管了是吧！宣华夫人难免又腹诽起李三多的家教无方。

    李三多就是李成梁，这个别名在广宁是个人都知道。三多的来历很简单，一钱多，二老婆多，三就是孩子多……

    “夫人，那个少年身手俐落，招法精奇。大小姐已落下风，不如在下上去救……”一个救字没说完，宣华夫人一摆手，似笑非笑，“梨老，就先看看，还早着呢。”梨老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宣华夫人这是着意要让李青青吃点苦头，有梨老这种武林高人在，保着李青青不出大事就行，李青青自个疯出来和人打架，借别人的手吃点教训什么的最好不过。

    相比于李青青，宣华夫人对那少年更感兴趣。这一细看叶赫，不由得宣华夫人春心荡漾，身子险些就要软了下去。

    都说男子好色，其实女子也是一样。李成梁已经是个糟老头子，而宣华夫人正值妙龄，当初她看上怒尔哈赤主要原因就是他生的好，可将怒尔哈赤和眼前这个少年比起，怒尔哈赤提鞋子都不配了。

    想起那天怒尔哈赤褪去衣衫后一身密色光滑的肌肤，就如同一只矫健的野狼将白羊一样自已压身下撕咬，那********的销魂，至今想来尤是惊心动魄。想起怒尔哈赤，宣华夫人怅然若失，那个狼一样的男人是自已冒死将他从李府中放了出去，又在李成梁面前说尽了好话，这才有他现在的逐渐坐大。思及怒尔哈赤对自已的那些密语甜言的承诺，宣华夫人哀怨的叹了口气。

    阳光白雪下的叶赫在树梢展转腾挪，十三岁的少年，终年练武的身材硕长挺拔，一身玉色肌肤朝阳般的色泽，极是漂亮，衬着剑眉星目，英秀矫健如同雪原猎豹一般。宣华夫人看的心神俱醉，淫心大帜，恨不得立时将这少年收为入幕之宾。她这里颠颠倒倒，没注意到在大门旁边石狮下边的朱常洛正在默默的注视着她若有所思。

    叶赫全神贯注与李青青一战，只觉对方剑式奇诡非常，常人剑式再快，最多一剑三变，这个女子年龄与自已相仿，所用剑式灵动神妙，居然达到了一剑五变之多。

    惊讶归惊讶，叶赫能被称为百年来武学奇材可不是白给的。起初二人还是平手，十几招之后，任李青青剑招再变再诡，叶赫太极剑意展开，圆圆圈圈相连，转换连续不绝。李青青先前仗着剑式奇诡尚可勉力支持，可越到后来越觉吃力，对方剑招看似普通无华，可每一招似乎都有极大磁力，任自已手中多精妙之极的招式一经发出，立时就被对方引入剑圈之中，消弥于无形。

    打到这个份上李青青知道自已必败，她想收手不打。可是叶赫不干。他对李家人有一个算一个深恶痛绝，李青青战意全无他看出来了，可你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你想干嘛就干嘛？美的你哪！太极剑意连环不绝，有如潮汐拍岸般的攻了过去，打定主意要给李青青一个好看。

    几招狠逼之后，李青青浑身大汗淋漓，几尽虚脱。她性子倔强，死也不肯出口求饶，一边观战的梨老吃不住劲了，“夫人，大小姐已然败了，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事。”

    梨老是武林异人，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偶然之中李成梁救了他一命，将他带回府中养伤。为了报答李成梁命之恩，同时也为了避仇，便在李府中住了下来。李成梁对他极为客气，待以上宾之礼，梨老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极为感激的。这次李成梁兵发古勒山，临走之时便请梨老护持一府人员安全。

    宣华夫人冷哼一声，勉强将眼神从叶赫身上挪开。她虽不懂武道，可是看李青青那一头一脸的大汗的狼狈样子也知道梨老说的是实情。

    “如此便请梨老出手，将她救下来罢。那个孩子不要伤了他，我还有话要问。”梨老应了一声，一道风响，身如飞箭，直入战圈。

    叶赫见来了援军，不退反进，清叱一声，手中树枝贯注两仪真气，耀耀剑气映日冲宵，对着梨老分心便刺。梨老轻笑一声，不闪不避，左手枯指轻弹，一道劲风便将刺来的树枝轻轻荡去，右手当空一揽，将精疲力竭的李青青拖出战圈。

    二人这一刺一弹看着波澜不惊，丝毫没有出彩之处，可在当事彼此双方心中已引起轩然大波。从自已食指上传来一阵阵火辣的感觉，让梨老惊诧尤甚！看来他眼前这个少年内功已经有相当的火候，而叶赫更是吃惊，那一指传来的大力，沛不可挡，叶赫所见的高人中，除了师父，这个老头是第二人。

    一边观看的朱常洛点点头，没想到李府内居然还有如此高手隐藏，这个李成梁果然不简单。

    被救下的李青青香汗淋漓，几近虚脱，暗幸梨老来得巧，再晚来片刻，自已非得昏倒在地，出个大丑不可。想到这里心下恚怒，再次抬眼打量叶赫，见阳光下少年修身俊面，意气飞扬，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动，一肚子怨气不翼而飞，一颗心忽然砰砰直跳起来。

    叶赫虽然厉害，梨老并不将他放在眼中。倒是旁边大小姐心慌气喘的异样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手出如电，伸手试脉，一边皱眉道：“小丫头可是受了内伤？”梨老一代武林大家，以为李青青是受了叶赫内力反噬所致，要不这心跳如擂体热如烧算是怎么回事？

    李青青又羞又恼，大发娇嗔，“梨老，你又欺负我！”梨老全然不懂小女儿家微妙情思，一愕之下，被李青青挣了开来，一转身跑入府中去了。

    梨老凝视着叶赫，越看越是喜欢。大抵上到了冲虚真人、梨老他们这种境界的世外高人，名利金钱什么的于他们已成粪土，他们最想得到的除了多活几年，就是要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弟子，将自已一生所学衣钵传承下去。

    可是都说良师难求，谁知佳弟子更是难得。与冲虚真人一样，梨老现在看叶赫的眼光，就如同饿了十七八天的人看到了一碗喷香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滴出来了。

    “少年，你资质如此之好，我有意收你为衣钵弟子，你可愿意？”梨老眼光热切，死盯着叶赫的嘴，生怕说出一个不字来，上那再找这么合心合意的弟子呢？

    可是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古之难全。叶赫摇了摇头，“前辈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已有师承，不能再改投别派。”

    被拒绝的梨老失望之极，他也知道叶赫这等良材美质，被人收去不稀奇，若是没被人收去才是奇怪。他是一代武林宗师自然不屑做恃强逼人的事。可是又着实舍不得叶赫，念头一转，忽然眼睛一亮！食指一伸一曲，一道尖啸之声飞起，叶赫手中树枝应声而断。

    这指风化无形如实质，这要是真打起来，防不胜防，自已必败无疑，叶赫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如愿看到叶赫脸上惊色，梨老得意笑道，“不必你另改师承，我传你这伽罗指如何？”

    理想是美好的，过程是曲折的，可是结果却总有些时候是你不想要的。梨老的满心希望再度变成了失望。叶赫眼如寒星闪亮，坚定摇摇头，“多谢前辈好意，在下还是不要学。”

    “又不要你拜师，为什么？！”一再被拒，梨老除了恼火还有点恼羞成怒。

    “师尊曾和我说过，世上武技千般神妙，可是人力终有时尽，一味贪多只能样样俱松。前辈伽罗指神奇奥妙，但我的太极剑练到极处，化阴阳为混沌，任你伽罗指怎生变化，也奈何不得我。”

    “好聪明的孩子……”梨老叹了口气，直接想找个地方哭一场去，老天爷真缺德，将这么好的苗子送在我跟前，就为了让我看两眼？

    后来冲虚真人知道这件事后，不由得捻须哈哈大笑，得意之极，“臭梨你个死老头子，还敢和我争弟子，你伽罗指好了不起么？有种来和老子比划下~~”

    梨老收徒不成，极为沮丧，本想转身就走，忽然想起宣华夫人有命在身，“你即不愿为我弟子，我也不勉强，只是宣华夫人有命，你即在李府门前闹事，少不得往李府中走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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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会面

﻿听梨老这么说叶赫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一个半老徐娘一脸春风的望着自已，叶赫别扭的转过脸去，“我若不愿，前辈要怎么样？”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李府于我有大恩，你若能打嬴了我，天高海阔，自然任你翱翔。”

    叶赫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打不过你。”

    “凭什么要留下我们？”没等梨老说话，一旁的朱常洛上来了。

    在辽东估计没人敢在李府门前说这句话，朱常洛是第一个。一句凭什么顿时吸引了梨老与众人的注意，在众人眼中这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身材初显少年模样，只是过于单薄，裹在宽大的黑裘当中倍显伶仃。阳光雪影照映下肤光皎皎，慧目濯濯，和叶赫站在一块，一对琼枝玉树，相映生光。

    “小孩子，你又是谁？”这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大的良材美玉，小的金章玉质，把梨老眼都快看花了。想徒弟想疯了的梨老一颗心瞬间火热：即然大的有了师承，不知这小的有没有？

    可惜热的快凉得也快，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朱常洛的眼底青黑淤斑，梨老是江湖中的行家，武林中的宗师，一眼就看出是中了剧毒难清所致。白瞎了这好胚子了，就这样别说练武了，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我兄弟二人有要事求见李将军，是守门兵丁先以言语冒犯，后又聚众群殴。在场诸位乡亲都可为我们做证！我兄长出手惩戒纯是自保而已，前辈口口声声要拿我们进府，大明律条条在案，不知我们犯了那一条？”

    梨老不擅言辞，至于什么大明律，在他这样的武林高人眼中更如狗屁一样，一时间倒被将了个哑口无言。他身边有个机灵的小兵接过话头，横道：“你们擅闯伯公府，就是犯了大明律。”

    “什么时候你们伯公府与大明律可以相提并论了？这事倒也新鲜。”朱常络一阵冷哂，下边看热闹的群众发出一阵嘘声。人总是同情弱者，朱常洛与叶赫加起来勉强算一个大人，却被一群虎狼围攻，不管起因为何，人们的同情心已然倒向了弱者一方。

    眼瞅着群情要激愤，梨老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个半大孩子比那个少年更难对付，几句话挤兑下来，明明是他们上门闹事，现在倒成了他们仗着势欺人了？

    府门前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人声鼎沸，议论纷纷。宣华夫人的注意力终于从叶赫身上挪到了朱常洛的身上，对他倒没有对叶赫的那种意思，虽然朱常洛也长得不错，毕竟太小了，宣华夫人没有那么重口味。

    此时日中当中，白雪下那个少年映日生辉，阳光落到他的脸上，少年嘴带叽嘲，扬脸微笑那一瞬间由他身上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尊贵气势，居然让宣华夫人不禁生出臣服之感！

    这个小孩是谁？这个疑问让宣华夫人激动的粉脸涨红，眼睛放光，两腿夹紧，身上不由自主一阵阵颤抖……身旁丫头机灵的很，心想难道夫人这是内急了么？正在想要不要回去伺候马桶，眼前一花，宣华夫人已经飘了出去。

    宣华夫人的及时出现，总算解了梨老的围，退下去的时候犹在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看来自已真的是老了。

    “敢问两位小兄弟如何称呼？”正式现身的宣华夫人言语温柔仪态万方，牙齿恰到好处的露出八颗，态度好的好到她身后一群家丁咋舌不下。以他们的了解，宣华夫人今天这种级别的笑脸只属于李伯爷专有。别说家丁惴惴不安，宣华夫人的异常表现就连梨老也是一愣神，不知这位夫人抽了那门子疯。

    梨老的伽罗指都没能让叶赫怕，可宣华夫人这一身香风袭来时，叶赫油然而生想溜的冲动。可看朱常洛言笑晏晏，浑若无事，叶赫不露声色的退后三步：兄弟，打架我来上，这种交给你搞好了。

    “夫人好，这是我兄长叶赫，我叫朱七。我们兄弟自京城而来，有事要面见李成梁李伯爷。”对于宣华夫人的问题，朱常络淡淡回答。

    “两位来的不巧，咱家伯爷三月前出兵讨伐逆贼，至今未归。朱小兄弟有什么话交由妾身转达。若是说来话长，此处这天寒地冻，不是待客佳所，两位可否跟随妾身入室喝杯暖茶？”

    在听到那个朱字时，宣华夫人眼睛亮了，在听到他们是打京城而来时双腿又紧了，她再一次激动了。

    叶赫斜了一眼朱常洛，跟着进去容易，只怕出来就难了。“初来乍到，敢问夫人名讳？”宣华夫人紟持一笑，手帕一甩，旁边自有演练熟悉的丫头上前一步，“这是我们伯府当家主事九夫人、宣华夫人。”

    忽然想起史书《清史稿》载：“太祖及弟舒尔哈齐没于兵间，成梁妻奇其貌，阴纵之归。”难道这位宣华夫人就是私放怒尔哈赤回去的那个妾室？一直想不透李成梁为什么那么支持怒尔哈赤，直到今天见到宣华夫人本人，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难不成与这个宣华夫人有什么关联不成？

    “既然李将军不在，就烦请夫人想法子传讯李将军，待他回府之后将此物转交于他。就说朱七来访，让他来寻我便是。”说完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宣华夫人。

    朱常洛语气很温和，甚至是很客气，可是话中那种上位对下位的优越感却是遮不住的。可奇怪的是宣华夫人丝毫没有违和感，就好象朱常洛这般说话就是天经地义。恭敬伸手接过，掌心中赫然是一枚龙形玉佩。

    难怪敢孤身一人上李府门前闹事，难怪这一身清贵逼人的气势，天底下除了天潢贵胄，谁敢佩龙！终于找到答案的宣华夫人只觉得小腿肚子转筋，头上汗也下来了。

    莫非眼前这位是位皇子不成？不能够啊……皇子不好好待在皇宫里，跑这冰天雪地的北边来做什么？

    “尊驾万里奔波，可是有什么急事不成？我家伯爷为国尽忠身在前线，走时曾有交待若有急事，可用秘养飞鸽传讯，即时可归。”虽然有诸多想不通之处，本着宁枉勿纵的心理，宣华夫人用比先前更加恭敬十分的口气小心搭话。

    “即然如此，就劳类夫人传讯吧。今日我们就不叨扰了。二日之后，李将军若是不来，我们便离开此地。”说完丢下一脸陪笑的宣华夫人和惊掉一地下巴的李府众人，大马金刀的扬长而去。叶赫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对着梨老一抱拳，这才跟着朱常洛离开了。

    直到二人走得老远不见影了，宣华夫人兀自紧紧捏着那枚玉佩，脸上笑容僵成一团，紧抿着薄唇若有所思。而梨老怅望西风，多好的徒弟啊……其实最失落的莫过于李青青，刚精心梳洗打扮完，换上了过年才准备穿的衣服，急匆匆赶来时，却连那人背影都没摸到一只，一肚气出不来，恨得直跺脚。

    回到客栈后的叶赫对于今天朱常洛的行动很不理解。今天除了上门打了一架活动了下筋骨之外，啥事也没办成，还白白搭上了一块玉佩。打死他也不信，一块玉佩能将不可一世李成梁招之即来？你以为你是皇上么！

    “我们在此地最多只待两日。两日之内他如果不来，我便随你去赫济格城，可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朱常洛说的信心满满，叶赫将信将疑。

    心忧父兄，关心则乱，从第一天起叶赫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患得患失好似发疯。对此朱常洛表示非常无奈，要淡定有没有！自从他中毒以来，身子便时常懒懒得没力气，每天更是和睡不够一样，让叶赫转得头晕，说他又不听，朱常洛气恼之下决定睡觉，皮眼不见心不烦，大梦伴好眠。

    第二天这个时候，初升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到朱常络的脸上，如丝如缕，疏影斑驳。长睫如月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弯剪影。看着沉睡中的朱常络，叶赫心中急燥的心情忽然就平静下来。

    客栈门外传来一阵人喧马嘶，似有兵马列队而来。叶赫霍然一惊，翻身便起，再看朱常洛已经醒了过来，墨黑的眼瞳光华流动。“果然一代名将，来去迅捷如风。”

    兴奋的叶赫马上就要出楼去看，朱常洛缓缓摇了摇头，“他来都来了，你又何必沉不住气？”叶赫哑然。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人扬声叫道：“楼上可有一位朱小公子么？我家伯爷得信连夜奔波来此，还请现身一见！”

    在大明朝所有人的心里，李成梁是一个猛人，更是一个奇人。镇守辽东三十年，十次大捷，百战百胜，名誉之隆，连镇南的戚继光也稍有逊色。可是这样一个人，到头来史书只送给他十个字：不世之功臣，万世之祸首。

    史书上记载李成梁位望益隆，贵极而骄，奢侈无度，屡被言官弹劾。对于这点，以朱常洛这几天所见所闻来说，史书诸多记载虽不中亦不远。可是这些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李成梁这个人，朱常洛有自已的看法。

    李成梁很会做人，他左右逢源，他贪墨钱财，一大半用来享受，一小半用来疏通关系，攀附权贵，朝中大小官员包括自已看重的申时行王锡爵都收过他的礼，可是这些算得了什么？

    他能打仗，能打胜仗！有他在，草原群狼纷纷授首，大明北疆无人敢犯，有这点就够了！

    直正让朱常洛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没有这件事，李成梁这个人功大于过，有了这件事，李成梁就是真正的万世祸首！可是自已来了，这件事还会让他发生么？

    看着迈步向自已走来的李成梁，朱常洛忽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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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勾心

﻿李成梁驻兵围困的赫济格城离广宁并不算远，自从接到九夫人的飞鸽传书，他立即昼夜兼程赶了回来。进府第一件事，什么都没有干，拿着九夫人递过来的玉佩就进了书房。

    范程秀是跟在李成梁身边十几年的老谋士，自从屡考不中入了李府做了幕僚，对于这个自已跟了半辈子的宁远伯、辽东大总兵李成梁，范程秀从最早自以为了解，到最后越来也看不懂，其中差距之大，常令老范蹉叹不已。

    主子的心思就好象一潭清水，看着清澈见底，实则深不可测。可是有一点老范是清楚的，这位李大伯爷看着行事大大咧咧，可是心中宏图大计多着呢。

    李成梁皱着眉着盯着手上这块玉佩老半天了。玉是绝顶的羊脂白玉，通体凝脂，触手生温，做潜龙回环之形，他的眼光停在龙首下三寸之处不动，那里以篆字刻了一个络字。

    悄然放下手中玉佩，李成梁站起身来，离开宽大的楠木书案，来到窗下，对着一盆小松静静凝视起来。这盆小松是申时行几年前托人带给他的，虬枝如龙，叶青凝碧，李成梁爱如奇珍，慎而重之请入书房。

    松寓长青，松意高远，不畏霜雪，孤直独傲。李成梁懂申时行，申时行也懂李成梁。

    这颗小松，只要有时间，一定是他亲手打理，从不假手他人。几年下来，一人一松似乎养成了一种默契，每有大事不决之时，李成梁便习惯的盯着这小松默默沉思，不知有多少大事在这沉思中做出了决定。

    宁远伯的这个习惯，跟过他的人都知道。侍立一旁的范程秀大气也不敢喘，小心在一边伺候。伯爷即然召自已来，必定有事要问。

    “思重，你来看看这个东西，有点意思。”思重是范程秀的表字。恭敬接过玉佩，飞快的打量一遍，玉质精贵，雕功巨细这些不必说，他的眼神和李成梁一样，都停在那个络字上不动了。

    “你怎么看？”面对李成梁的提问范程秀没有急着回答，定了定神，整理了下思绪，“伯爷，这个玉佩依学生来看是真的。”

    “我也知道是真的！你以为我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李成梁不满的瞪起了眼珠子。

    “是是是，伯爷法眼如矩，自然认得清。学生认为这个玉佩的文章就在这个络字上。”李成梁哼了一声，“接着说，把你想到的全说出来。”

    “依学生来看，天下敢用龙者非皇室莫属。听九夫人所说，持此玉者乃是一个少年，又有络字为证。当今圣上龙裔不多，二皇子长年卧病，三皇子尚在幼龄，依此推断，莫非来到咱们广宁是大皇子不成？”范程秀擦了把汗，一边思索一边将心中推断说了出来。

    一语中的，范程秀所言正合李成梁心中所想。身份是搞清了，可是问题来了！他想破脑瓜子也想不通的是皇长子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在皇宫纳福，没事跑这关东做什么来了？可对于这点范程秀也是思索不透爱莫能助，不管怎么想，此事都透着诡异和蹊跷。

    自从十二月初八皇宫进了刺客，皇长子失踪的邸报已经在来辽东路上了。可能是关东离京城路途遥远，又值大雪连飞的冬天，这才造成李成梁到现在还没收着邸报，所以对于朱常络的横空出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是这些不妨碍李成梁对朱常洛的特别关注，因为几个月前申时行曾给他来过一封信，信上郑而重之的要求自已上疏皇上早立皇长子为太子，这个事李成梁记忧犹新。

    申时行是什么人李成梁了解甚深，能让申时行主动拉关系要保着坐龙椅的人肯定不是简单人！这就是李成梁对素不相识的朱常洛的第一印象。

    朱常络第一次见到李成梁，第一感觉眼前这人确如史书上记载是个猛人。第二感觉就是此人绝对有野心。李成梁第一次见朱常洛，第一感觉这个小孩不简单，第二感觉就是这小孩绝对不可小觑。

    二人要是知道对方给自已是这评价，不知会做何感想。

    朱常洛是在房中会见李成梁的，在他拿出龙形玉佩的时候，今天这一见已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位小兄弟又是谁？”接到叶赫扫来的目光，冷酷锋锐有如闪电劈云，饶是李成梁身经百战，死人堆里爬出的将军，也被这杀气逼得打了个冷颤，心下顿时三分不快。

    李成梁纵横杀场，对于杀气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眼前的叶赫如同一把出鞘利剑，孤直挺拔，锐利无匹，且隐隐然已有了一代宗师风范。叶赫虽然可怖但在李成梁眼中，杀气毕露的叶赫远不及眼前这个朱常洛的神秘莫测让他警惕。

    名剑锋锐斫人首，终归有形，心剑无形诛人心，才是难防。

    “这是我的义兄叶赫，一路上多亏他保着我才来到此地。”朱常洛淡淡一笑，随即递了个眼色给叶赫，“义兄，快点见过李伯爷。”

    叶赫曾有那么一分钟的冲动，立时拔剑将眼前这个帮助死敌置父兄于死地的人一剑斩为两段。可是他不能，杀了李成梁，救不了他的父兄，要是杀了怒尔哈赤还差不多。叶赫总算忍下一腔恨意，随随便便一拱手，就当是见礼了。

    朱常洛瞪了叶赫一眼，见对方气哼哼的转过头装看不到，朱常洛无奈笑笑，“我兄长从小深山学艺，不通礼仪，伯爷大人大量，不要见怪才好。”

    你才不通礼仪，你全家都不通礼仪，叶赫越发愤怒。

    “皇……”一个皇字没说完，朱常洛忽然摇了摇手，不到最后时候，朱常洛现在还不想让叶赫知道自已的身份。李成梁人老成精，连忙改口道，“朱公子，不辞万里来这关外，老夫愚昧可否明示所为何来？”

    这老头说话很直接，朱常洛喜欢不拐弯抹脚的人。对叶赫丢了个眼色，叶赫会意，转身出门守着去了。做为一个资深老狐狸，李成梁表示有点紧张，隐隐有种预感，朱常洛下面将说的话必然和自已身家利益有关。

    “本殿下是来救你而来！”五雷轰顶，震得李成梁头皮一阵发乍！救谁？我怎么了我？李成梁一惊之后随即淡定，他不是吓大的。

    “老臣见过皇长子殿下，请恕老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见朱常洛都自称殿下，李成梁也不能再装糊涂，这君臣之礼不是儿戏。

    你有鬼甲胄在身，朱常洛斜睨了一眼这个李成梁，一身火红锦袍映得六十老头白发如银，一脸红光。史书说他寿至九十而终，果然不是虚话。

    “老将军为国尽忠，不必多礼。”一老一小分主次落座。若是有人在此，一定会觉得现场情形很搞笑，这老的太老，小的太小，可偏偏老的还得向小的低头。

    “老臣敢问小殿下，先前那句话意有何指？老臣在这辽东为国尽忠几十年，一片忠心为国，奈何总有小人无事生非，诬蔑忠良！”说到最后语气渐重，辽东大总兵杀气腾腾，一般人早被吓趴下了，可惜他遇上的朱常洛。

    先扭头躲过李成梁差点喷到脸上的口水，朱常洛淡定的笑了笑，伸手掸了掸衣服的灰尘，“宁做太平人，不做乱世狗。老将军几十年戌边卫国，关东百姓幸有老将军，得以安居乐业。大明幸有老将军，得以边防靖安。老将军功绩举世皆知，这不是谁说说就能抹煞的。”

    本想借题发挥一番的李成梁就这么被朱常洛几句话给压下去了。事后李成梁和范程秀说起朱常络时，只用了八个字来形容：心有九窍，机智果毅。

    “老将军功劳盖世，当朝之中只有戚将军不分轩至。”提起戚继光，李成梁微不可查的脸上变了变色，鼻子轻哼了一声，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二人同殿为臣，又同是战功彪炳军功赫赫的大将，可是戚继光的官声就比自已要好了很多，这点难免让李成梁耿耿于怀。

    “本殿下是来救老将军，老将军可相信？”说不信是假的，说信也是假的，李成梁心中没底，脸上丝毫不肯露怯，“老臣一心为国，浴血杀敌，忠心唯日月可鉴。殿下睿智，当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常洛即然开了头，也没打算留手。他准备了胡萝卜加大棒，现在捧也捧完了，下边大棒该上场了！

    “老将军功高日月，天下皆知。但是老将军可知道朝中御史参你贵极而骄，奢侈无度，全辽商民之利尽笼入门，以是灌输权门，结纳朝士，朝中大小官员皆为你左右。”朱常洛侃侃而而谈，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不久上谕来到之时，不知老将军将做何之辩？”

    见李成梁老脸变色，唯恐份量不够，又加上了一码。“宁远伯府附郭十馀里，编户鳞次，树色障天，不见城郭。妓者至二千人，以香囊数十缀于系袜带，而贯以珠宝，一带之费，至三四十金，数十步外，即香气袭人，穷奢极丽。老将军啊老将军，你这府第比之父皇行宫也不遑多让，你说父皇对此会做何感想？”

    要说先前一条贪墨之说，李成梁尚可狡辩。可是后边这条实打实是僣越，辩无可辩。他那个李三多的名字就是从建了这个宅子后传出来的，此刻居然成了自已获罪的铁证。

    “殿下明鉴，老臣家中人口众多，亲生五子没有分家别居，是以……是以府宅盖了大了些。至于妓者两千人，那纯属谣传，全是小人恶意伤人，故意生事。”李成梁坐不住了，从怀中拿出手绢不停的擦汗。

    按照原来的历史，李成梁在万历十九年就是因为这几条大罪被参贬官的，一直到二十九年在王锡爵的保举下再掌辽东军权。朱常洛提前说出这些，就是给这位老狐狸提个醒，人在做，天在看，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此时房内静谧非常，大冬天李成梁汗如雨下，反观朱常洛怀抱暖炉，悠闲自在之余困意大作，不由得暗暗埋怨叶赫，都是这个家伙，天天心急火燎的转来转去不安生，搅得自已觉都没睡好。

    可能是房中太静，守在门外的叶赫和范程秀不约而同的举手敲门。

    “别敲了，我好着呢！”思路被打断李成梁恼怒之极，范程秀顿时焉了。朱常洛笑嘻嘻道：“叶赫，我很好。”叶赫放下心来，嘴上不说心道：天天凶我，我才不会担心你好不好。可是嘴角浮起的笑容已将心事表露无疑。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一边上的老范表示很羡慕的说。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奈何叶小贝勒现在看李家人要多厌恶就有多厌恶，大大的哼了一声，将头扭转开去。范程秀碰了一鼻子的灰，心中虽然不忿，可明显叶赫不是个好惹的，只得忍气吞声，一边墙角画圈腹诽去了。

    幸亏二人这么一打岔，倒也解了屋内这两人眼前僵局。李成梁忽然站起，“感谢皇长子提醒。老臣无心之为却有僣越之嫌。圣上天恩，必会念老夫一家浴血杀敌为国，不使战者寒心，谗者得意。若圣上不肯原宥，但有降罪，老力一力承担便是！”

    真个佩服这个老家伙还玩开光棍了。朱常洛忽然冷笑起来，刚说这些不过是开胃菜，下边这些，才是真正让你胃口大开的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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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三诺

﻿朱常洛住的这个客栈甚是简陋，但胜在清静。坐北朝南的房间更是宽敞，北边一个巨大的火炕，朝南窗下一张放了文房四宝的书桌，耍完光棍的李成梁坐在东边墙下的太师椅上，四下一打量随即皱起了眉头。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好好的皇宫不呆，为什么跑到这天寒地冻的关东来？住这么穷酸的地方，别说什么是为了救我神马的，那理由鬼都不会相信。

    李成梁戎马一生，威名盛重。自掌辽东军事，向来是令行禁止，没有一个人敢对他稍加颜色，就连历任皇上对他都是优礼有加，养就了他自骄自狂的性子，诸般僣越大胆的事情就是这样做出来的。

    没成想今天被一个小毛头初一见面就一再撩拨修理，脸上心上都有点下不来，心里不高兴就表现在脸上，一时间二人之间气氛一度变得僵硬。朱常洛一贯认为毛病是人惯出来的，所以他一直不惯人毛病，所谓专治不服当如是。

    “敢问皇长子殿下不在永和宫纳福，来到这天寒地冻的辽东，总不成是上老臣这来过年的吧？”李成梁这话明似调侃暗藏机锋，朱常洛听得出来，这老头开始摸底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在这过年也不错。”看着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朱常洛，李成梁一阵火头火起。可没等他发作，朱常洛发话了。

    “不瞒老将军，常洛是受了奸人所害，无奈之下只得出宫避祸。实话说吧，到老将军这里来有两个意思，一是希望老将军施以援手加以佑护，二是想和老将军做一个交易来着。”

    一个小皇子千里奔袭从宫里跑到自已这避难？还口口声声和自已做交易？李成梁想起一句古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活久了什么事都能遇着。眼前这事……太荒谬了有没有。

    联想到申时行几个月前来的那封信，再看看眼前的朱常洛，李成梁确定在那遥远的京城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身为三朝老臣，虽然久居关外，看似远离政治中心，但对于朝中政治走向，并不代表他不了解。

    皇长子朱常洛不为当今所喜，一心专宠郑贵妃，想立皇三子为太子的这些事他都是知道。李成梁斜眼打量朱常洛，心中第一次对申时行的眼光有点动摇。就凭一个混到出宫避祸这种地步的皇长子，真的有机会有福命坐上那个位子？

    再者，你都如此之惨了，还敢拿大话来吓我老人家，你有资格么！一念及此，李成梁顿时气壮如牛，狠狠的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久憋胸口的鸟气。腰也直了，气也粗了，管你什么皇子不皇子，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在老爷子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你也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趴着，熊孩子就得有熊孩子的样子！

    李成梁脸色变化太快，被当成熊孩子的朱常洛看在眼中，笑在心上。什么米养什么样人，什么人养什么样狗，看看李成梁这一会的前恭后倨，印证前天在李府叫门时那些家丁的表现，果然门风源远，如出一辙。

    “老臣惶恐，只怕要让殿下失望而归了。老臣年迈昏庸，又身犯大罪，待年后兵马撤回就亲上请罪折子，辞官回乡贻养天年，殿下所求恕老臣爱莫能助。至于交易……不知是什么交易？”什么叫拿跷做势，看李成梁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活样板了。

    没急着答话，朱常洛将怀中手炉拿了出来，慢条厮里的从火盆中夹了几块炭放进去，眉花眼笑将重新暖和的手炉放入怀中。手法稳沉老练，玉样的手指抖都没抖一下，态度从容，举止淡定，皱着眉头的李成梁心中一阵狐疑。

    这个明显失势的小皇子在此时此地犹能如此镇定持重，难道有什么倚仗在手？心中蓦然一动，他要和自已做什么交易呢？李成梁忽然好奇起来。

    “李老将军既然力有不逮，常洛也不能强人所难。都说大明南有戚继光，北有李成梁，都是我大明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今日见着李老将军，闻名不如见面，也不过如此。”说完哈哈笑了三声。

    被一个比自已孙子还小的家伙当面嘲笑，李成梁一张老脸顿时变色！伸手一拍桌子，砰的一声站起，手压剑柄，“老臣敬重殿下身份贵重，可是殿下也不能倚势侮辱老臣！”说罢怒气勃发，杀意冲天。

    面对万历的天子之朱常洛威尚且不惧，李成梁这种虚声恫吓更是小儿科。

    听到声音不对，门外的叶赫和老范又急了。朱常洛扬声道，“不必惊慌，我和老将军谈得意兴遄飞，相见恨晚呢。”噎得李成梁连翻了几个白眼，意兴遄飞你个头。

    看着李成梁吹胡子瞪眼睛的嚣张样子，朱常洛暗暗冷笑，之前他列的那几条大罪，是故意给李成梁施加压力的法码，而下边他要说的话，才是真正彻底压跨李成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将军稍安勿燥，常洛并非心存轻视有意侮辱。先前常洛就说过，此来辽东是为救老将军所来，可惜老将军还是不肯信我。”

    不管怎么说，这几句似软非软的话大大缓解了李成梁的怒火，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坐下，“殿下好心，老臣心领，可是就凭这些，殿上谈上个救字末免就过了。”

    李成梁现在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会回家年也不过了，立马拆房子、撵老婆，看你们还说什么？想斗倒我，白日做梦！

    可谁知道朱常洛狡黠一笑，“老前辈，你就是现在散尽家财，交出兵权，也难逃大明律例，王法昭昭！”

    “你说什么！”如同被引爆炸弹一般，一再被恐吓的李成梁忍无可忍，下死心要给这个没大没小的皇长子点教训的时候，朱常洛低沉却清楚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得他火气全无。

    “听说李老将军祖上乃是朝鲜后裔，不知传言可真？听说老将军拥兵自重，敛财无度，勾结建州女真怒尔哈赤，不日便要挥兵朝鲜，自立为王，不知此事可真？”

    两个听说使李成梁从来到现在，第一次惊到魂飞魄散，以至于几十年养成的泰山崩于前不形于色的功夫瞬间破功，手里刚拿起的茶杯一阵剧颤，茶水溅了红色锦袍一身。

    “伯爷压惊，这茶若是泼在九夫人的石榴裙上，倒有一番血色罗裙被酒污的雅意，可是眼下看来，不要应了血光之灾就好。”

    朱常洛说的话如一把尖刀直插入心脏，让李成梁脸色顿时变得姜黄，脑海里一片混乱。自已暗中密谋的那件大事，除了和自已的最亲信倚重的长子李如松说过，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若是有人将此事刻意流传开来，传到朝中依当今皇上那个多疑多猜的性子，自已后果如何可想而知。自已一生辛劳，四十岁才得以发迹，几十年刀头舔血沙场杀伐，用命换来现下的一门富贵，断然不能轻易失去，想到后果李成梁不寒而栗。

    李成梁呆坐椅上心潮起伏，神色变幻不定。右手不断的摩挲着左手拇指上一个黑玉扳指，若是此刻范程秀在此，必定会吓得魂飞魄散，因为只要他家伯爷做出这个动作，必定杀人！

    这些都没逃得过朱常洛的眼中，看来对方已经对自已动了杀机了。对此说不慌是假的，可是他笃定李成梁不会轻易动手！今天若是李成梁年轻个二十几岁，打死朱常洛也不敢这样当面撩拨，那纯粹是作死。

    人受到大威胁之时，动了杀心太正常不过，年轻人好冲动，可是老年人就不一样了。一个失去了年轻意气只会守成持重的李成梁，一个只想着如何多敛钱财，多讨上几个老婆的李成梁，心中虽然有着那个高不可攀的奢望，可是与那个虚无缥缈的位子比起来，眼前他手中拥有的更实在更真实。

    在李成梁缓缓放下手的时候，朱常洛也轻轻吐了一口气。刚才危急关头，生死千钧一发，朱常洛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虎老雄心在，一旦李成梁翻脸来个鱼死网破，朱常洛除了认命也别的路好走。

    “适才殿下所说之事纯属子虚乌有，非是老臣心虚，老臣之忌不过是众口铄金而已。殿下不远万里来找老臣相助，不过是要老夫助你上位罢了，不知老臣说对也不对？”

    好个狡猾的老东西，朱常洛都想给他鼓掌叫好了。“老将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身不在朝廷，却知天下事，常洛佩服。”先送顶高帽拍一拍，泄下火气好说话。

    “小殿下，当着明人不说暗话，说出你的目的吧。”对于这顶高帽，李成梁完全无动于衷。装什么犊子，扯什么闲篇，开门见山吧。

    “想要老臣帮忙，助你上位之事非同小可。老夫长年驻守北疆，说句实在话，天高皇帝远，管尔朝堂东西南北风，与我何干？”李成梁的意思很明白，想要我支持你，给我什么好处！

    无利不起早，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李成梁说这些就是想和自已谈条件了，这一步相当可喜。不怕你谈，就怕你不谈！他有绝对自信自已给他准备的条件很诱人。

    “我若成事，许你李家世代簪缨，一门富贵。李不反明，明不弃李。”李成梁的脸色一变没变。

    “我若成事，当娶李家一女为后，享尽椒房之宠，宠冠六宫。”李成梁的脸色依旧没变，只是左手微微握了起来。

    “我若成事，即命将军为大元帅，兵发朝鲜，一战功成，便以朝鲜王大位相赠！”

    朱常洛的三诺，前两个只是令李成梁稍稍动容而已，却远远打不动他的心。可是这最后的一句话如同一个火把，彻底将李成梁整个人点燃，再也按捺不住心情，腾的一下站起来，激动的在厅中走了起来。

    朱常洛一脸黑线，前有叶赫，后有李成梁，怎么这么大的人个个都这么不蛋定呢……

    李成梁并非传言中的朝鲜后裔，他的祖上在唐末时为避祸迁入朝鲜，至明朝洪武年间才回祖籍。历经几世生息繁衍，李氏已成朝鲜名门大族，李姓更是现在的朝鲜国姓。

    做为朝鲜国氏嫡枝，李成梁对那个位子觑觎已久。他有十分的自信，以他现在的手中的兵马实力，驾长车踏破平壤指日可待！而他所欠缺的只是一个名份而已。

    名不正则言不顺，起兵谋反风险太大，小心谨慎的李成梁没有十足把握前不敢越雷池一步。如今朱常络开出朝鲜王的宝座，正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这是他的今生最大的贪念，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事成了自已就是朝鲜新一代的王，事败了罪名由朱常洛担着，这等天大的好事李成梁如果还不动心，那他就是活圣人了。显然李成梁是凡人不是圣人，还是个比较有野心有贪心的凡人，所以，想当然的李成梁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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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缔盟

﻿“说易行难，殿下所许承诺，要老臣如何相信你？”冷静过后的李成梁没有让诱惑冲昏头脑，毕竟朱常洛现在连个太子都不是，以后能不能当皇帝还是个未知数。得到朱常洛承诺固然欣喜，没有能力实现的承诺也只是个承诺而已。

    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属于弱者，从底层打拚起来的李成梁坚信能者无所不能。虽然朱常洛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老练足以震惊自已，其至可以说震惊世人，但这不代表他有能力。

    要扶持一个没有丝毫背景的皇子上位，就意味着要向那个天下最强的人挑战！想起这一点，战斗了一辈子的李成梁心中热血沸腾，隐隐然还有点小兴奋。

    即将做出的决定将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人生豪赌，付出代价巨大可前途晦暗不明，不由得他不慎重。

    赤手空拳和李成梁谈成这样，朱常洛已经非常满意。对于李成梁要看自已的表现和能力再做决定，朱常洛表示非常理解及赞同。毕竟所谋者大，没有足够的心智与能力让对方信服，人家凭什么帮助你。

    “既然如此，就请老将军即刻撤回困守赫济格城守军，我会和义兄叶赫入城，七日之内逼退怒尔哈赤大军，招降海西女真为盟，老将军以为如何？”

    什么？李成梁几乎不相信自已的耳朵！海西女真叶赫部大贝勒清佳怒，为人桀傲不驯，软硬不吃。叶赫部又是海西女真中最强盛的部落，人强马壮势力极大，一直是自已眼中的一根刺。这几年连续用兵讨伐，虽然有过几次大胜，可是总不能伤其根本。

    这才用了范程秀的计策，仿照以夷制夷的法子，暗中扶植怒尔哈赤，经过这几年经营，成果已经出现了。

    赫济格城之困，正是这几年经营的最大成果。眼下叶赫部的主力军队还有首领清佳怒连同他的儿子全被困在城内。李成梁自信只要再困上个把月，赫济格城弹尽粮绝之时，到时不费一兵一卒，赫济格城唾手可得，叶赫部烟消云散。

    李成梁悍然否决了朱常洛这个近似荒谬的建议。理由很简单，叶赫部是海西女真最强大的部落，也是大明北疆的心头大患，好容易要一网打尽，怎能放虎归山！

    看着这老头一脸义愤填膺，朱常洛叹了口气，他很想送给李成梁个十个字的对联：英明一辈子，糊涂一瞬间。

    “天下大势，说白了就是平衡二字。老将军神勇无敌，几次讨伐也没竟全功，还得扶植建州女真与之相抗才有今日的局面。可是此灭彼起，没有了海西女真，建州女真会不会一家独大？”

    朱常澳也没别的没办法，只得讲事实、说道理，先掰开了揉碎了说上一番，至于李成梁听不听的进去的回头再说。

    “若让怒尔哈赤统一女真，其势渐渐养成，一旦反目成仇，老将军后门起火，这些年辛苦打拚下来的声誉功劳毁于一旦不说，日后史笔如刀，难逃一个养敌自误的千古骂名！”

    李成梁脸色严肃，捻须倾听，不得不承认朱常洛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镇守北疆多年，和这些蒙古女真斗了半辈子，天底下没有一个人比他再了解这些鞑子的可恶与可怖之处了。

    女真一族不事生产精于骑射，来去如风极是难缠。大明北疆地广人稀，难守难防。每次鞑子前来劫掠，等接到消息率军赶去时，对方早就跑得没有影了。想自已初任巡东总兵时，为这个也是伤透了脑筋。

    得亏女真各部群阀割据，又互相内讧，自已才有机会一个个料理干净。自已这些年好象救火队员一样，发现那个壮大了，强盛了，就去打几下，怕的就是其中那一个真的统一了女真，没准还真是个祸胎。

    虽然同意朱常洛的看法，但他并不相信怒尔哈赤会背叛自已，在他看来那个小家伙老实的如同一只猫，每次见到自已恨不能跪下来给自已舔靴子讨好自已。

    “殿下多虑了，那怒尔哈赤不过是一介奴才，这么多年跟着我一直很老实，老臣保证不会出现象殿下所说的那种事的，尽管放心。”想起怒尔哈赤逢年过节给自已的那些丰厚孝敬和如花美女，老头眼都笑弯了。

    朱常澡点点头，这才是典型的有眼不识金镶玉，愣拿老虎当狸猫。等这只猫长大了，露出锋利的獠牙，坚硬的利爪，咬住你的喉咙的时候，你才知道那是一只凶狠的老虎，可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对于这事朱常洛除了苦笑，还真说不出什么。怒尔哈赤一代奸雄果然不简单，叶赫把他当老鼠，李成梁把他当成猫，看来不是我军无能，是敌军太狡猾啊……

    成功的人都有异忽常人的坚定执念，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代名将李成梁绝不会因几句虚无缥缈的话改变自已的决定。就算自已将后来的发生的历史全说出来，估计这老东西也只会瞪着眼睛当自已是疯子。

    罢、罢、罢，看来眼前想让李成梁抛弃怒尔哈赤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了，不过还好，时间还长，眼下怒尔哈赤羽翼未丰，只要保得叶赫部不灭，就还有的玩。至于李成梁，这种人是不撞南墙不会回头，总得碰个头破血流才会清醒，朱常洛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现在我与老将军祸福相依，休戚与共。老将军若信我，就撤掉围在赫济格的守军，放我进赫济格城帮助叶赫部，退掉怒尔哈赤大军。若不信我，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常络另找他能。”朱常洛清澈宁定的目光注视着李成梁，缓缓说道：“一个叶赫部，一个怒尔哈赤，怎么能同老将军心中最想要的那个东西相提并论？”

    面对朱常洛近乎无理的要求，李成梁除了惊奇还是惊奇。他不明白为这个小皇子为什么这么坚定的要帮叶赫部，也不明白朱常洛为什么这么讨厌怒尔哈赤。可是这些都重要也不重要，最后一句话已经击中了他的心坎。

    的确不论是谁是什么，都无法和他心中那个最要的东西相提并论。

    既然小皇子如此坚持，自已就撤了兵又如何。经过这几个月的折腾，赫济格城即将弹尽粮绝，依他来看，不用打，只需再困上一个月，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叶赫部不攻自灭。虽然这次撤兵肯定会激怒怒尔哈赤，可是那个有什么关系？

    成功就是要不择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舍弃。

    如果这个小皇子真有本事，能够化弱为强，这种情况下还能反败为胜击溃怒尔哈赤，除了证明朱常络的超强能力外，变相也证明自已瞎了眼，养了一条不堪大用的狗。

    撤兵只不过是失去一次战机，却给自已看清两个人的机会，这买卖不算赔！李成梁终于拿定了主意，心情豁然开朗，“敢问殿下为何对叶赫部如此钟情？”这问题他不搞清，估计他以后就睡不好觉。

    “我大哥是叶赫部小贝勒，那林孛罗是他的亲哥哥。”朱常洛伸手向外一指，哈哈一笑。

    “原来如此，那么他这个叶赫的名字显然不是真名了。”难怪那个少年看到自已杀气凛然，原来是仇人见面呢，李成梁恍然大悟。

    “朋友相交贵在知心，名字只是个符号，阿猫阿狗也是名字，是真是假有什么关系呢。”

    李成梁对此论颇不以为然，他一生除了钱多、老婆多还有孩子多以外，朋友也很多，当然真正掏心窝子的没有，对于这点李成梁并不在意。只要自已手中握有权势，朋友这种东西只多不会少。

    “今日之会，老将军不负我，我必不负老将军。”朱常洛含笑看着他，淡淡道：“总有一天，老将军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看着朱常洛淡定的脸，这个小皇子身上好象有一种奇怪的的魅力，让任何一个接近他的人不知不觉中，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莫名的气势所臣服，当日宣华夫人如此，今日李成梁也是这样。

    收起笑容，再一次正色审视着朱常洛，“好，就依殿下所言，老臣明日便派人召回兵马。这一战怒尔哈赤也好，清佳怒也好，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二人第一次交易就这么达成了，各取所需都是相当的满意。李成梁清了下嗓子，“殿下，老臣家中孙女只有一个，您看这个……这个……”

    朱常洛明白这个老滑头是在和自已要定心丸。毕竟第一诺和第三诺想要实现为时尚早，三诺中只有这第二诺可以立即实现。能够娶上李成梁的孙女，得到李成梁的倾力帮助，对于孤身一人打拚的自已，不失为一个好的主意。

    “此玉为证，赠与佳人。今日之盟，永不相负。”朱常洛身无长物，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块贴身的玉佩。不过用这个来做凭诚意大大的足够，李成梁太满意了。

    对于朱常洛这，撇开他的身份不谈，就冲这份人品与智商，做他的孙女婿已足够李成梁乐开花了。

    开心要死的李成梁哈哈大笑，一把拉起朱常洛的手，“殿下，不管此去能不能解赫济格城之危，一定再来广宁，老臣扫榻以待，我们君臣要多亲近此才好。”

    就这样，一老一小终于结束了这次令他们彼此终生难忘的会面，对方都得到了自已最想要的东西。气氛是和谐的，过程是曲折的，成果是丰硕的。总之这是一次团结、和谐、胜利、有成果的会面。

    李成梁一回府就将这件大事的公布的人尽皆知，算是给新年添喜，能和皇族结上亲放到谁家都是无上的荣耀，阖府上下全沐浴荣光都很高兴。可是偏偏有两个人的反应出人意料，一个暴怒一个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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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情伤

﻿“拿开，都给我拿开，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什么疼我爱我，什么为我好，全是骗我的，全都是大骗子！”随着哐啷咣当一阵乱响，几个丫头惊慌失措的从房间里狼狈跳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李青青的放声大哭。

    李大小姐快委屈死了，自从爷爷回府来，母亲喜滋滋的跑来告诉已将自已许配给那个小皇子，李大小姐瞬间被这个晴空霹雳惊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

    天爷啊……为什么不是自已看上的那个潇洒少年？为什么偏偏是他身旁那个该死的小孩？

    悲愤之极的李青青不干了，一种被卖了还在给人数钱的感觉几乎将她逼疯。于是乎从昨晚起，不吃不喝，连砸带打，险些把个李府拆了精光，搞得腊月二十九这一天李府后宅阖家都没闭眼，提前为年三十守岁了。

    “老爷，青青从小被惯坏了，她性子这般倔，不如你去找老爷说说……”至于要说什么，没等夫人陆氏说完，李如松已经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做为李家嫡长子，李如松生下来就注定要担起李氏一门的荣耀与责任。为了这个他从小刻苦发愤，成年后武艺与智谋上都颇有建树。不但李成梁承认后继有人，就连他的几个兄弟也都服这个大哥。

    在李成梁满面红光一脸喜色回到李府后，谁也没有见，首先将大儿子带到密室中，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将与朱常络见面过程说了一遍后，李如松的眼睛亮了。

    相比于李成梁的老成持重，做为李成梁刻意培养的接班人，李如松更加的偏向积极进取。王候将相宁有种乎？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不建功立业，枉来世上一遭！

    “父亲，儿子同意咱家与皇长子联手！”感受到来自儿子身上冲天豪气，李成梁欣慰的看着儿子，缓缓点了点头，“好，正与我意相合。此事你心中有数就行，不宜高兴太早。”

    “皇长子虽然不凡，扶他上位于我们李家有大利。但是此事非同儿戏，兹事体大，须慎之再慎，还有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不可走露半点风声，否则必有大祸！”

    “父亲虑事周祥，智珠在握，儿子自愧不如。”李如松点了点头，这点轻重他还是懂得的。

    被儿子不显山不露水拍了一记的李成梁心里很舒坦，忽然想起一件事。“怒尔哈赤那边你怎么看？”

    自从答应了朱常络的要求，李成梁一直在这个事伤脑筋。对于撤兵的事他一直犹豫不决，虽然地球人都知道李成梁打仗一向没有信用可言，可是这次真的有点撸不下老脸，毕竟人太熟，不好下手。

    李如松颇有乃父之风，将手一挥，“父亲不必顾忌太多。儿子觉得皇长子所说不无道理。怒尔哈赤自起兵来发展迅速，眼下已成为女真一族崛起之秀。此人目前对我们李家恭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任由他灭了海西女真，一旦他日崛起，难免是心头大患。”

    见儿子和朱常洛的都是这么说，李成梁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就撤兵吧！至于怒尔哈赤那边，事后多补偿些也就是了。”

    见父亲对怒尔哈赤的事这么难以释怀，李如松暗暗感叹，父亲还是老了。想当初万历十一年的时候，父亲设计将他的老朋友觉昌安，也就是当初建州女真的大首领设计围困，一夜屠尽城中两千人，那是何等的冷血残酷，不留情面。

    而如今区区一次退兵，居然如此念念不忘。转头看到父亲那一头白发时，心中忽然一阵凄恻，时光无情，英雄迟暮，任你英雄盖世到头来还是敌不过光阴的消磨。

    “非但如此，我这次去还给青青找了门好亲事！”当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交到儿子手中，看着儿子惊愕的表情，老头子哈哈大笑。

    “假以时日，咱们李家也要出一位皇后啦！”李成梁志得意满之情，连眼角重重叠叠的折子都快承不住，大有下流之势。

    皇后之说为时尚早，但是能找到一位皇子为婿，李如松说不高兴是假的。和皇上攀亲，无论对那位臣子来说都是惊天的荣耀。他们李家虽然功勋卓著，但毕竟不是世家大族，在掌控朝政的那几大世家眼中，李家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一句话简单说，底子薄没人看得起！更何况李家在朝野中人眼中连底子薄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暴发户而已。

    想和皇族结亲，能和皇族攀亲，是每一个家里养闺女的臣子的梦想。如今这天大的馅饼掉到李家来，李如松惊愕之后又是一阵狂喜，咱们李家要火啊！

    “父亲，那位皇长子今年不过七岁，而青青都十三岁了，这女大三抱金砖，可这相差六岁……只怕青青不愿意。”不得不说，李如松比他爹脑子多转了几个弯，喜过之后忧上心头，毕竟是自已的亲闺女，说不关心是假的。

    下边的话还没说完，李成梁大眼珠子一瞪，“身为李家儿女，当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身得失有什么打紧，家族荣耀才是一切！别说让她嫁给皇长子是我们高攀，就凭皇长子那过人才智，日后坐上皇后宝座时就知道我这个爷爷是在疼她而不是在害她！”

    李如松走后，李成梁独处密室没有急着离开，反倒手执茶杯陷入了沉思。他为人阴沉多智，到现在为止有一件事让他如鲠在喉，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朱常络是怎么得知自已的那个秘密的？此事外人绝对无法得知，到底是打那走露风声的呢？

    一个失神，手一抖杯中茶水溅了一身，李成梁摇头苦笑，一天之中居然两次被茶水溅到，看来自已真的老了……

    忽然李成梁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猛然站起身来，死死盯着手中的茶杯，耳边再次响起朱常络意味深长的声音：“血色罗裙被酒污？血色罗裙被酒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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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君！”夫人陆氏见丈夫居然和自已说着话走了神，不由得心头有气。

    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当娘的不管什么皇后不皇后，只要女儿开心就好。可这事明显她是没法说了算的，老爷子的决定谁敢更改，只有求夫君去向老爷子求求情，没准还有一线转机，可是她也知道这事的希望十分缈茫。

    被夫人从沉思中惊醒，李如松有点不太高兴，沉脸皱眉，“青青还是不肯吃饭？不知高低的丫头，都是你把她惯坏了。”受到斥责的陆夫人不高兴了，就我惯了你们没惯？本来就够委屈了，事到如今怎么全是我一个人的错呢。

    看着夫人掉开泪，李如松马上后悔了，拉过夫人的手，柔声道：“婉儿，是我错怪你了。不瞒你说吧，青青这桩婚事父亲已经定下已经不能更改，虽然二人年纪相差几岁，若是二人感情好，也不算什么事。”

    “咱们青青福气好，进得宫去，便是嫡妻。若是日后皇长子登上龙位，这个皇后娘娘的位子是跑不掉的。至那时我们李家就是椒房之贵，我是皇上的老丈人，你就是皇上的老丈母娘……从此李家一族稳立朝中扬眉吐气，谁还敢看不起咱们！”

    陆夫人被丈夫这一番深情款款的情话说的心动，自来女子命不由已，若是按丈夫这么说，倒也是这么个理，嫁谁不是嫁，身为李家女，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已。事情已经逆不可转，再强求也是枉然。

    等听到老丈人和老丈母什么的，陆夫人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李如松见说通了夫人，心情大好。红烛下老婆俏脸生晕，不由情动，抓着夫人的手猛得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陆夫人又惊又羞，将头埋在丈夫胸口半推半就。李如松哈哈大笑，一口吹灭红烛，夫妻二人深夜对话去了。

    谁知院中黑暗一角处，有一个人心碎一地，凄柔欲绝，正是闹了一天一晚不肯消停的李青青。她不是来听父母墙角的，本意是想来找父亲哭诉一番，顺便将自已看上那个少年的事说出来，希望父亲念在平日宠爱自已的份上，能够破格成全。

    没想到这一悄悄潜来，正巧听到父母一番对话，顿时万念俱灰，木木怔怔丧魂失魄般呆立了半晌，随即一股怒火从心底迸起！

    原来爷爷和父亲对自已的宠爱全是假的，他们根本就不是真的爱自已，口口声声是为自已好，利益临头就将自已当成货物牲口一般卖了个好价钱！

    愤怒的李姑娘对于自已的家族彻底死了心！伸手擦干眼泪，心中默然做了决定。转身看看黑了灯的房间，李青青悄悄跪下，轻轻磕了三个头，身子如一道轻烟般掠空而起，转眼消逝在黑沉沉的夜幕当中。

    寒夜中九夫人伫窗而立，眼望天空呆呆出神。以她对李成梁的了解，结合李成梁回府后种种异常表现，这个聪明的女人敏感的嗅出一丝不正常的味道。

    这个极坏的感觉很快得到了证实，先是李成梁在秘室与儿子秘谈之后，继而又在书房召集范程秀为首的一等幕僚，商议一番后，派人快马加鞭手执虎符连夜赶奔赫济格城撤军去了。

    看着飞远的鸽子，宣华夫人在心里想着怒尔哈赤在接到这封信时会是个什么反应，愤怒还是伤心？不管怎么样，自已是尽力了。想起那个狼一般的男人，宣华夫人又恨又爱又痴。

    这个大年三十前的最后一夜，安静的夜晚注定很多人不会安静。李家如此，朱常洛又何尝不是一样。自打李成梁走后，得知李成梁答应退兵之后，朱常洛的眼中耳里就没安静过。

    看着叶赫一圈又一圈的转来转去，朱常洛将头埋在大被当中，大吼一声，“叶赫，要不要让人睡觉了，明天还得赶路去赫济格城呢！”

    叶赫现在恨不得拿朱常洛当祖宗供起，一听朱常络吼他，立马老实的躺下。可是片刻后……

    “朱小七，你知道么，我们叶赫部住在那位河畔，那里水草肥美，每到春天的时候，草原上百花盛开，牛羊成群，连风吹过来都是甜的……”

    “……”对于叶赫抒情式的回忆，朱常洛表示很无奈，与李成梁这一会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他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睡觉、睡觉、再睡觉……

    “朱小七，你中毒的事不要担心，等我解了父兄之围，我就带你到龙虎山找师父，他老人家肯定有办法帮你解毒的。”

    “嗯……”朱常洛鼻间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沉沉睡去。

    “我知道你的名字是个假的，可是我还是相信你。忘了告诉你，叶赫这个名字是师父帮我取的，我的真名叫那林济罗。”

    回答他的除了一室寂静，就是朱常络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叶赫悄悄闭上了眼睛，嘴角犹带笑容。

    “叶赫此生，绝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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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兄弟

﻿重重叠叠的建州军营拱卫森严，军营中心一个金顶大帐内，新一代的建州女真汗王怒尔哈赤站在当地，借着熊熊燃烧的牛油巨烛，全神贯注看着大帐中间一个巨大的沙盘。

    若是有人近前，就会发现沙盘中山峦起伏，河流蜿蜒，正是辽东十六州的全景地图。虽然时至深夜，怒尔哈赤没有打算休息的意思，手中执着几枚小旗，盯着沙盘正在默默思索。

    这时打帐外风风火火闯进来一员小将，白盔白甲，一对眼睛在黝黑的脸上骨碌碌的灵活之极，敢在这个时间来打扰怒尔哈赤的全军营里也只有舒尔哈齐，换成别人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别人怕怒尔哈赤，可舒尔哈齐不管那一套，直接就闯了进来。

    随手将手中一枚小旗插入沙盘，怒尔哈赤的眼睛并没有从沙盘上挪开视线，皱眉冷哼一声，“为大将者，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你是越大越没规矩了，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被训了一顿的舒尔哈齐嘿嘿一笑并不在意。他这个亲哥哥自掌权来杀伐凌厉，君威日盛，下属畏之如虎。可是舒尔哈齐是和怒尔哈赤一同长大的亲兄弟，平时大大咧咧惯了，怒尔哈赤对这个混不吝的兄弟也是无可奈何。

    让这个弟弟一搅和，怒尔哈赤推演了一半的军情思路就此被打断，气得他脑仁生痛，恨恨的盯了这个舒尔哈齐一眼，“你今年也不小了，又新封了贝勒在身，为何就不能学着定定心，天天嘻嘻哈哈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舒尔哈齐哈哈一笑，眼中狡黠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成原先的样子，笑嘻嘻道：“大哥，你莫要凶我。我现在有大出息了，上次巡边回来程师父还夸我圆融机智，灵活多变呢。”

    怒尔哈赤哼了一声，倒身坐到铺着一块巨大虎皮的宽大坐椅上，拿起酒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随手丢给舒尔哈齐。“你程师父是光挑好的说，那话也是能信的。你贪墨的事情他有没有说？”

    舒尔哈齐一口酒差点呛了嗓子，急咳了几声，气急败坏，“是谁胡说八道，本贝勒素来清正廉洁，谁不夸我是草原上的雄鹰，雪原上的猎豹……”

    怒尔哈赤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不等他说完，截过话头道：“你帐子里后边樟木箱子里那一百锭黄金是怎么回事？”舒尔哈齐滔滔江河瞬间倒流，沉默不语。

    “你床下边还有一打大明通宝商号的银票，又是怎么回事？”舒尔哈齐的眼光已落到手中酒壶上，上边好象忽然生出一个美女，正在对他灿然而笑。

    “你包里还有几块鸡蛋大小的鸡血红宝石，听说价值不蜚。你……”一个你字没说完，舒尔哈齐急了，“大哥，哥哥，你是我亲哥吧，我是你的亲弟弟哎……”

    怒尔哈赤哈哈一笑，他真拿这个的活宝弟弟不能怎么办。舒尔哈齐虽然贪财，可在杀场上却是一员猛将悍将，这几年南征北战，每战必定冲锋在前立下军功无数，实在是自已的眼下最得力信任的左膀右臂。

    对于舒尔哈齐贪墨的事，他只是敲打并不想追究。除了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这个理由外，还有一个原因让怒尔哈赤对这个弟弟一直另眼相看而不宣之于口。

    女真一族汗王大位向来信奉强者为尊，没有大明嫡长之说。舒尔哈齐与自已一同起兵，论战功论威望并不逊于自已，可是舒尔哈齐到现在为止，没有半点和自已一争短长的心思，这点让怒尔哈赤很满意甚至感激。

    “急惊风一样的赶过来，还不快说正事。若是无事胡乱搅闹，自个出去领三十军棍吧。”口气似笑非笑，语气似斥非斥，可是舒尔哈齐听到耳中如同草原上的伽陵鸟叫声一样美妙动听。

    做为怒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是为数不多能看透怒尔哈赤的人之一。他亲眼见过大哥亲切笑脸下冷酷铁血的真面目，不管是谁挡了他的路，即便是自已，这位高高在上的汗王，必然一面笑着一面挥起锋利的弯刀，痛快的削下对方的首级。

    舒尔哈齐很清楚这一点，他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才会让大哥不对自已猜忌。原因很简单，他们是兄弟，谁做那个王，舒尔哈齐并不看重。

    “这是刚刚南边信鸽捎来的。”听大哥发话了，舒尔哈齐这才省悟起自已还有正事没办。笑嘻嘻将手中竹筒递了过去，顺便故意的挤了挤眼。舒尔哈齐知道，这秘信八九不离十是李伯府那位便宜嫂子捎来的。

    怒尔哈赤脸一红，抬脚踢了这个可恶又可恨的弟弟一脚，喝道：“快滚，再敢贪钱小心你的脑袋。”得到宽赦的舒尔哈齐大喜，单膝跪地，喳了一声，一转身便退了出去。他急着回帐数钱，没功夫在大哥这瞎扯皮。

    望着手中竹筒，似乎还能闻到上边留有的淡淡香气。怒尔哈赤眼前浮现出那个风骚入骨的女子的脸，想起那年自已和舒尔哈齐被李成梁俘到府中为奴，凭着一夜颠鸾倒凤才有了自已今时今日，可那类似卖身的感觉让怒尔哈赤倍觉耻辱，这笔账想当然的要记在那个老狗身上。

    想起李成梁，怒尔哈赤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刻薄的微笑，那老狗怎么也料不到，自已每年给他送去大量礼物的时候，还顺便给他送去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宣华夫人，在这几年着实帮了他不少忙。怒尔哈赤微微阖眼，怒力想了一下宣华的容貌，嘴角一线几不可见轻笑。看来下次去李府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喂下这只饥渴的小野猫。这个无意中得到的棋子决计不能白白浪费了。

    伸手将竹筒在蜡烛上烤了一圈，等火漆变软旋开封口，取出一封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的纸。对着烛火怒尔哈赤只看了几行，脸上神色渐渐变得又惊又怒，等到看完再也按捺不住，手掌撑在案上，气得浑身颤栗。突然挥手拔剑，一道寒光将面前巨大的桌案一劈两半！

    舒尔哈齐没走多远，手里正拿着一粒鸽蛋大小的红宝石笑嘻嘻看个没够，隔老远就听金帐内一声震天怒吼。“可恨！李成梁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小人，我怒尔哈赤和你誓不两立！”

    今天是万历十五年最后一天，朱常洛没有舒服的躺在客栈中过大年三十，考虑到叶赫心急如火，马背上的朱常洛哀怨的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前世一首歌：我没那个命啊，过年都轮不到我……

    叶赫不知他的心里正在自怨自艾，二人一马正快马加鞭的赶往赫济格城。马是李成梁送的，是千里挑一的好马。来送马的人是李如松，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可是不知为何，李如松也有这种感觉，笑眯眯的上下打量了半天，直看到朱常洛浑身发毛，李如松这才告别回去了。

    一路上二人走了不多远，远方的一队人马吸引二人的视线。远远望去旆旗招展，队型整齐，盔明甲亮，除了整齐的脚步声，没有一人私自说话聊天。等离得近了才知道是李成梁的军队井然有序的列队归来。朱常洛啧啧赞叹，如此军纪严明，难怪李家军能够横行北疆数十年。就冲李成梁这治兵有道，一代名将果然名不虚传！

    广宁离赫济格城并不算远，傍晚时已经远远看到了赫济格城的影子。想到父兄不知怎地么样了，叶赫忧上心头，长声叹了口气。可谁知身后朱常洛也传来一声叹息。叶赫不由一愕，“阿朱，你怎么了？”

    一听这个称呼，朱常洛一肚子愁肠不翼而飞！怒道：“能不能不这样叫？什么阿猪，难听死了！”叶赫哈哈大笑，挪揄道：“谁让你不告诉我真名，以后我就这样叫你，阿朱，阿猪……”

    二人在马上哈哈大笑，刚才那点忧思不知不觉飞到天外。

    “叶赫，你刚刚为什么要叹气？”

    “我六岁离家，走时阿玛和哥哥都很舍不得我。一恍六年，我一心浸淫武道，对阿玛和哥哥很少念起，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孝极了。”一句话勾动情思，声音渐渐哽咽。

    “叶赫，救了你阿玛之后，你要回龙虎山继续练武么？”一看叶赫伤心，朱常洛连忙转移话题。

    “回龙虎山是一定的，你身上的毒还得找我师父治。嗯，还有我答应要保护你十年，肯定会做到。”叶赫已经在盘算救出父兄后的路线计划图。

    “叶赫，你要有思想准备，我们此行不一定会顺利，虽然李成梁退兵，你不要太小看怒尔哈赤的力量。”

    这就是朱常洛叹气的原因？叶赫不由为之愕然。在他看来，没有了李成梁帮助的怒尔哈赤，就是一只折断翅膀的鹰，失去獠牙的豹子，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他这么想，朱常洛可不这么想。就算没有李成梁相助，就凭怒尔哈赤一代袅雄的铁血手段，相信这些年他已经成了一定气候。这次赫济格城之围对于李成梁来说或许只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战功，可是对怒尔哈赤来说，这是他一统女真大业的登基石，过了这个山就就没有这个店了。

    朱常洛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已这趟差事，就好象要在恶狼嘴里抢下即将吞下的肉，即便成功，恐怕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这就是他叹气的愿因。

    天黑下来的时候，二人一马已经到了赫济格城边。耳边传来号角声声，停下马来的朱常洛与叶赫远远望去，一片旌旗遮天弊日，尘土飞扬中似有无数马匹往来奔复，近在咫尺的赫济格城被一片层层叠叠的军营紧紧的围在中间。

    叶赫脸上喜色变忧，朱常洛一脸郑重，纵然他俩早有思想准备，见了这等浩瀚威势，心里还是咯噔一沉。

    打量四周地势，心中快速的盘算。一边的叶赫一声不发的收拾利索，看样子准备硬闯。朱常洛冷笑，“叶赫，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可是你今天就是张翼德重生，有能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本领，我怕你还没摸到赫济格城墙根，就被人射成刺猬啦！”

    叶赫被朱常洛打击得要死，凭自已一身功夫，要闯这大营不难，可是要带上朱常洛他就没有把握了。万军丛中过，刀箭不长眼，伤了自已无妨，若是伤了朱常络那可是万万不能。

    “朱小七，你骑着这马回广宁吧。我独自回叶赫城和父兄会合，等破了围兵我再找你去。”叶赫的眼睛在慢慢黑下来的夜幕中闪闪发亮，深深的看了朱常洛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朱常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叶赫宁可孤身犯险也不愿意自已置身险地，这份心意实让人感动，“再等会，等这天再黑一黑，我自有妙计过城！”

    在现在叶赫的心里，已经将朱常洛当成自已心头份量最重的兄弟，和谁分开他也不想和他分开。一听朱常洛说有妙计顿时心花怒放，惊喜交加：“朱小七，你真的有办法闯过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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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闯营

﻿辽东的寒夜格外的冷，寒风吹到身上就象小刀剔骨一般生疼。叶赫生在北方，又有一身精纯之极的内功底子，再烈的寒风吹到他身上只做春风扑面。可是朱常络就不行了，就算他将自已紧紧裹在黑裘中，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全身上下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紧盯着对面黑影幢幢的军营若有所思。

    叶赫知道他余毒没清，比起常人来更添几分畏冷。抬头看看天色心里越发担忧，这北方寒冬一入夜，正是寒气最盛时候，自已不惧，可是朱常络时间长了非得冻僵了不可。无奈何只得紧握住他的一只手，将淳厚之极的两仪真气不断输进朱常络体内，循环导引，助他御寒。

    终于等到辽军大营中一盏盏灯光相继熄灭，朱常络点了点头，是时候了！伸手一拉叶赫，低声道：“叶赫，若是我所料不错，他们的辎重营肯定在中间腹心位置，你去放把火，咱们就有机会啦！”

    辎重营是一军重地，有点风吹草动的就会导致军心不稳，若是把它点了，怒尔哈赤想不乱都不行了！等了一晚上的叶赫眼睛瞬间放出光来，兴奋的吸了口气，“好，你在这等我，我去给怒尔哈赤送份大大的年礼。”

    朱常络懒懒的斜了他一眼，“你送不够格，这礼就当替你阿玛送的吧。”

    提起阿玛，叶赫忽然领悟到朱常络此举还有一重意思，怒尔哈赤失了粮草，这天寒地冻的除了退军一途没别的路好走，赫济格城之困就有了转机，果然是一举两得的妙计！

    “辎重营重地，必有重兵防守，你要多加小心，别礼没送成倒把自已折进去了。”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辎重营是一军命脉所在，等闲人连近身都不能，更别说去放火了。

    可是叶赫是等闲人么？答案明显是否定的。

    所以对于朱常络的忠告，已经腾身而起的叶赫头都没回，从背后挥了挥手，示意自已听到了。看着叶赫身如浮萍般随风而起消失在黑暗中，朱常络心下愤愤：会功夫好了不起么。

    仗着轻功高妙，叶赫如化一缕轻烟般在大营中无声无息的穿行。一路上留心观察，越看越是惊心。这一片营帐猛一看似乎重重叠叠，毫无章法，实际上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每一营之间都有三营遥相呼应，且每个营门前设有锣鼓、沙堆之物等急用必需的东西。

    叶赫暗暗叹了口气，难怪朱小七这么看重怒尔哈赤，果然是个厉害人物，自已先前的确小看了人了。

    叶赫功夫再高终究是人不是仙，还没闯到一半，终于被一个巡兵发现，露了踪迹的叶赫立时被一个百人队围了起来。叶赫眉头皱了起来，人多他不怕，他怕的是坏了自已烧营大计，眼下必须速战速决，一定要在惊动更多人之前找到辎重大营。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叶赫一咬牙，伸手向腰间兜囊抓出一物，心中默祷，“师父、三师兄，事急从权，叶赫今天要大开杀戒了。”

    叶赫的三师兄名叫苗缺一，在龙虎山众多的师兄弟当中叶赫与他最为亲近。在他下山时三师兄特地找到他，忧心仲仲的大谈了一番江湖险恶，防不胜防。从这位师兄嘴里，叶赫第一次听说江湖上还有板砖和菜刀这两大神器，可是对此叶赫表示完全无压力。

    教育失败的苗缺一感觉很没面子，“小师弟只知板砖和菜刀不足惧，可是还有一样一旦遇上就难说了。”在成功的将叶赫的好奇心勾起后，三师兄薄薄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崩出两个字：“人心！”

    看出小师弟对自已递过来的天蓝神砂犹豫不决，于是苗缺一郑重说出了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有道理一句话，“世人畏毒如虎，孰不知人心胜似毒药！”就是这句话终于让叶赫一改初衷，收下了这袋天蓝神砂。

    叶赫也没想到天蓝神砂会在今天这个场合派上了大用场，一扬手一片蓝色星点向着四面八方飞了出去，被蓝砂击中的众兵只觉得似被蚂蚁咬了一口……一名百夫长仗着皮糙肉厚并不在意，持刀率先冲上来，忽然觉得中沙之处有点麻，莫名其妙的挠了一下，这一下了不得，一股痒意钻心而起，怒嚎一声，翻身倒地四肢剧烈抽搐几下后随即不动。

    有第一个就有下一个，一个百人队片刻间稀里哗啦倒下一片，剩下几个幸存的瞠目结舌。就算这些兵平时杀人如麻，也被眼前发生诡异情况吓弄得胆战心惊，众兵一窝蜂的掉头便跑。

    天蓝神砂这样厉害，就连叶赫自已也吓了一跳。他可不知道，在冲虚老道知道苗缺一敢将天蓝神砂偷送给叶赫，当即大发雷霆，当场被罚去龙虎山顶峰面壁半年，可怜的三师兄天天喝西北风，到现在还没解放呢。

    一心速战速决的叶赫不敢有片刻怠慢，将两仪真气运到极处，两只脚犹如不沾地一般，身形飘忽有如鬼影轻烟往前急闯。此时前方已有不少女真兵迎头挡上，一个两个的叶赫随手料理，人多了的时候就是一把天蓝神砂，一路血拚下来，称得上当者披靡。

    如此边杀边进，声势越闹越大，叶赫心中焦燥，如果再不找到辎重营，自已和朱常络这条小命就得交待在这里了。正急切间，一眼瞥见前方几座黑色大营帐，叶赫大喜过望！

    从小在军中长大的叶赫一眼认出这黑色营帐，必定就是大军存放粮草等物品的辎重营。可是也应了朱常络事先所料，辎重营是一军粮草重地，守卫森严，一见有人来犯，锣鼓齐响，箭如流蝗般射了过来。

    这时候，后边的追兵也围了上来，前后合围一片杀声喧天震耳。叶赫冷笑一声，天蓝神砂不要钱般的撒了开来，身如鬼魅行空，一只手将射来箭枝或打或弹，脚下不停半分，片刻间已到了营前。

    守在辎重营的女真兵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神勇的家伙，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叶赫来得太快，没等他反应过来，叶赫手中寒光一闪，已将这个小兵斫翻在地，抢过他手中火把，直扑辎重营中。

    守营的女真兵们如梦初醒，一齐发喊，紧追过来。叶赫身手何等之快，等他们追上来时候，叶赫已经三进三出连点三座营帐。北方隆冬正是天干物燥之季，辎重营放粮草全是易燃之物，加上大北风一吹，这火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风借火势，火借风威，烈火卷着浓烟冲天而起，原先井然有序的军营终于大乱。叶赫一鼓作气连点七座辎重营，将这一片地界，瞬间化成火海。

    怒尔哈赤此时已经闻风而来，与舒尔哈齐会合后，兄弟二人脸色阴沉，怒尔哈赤的脸拉的都快比得上长白山了。昨夜刚得知李成梁这个老贼出尔反尔的坏消息，今夜又被人点了粮草大营，怒尔哈赤兄弟俩心里这口窝囊气就不用提了。

    身为一代枭雄，怒尔哈赤心里虽然恨得咬牙淌血，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眼前什么比不上粮草来的重要，亲自催动马匹带人救火去了。

    舒尔哈齐一脸阴鸷，眼珠子四处乱转，恨不能将那个放火的坏胚找出来生吞活剥。忽听前面一阵吵乱，喝斥声兵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舒尔哈齐拔出腰间弯刀，催马便向乱处驰了过来。

    裹在黑裘之中的朱常洛等得心急，忽然看见大营中心之处火光冲天，随后人仰马嘶明显军营已经大乱。得手了？朱常洛大喜：叶赫这小子真有两下子。

    忽然眼前一花，一阵凉风过去，叶赫一身血迹出现在面前，朱常洛又惊又喜，“你受伤了？”叶赫嘿嘿一笑，寒夜中一口大白牙灿然生光，“别担心，那些猪狗一样的家伙怎么能伤的了我，是他们的血溅的，不是我的。”

    朱常洛不放心，上下检查一遍后，确认叶赫没事后，这才呼了口气，“做的好！他们现在阵脚大乱，良机难得，我们马上动身闯营！要是稍晚他们灭了火，我们再想走就难啦。”叶赫深以为然。

    舒尔哈齐闻声赶到骚乱之处时，老远见一堆兵丁正围着一身红衣的女子争斗，那女子如同一团火般在众兵围攻中翻来滚去。舒尔哈齐皱起了眉，烧营闹事的是个男子？如何又出来一个女的？雌雄大盗？

    再看那女子剑法狠辣奇诡，剑出必定见血，这片刻间已有十几人死在她的剑下。女真一族生性凶猛，眼见同伴纷纷倒下，血性迸发，非但不惧，更添凶狠。几圈猛攻下来，那女子力气渐竭已是强弩之末，身子摇摇欲坠败亡只在呼吸之间。

    忽然火光一闪，将那个女子的煞白的脸照了个清清楚楚。舒尔哈赤脸色剧变，大吼一声，“住手！”随即从马上凌空跃起，手中弯刀疾挥，将砍向那个女子脖子的一刀荡了开去。将陷入昏迷的红衣女子揽在怀中，映着火光再次打量，舒尔哈齐脸色突然变得古怪又惊喜，怪道那抹红色这么熟悉……竟然是她？一时间舒尔哈齐觉得自已好象在做梦，晕乎乎的太不真实了。

    看着怀中那个女子渐渐清醒过来，舒尔哈齐的一颗心没来由的一阵酸涩，艰难的吞了口唾沫，不知何时已哑了嗓了，“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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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遇险

﻿趁着建州兵营大乱，叶赫与朱常洛马踏连营直奔赫济格城下而来。朱常洛一路跑一路奇怪，自已玩的这招偷梁换柱能瞒一时就不错了，怒尔哈赤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反应呢？

    让他俩没想到的是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李青青正在舒尔哈齐的怀里死命挣扎，破口大骂，“放开我，小黑你个贱奴！你敢碰我，小心我爷爷来把你们全杀光！”

    当着众兵将的面被一个女孩指着鼻子骂，舒尔哈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得亏脸黑些，这混在一块看出不什么色来。他和哥哥被俘在李府为奴那一阵，每次李青青趾高气扬的从他身边经过，舒尔哈齐那颗少年的心就会被那一抹红色惊得砰砰直跳。

    如今自已也是堂堂贝勒爷，部落和草原上的美女如花，对他有好感的可以说是趋之若鹜，可在舒尔哈齐的心中，那一抹火一样鲜红，过了这么多年一直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怒尔哈赤对这几句话有了很深的体会。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让他都没空喘口气，首先探子一大早就来报告围在赫济格城后方的明兵已经连夜拔营而走，这直接证明了昨晚收到宣华夫人报来的消息是正确的。

    终于死心承认自已被李成梁卖了的懊恼还没完，没想到雪上加霜，深夜又有人来报辎重营失火！听说抓到了一个纵火的刺客，怒尔哈赤指挥完救火护营急忙赶到这里，一眼认出了正在弟弟怀中大发娇嗔的居然是李大小姐！怒尔哈赤瞬间怒火大有烧天之势。

    那怕早上一天，怒尔哈赤对这位正在大发脾气的李大小姐肯定得是百般劝慰，可是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李成梁的撤兵使自已的苦心谋划多年的全盘计划几乎毁于一旦，他现在恨不能马上发兵将那个言而无信的老贼撕成碎片！

    “说，谁让你来我大营放火的！”怒尔哈赤脸色铁青，手握刀柄，一步一步的逼了过去。这几步路走得杀气纵横，所经之处所有兵将无不敛息低头，生怕一不小心，惹火烧身。

    怒尔哈赤有气，李青青更有气！不过她的一身娇气对上怒尔哈赤一身杀气瞬间成渣。怒尔哈赤进了几步，李青青就退了几步，“你……你怎敢对我无礼？”色厉而内荏，说出的话底气全无。

    舒尔哈齐在一边暗暗叫苦，他哥哥现在如同一个点燃了炸药包，谁碰下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可李青青是自已心中的女神，自已绝不能看着她送死。一咬牙将李青青拉到身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正色道：“大哥，你要冷静！”

    怒尔哈赤眼珠子都红了，冷静个头！怒视着舒尔哈齐，吼道：“闪开，你敢包庇她，连你一块杀！”

    躲在舒尔哈齐身后的李青青真的怕了。她离家出走后，悄悄来到叶赫所居客栈，本意是想冲进去向叶赫表白个清楚，可是一个大姑娘家这样做，又觉得掉价又跌份。

    犹犹豫豫中叶赫二人就直奔这赫济格城来了，心里话没有讲她怎么甘心，就一路悄悄跟上来了。等到叶赫收拾整齐前去烧营的时候，李青青感觉自已终于有机会了。于是一路悄然尾随，巴不得叶赫这时候来个负伤倒地神马的，自已冲上来个美女救英雄，那事就成了！

    可没想到叶赫神勇无敌，一把蓝砂一把蓝砂的当者无不披靡，看得李青青心魂俱醉，越发断定自已的选择是正确的。又恨父亲爷爷不开眼，放着一等一的少年英雄不要，非要把自已嫁给一个半大孩子。

    这一分神，叶赫跑了，她也成功的被建州兵丁发现围起来喊打喊杀，惹得李大小姐性子发作起来，就有了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情。无心插柳柳成荫，她这么一闹，还真给叶赫和朱常络帮了大忙。

    现在的李青青特委屈特想哭，这几天到底是那里不对了，从小视自已如掌珍的爷爷把自已卖了，拿自已当眼珠子的爹妈不管自已了，就连眼前这个奴才……都当自已不是个事了。

    听到身后的李青青拖腔拉气的抽泣声，舒尔哈齐的心都碎了。眼睛急急转了几转，低声道：“大哥息怒，烧大营的另有其人，青青再怎么说她是那人孙女，你杀了她那个人怎么肯干休……”

    这时围成一团的兵将军中挤出一个中年文士，大冬天的手拿着一支鹅毛羽扇，对着刺骨的寒风挥了几下。周围兵丁一看这位的作派，个个浑身发冷，不约而同的退后三步，躲出老远。

    “程先生，你说我说的对是不对？”舒尔哈齐眼睛一亮，一把拖过天上掉下来的大救星。可怜程先生刚搞出的神仙风姿被舒尔哈齐这一拉消失殆尽，狠狠瞪了这个惫懒小子一眼，“汗王，贝勒爷说的不错，小不忍则乱大谋，您要三思后行。”

    怒尔哈赤对程先生颇为倚重，见他开口，稍稍压了压怒火，蹙眉沉思。

    “汗王精于棋道，该知棋如世态，进退取与、攻劫放收，当进则攻，当收则退，绝不可嗜杀恋战，为逞一时之快，坏了整个布局。”

    “依山人来看，烧营或许只是故意搅乱大营，其人目的绝不在此。这位李青青姑娘做何而来不得而知，也许只是恰逢其会而已。”程先生于寒风瑟瑟中轻摇羽扇，再现当年武候遗风。

    到底是自已信奉的程先生，几句话说的怒尔哈赤怒火全无，恭敬躬身一礼，“听程师父一言，受益匪浅。”

    “不知是那个不知死活的狗贼敢来搅闹，被我抓到必定碎尸万断！”舒尔哈齐恶狠狠的说。

    “闯营的人是天下少有的少年英侠，就凭你这样的奴才想抓到他，白日做梦！”李青青反唇相讥。在李大姑娘眼里，说别人行，说叶赫就是不行！

    怒尔哈赤刚刚煞下去的怒火腾的一下又烧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李青青也是李成梁的亲孙女，就象程师父说的，不能因小节坏大局！

    可是这个可恶的丫头在大军面前一再放肆，虽不能杀，却不能轻纵！

    一扬手一个耳光重重的掴到李青青的脸上，白皙粉嫩的脸上瞬间肿了起来。舒尔哈齐保护不及，心痛地跳脚，“大哥……你怎么能打女人？”

    被打了一耳光的李青青连声都没吭，直接晕了过去。舒尔哈齐连忙将她抱在怀中，心痛的脸上的肉都抽了。

    怒尔哈赤知道弟弟的心思，有这样的弟弟，他这个当哥哥真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气得说不出话来，真是家门不幸。

    此时探子来报，发现有人穿过大营，往阵前闯过去了。

    “大家随我追，不论死活，谁能将那闯营之人拿下，赏黄金百两，封千夫长！”一听封赏如此之厚，那些虎狼之兵打了鸡血一样抽了起来，齐吼一声，纷纷上马向阵前追了过去。

    “舒尔哈齐，这个李青青就交给你管。你若是敢放她走，就提头来见！记着，这是军命！”怒尔哈赤拨转马头，一马当先率军向阵前追去。

    望望怀中半边脸红肿、还在昏迷中的李青青，看着远去滚滚烟尘，舒尔哈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滴消失，换上来的是一脸从没在人前露出来的沉静。“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青青，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抬头看到城上飘扬自家部落的旗帜，叶赫激动的仰天长啸。朱常洛一脸黑线：才到城下还没到家呢，这么兴奋太早了些罢。

    叶赫用朱常洛听不懂的话叽哩咕噜的喊了几句，城上守军一阵骚乱。一会城墙上现出一个人来，面容与叶赫几分相似，大叫道：“那林济罗你回来了？天神保佑，你真的是我六年前离家的弟弟么？”

    叶赫又悲又喜，大喊道：“哥哥，快开城门，是我回来了！”确定是兄弟回来的那林孛罗高兴之极，“那林济罗，城门已用土石封死，待我抛下绳索，拉你们上来。”

    叶赫闻言为之一呆，连城门都封死了，可想而知这赫济格城已经到了多么危险的境地。可是一样话在朱常洛听来，心中大骂这个那林孛罗蠢得象猪！自个把自家门都堵死了，你总得留个后门跑路啊……说他是猪都有点污辱猪的智商了。

    远远处一道黄烟伴着阵阵杀声急速而来，叶赫脸色一沉，手已伸入怀中，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朱常洛叹气道，“得了，怒尔哈赤追来啦！”

    来的好快！话音刚落马蹄之声已经自远而近，呼喝号斥之声不绝于耳。人末至，箭已到，羽如飞蝗般的射来。

    情势紧急已迫在眉睫，等绳索已经是来不及了。叶赫反手将朱常洛负在身上，舌尖清叱一声，身子凌空拔起，体内二仪真气转换如轮，双脚在城墙上一点，身子便往上升了几丈。城墙上和城墙下怒尔哈赤追来的的众兵们那里见过这种神功，一个个目瞪口呆，将叶赫当成了天神下凡的也大有人在。

    怒尔哈赤恨透了这个点了自已兵营的家伙，手一挥，“放箭，无论是谁射死的，赏赐依旧！”居然有这样的好事，死的都有奖赏，建州众兵欢呼一声，一时间箭如流星，朝着叶赫与朱常络射去！

    叶赫的速度越来越慢，体内二仪真气已渐尽枯竭，在离城顶还有十几丈的时候，几十支箭已然射到跟前。若是回身避箭，真气必然不继，登了这么高的城前功尽弃。若是不理这些箭，朱常洛挡在自已身后，必死无疑。

    叶赫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朱常洛都出乎意料的决定，转身手挡脚踢，将袭来的几只箭挡了出去，一手将朱常洛抓了起来，奋力向上一送，正好送入墙头兵丁手中。

    城上城下两军齐声发喊中，叶赫如同流星坠地一般掉了下去。怒尔哈赤下边看得分明，咬牙微微冷笑，就算跑了一个，拿下一个，总比一个也拿不着强！

    那林孛罗见兄弟遇险眼都红了，一脚将还在放绳子的小兵踹到一边，一手拉住绳索自城头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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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惊心

﻿主将跳城救人事件惊呆了所有军兵，一时之间城上城下鸦雀无声，万道目光尽数注射到那林勃罗身上！城头军兵轰然发出一阵欢呼，原来那林孛罗身手矫健在间不容发之际，一把抓住了叶赫的手，朱常洛大喜，“快！快拉绳子！”

    可这些军兵群龙无首，瞬间乱成一锅粥样，没人肯听朱常澳的命令。

    眼看长长一盘绳子即将到头，朱常洛急得发疯。情势紧急，朱常络一咬牙和身扑上，死死的拉住快速下滑的绳子，可是他那一点力气那里够，瞬间便被绳子带着飞了起来。

    忽然一股大力传来，绳子停止了滑动。从后边迅速涌上来几十个军兵，抢上前去拽住了绳索。已经被绳子拖到城墙根的朱常洛惊魂甫定，这才发现手心被擦掉好大一块肉皮，火辣辣的钻心痛。

    背后一个威严的声音道：“城上众兵听令，即刻起一切听这位少年指挥，违令者斩！”不知何时，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城头，脸色蜡黄苍白，眼神似箭般锐利，一句话顿时压住了城头上这一阵骚乱。

    朱常洛只用了一眼就认定了他是清佳努，原因很简单，除了他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草原霸主气息，还有一点，叶赫和他长的太象了！这位海西女真最强大的部落首领虽然一脸病容，却丝毫不妨碍他的眼神依旧锐利，身上气势强大逼人。

    发令之后的清佳怒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对着朱常洛微微一颔首，便由左右搀扶着回去了。这就走啦？一个儿子掉下城，一个儿子跳下城，做老子都不看一眼？朱常洛对这位心大的老人家表示衷心佩服。

    他那里知道现在清佳努的心中好比油煎火焚。清佳怒不是不关心，而是不敢关心，他怕自已会克制不住！身为一部汗王，如果连自已再绷不住，军心必散无疑！

    朱常洛发令、喝话、舍身扑绳一系的举动，一点没拉的全看在了清佳怒的眼底。将指挥权交给初一面的朱常洛的决定，在别人看来此举近乎儿戏，可清佳努纵横草原一生，阅人无数的他相信自已的一双眼睛没有看错人！

    “传我军令，有不战而逃者，杀！蛊惑人心者，杀！与敌投降者，杀！”朱常洛杀气腾腾连说三个杀字，顿时将城头先前慌乱不齐的人心定了下来。

    都说人心齐泰山移，人心散黄河涌。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知道这一刻有多惊心动魄，一旦军心稍有波动，被怒尔哈赤攻了几个月都没拿下的赫济格城，瞬间便会土崩瓦解。

    还好，一切总算来的及，情况在没有变坏之前总算收拾了回来。

    “弓箭手准备，乱箭齐发射住阵脚，不许建州女真大军前进半步！”众兵得令，阵形一字排开，前队射完立刻蹲下，后队早已准备好，一时间万弩齐开，箭飞如雨顿时将逼上前来的怒尔哈赤的大军射得一阵慌乱。

    “那林孛罗，做了几个月的乌龟，今日即然出壳，就别想再回去！”怒尔哈赤认出跳下来救人的正是叶赫少主那林孛罗，虽然搞不懂那林孛罗是犯了什么疯来这一出，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天只要拿下了那林孛罗，这几个月的辛苦就有了回报，赫济格城指日可破！

    一伸手自马上取金弓，搭狼牙，搭弓如满月箭出如流星，一箭破空尖啸向那林孛罗射去。那林孛罗一手拉着绳子，一手扯着兄弟，听得身后利箭破风之声，虽慌却不乱，脚尖猛踢城墙，借着长绳之力猛得向一边荡了开去，箭射到城墙厚厚的青石之上，火星四溅。

    这一招玩的精妙，城上军兵齐声为少主喝采打气。朱常络立在城头，脸上汗都下来了，一颗心砰砰都快蹦出嗓子眼。

    怒尔哈赤一箭不成也不恼怒，再度举弓二度放箭，这次是一前一后两箭连珠。这一招居心叵测，毒辣之极。朱常洛在墙头看得分明，失声喝道，“不好，他要射绳子！”

    悬在半空的那林孛罗挡得了射向自已那一箭，可是挡不了射向绳子那一箭。这一箭若是射中，绳断人落已是必然。怒尔哈赤心思之变之灵，使朱常络再次对他加深了印象，难怪此人能够成就大业，果然不是侥幸所致！

    眼见怒尔哈赤一箭即将得手，城上城下数万兵丁雅雀无声，叶赫部这边提心吊胆，建州女真这边兴奋雀跃，双方都崩着一根弦等着看结果！就连朱常络都束手无策，只得使劲瞪大双眼，他不相信叶赫会就这么完了！

    事实发展的总是出乎人的意料，就在那箭即将射断强索，那林孛罗已经闭上了眼睛，忽然身边一轻，一道寒光闪过，那只箭应声两断！

    事发突然，无论是怒尔哈赤也好，那林孛罗也好，叶赫的突然暴起，成了大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变数。原来叶赫奋力将朱常络抛入城后，体内两仪真气瞬间抽得一干二净，丹田之内空空如也，他一身神功全凭二仪真气催使，要是没有那林孛罗拚死相救，叶赫还真的就跌下城去粉身碎骨了。

    就凭这一点喘息之机，叶赫从怀中取出最后一颗天王护心丹服下，两仪真气盘旋紫府，游走经脉，短短一个周天，天王养心丹的药力发散出来，叶赫已经好了一半。

    紧急关头时这一半就已足够，叶赫一经出手不敢迟疑，一手拉着哥哥那林孛罗，体内真气流转，脚尖在城墙上连点，借绳索之力，尤如飞鸟一般快捷无伦的翻入城头。

    这一下神奇大逆转，城上城下数万军兵眼珠子掉了一地。叶赫部这边士气大振，墙上采声如雷，建州女真这边嘘声一片，有些脾气不好的破口大骂，城上的那肯示弱，马上还击，双方吵成一片。

    怒尔哈赤气得一张紫黑胀青，鹰目放出狠绝之光，一挥手，“鸣金收兵！”恨恨的望了一眼赫济格城，转身便走。看着怒尔哈赤大军退去时军形整肃，井然有序，先行者不躁，殿后者不惧，看着建州大军缓缓后退，朱常洛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当晚赫济格城大开宴席，欢迎他们叶赫部最英勇的小王子叶赫归来。这一晚也不知开了多少桶酒，放翻了多少牛羊，其欢乐奔放的程度让朱常洛大呼吃不消。总的来说朱常洛还是满意的，虽然年三十过得不怎么样，这个大年初一过得倒是与众不同，令人难忘。

    对于朱常洛的来历，叶赫并没有向那林孛罗多做解释，只是将自已与朱常洛一路行来的事淡淡说了几句。就算这样，已足令那林孛罗对朱常洛刮目相看，不敢再将他当做小孩子相待，言谈举止之间很是客气。对于这点朱常洛相当的满意。

    相比于赫济格城的欢天喜地，建州兵营大帐一片阴云密布。

    舒尔哈齐默默打量笔直坐在金帐当中的兄长，与昨晚精神奕奕的怒尔哈赤相比，今天的怒尔哈赤就显得憔悴了许多。舒尔哈齐无奈的抽了抽嘴角，“大哥，刚军需官已经清点清楚，虽然全力抢救，剩下粮草仅够三日之用。”

    “什么？”怒尔哈示几乎不相信自已的耳边，霍然站起身来，“此话当真？”舒尔哈齐郑重点了点头，脸上那有半点先前嬉皮笑脸的样子，“大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二人是都是久掌兵权的人，自然明白没有了军粮的对一支远征在外的军队意味着什么。怒尔哈赤一拳捶到桌上，咬牙切齿，“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又遇打头风！如果不是那老狗出尔反尔，我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舒尔哈齐默然不语，对于怒尔哈赤的愤怒，他感同身受。可是眼前要做的不是愤怒，而是决定，是战还是撤！

    怒尔哈赤显然比他懂得这个道理，片刻之后已经恢复冷静，“只有三日之粮的事绝对不要传出去，违命者军法处置！”舒尔哈齐谨声应是。

    怒尔哈赤颓然倒在座上，挥手示意舒尔哈齐出去。舒尔哈齐转身要退出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犹犹豫豫似有话说。

    “李青青先放你那里，等打完赫济格这一仗，再考虑下要怎么处置她。”怒尔哈齐缓缓抬起头来，“传我的将令，明日金帐点兵议事！”

    一股扑面冲来的杀气让舒尔哈齐打了个哆嗦，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的吞了下去。顿了几顿，一声不吭的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建州女真金顶大帐内，一身金盔金甲的怒尔哈赤高踞宝座。虎视眈眈的凌厉眼神环视帐中，沉声道，“诸位都是我们草原上的最优秀的雄鹰，如今我们被一只卑鄙的野狗偷袭，我们难道就这样算了么？”

    “不能算！谁敢挑战我们伟大草原之王，就要让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攻下赫济格城，抢光他们的财宝，掳走他们的女人，杀光他们的男人……”

    怒尔哈赤满意的眼神掠过帐内每一个激动兴奋的脸，最后落在自已的弟弟舒尔哈齐的脸上。

    “汗王，请下令即刻攻城，我等敢对天神起誓，如果不拿下赫济格城，就提头来见！”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舒尔哈齐的主动请缨来的正是时候。

    舒尔哈齐的话点燃了所有将领的热血，一时间帐篷里群情激沸，一派请战之声。怒尔哈赤一拍桌案，拔出长刀霍然刺天：“好！明日血洗赫济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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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鏖战

﻿万历十六年大年初二清晨，随着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号角声响起，城外鼓角齐鸣，声如雷震，还沉浸在睡梦之中的朱常洛立刻清醒过来！

    “朱小七，怒尔哈赤攻城了！”等朱常洛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利索，叶赫一脸严肃的闯了进来，“走吧，我们去城头看看战况再说。”朱常洛心中沉重，虽然该来的终究要来，只是末免太快了些。

    等二人到了城上，那林孛罗一身戎装手持长刀在城墙上督军。数万建州大军已经云集城下，从朱常络这里看下去，黑鸦鸦一片全是人头！

    那林孛罗心里波澜起伏，脸上倒是很平静。他与怒尔哈赤交锋多次，熟知他攻城的诸般方略，不外乎是用弓箭、用火器、用垒石、用云梯攻城，对于这些手段他都有准备。守城的叶赫军兵居高临下，仗着地势之利，烧起沸水滚油，准备石块长矛奋起反击。

    随着一声令下，攻城开始了！数百架云梯上无数蚂蚁一样的军兵哄哄而上，时间一长，那林孛罗的脸色变了！敌军这次攻击比任何一次都要猛都要狠！从清晨杀到日落，双方死伤极重，可是敌军攻击的势头非但没有减少，反如怒潮拍岸一般，一次猛似一次。赫济格城下血淌成河，全是攻城死亡的建州军兵，叶赫部这边也好不到那去，伤亡也是极重。

    这种情况下一直持续到晚上天色渐黑，虽然两方都点起了火把，但是叶赫部这边弓箭手准头大失，非但没射着几个人，反倒白丢了不少箭矢。由于弓箭等远程击已经无效，四城边上已有大量敌军沿着云梯爬了上来。叶赫与哥哥那林孛罗率军展开了近身博杀！

    朱常洛被叶赫安排的几十个军士护在后方，眼见城上兵士肉搏拚杀鲜血飞溅，城下万马奔腾，狰狞面目隐约可见，再看城内百姓人心惶惶，却因四门被牢牢封死，除了恐惧号哭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朱常洛现在有点理解那林孛罗将四城封死的原因，如果不这样做，只怕这赫济格城在如此猛攻之下早就沦陷了。这算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是为了一已功成，便要搭上一城百姓的身家性命？果然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至于这种做法是对错，朱常洛说不出来，除了苦笑也只能摇头。

    推开护在他身边的几个护兵，朱常洛来到城头，一眼看到那林孛罗手中长刀滴血，身上几处挂彩，还在扯着嗓子喊，“烧油、烧水，热了就给我往下倒！”一个百夫长神色惶惶靠上来，“贝勒爷，建州这帮狗贼来势太猛，我们看来撑不住了！”

    熊熊火光中的那林孛罗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往四周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城头上已然尽是建州军兵的身影。叶赫部大军被困在赫济格城数月，士气已经低迷到了极点。如今怒尔哈赤这般强攻猛打，叶赫部措手不及，到了此刻几乎全没有了抵抗的意志。

    那林孛罗的灰心失意，众军兵的疲弱表现，都被朱常洛一一看在眼中，于是他做了一件让叶赫、让那林孛罗甚至让全叶赫部军兵都目瞪口呆的事！一道刀光过后，那个百夫长惨叫倒地，这一刀由头劈到肚子，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那百夫长滚倒在地，鲜血泉涌，大声嚎叫。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再敢动摇军心者，杀！”鲜血溅了朱常洛一脸，阵阵血腥气激得他腹内翻滚。算上前世今生、二世为人的朱常洛连鸡都没有杀过一只，更别提杀人了，这种感觉实在是生不如死。

    可此刻的他在别人的眼中，这个半大少年手执长刀，有如修罗现世。鲜血自雪白的刀刃上滚滚而落，一身煞气毕露，身上逼人的气势比起一军主帅那林孛罗竟丝毫不逊。

    这一刀除了震慑了全军，也使那林孛罗从恍惚惊醒，想起自已刚刚灰心胆怯，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发烧，血性迸发大吼道：“兄弟们都是我们叶赫部的勇士，为了家乡的阿玛额娘，为了我们美丽的那拉河，举起你们手中的刀，用敌人的头颅和血来祭献萨满天神吧！”

    “从现在起，朱小兄弟就是这里的大帅！若是让他受了一丝半点的伤，你们也没必要活着了。”说完把手中令旗往朱常洛手中一塞，“朱小兄弟，哥哥我去杀敌，这里就拜托你指挥一下。”

    那些护卫都是那林孛罗亲自挑选精兵中精兵，个个可以一当十。主子有命，护卫们虎吼一声，各执兵器，将朱常洛牢牢护在中间。

    不管朱常洛惊得张大了嘴，那林孛罗从朱常络手中抢过长刀，虎入羊群般扑入敌军丛中，刀光霍霍，势不可挡，转眼已经放翻了三个。

    望望手中的令旗，朱常洛哭笑不得，拜托你问过我同意了没有么……忽然想起叶赫，朱常洛四下一张望，老远就看到一道熟悉的矫健身影纵横如飞，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下，叶赫果然神勇无敌。

    形势紧急容不得他再做推辞，朱常洛转身带着护卫军直奔城楼之上，弓箭是不管用了，也不能光指着滚油热水往下浇。心思急转了几转，挥手叫上几个百夫长，命他们带领所属队伍，不管杀敌，只管救人。

    没想到此计着实有了大用，这几百人把朱常洛的指示精神发挥的淋漓尽致。看到那边自已人被人围困，就围上去以多为胜，将救出的人汇集一处，再去找那些零星的敌军厮杀。如此一来，此消彼长，一盘散沙一样的叶赫军兵，竟然奇迹般的渐渐扭转劣势。

    见形势转好，朱常洛丝毫不敢放松，再度发令，命人击起大鼓，铿锵有力的鼓声使得叶赫部军兵士气大涨，人人不计生死奋勇杀敌，就连倒在地上的伤兵，抱着经过自已的敌军放倒在地，用手用牙狠狠的撕咬不停！

    怒尔哈赤冲上城头之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围在众人之中那个手执令旗的少年。对此第一感觉就是叶赫部真的疯了！这是死没有人了么？居然让一个小孩来指挥军机大事？看来天助我也，叶赫部安能不灭。

    可是没用一会，怒尔哈赤就改变了自已的看法。看那小孩神色镇定如恒，指挥攻退有道，生生将自已稳占七成的嬴面，这片刻间居然扭转成五五之数，而且依他看来，这五五之数也在逐步递减！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个少年留不得！怒尔哈赤虎吼一声，手中金刀带风，势如猛虎一般向着朱常络冲来。朱常洛身边负责守护的军士纷纷呼喝，各执手中兵刃，迎上前去，怒尔哈赤狡猾之极，并不和这些护卫多加缠斗，全部交由他的护扈亲兵处理，他的目标明确，直奔朱常洛！

    望着带着血腥之气的金刀向自已劈来，朱常洛露苦笑，四周都是人，他闪无可闪，避无可避，就在这时候，一道寒光几乎是贴着他脸颊飞过，震耳欲聋的一声大响，怒尔哈赤信心满满必中的一刀居然被磕了开去！

    “叶赫！”瞪着一身是血的叶赫，朱常洛又惊又喜，没人愿意死，可是要不要搞这么惊险，吓着了的朱常洛对于叶赫的姗姗来迟大生不满。

    叶赫这个关头可没心思和他说话，刚刚那一幕差点吓得他魂飞魄散，拚着中了两刀的叶赫，总算将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朱常络拉了回来。

    怒尔哈赤到嘴的鸭子飞掉，安能不气！可是叶赫势如疯虎的扑了上来，怒尔哈赤眼神极佳，一眼就认出了此人就是昨日空手上城的那个少年，知道他武艺超凡不敢小视，一把金刀舞得密不透风。

    叶赫身形飘忽如电，剑出如风，将怒尔哈赤的亲兵一连刺死了几个，怒尔哈赤大怒，挥刀上前猛攻，叶赫哈哈一笑，回剑疾刺，二人斗在一处。

    刚刚遇险的朱常洛再次被护卫兵自发的围了起来，现在这个勉强称为少年的小孩，在叶赫全体军兵眼中就是萨满天神派来的使者，在他们的心中，宁可自已死，也不能让朱常洛伤着一星半点！

    叶赫武功远胜怒尔哈赤，可是在这深夜鏖战，再任何精妙的招数都不及一刀一剑直来直去管用，怒尔哈赤力大神勇，一柄金刀舞得赫赫生风，竟然和叶赫斗了个不相上下。

    朱常洛在旁看得急燥，忽然灵机一动，拉过身旁一名军兵，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军兵连连点头，当即直起来身来扯开嗓子大声吼道：“兄弟们，建州狗贼的辎重大营已经被烧啦，他们现在没有粮食吃了！兄弟们只要坚持这一仗，他们就死定了~”这军兵好大的嗓门，几声就吼得人尽皆知。

    这话对于叶赫军兵来说是将信将疑，可是听到建州军兵耳朵里却是天雷滚滚！辎重被烧军兵都知道，可不知被烧的这么严重，如今被人这么一喊破，怒尔哈赤刻意封锁的心机全化流水，军心一动场上形势立刻扭转，建州军兵无心恋战，叶赫军兵士气如虹。

    怒尔哈赤恨得钢牙咬碎，他久经杀场经验丰富，知道这一战大势已去，再不退只怕自已也要折在这里，他为人果敢坚毅，金刀狠劈几下逼开叶赫，猛得一挥手，“撤兵！”

    朱常洛挥动手中令旗，指挥军兵上前掩杀，跟着怒尔哈赤杀上城来的的军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狠勇之辈，虽然无心恋战，眼看跑不出去，狠劲一上来，双方又胶着一起。

    果然穷寇莫追，朱常洛一看不妙，再次挥动令旗，“放他们过去，我们收尾！”那林孛罗明白他的意思，指辉大军中放出一个缺口，建州兵将轰得一声就冲了出去，果然大头过去，尾巴却没有跑得了，建州军兵丢下几百具尸体，大部份沿着云梯冲下城去了。

    众兵护着怒尔哈赤下得城来，一脸的不甘心抬头望城，城上城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在这位号称百战百胜的汗王身上，怒尔哈赤以手指天，“怒尔哈赤对天起誓，破城之日，鸡犬不留，咱们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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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筹备

﻿赫济格城万历十六年开年第一战，从清晨杀到半晚，几番情势逆转，自开战以来，以这一战最为凶险惨烈惊心动魄。交战双方各有所凭，建州部仗着人多，叶赫部占着地利，论起伤亡叶赫部比起建州部来说情况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对于这一点，朱常洛却不这样看。情况远没有想象的那么乐观，他已经向那林孛罗问明，这一阵伤亡最少也是五千之数，虽然论伤亡建州部绝对是叶赫部的一倍还多，可是架不住人家人多耐折腾。

    怒尔哈赤败走时对天发的誓言犹在耳，朱常洛相信怒尔哈赤决不是为了面子好看说出来好听的！

    那林孛罗没有朱常洛想得多，他只知道这一战使叶赫部早已消磨殆尽的士气，重新登上了最高点！这一点从每个士兵的闪亮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太需要这场睽违已久的胜利了。

    轰然一声大喊，兴奋的众军兵一拥上前将朱常洛抬了起来，高高抛上天空，口中高呼：“万岁！万岁！”拧着眉头发愁中的朱常洛吓了一跳，不知这是什么个意思，等看到军兵们一张张兴奋的脸，朱常洛很光棍的眼睛一闭，丢吧丢吧，可着你们折腾就好，随你们高兴吧。

    叶赫在一旁吡着一口大白牙，笑嘻嘻看着被高高抛起的朱常洛。那林孛罗慢慢靠上前来，这一战他身上挂彩七八处，最重一处刀伤在胸前，皮开肉绽看着甚是吓人，当然死在他手里的敌军也不知多少。

    相对来说，那林孛罗在这场战斗中表现相当失色。这倒不是说那林孛罗不会打仗，恰恰相反，做为叶赫少主，那林孛罗从小跟随父汗清佳努南北征讨，叶赫部能够成为海西女真中最强盛的部落那林孛罗功不可没。

    今天这个状况，各种因素都有，最大的一点只能说那林孛罗比较擅长野战而不擅长城战，同样是一部首领，相比怒尔哈赤的雄才大略，那林孛罗黯然失色很多。

    “那林济罗，你从那找到的这个小孩，实在……”对于朱常洛，那林孛罗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了。今天这场大捷，要是没有朱常洛正确合理的指挥，怒尔哈赤的突袭必定得手无疑。这一战的胜利固然是众军拚死用命得来，但无庸置疑的当属朱常络功劳最大。

    叶赫能告诉他哥哥这个朱小七是他从皇宫里掳来的么？答案是否定的。所以对于哥哥的提问，他也只能但笑不语。

    这一晚赫济格城家家张灯结彩庆祝守城大捷，女真一族和中原风俗迥异，对于春节一说并不感冒。对于不能过年的问题，朱常洛一直耿耿于怀，可这么一搞，在他的眼中倒有了十分过年的气氛，于是暂时放下愁肠，笑嘻嘻的很是开心。

    今夜赫济格城偌大的城主府中座无虚席，凡在此战中表现突出者，那怕就是个百夫长都赫然在座，这一点是朱常洛提出来的。

    女真一族等级观念极重，贵族奴隶之分壁垒森严。可是朱常洛不管这一套，凡是他认为这一战有功的人，全都叫来高座庆贺。

    此举果然招致了一小部份叶赫贵族的不满，可是朱常洛除了有叶赫和那林孛罗撑腰外，更是得到了全体叶赫军兵的死力支持，这部份人也就没敢跳出来说话。

    这次大宴，就连病重的清佳怒都破例的出来露了露面，这对本已高涨之极的士气犹如烈火浇油一般。酒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再度想起怒尔哈赤不日再来攻城该当如何应对，朱常洛心情难免沉重，不想扫了大家兴致，便趁人不注意离了宴席，出了城主府，沿着路随意行走权当散心。

    “你有心事？”叶赫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我叫你叶赫还是那林济罗？”对于这个问题，叶赫伸手挠了下脑袋，“叶赫是师父起的名字，那林济罗是父汗起的，你爱叫那一个就叫那一个好了。”

    朱常洛点了点头，“叶赫，今天虽然胜了怒尔哈赤一次，可是他离城而去时颇不甘心，更发下重誓，只怕多半还会卷土重来。”

    “就算城破，我也会护着你全身而退！”对叶赫沉默半天说出的这句近乎表决心的话，朱常洛又好气又好笑，可是心中又着实有些感动。二人都不再说话，只管迈步向前走。

    天上圆月如盘，无尽清辉散在二人身上，颇有几分明月如镜、人如清霜的意味。

    一阵寒风吹来，朱常洛不由得打个了寒战，叶赫忍不住道，“天冷了，快些回去吧。”一肚子的心思不能排解的朱常洛叹了口气，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一股奇怪的气味传来了过来，在这清新的空气中格外刺鼻难闻。

    叶赫捂住了鼻子，顺便还替朱常洛捂上，好心没好报，朱常洛啪得一下将他的手打开，非但没有半点嫌恶的样子，反倒抽着鼻子大闻特闻。

    “你真是怪人，黑泉子的味道这么臭，你却喜欢成这个样子……”叶赫的话没完，朱常洛一颗心忽然猛烈的跳了起来，眼前一片黑暗尽数褪去，换来一片灿灿光明。

    “叶赫，你刚刚说什么，什么是黑泉水？快说！”搞不懂朱小本为什么对又黑又臭的黑泉子这般情有独钟，不过看这小孩两眼放光的样子，原来这个世上居然还有你不懂的东西？……叶赫很得意。

    “我们草原上这种黑泉水很多的，因为它又黑又稠，又有一股怪味，后来大家发现它能生火，只是烧出来的火不大烟却大，灰也多，味道刺鼻难闻，在我们草原上只有最穷的人家才用它来生火取暖，象我们都是用木柴的……”说到这里，叶小贝勒久违不见的优越感又出来了。

    朱常洛才不管他木柴不木柴，在他看来，叶赫这些人就是有眼无珠的大笨蛋，这个黑泉子在几百年后的世界里将会成为人人为之疯狂的东西，还黑泉呢，叫黑金还差不多。

    “叶赫，赫济格城里有没有这种黑泉，快点告诉我”看着朱常洛蓝哇哇的眼神叶赫有点打怵，赫济格城有没有这个玩意他那里知道，我和你一天进城的好不好？叶赫觉得很无语。

    “赫济格城多的是这种黑泉。”叶赫答不出来有人能回答，答话的是那林孛罗。自打朱常洛和叶赫一前一后离席，那林孛罗不放心，带了几个亲兵跟了上来。

    片刻后朱常洛对着新舀出来的一盆黑糊糊的液体怔怔瞅了半晌，那近乎痴迷的表情让叶赫和那林孛罗毛骨悚然。叶赫壮了壮胆刚要询问，朱常洛忽然直起身来，哈哈大笑，“太好了，有了这个东西，管他千军万马来，也教你寸甲不留去！”

    那林孛罗和叶赫兄弟一人一头黑线，望着疯疯癫癫的朱常洛说不出话来……

    这个万历十六年正月，这个年注定谁也不会过得安生。赫济格城这里波诡浪谲风云聚会，大战一触即发，离它不远的抚顺广宁李伯府内也是一片轩然大波。

    就在李如松看完女婿送完马喜滋滋的回来后，发现陆夫人已经哭死过去几回了。原因很简单，李大小姐失踪了！

    这事很快传到了李成梁那里，女儿的心事娘知道，到这时候陆夫人不敢再隐瞒，一边哭一边把李青青的心事说了出来。李成梁气得当时就手里的碗丢地上了！李如松坐不住，带上一枝兵马就往赫济格方向追了下来。

    此刻的建州女真大帐里，由赫济格城败退回归的怒尔哈赤眼睛紧盯着沙盘，与上次金帐点兵不同，此刻帐中只留下了那个神秘的程先生，依旧是羽扇纶巾的冒牌仙人打扮，一把扇子摇个不停。

    “先生，我决定倾一军之力于一战，誓必一举拿下赫济格城！”说这话怒尔哈赤一脸的郑重，语气与神色中都透出一股誓必成功的狠厉与决心。

    对于怒尔哈赤的这个决定，程先生不置可否。手中的扇子下死力的摇了几下，过了半晌缓缓道：“用兵之道，宜稳不用急。左传曹刿论战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说到这里，程先生声音顿了一下，透过羽扇偷觑一下怒尔哈赤的神色，见这位汗王眼角眉梢纹丝没动，丝毫看不出喜怒。程先生心里没底，沉吟片刻，“汗王久经杀场，深通兵法，原不需山人饶舌。”

    “前日晚间，辎重营被袭，此其一；今日大举进攻，无功而返，此其二；所谓事不过三，依山人看来，我军士气一堕再堕，粮草也不足两日之需，汗王此举……有些冒进之嫌。”

    剩下的话程先生没有说，但大家都是明白人，程先生懂，怒尔哈赤也懂。眼前两条路，不打就得走！可说说容易，多少年的计划就为了今天。只要啃下叶赫部这块骨头，海西女真中就凭剩下的哈达、乌拉等余孽不用打就会土崩瓦解，统一女真的大业唾手可得！

    “先生所说句句金石之言，可几年谋划才换得这灭掉叶赫部的良机，若是轻言放弃，一统女真的大业何日能成！”怒尔哈赤一拳擂到桌子上，桌上的文房四宝一阵居烈晃动！

    怒尔哈赤不能退也不甘心退！这一战，破釜沉舟，势在必行！

    程先生跟着怒尔哈赤多年，对这位汗王的脾气再熟悉不过。怒尔哈赤此举稍显莽撞，可凭眼下建州部的战力，如果倾力一战，最少也有六分的把握拿下赫济格城。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无论这一战是胜是败，建州部元气必然大伤！

    程先生叹了口气，罢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就看天意吧……

    即然定下了要打，又是全力一搏，容不得半点马虎，二人就在沙盘上一再推演，将各种要发生会发生的情况一一考虑到位，做出了一个最万全的计划，力保一战拿下赫济格城！

    有了今天这一次攻城的经验，怒尔哈赤决定改变战法，一改先前四面进攻的方法，而是集中兵力，分成两路，对赫济格城前合夹击。建州大本营除了一些受伤老弱的兵士不能上阵外，余者尽数参战。

    程先生忽然想到一个大患！如此全民皆兵，放手一搏，这后营空虚，若是此时有人发一支兵马，自后边抄了老窝那不就完了？可这事太不吉利，程先生琢磨再三愣是没敢把这个忧虑说出来。

    怒尔哈赤用兵一向强硬，自已虽然得他青目，不以平常幕僚相待，可是那些事能说，那些事不能说，程先生还是心里有数的。叹了口气，打算一会去找舒尔哈齐说说看。

    就在怒尔哈赤排兵布将要与叶赫部决一死战的时候，赫济格城主府内大院之中兵丁层层把守，苍蝇都飞不进一只来。叶赫和那林孛罗兄弟俩面面相觑，就看着朱小七撅着屁股，围着一口大锅团团乱转。

    大锅下边柴火熊熊，大锅里边黑烟腾腾，刺鼻的气味中人欲呕，可是朱常洛如同没闻见一般，一会看看火，一会看看沸腾的油锅，忙了个不亦乐乎。

    看着油锅中慢慢分离开的清油与沉到锅底的黑色滓渣，一脸黑灰的朱常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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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神器

﻿今天天气很好，无论是建州大营还是赫格济城都显得安静无比，在这貌似宁静气氛下似乎暗藏着一股森寒杀意，稍微敏感点的人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赫济格城一个空旷无人的山沟里，那林勃罗和叶赫一脸好奇的看着朱常洛撅着屁股跑前跑后忙活个不停。

    “兄弟，你说他在干什么？”从昨天晚上起一波接着一波的探子的报告，带来的都是怒尔哈赤正在集结军队，即将发起总攻的消息，这个突然又必然的坏消息让这位叶赫少主一筹莫展。

    从良心说，他真不想跟着这小孩来这里看他这些幼稚的活动，可是朱常洛点着名让他来这里，他叹叹气还是来了。

    对于哥哥的提问叶赫很想回答，可是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自从朱常络昨天晚上忙活了一大通，从大锅里提取了一些油一样的东西后，连觉都没有睡，一大早就拽着自已来到这荒山土岭，他也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只有朱常洛可以回答。叶赫眼中的黑泉子就是现在人们早为人们熟知的原油，通过简单提练得到了类似汽油的液体，朱常洛很兴奋。

    将手上一早准备好的一个瓷坛灌满汽油，插入长长的引信然后密封。这一步步朱常洛做的异常小心，此物成不成功关系到赫济格城能否胜利的关键，难免让他小心又紧张！

    拉着叶赫和那林孛罗找了一个隐蔽地方藏好，朱常洛深吸了一口气，拿出准备好的火折子，将手中引线点燃。叶赫两兄弟脸色奇怪的看着朱常洛做着的一切，看着那引线一路火花向前窜去……然后……奇迹发生了！

    轰的一声爆响后一团火光裹着浓烟冲天而起，烈火带着炽热的高温向四面入方蔓延开来，无数细裂的瓷片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偌大的威力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叶赫和那林孛罗眼都直了！对于那林孛罗来说，此刻心中的震惊用天翻地覆形容也不过为！在这个还是长枪大刀的冷兵器时代，火器的威力已经在慢慢的显露端倪。

    明朝此刻已经有了火枪这样的从西洋传过来的火器，但是数量极少，可是火枪的威力那林孛罗在李成梁那里见识过，也吃过不少的亏。总之在他们女真族人的眼里，火器就是天神的武器，不是凡人能够抵挡的武器。

    可如今朱常洛的做的这个貌似不起眼的东西，就凭现场这强烈的爆炸炽热的高温，以及到现在还在熊熊燃烧的大火，在那林孛罗看来远胜火枪一千倍一万倍。事实上朱常洛做的这个东西真的比现在明朝时期的火枪好，毕竟在明朝的时候，汽油还只是一个传说。

    “朱小兄弟，你做的这个……叫什么名字？”那林孛罗几乎是磕巴着问出这句话。天知道他心里现在有多惊喜。

    试验成功的朱常洛也很兴奋，这个不能称之为汽油的东东并不妨碍它爆炸产生的威力。

    起个什么名字好呢？看着炸完还在熊熊燃烧的那团火球，朱常洛忽然想起自已上辈子上小学的时候，学校每年都有那么几次组织学生看爱国电影，除了对电影中的英雄前辈无限仰外，对里边的火箭炮记忆犹新，那家伙、那阵势……一道道火光冲天而起，着实让小时候的他惊叹不已浮想连翩。

    “神火弹！”朱常洛脱口而出！其实他想叫什么火箭炮来的，可是这火是有了，箭却名不符实，临时一改口，神火弹就这么诞生了。

    “神火弹？神火弹？”那林孛罗痴痴呆呆望着地上炸出的那个大坑，刚刚爆炸巨大威力带给他的冲击感，实在太过震撼人心。火器，我们叶赫部居然也有火器了！

    幸福来的太突然，那林孛罗表示接受不了，所以鼻子一酸，趴地上抽抽答答的哭了……

    叶赫转头望着朱常洛，到底这个朱小七要带给自已多少惊喜才算完，从认识朱常洛到现在，叶赫第一次强烈的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叶赫部一大一小两个王子都震惊到这个份上，更别提保护他们来的一众亲兵护卫了。其中一个亲兵忽然跪下，对着朱常洛双手向天，异常虔诚一拜，“天上的萨满真神显灵了，天上的萨满真神下凡了！”

    想当然的朱常洛坐地升天了！郁闷的看着跪了一地的信徒，朱常洛又好气又好笑。拉过那林孛罗，正色道：“孛罗大哥，神火弹的事不可走露半点风声。”事关军机大事，那林孛罗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此时怒尔哈赤即将大举来攻的消息已经传了开来，可是赫济格城内人心并没有因为大战来临而有多少浮动，城内居民们该吃吃该睡睡，如此淡定的原因一个是因为跑不了，二个得归功于朱常洛。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半大少年已经被传说为萨满真神转世化身。有神在此，他们还怕什么呢，居民们很乐观的都这样想。

    自从朱常洛一行人回来后，可怪的事情发生了，众人惊奇的发现城主府关门闭府，后院内冒起浓浓黑烟，臭气冲天，搞得打此经过的人人侧目掩鼻，顶风十里之内鸟兽绝迹。

    与此同时，城主府贴出告示，所有人家的瓶瓶罐罐一律收购，总之一句话，只要肯交出罐子，要钱的给钱，要东西的给东西，这一奇怪举动又难免让人费了一番猜疑。

    一直在后院忙活的十几个人个个一脸黑灰，可是再黑再累也遮不住脸上的喜色。为防走露风声，一切闲杂人等一概不用，现场只留下叶赫、那林孛罗，其余的是一直随侍身边的十几个亲兵铁卫。

    终于到晚上半夜的时候，十几个人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看着满满十几大桶的半清不混的黑油，朱常洛开心的咧开了嘴巴。

    先命人将黑油转入秘室，然后命令兵丁将这几十大锅剩下的黑稠杂质运到城头，吩咐不许停火，一直保持溶化状态。为了保险起见，那林孛罗亲自带着人去办了。

    忙完这一切的朱常洛觉得好累，恨不得立刻倒头睡上一大觉，可是现在远不到休息的时候，咬着牙往秘室走去。

    突然叶赫一把将他拉住，朱常洛有些奇怪，“叶赫，你怎么了？”

    “你到底是谁？”黑暗中叶赫眼睛闪闪发亮，朱常洛若是没记错的话，这是叶赫第三次问他这个问题，对于这个问题，朱常洛已经不想再隐瞒，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听着黑暗中叶赫低沉的呼吸，“你莫焦急，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就源源本本的告诉你听，你要只要记得不管我变成谁，我就是朱小七，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得到这个不算答案的答案的叶赫并不开心，板着脸暗暗生闷气。可是一会秘室中朱常洛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叶赫你个家伙是不是人，偷那门子懒，快来帮我装瓶子……”

    叶赫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对啊，不管他变成谁，就算他真是萨满真神化身，他也是自已的朋友朱小七！

    建军大营中灯火通明，刚从怒尔哈赤帐中回来的舒尔哈齐心事重重，一路上琢磨哥哥这孤注一掷阖营进攻的计策，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些？

    打仗舒尔哈齐不怵头，可是这次他和程先生一样，对于此战隐约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但是怒尔哈赤坚持认为，以建州部接近五万的兵马再啃不下不足一两万兵力的赫济格城，那建州女真也不必混了，早点打道回赫图阿拉城得了。

    今夜舒尔哈齐的心很乱也很烦，因为打仗，更是因为李青青。

    李青青在他的帐子里住了两天了，虽然对自已依旧不假辞色，可是架不住他喜欢，舒尔哈齐这两天连他最喜欢的钱都不数了，光看李青青都看不够。

    今天见舒尔哈齐进帐，脸色沉重不似平常见了自已眉花眼笑的样子，有心事？李青青忍不住开口，“死小黑，出什么事了？”

    舒尔哈齐静静凝视着李青青，烛光下的李青青如玉雕成一般，身上耀眼的红衣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叹了口气，“青青，我明天就要去打仗啦，有些话放在我的心头很久了……如果……如果我要你的人，你肯不肯跟我走？”

    这是舒尔哈齐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表白，不知为什么，舒尔哈齐有一种今天不说，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的恐慌感。

    对于舒尔哈齐，小的时候李青青就是拿他做一个玩的好的伴，别看小黑小黑的叫，李青青心里对舒尔啥齐还是很看重的。被囚的这几天李青青心里更是感激，如果没有舒尔哈齐护着自已，就看怒尔哈赤恨不得要吃了自已的样子，到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感激归感激，舒尔哈齐很优秀，真诚的表白也令李青青很感动，可是李青青对天起誓，对于舒尔哈齐她真的没那方面的意思。

    “小黑，我们是不可能的，我……我心里已经有人了。”烛光下的俏脸上迅速涌出的红晕有如鲜花绽放般娇艳，舒尔哈齐痴痴的看着，这花朵开放般的娇艳可惜并不属于他……

    舒尔哈齐清楚的听到了自已的心碎声，愤恨、嫉妒、艳羡各种情绪纷至沓来，以至于他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中温柔褪去，换上来一抹近乎疯狂的阴狠。

    “爱新觉罗氏子孙看上的东西没有人会抢走！我看上你就要定了你！我不逼你，也不会放你走……”

    舒尔哈齐霍然伏下头，眼底温柔尽去，有的净是野兽受伤后疯狂的痛楚，“我会等你，青青，我会等你慢慢忘记那个人，到那个时候你一定会接受我的！”

    李青青被舒尔哈齐咬牙切齿的样子吓呆了，恐惧的缩起了身子，“你疯了！”

    “我舒尔哈齐看上的东西，谁敢抢！青青，明日战后，你就准备跟我回赫图阿拉吧！”舒尔哈齐哈哈一阵狂笑，一脚踢开帐门，大踏步出去了，不久便传出一声狼嗥般的嚎叫。

    李青青吓得眼泪直流，这次她是真的怕了，这要是被掳到赫图阿拉，自已还有脸活么。就在李大姑娘彷徨无计的时候，一道灰影如风般飘了进来。泪眼朦胧中看到来人，李青青喜出望外，正要张嘴大叫，那灰影轻轻摆了摆手，李青青连忙闭嘴。

    灰影身形恍动有如鬼魅，手指划处，那坚韧无比的牛筋寸寸断裂，看着比豆腐还要软和几分。灰影对李青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李青青潜出帐篷，几个起伏，便消失在夜色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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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决战

﻿这日天甫黎明，朱常洛手执令旗站立赫济格城楼上，抬眼望长空红日将出，一片云霞灿烂瑰丽如血。耳畔寒风呼哨，轰隆有如万马嘶鸣，从穿越到现在，朱常络第一次真正有了融入历史的感觉。

    现在的大明朝在史书记载中多的是痛斥当今万历昏庸腐朽，使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云云。可是在朱常洛看来，万历时期恰恰是明代经济最发达的时期，资本主义已经初步发展起来，商业极其发达，经济空前繁荣。

    老百姓自由度更是史无前例，在万历这朝，你爱上那去就上那去，不需要任何证明，那怕你跑到天边都没人问一句。

    原本在太祖皇帝时期规定的衣服的材料和颜色必须按照身份穿的政策通通成了废纸，海禁也开了，女子夫丧再嫁也是寻常事了，文化事业也空前发达，什么金瓶梅，什么三言两拍这些至今流传的著名小说都是在万历这个时代产生的。

    但这一切都将被一个人毁灭了，这个人的名字就是怒尔哈赤！

    怒尔哈赤铁骑踏进大明的土地那一刻，挥着屠刀高喊七大恨的时候，华夏大地几百年的生灵涂炭、哀号遍野就拉开了序幕，从此华夏大地成了修罗战场。

    可是这一切，将由今天这一战开始，历史由我改写！

    收回思绪的朱常洛对着旭日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豪气万丈。叶赫与那林孛罗一身甲胄站在一旁，与朱常洛半志昂扬一样，面对即将到来的恶战，二人精神极度亢奋。

    “来了，他们来了！”叶赫部中有一个小兵惊叫着指着远方。

    远处滚滚而来的一道黄烟……随之而后呼声、鼓声、马蹄声自远而近，如潮水般越来越响。足足几万人兵马如同一片黄云簇拥着一枝九旄大纛高高飘扬，众骑护卫下的怒尔哈赤一身金盔金甲，映着初升的阳光耀眼生花，杀气腾腾的一马当先在前。

    怒尔哈赤在马上一挥马鞭，大吼道：“建州军兵听着，今日誓拿赫济格城！今日第一个攻上城者，即为赫济格城城主！此城子女玉帛俱为其人一所有！”

    建州军兵齐声欢呼，有如雷震。怒尔哈赤拔出军刀，霍然向前一挥，“杀！”

    大军齐喊一声，如潮水向前蜂涌而去。怒尔哈赤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头对身后舒尔哈齐道：“舒尔哈齐，你带两个万人队去攻赫济格城后路，我们前后夹击，必定一战功成！”

    与怒尔哈赤的豪气冲天不同，今天的舒尔哈齐一反常态，神情恹恹不大有精神。兴奋的怒尔哈赤并没有多加理会，一催坐下战马，手举战刀率众军向赫济格城杀了过来。

    程先生在一边看出不对，催马上前，拉了舒尔哈齐一把，舒尔哈齐如梦初醒，看出程先生一脸担心，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两军对阵何等凶险之事，全神贯注犹嫌不够，你这样精神恍惚，岂不误了军国大事！”

    舒尔哈齐被程先生骂得低了头，可是谁知道他心里的苦。“青青，你到底去了那里？”

    他昨夜被李青青气昏了头，说了几句重话后难免后悔，在外头发泄了一番，就准备回去给李青青道歉。

    可是回去一看李青青居然不见了，一颗心患得患失百种滋味杂陈，即担心又焦虑折腾了一夜，如果不是考虑到今天大战，舒尔哈齐早就跑去找了。

    望着舒尔哈齐远去的背影，程先生眉头紧锁，心头一种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

    站在高楼之上的朱常洛看着怒尔哈赤兵分两路，一路攻南一路攻北，其势之猛之强，和上次比起来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在前一日，朱常洛肯定是束手无策，可是今天？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孛罗大哥，北门敌军就交给你了，叶赫，你与我一块出南门吧。”这些都是提前已经商量好的，那林孛罗和叶赫自然没有异议。

    怒尔哈赤自信心空前膨胀，他绝对相信以今天的最强战力，四万有余精兵对赫济格城的不足两万的守军，就算用人堆，压也也能把赫济格城压倒，怒尔哈赤已经在脑海中想象破城之后下一步将要做什么了。

    离城根还有十里多地的时候，一马当先的先锋队已经开始准备攻城的云梯，可是突然的情况发生了……以至于疾驰中的怒尔哈赤连忙勒住马匹，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令他难以置信的情况。

    赫济格城的城门随着“吱哑哑~~~”的令人牙酸的一声，慢慢的开启了！自从叶赫部在古勒山中了自已的偷袭逃到这赫济格城，在自已几次猛攻之后，赫济格城的四方城门便被他们用土石堵得严严实实，全凭赫济格的高城天险死守，可今日为何城门大开？

    怒尔哈赤拧起了眉头，攻城之心虽然急切，却并不莽撞，连忙下令队伍暂停前进，探明情况再说。

    城门大开之后，涌出稀稀落落的也就一两千人军兵，不骑马，不执枪，一人推着一辆小车，上面绑着大大小小的瓶坛罐罐，更可笑的是，还有几个车上放着几只大瓮！

    怒尔哈赤瞪着眼看他们把小车摇摇晃晃推到离自已大部队前十里之处，然后看着他们将小车一辆辆的放到那里。

    怒尔哈赤脸色下沉，一挥手，弓箭手齐唰唰弯弓搭箭。这一两千人发一声喊，发足便跑，那有什么队形可言，跌跌撞撞，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般的跑入城中去了，居然连城门都没有关。

    怒尔哈赤狐疑的看着那摆成一溜的大坛小罐，再看看大开的城门，怒尔哈赤冷笑一声，“给我射，看里边有什么玄虚。”

    马鞭挥处，万箭齐发，离他们最近那些车上的瓶罐纷纷碎裂，一些似水非水的东西淌了一地。前边的一些军兵上去查看，就是一些似水非水似油非油的东西，这是神马东西……

    “那林孛罗，你以为摆个这空城计，故弄玄虚我就怕你不成？即然你敢开城门，就算里边是龙潭虎穴，今日也难逃我手！”怒尔哈赤这辈子最爱的看书就是三国演义，当年司马懿拿下街亭，大军逼近，诸葛亮逃路不及无奈之下用了空城险计，吓退司马，争取了时间退兵。

    怒尔哈赤当即断定这是那林孛罗在冒险，肯定看到自已倾力攻城，自忖不敌而行的脱逃之计。这古怪的小车、这些瓶瓶罐罐、这大开的城门，样样都透着古怪。怒尔哈赤笃定这是那林孛罗在故弄玄虚，在为自已争取逃路的时间所为！

    “众将兵听令，杀进城去，鸡犬不留。所得财物不必上交，一律归自已所有！”

    即有财物可得更有屠城之乐，这些强盗之兵个个红了眼，嚎叫一声，悍不畏死的冲了上来！

    忽然城中一阵金鼓大响，一阵人马闪了出来，当先两人正是叶赫与朱常洛。怒尔哈齐见他俩出现，越发认定自已所猜不错，高举手中战刀，一马当先就冲了过来。

    叶赫弯弓搭箭，箭头烈火熊熊，对着怒尔哈赤就一箭，怒尔哈赤微微冷笑，手握军刀全神贯注，只待这一箭来便是一刀劈下！

    可谁知这箭不是朝着怒尔哈赤去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后落在先前建州兵射破的那个小车方向！

    建州部军兵看得分明，顿时哈哈大笑，就连怒尔哈赤都不禁摇了摇头，这个叶赫功夫了得可这箭术差的实在太远。可是随后发生的情况让他们所有的耻笑瞬间吞进了肚子里！

    一声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尤如天际惊雷炸响，巨大炫目的火光夹着炽热的温度向着四面八方掠了开去。怒尔哈赤这边首当其冲，大军瞬间被爆起的大火吞噬，更糟的是这两千多辆小车上的瓶罐正在逐一爆炸，除了烈火高温，间杂碎瓷、铁钉之物漫空飞舞，其杀伤力比起强弓胜弩更加厉害百倍！

    怒尔哈赤率领的两个万人队瞬间大乱，为首当先的人员马匹全都变成了火人，有机灵的连忙在地上翻滚，可惜地上全是黑油，越滚火势越大，大军乱成一团，人翻马滚，互相践踏……片刻间地上便是一片一具具佝偻在地上的焦尸，现场惨烈有如修罗地狱！

    程先生在后边一看不好，连忙吩咐水龙上前喷水灭火。以水克火，五行之道是没错的，可是朱常洛呵呵一笑，黑油着的火你拿水灭？开玩笑呢吧，用干粉灭火器还差不多。

    程先生不知道干粉灭火器是什么东东，他就知道水能克火，可直到水龙车喷完，除了让这战场中越加泥泞之外，于火势丝毫无减。而且程先生不幸被火照顾了一下，手上的羽毛扇被火烧得稀稀朗朗，狼狈非常。

    “天火，天火，这是天上的真火啊……”

    就算叶赫等人见识过神火弹的威力，可在见到眼前这一幕这么庞大、这么惨烈的场面后，叶小贝勒和身后一众叶赫军兵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他们现在没出一卒一刀一枪，对方二个万人队就这样没了？

    叶赫部军队中一个军兵忽然跪下，疯了一样对着朱常洛又拜又唱。朱常洛搞不懂这是几个意思，叶赫却是明白这个兵丁是在用他们女真的族语言在唱歌，大意就是赞叹朱常络是天上的真神下凡拯救他们怎么样怎么样……

    把朱常洛当成神的不只这一个，亲眼目睹了神火弹威力的所有的叶赫军兵全体对朱常洛山呼“万岁！万岁！”这上万人的欢呼，真如山崩海裂一般。传到的建州部幸存的军兵耳中，更是心胆俱丧，斗志全无。

    看着自已最精锐的两万兵马未建寸功就被大火焚烧殆尽，怒尔哈赤眼前金星乱转一阵阵发黑，毕竟一代枭雄，暴怒没有让他理智丧失，果断下令，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退兵！

    想跑？那有这么容易，朱常洛手中令旗一挥，“兄弟们，********，我们有天神保佑，今日痛快杀敌，明日班师回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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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溃败

﻿寒冬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只觉其暖而不觉其热，天上白云朵朵安静又悠闲，可是地面上却正在进行一场舍生忘死的恶战！

    无论怒尔哈赤此刻有多么的不甘心，惨败的事实摆在眼前。看看十停中剩不到一停的残兵败将，自已带来的二万有余的精兵强将没得寸功已损折大半，怒尔哈齐锥心泣血，又痛又悔！

    随着朱常洛令旗挥处，叶赫部军兵一涌而上追杀溃逃的敌军，他们亲眼看到神器的厉害，坚信自已这方有天神护佑，自然是士气爆涨，以一当十。

    一个名叫呼尔术的百夫长振臂大呼，“兄弟们，建州这群狗贼欺负我们这么久，今天就让他们看看我们叶赫勇士的厉害！”一挥手中马刀，催马奔到溃逃的建州大军中，刀落血溅转眼就已砍倒了两个。

    叶赫部军兵齐声大吼，各执兵器冲上前去，个个争先杀敌，一吐被围这几个月的胸中怨气。

    一再交待亲兵卫队保护好朱常络之后，叶赫催马跑出不远，忽然又折了回来，在怀中摸索出一件东西塞到朱常络手中，却是一柄短剑。

    “这是给我的么？”朱常洛摸着短剑，眼睛都放出光了，这短剑犀柄鲨鞘，拔出来霜锋雪刃，澄清如镜，朱常洛爱不释手，反来覆去的看个不停。

    “剑名伏犀，交给你防身。”见朱小七这么喜欢，叶赫虽然板着脸，可是嘴角一丝不经意的笑意却是遮也遮不住。等朱常洛抬起头时，叶赫早一马当先闯入敌阵，手中寒光一闪，便是一朵血花绽放。

    建州部士气溃败已极，到了这个时候那里还有心思战斗，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能再跑得快一点就好了。

    眼见兵败山倒、军心焕散，怒尔哈赤目眦欲裂。手下几个千夫长全力喝斥约束，依然不见效果。怒尔哈赤怒气勃发，提起金刀连砍了十几个逃兵首级，大喝道：“两军对阵，逃者杀无赫！”

    可是溃乱之势已成，就算杀人立威，一时之间怎么收拾的来。大势已去的怒尔哈赤一阵心灰，从自已领兵作战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大败、惨败，尤其是还败的这样糊涂！怒尔哈赤瞪着血红的眼睛狠狠向对面看去。

    这时程先生催马上来，这一战中程先生没得了好，身上被神火弹烧得极是狼狈，红一块黑一块的不说，就连颌下那一缕胡子，都被火燎得没有几根。

    “汗王，叶赫部有神火利器相助，不可力敌，依山人看来可速往北行，与大将军合兵一处再做道理。”

    怒尔哈赤心痛如绞，但是理智不失，看叶赫部势如猛虎下山，而建州部军心已散，对叶赫部的疯狂进攻没有半点还手之力，死伤不计其数，强行压下胸口一阵阵翻涌不息烦恶之感，当即下令残军全力往北，与舒尔哈齐会合。

    见怒尔哈赤回兵向北，朱常络看得清楚，令旗指处，叶赫大军喊声震天掩杀追击。瞅见怒尔哈赤兵败要跑，可是战马在人潮中根本跑不快，叶赫情急伸手一按马颈，腾空而起，身如轻烟般踏着人头凌空向怒尔哈赤追了下去。

    双方军兵那里见过如此神功，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叶赫部欢声雷动，建州部惊慌失措，怒尔哈齐奔逃中听人声喧哗，回头见叶赫正向着自已追来，心中发慌纵骑急驰。

    怒尔哈赤现在心中只有一个指望，他现在已经不奢求舒尔哈齐能够建功，只求能够保持兵力不损就是天佑，如果这样，建州女真尚有一战之能，否则……否则什么，怒尔哈赤不敢想。

    一旁的程先生策马落在怒尔哈赤之后，没人看到程先生此刻眼珠乱转，似乎在犹豫什么，随后一咬牙，好象做了什么决定，悄无声息的跳下马，混入人潮之中瞬间不见。

    程先生的悄然消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现在两军双方的注意力全都落在怒尔哈赤骑马狂奔，叶赫提气急追这二人身上。

    就在这时，自北边狂奔而来一骑人马，老远一看旗号，建州军兵大声欢呼，认出来的正是舒尔哈齐的人马。二军会合一处，人潮汹涌，舒尔哈齐指挥军队抵住叶赫追兵，双兵短兵交接杀在一处，虽然仍是败退之势，却比刚刚溃不成军要好上许多。

    眼见怒尔哈赤被军兵层层保护，叶赫只得暂停对他的追杀。等怒尔哈赤惊魂甫定喘匀了一口气，抬眼一打量场中形势，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心中一片寒冰！此刻胸口那股烦恶之感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

    舒尔哈齐大惊，连忙伸手扶住，怒尔哈赤一把推开舒尔哈齐扶过的手，伸手指着舒尔哈齐怒吼道：“说，你们遇到了什么！”

    舒尔哈齐带回来的这支堂堂建州精锐之师两个万人队，现在看这样子也只比怒尔哈赤好过一点点，所有军兵丢盔卸甲狼狈不堪不说，大多数军兵身上脸上带着一层黑油，更多的是血肉模糊，就连舒尔哈齐脸上手上都是一溜溜鼓起的水泡……这到底是遭遇了什么？

    说起遭遇，舒尔哈齐到此刻犹心有余悸。原来他率领二万人马自北门攻城，等到了北门之后，北门并没有象南门一样大开，可是在建州军兵架好云梯之后，随着一声令下，第一批五千多军兵顺着云梯都爬到半截了，也不见一个叶赫军兵射下一只箭，丢下一块石头！

    舒尔哈齐心中这个闷啊……不能够啊，赫济格城前前后攻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是惨烈之极，可今天这是闹什么古怪？

    难道前边哥哥已经得手了？亦或是那林孛罗倾全城之兵在南边抵抗……

    舒尔哈齐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程先生说过：反常即为妖！

    刚准备下令要军兵小心应对，赫济格城上传来一声鼓响，舒尔哈齐心中大大跳了一下！

    “舒尔哈齐，哥哥在这等你半天了，远道而来，我给你和你士兵都准备了些礼物，敬请笑纳吧！”

    城上那林勃罗笑嘻嘻现出身来，随即下令，“兄弟们，建州兄弟们远道而来，你们还不把准备好的礼物给他们送下去！”墙上众兵答应一声，在建州军兵目瞪口呆中，一排排大铁锅出现在墙头。

    舒尔哈齐松了口气，断定铁锅中不过是些热油热水之物，这是攻城守城时玩的老把戏。热水热油虽然厉害，但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下，一经倒下，过得片刻就已冷却，虽然难免有伤亡，却不算什么厉害的东西。

    建州军早有准备，一见铁锅上来，立马把盾牌顶在脑门上，可是随后这铁锅里的东西就让所有建州军兵包括舒尔哈齐终生难忘。

    又黑又稠带着怪味的东西顺着城墙和云梯淌下，所过之处奇热奇粘，云梯上军兵纷纷惨叫，站立不住一个个下饺子般从梯子上掉了下去。

    那林孛罗哈哈大笑，咐咐军兵，将那几十口大锅顺着城墙一一倒下，顿时所有的云梯城墙上俱是黑油油粘乎乎一团，舒尔哈齐大怒，不管那些滚在黑油中的军兵，下令再度攻城。

    军兵们无奈只得再度顺着云梯往上爬，第一个碰到云梯的军兵蓦然发现，自已的手掌居然被沾到了云梯上，随之而来的高温顿时使他痛嚎出声。

    一样倒霉的不止是他一个，所有登城的都一个样。有些军兵发狠，死命一挣，两手是脱开了，可是手心皮肉全都粘到了云梯上，那兵士没等叫出声，就掉落在城下黑沼当中，瞬间毙命！

    舒尔哈赤这一惊差点魂飞出窍，没等他反应过来这黑油是什么东西怎生如此厉害，那林孛罗又是一声令下，城头上掷下一片瓶瓶罐罐，有碎的有没碎的，随即道道火箭射了下来……结果是惨烈的，摔破了的大火熊熊燃烧，没摔破的轰然爆炸，攻城建州部死伤惨重，舒尔哈齐一看不好带着残部往南边就逃了过来。

    听完这些情况后，怒尔哈赤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接近五万大军，没杀到对方一兵一卒，只剩下不足一万有余的军力。

    多少年的心血谋划，多少年的养精蓄锐，竟然在一天中俱化飞灰！

    近乎绝望的怒尔哈赤强打精神，回首向南，叶赫部军兵已经追了上来。再回首向北，那林孛罗顶盔贯甲，带着人马正在向这边赶过来。

    如果等他们合起围来，建州一部只怕真的要全军覆没在此。

    “撤兵，回营！”怒尔哈赤眼角崩裂，鲜红的血流在铁青的脸上，显得极为恐怖。

    “大哥，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先回营去，再整旗鼓就是，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舒尔哈齐在一旁低声劝慰。怒尔哈赤一言不发带领残余军部向东方冲去。

    叶赫与那林孛罗会合，对这场痛快淋漓的大捷，二兄弟脸上眼中俱是喜色。

    “叶赫的勇士们，********，今天誓将怒尔哈赤这个奸贼斩首示众。”身后军兵士气高涨，举手中手中刀枪，异口同时喝道：“杀！杀！杀！”喊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那林孛罗豪气冲天，一挥手中长刀，“兄弟们，杀光建州狗贼，一雪前耻！”

    一阵呼喝叱咤之声传来，叶赫心中一阵悸动，勒住马回头一看！只见后方军中一阵骚乱，乱的地方正是朱常洛的亲兵卫队。片刻后只见一道人影挟着一个小孩，几个闪身奔出老远，身法快捷的难以想象。

    亲兵护卫们大呼小叫，策马直追，可是那人形如鬼魅，动作快得难以形容，几个闪身之后没入人潮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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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人质

﻿老话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今朝大不同。凭谁也想不到，昔日如狼似虎的建州虎狼，今日却做了丧家之犬，随着叶赫部阵阵箭如飞蝗，建州部军兵死伤狼籍。

    怒尔哈赤带着残兵败将朝着建州大营狂奔而来，那林勃罗率领叶赫大军随后掩杀。一追一赶间建州大营已在眼前，包括怒尔哈赤在内所有建州军兵都松了一口气，只要进了营，叶赫军队就不敢轻入。

    怒尔哈赤起兵以来，胜仗不少，败仗也很多，可象今天这种栽到家的大败真的平生第一次，这一仗败的既糊涂又恶心！恶心到他心头一口闷气压着出不来，哽在喉头翻翻欲吐。

    遇林不进，逢营莫入乃是兵家禁忌，那林孛罗眼看着怒尔哈赫即将奔入大营，不由大呼可惜。

    一阵鼓响之后，建州大营辕门外现出一支兵马。当头一人骑白马执银枪，对着疾奔而来的怒尔哈赤微微冷笑，随后拈弓搭箭当空射出一箭，辕门旗杆上建州女真的飞鹰大旗飘飘荡荡的落在了怒尔哈齐的马前。

    看看脚下的旗，再看看站在辕门外的那个人，怒尔哈赤从战败到现在，第一次神色大变！眼前这个占了自已老窝并在这耀武扬威的家伙，正是他这一生最忌讳的几个人中之一，大明宁远伯李成梁的长子、辽东总兵李如松！

    无独有偶，舒尔哈齐眼神也落到了一个人身上……李青青。

    李青青出现使舒尔哈齐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怪道昨天晚上李青青不见了，原来是李府的人救了去了。对面李青青红衣胜火，颜比花娇，舒尔哈齐心中如同打破五味，酸甜苦辣轮番上演。

    梨老出马，一个顶俩，那天晚上潜入大营救走李青青正是梨老。原来李如松带兵走后，李成梁越琢磨越不放心，一来是这个孙女确实是自已当眼珠子一样疼到大的；二来因为李青青和朱常络订有婚约，身份贵重；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于朱常络无所谓，可是李家损失大了去了。

    转念想到李青青前去赫济格城，不管是落到怒尔哈赤或是叶赫部手里，估计都没有好果子吃。这才有了梨老深夜救人的后来种种。

    刚出了狼窝的李青青缠着梨老去赫济格城帮叶赫，能来这里已经是给了李成梁的十分面子，梨老对去虎穴玩表示没兴趣，正在纠结的时候，李如松到了。

    面对父亲冲天的怒火，李青青也不含糊，一哭二闹三打滚，把这几天受的委屈，还有怒尔哈赤如何说自已如何待自已一字不拉的说了个够，李如松当时就火冒三丈！

    果然是狼子野心，狼心狗肺，喂不熟的白眼狼！没有李家的支持，能有你怒尔哈赤的今天？

    因为一次不伤筋不动骨的撤兵，就敢将李家最宝贵的宝贝女囚禁不说，居然还敢起了杀心？为了证明老李家人不是好欺负的，李如松带着人兵不血刃的拿下了空荡荡的建州大营，以逸待劳，坐等怒尔哈赤回老窝算账。

    在看到李如松身边的李青青的时候，怒尔哈赤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李家人是什么脾气他太明白不过，所以他没打算再废话，因为看李如松这个架式，废话也没用。

    望着舒尔哈齐，铁血冷酷的怒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情，伸手从怀中取出金印虎符，“都说胜败兵家常事，因我之故，不听你和程先生之劝，才有今日之败。这是天不佑我们建州女真，非战之罪也！”

    几句话说的感概非常，舒尔哈齐心中酸酸的异常难受。见舒尔哈齐不肯接印符，怒尔哈齐声音忽然转低，可是语气越加严厉。

    “时间无多，速速接了金印虎符，一会打起来后不必恋战，回归赫图阿拉以后你就是建州女真新一代大汗，再整兵马，东山再起！”

    舒尔哈齐心中难过如同一波波潮水袭来，含泪接过金印虎符，心中酸楚说不出话来。

    “爱新觉罗氏流血不流泪！他们目标在我不在你，你定可安全回到赫拉阿图，不管多久多难，那怕爱新觉罗只剩你一人，也一定要做成我没完成的事，否则我就是变成鬼也不会认你这个兄弟！”

    见舒尔哈齐接了印信，怒尔哈赤心事放下，嘉奖的拍了拍兄弟肩头，直到此刻才惊讶的发现，曾经跟在自已身后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一个足可和自已比肩修硕青年，不觉欣慰一笑。

    看着对面脸白如纸的怒尔哈赤，李如松微微冷笑，“怒尔哈赤，此处已经姓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李如松，你这个无信无义的小人！你父李成梁杀我玛父、阿玛，屠我族人亲眷，囚我兄弟为奴，我与你们李家恨比天高！怒尔哈赤早就对天盟过誓，总有一日将你们全家尽斩于马前。”枭雄就是枭雄，处变不乱不惊，几句话就说的李如松变了面皮。

    “如今你即然送上门，就先拿你开刀祭天！”此刻的怒尔哈赤，心中再无牵挂，举起金刀虚指对方，傲然道：“无信小儿，可敢与我一战？”

    李如松怒极反笑，这种贱皮子就得打到服气才成。一抖手中长枪，策马出来对着怒尔哈赤分心就刺。怒尔哈赤举刀相迎，二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这两位掐起来了？这变故让后边的那林孛罗瞠目结舌，自已这主角什么时候变配角了？

    怒尔哈赤以十三副铠甲起兵，短短几年就能纵横关外，成为建州女真的首领，这几建州女真风生水起，力压海西女真、黑龙江女真、东海女真三大女真部落，成为女真部落中的领军人物，这发展速度说是坐火箭腾飞也不为过。

    取得这样的赫赫战绩固然是怒尔哈赤兄弟英勇善战，但是还有一个地球人都知道的一个原因，怒尔哈赤的辉煌战绩后边一直站着一个人！

    没有李成梁就没有怒尔哈赤，这几乎是所有女真人的共识。

    对于李家军，那林勃罗是一点好感也没有，但相比于李成梁，怒尔哈赤更是海西女真的心腹大患。到底要怎么办，那林孛罗拿不定主意，习惯性的就想找朱常络商量，可是这时候那林孛罗才发现朱常络不见了！

    一阵风声飒然，自远一道青影一道黑影几乎是脚前脚后而来。青影肩头扛着一个人，刚刚住下身形，那黑影一道寒光爆起，有如流星冲月一般刺了过去，口中急喝道：“放下我兄弟！”

    那青影哈哈一笑，手中现出一枝毛羽凋零的羽扇，轻轻一挥，便将那道寒光荡了开去。二人这一喝一笑，惊动了在场所有人，怒尔哈赤看到那个青影时，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脱口欢呼道：“程先生！”

    青影正是程先生，一反平常附庸风雅的穷酸样，此刻的程先生两眼精华煜煜，手执残破羽扇，身上黑一块碎一块颇为狼狈，可这一刻萧疏轩举，渊停岳峙，一派武林宗师风范。

    李青青身后一个人在看到程先生出现时，半闭半睁似在打瞌睡的眼忽然睁开，脸上惊愕的表情一闪即没。

    程先生身法快的出奇，身形诡异的闪动几下，已将怒尔哈赤扯出战圈，李如松吃了一惊，住枪静观其变。

    可是等这个程先生放下扛在肩头的那个少年之后，除了怒尔哈赤和那林孛罗大吃一惊外，还有一个人也是大吃一惊，这个人就是李如松！那个少年正是自已新科乘龙快婿朱常洛！

    紧跟着程先生出现的黑影是叶赫，为了救朱常洛，叶赫一直跟到现在。奈何程先生功力太高，自已全力追赶，也只是个不远不近的局面。叶赫越追越是心惊，想起师父以前教训自已的话，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叶赫能被冲虚真人称为几百年来天姿第一人不是白给的，程先生和他这一路追逐下来，外面看着他是稳占上风，可这心里的一份震惊只有他自个知道，居然好几次差点就被拦下来了，这让自负的程先生难免有些气沮。

    掳走朱常说明程先生是一个目光放得比较远想的比较多的人。叶赫部本来让建州部吃得死死的，可是煮熟的鸭子愣是长了着翅膀飞走了。程先生认为这不科学。

    事情的变化就是从烧营、闯营、守城开始的，而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朱常络！

    早在赫济格城下，见识了神火天降的威力后，程先生已经开始预见了怒尔哈赤这次出征必定大败的结局，不但大势已去，能不能全身回家都是个问题，所以程先生理解当然把主意打到朱常洛的身上。

    以朱常洛为质，逼退叶赫大军，保着怒尔哈赤率领残部回归赫图阿拉城，自已的使命就算完成，退一万步来讲，只要保得怒尔哈赤的性命，自已就算对那人有了交待。

    否则……想起那人的种种手段，程先生不寒而栗。

    刺目的剑光有如划破长空的闪电，森森剑气砭骨寒肌，面对叶赫神来一剑，程先生叹了口气，随手将朱常洛抛向怒尔哈齐，喝道：“汗王，将刀架在这小子脖子上，旁人若有异动，他们要是愿意看这小子死，那大家就一块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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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绝境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滋味可是真不好受，更何况架刀的这个人是一代枭雄怒尔哈赤。

    现在的怒尔哈赤也就刚刚三十多岁，身躯挺拔魁梧，举止霸气彪悍，看到他不知为什么朱常洛想起那个风情万种的九夫人，不知道自已对李成梁的一再点醒，那老头醒悟过来没有。

    就在怒尔哈赤盘算该怎么好好的利用程先生送来的这一份大礼的时候，一柄长剑寒光吞吐如雪，闪电般直奔怒尔哈赤咽喉疾刺而去。

    “谁敢伤我大哥！”一旁的舒尔哈齐暴喝一声，刀光起如匹练，带起一路风声，挥刀斫向叶赫丹田，攻敌之必救，解围不二之良方。

    叶赫哼了一声，剑光回转，二人刀剑相交，切金断玉般响了一声。舒尔哈齐哈哈一笑，刀光闪闪有如落英缤纷，将叶赫围在当中。

    兵经有云剑走轻灵，刀凝厚重。刀法讲究大开大阖，以势大力沉为上。可是这一套刀法在赫尔哈齐手里用出来，活生生换了个模样，面对叶赫一剑快似一剑的猛攻，舒尔哈齐一沾就走，一柄弯刀使得比叶赫剑招还花。

    叶赫脸色一沉，原本凶狠快捷的剑招忽然凝滞，剑尖之上如缚重物，东一指西一划，瞬间场中风雷之声大作，到最后剑尖光华吞吐伸缩，居然生出三寸多长的剑茫！

    赫尔哈齐知道自已不是叶赫对手，本来打的就是拖延时间的主意，可叶赫太极剑意一出，自已这套落雪刀已失其效。感受到周身滚滚而来的压力，舒尔哈齐神色肃穆，生死关头不敢再有半分留手，片刻间已经交手百招有余，二人刀剑铮鸣，火花四溅。

    “我当是那里来的少年英豪如此惊才绝艳，原来是他的嫡传弟子，这太极剑硬生生用这成这样……这一味狠辣凌厉，失了剑意，让老杂毛看到了只怕会气个半死。”早在看到剑茫时，程先生两眼生光喃喃自语，此刻的他那里还有半分平时的猥琐模样。

    “老酸货，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眼光这般毒辣一如从前！”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老酸货听在程先生耳中有如雷震。

    程先生狠狠的瞪大了眼，巡睃全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老东西怎么也在这里？有他在，今天这事就难办了……

    “这女真小子的刀法得了你的真传，这十几年没见，你和老杂毛都得了好弟子，就是我到现在还是后继无人，这该死的老天爷真的没长眼……”感叹中的落寞之意极是明显。

    一道一魔一夫子，武林巅峰只三人，武林中人对这三人称得上高山仰止，可现在三人中除了冲虚真人在龙虎山清修，等闲不履尘世外，魔师和老夫子二人却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绝迹江湖，没想到竟然在此时此地同时出现，镜无梨和程先生都是意料不及。

    梨老从李如松身后缓步而出，依旧是灰衣布袍，一幅邻家老农模样，可是谁知道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老人竟然是横行天下几十年的一代魔师镜无梨。

    “程夫子老友，几十年前承你的情，老朽几乎一命呜呼，都说山水有相逢，春风入卷来，你的恩惠也该了结一下了。”

    程先生脸色变幻不定，习惯性的伸手摸胡子，却摸了个空，原来早被火烧光了。

    “镜无梨，二十年前山人就不惧你的伽罗指，二十年后你已老朽不堪，尚有何能为？要算账？有种就跟我来！”

    说完一声冷笑伴着一道烟雾，呛得众人连连咳嗽。烟雾中传来哈哈大笑“程夫子，几十年了你还是这么不争气，惯会偷袭弄巧，今日看你往那里跑！”等浓烟散去，声犹在耳人已不见。

    梨老和程先生的出现离去，对于在场众人来说只是个小插曲，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此刻在场中打斗中的叶赫和舒尔哈齐身上。

    舒尔哈齐刀法使开，大开大阖，刀势之猛似可开山劈石；叶赫剑凝清光，一剑三花，三剑不分先后同出同归，连刺膻中、丹田、气海三处大穴。

    赫尔哈齐脸色一变，不等招式用老，弯刀凌空划弧，刀风呼啸直取首级。叶赫太极剑意使出，圆圆圈圈连绵不绝，顿时那一天刀花尽数引入剑圈，绞得几绞，化成一天碎影纷落如雪

    一边观战的李青青关心则乱，一个高跳了出来，指着舒尔哈齐叫道：“死小黑，臭小黑，你要是敢伤了他一星半点，这辈子我也不会理你！”

    舒尔哈齐一听这话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眼底余光扫到李青青一脸情急，心中冰凉一片，原来……李青青心中的人竟然是这个小子！舒尔哈齐气苦已极，醋火中烧，手上攻势非但不停，越发急了几分，一幅要拚命的架式。

    李青青愿得其反，没能阻止这个死小黑，让大小姐的面子在众人面前成了笑话，顿时又羞又恼，掐腰站在场边，一口一个臭小黑，死小黑的跳脚大骂，引得旁观军兵纷纷侧目……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家闺秀？深闺弱质？女真一族的女子就够彪悍的了，可比起这位大小姐泼辣，逊色不是一两分哪……

    李如松老脸丢尽，气得脸色发白，连声喝斥，李青青这才稍加收敛。可是每当叶赫一剑刺出，李青青必定拍手叫好打气，轮到舒尔哈齐时，便是嘘声一片。

    有这个活宝在，激得舒尔哈齐心浮气燥，本来就不是叶赫对手，这百来招全凭他为人机智，连换几套刀法才撑到现在，这一心浮气燥，刀光虽厉却是破绽百出，很快的左支右绌已露败相。

    叶赫太极剑意施展出来，渐达人剑合一之境，对于场外一切杂音不闻不问。若是李青青知道自已一番回护关切尽成了俏媚眼做给瞎子看，李大小姐不知做何感想。

    眼瞅兄弟不敌，怒尔哈赤也不慌张。一刀架在朱常络脖子，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扫视全场。叶赫部从那林孛罗起到手下众军，无一人脸上不露出紧张之色。眼神扫到李如松的时候，怒尔哈赤心中一动，他看到李如松那紧握剑柄的左手正在微微抖动……

    这个少年居然能够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与紧张，怒尔哈赤越发确定自已先前预感没有错，这个现在自已掌握中的小孩身份来历绝非寻常，在眼下，这就是自已最后的王牌！

    “那林孛罗，若想让这少年活命，便自已束手就缚，咱们一个换一个，如何？”

    那林勃罗不是傻子，怒尔哈赫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明白，这是摆明了要让自已去送死，但朱常络对叶赫一族有大恩又怎能见死不救，一时间陷入两难之地。

    他身后的叶赫军兵不干了，指着怒尔哈赤大骂，“怒尔哈赤狗贼，快些放开萨满真神转世真身，否则惹得上天震怒，你们建州女真全家死绝，亡族灭种就在眼前！”

    真神转世说法怒尔哈赤信不信没人知道，可是建州这帮残军是真信了，一时间哄声四起，议论纷纷。

    怒尔哈赤嘿嘿一声冷笑，金刀往前一送，刀锋登时入肉一寸，鲜血沿着刀锋滴下，“就算这小子真是萨满真神转世，今天本汗也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那林孛罗，你若贪生怕死，便不用来了！”

    那林孛罗丢下手中长刀，被怒尔哈赤言语所激，心中义气冲脑大踏步走向前来。“你放开他，那林孛罗随你处置！”

    从被胁持到现在一言不发，朱常洛一直冷眼旁观情势发展。可等看到那林孛罗丢刀上前时，心里第一次焦急起来。那林孛罗若不过来，自已还有三分生机，若是过来了，自已非但不能解脱，还得搭上一个人。

    再次想那林孛罗那个堵城门的高级主意，果然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对友。

    看来只得自救了，朱常洛装做一脸恐慌的样子，一只手已经悄悄伸入怀中。

    看到站在自已面前对自已怒目而视的那林孛罗，怒尔哈赤哈哈大笑，忽然出脚如风，将那林勃罗一脚踢翻在地！

    旁边李如松眉头早就拧成一团，怒尔哈赤的奸计他识得清清楚楚，自忖这招用到他的身上，这要如何是好？一时间彷徨无计，不敢轻举枉动。

    “那林孛罗，今天本汗就先以你的人头、鲜血祭奉一下我建州儿郎的在天英灵！”金刀劈落如风，叶赫军兵齐声大哗，有些军兵转过了头，不忍看自家贝勒血溅五步的惨状。

    叶赫长啸一声，身剑合一有如一道流光般向着怒尔哈赤疾射过来！

    原来就在刚才，叶赫一剑将舒尔哈齐手中弯刀直飞上天，剑茫扫过肩头舒尔哈齐血花四溅，倒在地上。叶赫心急兄长安危，没有理会舒尔哈齐，剑势一去千里，直奔怒尔哈赤而去。

    此时全场军兵鸦雀无声，怒尔哈赤刀劈那林孛罗，叶赫赶来相救，这几件事兔起鹘落，快的无法形容。可就在这时，场中发生了一件事让这本来就紧张之极的局面又发生极大的变化！

    一声惨叫自怒尔哈赫发出的，金刀在离那林孛罗头顶三寸时停住，不可置信的回转身，一脸煞白的朱常洛拿着一柄鲜血淋漓的短剑站在他的身后。

    怒尔哈赤双目尽赤，野兽般咆哮一声，左手势出如电，一把掐着朱常洛的脖子将他高高提了起来，右手金刀劈风，再度向那林孛罗狠狠砍了下来，众人一片惊叫！

    幸亏有朱常洛这一刺，怒尔哈赫的刀虽快却不快过叶赫的剑，一剑将金刀磕飞，那林孛罗间不容发之际总算平安无事。

    怒尔哈赫背心血如泉涌，朱常络的偷袭使他受创极重。可这一剑也激发了怒尔哈赤的狠厉性子，狠狠的瞪着朱常络，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之声。脖子上传来的力量大的难以想象，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异常难受，整个人好象沉到了无尽的水底，沉重的压力使得他眼胀耳鸣，朱常洛拚了命挣扎，手中短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朱常洛扭曲着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嘶哑着嗓子，“你杀了我……也离不开这里，建州女真气数已尽，你的雄图大业注定就是一场梦！”

    “闭嘴！我爱新觉罗氏天命在身，早晚会杀光你们这些猪狗一样的东西，统一女真，定鼎中原！”近乎疯狂的怒尔哈赤咬牙切齿，“不论是谁阻止我的脚步，他的下场都是死！”

    一个死字出口，怒尔哈赤眼神变得疯狂而冰冷，随着手指用力，朱常洛眼前阵阵发黑，挣扎越来越无力，巨大的窒息感使他身上力量一滴滴的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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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龙门

﻿四月的京城春回大地，桃李芳菲开得如雪如烟争奇斗妍，烂漫春色从枝头开到心头，似乎连人心也都活泛开来。只可惜春光如酒，人情似纸，三千微尘里，各有业障。

    二进宫的朱常洛这几天经历好多了事情，拜皇帝，谒太后，见皇后，这都是必不可少的要走的过程，还好乾清宫那关即然过了，下边这几关都好说。慈宁宫李太后一如既往的关怀了几句，坤宁宫王皇后异常的激动，拉着手问长问短，朱常络一一回答。

    直到见着躺在床上痴痴呆呆昏睡的恭妃时，朱常洛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王皇后一旁陪着心酸。

    “你的母妃从腊八那日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每日浑浑噩噩，见人就笑，依本宫看着这样倒好，不用再担惊害怕，比以前开怀了很多。”

    看恭妃沉睡的脸上带着几丝笑容，想起以前过得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眼前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讲没准真的是一种幸福，朱常洛一阵心酸难言。

    腊八一碗粥，生死两重天，自已成了一个只有十年之寿的落魄王子，而恭妃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清醒过来。这个公道终究还是要靠自已讨回来！

    朱常洛站起身，就在恭妃榻前对着王皇后大礼参拜，三个头磕在地上崩崩做响。没有王皇后，此刻恭妃恐怕已尸骨无存，这个头是该磕的。

    “本宫视你如亲生，所做不过略尽本份而已，你倒是不必如此。”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行此大礼，要扶的手伸出去犹豫了下又收了回来。

    “母后几番回护之恩，常洛刻骨铭心，这三个头母后受之无愧。”

    一声母后叫得王皇后心中一片滚热，“洛儿，你再度回宫母后心中欢喜无尽，可是母后更愿意你不要回宫来！你这一回来，只怕会令很多人寝食难安了。”

    仿佛要印证她这一句话一样，沉睡中的恭妃忽然尖叫起来，“快跑……洛儿快跑，有人要害……你……”手用力的在空中抓了几下，脸上现出恐怖之极的神色。

    王皇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恭妃，温声道：“妹妹，好好睡吧，没有会害得了咱们皇长子的。”受到安慰的恭妃渐渐宁静，复又睡了过去。

    “母后放心，常洛即然敢再度回宫，自然不惧风雨。”从恭妃身上挪开眼光，朱常洛脸色平静。淡淡几句话却让王皇后感觉到那平静之后蕴藏着的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好，有志男儿当如是！母后那怕舍了这个皇后的位子，也会帮助你的。不论你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王皇后相信自已没有看错人，助他便是助已。

    从坤宁宫回来一连几天，叶赫发现朱常洛似乎添了很多心事，问他也不说，今天更是比平常早了两个时辰休息，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忍不住出声发问，“朱小七，你有心事？”

    明天是三年一度万历十六年春闱之日，也是熊廷弼前去应考的日子，叶赫以为朱常洛是在为了这个件事担心。

    “你放心吧，我上午出宫见过熊廷弼了，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自信满满一直让我捎话给你，他是必中的。”

    朱常洛能说什么？他能说原来历史上的熊廷弼在万历二十六年中进士，后授保定推官进入仕途么？现在才万历十六年好不好？这样强行改变历史，对于熊廷弼包括他自已，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朱常洛有点担忧。

    朱常洛的担忧是有原因的，这次回来他才知道，申时行避嫌在家不理朝政，王锡爵回乡侍疾不在内阁，这些本该在万历十九年发生的事情，居然活生生提前了三年。而教过自已三个月的沈一贯，居然提前进入了内阁。

    这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有一个感觉，因为自已的出现，历史已经慢慢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今后要怎么进行，就连他也掌握不了。这让到现在为止，一直按照既定历史前进的朱常络产生了一丝警惕，看来自已不能再墨守成规，也要学会与时俱进了。

    “睡吧，我们明天去给飞白鼓鼓劲。”朱常洛终于闭上了眼睛。事情千头万绪，且顾眼下吧，但愿熊廷弼能够一举中下会元，在今后朝堂之上，将会是自已一个不小的助力。毕竟自已眼下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积蓄力量，所有的、一切的力量，而且要快！

    至于避嫌在家的申时行，朱常洛早就想见一面。可想到自已刚回宫，明里暗地不知多少双眼晴在盯着自已的一举一动，忍吧，眼下还不到时候。

    第二天朦朦胧胧间，耳边传来叶赫喊声，“朱小七，你个死猪，都寅时了，再不起来你的熊廷弼就该下场了。”

    朱常洛茫然睁开眼，脑中犹是一片混乱。一晚上梦里前世今生交错，一会梦到自已在家和父母吃饭，一会又梦到自已跪在万历跟前，和他大声争着什么。这一乍然醒来，还真的有点分不清身处何地。

    接过小太监小福子的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顿时神清气爽，“走，叶赫，我们去送熊飞白进贡院，祝他一路青云，前程似锦！”

    叶赫此时是他的六品护卫兼伴读，论起自由与威风，比他这个不受人待见的皇长子风光好多，这一路走出来，和叶赫打招呼的多的很，和朱常洛打招呼的却是凤毛麟角，对此叶赫得意洋洋。

    等他俩到了考场之外，放眼望去一片人山人海，考场贡院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许多人早在丑时就已经来到了这里。贡院内外俨然上演一出浮世记，有的学子孤身一人，有的仆从成群，有的弱冠少年，有的耋耄华发，大家都是来考试的，心情难免紧张，凑在一处交头接耳，个个忐忑不安。

    小福子机灵的很，一溜烟的跑入场中，一会就见熊廷弼扒出人堆兴奋的向他们跑了过来。自李如梅走后，熊廷弼留在京城，租了个小小院子，就等着今日参加会试。

    见朱常洛和叶赫亲自来了，熊廷弼又高兴又感动，“殿……公子，您怎么来了？”

    一个殿字没出口便吞了回去，朱常洛点头笑了一笑，“飞白兄大才，此一下场，必定金榜题名的！”

    熊廷弼心中感动莫名，低声道：“知遇之恩，涌泉难报。熊飞白但有所进，都是殿下所赐！”

    “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三天之后，给我们考个会元出来！”一句话说的豪气冲天，熊廷弼喜不自胜。

    就在这时候，他的小书僮纸墨兴头头的举着一个小纸条跑了过来。

    “少爷你看，我给你买来了什么？”

    叶赫好笑，“纸墨，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纸墨笑嘻嘻道：“好教叶少爷知道，刚在那边一群人围着的，有一个人说只要买了他的这个估题，今科必中！有好多人抢着要买，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哩。”一边笑一边将那张纸递给熊廷弼。

    卖考题？朱常洛忽然心中一动，就在熊廷弼好奇的要打开纸条时，朱常洛出人意料的一把夺过，几人都是一愣，朱常洛不动声色，“万事早定，何必自乱心曲，你只需将素日底蕴发挥便可，看这劳什子有什么用。”

    一声钟鸣，悠扬震耳。贡院门口的已有官员出现，这意味着考试即将开始，举子们纷纷开始排队，机灵的纸墨哎哟一声，边跑边叫：“少爷，我先去给你排着队，你可快点来哦。”

    看着前边的一些举子已经举着双手，在让几个官员摸身检查，然后领了号牌进入贡院之中。

    十年寒窗苦，一朝入龙门！是上九重天还是入黄泉池，尽在这一道门！

    熊廷弼深深吸了口气，对朱常洛和叶赫二人一点头，拿着装着文房四宝的盒子向着纸墨排队的地方走了过去，步伐淡定从容，不露分毫急燥。

    这份气度就连叶赫都忍不住赞了一声，“朱小七，你眼光真不错。哎，你知道今年主考官是谁么？”

    旁边小福子机灵，连忙递上话，“奴婢听说，今年主考官是内阁王家屏大人，同考官是吏部给事中顾宪成大人。”

    会试好比千万人共闯独木桥，十年寒窗能否一日跃龙门，考官的作用举足轻重。就凭这一分知遇之恩，足够用学生们用一生来报答。所以每逢大比之年，主考官和同考官万人瞩目。

    每三年一度的为国选器的会试，除了特殊情况皇上钦点考官外，可以说是约定俗成，主考同考一般都出自内阁。

    内阁是什么地方？紫禁城内文渊阁，那里是大明所有官员挤破头都想进入的地方，能够在这里挂上名，意味着你的权力和地位在这个大明帝国已经处于巅峰，一人之下，睥睨众生。

    申时行和王锡爵不在的情况下，王家屏身为主考，可以说是实至名归，并无异议，可是顾宪成是什么人？一个吏部的六品给事中能力压沈一贯成为同考官，看来必定是上面的意思了，可为什么顾宪成这个名字这么耳熟呢？

    思路随着一声清脆鼓响被打断了，这意味着三天会试第一场“经”论正式开始。虽然对于熊廷弼才具百分之百的相信，可是考试这个东西玄乎的很，有些时候运气远比才能来得重要，这些不是他或是任何人能够操纵的了。

    等等……操纵？偶然跳到脑海中这个词使朱常洛心脏大大的跳了一下，连忙打开自熊廷弼手里抢过的那个纸团，展开一看，上边白纸黑字，清楚明白写着会试第一题：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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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舞弊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这是出自易经的一句话，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人初得重用，不仅要整天自强不息，发奋有为；而且一天到晚都要心存警惕，好象有危险发生一样，才能免除灾祸，顺利发展。

    不知是不是题目出的太吉利，君子肯定是终日乾乾的，但是夕惕若就不太好，王家屏表示现在很有咎。

    监房内啪的一声大响，门外的小吏脸皮为之一抽，这才刚开考，王阁老就如同吃了枪药一般，火气这么大，这都一连砸两个茶盅了。

    王家屏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人，此刻更是面容狰狞，额头青筋崩起老粗，那有半分内阁大臣半点风范，将手中一页薄薄的纸丢到顾宪成面前，低声吼道：“看，这是谁泄露出去的！”

    那张纸入目赫然便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下边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写着关于这个题目的八股文章，刚一开考，外边监考官已经捉住了十几个举子，每人都拿着一模一样这张纸，一个或许说明不了什么，可是十几个很显然不是巧合！

    这意味着什么，后果有多严重，做为主考官王家屏和同考官顾宪成心里比谁都清楚。

    脸上虽然没有象王家屏那样气急败坏，强自镇定的顾宪成一如往常不动声色，可是心里惊天骇浪只有他自已清楚明白，这次摊上大事了！

    科考舞弊历朝历代都有，每一次都是以腥风血浪而平息。纵观明朝这一百几十年来，每逢科考个别做案层出不穷，可象今天如此大面积的舞弊，还真的是首次。

    “王阁老息怒，据这些被查举子所说，此物在考试之前有人在考场周围兜售，据说有好多人都已经买了……”一个问讯回来的监考官脸色发白，小声回禀。

    科考是为国家选器拔才的头等大事，就算再不着调的万历皇帝，每次殿试也从不缺席。身为主考官也必定是德才兼备，声望卓著者方可胜任，但荣耀的同时也有责任，考场一旦出现乱子，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主考官！

    王家屏脸如死灰，坐在椅上呆若木鸡。饶是他久经风雨，这时候也心乱如麻，没了主意。自已一辈子清白为官，这临了想着风光一把，这下不但攒了半辈子的名声赔个干净不说，这条老命能不能保得住都在两可之间。

    到底是顾宪成定了定神，将所有的事情前后在他脑中过了一圈，忽然琢磨出几分古怪来。

    申时行避嫌、王锡爵不在的情况下，王家屏身为此届的主考官名至实归，但自已能够被提上来做为仅次于主考官的同考官，这个旨意不仅让顾宪成一头雾水，也让朝中百官议论了好一阵子，后来一打听，据说这是上头的意思，众臣这才愤愤罢休。

    本以为是郑贵妃在皇上跟前吹了枕头风所致，顾宪成为人一向低调，觉得此举除了树大招风之外没别的好处，但是事已至此，只得先将差事办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可是万万没想到，开考第一天，就出现了这种事情！

    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联想前因后果，顾宪成瞬间清醒过来，看来自已是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一步不好，恐怕就是个粉身碎骨，顾宪成越发脸阴沉起来。

    “王阁老，下官抖胆问一句，今年这考题是何人所出，除你我外可还有谁经手？”

    一言惊醒梦中人，王家屏是关心则乱，这时渐渐冷静下来，遂细细沉思。

    “考题是由王锡爵拟定，送交皇上御批后一直秘存宫中。开考前三日才由黄公公亲自送到内阁。”

    “难道是王阁老？”二人不约而同交换了个眼光，随即各自摇头，不可能！王锡爵为人端方正气，口碑极好，就算顾宪成一向视他为心腹大敌，可即便是对手，王锡爵也是一个让人值得尊敬的对手，对方人品放在那里，这种下流龌蹉的事绝对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干得出来。

    即然不是王锡爵，那又是谁？能有机会接触到这个考题必不是等闲人等，“阴谋，这绝对是个阴谋！”一拍桌子，近乎悲愤的王家屏似乎已经想到是谁了。

    “这次您为主考官，这同考官为什么不是沈一贯沈大人来做而是选中了下官，王大人可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蹊跷？”无独有偶，顾宪成的一针见血更加坐实了王家屏心中的那个猜测。

    “沈一贯，你个奸贼！”王家屏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一句话。能够有机会接触到试题的除了沈一贯、黄锦之外再没有别人，黄锦绝不可能。联想起这一阵子沈一贯阴阳怪气的表现，王家屏已可以断定这个泄露考题的人十有八九便是他。

    不就是因为自已在折子上将他的名字属上，害他担了几天惊吓，这个家伙就怀恨在心，在这个时候摆了自已一道，其心恶毒，竟想置自已于万劫不复之地！

    顾宪成远比王家屏想的更多更远，在他看来沈一贯此举绝对不单单冲着王家屏，若真是他所为话，这是个一箭三雕的恶计！

    此计若成功，一可将王家屏这个眼中钉拉下马，身为主考，出了如此大纰露，搞得好丢官回家，搞不好至少也是个流放。二就连在家侍疾的王锡爵都免不了责任，毕竟题是他出的，王锡爵跑不了一个问责下场。而自已……官即不高爵又不显，这种时候当炮灰最合适不过，一刀见红能不能平息愤怒举子的心头之火还在两可之间呢。

    够毒辣，够阴险，看透此计的顾宪成几乎要鼓掌叫好！

    一次冒险终生安逸，此计若成，从此内阁一沈独大，再无对手！重新认识了沈一贯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毒辣，远远超乎了顾宪成的对他平素认知。

    “事到如今，这试不能再考下去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现在必需反击！

    王家屏颓然抬起头来，“叔时，为时已晚，一则进宫面圣，临时换题最快也要一天才能批下来；二则众举子已然进场，中途停考，必生哗变！”无论那一样，后果都是不堪设想。

    “阁老，我们不能再等了，拖得越久你我越是百口莫辩，单一个渎职之罪，到时除了伸头一刀，再没有别的路好走。”生死关头，顾宪成不敢有半点的马虎大意。

    “依你说怎么办？”多年的政治风雨不是白淋的，事情轻重王家屏比顾宪成拎得清。

    “二选一！既然停止考试不可行，那就换……考题！”

    虽然有思想准备，还是被顾宪成抛出这个炸弹炸得一阵头皮发麻！……考题是随便换的么？那必须得皇上的御笔朱批才可以知道不？臣子擅换考题，那就是藐视皇权，这……这不是作死么？

    “阁老，上前是一刀，退后是一刀，何去何从，两害相权取其轻，叔时陪着您便是！”顾宪成真急了。

    王家屏入阁多年，老成持重，经他的手处理过的国家大事何止千万，可从没有一件这么让他如此左右两难，束手无策，似乎无论怎么做都是错，一时头上汗如雨下，彷徨无计。顾宪成心中一阵绝望，难道真的死局已成，无可分解了吗……

    忽然门外有人禀报，“阁老，大人，贡院门外皇长子殿下驾到，有急事找阁老要说，不知……”

    这个时候皇长子来干什么？王家屏和顾宪成对视了足足三秒，忽然二人眼中不约而同的露出狂喜之色，异口同声道：“快开门！

    考试开始后贡院大门必须关门落锁，众兵防守。三天之内，苍蝇也不许飞出一只，所有参试的举子除了文房四宝，还要带足干粮、水等物外，就连马桶都是自已备下，一入考房，就算是死在里边，三天内都不会有人问津的。这是规矩，也是法度。

    看看守卫森严的贡院大门，叶赫面无表情，“你确定你能叫得开门？要不要我用轻功带你进去？”

    “叫不开贡院大门，说明我纯粹是没事找事，杞人忧天，这个纸就是一个巧合，可如果叫开了门，那就说明这事情和我想的一样，事情大了！叶大个，你只管叫门，咱们有枣没枣先来三杆子，试试看就成。”对于叶赫的挪揄，朱常洛胸有成竹。

    科考舞弊历朝历代都有，各朝都想尽了办法，施尽层层手段加以防范。可再严密的手段也有以身试法的，比如朱常洛手中拿着的这张纸，象这种类似小抄的东西在参考的举子们中流通十足平常，但比起一般小抄上边最少也有五个六个的题目，这一张通篇只有一个题目就显得有点神秘和古怪，也就是这一点不寻常顿时引起了朱常洛的注意。或许是凑巧，或许……？

    事实证明，门开了……

    朱常洛带着叶赫走了进来，先免了王家屏与顾宪成的行礼，一眼看到摊在桌子上那页纸，不由得笑道：“看来两位大人已经发现了，这东西我也得了一份。”说完将手中那页纸递了过去。

    王家屏就扫了一眼，直接就跪地上了，“老臣无能，辜负圣恩，万死不足惜，只是此事若不及时阻止，只怕大乱就在眼前。”

    顾宪成站在王家屏后边，默默打量朱常洛。对于朱常洛他有太多的好奇，严格来说是对现在的朱常洛，而不是以前那个唯唯嚅嚅的皇长子，三岁看老，以前的朱常络在顾宪成看来就是一个废物，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可是现在这个……

    这个半大少年，先是让郑贵妃一再受挫，后又有老爷子飞鸽示警，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皇长子不是个简单人。

    同时他也在好奇，就凭一张小抄朱常各是怎么发现这舞弊案的呢？这点引起了顾宪成的兴趣，更好奇朱常络要怎么来破解这个局。

    “王大人，事情紧急，不可拖延，马上换题！”

    “殿下，临时换题必须报知陛下才可施行啊……”身为主考王家屏顾虑深重，朱常络微微一笑，“事急也可从权，嗯，主考官和同考官都在，不知这场有多少位监考官？”

    这句话却是向着顾宪成问的，顾宪成收摄心神，恭声答道：“禀皇长子，共有三十六位。”

    “好，马上召集起来，在众位大人面前，将这份考卷废掉，重拟新卷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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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算计

﻿论起当机立断，顾宪成比王家屏来得干脆。不再理会尚在迟疑中的王家屏，转身命令小吏敲响明远楼大鼓。

    这鼓可不是随便敲的，鼓声一响，考试开始，鼓声再响，就意味着考试终止。

    听到鼓声的众举子们大为愕然，就连一众监考官也是不明所以，刚开考不到半个时辰，这鼓响的算怎么回事？一时考场上下一片骚乱。

    看着号房内表情各异的举子，有惊诧的、有惊慌的、有愤怒的、也有平静的。三天会考后，这些人其中大部份将成为这个日幕西山、病近膏肓的大明朝廷的新生力量，这其中当然有不少人买了考题，正准备混水摸鱼，妄想一步登天……朱常洛忽然笑了起来，不管泄露考题的人出于什么目的，自已既然插手，他的算盘注定就要落空！

    停止考试，临场换题这个决定实在惊人，连王家屏这种天生一根筋的人都需顾虑重重的事，这个皇长子居然在转瞬之间就做出果决大胆的决定，这点让一直在观察他的顾宪成大吃一惊！

    老爷子曾夸他天生一双识人之眼，无论什么人，是能是熊，是贤是愚，一眼便可看透，对于这点顾宪成自信从没走过眼，现在的朱常洛在他心里已经远远超过他这辈子所见的任何一个良才，甚至包括目前他最看重的叶向高。

    一边感叹，一边打量着朱常洛，心中意味万千，若让此子成了气候，不知这天下还有几人能是他的敌手。想起自已以后难免要和这个人面对面展开明争暗斗，对于这个连老爷子的红丸相思血都毒不倒的家伙，顾宪成脸色和心情一样的阴云密布。

    鼓响之后，王家屏知道此事再难转寰，“殿下，这是一湾混水，您是千金之躯，这是何必……哪。”欲语还休，惟有叹息。

    科考舞弊是件天大的事，谁不知道这是滩混水，换成任何人躲都来不及，傻子才会凑上来，这基本上和引火烧身没多大的区别，天家无父子只有君臣，就算他爹是皇上，象他这样僭越也是犯了大忌讳。

    考题泄露的事一众监考官此刻都知道了，都是为官多年久经杀场，谁都清楚明白这是一件多严重的事，搞不好在场的人个个都得跟着吃官司，待听到要临时易题之后，众官更是纷纷交头私语，窃窃议论。

    “诸位臣工，听我一言。”朱常洛声音清朗，“春闱科考，关乎朝廷选才择器大计，半分马虎不得！这次考题泄露的原因不明，凡在场诸位，都难保有嫌疑。这种情况下考试如果还要继续，一则枉顾圣恩不说，二则对不起参与考试的一众举子！换题之事勿需犹豫，必需马上实行。”

    “殿下，我等人微言轻，临场换题这事太大，必需圣下下旨才合法度，若圣上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当不起。”监考官里一个胆大的战战兢兢的说道。他的话符合大多数人的心理，一言出来，顿时引来好多人低声附合。

    “此事拖得一刻便严重一刻，换题由王阁老与众位进行，其他的事我一力承担。”

    朱常洛一句话斩钉截铁，可惜这些官个个都是官场里的老油条，皇长子身份虽然贵重，到底不是皇上，到了大家的眼光全都投向了王家屏，毕竟他才主考官，在考场，主考官的态度决定一切！

    望望一众监考官，已经拿定主意的王家屏没有半分罗嗦和迟疑，“我来出题，你们出去维持好秩序，就这么定了！”

    主考官即然都发话了，又有皇长子撑腰，监考们全都松了口气，天破了有高个子顶上，大将在场小兵们又何必操这二门后的心，众监考们安下心来，出得考场，将一众举子的卷子全都收了起来。

    果然，所有参与考试的举子一律感觉莫名其妙，一时间骚乱伴着嘘声四起。

    “喂，收我的卷子干什么？”

    “搞什么搞，出什么事了？”

    “不要收我的卷子，我还没答完呢……”

    若不是举子们都在号房内蹲着，只怕出来撸袖子动手的也大有人在。监考官们的喝斥弹压虽然起到了一定效果，可是很多考生不平不愤的表情被朱常络一一收在眼底。

    “各位举子，因为考题泄露，这次收卷重考，实在是情非得已，相信在场各位不少人手中都有一份那样的小抄吧……”朱常洛沿着号房边走边说，澄清如水的目光在一众举子脸上扫过，有不少人心怀鬼胎的低下了头。

    “三更灯火五更鸡，寒窗苦读十年，谁不想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说到这里朱常络话声一寒，“对于朝廷来说，三年一次选才择器，是何等的重要之事，若让一些宵小之辈混水摸鱼侥幸成功，将来害的必是一方百姓，动的是我大明基石！”

    “今日重考，只为公平二字！”朱常洛提起一口气，声音渐高，“一考跃龙门，若无公平二字，试问你们可心甘？今天重考势在必行，若还有疑议者，今年也就不必考了！”这几句话说的嘎嘣乱脆，不容反驳。

    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讲话获得场举子中大多数人的支持，其中一句话更是打中了所有人的心坎，若真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试，高中者脸上末必有光，不中者心中必然不平。

    读书人都是有风骨的，不要脸的毕竟是少数。

    沉默片刻后，号房内哄然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些激动的举子甚至鼓起掌来，有少数人虽然不服，但被现场这正气所压，也就灰溜溜的偃旗息鼓了。

    熊廷弼远远看着挥斥方遒的朱常洛，心中佩服的无以复加，隐隐更有一种自傲，只有这种英名之主才配得上他熊廷弼生死追随。

    考试终于在一个时辰后重新进行，王家屏出题，顾宪成、朱常洛和三十六个监考官现场画押做证，将底题封存。王家屏是主考，坐压全场不得轻离，便由顾宪成带着底题还有王家屏的一封奏折，入宫面见万历，当面陈情。

    考试开始后朱常洛也不得再逗留考场，便和顾宪成一块出来。看着上轿要走的顾宪成，朱常洛压在心里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顾大人，常洛一看到你就觉得好眼熟，以后我们多走动亲近才好。”

    从听到顾宪成这个名字开始，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一直让朱常洛很纠结，好象隔着一层窗户纸，朦朦胧胧的就差一指头。

    “下官微末之辈，能入得了殿下的法眼，是顾叔时的荣兴。”顾宪时心中一动，放下撩起的轿帘，“下官人微言轻，有句话想进于殿下，只是难免唐突，若蒙殿下不罪，下官才敢说。”

    “顾大人太客气了，有话请直说。”

    “好，”顾宪成毫不掩饰对朱常洛的欣赏，“依下官一点愚见，此时殿下身处风雨飘摇之间，智者当要明哲保身，安分通达为上；圣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依下官看人生不过弹指，能得逍遥时且逍遥，何必自惹烦恼？”

    朱常洛眼眉一皱，这位顾大人几句话不多，可是这意思……似乎信息量很大的说……“顾大人志向高远，见解独到，常洛佩服。敢问顾大人平生志向为何？”

    朱常洛神色细微变化没有逃过顾宪成的眼底，很明显对方是听懂了自已的意思，这个半大少年再次让他生出了极深的忌惮，小小年纪便能做到宠辱不惊，老练至此，这个对手诚然可畏可惧。

    “顾某一生，不求高官厚禄，不想闻名显达，此生求一红颜知已，得清风明月相伴，回故乡办一书院，每日读书讲学，闲时吟风弄月，余愿足矣！”

    书院？书院！朱常洛眼前忽然一亮，“先生祖籍可是江苏无锡？”

    “嗯？殿下如何知道下官老家？”这个变故连老谋深算的顾宪成都有点蒙。

    风声雨声读书声，家事国事天下事，大名如雷，如何不知？朱常洛压下心中惊骇，深深的看了顾宪成一眼，“凑巧一猜罢了，大人还要进宫面圣，常洛不敢多加担搁，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完一拱手，拉着叶赫带着小福子扬长而去。

    目送朱常洛离开，上轿后的顾宪成不由的叹了口气，若是自已保的皇三子能有皇长子一星半点的本事，自已这一番苦心也算没有白废，可惜造化弄人啊……想起那个一脸福相的朱常洵，顾宪成除了叹气也只能叹气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事的时候，进宫面圣要紧。

    东林书院，东林党！这两个名字一路上在朱常洛脑海交替出现，心中一片轩然大波，难怪听到顾宪成这个名字自已一直会觉得耳熟，敢情在自已眼皮子底下还有这么一尊大佛，真是走了眼了。

    “朱小七，今天的事是不是有点太莽撞了。”叶赫忧心仲仲的凑了上来，口气中责备的意思很明显。

    “啊？那件事？”还沉浸在东林书院带来的冲击波中的朱常洛有点茫然。

    “你还装糊涂！”

    “你是说我今日闯贡院的事情？”

    看着一脸严肃的叶赫，朱常络有点啼笑皆非。入宫后的叶赫已经不是先前那个醉心武功的懵懂少年，朱常洛什么处境他看得很清楚，今天这个事肯定不会那么容易了结，叶赫表示很担心。

    “叶赫，在山上的时候宋大哥和我说起你为人看似单纯简单，可是这心思细密着哪，看来宋师兄法眼无差，看得果然不错。”

    其实宋一指那日的原话是这样的：“论洞悉人心，叶赫不如你，可要论直问本心，你不如叶赫。你们两个一繁一简，各擅胜场。你们这样的的人，天下但凡有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到，天下但凡有想要的东西……也一定能得到。”

    不理会朱常洛的马屁，叶赫冷哼一声，“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才不象你，那个位子真的就那么好？值得你天天殚精竭虑的算来算去的，快说，今天你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天下一盘棋，讲究一个均衡，也讲究伏一子算百步，”对于叶赫，朱常洛没有什么好隐瞒，脸色严肃，沉思片刻，“叶赫，你知道我的时间不多，等待时机已经不是我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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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梨花

﻿三月雪连夜，未应伤物华。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

    一阵风来，花落如雪，伴有暗香扑鼻，沁人心腑。万历帝扶着白玉栏杆深吸口气，他已经许久未来这梨香馆，想起自已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陪着皇爷爷来过这里，如今弹指几十年，梨香依旧，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万历玩赏春光，对早就跪在一旁良久的的沈一贯视如不见。一贯滑头的沈一贯一动也不敢动，黄锦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有如泥雕木塑。

    时间仿佛静止，直到沈一贯身上落花厚厚积了一层远看着就象一层雪，额头上黄豆大小的汗珠子一颗一颗滴下来时，万历方才轻哼了一声，沈一贯如闻雷震，身子一个哆嗦，连忙将头又低了几分，几乎已经碰到了地面。

    “起来罢，你要谨记你是朕挑上来的人，这次科考舞弊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沈一贯的脸比落在地上的梨花还白。

    “朕没有决断之前，你且回去听旨吧。记着，好好当你的差，这次的事朕给你记着帐！”

    沈一贯起来的时候一个跟头差点跌倒，跪得太久，血脉闭塞导致一双脚如同针扎火燎般难受，几乎走不动道，咬着牙磕了个头，一瘸一拐的去了。

    黄锦全程不动声色的瞧着，在他看来，这个沈大人完全是自作自受，皇上御极十几年来身上贴满了冷酷、暴虐、贪色、不朝等种种标签，可要谁以为当今皇上昏庸无能，可以任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那他就是瞎了眼！

    “是不是很奇怪朕为什么这样对待沈一贯？”

    “陛下您圣明，老奴这点心思总是逃不过您的法眼。”明知黄锦这是在拍马屁，可是万历还是觉得很舒服。

    “这些臣子啊，口中慷慨激昂忠心耿耿，他们那点小心思还瞒不了朕！以为朕不上朝，便可以当朕是三岁小孩胡乱愚弄那可错了主意……”万历阴沉一笑，“言官和大臣互相倾轧多年，彼此牵制，互相制衡，可最近朕冷眼看着，他们倒有点想扭成一股的意思了。”

    原来沈一贯的青云突起是万岁爷刻意为之，总算解了黄锦心中一个谜团，原来皇上存了一个分而化之的心思，帝王心术果然今人难猜。

    “朕提拔一个沈一贯，如果能把那些平时隐藏在暗处不敢妄动的魑魅魍魉全勾出来，朕就算没白赏识他一场！”看着万历嘴角那一丝阴沉笑意，黄锦悚然一惊，圣上之心如海如渊，就算他日夜陪在皇上身边几十年，时至今日越发看不透猜不明了。

    “黄锦，你说朕该拿这个儿子怎么办？”这次皇上的声音中没有愤怒，倒透出了几许无奈，“朕就纳闷为什么每件事都有他的出现？他到底想干什么？”

    黄锦哑口无言，皇上的家事是他一个奴才能插嘴的么？多年陪王伴驾的经验告诉他在摸不清情况的时候还是装哑巴最好。可惜这次万历不想让他这么糊弄过去。

    “怎么了，平日话不是很多么，真让你说了为什么不说话？”

    看看躲不过，黄锦陪笑道：“圣明不过皇上，这次小殿下虽然做的鲁莽，可是这次科举因为他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不是？再说您早有主意了，何必要老奴多嘴。”

    说完偷眼观看皇上神色，万历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去叫那个孽障来，朕想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常洛来时就看到了这一幕，梨花纷落香如海，老爹万历板着一张脸，一脸肃杀的正在等着自已。

    “儿臣见过父皇，祝父皇万寿无疆。”朱常络来句吉祥话后跪在地上请安。

    “有你这种儿子，朕那敢万寿无疆！你年纪渐长，胆子越发大了，是不是觉得朕不敢治你的罪？”

    疾声厉喝，怒气勃发。一旁的黄锦脸一黄，看来这次皇上是动了真气了，小殿下你这下可怎么过关哟……

    “身为皇长子，身份贵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这个道理你不懂么？不在宫中修养，闯入贡院，擅改考题，朕倒想问问你，谁给你的权利，谁给你的胆子？”

    一连串的逼问下来，梨香院气氛已如冰冻。

    “陛下龙体要紧，先喝口参茶消消气，依老奴看小殿下不是个莽撞人，先听听他的道理再处置不晚……”黄锦硬着头皮上来打圆场。

    话没说完，万历狠厉的一个眼刀瞪了过去，吓得黄锦浑身汗毛直竖，直停停跪下，伸手打了个自已一个嘴巴，“啊哟，叫你个老货多嘴，万岁爷别恼，等老奴打死他给您出气！”

    看着黄锦一个又一个耳光打了下去，一张老脸转眼之间已经红了，万历又好气又好笑，毕竟是从小就服侍在自已身边的老人了，万历有点不忍心。

    “罢了，下次再敢多嘴，朕绝不轻饶，滚到一边去。”

    感激的看了一眼黄锦，幸亏有他这么一插科打诨，他和万历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缓和了很多。

    “禀父皇，儿臣今天是送一个朋友去会试的，在贡院门外巧得了这张纸。”说完从袖子中取出那页写满考题的纸，黄锦连忙取过递给万历。万历没有接，只用眼光淡淡一扫，鼻中冷哼一声，示意他已经知道了。

    “儿臣看到好多举子都买了这样一份纸，便觉得不对劲，思忖在三，这才决定到贡院看看。”

    “你到是乖觉的很，科考舞弊是大事，现场改题这种连王家屏都不敢为的事，你居然敢做，可见你仗着皇长子的身份，就可以无君无父，胡作非为，横行不法么！”

    “儿臣知道僭越是大罪！可是今天当着父皇的面儿臣再说一次，就算时光倒流，儿臣再度身处其间，依旧会那么做！”朱常洛抬起头来盯着万历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楚。

    “哦？”万历怒极反笑，这个儿子总能带给自已惊喜，他很想听听这个家伙自已要怎么分辩，“朕想听听看，你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你要记着，朕就给你这一个分辩机会，只这一次！”

    黄锦脸已经彻底由黄变白，担忧的眼光落到了朱常洛身上，这种情况他已爱莫能助。

    “儿臣不才，也知事急可以从权。今日众举子已经进入考场开考，除了停考或是更换考题，别无他法。三年一度的为国选器的科考是何等神圣之事，若是贸然停考，必然受到来自天下各方莘莘举子们的质疑与怒火，到时朝廷颜面何存？父皇威严何在？”

    “儿臣虽然小，也知道现在朝廷内忧外患不断，父皇为此睡不安枕，食不知味。听师傅讲史书上记载前朝发生过科举舞弊之案，无一不是惊天骇浪，血雨腥风收尾，儿臣私心想着为父皇分忧，为朝廷宁事，为大明选才，明知僭越之举罪在不赦，也硬着头皮担了下来，父皇圣明有如日月，当知儿臣是一片忠孝之心。”

    一个僭越就这样活生生变成了一片孝心，不但无过，竟然有功！万历瞠目结舌，黄锦目瞪口呆。

    “陛下，皇长子一片孝心，实在难能可贵。”做为皇帝身边的心腹，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老奴一直琢磨不透这个事和小殿下没有半点关系，是个人大可抽身事外，置之不理，何必自惹麻烦？如今听下来这才明白，小殿子这是一心为皇上您分忧哪……朝堂那些官员若个个都象小殿下这样为皇上戮力尽忠，陛下也能清静几天，过几天安心日子。”

    这几句话算是说到万历的心里去了，自从申时行避嫌不朝之后，自已这些天过得什么日子他心里清楚，“你这老货的嘴就会讨朕的好，滚起来罢！”

    转头凝视着朱常洛，似乎想在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与刚才的雷霆万钧的气势大不相同，万历眼神渐转柔和。

    “你擅闯贡院，僭越改旨，姑念是一片忠心，但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着你在永和宫禁足六个月，闭门思过，你可服气？”

    本以为这次要吃一番大苦头，没想到居然只是禁足六个月，意外的朱常洛再看这个偏心眼的爹瞬间顺眼了好多。

    “服气服气，儿臣谢父皇开恩……”顿了一顿，抬起头看着万历笑道：“父皇要是不解气，打几下也行。”

    从没一个儿子敢这样和他说过话，就是他最宠爱的朱常洵也没这样过，一时之间，万历瞪着眼看着这个狡童，有点手足无措，可是心底一股暖意终于使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滚蛋吧，老实回去闭门思过，若再敢生事，数罪俱罚，定不轻饶！”

    “谢父皇。”朱常洛一骨碌爬了起来，笑嘻嘻转身刚要走，背后传来万历一声轻叹。

    “朕答应过你不会阻止你的路，可是今天父皇有一句话送给你，你要好生记在心上。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也不要强求，你懂么？”

    这算是告诫么？刚刚的温馨之意瞬间一片苦涩，朱常洛回过身低低应了一声是，低头转身疾步离开。

    “陛下，您这是……”话说到一半，黄锦没再接着说下去。

    梨花纷落如雪，万历随手接起一朵梨花，“这梨花开在枝头洁白如雪，莹然可爱，可是如果掉在了地上，染了尘沾了土，便可惜了了……”

    翌日万历帝发下圣旨，命锦衣卫严察万历十六年春闱舞弊一案。重点是严察不是严办，一字之差，其中意思落在有心机的人心里自然是玩味非常，随着锦衣卫倾巢出动，到处鸡飞狗跳的同时，上面对参与科考的一众人等的处罚旨意也下来了。

    擅闯贡院，更改考题的皇长子朱常洛禁足六月，主考官王家屏罚俸一年，同考官顾宪成降一级留用察看，而沈一贯却被意外的被提升为内阁代首辅，这个旨意在朝廷中如同引爆了一颗炸弹，巨大的冲击波顿时将放在科考舞弊案上的视线尽数挪到沈一贯的身上！

    一时间大明朝廷风云突变，各方势力纷纷蠢动，一片零乱，一地鸡毛。

    “朱小七，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厚颜无耻说一大堆拍马屁的话，好象申时行那只老狐狸一个样哦。”

    “你懂个啥，那叫拍马屁么？再说了，申阁老可是个奇人，在朝堂只要他一开口，龙颜必定大悦，明明是歌功颂德了还让人以为那是因为皇上太过圣明，不见山不露水的事情就办成了，事后你再看，别人办不成的事人家办成了，这说明什么，这叫能力懂不？这叫成大事不拘小节懂不？”

    “无耻之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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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申危

﻿会试完了就是殿试，小半年没上朝的万历终于舍得露了回面，将这三年一度的选才大典的气氛顶上了高潮。当熊廷弼和一众举子……现在应该叫进士，站在巍峨雄伟紫禁城中，看着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光荣和梦想闪耀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普天下的所有读书人，穷尽毕生所学，从稚龄到白头，十年寒窗苦，一朝人上人。今天能踏入这高高的庙堂，往昔种种辛苦，一切就都有了回报。

    有幸福的就有倒霉的。虽然皇上态度暧昧，但奉旨调查科考案的锦衣卫该走的过程还是要走，这一下甚至让远在苏州太仓老家的王锡爵都没得安生，在得知考题泄露后，这位王阁老铁青着脸做出一个让前去问讯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的儿子王衡少年聪敏，去年乡试第一名，这次会试也参加了，本来信心满满的要拿个状元回来。可王锡爵愣是快马加鞭，连夜派人将儿子叫回家，不考了！一直到十三年后王锡爵下台回家后，王衡再度出山，会试一甲第二名，殿试御笔钦点第二名！

    得到灰头土脸的纪纲的禀报后，万历先是愕然，后来摇头报之一笑，果然是王锡爵的风格，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因为沈一贯这个代首辅的横空出世，朝廷中最近越发热闹，申时行在的时候，朝廷中只有言官和大臣两派相顷轧，大家都说乱，现在申时行称病不出，大家才知道什么才叫真乱。

    眼下朝廷中风波频生，暗流涌动，已经隐隐衍生出三派甚至几派的苗头。党争之势，初现端倪。

    “沈一贯这个狗东西，当初没有我们拉他一把，他娘的还在户部喝西北风呢，这刚进了内阁，就掉腚不认人，等我明天进宫找贵妃娘娘奏他一本，这家伙有病，得好好治！”

    郑国泰气的一身肥肉抖个不停，大吵大叫，可他这种做派落在一旁的顾宪成和叶向高眼中，难免好笑，有病？找点药先治好你的蠢病再说吧……这草包混蛋仗着有个贵妃妹妹庇荫，从未经历过艰险，遇上了难题，不设法出奇制胜，一味发怒呼喝，却济得甚事？

    “郑大人，沈一贯为人奸滑老练，可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在找娘娘前，首先要看清他后面站着的人是谁！”毕竟是一条船上的人，叶向高忍不住出言警醒。

    “管他身后是谁，还能大过咱们娘娘不成？”猪就是猪，永远不要奢望它会有人的智商。

    “守成！进卿说的对，现在沈一贯已非昨日阿蒙，至少在眼前我们谁也碰不起，不但你我，就是贵妃娘娘也碰不得！”盯着郑国泰那瞪得老大快要掉下来的眼珠子，顾宪成一字一句清析无比。

    “因为他的身后站着的那个人就是皇上！”

    郑国泰刚拿起的一杯茶，一哆嗦就全倒在身上了，滚烫的水使他杀猪般嗷的一声跳了起来“你说什么？这不可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无论信或不信，事实都摆在那里。顾宪成冷哼一声，懒得再搭理他。思绪随着眼神飞到窗外，“进卿，你说皇长子现在在干什么呢？”

    最近很多人都在挂念着朱常洛。熊廷弼、王家屏、顾宪成、甚至还有沈一贯和叶向高等人，当然还有受益于此次大比的一众进士们，毕竟没有朱常洛给他们的一个公平，也没有他们的今天。所以在很短时间内朱常洛声名大躁，如今街头巷尾，酒肆饭馆，皇长子勇闯贡院，智换考题一事成了众人津津乐道一大热门。

    这些事自然瞒不过一直在关注朝廷风向的一个人，避嫌在家的申时行在官场混了一辈子，很清楚现在的自已圣心已失，再厚颜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之所以一直没有递本请辞，申时行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申忠，王阁老还没有回来？”

    一旁伺候的申忠连忙答话，“老爷，我去问过几回了，王府那边的消息说阁老最少还有几个月才能回来呢。”

    没有了王锡爵，申时行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申忠，咱们到了该回苏州老家的时候啦。你来伺候笔墨，我要写折子。”见自家老爷意兴萧瑟心灰意冷，申忠心里难过，想劝却又无从劝起。

    朱常洛老老实实在永和宫关禁闭，每日以看书打发时间，外边的消息有叶赫在，一丝半点的也瞒不过他，得知熊廷弼在会试中了南榜二甲第一名后，不由得大为兴奋。叶赫见他高兴，连连撇嘴，“又不是状元，有什么好高兴的？”

    “叶大个，你这就不懂了，熊廷弼能在南榜中二甲第一名，这个水平已经很恐怖了。”

    朱常洛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明代的进士不象现在全国统考，统一排名，而是按区域分南北榜的。这个习俗得追溯到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时期，不知是什么原因，南边富庶，北边贫寒，这教育水平也南高北低。每次会试时都是南人考得相当好，好到北边就没有几个人能挤上榜，时间一长，乱子频出，老朱考虑到实际情况，便设下了南北榜，各取贤才充斥朝廷，这个法子就一直沿续到今朝。

    熊廷弼能在考中二甲第一名，那就是总榜第四名，这个成绩可以说非常骄人，朱常洛自然与有荣焉。

    乾清宫的万历皇上这阵子累得够呛，好歹忙完了殿试，正准备好好放松一下，黄锦捧着一本奏折小碎步颠了进来，万历顿时皱起了眉头，又是奏折！

    “万岁爷，这是申阁老的折子。”一听申时行的名字，万历满心的不奈渐渐消散，毕竟申时行是老臣，又是他的老师，在皇上的心里份量和其它臣子自然不同的，“好久没见过他的折子了，不知又有什么事，呈上来吧。”

    接过黄锦双手奉上的折子万历没有急着看，直接丢在案上，将身子倒在龙椅上，闭目养开了神。黄锦体贴的站到万历身后，轻轻给万历松起肩来。

    “哎哟，看看万岁爷这肩膀都僵成什么样了，可见这几日累着了，要说这个王家屏大人真是不济事，想当初申阁老在的时候万岁爷可没这样操过心呢。”黄锦有意无意的略过了沈一贯。

    万历似笑非笑的睁开了眼，黄锦连忙陪笑，“老奴一时又吐噜嘴了，万岁爷您可别怪我。”

    “罢了，你说的也是实话。”触动心事的万历颇有几分感概，“申师傅在的时候，朕确实没有这样累过。王家屏？那家伙就是一个搅屎棍！除了每天给朕添堵，他还会干什么！现在提拔上一个沈一贯，除了会耍滑头，不堪大用！”

    “那是，老话说的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眼下这内阁真不知申阁老那一代能干。”

    “你个老货，朕发现你这嘴越来越碎了，什么事你都能插一杠子。”万历哈哈大笑，神情甚是愉悦，“你知道赵南星前天上了一道折子么，要朕亲贤臣远佞人，依朕看你就是那个佞人。”

    “陛下抬爱，赵大人说的什么佞人老奴可当不起。老奴就是陛下身边的一条狗，要说这狗还有五德呢，一见主而摇尾，礼也；二见贼而扑咬，勇也；三见险而护主，忠也；四猎物以报主，义也！五嗅味而寻踪，智也！老奴也不爱当佞人，只求当陛下身边有五德的一条狗，这辈子余愿已足啦。”

    片刻寂静后，万历发出一声暴笑，伸手指着黄锦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你个老货在朕眼里可比那些自栩忠臣、直臣的家伙强得多！不过这文绉绉的一个笑话必定不是你能想得出来，快点老实说，这是谁教给你的。”

    “陛下圣明，这个笑话是奴婢那天去永和宫传旨，皇长子说了几个笑话给老奴听。”一听是朱常洛所为，万历的笑声渐缓。

    “万岁爷，您好久没这么开心的笑了。奴婢听说，笑一笑，十年少，你最近笑容可是越来越少啦。”几句话说的情真意切，万历心中一暖，“罢啦，他最近在干什么？”

    黄锦心中讷罕，这可是皇上生平第一次关心朱常洛，“皇长子每天在永和宫读书，那里也没有去，可老奴看他精神不振，想来少年人活泼好动，难免气闷了些。”

    “哼，他是自作自受，怪得谁来！”万历说完这句话，拿起申时行的折子，翻了开来，一边看一边说，“去永和宫传朕的旨意，让那个家伙自下个月起就不必禁足了，也别让他来谢恩了，看见他就烦！”嘴上说烦，可是语气却是一点烦意也没有。

    “陛下圣明！老奴这就去传旨。”和朱常络接触过几次后，黄锦越来越喜欢这个知情识趣的皇长子，和储秀宫那位比起来，是龙是虫高下分明，想起那个跋扈身影，黄锦轻嗤了一声，不屑之色一隐即逝。

    折子洋洋洒洒了写了很多，字字句句真情流露，发自肺腑，万历很认真的看完了，天子也是人，也有人的感情，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心里反复琢磨着要不要按黄锦说的，现在是时候将申时行叫回来？

    想到这里，万历欣然提起朱笔，“申师傅的意思朕已明白，你且暂在府中休养，待过几日，朕再下旨召卿入主内阁理政。”写完后将这本折子丢在案上，解开心结，一身轻松的万历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让万历和申时行都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封折子，将本来已呈乱象的大明朝廷再度带来了一场暴风雨，其势之大之猛，让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申时行，差点在阴沟里翻了船。

    折子在几天后发到了内阁，王家屏这几天被弹劾他的折子搞得大光其火，根本没空理会。倒是沈一贯发现了这份特殊的折子，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嘴角露出一丝老奸巨滑的笑容，随手将这份折子发到了礼部。

    发现这个折子的人是礼部给事中罗大厷，发现折子里一句话的人是吏部给事中顾宪成。

    据说当顾宪成看到这个折子的抄本后，向来不动声色稳如泰山的他放声大笑，其表现之疯狂让闻讯赶来的叶向高和郑国泰吓了一大跳，顾宪成见着他们时就说了一句话：“申汝墨此次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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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三礼

﻿这天深夜，一条人影出现在了永和宫角门，小福子悄悄开门将他引了进去。一路穿花绕树来到侧厅，只见一枝红烛下人影绰绰，正是皇长子朱常洛。

    来人脱去宽大的披风显出瘦小的身材，储秀宫小太监小印子恭敬的请安行礼，“奴婢见过殿下爷。”

    “嗯，你深夜来此，有事直说吧。”烛光下的朱常洛似笑非笑，神情淡然。

    “今日郑国泰大人进宫来瞧娘娘，兄妹二人说话时将宫里大小人等全都遣了出去，看二人好象很欢喜的样子……奴婢便留上了心。”

    “可听到他们都说了什么？”

    “好在郑大人嗓门大，影影绰绰听着有一句两句好象是申阁老还有折子什么的事，不过不太真切，再多的奴婢就听不来了。”小印子口齿伶俐，话说的流利干脆，今人只觉得如同亲眼所见。

    “自殿下回宫后，奴婢很少看到娘娘象今日这般欢喜的日子，奴婢琢磨着这事没准有什么腻味人的地方，便来向殿下禀报。”

    说完话后站在一旁的小印子眼光闪烁，偷偷打量朱常洛的脸色。让他微感失望的是，烛光下的皇长子脸色温和，即无喜也无惊，凭着他的机灵劲，愣是猜不透自已这次的主动投诚示好合不合这个小主子的胃口……一时间心中惴惴，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你很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以后象这样的消息多留心多打听些罢。来这里时手脚可利落？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安危，莫要让人发现了，若出了什么事，让我上那再找你这样忠心的奴才呢。”

    小印子狂喜，身子激动的颤栗起来，“谢殿下爷关怀，奴婢就算是为殿下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嗯，且去吧，这次的事我记在心上了，以后有你的好日子。”

    目送了小印子出门，敏感的叶赫发现朱常洛脸色大不对劲了，刚才见小印子的淡定荡然无存，现在的朱小七活象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正在地上不停的转圈子。

    “叶赫，你现在得帮我去做一件事！”

    “……”等朱常洛伏在他的耳边如此这般说完之后，叶赫长长叹了口气。

    “要是让师尊知道，他老人家煞费苦心教的徒儿学了一身武艺，竟然要去干这种事，只怕他老人家会气吐血归天的。”埋怨归埋怨，叶赫收拾了一下，转身消失在沉沉夜空。

    是夜一场倾盆大雨不期而至，惊雷电闪，狂风咆哮，老天爷肆意渲泻着他的脾气，也不知让多少人心惊肉跳，睡不安枕。经一夜大雨冲洗，整个京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所有人的心情，也变得这天气一样干净舒服。

    申府内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此刻正袖着手打量着书房墙上挂着的一幅对联。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吟诵几遍后朱常洛点了点头，果然好意境。不知这世上有几个人真正能够做到联中所说的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呢……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捏了下那个东西，这可是叶赫忙活了一晚上，直到清晨才带回来的成果。

    “老爷，您可回来了，小殿下等得可有一会了。”喝了好一阵茶后，随着一阵脚步声响，有人急向这里走来。

    “快，快，引我晋见。”随着申忠撩起的门帘，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迈步进来。在朱常络看来，疾行进来的申时行脸上有惊喜，也带着明显掩饰不掉的焦虑和急燥。

    申时行现在心情很糟糕，很坏，坏到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起因是礼部右侍郎张位天没亮时就登门拜访，几句话后申时行脸色大变。

    “阁老明鉴，那折子落到了罗大厷手中，就等于落入了郑国泰的手里。下官虽然身为礼部右侍郎，却是弹压不住罗大厷。下官若是没料错，只怕这两日言官们必有一番动作，阁老可要速速想办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位这样说不是没有原因，他也看过那个折子，不但是他，礼部好多人都看过了。说实话他简直不相信那个折子是出自申时行手笔。可是笔迹宛然，又有皇上御批，这个是绝假不了的，张位只能感叹一句老话真没说错，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

    “惟亲断亲裁，勿因小臣妨大典。”这是申时行折子中最要命的一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皇上你自个说了算，自已拿主意，不要理会那些小臣就可以了。

    谁是小臣，谁是大臣？我们是小臣，你是大臣？！

    刺眼入心，难以忍受！

    同样一句话，若是一个普通官员说出来，那真的没什么。可是身为一阁首辅，以申时行在众臣中的威信与人望，这句话说的后果就是完全不可原谅！因为这句话打击面太大，几乎囊括了朝中上下所有官员。造成的影响力之坏，就算是把持内阁十几年申时行也担不下来！“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申时行的下场已经注定。

    这次危机让入仕几十年来的申阁老破天荒首次感到六神无主……此刻的他不怕丢官，他怕丢人！

    自万历十年入主内阁以来，旁人只见他在内阁首辅位子上风光无限，可有谁知他忍辱负重上下协调，独撑大局，他受的苦只有他自已知道。时至今日，对于首辅这个位子申时行虽有遗憾却无留恋，自避嫌在家这么多天，他想过很多种自已最后的结局，可眼下这一种要赔上自已一辈子的官声和名誉为代价，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张位走后，申时行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坐轿来找礼部科给事中胡汝宁。胡汝宁是罗大厷的上司，这是申时行这一辈子第一次低三下四的求人，胡汝宁很给面子，可惜罗大厷不给面子。

    事情似乎已经山穷水尽，从礼部出来后申时行几乎是瘫在轿子中回来的，这个时候皇长子来干什么？

    带着疑问打量眼前这个勉强可以称为少年的皇长子，眼白眸清，丰神俊秀，申时行一阵恍惚，似乎瞬间回到几十年前自已在裕王府初见万历时的情形，心底一阵悲伤，眼圈随即一红，醒悟到自已的失态，不好意思的强笑道：“老臣年迈眼花，见殿下风采酷似陛下当年，一时失态，殿下莫怪。”

    “阁老真情流露，常洛感同身受，不敢见怪。”

    二人分宾主落座，申忠送上茶来。申时行一身家常便装，显得随意安祥，可是脸上颓废落寞之色却是遮掩不去。

    “常洛不避耳目前来叨扰，是有一物来交还阁老的。”说完在袖中取出一物，交到申时行手中，笑吟吟道：“完壁归赵，也省得阁老为此事日夜焦虑。”

    这不正是递进宫里那份折子么？可是此折子不是在罗大厷手上么？如何又会到了皇长子手里？申时行永远忘不了刚才罗大厷面对自已时那种嘲弄、戏谑的表情，还有那和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又惊又喜的申时行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折子，在看到上边的御笔朱批后，眼泪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哽咽难言。

    旁边伺候的申忠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转身用衣袖拭了拭眼泪，转身奔去厨房，今天一定要留皇长子殿下好好吃顿饭，这个主他做定了。

    等申时行情绪平静的差不多，朱常洛缓缓开口，“折子虽然在此，可是此事已为众臣知晓，依常络看压是压不住的了，明日早朝之时，阁老还需想法子堵住一众言官的唇枪舌剑才是。”

    “多谢殿下援手之德，本以为这辈子攒了点的名声全要在这本折子中断送殆尽，没想到柳暗花明，这个恩情老臣铭记在心。”放下心里一块大石的申时行苦笑着拍了拍折子，脸色黯然平静。

    “不瞒殿下说，老臣于仕途一道已然心灰意冷，就算没有这次折子事件，老臣也决意告老还乡，如今幸得殿下援手老臣保得晚节，夫复何求！至于那些言刀霜剑，不外乎是想逼老臣让位就是了，与老臣所愿殊途同归，倒也不算什么，遂他们心愿就是。”

    面对心灰意冷的申时行，朱常洛昂然站起，正正衣衫，恭恭敬敬的对申时行躬身施了一揖。申时行哎呀一声，连忙站起躲避。

    “申阁老，今日常络冒昧来府，除了送还折子外，还有三礼相谢。”

    见朱常洛一脸正色，不似玩笑，申时行一愣，下意识反问：“殿下此言，却是何意？老臣不懂……”

    “这一礼，常洛替父皇谢你！老大人一生为国尽忠，十几年如一日，独撑朝局，上下协调，若没有老大人十几年殚精竭虑，不知这朝堂上还能剩下几个为国尽忠办事之臣！老大人不计声名，忍辱负重，以一已之力避免了多少朝局动荡，这一礼你受之无愧！”

    申时行蓦然呆住，露在袖外的双手，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表露无疑。

    “第二礼，常洛替大明百姓谢谢老大人！当年老大人顶着骂名废除张居正的考成法，开辟大量田地，安置流民无数。世人无知，都道大人媚上背义，却谁知大人身背大义，上要进言事君，下为百姓做事。卧薪尝胆，劳苦功高。这一礼受之应当。”

    二揖施罢，饶是老练圆滑如申时行，也被心里涌上滚滚热流搞得眼眶湿润。话不多暖人心，理解万岁啊~

    同为一代首辅，和光彩压目如日中天的张居正相比，申时行更象是一个隐藏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几十年宦海浮沉，朝中朝外暗地都在叫他和稀泥阁老，这个名声并不好听，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都忍下来了。

    士为知已者死，如今皇长子在自已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跑到自已面前告诉他，你所做的一切有一个人都知道，都放在心里，什么叫知遇之恩？对于这个词申时行此时有了新的理解和体会。

    “第三礼，这一次是常洛自已谢谢老大人！老大人所受今日种种，都是因常洛一身而来！”

    前两礼受也就受了，这最后一礼申时行却是决不肯受，“殿下，老臣所尽不过是本分，若受殿下这一礼，老臣岂不愧死！”

    “老大人，这一礼您是必受的，受了这一礼，常络还有事求老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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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四季

﻿花开两生面，人心迥不同。五月榴花正盛，开得如火如荼。心情好的人看着赏心悦目，心情不好的人却觉得刺目碍眼，乾清宫内的万历皇帝明显就是后一种，看着桌子上摊开的奏折，皇上的脸同宫外盛开的榴花一样灿烂如血。

    罗大厷是个很合格的言官，一本折子写的辛辣无比，摆事实讲道理，痛斥申时行为官不正，两面三刀，上不足报天恩，下负百官之信任，其人阴险，其心当诛！

    “陈词滥调，鬼域之心，说的冠冕堂皇不过是排除异已，估名钓誉之流！”万历冷冷哼了一声，伸手将折子狠狠的丢到了地上。

    一个罗大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好多个罗大厷……仿佛是约好了一样，吏部给事中钟羽正、候先春，中书黄正宾等人俱有本章，无一例外将枪口一致对准了申时行。

    和大臣言官斗了半辈子的万历深知，这只是个刚开始。如果搞得不好，紧接着再来可不就是这几个，想到铺天盖地喷来的唾沫星子。万历头大如斗，身心俱疲的瘫倒在龙椅上，生平第一次开始后悔，自已为了打倒搞臭张居正，解放言官这个做法是真的正确的么？

    黄锦悄悄将掷了一地的折子收了起来，一脸忧色的看着正按着额头，无限烦恼的皇上。

    “陛下，您看……”

    “看什么看，这个罗大厷朕决不能放过他，如果不是他将这事捅出来，何至如此！”说完这句后，忽然又暴怒起来，“内阁那些家伙全都是吃干饭的么，这种密奏怎么会发到礼部去，好好给朕查下，这事只怕有人存心使坏！”

    黄锦口中连连称是，心里却在暗暗埋怨：明知这是密奏，万岁爷您当咱家这个秉笔太监是死的不成？交给咱家来办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现在怨张怨李的，顶什么用啊……

    腹诽就是腹诽，面上却不敢带半分来，皇上的脾气他太清楚了，错是别人的，对是自已的，总之这辈子他老人家决计是不会承认有错的那一天就对了。

    “罗大厷免职，让他有多滚多远！这种估名钓誉之辈立在朝堂之上，朕看着恶心！钟羽正、候先春等跟风之人一律罚俸一年，若再敢无事生非，跟风起哄，朕不介意他们与罗大厷一块回家！”

    黄锦脚不沾地将旨意送到内阁，光看王家屏和沈一贯接旨时那错愕的神色，黄锦明白皇上这次的决定，怕是在往烧得滚热的油锅里添上了一瓢凉水，效果肯定是杠杠的。

    旨意一下，朝廷内外一片哗然，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皇上正在彻头彻尾的玩包庇！这下效果适得其反，本来有几个同情申时行的言官纷纷掉转了枪口，大家齐心发力，一场倒申运动就此开始。

    锦上添花，烈火亨油永远是最现实的，在你如日中天的时候，人人笑脸相迎，拍马奉迎。现在倒霉了，时移事易了，就应了一句老话，墙倒众人推，痛打落水狗。

    多日不曾上朝的申时行今日受召站在太和殿上，终于体会了一把到张居正倒台时的痛苦。你能想象之前被人高高捧在云端上，一口一个阁老叫着时是何等风光，可如今还是这些人，唯一不同的是手变成了脚，一哄而上将你踩在脚下任意践踏的感觉么？默默打量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打量着自已奋斗大半生的太和殿，申时行心头百味杂陈，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老大人通达一生，能忍人之不能忍，若能理解常洛苦心，大明幸甚，常络幸甚。”这是昨日朱常洛走时指着自已书房中那幅对联，含笑对申时行说的一番话。

    对于申时行来说，忍这个字对他来说很擅长，张居正在位时他在忍，自已在位时更在忍，但让他不能忍受的是没有希望的忍。对于万历他已经绝望，但朱常络的出现，给他带来了希望。他相信自已从今以后不必一个人在黑夜中独行，他相信只要熬过这短暂的黑夜，黎明到来之后就有希望。

    万历十六年五月，在科考舞弊案余波末了之际，太和殿上以罗大厷为首弹劾申时行的一众言官受到了皇上的严厉呵斥，极富戏剧化的是罗大厷意外失去了申时行的奏本，本来铁证如山的弹劾，硬生生改成了风闻奏事，变化之大连带着他自已都焉答答的没有了精神，顾宪成、叶向高一众人等脸若铁青，敢怒不敢言。明明这一场必胜之局，居然这样草草收场，实在让他们不甘心之至！

    事情并没有这样了结，随后申时行的表现让太和殿上的一众君臣们全都傻了眼。明明已过难关的申时行坚决请辞，其意之坚之定，让皇上和百官为之动容，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万历恼怒申时行的不识相，一怒之下准了他的奏折拂袖而去，这意外让顾宪成等人喜出望外。一座不可捍动的大山自动倒了，怎能不让他们奔走相告，弹冠相庆。

    可是有一点很奇怪，申时行辞官后并没有收拾东西打包回老家，而是在申府内悄无声息的隐居下来。对外称病，大门紧闭，所有亲朋故旧包括上门拜访一概闭门不见，一直到几个月后侍疾回来的王锡爵回来，这门才算开了。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是荀子说的，老百姓就知道日子要过路要照走，所以申时行的离开只是标志着大明朝一个时代的结束，于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上了那个汇集天下所有权力的地方……因为那里现在没有了首辅，只有一个代首辅，一个次辅。

    天气已经变得很热，所有人都已换上了夏装，摇起了扇子。乾清宫殿内摆着几个官窑黄花斗彩大盆，斗大的冰块吞吐白烟，阵阵凉意驱尽暑气，和外头热的让人心烦意躁天气相比，这里一片清凉恍如洞天。

    看着堆了一案的奏折，再看看愁眉苦脸的秉笔大太监黄锦，已经两个月没上朝没批奏折的万历有点不好意思的哼了一声，拿起手边一碗冰镇酸梅汁，“这个东西朕觉得甚好，清爽开胃，这几天暑热难忍，皇三子用的可好？”

    能不好么？这三宫六院，论起奢华亨受谁能越的过储秀宫？黄锦脸上陪笑，连忙恭声答道：“禀皇上，三殿下特别喜欢这个，昨天已进了三碗，要不是贵妃娘娘拦着，怕是还能再喝上几碗呢。”

    提起皇三子朱常洵，万历脸上露出少有的温馨之意。在黄锦看来，那是属于一个父亲的发自内心的慈爱，这个是装不出来的。

    自进暑月以来，天气一日热似一日，一碗冰梅汤或许算不上什么，但这代表着皇上的一种态度。不必说皇三子朱常洵日日都有的喝，就连皇五子朱常浩都时有赏赐，可对于永和宫的皇长子朱常洛，似乎皇上再次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黄锦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看看，这些折子都是想着进内阁的，朕就知道这些人口口声声大义凛然，高官厚禄面前个个本相毕露。”随手翻了几本折子，万历一脸讥笑，看了几本后便不再看。

    “传朕的旨意，内阁不可无主，即日起就着王家屏为首辅，沈一贯为次辅。内阁人手不齐恐有误政事，特选吏部左侍郎赵志皋、礼部右侍郎张位升内阁大学士，入主内阁，同心理政！”

    这是申时行称病闭府前，派人递上的最后一道折子，向皇上推荐这二人补充内阁缺空。万历极度生气申时行的不识相，本来不想理会的，可到了今天也不得不佩服这位申师傅的眼光老道长远，思考再三，万历决定再听申老师一回话。

    果然圣旨一发，几乎快要争到头破血流的各方势力都傻了眼，最有希望上位的叶向高再次没有被选中，这难免让叶向高、顾宪成等很多人的感到失落。赵志皋是老臣，论资格论能力入选没有人说什么，可是张位算什么？

    最为难堪的是沈一贯，按照常理来说，申时行这个正主首辅走了，他这个代首辅肯定会水到渠成的转正为正职，可惜愿望是美好的，过程是曲折的，而结果不一定就是你想要的……皇上圣旨下来后，沈一贯一连几天脸都是火辣辣的，走路都抬不起头来看人，一口火窝到心里出不来，直接在家称病不出。

    前朝消息传到永和宫，朱常络会心一笑，低头看书。

    时间过得很快，夏去秋来，又是一年白雪纷飞季。万历十七年的正月还没过完，一封奏折吹响战斗的号角，让万历过了没几天的安宁日子终于走到了尽头。

    过了年长一岁的朱常洛彻底脱去了本来就不多的稚童气息，成了不折不扣的小少年。除了身材渐高的变化，连带着名字也由朱小七升级为朱小八。对于这个新名字朱常洛表示深恶痛绝，满宫追着叶赫打。

    窗外叶赫手持长剑平伸，剑尖光茫吞吐，对着一株老梅恍如老僧入定般不言不动，朱常洛开始写信时他这样，写完信后还是这样。

    望着叶赫手中那柄望月长剑，想起叶赫送给自已那柄短剑伏犀，朱长洛忽然想起怒尔哈赤此刻也不知怎么样？此人一代枭雄雄才大略，在辽东虽然被自已重创，但假以时日，元气尽复之时终究是大明心腹之患，可惜自已眼前却顾不上他了。

    实在看得无聊加气闷，朱小八忍无可忍。将手里一个废纸团成一团，向着叶赫丢了过去。瞬间无尽剑气有如江河流动，海潮奔腾，朱小八眼睁睁看着那纸团被剑光绞成粉末，随即颈间一寒，剑尖已点到了自已喉头。

    “叶大个，你不想混了是吧！”某人又惊又吓，恼羞成怒。

    “切，谁让你在我练功的时候挑逗我的。”

    “你有还有理了！我是皇长子你懂不懂，你这是谋逆，是犯上，懂不？”赤裸裸的威胁丝毫不起作用，在叶赫轻蔑的眼神下，朱小八的昂然气势一泄千里。

    “哪，把这信给申阁老送去，可别让人看到了哦。”

    “罗嗦！这一年我也不知送多少过去了。话说你们这样偷偷摸摸的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估计不会多久，好戏马上就要开场啦……”凝视着手中那封信，叶赫感觉眼前那张笑脸活似一只偷嘴成功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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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搜宫

﻿申时行除了著书、书法，还有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听戏，他府里的申班曾是全京城里最有名气的昆班。在申时行眼里，戏台上的三五步行遍天下，七八人百万雄兵，如同这世上每一个人，管你是帝王将相，还是凡夫走卒，各人有各人的角色，每天粉墨登场，不遗余力的表演着各自的精彩。

    在申忠将一封信送进来的时候，申时行忽然觉得自已的戏份到了，是自已上台表演的时候了，他这辈子演了太多悖离本心的角色，可这次的表演，申时行乐意之至。

    申忠很开心，自家老爷自从致仕在府后，没有了半点先前颓废失意，心情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这身体比起当官的时候好的不是一点半点。每回想起这个，申忠就打从心里由衷的感激小殿下，特别想再请他来吃顿饭。

    信是朱常洛来的，没等看完，申时行已经放声哈哈大笑起来。申忠在一旁凑趣道：“老爷，什么事让您这么开心？”

    申忠不是外人，不是什么大事申时行并不避讳他，于是拿起那封信读道：“何谓王道？……对手不乖，便从他身上碾过！何谓霸道，……乖的也碾过！何谓孔孟之道……碾之前和他打个招呼，然后再碾过！”

    申忠噗的一声笑喷了出来，又觉得在老爷面前实在失礼，一时间又笑又忍很辛苦。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自他辞官下野，足足一年时光的韬光养晦，闭门不出，终于使那些时刻关注自已的视线丧失了兴趣，这正是申时行想要的结果。

    一年里申时行和朱常洛偶尔笔墨往来，朱常洛待他如师长，他待朱常洛为知已，越接触越觉得这个皇长子年纪虽然小，心思却深如渊海，“寓义于谐，非常人所能。大明若得此人主宰，何愁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和申忠不同，申时行笑过之后更多的是钦佩和欣慰。“这样的皇长子却被当今不理不睬，一心一意只想立皇三子为太子，真个是有眼无珠、其愚之极！看来老夫也该出一下手，嘿！不乱不治，不乱不治啊……”申时行如是感叹。

    “王道末证，霸道还须时日，现在只能试用一下孔孟之道了。”看看手中的信，申时行的笑容意味深长。

    正月没过完，万历接到了礼部给事中李献可的上疏，疏中半点没提册立之事，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皇长子已回宫一年，皇上先前信誓旦旦的说的诚待天下？现在打算怎么办？这一下好比拿手戮了万历的肺管子，万历无言以对，当即恼羞成怒，直接下旨将李献可降级外调。

    处罚李献可，没有象处理罗大厷那样引起万历足够的注意。毕竟只是一个六品的礼部给事中，即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是大事件，且在任何人看来这个处罚也不算太重。可就是这么一件事，居然象一块丢进了粪坑里的石头，随之引发出一系列的事情，让一心想过舒坦日子的万历焦头烂额，苦不堪言。

    几天后，礼部给事中钟羽正上折子，公开支持李献中，万历没客气，前车后辙，滚蛋打包回家。又几天后，礼部给事中舒弘绪上折子，还是声援李献可和钟羽正两位先驱同仁，万历冷笑，发配南京。再几天后，户部给事中孟养浩上折子，这个人很了不起，折子写得水准之高让万历在看到后直接气得浑身发抖！

    “去把王家屏给朕找来！”

    怒不可遏的时候，内阁就是皇上的出气筒和顶黑锅的最佳人选。前几任首辅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惜这次万历错了主意，他遇上的是一直以一根筋著名的王家屏。

    黄锦屁滚尿流的去了，一会王家屏很快就出现在了乾清宫，几个月没见圣颜的王家屏很激动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还没等他请安问好，一本折子已经迎面飞来。

    “看完了再说话！”任谁都听得出这几个字是咬牙切齿崩出来的。

    “臣闻朝廷贬谪贤良之臣，向为政风败坏之征。诸臣殚毕生之力事王，廉洁自矢，光风霁月。圣上乃是天子，不言而已，有言必行，有行必果，况先前更有诚待天之下言乎？此事陛下尽知，不待臣言之哓哓也。臣承恩于陛下，夙夜警惕，深恐稍有不慎，致大患于来日，今正义不行，贤臣远谪，臣纵欲默默岂可得乎？”

    这只是折子其中一段，下边叭叭啦啦的就不用看了，王家屏好象明白皇上是什么意思了，平静了下心情，“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这厮胡言乱语，辱及君父，罪在不赦！若不从重处罚，只怕群臣效仿，必乱纲纪！将他革去一切职务，拖出午门，重责一百杖！”

    黄锦一旁脸一抽，三十杖皮开肉绽，六十杖骨断筋折，这一百杖挺下来，还能有一口气活下来的，那就是神仙了！皇上这是动了杀心啊……

    “陛下，此事不妥！身为言官，风闻奏事乃是本职所在。折子所说言辞或有太过，但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即使圣心不喜也不宜如此重罚，臣认为孟养浩恪尽职守，有功无错，恕臣不敢领旨！”

    万历愣了，黄锦惊了！自从张居正下台之后，这是历任首辅中第一个敢这么直着脖子和皇上顶牛的人啊……黄锦很想给王家屏跪了，您要不要这么牛叉？您以为你是谁啊？……已经预见即将到来的暴风雨，黄锦不忍心的闭上了眼睛。

    “很好，王家屏！自今年始大臣们屡次狂妄犯上，你身为内阁首辅，身为内阁大学士，不但不居中调和，反倒直言杵君，朕想问你一句，你可是要造反么？”刚愎自用的万历血贯瞳仁，语气森然可怖。

    “陛下，臣之心天日可鉴，身为臣子怎能眼睁睁看着皇上倒行……”

    “够了，给朕闭嘴！”一声断喝打断了王家屏苍白无力的辩解，“黄锦，传朕旨意，王家屏身为内阁首辅，几番忤逆圣意，一再直颜犯上，已不配为百官表率，即着革去首辅一职，即日离京，不得有片刻耽误！”说完后冲着王家屏森然一笑，“王阁老不是身体一直不好么，朕开恩让你回家养病去吧。”

    什么叫霸道，刚和申时行探讨过这个问题的朱常洛总算开眼了，亲爹万历用行动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真正的霸道。

    要说李献可、钟羽正的发配在朝廷中只是稍稍引起一点反响的话，那么王家屏的罢黜、打成一滩肉糊的孟养浩，这些已经严重刺激和挑动了朝中大臣和言官们的神经。

    暴风雨就这么来临了……

    于是接下来……内阁次辅赵志皋上疏，被训斥。

    再接下来……吏部右给中事陈尚象上疏，被革职。

    再再接下来……御史邹德勇、户科都给事中丁懋逊、兵科都给事中张栋、刑部都给事中吴之佳、工科都给事中杨其休、礼科都给事中叶初春，六人联名上疏，万历丝毫没有留情面，降职的降职，发配的发配。

    这一次可以称得上是朝廷的一场浩劫，其规模之大范围之广，只有万历十四年郑贵妃加封时诸臣和皇上闹得翻天覆地可媲美。短短几天之内，万历已经罢免了当朝十二位大员的乌纱，这个纪录在明史上空前绝后，绝无仅有！

    事情暂时被压下去了，可火虽灭烬犹存，事情没有完。这点万历心里清楚，大臣们心里也清楚，皇权之威固然可怕，可有些时候也不能决定一切。

    这场战斗中，沈一贯从头到尾没露头，滑头名字不是白混出来的，这种事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暂时接过王家屏首辅位子的赵志皋性子软，资历虽有却难以服众，而次辅张位是个胆大的家伙，接过王家屏的棒子继续和万历折腾，今天一个事，明天又一个事，没用几天，万历真的被折腾败了。

    春寒料峭，北风呼啸，窗子开了些许缝隙，从其中可以看到院中那株老梅虬枝纷繁，点点红梅伴着星星积雪，红白分明。冷风顺着开着的窗缝钻了进来，可并不影响屋内的暖和，不仅桌椅都盖着软垫，连地上都铺了厚厚的地毯，紫檀几上的瓶中插着几枝怒放的红梅，地上青铜熏炉香烟袅袅。

    朱常洛和申时行对面而坐，两盏清茶，香气四溢，“老大人果然好计谋，伏子一步，决胜千里。”

    “老臣既然答应了帮助殿下，自然殚精竭虑，为大明择选明主，理所应当。”

    “依老大人看，眼下时局下一步该怎么进行？”

    “老臣愚见，现在这个内阁撑不了多久，赵志皋为人软弱，能力虽有但魄力不足，不足以弹压百官。而张位性如烈火，论脾气比之王家屏不遑多让。如今只等王元驭回归，大事便定！殿下只要守时安分，不留把柄于敌手，老臣乐观，多则五年少则三年，殿下所求便可实现。”

    申时行一番话说的自信满满，可是朱常洛却是不置可否。过了个年，天王护心丹已经剩下九粒了，小腹处那片冰寒时时提醒他的时间一直在倒计时。三五年确实很短，可是朱常洛等不起。

    以申时行的敏锐自然看得出小殿下对眼下进行的一切似乎不是那么满意，对于这一点他很不理解，经过这一年的朝廷动荡，事情已经在向好的一面发展，这个速度已经足够可喜，再快只怕会过犹不及，反易生变。

    申时行长眉轻轻皱起，已经在心里打开了腹稿，琢磨着该怎么劝一下这个莫测高深的小殿下，在他看来毕竟小殿下才刚八岁，大好日子在后边，急于一时就要后悔一世。

    就在这时候，门外小福子的声音低低传了进来，“殿下爷，请速速回宫吧。”

    “出什么事了？”朱常络一怔，随口反问。“详细的奴婢也不知道，是叶少爷派人送信，让奴婢伺候您马上回宫，说有要事紧急。”

    朱常洛不敢怠慢，连忙收拾起身，坐着轿子回宫而去。一进宫门，没顾的上拍打身上的雪，就被眼前的一切惊得一呆。

    眼前的永和宫内桌翻椅倒一片狼籍，几个宫女太监围在一块瑟瑟发抖，叶赫一脸冷笑站在一旁，一个老太监带着一群人，正在四处搜检着什么。

    “咳！猴崽子们，这次搜宫都给咱家仔细点，若是漏了什么，仔细你们的皮。”认出这个说话的正是储秀宫总管太监李德贵，紧跟在李德贵身边的小印子眼尖，一眼瞄到从门外风风火火进来的朱常洛后，眼里瞬间有光一闪，随即垂下了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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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诏狱

﻿诏狱，历史上称之谓‘明之自创，不衷古制’，相比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法司大狱，隶属锦衣卫的诏狱级别最高，能进这里的最少也得是六部九卿、一方郡守这种级别的官员，一般和身份低的想进还进不来。

    诏狱本来就是死人的地方，进来这里就算没死，也是活人中的死人。

    手缚背后，蒙着眼睛的朱常洛被人一路推搡着来到这里，解去蒙眼黑布后，乍一接触光线，就算是微弱的烛光也极其刺目，朱常洛下意识的眯起了眼，鼻端传来尽是血腥气、臭气，甚至还有腐烂的味道。

    “殿下爷，奴婢也是奉旨而为，在万岁爷下旨之前，只得先委屈您在这呆一会了。”不阴不阳的腔调在这阴森恐怖的诏狱中越发让人觉得牙碜，眼睛没习惯这片昏暗，可不妨碍他的耳朵，听得出这个声音正是储秀宫总管太监李德贵。

    朱常洛没有答话，和这种阉人说一句都让他无比恶心。等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又试着动了动捆得发麻的胳膊，默默走到狱室内里那张铺着发霉的稻草地铺前，平静的坐了下来，闭上了眼，开始静静的沉思。

    这情景落在诏狱一众人员眼里，无一例外都觉得非常奇怪，每年送进来的大官们不知多少个，只要进了这个诏狱，素日冠冕堂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方大员们个个本相毕露，哭闹者有之，求饶者有之，疯癫者有之，甚至就连吓死者也有之……唯独就没见过这样的！

    他们眼中的皇长子神情安祥，态度冷静，进的不象是幽暗腐臭的诏狱，倒好象进了春风送暖、百花盛开的花园，这般气度风华让心里有鬼的李德贵无由感到一阵阵发虚。

    “奴婢安全的将殿下送来了，马上回宫复命，殿下可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刚还是高高在上，现已经零落成泥，这变化委实太快了一点……再度打量了一次周围环境，朱常洛淡然一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公公好意心领不谢，只管回话就是。”

    “这话殿下放心，奴婢一定给您带回去。不过恕奴婢多句嘴，殿下这话说不说都没什么用。依咱家看呢，那老话都说这人心大如天，可这人身子就是根贱骨头，不折腾个皮开肉绽的，一般都不肯说什么实话的。这道理连奴婢都懂得，想来殿下也是懂的。”

    一阵稀疏声响，朱常洛已经躺倒在地铺稻草上，一句话也懒得和他说。

    “即然如此，容奴婢再罗嗦一句，这诏狱可是咱大明朝最肮脏最暗无天日的所在。进了这地方不是要你生，也不是要你死，而是要你生不如死，生死两难。”

    李德贵的脸皮终于拉了下来，本想着撩拨着朱常洛心情激荡，盼着他能脱口而出来上几句怨怼愤懑之言那是最妙不过，可是万没成想朱常络没火，自已倒被他撩出了一身火气。

    “多谢提醒，公公慢走。”手紧紧握死，闭上了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一直到耳边传来的脚步声远，朱常洛狠狠吐出一口气，喉头发出一声犹如困兽低沉的痛苦低嚎，眼底狂怒已经烧红了眼眸。

    “镇定、冷静！”朱常洛心里一直默念这两个词，试图让自已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越是险境，越要保持清静，发怒于事无补，只会搞将事情搞得更糟。

    他相信叶赫此刻已将消息送到了坤宁宫，他相信申时行这时候肯定也会得知了消息，可是朱常洛不敢有丝毫松懈，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在救兵来之前，一定要找出这个阴谋的破绽！因为这山高水长的人世，终究还是要靠自已走下去。强迫自已闭上眼睛，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一一回想……

    从申府快速赶回，一进永和宫，朱常洛触目所见一片狼籍，不由得又惊又怒，大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奴婢李德贵，见过殿下爷。”李德贵不阴不阳的一笑，上来行了个礼。

    “我问你们在干什么？”

    “禀殿下爷，奴婢领的可是皇上和娘娘的口谕，带人前来搜宫！。”

    搜宫？朱常洛闻言一呆，再看一边站着的叶赫，对方轻轻点了点头，朱常洛脸色一肃“到底为了什么搜宫，公公也别藏着掖着了，一并说清楚吧。”

    “这话说起来了可长了，这几日皇三子殿下玉体不安，圣上和贵妃娘娘心急如焚，钦天监夜观星相，见天狼星光冲斗牛，而其余相辅列曜昏暗幽隐，因为其光异在东而暗在西，恐有邪祟作法所致，因此咱家受了皇命，挨个搜搜宫，看看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克着了，殿下爷可别怪咱们这些奉命的奴才，搜下大家心里也都能清静不是。”

    朱常洵病了？朱常洛有点愕然，自已这几日的心思全用到前朝上边，对于后宫变故就失于防范，可等他听到什么天狼，什么脏东西时，朱常洛一颗心已经沉底，直觉告诉他今天这次搜宫绝对不会简单。

    “搜着了，搜着了！”随着一声惊叫，一个小太监疾奔上来，手中拿着一物，朱常洛眼光一扫，看见一个貌似小孩娃娃一样的东西，上边血红绸缎的小衣服触目惊心。

    “禀公公，这是小的在殿下爷床下找到此物。您看这个娃娃上边有三殿下的生辰八字呢。”小太监说话流利干脆，朱常络神色一动，这不正是储秀宫小印子么。

    “猴崽子，记你一功，这可不就咱们三殿下的病根么，即这么着，咱们就不用搜了，殿下爷您也别闲着了，劳您大驾，跟咱家走一回吧。”嘴上说的客气，眼角一扫，边上两个锦衣卫早就准备好一样，一左一右就将朱常洛的手架了起来。

    朱常洛从容一笑，朝着小印子看了一眼，眼神中没有嘲讽，只是完全洞悉的清澈，小印子侧转了头，不肯和他对视，眼睛却盯着李德贵手上那个娃娃不放。

    “谁敢！”叶赫一直冷眼旁观，见锦衣卫动手，鼻中冷哼一声，两指如电点出，直奔两人心口膻中大穴，那两名锦衣卫一个出掌，一个出指，不求攻敌先求自保，三人一碰即触，二人如受电击，身子一阵摇晃脸色剧变，显然已吃了暗亏，抓住朱常洛的手登时松开。

    “哎哟，叶护卫这是想要造反？来人呐……来人呐……“李德贵一见不好，厉声尖叫，从门外哗啦啦涌进一群锦衣卫，足有二十几号人，全是有备而来，拉刀的拉刀，呼哨的呼哨，将叶赫和朱常络围了起来。

    “殿下爷，奴婢劝您一句，到这个份上还是老实点罢。”抓着手中娃娃，李德贵很有几分得意忘形，“这是巫蛊之术，这次您可是犯了大忌讳啦。”他嘴里嘟囔着还没说完，忽然喉头一凉，叶赫居然在一众锦衣卫环伺之下，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望月冰冷的剑锋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听说太监都是没根的东西，这下边少了一样东西还能活，不知这上边少了一样东西会怎么样？”

    寒气嗖嗖的顺着自个脖领子向下灌，李德贵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尖叫，“你！你敢伤了咱家一根毫毛，贵妃娘娘饶不了你们！”

    这种色厉内荏的威胁对于叶赫没有半点份量，冷哼一声，一道寒光耀目生缬，李德贵只觉得头皮一凉，一声杀猪般嚎叫到一半身子就象一滩稀泥软倒在地。

    他带来的一众小太监大呼小叫的抢上前扶起，却发现李德贵的头上没了一大片头发，比起剃头铺用刀刮得不差分毫，锃光瓦亮的头皮上一点油皮都没伤着。

    摸着光溜溜的头皮李德贵吓得魂飞魄散固不用说，在场一众锦衣卫无不心里发寒，能被选进锦衣卫的都是武艺高强之辈，在场都是识货的，这神来一剑实在让他们大开眼界。

    “叶赫，住手罢。”

    朱常洛的眼神大海一样平静，闪着黑幽幽的光，里面却深埋着足以摧毁一切的阴沉暴怒，叶赫微微一愣。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这些人也都是奉命而为，何必难为他们。我且去储秀宫走一趟，你把桌上那瓶九花膏送给皇后娘娘，和娘娘说我去去就来，不必心急。”

    看着捂着头直哼哼的李德贵，小印子眼底露出一丝怨毒，抢上去一边帮着拍打他身上的灰，一边拿起掉在地上的那个娃娃叫道：“公公，没伤着那里吧，哎呀，您看这娃娃上的茜香罗都弄脏了……”

    刚还一幅马上就要咽气的李德贵顿时精神起来，一个窝心脚将小印子踢倒在地，恶狠狠道：“滚你个小免崽子，要是弄脏了这个物件，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挨了一脚的小印子脸上没有半分恼色，笑嘻嘻的爬起站在一旁，只是那只露在衣袖外的手背，几条青筋已经迸得老粗。

    “你且去，就是龙潭虎穴我也会保你周全。”

    摞下这句话后，叶赫一言不发纵身离去，一众锦衣卫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个家伙简直是个杀神在世，这一身的杀气压得他们几乎喘不上气来。其中李德贵最没用，那一剑已然吓破了他的胆子，叶赫走前着意盯了他的一眼已经让他那一对不争气的腿，不能自制的哆嗦个没够。

    就这样朱常洛随着他们来了储秀宫，得益于叶赫一剑余威，李德贵一行人恭恭敬敬将朱常洛围在中间，倒不象送来问罪，前呼后拥的好象太子出巡。一路行来朱常洛脑子中思绪纷杂，自已该如何自辩？这个局要怎么解？自已怎样才能够脱身？

    可惜想的再多也没用，朱常洛一肚子心思全然白废。储秀宫门口迎接他的是捧着圣旨的黄锦。

    “即着锦衣卫将皇长子朱常络纳进诏狱关押，无朕旨意，不得轻纵！”黄锦宣完圣旨，一脸忧色的看着朱常洛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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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待援

﻿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谋取，很多事情都需要经过等待和忍耐，这是朱常洛在诏狱几天想通的道理。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初的暴怒渐渐变得平静而后麻木，这种诡异的感觉多少年后朱常络想起，还会感叹人的适应力果然是无穷的。

    这段时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也没有一个人来过问过他，甚至连预想当中的审问都没有出现。冰冷黑暗的诏狱中悄无人声，似乎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幸亏地铺旁边爬进爬出的几只老鼠一直提醒着他还活着，这些平常看看都恶心的家伙，现在朱常洛眼中只只都那么可爱。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除了忍耐只有等待。

    储秀宫一片愁云惨雾，进进出出每一个人脸上都是一片沉重，喘气都得加着十分小心，跪了一地的太医正轮流给三皇子朱常洵请脉。

    郑贵妃失去了昔日明艳，眼睛红肿神色憔悴，而万历不停的在殿内踱来踱去，一脸的烦躁暴虐，活象一头择人而噬的狮子。

    太医们集体会诊得出的结论极为不妙，热度退不下，什么药灌下去都没有用，更可怕的是三皇子连着几天高热不退，已经极其危险，再这样下去估计这储秀宫就该办丧事了。

    得到太医的最后论断，暴怒的狮子终于咆哮了。

    “废物，皇三子要是有个好歹，你们这些废物饭桶一个跑不了，都准备为他殉葬吧！”太医们不是神仙，救不了阎王要收的人，药医不死病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可没有一个太医敢说，不说还能多活几天，说了只怕马上就得见阎王。

    儿子……怕是真的不成了，郑贵妃眼泪直流下来，绝望、哀伤将她一颗心揉得几乎快要碎掉，直到此刻郑贵妃忽然省悟到，原那些滔天权势，无上的荣光居然也有这样的毫无用处的时候。

    忽然想起那年朱常洛也是这般高热病倒，也是太医都宣告已经不行了，可那贱种都能活得转来，自已的儿子凭什么就活不过？郑贵妃不甘心，狠狠咬住了牙，想到关在诏狱中的朱常洛，妖艳的脸上现出一丝狠绝。

    “陛下，娘娘，三殿下这是中了巫蛊之术所致，虽然从大殿下那里找到了盅人，可是三殿下还不见好，依奴婢看这宫里不见得就干净了，只有找出根源来，三殿下才能有救啊……”

    “够了！”万历脸色铁青，一声断喝打了李德贵没说完的话，上次搜宫除了慈宁宫和坤宁宫外，已经将东西六宫搜了个遍，闹得鸡飞狗跳阖宫不安。对于李德贵的献媚万历只送了他一个字“滚！”李德贵瞬间就屁滚尿流的消失了。

    这时候黄锦疾步跑了进来，“禀陛下，王锡爵王大人正在宫外请求觐见。”

    “快宣，着他在乾清宫候着，朕马上就过去。”

    这个消息使万历浑身为之一轻，久旱逢甘霖一般喜不自胜。朝廷中因为李献可的上疏引发的余波并没有平息，这几日先是礼部员外郎董嗣成、御史贾名儒、御史陈禹谟上疏，随后礼部尚书陈虢镇、吏部尚书蔡国珍、吏部侍杨时乔也上疏，无一例外都是支持和声援李献可。

    自古以来，法不责众，更何况这一批官员级别明显高出李献可那一批一大截，万历再不靠谱也不能将这些人照着上一波那样随便免职发配，几近筋疲力竭的万历这次没有了任何反应，他实在是受够了！

    这么多年来万历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交给内阁处理，可眼下这个内阁让他极度失望，赵志皋软弱，张位刺毛，沈一贯滑头，这让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极度渴望一个人出现……王锡爵。

    乾清宫内，抬头看着几个月不见的皇上，光凭气色可以看出皇上这个年过得很并不顺心，脸色阴暗神情忧郁，看得出来被里外这些破事折腾得不轻。这次回来后，王锡爵敏感的感觉现在的朝廷内有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暗流汹涌，连申时行这种老狐狸都栽了跟头，想到这点，王锡爵心生不祥，没准自已这次回来真不是件好事。

    “王阁老回来的正好，拟旨！即日起擢升为内阁首辅、建极殿大学士、领吏部尚书兼太子太保，入主内阁，随朝理政。”

    一连串的高封大赏不要钱般的洒了下来，让一旁拟旨的黄锦大为讶异，这阵子不是降级就是流放的旨意写到他手酸，象今这种大加封赏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恩宠荣光几乎武装到了牙齿，面对这份殊荣王锡爵的脸上并没有半点开心的表情，他太了解这个皇上，太了解这个朝局。王锡爵老先生人虽然比较实诚，但也是在官场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万历那点花花肠子他一清二楚。

    高官厚禄从来都不是白给的，皇上惹下这一堆乱摊子这就是要交给自已来擦屁股了。脑筋转了几转后，王锡爵谢恩后第一句话就让万历一个愣怔。

    “陛下，老臣认为皇长子巫蛊一案大有疑窦，眼下朝廷内外无不都在议论此事，时间长了必生波澜。老臣想请陛下旨意，将这个案子交给三法司公开会审，还清白于天下，非如此不能平众议，还请陛下恩准。”

    想起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倔强身影，万历心头茫然一阵异样感觉，对于王锡爵的上奏久久没有回话。

    王锡爵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不给个结论决不罢休。不得不说万历的脾气这几天被百官折磨的好的太多了，“王卿远道归来一路辛苦，且回府休息，待朕好好想想再下旨罢。”

    “陛下三思，老臣日后再来领旨。”即然皇帝没有一口回绝，就说明还有机会，该说的都说了，再逼就该跳墙了，王锡爵懂得分寸，转身告辞离宫找申时行商量去了。

    王锡爵走后，万历顿觉无比头痛，以手支颌闭目沉思，黄锦悄悄凑上来，用手轻轻的按着他头两边的太阳穴，与前几番罗罗嗦嗦不同，这次黄锦闭上了嘴，一个字都没有说。

    “黄锦，你去趟诏狱，问他可有话要说，速去速回，朕等着回话。”

    黄锦不敢怠慢，说句私心话，他也很挂念皇长子眼下的境况，急忙忙请了皇上金牌刚出宫没几步，身边一阵凉风掠过，叶赫鬼魅般出现挡住了他的路。早已见惯不怪的黄锦苦笑一咧嘴，“你这小子，还真是无处不在啊……”只有天知道黄锦这几天过得什么日子，不管什么地方，只要他一动，叶赫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来得正好，跟咱家去一趟诏狱吧，你也可顺便见见皇长子，不过只这一次，以后可不许再烦我，哎哟……”话还没说完，黄锦忽然觉得一股大力拉着自已脚不沾地向前飞奔，“哎哎，说你倒是慢点呢，磕着我你可就倒霉了……”

    慈宁宫里，王皇后脸色憔悴的跪在养心殿外，三天中除了喝了一点点水，没有吃一点东西，面色越来越坏，身子摇摇欲坠。

    得到朱常洛出事的消息后王皇后二话没说，急急忙忙赶来慈宁宫，可迎接她的却是两扇紧闭的门。守在门口的竹贞嬷嬷传太后口谕：“太后娘娘让您回宫去，好好过自已的日子，闲事少管为妙，太后已经服药睡下了。”

    呆立门口的王皇后心里一片冰凉，凭她的聪慧怎会不明白太后这一番话中的深意，太后也是一片保护自已的好意，这事说白了是皇长子和皇三子之争，也是永和宫和储秀宫之争，自已一个名不符实的皇后，贸然插手进来无异惹火烧身。

    可朱常络的生死与自已休戚相关，王皇后不可能置之不理。于是就跪在这养心殿门口一连三日，任谁劝都没有用。

    “娘娘，皇后在门外已经跪了足足三日了，再这样下，依奴婢看可快撑不住了。”竹贞一边服侍太后梳妆，一边和声细语。镜子里李太后脸色白嫩，若不是头上些许霜华，谁能敢相信这是个已经是年近五十半老之人。

    “这个痴丫头啊，让哀家不知说她什么好，平素里看着她是个极懂事的，怎么一关系到大皇孙就方寸大乱呢？上前和郑氏在永和宫大闹一场，若不是哀家前去保着她，这会子没准早把冷宫坐穿了，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可看到皇帝现在对她多冷淡，她也就剩下个皇后的名份了……”

    竹贞了然一笑，“太后眼明心亮，这宫里的事情那一点能逃得了您的眼呢。”

    “什么眼明心亮，不过是老太婆一个，活的久看得多了罢了，这宫外人看着宫里以为都是泼天富贵，可谁知这其中的步步惊心，处处险境呢。”

    一丝苦笑出现在李太后的嘴角，“依哀家看大皇孙是个好的，没准真的是冤枉了，他叫哀家一声皇阿奶，这事哀家不会置之不理，可是三皇孙病危在床，这时候哀家出面不合适！”

    太后近乎唠叨发着牢骚，竹贞一边应是，一边笑道：“娘娘思虑周到，滴水不漏，皇后娘娘和大殿下若是理解娘娘一片苦心，可不知要感动什么样了，只是……”说到这里停了话头，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有话只管说，你在我身边一辈子了，有什么话还说不得？”

    “奴婢听说……搜宫那日大殿下并不在永和宫，而且搜宫也是储秀宫的李德贵带着人去的，眼下宫中沸沸扬扬都在传贵妃娘娘利用三殿下的病，故意陷害大殿下呢。”

    “当真……？”

    “奴婢跟在您身边几十年了，您什么时候看过奴婢多过一句嘴？这次的事真是阖宫尽知，眼下宫女太监们天天都在议论这个事呢。”

    竹贞跟着太后几十年，她的为人李太后再清楚不过，从她嘴里出来的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她即然这么说，就不是虚话。

    李太后脸渐渐沉了下来，手猛的妆台上一拍，“这个郑氏，竟敢如此骄纵刁蛮，欺压后宫也罢了，如今竟敢将手伸到皇嗣上来，哀家这个老太婆还没有死。怎能容她胡作非为！去叫皇后进来，哀家有话要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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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逆转

﻿诏狱对于黄锦并不陌生，从他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以来，这么多年也不知有多少王公大臣在他眼皮底下进了这个地方，少数人有能出来的，大多数是不能出来的，说这个地界是人间的阎罗殿一点错也没有。

    在他轻车熟路带着叶赫来到这里的时候，狱监使王绵儒已经候了好一阵子了，一见黄总管大驾光临，立马眉花眼笑的亲自提着灯笼一路送进来。

    权势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用的东西，做了这么多年总管太监，黄锦精通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面上带着疏淡不失亲热的笑容，随口来几句辛苦有劳这种没营养的话，可就这已足够让王绵儒笑逐颜开。

    等到了关押朱常洛的牢房，黄锦示意王绵儒可以离开了，王绵儒知道规矩，殷勤的将手中灯笼插入石壁上的灯孔，这才转身恭敬离开。

    牢房中光亮大盛，被惊醒的朱常洛翻身坐起。借着灯光一打量，黄锦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这才几天哪，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皇长子殿下居然憔悴至此，此时靠着石壁正对着自已微笑。

    看着朱常洛挣扎着要站起来，黄锦急着抢上几步，一把拉住朱常洛的手，触手只觉冰寒，“殿下，这几日……您可受苦了。”

    “劳烦公公挂心，常洛还好，只是这牢中寒气太重，引发我的旧疾，别的也没什么啦。”这才明白刚才那只手为什么寒冷如冰，黄锦心中一阵难过，“等老奴出去时，交待下王狱监，给您多加两床被子。”

    对于善意的好意，朱常洛自然不会拒绝，不过他更关心的是黄锦的来意，“公公来这里必是有父皇的旨意，请尽管示下，常洛洗耳恭听。”

    黄锦惊讶的看着朱常洛！他幼年入宫，跟着师父冯保，一路伺候的尽是天骄贵主，眼下已是内宫中权力最大的秉笔太监，所见所闻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尖中人尖，象朱常洛这样的早慧聪敏者或许有之，可眼前这个仅八岁的少年居然有那种历尽人生、饱尝冷暖才能养就的洞悉人心的本事，这不能用聪明或者天才可以形容了，简直就是算神乎其神，这家伙真的还是个人吗？

    视线中这个少年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里，是一片坦荡，处身如此恶劣的境况，没有抱怨、没有求情，态度不卑不亢，举止收缓自如，这份大气胸襟，这身风华气度，不禁让黄锦想起一句诗：金麟不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皇上口谕，永和宫中搜出蛊人一事，问殿下可有什么解释？”

    几句话黄锦好似用了丹田之气，喊得字正腔圆，倒唬了朱常洛一跳，随即醒悟过来，小心无大错，隔墙有耳从来就不少。

    “王锡爵老大人已经回宫，现在已为内阁首辅，他已面陈圣上，要求将您这案子发到三法司会审，有王大人相助，小殿下必然无忧。”

    黄锦压低声音的几句话，让心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的朱常洛终于松了一口气！想都不必想，王锡爵肯定是申时行叫回来的，有他们的支持，自已暂时可以无忧。

    因为自已的出现，历史的车轮已经偏离了原来既定的轨道，变得越来越难捉摸，历史上的王锡爵担任首辅时间是万历二十一年，而现在才是万历十七年，是好事还是坏事？朱常洛已经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一直藏在黄锦身后一个人低声道：“朱小八，你还好么？”

    清新的风吹散了狱中的浊气，迷蒙灯光下某人眼如明星，笑如夏花。

    “叶大个，诏狱这个地方你也能混进来，真有两下子。”在这个地方再见好友，朱常洛又惊又喜。

    “切，这天底下没有我叶赫不能去的地方，不信你问黄公公。”对于某人恬不知耻，黄锦摇头苦笑，这个祖宗有多难缠，他可算吃尽苦头了。

    时间不多，叶赫也不废话，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至纯两仪真气有如一片沸水顺着他手上三阳经透体而入，穿紫府过重楼，遍行七经八脉，最后归于丹田。两仪真气驱走了朱常络身上的缠绵寒气，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

    黄锦这才明白为什么叶赫死活跟着自已，冒险混进诏狱的原因，敢情小殿下这旧疾真的挺重，眼看着朱常洛大为好转，心中颇为欣慰，“老奴有皇命在身不能久留在此，殿下有什么话要转给皇上的，就请说罢，老奴就要回宫复命啦。”

    提起万历，朱常洛心里一阵难受，同样是儿子朱常洵得到的父爱是自已的几十倍，自已可着劲翻着花的努力折腾却换不来他的一点点关注，这让朱常洛有种很深的挫败感。

    “常洛无所求，只请父皇还我一个清白。”

    “殿下放心，即如此老奴便去啦。”黄锦点了点头，起身刚要走时，朱常洛忽然想起一事，“公公慢走！”

    “殿下有事尽管吩咐，老奴听着呢。”

    “问下……我那个三弟……”说的人别扭，听的人更别扭，“……他现在怎么样？”

    “三殿下一直高烧不退，圣上为此忧心仲仲。”为了三儿子把大儿子关进大牢，这事搁谁身上也得有点看法，黄锦似乎已经明白朱常洛为什么要这样问了，就算是要幸灾乐祸，也是人之常情，结果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请公公回去转告父皇，如果三弟继续高烧不退，常洛或有法子可以一试。”

    没有半分埋怨愤懑，还要给皇三子治病？黄锦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殿下，这……老奴没有听错吧？”

    要说现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够看透朱常洛三分想法的非叶赫莫属，就算他的表现在别人的眼里百分百堪称完美，可是在叶赫的眼里，早就发现了朱小八眼底那一丝狡黠的光。

    “公公若是还记得，三年前常洛也是这样一场高烧，也是差点送命，可是今天还不是好好的活下来了？公公只将这句原话告知父皇，想必他会明白的。”相对于黄锦的惊讶，朱常洛表现的云淡风清，他相信不管是万历还是一心致自已于死地的郑贵妃，面对自已开出这个条件绝对不会选择拒绝。

    “这狱中若有那些家伙对你不好，记不住名字就记住样子，回头我挨个收拾！”这是叶赫走时说的一句话，十足真金的可信度，朱常洛绝不怀疑。

    叶赫一直是以自已大哥自居的，可是自已前后二辈子加起来，无论是生理年龄还是心理年龄都是叶赫的两倍还多，可是这些有什么关系呢？有谁会拒绝别人真心的关怀和帮助？看着叶赫和黄锦消失在自已的视线，朱常洛轻轻笑了起来。

    申府内灯火通明，申时行这几天是当几年过的一样，连带着头发胡须都白了一大半。看在申忠眼里又急又忧，照这样下去，等不到皇长子殿下出来，自家老爷没准就挂了……所以在看到王锡爵出现后，申忠哭得就象个孩子。

    “我说申汝墨，什么时候你家申忠这么喜欢我啊？你看看见着我哭成这样，可见这几个月得有多想我了，哈哈。”

    几个月没见王锡爵，这张难看的老脸在申时行眼里好象开出了花，怎么看怎么顺眼，一直到申忠送上茶来，闻这味就是自已最爱喝的雪顶寒翠，王锡爵很满意。

    “皇长子的事陛下怎么说？”等他喝了几口茶，申时行这才缓缓开言。

    提起这个事，王锡爵脸上笑容敛去，换上一片凝重，“我说来个三司会审，皇上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等我明天我再进宫，看皇上怎么说。你知道咱们陛下的脾气，不能逼得太急，否则事得其反。”

    “明天如果皇上还是不肯同意，我就亲去太和殿，赔上这一辈子的身家性命来个死谏！”王锡爵悚然而惊，瞪大了眼，“申汝墨，这种话你也说的出来？几个月不见你疯啦？”

    “人生一梦，白云苍狗，错错对对，恩恩怨怨，终不过日月无声，水过无痕，所为弃者，一点执念而已。”申时行缓缓站起来，凝视着窗外沉沉黑夜。

    “元驭，我上半辈子的执念就是登上大明朝权力顶峰，入内阁，当首辅，不辜负寒窗十年苦读，为大明为百姓做几件事，这些我做到了，可是现在……若我有生之年看不到皇长子登上皇位，看不到大明盛世由此开创，只怕我死不瞑目！”

    “疯子疯子……”习惯了申时行见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的王锡爵，除了疯子两个字，不知用什么话才能形容这个周身散发狂热气势的申时行，拿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茶水都撒了一身，王锡爵混然不觉。

    这个平静的夜晚注定很多人会睡不着，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论语。卫灵公中有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虑之不远，其忧即至。祸因多藏于隐微，而发于所忽。智者避险于无形，明者远见于未萌。诏狱内的朱常洛不停的反复背诵着这段话。

    若自已重见天日那一天，象今天这种境遇、这种狼狈绝对不会让它重演，因为他不会再给对手这样的机会，中毒一次、诏狱两次，绝对没有第三次！朱常洛狠狠的对着一只抬着头望着他的老鼠郑重发誓，被煞气吓到的老鼠吱吱叫了两声掉头跑了。

    得到从诏狱回来的黄锦回话，万历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说他可以治洵儿的病？”

    黄锦心里一声苦笑，果然儿子间也是不同的，大儿子的生死远没有三儿子病来得重要，“陛下，殿下只说他可以一试。”黄锦谨慎的琢磨措词，可是他发现无论怎么说，都不如将朱常洛原话搬出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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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指证

﻿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黄锦从诏狱带回的消息，让高兴两个字几乎写到了万历的脸上，虽然对朱常洛真能救人还是假能救人不无怀疑，可能是应了关心则乱那句老话，在一群太医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此时朱常洛的挺身而出，万历想当然心情大好。

    万历抱着一肚子心思来到了储秀宫，将朱常洛的原话告知郑贵妃，果然没有出乎朱常洛的预料，尽管心里疑窦从生，可郑贵妃只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烧得奄奄一息的朱常洵就马上同意了。

    一个溺水将死之人眼前就算漂过一根稻草，也会毫不犹豫的抓住！

    就在万历刚要命黄锦去将朱常洛从诏狱带回来的时候，门外传来李德贵一声尖叫：“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一听这两个名字，郑贵妃头嗡的一声有点发晕，在这宫里她只怵一个人，那就是李太后。太后一直不喜欢她甚至已到厌恶的地步她心知肚明，仗着有万历的盛宠才使得她和太后这么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在这个时候太后和皇后的突然造访，让郑贵妃有一种说不出原因的心慌……

    “皇上，……”郑贵妃的慌乱落在万历的眼底，这让他十分心痛，先递过去一个安慰的眼神，“许是母后是听到洵儿不好，和皇后来看望也末可知，有朕在你尽管安心便是。”

    此刻天色方暮，有宫女上前点起灯烛，灯火辉煌中李太后在一众宫娥的簇拥下缓步进来，虽然一身便妆，脸上带着几十年宫中生活养就的一贯笑容，可笑容再温和，也压不住藏在眼底那一丝冷酷。

    太后左手边上正是王皇后，一身明黄宫妆，仪容严谨，只是脸色有些憔悴。

    “儿子见过母后。”虽然奇怪这婆媳二人组的神兵天降，礼数不能缺，万历连忙起身撩衣施礼。

    李太后先去后殿看了朱常洵，又向在旁侍疾的太医问了几句，得知三皇子不大好的消息后，就算再不喜欢他的娘，但朱常洵毕竟是自已的孙子，李太后心头很是难过，叹息一声后转身扶着王皇后的手来到正厅坐下。

    坐下后的李太后沉着一张脸没有开腔，严肃的态度让万历难免惊诧。

    自从永和宫自已一句宫女所生揭了老娘的短后，虽然事后竭力弥补，但是太后的脸永远是淡淡的，母子间这道裂痕始终无法完全愈合。而且万历已经看出来，这次老娘驾到储秀宫除了看望三皇子之外，肯定还有别的事要说。

    “三皇子年纪还小，即便生病也不能劳动您来看他，可不是折了他福份了么，即然瞧过，母后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免得让儿子挂心。”难捱的一阵沉默后，万历率先打破了僵局。

    “哀家养得好儿子果然孝顺。”李太后彻底放下了脸，“三皇子也就这样了，哀家的大皇孙现在何处？”

    万历心中一沉，朱常洛进诏狱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提起这事所谓何来呢？“母后何必明知故问，他在永和宫私藏蛊人，儿子依律先将他拿到诏狱之中。”

    “为一子损一子，哀家果然生了个好儿子、做的好事情！”这句话份量重让万历拿不上，同时心里也有些不高兴，“母后，永和宫里搜出的蛊人确确实实的铁证如山，这个无可分辩，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儿子将他先纳入诏狱关押，何错之有？”

    李太后呵呵一阵冷笑，转头盯着郑贵妃，“郑妃，你可有什么说的？”

    早在李太后提出蛊人的时候，郑贵妃已经变了颜色，今天太后杀气腾腾似有兴师问罪之意，难道那里露了什么破绽不成……心里顿时一阵发虚。

    “臣妾无话……可说，洵儿眼下命悬一线，臣妾心里难受。”在郑贵妃无数次哭泣纪录中，这次为儿子流的泪这次绝对是情真意切，可这一番梨花带雨在李太后眼里，纯粹就是狐狸精放骚，不可容忍。

    “既然如此，可将那个蛊人拿来与哀家一看。”

    太后不是别人，即然她要看，既便是万历也不敢拦着，得了眼神示意的黄锦麻溜的转身出去，一会托着一个盒子就进来了。皇后打开盒子取出一个娃娃，接过后只瞧了一眼，李太后眼底便是一片嫌恶。

    “母后请放心，儿子知道此事疑窦甚多，只等洵儿稍微好一些，儿子一定亲自过问此事，总之不会冤了他就是。”能做出这样的承诺对万历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了，可是李太后并不领情，举起手中娃娃指着皇帝，“皇帝不必再费心思审这个案子了，哀家和皇后已经给你破了！”

    “啊？！”一语如惊雷，响在储秀宫每一个人的头上，郑贵妃的脸瞬间雪白如纸，万历这一惊吃得不小，“母后，您在说什么？！”

    “陛下，今天见到这个蛊人后，臣妾可以确定皇长子是冤枉的。”没用太后说话，在一边默不作声的皇后迈步上前。

    万历的回应是直接皱起了眉头，一脸的厌恶和不耐烦，“皇后没事就在昭阳殿呆着养身子，平时替朕多孝敬母后，就是你的功劳了。”

    至深至浅清溪，至亲至疏夫妻，这话果然不假。皇上冷冰冰态度对王皇后来说如刀插心，痛彻心肺，可脸上神色不动，“臣妾并非僭越擅管此事，只是巫蛊事件发生于宫中，身为皇后，过问一下也是应该。”

    “绘春，将那匹茜香罗拿上来罢。”

    茜香罗三个字一出口，别人倒没觉得怎样，郑贵妃瞬间天旋地转，脚一软差点倒在地上，旁边的伺候的桂枝一声惊呼，“娘娘，您怎么了……”狠狠推开扶着自已的桂枝，眼睛怒不可遏的向一旁李德贵看过去，可李德贵似乎已经傻了，眼睛直勾勾只顾瞪着那个蛊人……还有那匹茜香罗，郑贵妃一颗心瞬间冰凉，如堕雪窟。

    郑贵妃的异常，万历只当是这几日操劳过度，眼下支持不住，连快吩咐桂枝她扶到后殿歇息，王皇后拿眼斜着郑贵妃，冷笑不语。

    “慢着，哀家还在这里，她要往那里去！老实呆着，一会还有话问你。”李太后一声断喝，郑贵妃苍白着脸没再动。万历沉不住气，“母后，您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候皇后手里拿着蛊人，绘春手捧一匹红罗走了上来，还是那个平淡的声调，“陛下慧眼，一看就知。”

    万历恨恨的盯了他一眼，劈手夺过那个蛊人，又拿起料子细细一比，心里蓦然一动，脸色已变，果然是一模一样！

    “你察到了什么，全都说出来。”

    “这茜香罗是十年前暹罗国进贡之物，当年暹罗使节曾有言说是此罗是其国特有雪蚕吐丝织成，做天然血红之色，成衣在身，遍体留香，汗不浸身。”皇后清朗的声音在储秀宫回荡，偌大宫中无一声响，人人静听，只是神色各异。

    “臣妾若是没有记错，此物慈宁宫有一匹，臣妾一匹，储秀宫中一匹，这个内司库都有档记录，可以察证。如今这个蛊人身上的红衣正是茜香罗，此物永和宫如何能有？臣妾据此断定，皇长子必是受人栽赃冤枉所致。”说完这些话后，皇后的眼光在储秀宫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某个人。

    “此物珍贵稀少，宫中少有人知。看来做此物之人千算万算，唯一没算到就是此物竟然特异，以为是寻常衣料，就此留下破绽，这也是该着了。”

    皇后说到一半的时候万历的脸已黑成一片，等说完时郑贵妃牙齿已死力的咬住嘴唇，这些李太后在一旁都看在眼里。

    “哀家宫中那一匹福宁公主下嫁之时送与她做了添妆之物，现在远在云南。皇后这一匹原封不动在此，那这个蛊人身上茜香罗从何而来？”

    情势顿变，一切的矛头全都指向了郑贵妃身上。

    “皇上，茜香罗一事臣妾无可分辩，可是……可是臣妾如何也不能拿自已儿子做这种事，太后圣明，臣妾是冤枉的。”郑贵妃跪在地上冷汗淋漓，声音颤抖。

    万历脸色铁青的吓人，转身对着黄锦道：“带上几个人，将储秀宫私库打开，找出那匹茜香罗，拿来给朕看！”

    黄锦动作很快一会就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老太监，万历认得正是储秀宫管私库的李德海。

    “陛下，老奴亲眼看了，库中茜香罗的裁口崭新，确是新近动过无疑。老奴问过守库李德海，据他说前些日子只有李德贵进过私库。”

    此刻郑贵妃已经完全瘫倒在地上，全身力气似乎都已被抽尽，桂枝连扶了几次才勉强坐起。

    “李德贵，你办的好事！万历近乎咬牙切齿喊出这句话，李德贵浑身抖如落叶，一向的灵牙利齿也没有了，一听皇上问罪，顿时软倒在地，“奴……才在……”

    不管怎么说，蛊人这事已经和朱常洛没有关系了，眼下郑贵妃嫌疑最大，可是她怎么会……万历如何也不愿相信这事是郑贵妃干的，森然看了跪在地上李德贵一眼，转头向黄锦道：“拿朕的金牌，去将皇长子带到这里来。”黄锦大喜，连忙应了一声，飞也似的去了，太后和皇对视一眼，眼底都是一片欣慰。

    “李德海，你说李德贵入私库拿了茜香罗可有记录？”

    李德海摇摇头，“皇上，进入私库除了要拿大件在记物品有记录，象李总管这样取点小件什么的，是没有记录的。”

    一听没有记录，李德贵马上精神了，指着李德海道：“皇上圣明，他这是诬陷！奴才为人一向最守规矩的。”又骂李德海道：“茜香罗肯定是你弄出去，让别人得了去陷害大殿下，又故意扯在咱家身上，你居心竟然如此歹毒！”

    李德海一听连声大叫道：“皇上您圣明，奴才当差一向仔细小心，这么多年有个习惯爱记账，每回宫里的人来拿个什么小物件时，奴才都会记下来，方便以后查证。若是不信奴才这就去拿给您看！”

    “这个习惯很好，以后也千万不要丢了这个习惯，你下去吧，有你的好日子。”转过头看着李德贵，“你怎么说？”

    事到如今李德贵辩无可辩，浑身抖如筛糠，一对眼睛直直就向郑贵妃瞟了过去，郑贵妃脸色煞白，转过了头不去看他。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皇上，奴才可以证明，这个蛊人就是李德贵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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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奴才

﻿储秀宫此时囊括了大明朝所有至尊之贵之人，皇上、太后、皇后还有皇贵妃，现在这些人的眼光全都不约而同的落到了这个突兀出现的小太监身上。可没人发现，郑贵妃长袖下攥得死紧的手已经悄悄松开了。

    小印子神情紧张，浑身颤抖，可说话依旧干净流利，指着瘫在地上软成一团的李德贵，“皇上，他就是那个做盅人陷害殿下爷的人，奴才可以为证！”

    万历自座上凝视着小印子，半晌弯起嘴角，笑了笑道：“你叫小印子？可是一直在这储秀宫当差么？朕为什么一直没有看到你？这个李德贵是你什么人？”

    每问一个问题，跪在地上的李德贵就哆嗦一下，他久在宫中知道规矩也知道万历的脾气，此刻他若是敢插嘴多说一个字，只怕立时就会被他命人拖出去打死。

    虽然不敢开口说话，可一双眼睛如毒蛇一般，怨毒之极的盯着跪在自已身边的这个小徒弟。

    “禀皇上，奴才一直在储秀宫二门外当差，万岁爷不认识奴才那是应该的，李德贵是奴才的师父。”脸色发白身子颤抖，明明怕的要死，可一连串话说下来，连个磕巴都没有打。

    “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眼珠滴溜一阵乱转，小印子忽然跪倒在地，叩头在地咚咚有声，“奴才怕死的紧，这事压在心上一直没敢说，求陛下饶奴才一命罢。”

    万历冷哼一声，“尽管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只要属实，朕就免了你的罪。”

    小印子露出狂喜之色，“是，师父的屋子一向都是奴才打扫的，那几日师父很奇怪，屋子窗子全都关紧任何人都不让进，奴才担心师父生病，便在门缝里悄悄瞧了一瞧，看到师父手中正在做着什么物件……”

    “你这奴才倒也心细，即然早就知道，为何现在才说？”

    小印子口齿琅琅，“陛下圣明，师父对奴才一向严苛，稍有过犯非打即骂，奴才实在不敢，再说当时奴才就是从门缝中看了一眼，虽觉得古怪也不敢乱猜什么。一直到那日搜宫，奴才看着那个东西就觉得眼熟，直到今天奴才联想起来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万历一阵大笑，半晌才停住，“你倒是乖觉，李德贵，你徒弟都这么说你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奴才冤枉，这个小狗得了失心疯，胡咬乱攀！奴才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差，什么该做什么该说都是懂得的，做蛊人这种事杀了奴婢也不敢为的。娘娘，您是最知道我的，您给说句公道话吧。”

    被点到名的郑贵妃脸色闪过难堪和愤恨之色，“你胆大包天，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来，让本宫如何容得下你！但你的确是储秀宫内最忠心的奴才，你的好处本宫会记在心上的。”前两句疾言厉色，后两句即低且柔。

    一语带双关，别人听没听得懂不知道，李德贵是听懂了，扯着嗓子的哀嚎戛然而止。抬起脸来怔怔看着郑贵妃，一张老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看上去又恶心又可怜。

    万历无比嫌厌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脸如白纸的郑贵妃，神情一派萧瑟厌恶，“小印子，你的师父不认账，你可有什么证据拿出来堵住他的嘴？”

    “有，奴才看到师傅将那些没用完的东西都放在靠床第二块青砖下边！”这句话一说完，李德贵瞬间如同一个被抽了骨头的野狗，直接瘫在了地上。

    万历一挥手，门外进来两个锦衣卫带着小印子就去了。时间不大，锦衣卫拿着几样的东西就进来了，入目除了一包金银珠宝之外，还有一块没用完的茜香罗和一些针线之物。

    万历点了点头，指着抖衣而颤的李德贵，“刻毒阴诈，蛇蝎心肠！”

    言者有心，听者也有意，一旁的郑贵妃，脸色倏的白了几分。

    人证物证俱在，李德贵辩无可辩，万历阴鸷的看着李德贵，“这个阉货心太毒了，杀他只怕脏了刀！赏他二百廷杖，如果不死就将他撵出去罢。”

    三十杖皮开肉绽，六十杖骨断筋折，不用二百杖，只一百杖打完这人就成了一个血布袋了。

    李德贵知道死字临头，逃是逃不过了，转过头对着郑贵妃磕了个头，惨笑道：“娘娘，奴才虽然是个阉奴，但也懂得忠心，时到如今奴才什么也不说了，一切都是奴才做的便是！可到了奴才服待了您一场，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就不能赐奴才个全尸？”

    被万历那句话惊到的郑贵妃，那里还敢再说话，一张粉脸拧到一边，紧抿双唇一言不发。李德贵见状叹了口气，转向小印子道：“好徒弟，不枉师傅教你一场，一招借刀杀人用的青出于蓝！今天师父栽在你手里，就先走一步到下边黄泉那等着你啦。”说完疯了般哈哈尖笑不停。

    万历暴怒：“还等什么，拉下去，往死里打！”

    一众锦衣卫虎吼一声，上来几个将李德贵倒拖了出去。一路上李德贵尖锐刺耳笑声不绝，“娘娘，奴才去了，您一定要保重，奴才不能再伺候您了……”声音惨烈，激荡人心，闻者无不变色。

    郑贵妃再度狠狠捏起了手，咬着牙强逼着自已不动声色。从头看到尾的李太后一直没有说话，知子莫如母，只看万历此刻神情，知道皇上心里头已经是什么都明白，即然这样，自已再多说就是何必了。李太后是聪明人，知道做到那一步最合适。

    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事情既了，哀家也乏了，皇后陪哀家回慈宁宫罢。”

    李太后看透的王皇后也能看透，凭一个蛊人远远不足以扳倒郑贵妃，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太后都放手不追究，自已再扯着不放就是不识时务。

    李太后的放手表明是一种态度，这让万历的铁青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母后，等常洛来了，儿子让他去慈宁宫给您请安去。”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李太后心里叹息一声带着皇后就回去了。

    储秀宫中静寂无声，一片死寂。万历转身回到座上坐下，抬眼见小印子跪在一旁没有站起，“你也起来罢，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储秀宫总管太监，去内司库记个档，从今天起就当差吧。”

    郑贵妃脸色一变，刚想张嘴说些什么，万历一道满含怒火的眼神猛然向她射了过来，这一刻郑贵妃清楚明白的感受到了从万历那里传来的森然杀意……皇上对自已生了杀心？完全不敢置信的郑贵妃又惊又恼又委屈，“皇上……”

    一声皇上没叫完，万历猛然站起身来，几步来到郑贵妃面前，一声清脆，郑贵妃的粉嫩的脸上五个手指印瞬间高高的鼓了起来！

    郑贵妃痛呼一声，跌倒在地，发髻膨松，嘴角流血，一脸惊恐的看着万历……他居然打了她？

    “不要再挑战朕的容忍，再有下次，没准朕真的会杀了你！”说完站起身来便走，小印子慌忙站起身来跑到门口恭送，却被万历一个窝心脚踹倒在地。

    万历十七年这桩巫蛊案就此落幕，主犯李德贵受一百杖之时已经气绝，可是行刑的不敢弄巧，打足了二百杖，直接成了一滩肉酱。

    进言天狼犯斗的钦天监正使李如晦斩首，其余从者汤泼老鼠般死了一窝。

    被冤入狱的皇长子即刻回宫，立刻被太后、皇后召见，诸般温言抚慰，各有赏赐。

    乾清宫里万历疲惫非常，但还是召见了朱常洛。父子二人见面，谁都没有先说话，气氛极其微妙。最后还是万历先开了口。

    “你的事已经调查清了，是储秀宫李德贵构陷害你，如今他已被处死，你清白得雪……也不必放在心上了。”

    朱常洛半晌无言，忽然冷笑，“父皇说什么就是什么，儿臣有几点不明白地方，想请问父皇赐教。”没等万历恩准，直接开炮。

    “李德贵一介阉奴，和儿臣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何必害儿臣？钦天监说什么天狼犯斗，也是李德贵操纵的？私库守卫何等严密，若无人命令李德贵如何能够进入取物？儿臣不懂，请父皇赐教！”

    一席话顿时将万历僵在那里脸色尴尬说不出话来，关键时刻还是黄锦，连忙出来打圆场，“陛下，小殿下刚从诏狱出来，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不如先请他回宫歇息，改天再说话？”

    都给搭好台子了万历连忙就势下台，“既然你身子不好，就先回宫养着吧。”说完这句话又有点后悔，待要回口又觉得别扭，朱常洛心里冷笑一声，看这表情就知道，这是记挂着三儿子的病，想开口又不好意开口呢。

    “儿臣身子不打紧，劳烦黄公公带我先去看看三弟罢。”

    看着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朱常洵，虽然早有思想准备，可真见到了朱常洛还是吓了一跳，伸手在他的额上试了一下……一片滚烫。

    旁边的侍女拿了一块毛巾，浸过冷水给朱常洵压在额头，朱常洛摇了摇头，这等高热，光用这个办法退烧是不行的，转头问储秀宫新任总管太监小印子，“可有烈酒？”

    从朱常洛进来到现在，小印子一直在偷眼打量朱常洛，见朱常洛问话不由一愣，“有是有的……不知殿下爷有什么用？”

    “去取最烈的酒，再拿一条干净的毛巾！”虽然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可是小印子听话的准备去了。

    从黄锦的嘴里朱常洛已经知道发生在储秀宫这些事，在听到小印子突兀出现时，朱常络方才微微动容。联想到搜宫那日小印子诸般表现，看来自已真是小看了这个小太监！这个小印子即狠又忍，心计诡谲深沉，用的好对自已是个助力，用的不好，这就是条噬主的毒蛇。

    一会酒取来了，朱常洛拿起火折子，对着酒碗一晃，一道蓝莹莹的火光冲起，把一旁的小印子吓了一跳。朱常洛瞟了他一眼，低声道：“这次的事说起来也多亏了你，我便不和你计较了。”

    小印子长出了一口气，眼神中无限欢喜，也用低低的声音道：“奴才还有用，殿下饶了奴才这一次，以后就看奴才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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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预立

﻿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隐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听说按这句话要求做的话，不但可以培养自已的品德，还能避免意外的灾害。对此朱常洛表示怀疑，以他切身经历为经验，这句话似乎不那么靠谱。

    在这花花江山、极致尊荣面前，忠恕待人，养德远害也不过只是一种理想境界而已，自已就是块挡了路的石头，任是谁都想将自已一脚踢开，只是这块石头不再象以前那么好踢就是了。

    当看到朱常洵那白光光的大后背时，不得不再次感概这便宜弟弟营养的真不错。他八岁的身子还只有这个仅四岁的家伙一半大，想到这里，朱常洵忍不住啪得一声就给这个大胖屁股上来了一记。

    这一巴掌打下去令好多人心痛，包括站在身边的万历还有一直躲在后边偷看的郑贵妃。母子联心，这宫里对于朱常洵的病最紧张最关心非郑贵妃莫属。说实在话郑贵妃很想出来看的，可惜她半边脸肿得象猪头，实在没法出来见人。

    朱常洛决定尽全力试着救治朱常洵，不管他和郑贵妃如何誓不两立，眼前的朱常洵也不过是个孩子，见死不救的事他干不出来。

    用毛巾沾着烈酒，在朱常洵腋下，手心、脚心、四肢处一一抹匀，这些奇怪的举动让万历有些糊涂，忍了半天，终于开口：“这是在做什么？”

    “回父皇，这是梦中白胡子老爷爷教儿臣的法子。”说的人表情淡然，听得人心里一跳。

    其实这就是个后世最简单的物理降温的法子，小印子拿过来的烈酒虽然远不如酒精纯度高，可散热降温远胜凉水。假意托辞老爷爷，只能说是朱常洛成心发坏，因为他知道万历不爱听这三个字……好吧，他承认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老爷爷三个字果然有效果，万历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老爷爷牌的广告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看广告看疗效。每隔上半个时辰，就这样来给朱常洵全身来上一遍，这一夜颠来倒去的折腾极为折磨人，他从诏狱出来时已经极度困倦，可是朱常洛不在乎，反正他不睡也会有人陪着的。

    果然他没睡，万历也没睡，郑贵妃也没睡，等到了天明时，三人六只熊猫眼，当然辛苦也没有白费，物理降温对于退烧的效果是显著的。

    “好了好了，三殿下不烧了，不烧了！”全程陪同的太医一诊完脉就惊喜的叫了起来。此刻郑贵妃顾不上肿成猪头一样脸疯了一样就冲了出来，抱着朱常洵痛哭流涕。倦到极处朱常洛瞬间目光炯炯，直冒火花……郑贵妃这脸太有特色了，如果不多看几眼，他会后悔一辈子。

    万历终究是一国之君，讲究一个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虽然心里极是欢喜，脸上淡淡的装得很是平静，咳了一声，向边上一溜喜气洋洋的太医们问道：“三皇子真的没事了么？”

    “禀陛下，三殿下高热退去，便无大碍。大殿下神仙手段，臣等自愧不如……”说话的是太医院的李太医。赞美朱常洛的这几句话说的真心实意，不带半分虚假，这点通过边上的几个太医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就能得到充分验证。

    每每见他们会诊的时候，个个引经据典次次争得面红眼赤，象今天这样一致同声，倒是稀罕。

    “那依你们说，三皇子就没什么大碍了吧？”这句话是郑贵妃追问的，激动的眼泪流个不停，还是李太医回话，“娘娘放心，臣等马上用药，三皇子鸿福齐天，这点病还是捱得过的。”

    看了一眼正抱着朱常洵心啊肉啊的摩挲的郑贵妃，又看了一眼下焉头搭脑疲惫不堪的朱常洛，万历心里第一次觉得，有这么个儿子……感觉好象也不是那么坏。

    从储秀宫回来以后，朱常洛结结实实的睡了三天，睡到小福子快沉不住气的时候，这才悠悠醒转。而此刻皇长子大展神医妙手，救治皇三子的事已经在宫中内外竞相传诵，一时间什么天命在身，什么以德抱怨，种种溢美之辞似乎不足以形容皇长子仁德于万一。

    不但如此，随着朱常洵的日渐好转，储秀宫流水般往永和宫送东西，这几日小印子送赏赐来的次数，加起来估计早已破了从永和宫建成至今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

    这些接踵而来的赏赐，似乎表明了储秀宫对永和宫的一种态度，可是朱常洛对于眼前的名利双收很清醒，因为救了朱常洵，郑贵妃此时或许对自已真有一些感激，但朱常洛坚信，好了的伤疤如果不揭，就没有几个人会记得当初是怎样疼的。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就是一个月。

    今天乾清宫内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高踞宝座上万历皇帝看到这个情景，居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申时行和王锡爵的联袂出现，让万历乍一见犹如身置昨日，想起申时行当首辅时自已的逍遥日子，再看看眼下自已一派水深火热，怎不让万历心生唏嘘、感概万千呢。

    申时行辞官后这是首次进宫，也是来辞行的。做为三朝老臣，一代首辅，要走之前和皇上打个招呼是个必备的礼仪，他这次回家并不是回家养老，而是因为他的养父徐尚珍的三十年的冥寿之期快到了，他必须得回家祭拜扫墓去。

    申时行二十八岁之前叫徐时行，说起来这个故事坎坷更传奇。五十年前申时行的父亲申某某来苏州经商，邂逅了一位女子，一时间天雷勾动地火，菩提水滴入红莲，徐时行的诞生，算是见证两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结晶。

    爱情就象烧热的水，热得快凉得也快。因为申时行的生母身份特殊性，注定两人的结局就是个悲剧。因为这事别说在当时的大明朝，就算搁到朱常洛来这之前的时代，也绝对是个爆掉一众人眼球的大新闻……申时行的亲娘是个尼姑！

    尼姑生子，天理不容！所以申时行生下来就注定是个见不得见的私生子，申某某拍拍屁股回家了，尼姑妈妈无奈之下只好将孩子送了人。不得不说申时行命好，收养他的人是当时的苏州知府徐尚珍。

    申时行的出生或许源于一个美丽的错误，但是因为徐尚珍，他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过得非常幸福。

    一直到申时行二十八岁时考中了举人要进京会试的时候，徐尚珍这才将真相和盘推出，可以想象申时行当时的心情么？会试之后状元及第的申时行再度回到老家，苦求要入徐家祖谱，可是徐尚珍推辞了，这位父亲用实际行动表示了他对申时行的爱只有付出，没有收获。

    从此徐时行变成了申时行，可是在申时行的心中，他的父亲永远只有一个。

    人生很漫长也很短暂，时至今日徐尚珍已经做古多年。每年到了父亲冥寿之期，因为政务繁忙，申时行只能在府中设祭遥拜，现在辞官一身轻，这次父亲三十年的冥寿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的。

    对于申时行的辞行，万历没有理由拒绝。以前种种恼怒误会经过这么多事后万历已经选择性失忆了，毕竟申时行在的时候是万历过得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就算到了现在，万历也没死心，还在想着怎么能让申时行再度出山。

    可是随后王锡爵的话就让万历这难得的好心情瞬间变得忧郁。要知道李献可上疏案的风波并没有完，这一阵子皇上的精力全被皇三子那点事占了去了，可那毕竟是皇上的家事，大臣们并不买账，幸亏王锡爵德高望重，连打带吓才勉强将那些官员安抚下去，但那只是暂时的。

    有些事情不能靠一个拖字就能解决，万历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也不打算再拖下去了。

    “众臣关心国本，心忧社稷，都是为国担忧。但册立之事，祖宗规矩有定，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朕自当秉承承祖训，等明年便册立皇长子为太子，届时出阁册立等事一并解决，王卿可晓谕群臣，就不劳他们再催了。”

    泱泱大国，诚信为本。万历这句话一出来，申时行和王锡爵登时如坠梦中，这是真的么？申时行和王锡爵面面相觑，从对方眼底看到的除了惊喜就是感概……两人颇有些行遍大道三万里，一入桃源不知疲的玄乎感觉。

    直到二人出了乾清宫，看看手中捧着的圣旨，犹是晕乎乎的不太真实。

    “申汝墨，要不你掐我一把吧？”

    “干嘛，皮痒痒了？”

    “不是，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可思议了，哎，你说，是不是皇上吃错药了？这怎么可能呢？”

    “噤声！你当上首辅怎么嘴倒不老实了，皇上是天子，有你这么说的么？”

    “嘿嘿，我这不是高兴的么，哎，你说，咱们皇上不会再改主意吧。”

    “……不能吧？”申时行脚步为之一缓，本来轻快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一辈子的朋友，半辈子的同僚，几十年养成的默契不是白给的，两人不约而同的放缓了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黄锦在后边急吁吁的跑了出来，“两位阁老留步，皇上有请！”

    二人再度来到乾清宫的时，万历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经过一月的将养，大病痊愈的皇三子朱常洵体态越发健硕，腼着小肚子站在万历身边，嘴里不知塞着什么东西，正吃得高兴。

    申时行和王锡爵再度交换了个眼神，实在看不出皇上这是唱得那一出。万历指着皇三子，眼底一片慈爱与安祥，“皇三子已经四岁了，朕唤他出来和二卿见一面。”

    刚刚说了明年要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现在又把皇三子朱常洵叫出来给他们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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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变卦

﻿这次乾清宫诡异的经历，让申时行和王锡爵心里很是不安了一阵。事后无论是乾清宫还是储秀宫都异常的平静，事实证明他们好象是多虑了，王锡爵乐观的将那次突如其来的见皇三子的举动，当成是皇上的一时心血来潮。

    申时行归期已定，不能再耽搁下去，和朱常络悄悄见了次面后，就回苏州老家去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波平镜则暗流潜伏，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而江湖永远都不会是波平浪静的，此刻郑府秘室内还是四个人，上首两个座位上依旧是郑国泰和顾宪成，下首两个座位上一个是叶向高，只是原来沈一贯的坐位换成了现任都察院佥都御史李三才。

    在座四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眼下朝廷中正在进行和发生的事情，一切的迹象都在表明形势在向着他们不利的方向发展。

    尤其让他们心慌气沮的是，一向对郑贵妃百依百顺的皇上，居然破天荒的一个月没有到储秀宫去，这个消息比明年将立皇长子为太子的消息更加让他们心慌。所谓爱屋及乌，因为皇上盛宠郑贵妃，皇三子才有机会上位，如果皇三子不能上位，那么他们这些人一场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进卿，你说说看，眼下我们该怎么办？”顾宪成依旧的镇定自若，只是极其罕见露出的慎重之色证明他对眼前的事态，也不敢轻忽以视。

    被点名问到叶向高没有说话，过了个年的叶向高越发显得成熟，这点让顾宪成非常欣赏，在沈一贯叛出后，叶向高在这个小团体中的份量越来越重，他的意见自然是重要的。叶向高既然没有说话，就表示他还没有考虑成熟，于是顾宪成的目光就移到李三才身上。

    李三才是陕西临潼人，万历二年时中的进士，顾宪成进入户部的时候认识了他，一路飞黄腾达成了现在都察院的佥都御史，眼下已是言官一系中的杰出人物。当然他能升迁得如此之快，无庸置疑的要感谢的人就是顾宪成。所以在沈一贯自立门户后，李三才当仁不让的取而代之成了这个秘密小集团核心成员。

    “大人，先生，依下官愚见，眼前大可不必惊慌失措。你们注意到没有，圣旨上只说了明年会立皇长子为太子，并没有说已经立了皇长子为太子。”

    话说的很绕口，但是在座的人除了郑国泰全都听懂了，顾宪成和叶向高交换了一个赞赏的眼神，击掌称赞，“道甫真知灼见，话不在多一句就灵。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咱们大家集思广益，商量个妥当法子，断不能叫王元驭、申汝墨之流心愿得偿。”

    “眼下之计，依下官看不必再纠结圣旨如何，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有一年的时间，立谁不立谁，咱们说了不算，王申之流也说了不算。”李三才嘴角浅笑，双手向上一拱，“只要想办法重荻圣心，一切就都来得及！”廖廖几句，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垂头丧气的郑国泰瘫在座位上长长叹了口气，没了精气神的一团肥肉让人看一眼就倒掉了几天的胃口，“老才你不知道，皇上这次恼了娘娘，已经快一个月没去储秀宫啦。”

    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他只和顾宪成一个人说了。那就是郑贵妃破天荒居然挨了皇上的打！妹妹那肿成一团的脸，足可以证明这次郑贵妃的弄巧成拙，已经让圣心暴怒到了什么地步。

    他没有察觉在听到郑贵妃挨打消息时，顾宪成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鸷铁青之色，虽然只是一瞬间也足够让见过的人刻骨铭心，终生不忘。

    “李大人说的有理！”一直没有说话的叶向高终于开腔了。“事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我们最要紧的不是去帮皇三子抢位子，而是要帮娘娘尽快重获圣心！这个是重中之重，片刻不能耽搁。”

    郑国泰茫然不解，李三才若有所思，顾宪成眼睛一亮，“好！就依两位所说，圣心即然不高兴，咱们就想法子让他高兴起来便是！”

    八月仲秋，正是秋霜白露金风送爽时节。郑国泰进宫敬献祥瑞白狐，万历龙颜大悦，重赏了郑国泰，是夜驾临储秀宫，帝妃二人重和于好。

    祥瑞什么的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就连叶赫都偷着出去看了一回，回来后直摇头，“那也叫祥瑞？不过是就是一白毛狐狸罢了，我们龙虎山多了没有，十只八只总有的。朱小八，要不要我回去逮个十几只来，也送给你爹当祥瑞？”

    “祥瑞不是大白菜，白毛狐狸别人送进去就是祥瑞，咱要送进去那就是狐狸。”朱常洛哭笑不得，斜了他一眼，这个叶大个有些时候说话就是这样不经过大脑，“送的是情，收的是心，这里头里文章大着呢。”

    “照你说，这还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不成？”

    眼望长天，秋月正白，清辉遍地。

    “叶赫，等着瞧吧，用不了几天，这朝廷中会再次热闹起来的，不过这次，我不会再这样站着不动了！”

    翌日，朝中以叶向高、李三才等人为首纷纷上疏进言，自古除了立嫡立长一说，立贤者也是大有人在，三皇子朱常洵钟贵毓质，聪敏机慧，假以时日足以匹配大明英明之主。

    仿佛是为了见证朱常洛那句不象预言的预言，短暂平静后的朝廷再度分成两派，围绕是立长还是立贤的问题每天争来吵去，折子奏疏如雪片一样送到乾清宫，可是奇怪的是，当今圣上万历居然一言不发，所有诸如此类的折子一概留中不发。

    皇上这种暖昧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渐渐地各种版本的言论慢慢涌现出来，开始时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到后来就成了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时间一长，朝中很多人都开始坐不住了，打头第一个就是王锡爵。

    做为如今的大明内阁首辅，王锡爵不可能对这个乱局坐视不管。于是将自已的想法和现在朝中的诸般表象，写成一疏递了上去。希望皇上象上次那样发一道圣旨，那朝中这流言妄语立马便会消停。

    可奇怪的是折子递进上去有如泥牛入海，一个月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眼见天越来越冷，王锡爵的心也越来越冰，多年的从政经验告诉他，事情好象不对劲了。

    直到等来黄锦传来口谕，皇上在乾清宫召见。

    就在他的轿子快进入乾清宫的时候，一阵清风袭来，一封信神不知鬼不觉的顺着轿帘丢了他的怀里……

    “几日前朕夜读祖训，忽然想起一事竟致夜不能寐，朕先前确实有言要立长子为太子，但皇后正值盛年，一旦有子，如之奈何？一旦有了嫡子，如果将嫡子封王，便是违了祖训，但如果要封太子，那便有两位太子，天下岂不大乱？不但朕、便是卿等也都成了大明罪人。”

    王锡爵呆呆站立，一言不发。

    偷偷打量了下这位王阁老的脸色，见他一脸震惊过度的样子，万历不由心中一阵打鼓，但即然已经开了口，硬着头皮也得说下去。

    “为此这几日朕夙夜忧虑，想到如今膝下只有三子，不如先将三子俱都封王。等过了几年，皇后若无所出，到时朕必实现前诺，再立长子为太子，非如此不为万全之策，王卿以为如何？”

    在万历一生和臣子说话的纪录中，象今天这样和风细雨自从张居正死了之后这绝对首次，如果形容词可以再过份一点的话，用低声下气来说也不为过。因为皇帝现在心里虚得很，无论是谁将自已说出口的话再翻回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九五之尊金口玉牙的皇上呢。

    他喜欢郑贵妃，喜欢皇三子，虽然郑贵妃的接连几次举动都让他非常反感甚至厌恶，但是奇怪的是，不管是谁都无法取代郑贵妃在他心里的位置，这种缘法让他自已都解释不来。

    今天他叫王锡爵来是试水的，只求这位王阁老别喷自已一脸就不错，做出这个决定，他认为自已是万不得已。虽然他这辈子，已经有过太多次这样的万不得已。

    皇上说完了，王锡爵也醒了，定定的看了皇上一会，没有开口表态，这难免让万历一阵忐忑。同样是阁老，他在和申时行说话的时候远不用象和王锡爵说话这样加着小心，原因很简单，想当年王锡爵抓着一点错处就能将如日中天的张居正逼得差点自尽，前鉴在此，万历不能不加着小心。

    “即然陛下圣心已定，老臣也无异议，请陛下择日下旨，交由礼部拟定诸王封号，早行大典罢。”

    事情的变化永远是出人意料的，王锡爵的给出的答案，让万历瞬间和王锡爵一样易位而处，这下轮到他呆怔出神，恍如大梦。

    寒冷冰凉的空气压不住王锡爵心头嗖嗖直冒的火气，从乾清宫出来后，他边想边走，等停下脚步时，忽然发现自已竟然站在永和宫门前。

    “殿下，您知道老臣最奇怪的您什么地方么？”

    坐在朱常洛对面的王锡爵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茶杯中袅袅升起的轻雾将朱常洛的脸缭绕得高深莫测，长睫投下月似的弧影，遮不住一双清眸的睿智清澈。

    “陛下的真正意图你懂，老臣也懂，可是老臣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投入轿中的信上只有八个字：三王并封，顺势而为！落款是朱常洛。这是王锡爵在万历张嘴后就一直呆怔的原因。

    “不是您太聪明，老臣这双眼这辈子看过多少聪明绝顶之人，可是他们都不如您……”王锡爵近乎自言自语，“有些时候，不管什么事您都能一眼看出关键，这得是多大的本事？老臣不敢想象，天底下真的有这样的事发生？”

    相比于王锡爵没头没脑的问题，朱常洛显得胸有成竹，他知道王锡爵在惊奇什么，但是他没有说话。他能和王锡爵说他是几百年后来到这里的人么？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有些事可以说，有些事是不能说的，而且就算说了也不见得有人信。

    “殿下莫测前知，老臣依命而为。只是明知陛下心思并不在您身上，就该据理力争，如今皇上搞的三王并封在老臣看来于殿下无异是自毁前程，恕老臣愚钝，可否请殿下指点迷津？”

    朱常洛的眼神飞到了窗外，寒风瑟瑟百花凋零，一株老梅疏枝横斜，群苞累累。但是远未到盛放时节，不知何时枝头一朵已经悄然开放，一眼望去红得象血开得象火，“东风才有又西风，只有梅花吹不尽。只是还未到你开的时节，着什么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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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分封

﻿天行有道，不以尧存，不以桀亡，世界法则亘古未曾改变，天秤公平却永远会向强者倾斜，神佛慈悲却看不到弱者的眼泪，即便是自已由后世来到这里，比别人多了几百年的见识，回过头想自已以前种种行事，朱常洛深刻认识到自已所做的一切，还是太急了。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从那朵开得触目惊心的梅花上收回视线后，做为对王锡爵的回答，朱常络淡淡说出这样一句话。

    一直到王锡爵告辞离开后，朱常洛犹自沉浸在长长的思考之中，及至回神时，已是晚来欲雪，寒风呼啸。

    “朱小八，你不觉得你很让王大人失望么？”

    三王并封这件事对自已影响不大，但是对于一阁首辅的王锡爵来说，可以想象领了上谕回去的王锡爵必将承受来自朝中群臣的怒火与责难，这难免让朱常洛歉意满怀。

    “从万历十四年开始，我和郑贵妃斗智，她在我手下连连吃亏，看着象是我嬴了，可是别人不知你是知道的，一碗毒粥使我只有了十年之寿。”一阵风来，案上红烛昏昏欲灭，叶赫屏住了气息，听朱常洛清朗的声音在殿内流动。

    “后来和你去了辽东边塞，大败怒尔哈赤，和李成梁订了攻守同盟，可是又如何？难不成到最后的要让李成梁发兵一支，保我上位？”案上红烛终于撑不过，剧烈跳动几下后熄灭，黑暗中叶赫眼如寒星，静静凝视着那只犹冒着青烟的残烛。

    殿外雪光如莹，殿内人如青霜。

    “亲身经历过赫济格城一战后，我才知道战乱一起，人命如狗、白骨遍野，天下苍生何其无辜，这个大明朝已经是千疮百孔，岌岌可危，若是再因我之故惹来战乱，就算我如愿以偿坐上了那个位子，又有什么可开心！”

    “所以，你打算放手了么？按照你父王给你做好的路，一辈子当一个逍遥王爷，安稳富足的过完一生？”叶赫的声音里隐隐有了些许怒意，如果朱常洛真的选了这条路，叶赫不知是怒其不争还是哀其不幸。

    “怎么可能？”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我既然来了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大明天下而来！”语气优雅从容，恍如闲谈夜话，可在叶赫听来，犹如无声处落下惊雷，即便他和朱常洛亲如兄弟，见惯了他的平淡低调，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样霸气纵横的一面。

    “我只觉得以前做的那些事方向错了，从今天开始，我要换个法子，再来斗上一斗，试上一试。”

    凝视着黑暗里的朱常洛，恍如心理感应一般，朱常洛微侧过头，对着他微微一笑。叶赫忽然心中热血如沸，他认识的朱小八在怒尔哈赤金刀下不曾露出半分怯色，在得知自已只有十年之寿的时候没有半点灰心颓废，在进了人畏如虎的诏狱中依旧冷静睿智，这样的人，试问这世上还有谁能拦得住他的前进脚步！

    “总有一天，我要让当今圣上亲自走到我的面前，求我承继皇位！我要让现在朝中争吵不休的群臣，心甘情愿奉我为主！我要让这大明天下，在我手中换个模样！叶赫，你说能有那么一天么？”

    对于自已重新选择的这条路，朱常洛心里已经思过千遍万遍，在这之前，他完全是按照既定历史前行，可是每次提前一步，就将原先的历史既定的进程打乱，从日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朱常洛已经可以清楚明白的断定，现在决对不能再按照原来既定历史走下去了！

    不知何时起天已静静发白，一道曙光映亮了叶赫的脸，一只手放到了朱常洛的肩头，“无论你做什么，你只要记得你身后永远有我支持你就可以了。”

    经过长时间的密谋和策划，万历十八年正月二十六日，万历一道圣旨发到了礼部，正式晓谕天下：“朕有三子，册立之事需依祖训有法，有嫡不立长，有长不立幼。如今皇后正值盛年，此时册立太子时机不宜。为万全计，特将皇长子朱常洛封睿王、皇三子朱常洵封福王、皇五子朱常浩封瑞王。来日若有嫡子，就立嫡子为太子，若无太子，就立长子为太子！”

    这道旨意一下，朝野之中一片震动不啻一场地震海啸！要知道几个月前皇上发的圣旨笔迹还没干呢，多少人翘首以盼今天册立太子这一场大盛事，没想到盼来盼去，太子没盼来，反倒盼来了个三王并封？……搞什么！

    旨意一下，内阁中时任次辅的赵志皋和张位都惊呆了，这么大的事情，内阁居然一点没风声没听到？这事情怎么说也是不合常理，二人一商量，带着这道谕旨去问皇上。皇上肯定不会见他们，乾清宫门前他们见到的是苦着一张脸的黄锦。

    “两位大人请回吧，陛下有旨意已下无可更改，如果那里不明白，请回去问王阁老。”黄锦觉得败兴极了，也没力气和这些大人们扯皮，交待完话头也不回的去了，对于万历这道旨意，黄锦私心里也是很有看法，诚信是金啊皇上……

    做为资深秉笔太监，黄锦已经可以预见皇上这个年怕是又开了个坏头，这往后的日子有的精采呢。

    郑府大厅内温暖如春，还是四个人四个座位，与上次焉头搭脑神情颓废截然不同，如今这四位笑逐颜开，一脸春风，就连顾宪成脸上都带上了几分喜色。

    四人中李三才最为得意，年初已接了任命，除了佥都御史一职外，又领了凤阳巡抚一职，再过一阵子就要前去赴任了。比起佥御史这个职务，凤阳巡抚是正二品封疆大吏，风光尊荣自然不必说。

    “幸赖诸位同心戮力，才有今天这等大逆转，各位功不可没，顾叔时在此敬各位一杯，聊表心意。”想到这次的成功来之不易，高举酒杯的顾宪成越发志得意满。

    在座除了郑国泰一仰脖干了个精光外，叶向高和李三才恭敬的站了起来，对着顾宪成施了一礼后，这才一饮而尽。

    酒席上各种精美佳肴自不必说，四人开怀畅饮，酒酣耳热之际，李三才凑趣笑道：“郑大人，酒好肴美无可挑剔，只有一点不好，却嫌太素。”说完哈哈大笑，叶向高微微皱眉斜了他一眼，神色有几分不喜。

    郑国泰哈哈大笑，“老才，嫌菜不好就直说嘛，来人，把那个新请来的张师傅叫上去，让他烧几个上好的荤菜送上来，”一脸红光向郑三才道：“老才，这个可是我从江河楼新请来的大厨子，烧得一手好淮扬菜，一会你尝尝就知道啦。”

    李三才目瞪口呆，叶向高摇头苦笑，顾宪成忍了三秒，忽然暴发一阵大笑，李三才和叶向高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郑国泰不知所以，明知他们在笑自已，可是……自已怎么了嘛。

    顾宪成停下笑声，将手拍了几拍，一阵丝竹声乐恍如穿林渡水而来，一群身着火红舞衣的乐妓带起一阵香风翩然入厅。乐声精妙，舞姿婆娑，看得人无不目眩神驰，恍入神仙境中。

    这才明白李三才说的什么是素什么是荤，郑国泰哈哈大笑，对着李三才后背就是一巴掌，口中大笑，“你们这些酸不溜的混蛋们，就知道愚弄我这个大老粗。今天只能算是个小乐，等我们福王殿下登基那日，那才叫大乐呢。”

    “大人慎言，须防隔墙有耳，事尚末成，太过张扬却是不美。”说话的是叶向高。

    郑国泰酒劲上头，嘴上也就没了把门，“小叶，我就看不惯你这个调调，天天都是仔细啊小心啊，怕个鸟哩。咱们当今陛下只喜欢贵妃娘娘，皇后？嫡子？我呸！你知不知道皇上有多久没去找皇后了……”

    此时顾时行离席洗手去了，叶向高弹压不住这只草包，见他信嘴胡说，除了又气又急外真是无可奈何。郑国泰被李三才劝到一边，口中犹自大喊，“老才，我和你讲，你等着瞧吧，用不了几天，圣上就会下旨封咱们福王殿下为太子啦，你知不知道，咱们娘娘都已经拿到了密……”

    就这最后一句话，顿时起了李三才的兴趣，密……什么密？

    正要竖着耳朵听的时候，离席回来的顾宪成和忍耐到极点的叶向高不约而同的大喝一声，“闭嘴！”两人这下死力一声大喊，不但把郑国泰的酒吓醒了一大半，也让李三才为之一愣，顿时乐止声息，众舞妓不知那里触怒这些权贵，连忙跪在地上叩头求饶。

    李三才心里难免不快，可以断定必有一件事他们三人避讳着自已，这一点让他心里顿生不满，他心计之深不逊于顾叶二人，脸上却不露分毫，连忙打着哈哈圆场，可惜气氛已冷，一场酒宴就此不欢而散。

    谁也没有发现，这大厅中发生的一切一点没拉的全都落入一个人的眼里耳中，夜幕沉沉中如同飞鸟一般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二月二龙抬头，过了今天，代表春天正式来临，同样的万历的好日子终于来到了。

    光禄寺丞朱维京上疏，痛斥当今说了不做、做了不说的种种恶行，并将此事升级，力指皇上出尔反尔，愚弄天下臣民，这让本来心虚的万历皇上登时就觉得火辣辣的，脸皮被扯掉一层。

    仅过了一天，刑部给事中王如坚又来了，“万历十四年时，圣上您说长子幼小，稍大即办。十六年时，圣上您说诚待天下，回宫即办，万历十七年，圣上您说来年春月册封，现在万历十八年了，您又改成三王并封，臣请问皇上，以后您说的话，臣等该信那一句？”

    这下不但脸皮，人皮都被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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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暗流

﻿在万历看来，朱维京、王如坚之流和先前处置的李献可一样，全是置君父于无颜无地之境，一心只为成全自已声名的鸡鸣犬吠之辈，这种酸丁腐儒若不给他们个厉害看看，没王法了都！

    流放、降职已经不足以平息万历的愤怒，直接将二人充军！在明朝官员冒犯皇上的下场不外乎那么几种，最体面的一种就是主动辞官，然后依次是降职、流配、杖刑、再就是充军最后就是死刑。之所以说充军仅比于死刑的低一级，因在明朝眼下这个局势，充军基本上和死刑也差不多少，不过一个早晚而已。

    随着礼部主事顾允成、工部主事岳元声、光禄寺丞王学曾等人继续上疏，万历连理都懒得理了，命黄锦出面挨个大骂一顿，众臣灰溜溜讨了个没趣。奈何不得皇上，众臣这一肚气就撒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几日王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喧嚣，一年四季算下来大约就在过年时候才有会这么热闹，可谁知在王府大厅内并非一片祥和，反倒正上在演着一场唇枪舌剑。

    自从永和宫回来，王锡爵心情一直郁郁，这几天吃不好睡不香的反复琢磨着皇长子和他说的那句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可是他无论怎么想，也觉得这样做后果利大于弊，以他对万历的了解，若是让了这一步，下边的事情只怕真的会失去控制。思忖再三，他决定再进宫找皇长子再深谈一次。

    计划没有变化快，他还没有去找皇长子，倒先有一群人上门来先找他了。来访者以礼部给事中史孟麟还有前几天被皇上大骂一顿的工部主事岳元声打头，前后一共五个人，得到消息后王锡爵眉头皱了起来。

    直觉告诉他这五个家伙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等他收拾好出来，见岳、史等五人端坐于座，手边茶几上的茶杯动也不动，一个个铁脸铜面，全是煞气。对于今天这个场面，王锡爵从乾清宫领了旨意出来的那一刻已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早就沉不住气。

    五人分工明确，史孟麟做为代表第一个开炮，“王阁老，三王并封此事绝不可行！圣上屡次出尔反尔，其中猫腻您心中明白，如此倒行逆施，身为臣子决计不可袖手旁观，阁老身为首辅必须将圣旨封还！”

    封还？谁不想？王锡爵不紧不慢的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这几天他天天都在要不要想封还圣旨这个事，但在没有得到朱常洛同意前，他不打算贸然行动。可是这些话王锡爵不愿和史孟麟这样的人说，既然说了没用，何必废话饶舌。

    事实摆在眼前，这些人是来闹场子的，看着他们五个怒火冲天的脸，王锡爵心里微微冷笑，和老子玩这套？这些都是他当年玩剩下不带玩的！想当初十六年前风华正茂的自已，曾大摇大摆闯入张居正的府中，一顿慷慨陈词差点把张阁老逼得上了吊。

    史、岳之流算什么？再多来几个也不会放在王锡爵的眼里。

    王锡爵的无视引发了这五位官员的怒火，在他们看来，这事就是王锡爵和皇上沆瀣一气搞出来的，今天他们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想逼王锡爵将圣旨封还！

    封还是内阁首辅的权利，圣上有不合理的旨意，内阁可以封还不遵，可是想当然的也必须承受之后皇帝接踵而至的滔天怒火，……王家屏王首辅是怎么走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三王并封，圣上按祖训行事，也并非全无道理，至于封还圣旨，非同小事，诸位可再等几日，静观其变。”

    终于表了态的王锡爵这句话已经说的很隐晦了，可惜岳元声等人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可王锡爵向来说一不二威严深重，怎么肯被这么几个小官辖制，一番吵闹之后王锡爵拂袖而去，众人不欢而散。

    自岳元声等人从王府出来之后，在接下来的几天内，王府陆陆续续前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多，可谓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有走亲和路线的、有善意劝告的、也有来吵架的，其中还有几个撸袖子开打的……

    可无论这些人怎么晓以大义或是直言利害，王大人似乎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律不松口。

    来来回回几次过招，王锡爵可就招了众怒。一时间攻讦王锡爵的折子如同雨后春笋，纷纷涌向乾清宫。顾宪成等人对于王锡爵的忌惮仅次于申时行，见此情景，在背后推波助澜，就盼着能趁着这次机会一举将王锡爵扳倒。

    朝廷中乱纷纷的闹成一片，每天吵吵嚷嚷的如同东大门外的菜市场。在王锡爵看来，这些人全都是一群呱呱乱叫的乌鸦，除了会叫，会吵，还能干什么？所以他准备任人笑骂，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间会证明他的忍辱负重。

    天阴沉沉的黑，一道瘦小的身影轻车熟路的来到了永和宫角门处，没等他敲门，候着的小福子已悄悄打开门，黑影一闪便进了去。

    还是那个房间那个人，小印子摘下斗篷时，发现灯下的皇长子这一年长大了好多，容貌越发俊秀，气质一如初见时的优雅，可是唯一不同的是，眼神中似乎多了些东西，小印子一时间也想不出来怎么形容，只觉得那双眼如同出鞘利剑，满含锋锐飞扬后的沉静。

    小印子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眼光，机灵的请安行礼。朱常洛放下手中书卷，似笑非笑，“上回让你查得那个事，有没有结果？”

    “回殿下爷，这事奴才一直放在心上，娘娘宫中好象有一个秘室，奴才刚当上差，现在是进不去的，也许那里边有殿下爷要的东西也末可知。”

    一样的口齿伶俐，一样的言语爽快，朱常洛赞赏的看了这个家伙一眼，别看他说的简单，但凡加个秘字的东西不用想也能知道是何机密的事情，小太监在这么短的时间居然能够查出这样的机密，果然是个厉害人物。

    “很好，你做的很不错。”该给的夸奖朱常洛绝不吝啬，“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全为要，宁可不冒险，也不要将自已折了进去，多留心打听多看着那点那秘室，有什么变故记得来通知我。”

    温声安慰让小印子喜欢之极，伏地磕了个头，“殿下爷放心，秘室的事交给奴才，您就瞧好吧。”

    “即如此，你便悄悄的去罢，不要惊动了人。”

    小印子爬起来刚要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脸上有些犹豫，似乎有些东西要说的样子。

    “你有话便说即是，不必吞吞吐吐。”

    小印子应了一声，“殿下爷，您可还记得彩画么？”

    彩画？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使朱常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如何能够不记得，自已和母妃中毒全是她的手笔，可她不是死么了？

    “怎么？为什么这样问？”

    “前几天巡宫之时看到花园角落处有火光，奴才悄悄上前一看，原来是桂纸正在那烧化纸钱，爷是知道的，宫中入夜是禁火的。奴才留了心眼便没有喝止她，躲在一边听她说……”

    朱常洛脸色已变，“我倒想听听她在说什么？”

    “奴才怕惊了她，老远远听着好象说什么彩画死的冤，让她冤有头债有主，不要去找她……她边哭边说，颠颠倒倒的奴才也能听这一些了。”

    目送小印子离开后，转头见叶赫正在蹙着眉着沉思，“那****在郑府听到郑国泰说的密……难道就是储秀宫里的秘室？”

    “也不见得，没准此密非彼秘。但是无论如何，既然能称之为秘室，里边玄妙就不能少了。”收起淡淡笑容，忽然正色道：“叶大个，眼下时机不到，小印子刚说的那个秘室你不要随便去探！”

    望着这个过年后由朱小八成功升级成为朱小九的家伙，叶赫颇为愤愤不平，自已在朱常洛眼中就象一碗凉水，一眼就被他看个透底。可是自已看朱常洛，撑死也就能看个三分，同一屋檐下长大的两个人，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为什么，即然知道有那么个地方，我正准备去探一探呢。”

    朱常洛一脸的郑重，“千万不可！那个地方早晚要去但不是现在，你一定要听我的，不是担心你的功夫，若是因此惊动了郑贵妃，只怕会影响到今后全盘计划。依我猜那****在郑府听郑国泰酒后的说的那个密字，肯定不是什么秘室，没准不是密信……便是密旨！”

    朱常洛忽然兴奋起来，凝视窗外沉沉夜幕星河璀璨，“能让顾宪成和叶向高等人如此重视的秘密，太早揭漏了就没有意思了。”

    “放心，我又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你说不动便不动。”

    “叶赫，这几天你帮我盯着一个人。”

    “谁？”

    “储秀宫大宫女桂枝。”

    揪住小的才能拖出老的，桂枝不是重点，重点是郑贵妃。

    “我天天有的忙，那你干什么？”言下之意，很是不平。

    朱常洛瞥了他一眼，仰起头，负手看天，“我要看书！”

    叶赫嗤的一声笑喷，换来朱小九的怒目相向。

    “看啥书，呶，祖训、太宗实录、英宗实录，还有你家老太爷的世宗实录呢，您这是在学着怎么做皇上呢？”

    “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想要翻身关键全在这几本书里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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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逆鳞

﻿夜风轻柔，远方飘来凤凰花的淡淡香气，天边晚霞灿烂如锦，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倦羽斜飞，一腹心事的万历独自沿着石路踽踽独行，身后紧跟着圆脸白面的黄锦。

    这几天一直压着一桩心事，看皇上今日难得心情平静，黄锦心里琢磨了一下，趁机碎步急走了几步，开口陪笑，“陛下，老奴有一事禀报。”

    “说吧，朕早就想听听什么事能让你这几天百爪挠心一样，别以为朕看不出来。”斜了黄锦一眼后万历淡淡哼了一声，不愧是长年累月彼此相处的二个人，黄锦懂万历，万历何尝不懂得他。

    黄锦呵呵一笑，“陛下您圣明，几日前皇长子殿下，啊呸，是睿王爷……”说这到里，轻轻给自已来个嘴巴，“陛下您别怪老奴，这过了个年，年纪长了这记性倒不长了。”

    听到皇长子三个字万历的脸登时沉了下来，没等他发作，被黄锦这么一插科打诨触动心事，眼光落到了黄锦的头发上，不由得心中一愕，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头发已经渐变花白，到底是从小看着自已长大的人，嘴上虽然不说，但黄锦在万历心中的份量只有他自已知道，那股升起的无名邪火不由得就消了。

    “罢了，朕不怪你。自从朕九岁登基之后，你和冯保就在朕身边伺候，如今时光恁冉，朕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自打你师父冯保去了之后，陪在朕身边的也只有和你还能说上几句心里话。近日时气不好，回头去找李太医让他好好给你瞧瞧。”

    “不当陛下关心，老奴贱命一条，身子结实着哪。”黄锦心里一热，听得出皇上这心里终究还是有自已的，下边臣民都说当今皇上刻薄寡情，那是事实，可在黄锦看来皇上终究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人该有的感情也一样都不少，看他对郑贵妃和朱常洵就知道，这个皇上不但不寡情，相反的还长情着呢。

    可是就纳闷了，连自已都能在皇上心里有个位置，可皇长子那么好的孩子，皇上为什么就喜欢不起来呢……黄锦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睿王爷托老奴向皇上请旨，他想见您一面，有事当面禀告。”

    “哦？知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事？”

    一听要见面，万历的眼眉就紧了起来。

    难不成他也想和朝廷上那些群臣一样，要来质问自已为什么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事情么？这是万历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冷笑一声，眼底已经升起了一片寒意。

    “什么事睿王爷没有和老奴说，只是走的时候再三嘱咐老奴，说春寒料峭，季节变幻时节最易伤身，要老奴注意您的起居饮食，不可大意。”

    在他身边伺候了半辈子，只消看下万历的一个眼色，听下他说话的一点语气，黄锦就能断定皇上现在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当然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能让至尊万岁心情高兴也是他的拿手本事。

    望着远处晚霞余晖笼罩中的凤凰花树，树梢上垂下的长长的花串耀眼欲燃，如锦如霞，万历忽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走吧，咱们去趟永和宫。”

    没想到皇上这么痛快的就答应了，倒让黄锦怔了一怔，一转眼皇上已经迈步走到前头了，连忙小跑步上前，“陛下，容老奴先去永和宫报个信，还得给您准备鸾驾呢。”

    万历沉吟一下，“不必，咱们就这么走着去，顺便看看他在干什么。”

    永和宫中春色如酒，夕阳西下，桃李芬芳，花压枝低，轻风一过，落英如雨。

    叶赫伏在朱常络耳边说了几句话，脸上现出一丝讶色随即平复，点了点头，叶赫轻身而起，几个转折便不见了。

    万历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幕，过了个年的朱常洛比之正月拜见的时候身材见长，少年风华，挺拔修长，此刻正恭谨站在门口候着自已，一身白衣硬生生压下了院中一树桃华烁烁，似天边一抹清冷月色。清风徐来，衣袂飘扬。

    这情景好象在那里见过，万历一阵恍惚，不由得停住脚步，怔怔出神。

    黄锦一旁察颜观色，早就猜出他心中所想，眼睛一转，小声陪笑道：“过了个年，小殿下越发生得好了，这样子不由得让老奴想到了您当初登基时的样子，啧，陛下恕老奴多句嘴，几个皇子殿下中，只有皇长子最肖您。”

    黄锦的话给还在迷惘中的万历提了醒，再看朱常洛这才省悟了那股不知来由的特殊熟悉感从何而来，三十年时光历历在目的明晰，恍惚触手可及。

    朱常洛整衣上来拜见，见万历身着一身黄龙便装，没有带冠，头发用白玉环随意束着，嘴角温和笑容犹末消去，可惜笑容再温和，却藏不住那眼底俯瞰众生的一抹冷酷。

    “你要见朕，可是有什么事？”拒绝了进宫去坐着的万历，就坐在桃树下黄锦搬来的锦墩之上，淡然开口。

    说句心里话他很想知道这个儿子要为什么见自已，三王并封无异掩耳盗铃，对于朱常洛他心里不乏歉意也有心补偿。可既便是这样，如果他要质问自已册立之事……万历在心里冷哼一声，眼底又添了几分狠厉。

    他的神情变化一丝没拉的落在朱常洛的眼里，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看来自已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心底暗叹了口气，一双清眸透过弯月一样的睫毛凝视着万历，略低一下头，“儿臣要见父皇，是想告诉您，对于您的三王并封之议，儿臣没有异议。”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在这迟暮春光中让听得人不啻惊雷震心。

    万历的真的惊讶了！下意识的就回头看黄锦，只见他也是嘴巴张得大大的，和自已一样也是吃惊不小。

    自从自已提出三王并封以来，来自朝廷内外反对的声音如海潮决堤，光看摞在乾清宫龙书案上堆集如山的折子就知道。前朝如此，后宫中也是风雨将临，这几天李太后打发人接连下了请字，万历明白这是太后在对自已的做法明公开表示不满了，眼下虽然没有发作但不代表将来不发作，应付太后不比糊弄群臣，这让万历很头痛。

    不得不说，万历这几天已经在想着三王并封这个旨意是不是该撤回来了？做为一国之主，他觉得自已特别憋屈，一国之君连说句话就得看天下人的脸色，天底下有自已这样的皇帝么？

    在这个时候朱常洛居然选择做出这样的决定，怎能不让万历又惊又喜，“你说的可是真心话么？想必你也都知道，朝中群臣都在为你抱不平，朕不信你就没有点别的想法？”

    朱常洛摇了摇头，“儿臣已经想得很清楚，如果父皇同意，明天儿臣就上奏折，有儿臣的态度，朝中群臣风波很快就会平息的。”

    如果真的这样，那真是个十全十美的上佳主意，如果这样不但朝廷纷争可息，就连母后那一关自已也有理由搪塞过去了。

    转念想到朱常洛近来几年的几次出色表现，无一不是锋茫毕露，当年永和宫中自已盛怒天威犹压他不住，直着脖子和自已要公平，这件事时至今日万历记忆犹新。

    “你能这样想很好，朕这样做深意日后你自然明白，若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出来，只要不过份朕都可以为你做到。”

    身为帝王自然明白有失就有得的道理，他不相信这个儿子会这么轻易放手，现在是看他的亮底牌的时候了，这个才是关键。

    可惜下边发生的事再次让所有人见识了什么叫出奇不意，朱常洛大大方方的跪了下来，“父皇有心赏赐，儿臣却之不恭。”

    “起来说话罢，来之前朕已拟好旨意，回头择个日子让你出阁读书。如今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说看。”

    出阁读书？这的确算是个不错的补偿……要换在几年前可能自已会很高兴，可惜现在……自已要的已经不是这个。但对于这个原本历史上在万历二十二年才有的出阁读书的恩典，如今在万历十八年就下了旨，这让朱常洛觉得即荒诞又好笑。

    “多谢父皇恩典，儿臣只有一个要求，恳请父皇应允。”

    没用万历再多问，朱常洛稍一停顿，开门见山，“儿臣想要入朝理政，为父皇分忧，为大明做事。”

    这句话不啻一个超级炸弹，顿时将听到这个消息的万历和黄锦炸了个粉身碎骨，就连在老远的地方运功偷听的叶赫都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你说什么？”万历猛的站起身来，指着朱常洛大声道：“你再说一遍？”

    “请父皇恩准，儿臣想随朝理政！”

    声音坚定平静，掷地有声。这让万历确信了这个决定确是朱常洛深思熟虑的结果，决非一时兴起的随意而发。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啊……黄锦在一旁叫苦不迭！在他看来，这个一直被自已高看一眼的小殿下这次却是过份了，古来就有天无二日之说，天子卧榻之旁怎容他人酣睡！随朝理政？这大明朝除了太子守驻东宫，所有皇子在成年后必须远离皇宫，到自已的属地就藩，其意为何，不言而喻，皇长子此时提出这个要求，这不是找皇上的忌讳么？

    桃花树下，风似乎停止了流动，一片死寂。万历居高临下死死的盯着朱常洛，伸出手指着他一字一句道：“身为皇子当知我朝祖训，你难道不知除事急太子可以监国外，皇子不得理政么？”

    低沉肃杀的声音如刀般割裂了空气，森冷寒意宛如无声寒流奔涌，边上伺候黄锦已经一头大汗，远处的叶赫身上的肌肉如猎豹般崩紧如箭，在场每个人的情绪就好象一根崩紧的弦，断或不断只在一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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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请藩

﻿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这是朱常洛从汉书中看到的一句话，可是此刻看到万历眼底那抹残烈的杀气时，朱常洛想到的却是唐朝武氏则天一句经典：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

    想江山万里，悉数一人掌握；芸芸众生，尽是手中棋子，挥手千钧，一言九鼎，天下能有此极致尊荣者只皇帝一人。皇图霸业面前，什么父子兄弟，血脉亲情，统统变成了土鸡瓦狗般的不堪一击！

    万历的咄咄逼问，朱常洛早有准备，这些天他悉心钻研太祖实录、太宗实录，甚至世宗实录颇有心得，纵观明朝开朝至今一百多年历史中，能够参与朝政监国理政的皇子只有懿文太子、建文帝、仁宗、宣宗、襄郑二王、景帝和庄敬太子几人，前四人权力较大，到襄王时，就几乎没有权力了，只是一个象征而已。

    襄王的监国甚至有一次是秘密的状态，景帝居守时也没有丝毫权力，只是在特殊的条件下才得以监国。这显然与他们的藩王身份有关。在正常情况下，对严格遵守嫡长继承制的明王朝来说，藩王很难染指皇权，对于这点朱常洛比谁都清楚。

    “父皇息怒，儿臣也是一片为国为君为父担忧之心，并非心存冒犯，即然此事不可，儿臣不敢强求。”

    这话顿时使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万历眸光深沉，铁青着脸坐了下来，惊魂甫定的黄锦擦了把脸上的汗，一颗心犹在扑嗵狂跳不停。

    “你年少说话不知轻重，朕不再多和你计较，但出阁读书后朕会嘱咐你的师傅对你严加教导，下次再敢出这放肆之言，朕不会再容情，你懂了么！”对于万历的告诫，朱常洛没有反驳，恭敬的点头称是。

    此时天色渐黑，宫中各处已经点起了灯火。万历意兴阑姗，缓缓站起身来，刚准备回宫的时候，朱常洛的声音再度响起，“父皇即不允儿臣随朝听政，那就放儿臣就藩吧。”

    这话听到黄锦的耳中，刚正常跳了没几下的心猛的又剧跳起来，心里一阵阵气急，今天这个皇长子到底吃错什么药了，说话行事一次比一次离谱，你知道就藩是什么意思么？皇上虽然下旨封王，但是并没有让你就藩，而皇子一旦就藩就等于自动放弃了皇位！

    黑暗中的万历怔在那里停了片刻，猛回头时却见朱常洛眼神中满是愤懑、伤痛、戒备，还有一丝深埋的脆弱。

    “你确定要这么做？不后悔？”声音低沉，喜怒难辩。

    朱常洛低了头没说话，黄锦见状连忙凑上来，“陛下，天色已晚，有事咱们明天再说罢……”然后转头对朱常洛笑道：“殿下年少爱开玩笑，您才九岁，离成年早着呢，就藩的事急什么哪……”

    此时月上东天，万点银辉洒在万历高大的背影上如雪如霜，停在那个背影上的眼神恰似天上寒星，晶莹清澈却又坚定无比，这样的眼神没有逃得过在一旁看着的黄锦，他忽然就死了再劝几句的这个心。

    面对一个定了主意的人，劝说已没有任何意义，黄锦颓然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啊。

    “父皇当知儿臣在宫一天，朝廷上那些群臣就不会让父皇清心，这点您心里清楚儿臣心里也清楚，臣议如沸，朝廷不宁，除了放儿臣就藩别无他法。”

    月光下朱常洛似笑非笑，声音清朗，“黄公公说儿臣九岁年幼，那也不值什么，父皇九岁便已登基掌理天下，儿臣资质虽不及父皇万一，但前去藩属之地又不是行军打仗，身边多带几个人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说完，撩衣跪倒，情真意切的道：“儿臣一片赤子之心，请父皇成全。”

    自从看到朱常洛那一瞬的眼神后万历一直没有说话，背转身也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静寂间只有夜风吹动了他的袍裾忽忽做响，忽然迈步往外疾走，直到要踏出宫门的时候，蓦然停住脚步。

    “好好做你的睿王……这几日那里也不要去，等着候旨罢。”

    看看疾步而去的皇上，再看看朱常洛，黄锦不由得咳声叹气，“殿下啊殿下，让老奴说您什么好呢……”嘴张了几张，到了也没说出什么来，恨铁不成钢的跺了一下脚，连忙追皇上去了。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就连叶赫什么时候出现到他的身边都没发现，叶赫神情复杂的望着朱小九，就藩这个决定他也是第一次听到，可努力这么久就这么样放弃，怎会甘心？

    “说吧，你是有目的吧，”叶赫的声音透着促狭，“是不是想以退为进，反守为攻哪？”

    回过神来愕然望着叶赫，朱常洛忽然展颜笑道：“你真是越来越懂事，越来越会说话，连成语都会讲，真让我刮目相看。”

    明显被嘲笑了的叶赫恼羞成怒，一把扯住想要跑路的朱常洛，恶狠狠道：“快说，咱们皇长子殿下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说清楚有你的的好看。”

    朱常洛收起脸上笑意，对着星河璀璨的夜空吐了一口气，“一个皇长子的身份能给我多大的天，你知道不知道？”用手比划了一下永和宫，脸上尽是惋惜之意，“呶，只有这么大一点……”

    看着他手划过的圈子，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叶赫兴奋道：“你的意思是……”

    “我说过要换个方式，换个方法，再来斗上一斗！这个皇城里约束太多，与其在这里和这些人勾心斗角，不如走出去，长江大河任我放手一搏，胜似每天在这里缚手缚脚提心吊胆！”朱常洛性子看似随意平和，却性格深沉，骨子里更是硬朗。

    被他几句话说的叶赫怦然心动，他自小在草原上长大，稍大点又去了龙虎山学艺，十五年来一直是自由自在、少有拘束，陪着朱常洛在宫里呆了这两年，叶赫早就够够的了。

    “朱小九，你这样一走，那个位子再争起来会不会太难？”兴奋归兴奋，做为朱小九的唯一好友，这点心事逃不过叶赫的眼睛。

    黑暗中的朱常洛眼睛闪亮，“那怎么可能？我的愿望从来没有放弃过！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心甘情愿请我回到这里来！”

    万历回到乾清宫如何决断没人知道，一连几天乾清宫都诡异的没有消息，叶赫有点沉不住气，倒是朱常洛一脸的坦然，“你放心啦，我开的这个条件皇上是不会拒绝的，等着瞧吧，这几天圣旨就会下来了。”

    “其实我想想吧，这事是不是还是有点欠妥？”叶赫迟疑了下，欲言又止，朱常洛一看就笑了，放下手中书卷，“来，和我说说，那里不妥了？”

    叶赫冷哼一声，“虽然我不懂得你们这些尔虞我诈，你这一走，真的不怕你那没良心的爹立了那猪三弟为皇太子么？到时候你再想干点啥，岂不是成了乱臣贼子，谋朝篡位的反叛了么？”

    一心醉心武学不理庶务的叶赫居然能想这么深远，倒让朱常洛刮目相看，看来宋一指对叶赫的评语真的法眼不差，叶赫不是不懂权谋，只是不屑权谋罢了，嘴角不禁露出笑意，“叶大个，我和你讲，就算我就了藩，那个位子也轮不到朱常洵做！”

    “这是为何？”叶赫真的奇怪了，“你都倒出位子了，不是说立长不立幼，你既然就藩了，再往下轮可不就是朱常洵了么？”

    “祖训有言：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朱常洛嘻嘻一笑，“你还说我看祖训没有用，我说用处大着呢，这不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么。”

    看到朱小九眼中再次出现那狐狸般狡黠的光，叶赫心头一道灵光划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指着朱常洛，“你个家伙，真个奸滑似鬼！”

    事实确是如此，就算朱常洛走了，朱常洵也改变不了皇三子的事实，想改变这个现状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郑贵妃取王皇后而代之。母亲成为皇后，朱常洵就可以变成堂堂正正的变成嫡子继承皇位。可郑贵妃想要实现这个梦想，只能说山高水长，道长且阻……有李太后在，这基本上可以说是死路一条。

    经过中毒垂死，经过北疆厮杀，经过诏狱惊魂，漫长的等待煎熬，漫长的隐忍策划……只为了换来区区一个睿王么？仰头观月，朱常洛轻笑……

    这几天王锡爵府中冷淡了好多，难得的清静终于让坐困愁城的王锡爵清醒了脑子，经过这几日的深思熟虑，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一定要面见圣上，将三王并封这个旨意封还！

    但是在这之前，他要和朱常洛见上一面，也算打个招呼，透个声气，顺便再劝下皇长子，按眼前这个形势，只要坚持下来，皇上早晚肯定会屈服，就算旷日持久多费点功夫，那有什么打紧。

    可是谁知道出了文华殿往后宫而来的庆华门上，居然多几个锦衣卫守候，对于王阁老想要进宫的请求断然拒绝，守门的锦衣卫态度坚定，言明必须有皇上手谕才可以进宫，否则一律宫外候旨。

    这个不同寻常的变故顿时引起了王锡爵的注意和担心，在他的印象里除了当年嘉靖帝殡天之时，景王带兵把持宫门意图逼宫自立，幸亏当时首辅高拱早有准备，携裕王带兵闯入内禁，更有除阶拿出嘉靖传位密旨，景王大势已去，被几个死忠高手保护突围而走，从此消声匿迹踪影不现。

    当时这庆华门也是这般守卫森严！王锡爵仿佛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的气息，这个极其不好的感觉在几天后得到了印证，一道谕旨象一颗从天而降的炸弹，将这个本来就乱轰轰的大明朝廷，瞬间炸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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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将行

﻿乾清宫里，万历心神不定，堆得小山一样的折子只批了几本，便阖着眼支颌休息。黄锦悄悄推开宫门，手中丹盘之上放着一盏参汤，轻手轻脚的放下之后，刚准备挪步后撤，万历忽然睁开眼，“黄锦，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黄锦闻言一愣，随即明白万岁爷还是在为就藩这事头痛呢，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乾清宫首领大太监，黄锦的意见对于万历一直很重要。可这个事黄锦知道没有自已能插嘴的地方，沉吟一下只得实话实说，“陛下，说真的老奴不懂睿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口口声声是为朕分忧，可是在朕看来，你还是对这个位子没有死心啊！既然如此，你的封地朕还真不能放到远处了……”自言自语的万历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中居然带着些许纵容还有温情，这让黄锦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永和宫中，朱常洛和叶赫大眼瞪小眼，呆若木鸡，手上捧的是黄锦刚刚送来的圣旨，“叶赫，我不是在做梦吧……”虽然黄锦已走了好久，可做梦的感觉从刚才接旨的时候到现在就一直没有少过多少。

    叶赫笑容灿烂，“没错啦，你没做梦，你的封地就是在山东济南府！”

    明朝设有两京十三司，其中南京、浙江、江西、湖广、四川为中五省，京师、陕西、山西、山东、河南为北五省，广东、福建、广西、贵州、云南则为南五省。

    明朝的藩王封地一般都放在南五省居多，这也是因为藩王本身特殊的身份，为大明江山稳固，不生乱子自然是放得越远越好。当然也有特殊情况，比如自已的三弟福王朱常洵，就被万历封在了河南洛阳，做为大明龙兴之地，河南的意义自然可见一斑，同时也可以看出万历对这个儿子的眷顾之心。

    这几天朱常洛和叶赫讨论过多少次，认为自已的封地肯定在南五省这几块地，可是没想到居然能是北五省中的山东济南府，要知道大明时山东虽然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可比起穷山恶水的南五省，却是要好上太多。

    喜过之后朱常洛神情凝重，这道圣旨一下，自已的后路也就绝了，要换以前自已还可以学着前本尊那样来个苦熬死守，怎么也有一个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他现在就如同身处一座摩天悬崖之上，站在这个高度，上下毫无依凭，头顶是一片接近黄昏的晚霞，脚下则是万丈深渊。强劲的寒风呼啸而过，随时都能把人卷起或是掷下，湮灭在这天地之间。

    路是自已选的，绝境过后或许是风光如画，或许是万劫不复，这一步走出去终究没法再回头。

    就在这个时候，小福子急匆匆走了进来，一脸沉重之色，朱常洛定了定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禀殿下爷”小福子人如其名，圆圆的脸全是福相，虽然没有小印子的灵慧通透，但胜在忠厚老实，“这是王阁老托人送来给殿下爷的信。”

    望着这封信朱常洛久久不语，自已就藩的消息对于朝廷里那些立长派大臣来说，不啻是灭顶一击，乱是正常的，不乱倒是不正常了。对此他有思想准备，当然自已那个和朝中大臣们斗了半辈子的父皇也有思想准备。

    王锡爵的信写的不长，但措辞极其严厉，字里行间尽是诘问和责备，可以想象这位入朝几十年的阁老对自已的怒火与失望已经到了何等地步。不动声色的快速浏览一遍，沉思片刻后将信放到烛上，绚烂的火光映亮了眼眸，他理解王锡爵的苦心，但是他给自已设计的路已经不适合自已。

    辜负了这位忠心正直的老大臣，朱常洛除了抱歉没有后悔。

    至于那些疯狂上疏叫骂的大臣，朱常洛倒没有太放在心上。纵观明朝史记，曾见无数的直言犯上者，可是只有细细分析之后，你才会发觉，犯上是一定的，但直言却是不一定的，因为在那些直言的背后，往往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所谓的被压制者，未必真被压制，所谓的压制者，未必真的就能压制的往。

    “叶赫，帮我把这封信传给王大人，就藩之事我无话可说。只盼他身体安康，日后终有报答。”

    不得不说，对王锡爵朱常洛还有很歉意的，因为要解自已诏狱之困，申时行才将他拖出山的，短短一年时间，这位王阁老因为支持三王并封，已经使他半辈子积攒的名声输得一干二净，名声这东西对于士大夫们来说，那可是比命还金贵的东西。这让朱常洛心中着实难安，一封信或许改变不了什么，所求的不过是个心安。

    看着叶赫点点头拿着信去了，朱常洛叹了口气，自已可以无视群臣，亏欠王锡爵，但是有一个地方却是万万不能不理的，现在是该去那个地方走一回啦。

    坤宁宫昭阳殿，殿中心香炉之中香烟袅袅，其时已至春暮，天气和暖，可昭阳殿内没了往日的祥和宁静，果然心境变幻，纵身处盛夏心犹似寒冬。

    朱常洛跪在地上，王皇后面无表情，与平常见了朱常洛欢喜的神色大不相同。绘春看出不对劲，先将殿中诸等闲人全遣了开去，担心的望了一眼皇后，转身出了宫门，和几个大宫女在外边轮流巡视，以防隔墙有耳。

    绘春出去以后，王皇后的怒火便再也压制不住，“洛儿，你好糊涂，母后怎么也不会相信你居然会主动要求就藩！你可知此一去济南府，从此再也没有半点机会得登大位，你……你好生让母后失望！”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在朱常洛看来，王皇后现在就是这个状态，跪在地上淡淡一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儿臣很快就会去山东就藩了，走之前有几句话要跟母后说。”

    缓缓闭上眼，全身力气似已被抽空，“什么都不必说了，从此一去天高水长，你我母子再无见面之期。可惜我却是白****一片心！你尽管好好去罢，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王皇后脸色极坏，语气苍凉，“你的母妃放在这我里尽管放心，有我在一日，郑氏就作践不了她，别的母后就再也做不到了，你今后……好自为之罢。”

    这一站起忽觉头中一阵晕眩，身子猛然晃了几晃，到底没能站住，直挺挺跌了下来。朱常洛大惊，急行几步一把将王皇后扶起，“母后，小心。”

    王皇后茫然定了定神，忽然一把将朱常洛推开，脸上泪水纵横，几十年养成的高贵娴雅荡然无存，嘶声喊道：“你让我小心做什么？小心有什么用！我十四岁嫁与你父皇，当初那几年也是好过的，可惜天不佑我，老天罚我无子无女，一直到遇上了你……”一个你字出口，却已是哽咽难言。

    看着王皇后眼泪似决堤般喷涌，朱常洛心里极是难过，王皇后对自已的诸般恩惠，他一直是铭刻心上，如果没有王皇后屡次护佑，估计自已现在能被郑贵妃灭成七八回渣了。

    等王皇后渐渐平静下来，朱常洛犹豫了片刻，伏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王皇后身子一颤，抬起脸讶异的看着朱常洛，满眼尽是难以置信。

    翌日，睿王朱常洛的一封奏疏，就象一瓢凉水给开了锅一样的朝廷降了温。折子中对自已欣然接受三王并封的旨，并自请就藩的事祥细做了解释，对于皇上和群臣的厚爱表示感谢。这封奏疏让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群臣们顿时撒了气……自已在这折腾，人家正主已抓起腚跑了，这还有什么意思……

    一些大臣到底不肯死心，总觉得皇长子这样做，肯定是受某些人的利诱威胁，所以短暂的消停之后，又可着劲兴起一阵闹腾。这次万历没有手软，看来廷杖已经没有什么用了，那就充军，充军不成，那就杀头！

    事实证明，挨几板子换个名声是值的，可是要用脑袋来换名声就大大不值了。如是几番之后，朝廷中渐渐也就消停了下来。

    作为首辅的王锡爵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在接到叶赫托朱常洛转交的信后，第二天就上了请辞折子。可是万历死活不肯放他走，折子递上去就石子入水，连个声都没有直接沉底了。王锡爵无奈，接连上本请辞无果之后只得闭府称病。

    自打从坤宁宫回来后朱常洛也挺忙，就藩的旨意一下，礼部忙得鸡飞狗跳，因为事起伧促，光赶制金册金宝就够忙活一阵了，随之而来的一长串的繁文缛节，将朱常洛折腾得可是不轻。

    也非止一日，眼见诸般手续差不多都已齐备，钦天监也择好了睿王就藩的日子，定在了端午节之后的五月初九，据说是个黄道吉日。折子上午递上去，下午就批下来，速度之快让接到旨意的内阁赵志皋一等人目瞪口呆，可是也无可奈何，只得依旨施行，明发各处。

    永和宫这几天也没消停，小福子领着众人里外一通收拾，将朱常洛用惯的一些东西统统带走，自然也少不了各宫的赏赐，其中以储秀宫为最，各种大箱小箱，珍宝玉玩赏了不少，朱常洛来者不拒，一一收纳。

    与此同时，郑府内叶向高凝视着顾宪成，一脸疑虑。“先生，睿王就藩行程在即，可是这几天皇上这流水般的赏赐是不是太过份些？”

    身为礼部尚书的叶向高这样说是有发言权的，此次睿王就藩除了钦赐三护卫外，又赐田两万顷，银十万两，并许其可自行任免随行长史之权。田地和银子倒也罢了，这三护卫让叶向高心中着实难安。

    自太祖定制以来亲王就藩能得赐一护卫实属正常，三护卫实属罕见。要知一护卫就是三千人，三护卫那就是万人了，这个规模已足够惊人，这些恩典加起来只能用破格二字形容。叶向高心生不安，连忙跑来找顾宪成问计。

    顾宪成脸带微笑，微微摇头，“进卿，你心思缜密，虑事周详，可惜到底差了点火候，历练不够，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是没有看懂咱们陛下的心思啊。”

    看叶向高一脸迷茫，不由得莞尔微笑，“进卿钻牛角尖了，可曾听说‘天欲予之必先取之’么，别看咱们圣上日日不朝，他的心思深沉着呢……你入阁之期不远，圣上的心思还得下点功夫揣测一番才是。”

    想起当日考场上当机立断、挥斥方遒的少年身影，顾宪成目光神秘变幻，“祸之福所伏，福之祸相倚，古之常理。皇上诸般破格放权，看似恩深，何尝没有存着试探之意？这一去，若好好当他的睿王殿下就罢，若不然，乱臣贼子……只怕人人得而诛之啦！”

    近乎自言自语的话听到叶向高耳里，直如醍醐灌顶一般，连忙起身、整衣，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脸上钦佩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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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馒头

﻿初夏五月，天刚微热，正是一年中最舒服好过时节，按照惯例，端午节是京城上半年里最热闹的时候，这个当口任何一个初到京城的人，都会被眼前汪洋人海而震惊，朱常洛和叶赫从礼部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种景象。

    虽然离端午节还有几天，京城中大街小巷已经是热闹非凡。放眼望去，大明门、东华门外熙熙攘攘，吆喝声此起彼伏，伴随着爆竹声，谈论声，叫好声，杂耍的，练摊的，撮弄的，蹬长竿的，几乎每一处有热闹可看的地方都被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连转个身都困难。

    想起过了端午就要远离京城，朱常洛和叶赫对视一下，二人心意相通，朱常洛咳了一声，忽然一指天上，“看……那是什么东西？”

    身后几十个贴身护卫的锦衣卫猛的一惊，不由自主的抬头望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再回头时，睿王殿下早就没有了踪影。锦衣卫们面面相觑，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过有叶赫在殿下身边，他们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地方，乐得清闲呢。

    叶赫拉着朱常洛的手，左一转右一转在街上人群中穿梭不已，以叶赫的功夫，居然也差一点被街上一浪高过一浪的人潮和朱常洛冲散，更别说身后小福子跟得辛苦之极。

    二人都是少年心性，一路走一路玩，直到时至正午这才找了一个酒楼，上来找了个临窗雅座坐下。酒楼名叫六必居，门口一副对联：一网打尽南北客，行人驻马闻香来。

    店小二殷勤跑来招呼，“三位爷，想点几个什么菜，咱这可是百年老店家了，拿手好菜酱肘子，当年太祖爷来尝过都叫过一声好的！除了这些，还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卤煮咸鸭，酱鸡，腊肉，醋溜排骨，松花小肚儿……”

    上百个的菜名脱口而出，舌头都不带打个结的，朱常洛还好，叶赫反倒成了土鳖，盯着人家舌头看个不停。随意点了几个菜，当然酱肘子是必不可少的，朱常洛兴致盎然看着窗外风光，叶赫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抛给了店小二，“除去会钞，剩下全给你了。”

    这锭银子最少也有二两，会完钞也能足剩一两之多。要知道一两银子时下足够四口之家一年的家费，店小二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人，手里好似捧了块炭，红着脸期期艾艾道：“小的……谢两位爷的赏，只是太多了些……”

    果然财宝动人心，刚那舌头和抹了油一样，一锭银子砸上去立马就不顺溜了。小福子喝道：“爷赏给你的尽管拿着就是，告诉后厨好好伺候着就成。”

    店小二一迭连声的应道：“知道知道，爷们请稍等，小的这就下去准备，您们就瞧好吧。”说完脚底抹油，一阵风般的飞了出去，观那身法，比之叶赫或是稍有不及，但比起大内禁宫里的一众锦衣卫不遑稍让。

    和风时来，舒服惬意，临窗而望，见街头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平安繁荣，眼下的大明朝，是一个政治纷乱却经济繁荣，文化灿烂又生机勃勃的大明，这个时候的大明虽然沉疴已久，但还远没到久病不治的时候，但如果再过两年……

    再过两年就是万历二十年，到那个时候，这个大明朝才会真的走向黑暗，历史上著名的万历三大征将这一年将拉开序幕，前后长达八年的战争，开支高达一千一百六十多万两白银，将大明家底掏了精光！雪上加霜的是在万历二十七年的时候，假借修复三大宫之名，万历始收矿税、商税，其敛财之狂暴、手段之狠辣前所末见令人发指，明朝也就由此真正进入了日幕西山，病入膏肓，救无可救。

    时间已经不多，自已的路还没有真正开始，能不能挽回这一切，朱常洛心里没有底。

    菜肴流水般端上来，荤素交叠，色泽鲜艳，果然色香味俱全。在小二特意的关照下，那头珠帘边上来了两人，一坐一站，开始弹唱助兴，声音低低切切，温吞如水，没有盖过几人说话的声音，恰到好处。

    “退亦是进，失亦是得，”叶赫筷如流星，夹起一只鸡腿在朱常络眼前一晃，“朱小九，想成神先呆会，此时祭五脏庙要紧，天大地大肚子事情最大，还是先吃饭罢。”

    叶赫一句话说中了他的心里去，管他明天会如何，自已只管放手往前走就是！受叶赫感染朱常洛展颜一笑，眼角眉梢尽是清澈纯净，笑容落到酒楼角落处一个青衣人的眼中，一瞬间竟然有些出神。

    一餐饭即将用罢，忽然窗下传来一阵骚乱，放下手中筷子，好奇的向窗外看去，街头不远处跑来一行人，打头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光脚飞奔，后边一行人紧紧追赶。

    “站住！小兔崽子，咱们京城是有王法的地方，抢了东西居然还敢跑……”

    “抓住了往死里打，这些东西天天闹事，最可恶不过……”

    等那孩子跑到楼下时，朱常洛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那小孩身上衣衫破烂，脸黑漆漆的好象几年没有洗过，手中紧紧攥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飞奔，奈何街上行人太多，忽然一个跟头绊倒在地，麻杆一样的身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却顾不得脸上手上擦出的血痕，捡起掉在地上的馒头就要跑。

    可是已经迟了，后过追上的人已经将他围了起来。领头一个赤膊大汉一把将小孩提了起来，二话没说，莆扇也似的大手正反先来了两下，两声脆响过后，那孩子嘴角已经流出血来，可是手里却死死攥着馒头一句话也不说。

    朱常洛的脸沉了下来，刚刚的好胃口荡然无存，小福子心里暗暗埋怨，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殿下爷吃饭的这个点来，无端搅了兴致真是晦气，没等他腹诽完，身旁清风一阵，叶赫已从窗口跃了下去。

    下面那一群人骂骂咧咧还没有完，那胖大汉只觉耳边清风一阵，半边膀子瞬间没了知觉，哎哟一声没叫完，小孩已到了一个玄衣少年手中，边上那一群人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大怒，七嘴八舌骂道：“你是什么人，居然敢管我们的闲事！”个个伸手撸胳膊，可被叶赫寒冰似的眼神一盯，没有一个人敢上来动手。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有话好好说，何必喊打喊杀伤了和气。”

    小福子一马当先分开看热闹的众人，朱常洛缓步而进，清亮的眼光扫了那一群人后，便落在叶赫手上那个小孩身上，见他脸颊红肿，口角有血，眼角似有泪痕，可又拚了命忍着不哭。

    看到朱常洛走上前，小孩却退开两步，警惕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直击朱常洛内心最柔软处，那眼神既强悍又脆弱，既冷酷又纯真，一张小脸上全是警觉，将手里那两个馒头藏到身后，眼睛狠狠盯着他，小小身子不住瑟瑟发抖。

    朱常洛转头对那个胖大汉含笑道：“这位大叔贵姓，不知这小兄弟有何冒犯的地方，今天在下管个闲事，帮你们分解一下如何？”

    那胖大汉被叶赫一指点到臂上，直到现在半边身子犹酸麻不已，本来怒火冲天，可是被朱常洛一身清贵之气所逼，一肚子火不翼而飞。

    “公子，不是俺们要欺负他，这小子不是一回两回了！咱们不比您是大富大贵之人，这点破事您别管了，只管将这孩子交给俺带回去就是。”

    说完伸手就捞，朱常洛踏上一步，挡在那孩子跟前，那大汉光看朱常洛这一身装饰打扮已怵了三分，叶赫寒冰也似的眼神向他一扫，刚刚好点的那只手忽然就又麻了起来了。

    惹不起只能躲得起，那胖汉瞪起眼朝那小孩喝骂道，“小狗子，今天看两位……少爷脸上就放过你，下次你再敢去俺家偷东西，腿不打断你的！”说完看了朱常洛和叶赫一眼，愤愤然朝地上吐了唾沫，转身便走。

    敢情这孩子手中紧攥的馒头是偷来的，这敢难怪人家生气，可是也不至于为两个馒头这样喊打喊杀。

    “这个你们拿去，权当他吃你们的馒头钱！”

    叶赫一扬手一道银光直奔胖大汉而去，势如奔雷避无可避，光听风声已吓得胖汉魂飞魄散，躲闪不及腿一软滚倒在地，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一锭银子从空中砸在他头上，力量不大不小，恰好刚够将他的头砸出一个包。

    对叶赫童心不泯难免好笑，给银子就给银子，非要搞出这么个阵势来，把胖汉三魂吓走了两魂才甘心。旁边有人将胖汉扶起，将那银子交在他手上，顿时引起周围一行人此长彼短的一阵吸气声……那银子足足有五两之多，别说两个馒头，两个馒头山也买得下来。

    虽说连惊带吓，可得了这意外之喜，胖汉拿着银子二话不说，狼奔鼠窜的去了。小福子连摇头带撇嘴，那么大的一锭银子哪……叶少爷真不会过日子。

    要债的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朱常洛的目光再度落到这个小孩身上，这小孩自始至终咬着牙没有说一句话，就算是挨打时也没象平常孩子那样没命哭喊，这点挺让朱常洛觉得挺意外。

    “喂，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抢人家馒头？”

    小孩挺倔，依旧不肯说话，只是在听到抢馒头三个字的时候，硬梗着的头居然低了一低，朱常洛也不愿为难他，转过头看了小福子一眼，小福子会意，伸手自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到小孩的手中。

    “算你走运，遇上咱们殿……公子爷，这银子拿回去，够你们全家吃一年馒头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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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仁义

﻿村口歪歪斜斜的插一块写着仁义庄的细木牌子，这个村牌做的相当没诚意，风一吹就得倒的样子，等看了里边内容后，所有人都感觉这村名起的果然仁义的很……放眼望去没有一间房子，全是大大小小不一的棚子，甚至有一些人连棚子都没有，就在那露天地躺着的大有人在。

    所谓流民，也就是难民，形成这个现象原因很多，天灾、瘟疫，更多的是人祸！屎尿的臭气、腐烂的臭气，随时出没的老鼠，成片的苍蝇，随地遍流的黑水，拿自已住过的诏狱和这里比起来没有多大分别，唯一不同的一个湮没的黑暗中，一个暴露在阳光下。

    对于眼下大明京城来说，象这仁义庄这种地方早就屡见不鲜，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流民涌进京师，他们拖家带口，携儿带女，青壮的进城里打工，老弱的只能要饭，年成好的时候勉强能混上个温饱，年成不好的时候卖儿卖女者有之，卖身为奴者有之，到最后……揭杆起义的也有之！

    眼下大明流民现象还不算严重，朝廷每年多少也都会拨出一些银子安置，利益矛盾也并不是那么尖锐，可是朱常洛知道，在几十年后，将会有一个人高唱着“吃他娘，喝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歌谣，带领这些流民将整个大明彻底掀翻。

    朱常洛和叶赫能来这里得感谢一个人，这个人还是个孩子。

    离开六必居没多久，朱常洛和叶赫带着小福子准备回宫，没等走多远，叶赫猛然转过身，视线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慌乱的闪到一个小摊后边躲了起来。别说叶赫，就连朱常洛和小福子已经发现了，后边跟着正是那个偷馒头的小孩子。

    小福子几步上前，从那小摊后把那个蹲在那里的小孩扯着耳朵提了出来，“说，还有什么事？”小福子愤愤的看着他，银子也给了，事也给了了，跟着咱们殿下你还想怎么着哇？

    小孩不答理他，一对大眼盯着朱常洛不放，还是那种强悍又脆弱的眼神，“你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帮忙？”

    小孩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朱常洛感觉挺无奈，突然那小孩光着脚冲上来，拖着朱常络的衣襟就走。一个小孩能有多大的力气，只是这动作委实吓了众人一跳，小福子脸上变色，几步上前，抬脚就踢，“你要作死么，什么人也是你乱动的，还不快松手！”

    “住手！”朱常洛喝止了小福子，低下头，此刻小孩黑乎乎的脸上，因为饥饿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光剩一对大眼珠子了，与先前满眼的倔强凶狠不同，此刻眼中蓄满了泪水，可是手中紧拽的衣服越发紧了紧，看来准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叶赫，要不咱们跟他去瞧瞧？”

    “殿下爷，咱们可不能再担搁了，要是误了时辰，这宫门关了，这事可就大了。”叶赫还没说话，小福子倒凑上来了。

    抬头一看天，果然从礼部出来到现在，这太阳在天上都下去一大半了。就藩在即，朱常洛不想再多生事端，转过头看着那个小孩，咧嘴一笑，“我叫朱常洛……”

    看那小孩惊慌的脸色，朱常络第一次觉得自已笑的挺失败，难道自已笑得不是那么慈祥？于是又咧嘴笑了下，“你要找我帮忙，总得让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吧？”

    “哎，你这是胆大啊还是胆小啊……”看着那小孩象被吓着了一样往后躲了一躲，朱常洛扭头看叶赫，无奈的问：“叶大个，你说咋办？”

    自从阿蛮出现在叶赫的生活中后，他对于一切低于十岁的孩子完全没有任何沟涌的兴趣，这个观点在遇上朱小九之后更加坚定了他的判断，所以对朱常洛的求援，叶赫选择性无视。

    “得，你爱说不说，你站着吧。”朱常洛的耐心终于消失，转身要走。

    “我叫杜松。”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怯生生的。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简单多了，被杜松拉着来到他的家的时候，朱常洛呆了，叶赫也呆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几块砖垫起一块薄薄的木板上躺着一个人，说什么骨瘦如材都是虚的，其实就是一张皮罩着一副骷髅，这是杜松的爹。杜松心情很好，将怀中已经不成形状的馒头掏出来给他爹吃，杜大通接过来狠狠的咬了几口，忽然眼眶中大颗混浊眼泪就流了出来，在杜松出去打水的时候，杜大通终于有气无力的开了口。

    “不怕两位少爷笑话，俺们是陕西榆林人。万历十四年的时候，俺那地大旱三年，实在饿得不行了，村里人能跑的全跑了，俺带松儿一路来到京城，头两年勉强还能过活，这些年坐下了病根，这身子越发不成了，可惜了松儿这孩子，每天在外瞎逛，每回看着孩子身上一块块伤疤，俺这心里……”

    杜大通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一直到杜松打水回来这才不再说话。杜松伺候完他爹，转过头凝视着朱常洛，恭恭敬敬的跪下，来了一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且没得商量的话。

    “俺想跟你走！”

    杜松黑黑的小脸一阵潮红，眼里似有水光，可还是狠狠的咬着牙，还是那句话，“俺要跟你走！”

    这句‘俺要跟你走’果然跟着朱常洛走了一辈子，一直到多少年后在辽东疆场上，这个黑瘦的小孩变成了挥着大刀奋勇杀敌铁铮铮的汉子，人送外号“杜太师”。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结局完全不同，前世的假太师，这世真的当上了太师。

    没法拒绝的朱常洛点头答应了，叶赫没别的说，踢了小黑货一脚，“以后不准偷人家的馒头，要出息点知道不？”

    “不偷就饿肚子，大不了我让他打就是了。”从今天始杜馒头的外号跟着杜松半辈子，一直到他改为杜太师后才算完。

    解决了杜馒头的事，朱常洛不想在这里多呆，可就在他准备回宫的时候，才知道自已走不了……不知什么时候起，杜松家的帐蓬外头围了一片人，个个鹑衣百结、面黄肌瘦，一见朱常洛出来，不知谁带了个头，黑压压跪下了一大片！

    男女老幼都有，朱常洛傻眼了……这是要闹那样？

    “贵人，求您发发善心，咱们大伙都是逃难来到这里的，您都看到了这里没有地没有住的没有吃的，天天捱着这口气，能活一天便算一天，俺们这群老的就算了，可是这些娃都小，您就当行善积德全收了吧，给娃们一口饭吃就成！”

    “俺们不是卖娃，俺们不要钱，您发发善心吧。”

    “您能收下杜小子，就把俺家娃也都带走吧，求您了啊。”

    不知是那个打头先是一声低泣，随后一片哭声，最后万声齐嚎。

    朱常洛转过头去看杜松，这熊孩子一脸赫然，胀红着脸嗫嚅道：“你别怪俺，李叔平常很照顾我，他问我的话俺不敢撒谎。”

    朱常洛叹了口气，眼神从跪在地上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看着他们衣衫褴褛，看着他们面黄肌瘦，看着他们的眼里脸上都闪着一种叫希望的东西。这些人在旁人眼中是最低贱的流民，可试问谁又愿意远离故土，来到这头无片瓦，下无立锥的京城，过着朝不保夕受人白眼的日子，而所求不过是一餐三饱而已。

    可是眼下的朝廷居然连这点都做不到，朱常洛没来由有些愤怒！

    一个大胆的主意在朱常洛心里成了形，以至于他在这一刻怔忡出神。

    几步上前扶起那个领头说话的汉子，直截了当的说道：“李大叔，仁义庄象你们这样的流民有多少？”

    “回公子话，老老少少加起来，最少也在五千多。”

    还好不算多，朱常洛沉吟了一下，“你们起来吧，我有两条路你们自个选！第一条路，愿不愿意跟我去山东？到了山东后有地种、有衣穿、有饭吃，如果愿意你们也可以在那安家落户。第二条路，回头我派人送点钱来，虽然不多，但是救急是可以了。”

    叶赫大吃一惊，连忙拉了他一把，“朱小九，你疯啦，这……这么多人你带到山东干么啊？”

    李老大简直不相信自已的耳朵，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利索了，“公子，您说的都是真的么……”

    杜松大喊一声，“当然是真的，公子是好人，他不会骗咱们的！”

    这句话所有人全听到了，瞬间场中爆发出一阵轰天叫声，叫声、哭声、惊喜声喧天盖地。叶赫脸一黑：得了！啥都不说了，现在就是想改口也不能够了，可是随后就被众人狂喜情绪感染，忽然觉得朱小九这事做的虽然有点冲动，可是……也挺仁义。

    喧闹声着实太大，直到李老大再三呐喊，众人这才从交头接耳中静了下来，选都不用选，傻子才会选第二条！

    在明朝这个重农轻商的时代，能有田种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只是……眼前这个少年穿着气度看着不似寻常人家子弟，可他真的有这个能力么？

    有没有这个能力很快得到了证实，仁义庄这块地动静委实太大，早就惊动了这方地保，以为流民暴动闹事了呢，屁滚尿流的报了上去。

    这天子脚下，出点什么事官位不保是小事，保住脑袋可是大事。没用片刻，京兆府尹张问达带着一千军兵就来了，可等见了朱常洛之后，气势汹汹的张问达瞬间就怂了，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当即从马上出溜下来。

    “殿下？睿王爷？您……您怎么来这里啦？！”

    什么都不用说了，流民加官兵滚地葫芦一样的跪倒一片。

    不远处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的青袍秀士频频点头，想自已自万历六年起游历四方至今，所见所闻论震撼人心以今天为最，一时间似有无尽感叹：“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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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殇心

﻿“夫攻不足者害有余，度彼之才，恢复固未易言，令专任之，犹足以慎固封守。”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以这个人的才能，恢复失去的江山，未必容易，但如果信任他，将权力交给他，稳定固守现有的国土，是足够可以的。

    这段话出自明史，记载的是一个在明朝后期可谓是惊天动地，力挽狂澜的人。

    他是明末最伟大的战略家、怒尔哈赤、皇太极的克星、京城的保卫者、皇帝的老师，这些帽子加在一块，就是“举世无双、独一无二”八个字的代表者，孙承宗！

    望着眼前这个正对自已躬身施礼的青袍秀士，朱常洛一颗心猛得剧烈跳动起来，极度的亢奋使他呼吸急促，头上冒汗，激动、燥动、心动什么的都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

    绝对称得上异常的表现引起了叶赫的注意……第一反应是他中的毒发作了！

    “孙承宗见过王爷，”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向闻殿下聪明睿智，就连今上赐王封号也有一个睿字，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眼前的孙承宗还很年轻，大约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铁面剑眉，短髯戟张，丝毫没有现下读书人那种文弱骄矜，观其举止豪迈疏狂，颇有古风。

    “今日相逢，便是缘份，先生有话尽管问罢。”

    “殿下大度有容，在下便大胆僭越一回。”

    其时夕阳将下，淡淡余辉洒下，将在场每一个人身上都渡上了一层金色。见朱常洛一介少年，通身不带分毫稚气，倒见一襟清华高贵气度，孙承宗的眼神越发深不见底。

    一旁弯着腰伺候的京兆府尹张问达老不大高兴，想自已堂堂四品大员那点比不上这个酸秀才了，可睿王爷从开始到现在除了淡淡看了自已一眼，连句好声气的话都没舍得说，只管可着劲对这个布衣秀才大发殷勤，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请问殿下，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何解？请问殿下，文成武德功过荣辱何解？请问殿下，圣人有云，民为重，君为轻何解？”

    朱常洛还没回答，张问达真的不高兴了，什么狗屁问题……这个青衣秀才就是打谱来拍马屁沾光的！现在京城里谁不知现在睿王爷是皇上看重的人？

    人都说圣上不喜欢睿王，现下看来，纯是谣传！不信光看这次就藩的三护卫，这种隆遇远远甩过有史以来就藩的皇子几条街了，这样的大腿本官都没抱得上，哼，凭你也配！

    刚准备厉声喝斥，忽见朱常洛正色答道：“政宽****慢，慢则纠之猛。猛****残，残则纠之以宽。宽以猛济，猛以宽济，政是以和。先生以圣人大义相问，常洛也只能将圣人之言搪塞，前两问不过是瞬息兴亡，过眼云烟罢了，想要江山长久，只有善待百姓才是安定根本。常洛这个回答，先生可还满意？”

    孙承宗半晌无言，三息之后平心静气的长揖一礼，良久方才起身，“恕在下不敬，前在酒楼中见睿王殿下仗义出手，为民解难，胸襟气度不同凡俗，承宗粗鄙愚陋，今日冒昧前来自荐于殿下，此生如能得睿王护庇于万一，必肝脑涂地，生死以报。”

    这几句话说得比较文诌，简而言之就是说：看你象个人物，值得我孙承宗追随，所以我毛遂自荐，你要是收了我，我肯定好好对你，就这么简单，你收不收吧？

    “先生之请，固所愿，不敢请。从今日起常洛待先生以师礼，朝夕相随，不离不弃！”

    孙承宗不知道自已在这个睿王爷眼里已经成了一件会走的活宝贝，也不知道他已将自已身后几十年的历史看得清清楚楚，眼下的他还不是以后那个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而只是一个游历四方的小秀才……

    本来只想投奔个明主，没想到三句话没完，就当上了睿王殿下的老师，人生际遇变化太快，这让生性豁达孙老师除了感动还有什么说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什么都不说了，士为知已者死，缘份呐……

    一旁的张问达犹如五雷轰顶，秀才转眼就升级成老师了，坐火箭也没得这么快！

    一边的叶赫忽然就想起龙虎山下朱常洛看熊廷弼时那眼神了，瞬间恍然大悟，悄悄凑上去，“喂，搞什么搞，这难不成又是一个人才？”

    “六必居的肘子果然没白吃，你越来越聪明啦。”

    被夸了一句的叶赫恼怒的哼了一声，看着孙承宗不由得就想到熊廷弼。自从殿试之后，熊廷弼去了河定保定任一名六品推官，因为就藩一事于几天前已经传讯给他，估摸这日子也该回来了。

    朱常洛此刻心情好到无以复加，恨不得拉过杜松亲上几口。这做人真是得厚道啊，若不是遇上小杜松，上那找孙承宗？要说他运气真的不错，杜松也是块宝。

    正准备和新认的师傅好好攀谈几句，老远见一队人员骑马奔来，为首一人正是小福子，圆圆的脸上尽是汗珠，见了朱常洛连忙下马。

    “殿下爷，皇上有旨，召您速速回宫觐见。”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朱常洛也懒得问，自请入藩给万历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正当红着呢，眼下那怕自已把天捅个窟窿出来，相信这个皇上爹也不会说什么。再说为安置流民的事，就算万历不找自已，自已也想去找他。

    皇命在身不敢怠慢，朱常洛收起一肚子的话，“先生，常洛要见宫面圣，只能等来日请教。”转身命领小福子，“将这位孙先生和小杜子好生安置，不可慢待。”

    小杜子就是杜松，先生是那块云彩蹦出来的？……小福子一脸愕然。

    孙承宗从容淡定，一拱手就站到一旁，倒是杜松恋恋不舍，拉着朱常洛的手不肯松开，朱常洛温声安慰，“杜小子，安生呆着，过几天带你到山东去玩！”

    摸着颌下短短胡须，孙承宗脸上神色变幻，果然没担了这个睿字！这样一个英明之主，真的从此甘心一隅，做一个安平富足的藩王？

    看着朱常洛离去的背影，孙承宗展颜微笑……

    回到乾清宫时天色已晚，朱常洛稍微收拾了下，便随着黄锦来到了正殿，烛光下万历目光炯炯的看着他，自从下了就藩的主意，随着礼部按部就班的准备就绪，万历终于清醒的认识到，自已这个长子、他一直认为最不喜欢的一个儿子，是真的要离开自已远去了。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召儿臣来有什么事？”

    好心情没能逃脱万历的眼，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很生气，看来离开皇宫对他来讲真的一件挺高兴的事，冷哼了一声，“就藩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九，朕叫你来是想问问你，该准备的都可齐备？可还有什么欠缺的地方？”

    关心？讶异的抬起头来，看着端坐在龙书案后的皇帝，这一刻，仿佛他已不是高高在上执掌生杀的皇上，而是一个担心孩子即将远游的父亲？朱常洛在这一瞬间竟然产生了一丝混乱。

    “朕逆了众意没有册立你为太子，是不是很不服气？”

    这个问题一问，顿时使原本空旷的大殿瞬间静得可怕，灯火辉煌照得满殿亮如白昼，却照不到阴影处低垂的脸，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不妨碍万历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眸中微光闪烁，浓重的压迫感充斥在大殿中每一寸地方。

    原以为对自已真的还有一丝半点父子之情，却原来不过因为自已主动请藩心存歉疚罢了，用自已的走换他一个耳根清静？用自已的走换他中意儿子的稳如磐石的太平江山？

    朱常洛忽然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可说出话却是无比的虔诚尊敬。

    “父皇多虑了，儿臣不敢也不会有，一切都是自已心甘情愿。”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儿臣有一事希望父亲应允。”

    “讲罢，朕先前就许你做一个一世富足安康的王爷，只要不过份，想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

    “父皇赏赐三护卫，儿臣想换上一换，不知成是不成？”

    “三护卫乃是你就藩护卫所用，如何能换？难道……”难道三护卫犹嫌不足，还想加人不成？万历瞬间警觉起来，脸登时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凌厉如箭。

    朱常洛嘴角含着一丝微凉淡薄的笑意，“父王格外加恩，儿臣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今日在城北遇上一群流民，看他们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儿臣一时冲动就允了他们随我一同就藩，没有提前请旨，希望父皇不要责怪儿臣。”

    万历脸上凌厉之色大为缓和，好象明白了朱常洛要求什么事，“你的意思是……”

    “请父皇允许儿臣带这些流民就藩，一者流民聚众颇多，又无田产家园，天长日久难免生事。二者都是我大明百姓，见他们短衣缺食，风餐露宿，儿臣看着不忍心。父皇赐儿臣的三护卫，儿臣想将这些流民以数充之。”

    凝视着万历的眼睛，朱常洛侃侃而谈。

    “一可解京师隐患，二可安父皇忧心，眼下太平盛世，儿臣孑孓一身，要那些护卫也没用，这些流民可以安排他们耕田垦荒，如此三全齐美，不知道父皇能不能赏下这个恩典？”

    万历瞪着这个儿子，眼中满满尽是不可置信，赐他三护卫没出顾宪成所料，他心里末尝不是存着个试探的意思，可没想到这个儿子居然提出这样一个主意，用三护卫来换流民，这是在自已摊牌表示他没有异心？甘于藩王之位么？

    “传旨，允睿王所请，可将三护卫替换流民，另外加银二十万两，以做流民安置之用。”凝视着笑逐颜开的朱常洛，没好气道：“不过给你加了点银子，至于笑得这么开心？不成器的东西。”

    朱常洛笑嘻嘻抬起头：“儿臣替那些流民谢父皇恩典，前些日子看书上边有一句话写得好，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儿臣自问当不成大丈夫，只能当个有钱的小丈夫啦。”

    “好好就你的藩，钱少不了你，权也少不了你的！”一时间乾清宫大殿内尽是万历朗声大笑，一派和气。

    从大殿出来，走出几步后朱常洛停下脚步忽然回头看去，在沉沉夜色掩映下，乾清宫没有了白天里那种高檐飞角，灵动舒雅，倒似一饕餮巨兽盘踞如山，有风吹过，檐角悬挂的铜铃声音清脆悠扬，似乎淡泊空灵，又似潜藏杀机。

    静谧的夜里似乎听得到怒气和血在身体里奔腾流动，黑暗中朱常洛越走越快，快到后边提着灯笼的送行的小太监骇然停步呆望，搞不懂这睿王殿下这是怎么了？

    前方不远处叶赫忽然现出身来，伸手轻轻拦住了他，担忧的问：“你没事吧？”

    看江山如画，可让人为之生为之死，为之折腰相待，为之犯尽杀戮，就连父子之间那一点微薄的怜惜愧疚之情，原来也可以拿来利用的……

    朱常洛似乎已经倦极，阖着眼摇了摇头，“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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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摄心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五月初五。这一天永和宫大摆香案，黄锦将圣旨交在跪在下头这个头戴王冠，身着四爪金龙正服的少年睿王手中，看着他恭谨领了册封旨意，受了金册金宝，态度恬淡平静，脸上不动声色。

    黄锦眼底精光闪烁，右手伸入怀中摸了摸那件东西，原本不算坚定的那个心思在这瞬间坚定如恒。

    “恭喜睿王爷，过几日王爷就要起程就藩，老奴人微物贱，没有别的相赠，这点微末东西，就请王爷不嫌弃，收了就是给老奴长脸啦。”说毕，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绫小包，递给朱常洛。

    自从大太监冯保倒台，黄锦继任为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内宫首领大太监，其权势之显赫无人可撄其锋，做为皇上身边唯一近臣，既便是内阁首辅见着黄锦也得陪笑说话，给他送礼的人更是无计其数，收不收还得看人家黄公公高兴不高兴。

    这样的人物朱常洛从来不敢慢待，更何况黄锦一连几次都帮了自已的大忙，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见黄锦给自已送礼物，不由微一错愕。一旁的小福子眼尖伸过手去要接，不料黄锦举着那个黄绫小包纹丝不动，脸上笑容颇有意味。

    朱常洛一怔，随即了然，挥退一脸惶恐的小福子，亲自伸手接过，入手轻飘飘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常洛一向多受公公恩惠，此情没齿不忘，日后必有相报。”

    见他慎而后重之放入怀中，黄锦一张老脸笑得开花，越发认定自已的眼光没错，笑嘻嘻一拱手，“睿王爷天纵聪明，老奴一向是佩服的紧，再过几日王爷就藩时，老奴或许不能再相送，这里一并祝愿殿下此去一路顺风顺水，扶摇青天啦。”

    朱常洛笑如春风，“借公公吉言，常洛相信来日不久，必有相会之日。”黄锦眼底有光闪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人回乾清宫复旨去了。

    “老师，流民人数可曾清点好了？”

    孙承宗恭敬站起身，“已经清点好了，老弱妇孺者有三千一百人，青壮者八千六百人，俱已造册列名，登录在案。”

    短短三五天，居然将散沙一样的流民安排的井井有条，果然人材就是人材。可是重点不是这个，看着手中厚厚册子，朱常洛差点将喝进嘴里的茶喷了一地。

    “不是说才五千多么……什么时候出来这么多啦！”

    孙承宗但笑不语，扭头只看边上一本正经的叶赫。

    京城流民不止仁义庄一处，孙承宗清点造册之时，四周流民听到风声纷纷来投，一样都是苦哈哈的流民，收谁不收谁让他为了难。叶赫不管那么多，一个牛是放，两个牛也是放，大手一挥，全收啦！

    看着洋洋得意的叶赫。朱常洛狠狠瞪了他一眼，趁孙承宗和熊廷弼不注意，对着他伸出中指比划了下，虽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凭叶赫对朱小九的了解，铁定那不是什么好意思，叶贝勒报以怒目而视。

    “殿下，河北那边我已经上吏部交待清楚了，从今天起，你上那熊飞白就上那，不要想丢下我。”熊廷弼笑嘻嘻凑上来，朱常洛哭笑不得。

    又是‘你上那我就上那’这句话，朱常洛耳朵快要听出茧子了。前有小杜馒头，后有熊大经略，看来这句话要火啊，要不怎么谁见了他都要来上这么一句呢。

    熊廷弼自从接到自已的一封信，二话不说立马辞官从河北跑回来，就凭这点就证明自已眼光不错，看看叶赫、孙承宗、熊廷弼，对于既将到来的山东之行充满了信心。只是眼下离宫在既，有一件事一定需要一个完结。

    天如人心，变幻不定，刚还明月清风，转眼乌云卷积，狂风骤起。

    桂枝正在灯下做针线活，鸳鸯戏水图案衬着石榴红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今年是自已在这宫中最后一年，前几天她哥哥托人捎信来，说为她定了一门亲事，桂枝的大脸上浮上一层红晕，手底下的针一起一落尽是情丝绵绵。

    这一走神，连雨什么时候下的都没觉察到，直到一阵风带着雨点扑到了脸上，这才醒了过来，哎哟一声，连忙起来收拾关窗。风扑到桌上油灯，灯花连闪火焰吐红，“哔剥”之声乱跳，奄奄欲灭。

    桂枝转身拿了灯罩，忽来一阵凉风似贴着耳边吹过，屋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外头狂风扑打门窗吱哑作响，黑暗中一股莫名的诡异气氛在屋内迅蔓延开来。

    “唉……”一声荡气回肠的叹息响了起来，桂枝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黑暗中两只眼瞪得大大的，“谁……谁在叹气？”

    桂枝的声音已然完全变了味走了调，可是她自已完全听不出来。没有人回应，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和越来越压抑的诡异，桂枝壮着胆子哆嗦着摸到桌前，伸手摸桌上的火折子，嘴里不停咕噜着：“三清道祖，玉皇大帝，各路星君……”

    一道闪电劈透重重乌云，在夜空中划出一个树杈般形状，刺眼的白光透过窗将屋内映得一片惨白，伸出的手猛然僵在半空，眼睛死死的瞪着的不是桌上的火折子……而是自已精心绣制的鸳鸯戏水……

    不知什么时候，那红绫已经被一剪两开！一道鲜血从绫下缓缓流出，由细到粗，由缓到疾，浸过红绫，漫过了鸳鸯，慢慢流过桌沿滴到了地上。

    ……嘀答嘀答……

    闪电一闪即逝，屋内由极亮变成极暗，可是那滴答之声依旧不绝于耳，桂枝傻了一般僵硬站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石化，窗外轰隆雷声炸响，一阵狂风将窗户轰得一声向两边吹开，桂枝叫都没叫一声，直停停的倒了下去。

    外面依旧风急雨暴，惊雷电闪，朱常洛披着一件长袍，凝眉长思。叶赫在一旁懒洋洋的坐着，随着外头一声叩门，朱常洛沉声道：“进来罢。”

    门开了，当先进来的是小福子，后边跟着一个正是小印子，依旧是一幅机灵通透的样子，反观小福子倒是一脸的激动兴奋。

    “禀王爷，全都问出来啦。”小福子兴奋的直嚷嚷。小印子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神多的是鄙夷轻蔑，这一切朱常洛都看在眼里，温声笑道：“办成了？”

    话是向小印子问的，能进桂枝房里装神弄鬼，没有他这个储秀宫新上任的首领大太监是办不到的。

    “果然不出王爷所料，那个桂枝被我们俩都吓傻了，小印子扮得好象，殿下你没看到，那窗一开，小印子白衣飘动，长发披散，哎哟……连我这个有准备的在一边都觉得寒毛直竖。”

    小福子一脸兴奋边说边比划，忽然发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笑的意思，小福子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没了声。

    “爷，桂枝全招了，当年腊八确实是她找到彩画，逼她把药放到您服用的粥里的。”小印子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莫名的狠辣。

    小印子接着道：“桂枝说是领郑贵妃娘娘之命，说那药是娘娘从怀中一个玉瓶中倒出来，红艳艳极是好看，再多的她就不知道了。”

    能从郑贵妃贴身拿出来的东西，怎么会是凡物？只是有一点朱常洛想不通，即然下毒，求的就是个见血封喉，象什么鹤顶红、孔雀胆之类的一滴下去绝对没救，可是为什么自已吃下一碗毒粥，居然被叶赫救了过来？难道叶赫给自已服的天王护心丹天生就能克那种毒？

    这些问题在朱常洛的心头翻来复去，却是越想越糊涂，各种线索搅在一起，好象一团乱麻，明明有无数个线头，可是无论那一个抽下去，却发现都是个死结。

    “桂枝那边都料理干净了么？”

    桂枝？这会已经在梁上吊着了呢……小印子心里颇为快意，想当年桂枝骂自已阉奴的时候是何等的气焰嚣张，记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报了仇，眼底难以掩饰的闪过一丝得意，却没能逃得过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叶赫。

    “奴才做事爷尽管放心。”小印子跪了下来，“告别的话，奴才就不说了。奴才见识浅，但知道爷是要做大事的人！可惜奴才没本事，帮不上爷别的忙，只能在这里帮您看着这宫里头的动静，小印子一心一意，只求爷事事顺心，光耀天下。”

    “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忘了我以前和你说过的话，聪明人不要办糊涂事就好。”

    眼底那丝得意终于不见，头上不知何时竟然冒出了冷汗，低声道：“爷放心，您说过只容我一次，小印子不敢忘。奴才的小心思，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王爷，这点奴才很早就知道。”

    看着小印子交上来的桂枝的供词，朱常洛猛然推开窗棂，望着暴雨如瓢泼一般哗哗直下，似乎正在冲刷着这个肮脏的世间，冷笑一声，哧哧几声，将那纸撕成粉碎随手丢出窗外。

    “那个小印子心计太沉，你还是要防着他一些才是。”

    “我知道。”带着几分怅然还有几分狠意，“小人有小人的用法，用的好了也有大作用。”

    两人都不再说话，窗外风雨越发猛烈，一如二人此刻的心境。

    储秀宫寝殿里，郑贵妃纤纤素手沿着镜面缓缓勾勒着镜中容颜，露出一抹灿然的笑容。想过再过几天便再无后患，这大明天下终究将由自已儿子执掌，怎不让她心得意满，笑靥如花。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支温润的玉瓶，怅然出神：“若无你为我挡风遮雨怎能有今日局面，只是欠得太多，却让我如何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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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佳人

﻿万历十八年五月中旬，睿王朱常洛一行车驾已入了山东地界。

    这日山东巡抚周恒、济南知府李延华为首，率领各府、州、县大小官员百余人出城三十里，迎接来自京城就藩的睿王千岁。初夏天气在别的地方或许还是刚开始热，可是在济南已经是骄阳似火，这让等了有一阵的官员们都是一脸一身的汗水。

    巡抚周恒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浸淫官场三十年，练得一身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人送美号‘万金油’，可眼下的周大人眼望驿道尽头，不知为什么，总有些神思不定，心神不安。

    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已身边的知府李延华，见他一脸的混不在意，手中折扇轻挥，颇为怡然自得，不由得一阵气恼，咳了一声，嗓门略提了一提。

    “李大人，此次睿王爷来咱们这里就藩，断不可轻忽以待，否则圣上怪下来，咱们可是担待不起。”顿了一顿，随即放低声音，用只有自已和对方才能听得到的声音道：“那些事可都处理干净了？莫不要露下什么把柄！”

    这个警示意味浓重的提醒，李延华只在心底哼一声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对于周恒这种一贯小心驶得万年船的作风极度不屑，自已在济南这么多年见过的风浪多了去了，有姐夫罩着，怕个鸟哩！

    于是扯开嘴皮笑肉不笑的咧了一下，算是对周恒的答复。

    周恒自然看得出他的敷衍，不由得心下大怒，对于李延华这种狂妄自大，只知有已不知有天的家伙，他有一万种手段让他化灰变尘！可是一个李延华不足惧，他的姐夫沈一贯却令人很足惧！

    李延华知道周老狐狸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怕什么，可来的不就是顶了个王爷帽子的九岁小孩么，说破天也就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娃娃，给他根糖没准都能乐上半天，放着这么一堆大活人要是玩不过一个孩子，那也别在这地混了。

    看着一脸铁青的周恒，李延华心底一阵快意，嘴角露出了几丝琢磨不透的笑意。

    那些府县主官在这大热天里吃了一嘴的灰尘、晒了半天的太阳，一肚子的怨气几乎全都写在脸上，他们没有二位顶头上司想得的那么多，只盼着这个睿王殿下早点来早点安置，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舒服过日子才是正经。

    “来了来了……”随着驿道上尽头烟尘翻滚，这让等的几乎失去耐心的官员们又惊又喜，一阵骚动。

    要让朱常洛用一个字形容对济南的第一印象是什么？那就是热！两个字，很热，三个字，非常热！

    虽说过了端午，已经进式进入夏季时节，可是京城大多数人都还穿着夹袄，赶上那天来个翻天什么的，还有点凉嗖嗖的倒春寒的味道。可是自从往济南一路行来，一边走一边换衣服，等到了济南府，所有人都恨不能打个赤膊才好。

    看着前边旗幡招展欢迎队伍，知道到了地头的朱常洛心潮难平，自已的人生将从这个地方开始书写新的篇章，写的好还是不好，那可要看自已的本事了。想必因为自已的离开，大明朝廷上也会平静一阵子，但是朱常洛绝对相信，就算自已远在千里之地的济南，也会有无数只眼睛关注着自已一言一动。

    看吧看吧，全都把眼睛放亮，看着小爷怎么一步步的走回去！

    等睿王殿下的车驾全部停下来的时候，以周恒、李延华为首的一众地方官员一致呆若木鸡！这是一队什么样的队伍啊……圣上钦赐的三护卫，这可是大明朝自太祖建国以来少有的藩王殊荣。

    ……可是眼前所见，就是传说中三护卫？

    如果认为山东大人们吃惊的合不拢嘴是因为少见多怪那可就错了，这支别开生面的就藩队伍从京城开拔的时候，就连见多识广京城百姓们都惊碎了一地眼球。

    除了一马当先玄衣黑甲的叶赫骑着乌云盖雪，一身的英风锐意俘获京城无数围观少女的芳心外，大多数的人都被睿王殿下这支三护卫惊呆了……

    虽然换上了统一发的新衣服，可是这支队伍中着实太有特色了！洋洋万余人，男女老少间杂，老的却嫌太老，小的又嫌太小，后边妇女队伍中更是热闹，怀抱孩子的、拿着锅碗瓢盆的、推着小车的，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精神亢奋，这一路欢声笑语，别提有多活泼了。

    这个奇特的就藩情景传到乾清宫，听完禀报的万历半晌无语，忽然拍案哈哈大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开心，笑到最后眼里居然都有了泪花。

    黄锦在一旁静静的瞅着，忽然觉得自已陪了半辈子的皇上挺矛盾，将这个他不喜欢的儿子的打发走，看来心里也不见得有多开心。

    “万岁爷，且把心放肚子里，山东周大人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人送美称‘万金油’呢，他又是您一手提拔的，睿王殿下去了山东，有他在您就放心吧。”

    对于朱常洛的离开，黄锦心情真心不太好，可是天大地大，皇上最大，做为皇上的身边人，永远得想皇上所想，急皇上所急，皇上想听什么话的时候就得说皇上想听的话。

    “朕才不会担心他！路是他自已选的，没有人逼他。”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色，万历意兴阑姗的一摆手，“走吧，咱们储秀宫走一圈罢。”

    世人都说皇长子懦弱无能，可周恒初见睿王第一个念头就是：传言果然不可信！

    初见睿王朱常洛，眼神清澈明净似深不可测，态度和蔼中暗藏疏淡，这让这位惯识人心善察颜色的周大人心里顿时波翻浪卷，思绪纷飞之下，一时倒有些分神。

    “莫不是周大人见了本王，可是欢喜的怔往了？这大日头底下不是说话的地，快些劳动周大人头前领路，咱们这一群人还等着安置呢。”

    话说的的风趣，引得后头那些‘三护卫’一阵善意的大笑。

    周恒等人这才醒过神来，连忙整束衣冠，恭敬的上来见礼。“参见睿王千岁，王爷一路远来辛苦，下官等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随后一行人各种相见恨晚，行礼不迭，朱常洛顾盼神飞，笑如春风，应对间举止进退火候恰当好处，这让一直在暗暗观察他的周恒又是一番刮目相看。

    一城山色半城湖，四面荷花三面柳，和外头骄阳高照尘土满天相比，这城内诗景相应，道路两旁触目所见俱是人抱来粗的垂柳，万条碧绦如同一片绿盖，放眼顿觉暑气渐消。

    叶赫和熊廷弼对于脚下青石板路下时不时迸出的清泉大为惊奇，泉城之名对于朱常洛并不陌生，孙承宗游历四方见多不怪，抚须笑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摩诘果然大材，若是将松换柳，更应了此情此景。”

    朱常洛点头，“济南泉城名不虚传，就算没有王摩诘，此地来的名人也不少啦。”二人谈谈说说，甚是相得，倒让一旁引路的周恒下死眼的看了孙承宗几眼，孙承宗面色自若，只当不见。

    进了城有人前来迎接安顿，行军大队的事一直是孙承宗和熊廷弼在管，这安顿大军的事责无旁贷。朱常洛和叶赫一个王爷一个贝勒身份尊贵，就由周恒和李延华亲自引到遐园之中安置。

    遐园坐落在大明湖西南角，其内曲桥流水，幽径回廊，假山亭台，十分雅致，一向被用来迎接皇亲国戚或是高官贵爵来济时临时休憩之地。遐园中景色秀雅，更可放眼大明湖，可见水色澄碧，堤柳夹岸，莲荷叠翠，亭榭点缀其间，南面千佛山倒映湖中，浑然一幅天然画卷。

    周恒果然没白担个“万金油”的美名，深谙官场上花花轿子人抬人那一套，服侍殷勤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却没有丝毫反感，就连一向比较难伺候的叶赫都对这个周大人高看了一眼。

    论起周大人堂堂二品大员，这些事交给下人来做也没人敢说他个不是，可是这次不知为什么，凡事亲力亲力，从王爷到随从或是护卫，他一个都不怠慢，言语妥帖，举止得当。

    这让在一旁想插手都插不上的李延华气得要死，暗恨这个老东西果然是老而不死，碍眼的很！

    晚上的大明湖凉风习习，碧波映月湖心，说不出的华美璀璨，李延华更是大手笔，让人在湖上放起了无数荷灯，放眼望去好象天河倒置，众星捧月美的不似人间。

    初到济南的第一宴，便安排在了湖心小岛上的历下亭上。此亭据传唐天宝四年间，著名诗人杜甫曾与北海太守李邕饮宴于历下亭，并写下《陪李北海宴历下亭》诗，从此名声大燥。

    一行人沿着曲榭游阆一路行来，见水光映月，青荷临风，廊桥曲径，小巧精雅，耳边水声潺潺，幽香缕缕不绝，萦绕满园。亭上筵席已就，周恒等一众官员恭敬的起身恭候。

    酒席上菜肴之精自不必说，众人觥筹交错，交谈甚欢，酒过三巡，济南府尹李延华已有了几分酒意，转头对周恒道：“睿王殿下远来，大人怎可如此慢待，下官准备了一番歌舞前来助兴，如此方不负这良宵美辰。”

    众官齐声喝采称好，只有周恒脸色颇为不豫。

    这个李延华自称下官，可是这态度口气丝毫没有下官的觉悟，这个发现让朱常洛觉得很有趣，他初来乍到，少说多看，权作壁上观。

    一声清朗悠扬笛声在这夏夜明湖上荡漾开来，让人耳目为之一清。一个白衣人影翩翩而来，皎洁月色下身上白纱轻罗在轻风鼓动荡漾，象欲乘风飞去一般，腰间一条长长缎带恰到好处的将纤腰束成盈然一握，发盘高髻，赤着双足，脚腕上几串金钏叮铃做响，面覆轻纱，但颈上一段雪玉一样的肌肤足以让人一见神摇魂荡。

    “贱妾愿为王爷一舞，祝王爷福寿绵长。”声如珠玉，悦耳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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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交底

﻿清冷月光下，白衣女子随着笛声翩然起舞，初起时似如蝴蝶徜徉花丛，说不尽的优雅可人，到后来笛声繁急嘹亮，女子长袖飘飞，脚下疾步飞舞，化成了一团白影越转越疾，随着笛声一声高亢倏然断绝，余音伴着湖光月色凫袅不绝，女子一个高跃而起，腰肢恍如无骨般迭了起来，****波浪起伏，双手向前伸出。

    谁家吹笛画楼中，断续声随断续风，响遏行云横碧落，清和冷月到帘珑。今日在座个个都是十年寒窗，一肚诗书之人，观看了这出神入化的一舞，心里不约而同都想起了这首诗。

    一片静寂，轰然叫好。

    这个女子是三天前晚睛楼中新来的舞女，随便跳了一舞顿时让老鸨惊为天人，立马当成了眼珠子、宝贝蛋，唯一可惜的就是卖艺不卖身。老鸨虽然不悦，但是看在她舞艺精绝的份上，暂时也不和她计较，青楼楚馆中最不缺的就是烈性女子，在老鸨看来只要呆的时间长了，就算是块百炼钢早晚也能让银子砸成绕指柔，这种假清高老鸨见的多了，当然自信的得。

    今天为了夺周恒荣宠在睿王眼前露脸，李延华派人去晚睛楼挑人献舞之时，老鸨拍着胸脯力荐了她来。晚睛楼在山东一府可是行馆中的金字招牌儿，有老鸨的保荐，李延华没有多想，便招她来此。

    没想到果然一舞成功，看着那高挺颤动的****，月色下倍显绝代风华，李延华心头火热，狠狠的灌了几杯酒，打定主意宴毕之后就带着女子回去轻怜蜜爱一番。

    朱常洛嘴角噙笑，一双眼却有月华般润光流动，刚才那个女子反腰弯折，双手后仰，掌心正对着朱常洛，在旁人来看似是美人邀怜投怀送抱，可在他这个角度却清楚明白的看到那两只向着自已纤纤掌心中，一个写着‘冤’字，一个写着‘救’字。

    朱常洛脸上春风不改，饱含深意的盯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轻纱覆面看不清表情，但一对秋水清眸中已经泛起了水雾，哀求之色不言而喻。

    “曲可响遏行云，舞做天魔之态，李大人有心了！”朱常洛笑嘻嘻先伸手出一个指头抬起了那女子的脸，然后自然而然的拉住了她的柔荑，轻轻一提，那女子借势轻如飘雪般轻盈站起，朱常洛笑道：“你且站在一边服侍罢。”

    白衣女子乖巧的站在一旁，身子却在微微颤抖，自已费尽苦心，甚至不惜自甘下贱潜入娼馆只为了今日，也不知道那位高人说的话信得过还是信不过，若是这小王爷也象在座这些衣冠禽兽一般，自已岂不是自入虎穴，一时间心潮起伏，颇为不安。

    同样难受的还有济南府尹李延华李大人，早在朱常洛将那女子拉起的时候，他的一张脸已变得难看之极，这些都没逃得掉周恒的眼，心情瞬间变得好极，起身陪笑道：“小王爷金章玉质，也只有这样才貌俱佳的佳人才配得上，如此星辰如此夜，怎叫佳人立中宵，小王爷当为佳人三杯为贺。”

    这话一说完，顿时响起一片应喝声。但也有一些官员心中作呕，暗道见过无耻的就没见过这样无耻的，这马屁拍的实在有些太过。

    李延华在心中更是破口大骂，暗恨老狐狸居然敢在自已伤口上撒盐，顾忌睿王和众官在场，纵使平日不将周恒放在眼里，这种场合下也不敢太过放肆，心下定了主意，等会回府就修书一封送到京城，有你的吃苦头的时候！

    “周大人风雅，本王自叹不如。只是觉得这女子一舞动神，殊是难得。”转过头对那女子道，“你叫什么名字，跳得是什么舞？”

    “贱妾姓苏名映雪，这舞的名字叫汩罗舞，舞技荒疏不敢当王爷夸赞。”依旧轻纱罩面，不见庐山真容，声音却是朱落玉盘般的好听，旁人也还罢了，李延华头一个色授魂与，不得立马将她拿到怀里，扯下她的罩面，剥光她的衣衫，恣意轻薄一番。

    “好名字，果然如雪如玉，亚赛璧人。”朱常洛眉眼含笑，觉得这苏映雪越来越有意思，舞名汩罗不说，手上还写上救冤二字，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这是有冤屈在身呢。

    可这在座济济一堂高官，可以说是济南府甚至山东一地大小官员齐聚一堂，却谁也不选，单跑自已眼前一番做作，明显的是冲自已而来。朱常洛忽然想起王皇后走时送给自已的一句话：人心胜过毒药，不得不防却又防不胜防。

    “月上中天，宴残酒冷，多谢周大人和诸位大人款待，只是这一路车马劳顿却是乏得狠，等来日小王准备薄酒，再和大人们一醉方归可好？”

    睿王都这么说了，这些官员都是知情识趣的，当下由周恒带着，一齐站起身躬身一礼：“是下官等失礼了，即如此便散了筵席，睿王爷早些安顿休息。”

    看着站在朱常洛身边的苏映雪，李延华叹了口气，勉强堆起一脸笑容，“睿王爷身份尊贵，身边不可无人服侍，苏姑娘温柔婉栾，下官做主便由她来侍奉王爷左右，不知意下如何？”

    这顺水人情送得李延华心如刀割，说完这句话后一双眼死盯着朱常洛的嘴，巴不得那嘴说出一句不要的话来，自已绝对连客套话都不讲，拉着苏映雪就跑！可惜理想永远是美好的，可是结果一般是你不想要的。

    朱常洛一脸微笑，眼神深遂，“苏姑娘舞艺绝伦，本王很是喜欢，即然李大人肯割爱，却之不恭。”说罢携起苏映雪的手和叶赫一同起身离去，惟留李大人对月吐血，一地肝碎。

    他这一番做作能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叶赫，情知朱常洛此举必有深意，走时李延华死爹一样的表情看在叶赫的眼中，好笑到不行。

    “济南府是睿王封地所在，你虽是朝廷钦封四品府尹，说起来也在他的治下，若是因为一个女子，惹到他不痛快，就算沈阁老亲来，只怕你也得吃亏。”到底和他在一块为官多年，知道这个家伙是个色中饿鬼，别说苏映雪这种绝色，平常在大街上看见个头脸略微齐整些就走不动道，周恒忍不住开口半是嘲讽半是警醒。

    李延华失魂落魄，也没了和他一争长短的心思，随意拱了下手，“大人说的是，下官受教了。”看得出他心不在焉，根本没将自已的话放在心上，周恒重重的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大人慢走，下官不送了！”笑容凝固在嘴角，李延华一肚子邪火终于发了出来，抬起一脚将眼前桌子踢翻，杯盘砸了一地，“水仙不开花，装什么大瓣蒜！没有老子的姐夫，你能当上这个巡府么，现下跑李某跟前抖威风，瞎了你的眼。”

    一行回到遐园之后，见孙承宗和熊廷弼一身便服，正坐书房内候他，一见他和叶赫进来，二人站起笑道：“听说一场接风宴，殿下抱得美人归，实在可喜可贺。”

    消息走得要不要太快？朱常洛对这消息传播神速惊讶不已，呵呵一笑，“你们来的正好，咱们的人可都安置好了？”

    这大半夜的孙承宗和熊廷弼就是为这事来的，收了脸上戏谑，正色道：“这边给选了几块地方，都是大营重地，可咱们带着多的是拖家带口的流民，男女混杂，暂且住人倒也是可以，不过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来向殿下来讨个主意。”

    依这一路上孙承宗对朱常洛的理解，肯将三护卫换成这一万多流民，垦荒屯田这个可以有，可在孙承宗看来，这些流民更有一番大用处。不过在他开口之前，他想先听听朱常洛的想法。

    这不能怪孙承宗不肯剖心以对，毕竟他所图太大，甚至可以说是犯了忌讳！虽然认定朱常洛是自已今生追随的明主，但这事如果皇帝不急，光太监急是没用的，孙承宗是聪明人，也是稳重人，在没有看到朱常洛底牌前，他不会贸然将心底的想法和盘托出。

    月光如水，夜风微凉，朱常洛缓步站起，围着这个陌生的书房踱了一圈，遐园果然与众不同，触目所及无不精雅美观，这间书房布置书香墨气，比自已的永和宫可是强的多了。

    看了叶赫一眼，叶赫点了点头，捷如狸猫快如飞鸿般的掠身而起，孙、熊二人只觉眼前一花，二人对视一眼心底都颇为讶异，早知叶赫武功精深，没想到居然如此身手矫捷。

    一会儿叶赫已经再度现身，对着朱常洛点了点头。这一刻间，他已这将这书房里外周围看了个遍，确定了没有什么眼线机关之类的东西。示意四人坐下，神色肃穆，“在座四人，叶赫是我的兄长，飞白是我的朋友，您是我的老师，今日常洛便向你们交个底，咱们以后方便行事。”

    这是要摊底牌了吧？叶赫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心情各异。孙承宗暗暗点头，早说他绝不是池中之物，自已在他手下必会有一番作为。一声朋友听得熊廷弼心里热乎乎的，所谓士为知已者死，说什么都是多余。唯有叶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坐在椅子上的身子不知何时悄悄正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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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选择

﻿杨朱是先秦有名的哲学家，他有一天走到一个三岔路口的时候，突然放声痛哭起来。有人大惑不解地问他为什么痛哭，杨朱回答说：“我不知道该走哪条路！”那人不以为然，结果杨朱鄙夷地看了看他，满脸忧愁地说：“你哪里知道，人生到处都是这样的三岔路口啊！

    这个杨朱临路而泣的故事告诉所有人，选择人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当然这个事情对朱常洛来说不算什么，因为他已经站在历史巨人的肩上看得又高又远。可是对于叶赫、对于熊廷弼，还有孙承宗来说，朱常洛给他们出的选择题实在称得上很难。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书房秘议了什么只有当事人知道，小福子只知道他打着呵欠朦胧着睡眼守在书房门口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大亮时紧闭了一夜的门才打开了。首先出来的是熊廷弼，瞪着一对红红的眼珠子活似一阵风一样就冲了出去。

    随后出来的是孙承宗，这位老成持重的孙老师依旧步履沉着，可是小福子却惊讶的发现，孙老师走了几步后，居然差点撞上了拐角处的柱子。

    小福子最看好的叶赫少爷果然没让他失望，可是他拉着自家殿下的手，坚定不移的说了一句话，“不管做什么只管去做，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能护得你周全。”

    小福子忽然就不蛋定了，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殿下、少爷，你们想闹那样啊……

    日子过得飞快，睿王来济就藩已经一个月。在巡抚周恒和府尹李延华看来，这个小王爷做事太奇怪，每天不是带着叶赫或是孙承宗东走走西逛逛无所事事，而他从京城带来的蔚为壮观的‘三护卫’，依旧住在临时军营驻地。

    一切都在正常中透着诡异……周巡抚日夜提心吊胆，自从历下亭一宴后，对于这个睿王爷他没有一毫一点的小视之心，想自已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只要再混上两年就可以回乡荣养，周大人在心底暗暗给自已打气，只要再撑两年就可以！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府尹大人李延华则不然，这一个月来天天魂不守舍，心心念念都是那个月下精灵一样的苏映雪，因为这个缘故他连周恒都懒得理了，天天派人盯着遐园，他把注意力全放在苏映雪身上，却没发现的是朱常洛身边已经少了一个人。

    不但是他，就连一直提着一万分小心的周恒都没发现，毕竟在朱常洛身边的几个人中，熊廷弼即不象叶赫那么英风锐意，也不如孙承宗一般老成持重，可是熊廷弼上那去了呢？

    今天朱常洛在书房中拿了一本风物志看得入神，叶赫无聊的拿出望月不停的擦拭，而孙承宗则一直在流民安置大营中理事，他为人端正理事公平，流民人多难免摩擦生事，有孙承宗在自然相安无事。

    正式进入伏天的济南越发象下了火，小福子打外头跑进来，圆圆的脸上全上汗，“禀王爷，熊大人回来了！”

    “快请！”朱常洛眼睛一亮，放下手中书卷，没等他站起身来，熊廷弼一身风尘仆仆的打外头进来，二话不说，先拿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了一气。出去大半个月，除了衣服和牙是白的，整个人比以前黑了一圈。

    朱常洛笑嘻嘻的看着他，“熊大哥，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熊廷弼大口喘了几口气，脸上似有光流动，“殿下你真是神人！我这几天跑遍了章丘、济阳、齐河、长清这几地，果然和你说的一样，这些地方皇店、卫店、绅店比比皆是，这种情况只多不少，百姓苦不堪言。”

    叶赫奇道：“那来这么多名义的店，都是干什么的？”

    “所谓皇店，就是宫里太监以皇帝的名义开的私人店铺，这是皇帝增加内帑收入的一种方式，至于那些卫店、绅店自然就是那些锦衣卫、高官、宦官甚至地方官开的店了。”

    回答叶赫的是朱常洛，脸色虽平静但隐约有些不好看。明朝万历时期商业极其发达，资本主义初现萌芽，虽然士农工商，商业依旧排在最后，可那也只是嘴上说说，没有人会抗拒银子的诱惑。

    明朝有国库和内帑之分，名义上来说国库是国家的，内帑是皇上自已的小金库，可实际上皇上花的银子没有一分是从自已内帑中出，每年养护皇室的巨额银两开支全都由国库负担，到最后一样不拉的全都摊到了老百姓身上。

    即便是这样，为了增加内帑收入，就有了这些皇店的诞生。皇上开店可以，可皇上不可能出宫查看，这些事情只能交给身旁的太监一手包办。于是宦官们利用皇帝名义狐假虎威，私开店铺，中饱私囊的，也有扣下收入，只上缴一小部分的。

    这种做法的结局就是皇帝自己得的好处不多，却还落得个坏名声，替那些太监们背黑锅，但因为这种铺子，毕竟能给皇帝自己带来收入，所以历经正德、嘉靖、隆庆几朝都不曾禁绝，到了万历这一朝反而愈演愈烈。

    与民争利，天下安能不乱！

    “这些事积来已久，就算是想解决也不在这朝夕之间。”朱常洛神情淡淡，“这些早晚都要禁掉！别的地方怎么样我不管，但是在我这一亩三分地，这样子可不成。”

    朱常洛心思之深谋略之远，熊廷弼早就领教了，当年大庚县义救莫江城，雪冤莫兰心的情景历历在目。在他的心里，这个少年睿王的手段一向如春风化雨，看着温柔无形，实则无孔不入。朱常洛即然说要管，那肯定就有办法，他这些日子一路察访下来，只觉得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艰难，心里很是替百姓欢喜。

    “小福子，去请苏姑娘来，就说我要见他。”

    苏姑娘就是苏映雪，自从那天将她带回府中，朱常洛一直没有见她。这位苏姑娘也很沉得住气，每天呆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小福子乍一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腿脚麻利的就去了。

    踏进书房的苏映雪脸上古井无波般的平静，可在心里早已翻开了巨浪。她知道自已长得好看，也知道自已的容貌对于男人意味着什么，昔日千金小姐，今日以色事人的感觉让她觉得屈辱又难堪，但想起死在大牢中的父亲，悬梁自尽的母亲，还有一门几十余口血淋淋的躺在血泊中的情景……复仇怒火日夜焚肝炙心！

    默然打量眼前这个清秀华贵的朱常洛，想起那位好心救了自已的恩人用无庸置疑的口气告诉她，天下只有这个少年王爷可以帮她洗雪沉冤！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因为将要溺死的人是没有条件选择什么的，那怕漂来只是根稻草。

    她有很多怕，因为她输不起。所以这些天苏映雪貌似过得挺平静，其实每天都在犹豫猜疑中煎熬，十几天下来居然清减了一圈，可是容光却如雪中寒梅，越发光彩照人。

    “苏映雪见过睿王爷。”没有自称贱妾，在她报出名字的时候，她不再是那个下贱的舞妓，而是大明督察院十三道御史中山东道监察御史的千金之女、苏映雪！

    依旧一身白衣，脸上轻纱不再，脚步轻盈象踏着晨曦薄雾而来，同时也真的象一片冰雪跳入熊廷弼眼帘，一见之下瞬间眼前发黑，此来彼去的尽是这个女子鲜活靓丽，苏映雪的容光丽色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都是无可拒绝的诱惑，对于熊廷弼这种青涩小伙的杀伤力不言而喻。

    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注视片刻展颜笑道：“大家开门见山，当日历下亭中，苏姑娘一手是冤，一手是救，本王今日找你来想问问这是何意？”

    苏映雪被他盯得一颗心怦怦乱跳，几有一种无可遁形之感，胸口贴身亵衣处似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这是能证明父亲被冤的最后证据，如果自已这次看错了人，将此物交出后，苏氏一门的冤屈只怕再无翻身之日。

    看出了她的犹豫，朱常洛微笑叹息，“看来这十多天的时间，苏姑娘还是没有选择好，既然如此，小福子好好送苏姑娘回去休息罢。”

    “不必了！”苏映雪眼睛一闭随即睁开，身子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伸手从贴身亵衣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高高举起，郑而重之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道：“民女苏映雪，代父苏德公告山东巡府周恒、济南府尹李延华徇私舞弊、收受贿赂、侵吞公粮……还有杀人灭口！”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静静翻动册子的声音。册子不厚但字小如蝇，其上记录的同容让每一个看的人都会心惊肉跳，朱常洛很快就翻完了，眼底有淡淡血气一闪而过，轻轻阖上吐了口气。

    “你父亲苏德公现在怎么样？”

    许久不听父亲名讳，乍听恍如隔世，眼角已有泪光，“遗书是父亲在大牢中受尽酷刑之时所写，幸亏狱卒王勇曾受过家父恩惠，不忍见家父屈死，才将此物偷偷送到家母手上。父亲屈死之后，母亲悬梁自尽，出殡那日晚间来了一群强盗，满门连老带幼几十余口全都死了。”

    一番话说出来，在座几人无不动容。小福子最没出息，居然在一旁抽抽答答抹起了泪。熊廷弼一拍桌子义愤填膺：“这个周恒、李延华竟然如此狠毒辣手，灭门这种事居然也做的出来！”

    叶赫眼底有火光隐现，“即然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苏映雪脸色苍白，缓缓摇头，“可能是天爷护佑，许是我命不当绝，恩公救了我出去，将父亲遗册交给我，又指点我来找王爷，说只有你才能使苏家一门沉冤得雪！”说到这里苏映雪忽然激动起来，“映雪所言句句实言，没有丝毫隐瞒，如果有半句虚假，就让我苏家满门几十口沉沦地府，永世不得投胎！”

    朱常洛默然半晌，“救你那个人是谁？”

    苏映雪脸色瞬间变白，“王爷恕罪，这个映雪不能说，当日救我之时有诺在先，不许我泄露他的形容来历。映雪虽是女子，也知千金一诺，更何况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叶赫眼底幽深，腾的一声站起抽步就往外走。

    “大明讲究的以仁治国，以法为辅，就算苏姑娘说的都是真的，以暴制暴虽可快意恩仇，但于理不合，于法不公，不是正道。再说回来了，这天下贪官恶霸多了去了，就凭你一人一剑，杀得过来？且回来，等我想个法子罢。”

    朱常洛声音冷静又柔和，叶赫顿时止住了脚步。

    “苏姑娘，实话对你说罢，就算有令尊的秘册血书，眼下也不见得能够扳倒他们这一伙人。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请耐心等待，若是信不过，此物你拿过去再另请高明，你看怎么样？”

    苏映雪是冰雪聪明之人，她看过父亲留下的秘册血书，知道里边记录之事、牵连之广确实不是简单一句申冤就可以办到的事，就算自已告到京城三法司，只怕也难有出头的一天，这也是她迟迟不敢随便申冤的原因，机会只有一次，失去不会重来！

    忽然想起恩人指点自已时说过：“你父亲这个案子除了当今皇上，只怕天底下的官没人敢接，要说有一人能够办到的话，除非皇长子朱常洛莫属，只要他肯应承下来你父冤屈总有一天会雪。”

    “只要有王爷一诺，就算十年八年苏映雪也等得！”说完盈盈下拜，白衣翩翩，“映雪曾在父母坟前立下重誓，无论是谁为我父雪冤，映雪愿为奴为婢一生一世。”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

    香风已沓佳人远去，朱常洛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喃喃道：“不用十年八年的那么久……叶大个，熊大哥，你们说这姑娘不是拿咱们当冤大头，这算不算是吃大户啊？”

    叶赫“……”

    熊廷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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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决定

﻿一间极其普通的三进小院，白墙灰瓦，半面墙上爬满是青翠欲滴的长青藤，门口左边一块小小菜地，里边种着些黄瓜青菜，黑漆小门静静的掩着，安静的没有半点声音。

    中间小厅内阴晦沉静，四壁空无一物，壁角处烧着几支红烛。一个黄衣人背面而坐，身后一个人恭恭敬敬的垂手站着，没有人知道他这样站着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可是奇怪的是，这人脸上没有一丝不敬不悦之色，若是郑国泰在这，打死他也不会承认这个神色近乎于虔诚的人，正是他认识的那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顾宪成。

    “苏映雪已经进了遐园了吧？”声音空幽沉静，在空旷的室内低低回响。

    顾宪成语气恭敬，“师尊放心，已经进去一个多月了，依苏映雪的姿色与报仇心切，自然会马到功成。”

    “师尊明鉴，睿王虽然不凡，可是从他就藩那日起，就已失去了和我们角逐天下的资格，依宪成看来，师尊大可不必对他如此防范。”

    “虎生犹可近，人熟不堪亲！”黄衣人一声冷嘲，“你未免太小看那个皇长子了！就藩难道就没事了么？不要太天真了，难道忘了咱们大明成祖皇帝是怎么得的天下，当年他也是藩王！”

    顾宪成默然不语，额角微有汗滴。

    黄衣人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神色喜怒难辩，“历练了这么久居然说这样的话，着实让我失望。”

    顾宪成猛的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紧紧闭上。

    “眼下朝局动荡渐止，申时行致仕，王锡爵请辞，赵志皋软弱，张位性暴，这些人都已不足为惧，惟有沈一贯为人奸猾，又在朝中拉党结派，却是有些难缠。”

    “他有皇上撑腰如今重掌内阁，暂时动不得他。苏家满门被戮，我单留下苏映雪一人，现下安排到他的身边，挑动他们虎狼相斗，我们坐收渔利便是。”

    顾宪成垂下眼睫，叹服同时心头油然一阵苦涩。在这位师尊的心里，只怕是这天下人人都是棋子，无不可算可利用之人，即便是自已这个得意弟子也不能免俗。

    “师尊苦心孤诣，步步神机，弟子敬服。”

    “戒急用忍才是上道！几十年都等了，绝不能急在一时，以致功亏一篑。”语音铿锵，雄心万丈中似有无限感概，“你要谨记！行大事者决不可轻敌冒进，否则必坏大事！想当初我若不是……”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顾宪成心头一阵怦怦乱跳，单从师尊这一句话中他已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恐惧，这位师尊心思之深、谋虑之远，实在远远超出他所能想象。

    “师尊教训，弟子记下了。”顾宪成神色变幻不定，忽然低声恳求，“他日大业有成之时，求师尊开恩成全，放弟子仿范大夫泛舟五湖，平生所愿惟此而已。”

    湛湛眼光有如实质落在顾宪成身上，良久之后叹了口气，“你才智超群，天生就是伊尹、吕望一类人物，可惜情孽纠缠却不思解脱，终难成大器。”心痛之意，溢于言表。

    顾宪成脸色一暗，“是徒儿不成器，让师尊失望了。”

    黄衣人冷哼了一声，师徒二人都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后，“这几****便回去，京城有你坐镇，我很放心。”

    顾宪成颇有些不舍，“师尊来的时间不长，为何不多住些日子回去。”

    “出来已久，也该回去看看了，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你的孝心我知道。”得到师尊温言安慰，顾宪成心里一暖，黄衣人呵呵笑道：“回头去护国寺买点糖葫芦，我要带回去。”

    护国寺的糖葫芦天下闻名，可顾宪成不禁为之愕然，什么时候师父还好上这一口了？他事师极诚，心中好奇也不敢多问，连忙应承下来。

    “师尊，这几天朝中事情已经不多，有叶进卿和李三才等人在，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我想瞅空回趟老家。”

    黄衣人没有太过在意，“随你吧，不要误了正事就好。”

    “师尊放心，弟子晓得轻重。”

    前几天接到兄弟顾允成和好友高攀龙的来信，得知常州知府已经批下专款，书院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现下又得到师父应允的顾宪成心情变得很高兴。

    江山万里如画，引无数英雄为之摧眉折腰。人生也如同一出大戏，彼方唱罢我才登场。就在顾宪成等人踌躇满腔，指画风雷的时候，身在济南的朱常洛也开始了一系列的动作。

    朱常洛这几天很是忙活了一阵，毕竟还有一万多人天天的吃喝拉撒等着自已，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流民如何安置的问题。

    书房内朱常洛在墙上挂起一幅济南地形图，指着其中一块地方，神情笃定，“我们就到这里安家吧！”

    孙承宗、熊廷弼、叶赫三人六道眼光一齐落到朱常洛手指的那个地方，等看清了之后，不由得都为之一怔。

    山东这个地方在大明来说，虽然不如江苏湖广一带富得流油，但也绝不是穷乡僻壤之地，朱常洛的封地是济南府，辖地有四州十五县。四州分别为泰安、德州、武定、滨州，四州中论富庶当以泰安为首，而最穷的当属滨州。

    对于朱常洛的问题，孙承宗没有表态。

    “王爷，你确定要将流民全迁到这个地方？”沉不住气的人是熊廷弼。

    做为四人中唯一实地考察过的熊廷弼，他最有资格问这个问题，随着朱常洛头点了一点，熊廷弼一颗心忽悠一下就沉了底，当即跳了起来，“殿下使不得，四州十五县中最穷最贫瘠的就是滨州啦！”

    在他看来，滨州那个地方有山有海还有河，看起来挺好，可是山是穷山，河是黄河，海是渤海，可是那里的地除了少数一点凑和外，大部份除了长草什么都不长！

    要将这一万多口子拉到那个地方去干什么？喝西北风么？这不是要作死的节奏么？

    看了一眼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朱常洛，孙承宗再度觉得这个事没有那么简单，伸手拉了一把犯了熊脾气的某人，“飞白，莫冲动，静坐听听殿下的道理。”

    叶赫瞄了他们两个一眼，心里暗暗好笑，这两位还是跟朱小九处得时间短啊，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位主是从来不会吃亏的么？他对于朱常洛的决定从来不担心，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对于这个多智近乎妖的家伙种种出人意料的主意，叶赫早就练成一颗平常心对待，多离奇的主意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老师，流民名单做好了吧？”

    孙老师对待工作一向是仔细认真，诚诚恳恳的，伸手从袖子中拿出一个小本，递给朱常洛，“由京而来流民中，老弱妇孺者三千一百人。青壮年者八千六百人，按照你的要求，我已挑出了五千人精壮者为练兵之用。”

    “嗯，这么说除去这五千人，咱们手里还有三千六百个青壮劳力可用。”

    “其实不止，老弱妇孺也并非什么都不能干，种种田什么的也不是什么难事。”事实也就是这样，谁说女子不如男，除了不能上前线打仗，论起种地什么的，女子并弱于男人。

    朱常洛点了点头，“嗯，现在说下我为什么选择滨州这个地方做为安置之地罢。”这个才是正经话题，孙承宗还好，熊廷弼眼睛瞪得溜圆，就连叶赫都扬起了眼皮，看这个家伙要出什么妖蛾子。

    “诚如熊大哥所说，四州十五县中可能拿出个地方都比滨州好，我也绝对相信，只要我去找周巡抚拿皇上赐给我的二万顷地，他绝对会给咱们安排最好最肥的地，可是……”说到这里朱常洛顿了一顿，澄清如水的眼神最终落到了熊廷弼的身上，这难免让熊廷弼心中惴惴。

    “有得必有失，咱们得来的地，必定就会有人失去。官老爷们手握权力，再怎么也不会让他们自已有半点损失，那么损失的就是那些苦哈哈的百姓！”

    在座都是聪明人，响鼓自然不用重捶，熊廷弼的头忽然就垂了下去，孙承宗肃然起敬，能如此为民生着想的来日必是一代明主。

    “百姓何辜，要因为我的就藩让他们失去全家倚之糊口的土地？难道将流民从京城带过来就是为了抢山东老百姓的口粮？这种事可不是我的本意。”

    熊廷弼忽然站起身来，对着朱常洛就是一礼，大声道：“我错啦，是我只知有已，不知有人，我……我真是惭愧的紧。”

    “大哥莫要放在心上，虽然一时想不到，却不是你的错。”得了安慰熊廷弼心里好受了很多，孙承宗脸带笑容，意味深长的道：“殿下莫要再卖关子，有话就请对我们直说便是。”

    “滨州这个地方南临黄河，北濒渤海，四周山恋无数，你们都认为那里土里贫瘠，这是事实。”每年黄河泛滥必定成灾，海边土地因为盐分太大，更是不适合耕种，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情况，可是他们不知道是在滨州的那些秃秃的大小山头里，有着丰富的铜、金、银矿么？在那些人见人走的盐碱地里，有煤、有石油么？

    一想到这些，朱常洛都开心的要死，让种粮什么的去死吧……

    “老师，你和飞白回去安排下流民大军，收拾东西，等我和叶赫去见周恒回来，咱们就开拔动身，前往滨州安家落户！”

    动了真格的这下连孙承宗都有些沉不住气，“殿下，拔营起寨好说，但是能不能交个底，咱们去了干什么？那里土地贫瘠，这屯田养兵之事如何进行？”

    “谁说咱们要去种田了？”

    一句话如同石破天惊，别说孙、熊二人，就连叶赫都瞪起了圆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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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霸道

﻿踏进周府大厅的朱常洛和叶赫很是惊诧了一番，虽然不能说是四壁皆空，平常人家该有的这里也都有。可帷幔是旧的，家俱也是旧的，就连墙上挂的字画都是黄焉焉的没有精神……估计进来这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山东这地日子过恁苦呢。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下人送上茶来，二人端起来喝了一口，叶赫脸色骤变，一口就喷到了地上，茶杯里边翻翻滚滚的全是黑糊糊的茶叶沫子，还是喝一口就往牙缝里涮的那一种。

    若是在没看苏映雪带来的血书秘册之前，朱常洛铁定会认为这个周大人绝对是大明朝难得的一个廉洁清明的好官，而现在亲眼所见的一切除了好笑之外，就一个感觉：太能装！如果可能，朱常洛很想把自已前世一句经典送给他：莫装逼，装逼遭雷劈。

    等周大人由内堂出来，第一眼对上的就是这个笑得一脸春风的小王爷，不知为何，眼皮先就不由自主的突突跳了几下，在那双澄清如水的眼眸之下，自已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便有些暴光天日下的透明之感，这让他极不舒服。

    周恒为官三十几年，至今已是官居二品的封疆大吏，能成为这大明官场中出名的‘万金油’，除了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手段外，更是深谙低调三昧，装穷示弱这一手绝活也不知瞒过了多少人的眼睛。当然也有例外，想起那个他最不愿想的那个人，周大人含着笑的眼底忽然闪出几丝阴冷和狠厉。

    “王爷驾临，蓬毕生辉。”不露痕迹的别开眼，拱手打哈哈，“下官没能远迎，望小王爷和贝勒爷不怪才好。”

    朱常洛眸中清光流动，意外的在周大人这身旧的发黄的袍子，袖口、袍底上发现了几处小小的补丁，看似不显眼，可随着一举一动，绝对能恰到好处的现到你的眼底来。看着他的精湛表演，朱常洛叹为观止，这人做官可惜了，如果去学戏必定是一代名角。

    “是本王冒昧拜访，大人莫怪才是。”朱常洛笑容不减，而叶赫哼了一声，依旧一副晚娘面孔。

    宾主一番寒暄之后，三人一同端起茶叶沫子抿了一口，朱常洛笑如春风，“无事不登三宝殿，小王今天来是想请巡抚大人行个方便。”

    “不敢，小王爷有事尽管吩咐，但凡下官力之所及处，无有不应的。”

    不知为什么，隐隐然有些不安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那本王先多谢啦，来济已有一月，京中带来的流民尚没安置，这心里老觉得是块心病，想这济南一府四州十五县都是本王的封地，权衡再三，本王决定放他们去滨州安置。”

    去滨州？说笑话么？这是周巡抚下意识第一反应！早在睿王就藩前，皇上的圣旨早就来了，两万顷养藩赡田是个什么概念？一顷折地一百亩，二万顷就是二百万亩，对于这个问题，周恒倒没什么发愁，毕竟山东这点地还是有的，倒霉肯定是老百姓，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两年！管他翻天还是覆地，只要再撑两年自已就能回老家亨福了，这些都与自已没半毛钱的关系。脸上笑意丝毫不减，心里已定了主意，拿出茶碗狠狠灌了一口……真******苦！

    “哎呀，小王爷不要和下官开玩笑！圣上钦赐于您的二万顷赡田下官早就准备周全了，王爷放心，下官为您取得尽是这四州十五县的肥沃膏腴之地，滨州那种穷僻地方小王爷如何能去，断乎使不得！

    “那个本王不要！”说的人云淡风轻，听的人石破天惊。

    灌到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周恒的眼珠子瞪得又圆又大，什么叫不要？这小王爷是个傻的不成！那些藩王只恨自已赡田太少，远的不说，只看几个月前就藩河南卫辉当今皇上亲弟弟潞王就是例子，光赡田就是四万顷，这还不满足，天天要这要那，搞得民怨沸腾怨声载道，折腾的河南巡抚欲哭无泪，一直在往上递请辞折子呢。

    “周大人细心体贴安排，本王感同身受。便若因本王一人之利害了一方百姓，这事太缺德，本王不屑干！”

    这句话差点没把周巡抚噎死，一张瘦小枯干的脸上尽是尴尬，额上青筋跳出老高，这算什么事，自已这不是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上么？

    “王爷爱民如子，体贴民情，下官还有什么说的，只是皇上那边若是责怪下来，下官……”欲言又止，欲诉还休。

    朱常洛冷笑一声，“大人放心，若有那一日，本王自会上疏和父皇分解明白，绝对不会怪到大人身上就是。”

    虽然看不透这个小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人家愿意自讨苦吃，自已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君子有成人之美，周巡抚脸上笑容灿烂。

    “王爷有命，下官只得从命。不过赡田的事先放一放，殿下且去滨州转一圈，如果不好尽管回来，下官拚着犯个众怒，再帮殿下转寰便是。”

    万金油之名真不是白给的，如此长袖善舞果然不是简单人。朱常洛和叶赫倒对这个家伙有了几分敬佩，这么摔打他，人家还能这样贴心的为自已着想，能练成这样没皮没脸的当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稍后在看到完朱常洛笑吟吟递给自已的一张单子后，周恒脸上的笑僵住了。单子上列的是各种农用工具，种子及一些生活物品，这些都没有什么，可是上边列出的一样东西顿时让这位周大人加起了十分小心。

    “请问王爷，这五千军兵要用的马匹、还有盔甲、武器这是怎么回事？”一边擦着头上渗出的汗，一边指着这最后的一条小心询问。

    “父皇赐我的三护卫被我换成了流民，可是王府不能无人守护，本王着意从流民中选出五千人，稍加训练以做看家护院之用，大人觉得那里不妥么？”

    朱常洛说的随意之极，脸上笑容不再，眼睛盯着周恒，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周恒顿时招架不住，言为之阻。

    “不敢不敢，王爷说的有理，是在下疏忽，请王爷容下官几日，马上备齐。”

    一直到朱常洛和叶赫告辞离了周府好久，周恒还象喝了几坛酒一样，盯着那张单子晕晕乎乎的不知东南西北，别的都好说，这兵马一事可是京里那位下了命令让自已盯紧的，为稳妥计得马上写个折子，这事太大，自已可做不得主。至于睿王这边，周恒阴鸷一笑，上边没来消息之前，拖就一个字，且等着吧。

    刚把主意打定，下人一声禀报说是夫人来了，这位周大人顿时皱起了眉头。

    与瘦小枯干的丈夫不同，周夫人极具福相，一身肥肉好象活的一般随着步伐上下颤动，伸手揪住一省巡抚的耳朵，出手亚赛风雷，奇准无比。若叶赫没走，肯定会对这式化繁为简的擒拿手大赞三声。

    “你个死老头子，睿王殿下来了都不留着吃顿饭？听说王爷身边那位叶少爷生的极是俊俏，咱们姑娘都十八了，就因为你天天装孙子到现在也没人给说个婆家！留下吃顿饭能吃穷了你不成？”

    转眼看到桌上那三碗黑糊糊的茶，指着周恒失笑道：“又是这一套！要我说你不装能死么？这种茶也是拿出来给小王爷吃的么？”

    周恒又气又急，可惜被夫人拿住了耳朵，“你这个婆娘快松手，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

    “呸，我不懂？也不看看老娘是谁？”伸手拍了拍壮实的胸脯，砰砰作响，“当初你还是个吃不上饭的穷秀才，要不是你老岳父看中你是个人材，我这朵鲜花也不能插到你这牛粪上！可惜俺那爹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就给俺挑了你这么一个人……瞎了眼呐。”

    周恒气得胡子乱颤、脸色发白，一群丫环婆子怕出事，连忙围了上来，劝的劝，说的说，可是周夫人使发了性子，大吵大叫不依不饶，幸亏丫头春香机灵，“夫人，咱们少爷和小姐一大早出去了，这天色都晚了还没回来呢。”

    “当真？”一提自个儿子闺女，周夫人瞬间不闹了，“这天都黑了，要是饿了些可怎么着，还不快些派人去找。”转头又指着周恒骂道：“小王爷这么个尊贵的人，也不知等自家儿子回来见上一见，你这种人那里还有个当爹的样子哦，杀千刀的龟孙。”

    望着丫环婆子簇拥着远去的夫人背影，周恒气得捶胸顿足，倒在椅上呼呼直喘，“都说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有你这悍妇，老爷我早晚得死在你手里！”

    万历一朝社会风气极为开化，到了晚间大街小巷人流抟动，倒比白天还热闹一些。朱常洛一时兴起，打发了随从先回遐园，决定和叶赫两个人一块走着回去。

    “你和那个周大人要兵马辎重，看他的脸色不象是很情愿的样子。”

    “你也看出来啦，”朱常洛微微一笑，“肯定不会很容易，京城从上到下多少眼睛看着呐，若我料不错，这个周大人正奋笔疾飞写着折子呢，嗯，密信也不能少了。”

    其时天色渐黑，夜色似乎和他的眼睛溶为了一体，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就这一眼，叶赫忽然就放了心。

    济南府天热，这大街上男男女女穿什么的都有，叶赫生于草原长在深山，这热闹情景看得稀罕。

    “济南白天其热如火，人都猫在家里辟暑，这晚上可不得都出来了？你真是少见多怪。”

    被嘲了一回的叶赫一口气憋在胸口，刚准备出手给朱小九个厉害看看，忽然听“哎哟”一声，转头见朱常洛倒在地上，随着他一块倒下还有一男一女。叶赫吃了一惊，一闪身就将朱常洛拉了起来，“没事吧？”

    不过是跌了一跤能有什么事，朱常洛笑着摇摇头，转身扑打衣服上灰尘，冷不防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断喝：“那家不长眼的臭小子！若是碰坏了我妹子，问你有几条命赔！”

    嚣张的声音划破夜空，顿时引起街上一众行人的注意。朱常洛和叶赫惊讶转身去看，为首一个少年穿着极其奢华，容貌也还算清秀，可就是鼻孔朝天，神情凶横，霸气两个字都快写到额头上了。

    其实严格来说是那人撞的自已，可在这人流如织的街上，实在说不清对错是非，朱常洛不愿生事，“这位大哥，这位小姐，就算是我撞了你们，对不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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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胁迫

﻿世人都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让三分心平气和，这个道理很简单，可是就是有人不懂得。

    打量着眼前这一男一女，穿着服饰精美华贵，必定出自大家豪门，朱常洛心下了然，看来必是大户人家出行，只因夜市中人流熙攘，接踵摩肩，所以对方不得不舍了马车轿子，徒步前行。

    少女身着锦红纱裙，广袖中露出一只皓腕，几根手指在夜色微光中显得纤细如玉，温柔敦厚的脸上微带赫意，目光却在叶赫身上转来转去。而那个少年明显就是被惯坏了，不过被撞了一下，便是一脸的倨傲不愤，气焰骄横不可一世。

    这时少年身后抢出十几个人来，手里大包小包提满了东西，其中有几个灵透的，看自家少爷声气不对头，顿时气势汹汹的围了上来。

    不想惹事，但并不代表怕事，太过份就没有意思了，目光转向少年，朱常洛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兄弟，夜市之中人来人往，难免有个碰撞，我赔个不是，咱们就此罢手如何？”

    少年还没有说话，后边几个家丁顿时叫了起来：“你们是什么东西，知道咱们少爷是什么身份么？说出来吓死你！”

    “你说罢手就罢手？碰了我们公子，识相的还不快些跪地求饶，否则有的你苦头吃！”

    有爪牙助阵，少年越发洋洋得意，少女眉头一皱，觉得颇有几分不妥。

    朱常洛收敛了笑容，冷冰寒雪的眼神扫过那几个叫的最凶的几个人，被他的无形气势一压，那几人心里不由自主的打了突，顿觉后背发凉，寒毛直竖。

    叶赫更是干脆，抬步上前就准备给这些不识相的家伙个厉害瞧憔，可见朱常洛冲自己深深一瞥，似有意阻止，当下收手不语。

    斜着眼看了那个霸道少年一眼，“不过是些许碰撞小事，何必如此不容人？你纵容这些下人狗仗人势出口伤人，如果不好好管下，一旦替你家大人惹出祸事来，就不是几句话能了的事情了。”

    这口吻实在太过刁钻，完全是大人教训晚辈的语气，几句话连大带小全都教训了个遍，少女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心里埋怨兄弟霸道，眼光却停在叶赫笔直如剑般身影之上，生怕对方因为这个讨厌了自已。

    察觉有人在看自已，叶赫长眉一皱，一对灿如寒星的眸子向她看了过来，周静玉如被电殛，急忙转开了头，心里一阵小鹿乱撞，红晕上脸。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教训我们！”周静官怒不可遏，涨红了脸，挥手大力推开劝他的周静玉，“我家的下人如何管教，那里轮到你这狗私孩子多嘴！我周静官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敢教训我。”说完伸手一拳，虎虎带风向着朱常洛面门打来。

    叶赫眼底戾气一隐即逝，猱身上前，伸手一指点在那少年胁下，周静官拳出半空，只觉得半身酸麻，唉呀一声叫了出来，边上几个家丁看少爷吃了亏，挽起袖子就围了上来。

    和叶赫动手，结果是注定的。片刻之后，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呼爹喊娘的倒了一地，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叶赫，周静官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变色，“你……你不要过来，我告诉你，我爹是山东巡抚大人，你敢放肆？快点跪下和我赔罪，否则……否则，有你的好看。”

    色厉内荏，死不悔改。

    原来这一男一女，正是周夫人的一对眼珠子，大小姐名叫周静玉，小少爷名叫周静官。今日恰逢泰山娘娘庙会，姐弟二人图热闹瞒了父母，带了十几个家人偷偷跑了出来玩了个尽兴，等发现天色已晚这才忙忙往回走，没想到快到家的时候居然遇上这么一桩事。

    周静官是独子，向来被周夫人宠得无法无天，仗着自已爹是巡抚，在这济南城里一向是横着走的，夜路走多总算遇上鬼，流年不利惹上了朱常洛和叶赫这两个天生克星，现在心里又怕又悔，只能祭出自已爹是巡抚这尊大山，能压住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就好。

    没有人发现在他报出家门之后，朱常洛已经笑眯了眼。

    刚刚还在发愁怎么搞定周恒这个滑不溜手的老泥鳅呢，这才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自已今天拜望周府，象那些种子、农具什么的并不是重点，重点就是为了那五千兵马辎重，这些才是他想要的。

    朱常洛很明白，这些东西不好要！先不说坐在乾清宫那位会不会同意，就凭朝中那些一心捧着三皇子上位的大臣们，也不会让自已轻易拥有这些东西。别看周恒嘴上答应的痛快，可糊弄不了朱常洛，他有一万个理由相信，自已想顺利将这些兵马辎重拿到手，还差着老大一截火候。

    要抢在朝中那些人反应之前搞定这件事，关键就在周恒身上。只要木已成舟，就算那些人想动点什么脑筋，自已也不必理会。可是要怎么辖制住那个滑的象油一样的周巡抚？朱常洛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万万没想到，没用他多费脑子，机会已从天而降。

    周静玉带着一群家仆跌跌撞撞的回到了周府，此刻周恒和周夫人正在内室里急得团团乱转。天色已晚，可这儿子和女儿到底也没个影，虽说身边跟着不少人，可是到底不安心。

    “妞儿，你这眼睛怎么啦？你兄弟呢？”

    早就心急火燎的周夫人一见女儿眼睛红肿，顿时心痛的不得了，转眼再看不见了儿子，心里咯噔一下，眼珠子不见了这还了得，抓起女儿的手一迭连声的发问。

    “娘，静官……被人拿去了。”周静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情茫然有如一团乱麻，眼前不断出现的尽是那个人利剑出鞘般的笔直昂扬，看着他带走弟弟，周静玉倒有一丝羡慕，恨不能以身相待。

    一眼钟情，再眼生情，三眼过后便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了。

    一听儿子出事，周夫人胖胖的身子瞬间就往地上瘫了下去，周围丫环婆子一阵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周恒在一旁大怒，指着周静玉骂道：“孽子孽女，一天到晚就是出去瞎玩作耗，看吧，现在玩出事了吧！”

    周静玉又急又委屈，又不敢辩，只能拉着母亲的手默默流泪。

    “说，静官让谁拿去了。”

    周静玉一边抽泣一边将在夜市上发生的前后说了，等听到拿走自已儿子的是一个身穿玄衣的少年之时，周恒脸色已经变黑，犹是不肯死心，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沉声问道：“就只是一个黑衣少年，还有没有别的人？”

    被父亲那亮得刺眼的目光吓着了，周静玉不敢看父亲的眼，低下了头，“在场还有一个穿着黄衣的少年，看年纪不是很大，比静官还要小着几岁，可说话极是厉害，哦，走时他们说……请父亲到遐园喝茶。”

    喝茶？喝你妈的茶！周恒心里仅有一点希望破灭殆尽，一脸绝望的转过身指着周夫人放声大骂，“泼妇！老夫早就说过慈母多败儿，看你教出这一对好儿女，冲撞王爷，罪同犯上！惹出这样大祸事来，可怎么办才好！”

    周夫人生性凶悍，瞪着眼向丈夫吼道：“你个怂货，自个儿子被人拿去了都不管，只管冲老婆女儿耍那门子威风！什么睿王不睿王，老娘自个去要人！他若是不放，我就和他拚了！”说完挣起身就往外跑，丫环婆子拉都拉不住。气得周恒急跺脚，“站住，你个妇道人家去干什么，放着我来！”

    遐园大厅里，熊廷弼好奇的打量着捆在椅子上，正睁着大眼的狠狠盯着着他的周静官，“这就是周大人的公子啊？哎你说，周巡抚那么个八面玲珑个人，怎么生出这么个……勇猛的儿子呢？”

    朱常洛含笑的眼神在这小子身上打量了一下，旁人看来明明是暖如春风，可周静官偏偏觉得如堕冰窟，两只大眼中的愤怒之色瞬间变成了求恳之色，熊廷弼忍不住失笑，“周公子安生待一会，一会你爹来了就可以把你领回去啦。”

    话音刚落，小福子急匆匆跑了进来，“殿下，周大人在外边求见。”

    在座几人会心一笑，朱常洛脸如春风，“咱们刚回来，周大人就来了，这速度够快的。小福子，请周大人去书房等我。”

    坐在书房里的周恒脸如死灰，直觉告诉他今天这一关，恐怕不会轻易让自已过去了。小王爷来这一出，目的为什么他心里很清楚，可是自已若是从了他的愿，势必要得罪京里上上下下一干人等，这前程从此也就到了头。

    转念想到周静官，顿时牙根痒痒，若是没有这个东西，自已何至于如此被动！恨不得马上拖回家狠狠打死，老话果然没有错，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

    依旧是那淡而不疏的笑容，依旧是那一潭深水似的双眸，周恒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长揖一礼，“犬子无礼冒犯小王爷，请看在下官三分薄面，让下官带他回家好生教训。”

    低垂着眼睑的朱常洛也不客套，淡淡的道：“大人客气，一句教训就完了？那有这么简单。”

    周恒被逼急了，也生出一股狠劲，一咬牙：“王爷，明人不说暗话，犬子冒犯是实，不过王爷毫发无伤。周家虽然不成器，但也不是随便人能够欺侮的！”

    “冒犯？周大人还真是以已度人啊。”随着朱常洛一声不屑轻嗤，周恒立时白了脸，只觉得一脚踏在了悬崖外，一颗心忽忽悠悠的惊怖欲死。

    “周静官恃强横行，唆使众奴，辱骂殴打本王，这岂止是一个冒犯就能扯得过去！周大人为官多年，说话怎能这样没有轻重？”朱常洛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雅，“此事若是被御史言官知道，必参大人一个冒犯尊上，藐视皇上，不知周大人面圣的时候，也能象在本王面前这样说的大义凛然，理直气壮么？”

    周恒浑身冷汗淋漓，一双眼死死的盯着朱常洛，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知道自已今天是栽了！颓然闭了下眼，再睁眼一片昏黑，叹了口气，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慢跪下，“王爷有事就请吩咐吧，只要能饶了下官一门，无论何事，周恒一概应承！”

    “识时务为俊杰！大人果然睿智！”朱常洛端坐没有起身，眸光有些冷凝，眼底却翻涌着凌厉的兴奋，声音淡淡，“既然周大人有诚意，本王自然不能辜负了你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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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秦风

﻿时近酷夏，太阳炙火熔金般烘烤大地，在这盛夏正午之际，皇宫内院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外头树上知了拚着命扯着嗓子叫个不停。

    乾清宫正中大殿内几个冰盆吞吐白烟，执拂站在一旁的黄锦偷偷打量着皇上的脸色，这位陛下自从皇长子就藩后，已经接连二个月就没有上过朝，朝廷内外所有一切大事便都交给内阁处理。自打王锡爵托病坚辞首辅之位后，内阁中也是有了变动，赵志皋和张位再度屈居次辅，一切政务全都交由复出的沈一贯打理。

    看着蹙着眉头的皇上，黄锦就想起了那个远在山东的皇长子。所谓能者无所不能，这个皇长子果然不简单！就藩走时带走上万流民，到现在京中百姓一提起个个都是交首称颂。没想到到了山东两个月不到，据锦衣卫的几次密奏，此刻山东地界人尽皆知睿王甘愿放弃赡田而去滨州牧民，上到八十老者下到三岁孩童没有一个不称赞睿王千岁爱民如子，仁德如海的。

    万历正在看的奏折的是山东巡府周恒的密奏，奏折写的并不罗嗦，可以说很简单，寥寥几句话用词很是隐晦，可就是这份折子，居然让久已不理政的万历坐在龙椅上老半天没动窝，做为资深秉笔太监的黄锦自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黄锦，他在山东这几番折腾，如今又从周恒那领了五千军兵的辎重，你说他想干什么呢？”

    窗外光线投在这位九五至尊的脸上，斑斑驳驳似明似晦，轻轻的眯起了眼，脸色深沉的有些古怪。

    对于这个问题，黄锦略一思索，一张圆胖白脸上笑意不减反增，“陛下圣明，依老奴看睿王殿下倒是一片孝心使然。”

    “哦？”这个回答大大出乎万历的意料，微闭的眼睁了开来，脸上浮起一丝奇怪的表情，“你倒是说说看，他有什么孝心？”

    黄锦陪了这位皇上一辈子，对于他的喜怒哀乐、爱憎喜怒清楚如同自个的五个手指，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这八个字在这位至尊身上体现的可谓淋漓尽致，大位孤独，容不得一丝挑动！看来皇长子取兵五千这件事已经触动了这位皇帝老子的忌讳和底线。

    “老奴一点愚见，顺嘴瞎说，如果说错了陛下您可得饶了老奴。”

    “讲！”对于黄锦提先打下的埋伏，万历没上道，一个讲字平添了几丝肃杀几丝寒冽。

    清凉的大殿内凉风习习，可黄锦脸上已出了一层密密细汗。

    “老奴和陛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去年潞王殿下就藩的时候，先不说各种皇庄店铺，光赡田就是四万顷！就这样潞王爷还天天上折子要这个要那个，上边有太后在看着，下边皇上顾念手足亲情，可是皇上您受了多大累多大难，老奴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

    话音里带上了感情，眼睛里隐有泪光，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十足十的声情并茂。

    万历终于动容，“这宫里也就你还知道朕的难处！潞王就藩，母后心里难过不舍得朕都明白，可是祖制在此谁能违抗？拚着朕受点委屈，尽量在这些东西上给他弥补一下罢了。”忽然又怒道：“可即便这样，潞王还是三番五次来闹，朕就算把这大明江山送他一半，只怕也满足不了他！”

    “皇上息怒，从潞王再看咱们皇长子，就拿将三护卫换成流民的事来说吧，陛下您是不知道，现在京城比之以前可是大变样，以前流民时不时就出个乱子，百姓们都不堪其扰，可现在去了这个病根，京城里百姓没有一个不感激咱们皇上恩德，人人都夸陛下是有道明君，大明圣主呢。”

    方才还怒气冲冲，此刻嘴角不知不觉竟露出一丝笑意，谁不爱当圣君？没人愿当昏君，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黄锦这段话顿时令他心里阴霾散了大半。

    “护卫换流民是那家伙做的事，干朕何事？”看皇上有些矫情，黄锦正色道：“皇上您这样说可就不对呢，睿王殿下所做这些，那样也少不了皇上在后边撑着，百姓们的眼明心亮，这个功德该记谁身上分得清着哪。”

    传说中拍马屁的最高境界就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再说皇长子去了济南封地连一分赡田也不要，就这么光着杆去了滨州，所谓至亲不过父子，有皇长子这例子，正好可以显出陛下待潞王的重情重义来，不但太后心里高兴，就是潞王爷也不好意思再和您闹什么了不是？”

    黄锦这几句话引得万历心中一动，潞王就藩引起各种风浪至今让他头痛不已，河南巡抚王之洞天天哭着闹着要不干的折子还在自已案头压着呢，对于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贪心不足，万历已经是不堪其扰！如今有朱常洛这个就藩的由头，以后就拿这个堵住那些藩王的嘴，想想确实好处大过坏处。

    到此刻心里那点疙瘩全部放下，轻哼了一声，“就你这个老货会说话，依你说他的所做所为倒也不是为了自已沽名钓誉，置君父于无地无颜的人了？”

    “皇上圣明，皇长子仁德，乃是大明之福，陛下之德。”在万历身边几十年，深深了解这位皇帝的想法，经过自已一番巧言令色，看来皇上心上这块石头是扳掉了！黄锦笑逐颜开。

    “说了半天，你也没说他为什么强拿五千兵马的辎重？”

    黄锦微微一笑，圆胖白脸上全是恭敬，“陛下圣明，无弗不照，何必又来考问老奴？睿王金枝玉叶、天皇贵胄，就算他简朴低调，为了皇家体面计，五千兵马守卫却也不算太多。”

    偌大的乾清宫内这一刻内静寂无声，万历微眯着眼打量着黄锦，这位在臣子与万民眼里的一代昏君，此刻的眼中露出的却是说不出的深沉智慧，一直看到黄锦嘴角那丝近乎谄媚的笑几近凝固，脸上的肉都开始酸痛的时候，万功终于转开视线。

    “以后不要叫他皇长子，他是睿王！”合上手中的周恒的奏折，可就是这么一句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已经让黄锦悚然而然，汗湿衣衫！

    殿外传来嗵嗵一阵脚步声响，“父皇，儿臣来找您来啦。”正是三皇子朱常洵，几天不见，依黄锦来看，这家伙又胖了一圈。

    “你不在你母妃那，跑到朕这乾清宫做甚，下次再敢胡来淘气，小心朕的廷杖。”语生恫吓，可是个人都能听得出话中的浓浓溺爱之情。

    “儿臣最听父皇的话，父皇怎会舍得打儿臣呢。是母妃让儿臣来请你去储秀宫吃好吃的，母妃说只有儿臣来请，父皇才会赏面子。”

    面对内宫之中人畏如虎的皇上，朱常洵丝毫不怕，笑嘻嘻的一顿说。

    万历开怀大笑：“好吧，你母妃这句话说对啦！天大地大，没有咱们三皇子的面子大，走吧，咱们去储秀宫。”

    其时夕阳将下，彩霞满天，一切都在夏初落日中显得平静美好，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风云骤起。

    黄锦心里叹息一声，同是父子，何厚此而薄彼之极？看着父子携手离去，脸上笑容渐渐隐去，这个大明皇城终究是需要一位真正的明主，就凭这个小胖子？切！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一挥手中拂尘，追着皇上的脚步去了，

    远在济南的朱常洛率着大队人马，在滨州知府高学东的陪同下，经过几天的跋涉，张于来到了滨洲辖地邹平县。提前十几天来此准备的孙承宗早就迎了上来，将大队人员引到了鹤翔山下新建大营当中。

    进大营对朱常洛来说已不是第一次，想起上次和叶赫黄闯建州女真大营的情景，二人心有灵犀般互望一眼，各自会心一笑。

    这个大营是孙承宗在这十几天，带着大批流民提前在这里选扯开营动工，根椐朱常洛指示方针，孙承宗将大营安在这鹤翔山下，这里山势平坦，地处平原，视线开阔，乃是安营扎寨最佳之地。

    引着朱常洛、叶赫和熊廷弼三个人进营参观，朱常洛一路走一路感叹，见大营完全按照自已的设想的那样分成三进，第一进由精选的五千军兵住，第二进是朱常洛等人的住处，以及仓储、辎重等重要的地方。后边一进则是大量的小帐篷组成，这是安置流民居住的住处。

    “大丈夫顶天立地，生于人世间，当为天下、为百姓做出点事来，不建功、不立业枉生为人！”

    四下打量一周，朱常洛眼生笑意，忽然手心向上平伸，叶赫伸手啪的一声将手压了上去，熊廷弼哈哈一笑，也压了上去，孙承宗深深吸了口气，将自已一只手压到了最上边。

    目光闪过每一个人的脸，叶赫依旧没有表情，可是双眼已亮如寒星；熊廷弼则是激动脸红心跳，连气都快喘不匀了；孙承宗神情淡然中有疲惫，可是压不住心底那股喷薄欲出的热切。

    这里将是大明真正奋起的地方，自已也将从这里长成羽翼，化成九天巨鹏，从此挥扬铁翅，搏击万里风云！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孙承宗和熊廷弼都是博学多才之士，知道朱常洛诵的是诗经中秦风无衣一篇，讲的是秦军作战时团结抗敌的情怀，表现的是英勇无畏的尚武精神！闻者心动，心情越加澎湃！叶赫虽然不懂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听朱小九读的铿锵有力，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直想跳起来大喊三声，方可消却胸中块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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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集会

﻿新建大营演武场上，黑鸦鸦一片人头涌动，无数道感激、焦虑、疑惑还有不安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到那对面金色大帐那两扇紧闭不动的帐门上。

    “李老大，小王爷有没有说召俺们来有什么事？”一个中年汉子凑了上来，一脸紧张的向李老大发问，这一个问题顿时引起了周围一群人的骚动。

    “是啊，王爷从京城把咱们带出来，不就是让咱们屯田垦荒的么？可是这里是山沟啊……”这是疑惑的。

    “王爷不会反悔了吧，这要是不给我们地种，咱们可怎么活啊……”这是悲观的。

    “管那么多干嘛，没准王爷是叫我们来种果树的呢，俺老家时候家里都是有果园子的，要论种树俺是行家！”这是得意的。

    “我呸！睁开你狗眼看好了！这鹤翔山上光秃秃的就几颗歪脖子老榆树，那是能种果树的地方么？上吊还差不离！”这是有远见的。

    “不管怎么说，这几天咱们可没少享福，每天大馒头大肉块，咱们有多少年没过这种日子啦。”这是乐观的。

    种种议论，花样百出，每一种都能引起周围人或好或坏的一阵共鸣。

    “不管咋说，我跟着王爷来就是图有块地种，这是王爷答应咱的，要真是让咱们来干别的，我……我可不干！”说话的人叫王有德，年少时读过几年书，在一众流民中声望仅次于李老大，他这样一说也有不少人发声呼应。

    方才还是笑脸的李老大顿时阴沉了脸，冷冷瞥了王有德一眼，高声道：“大伙都安静些！别******一天没事净想些有的没有！看看你们身上穿的，想想你们这些天吃的，是人就别丧良心！咱们这么一群废物累赘死皮没脸的赖上了小王爷，这几天过的日子顶得上以前几年！”

    斜了王有德一眼，眼神中尽是鄙视，伸手指着王有德和那几个出声相和的人：“之前咱们是什么东西？是谁看了都绕道走的流民！是王爷拿咱们当人，不管王爷要咱干什么，就是王爷要俺砍人，李老大眼皮也不带眨下的！”

    一声断喝：“那些骚话、屁话都给俺夹住了，要是再有一星半点落到俺的耳朵里，别说老李拳头底下不认人！

    李老大声如洪钟，唾沫星子四溅，一根胡萝卜样的手指几乎戮到王有德的眼上！

    杜松跟着父亲杜大通在后边看得真听得清，杜大通还没怎样，杜松眼珠子都红了，上前一头就将王有德顶倒在地，脸胀得通红，“再敢说朱大哥一句坏话，我饶不了你！”

    吃了小亏的王有德不是好欺负的，李老大他不敢惹，可是杜小子他还没放在眼里，怒叫一声抓起来就要动手，李老大踏上一步，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他，脸上阴沉沉的颇为不善。

    有几个和王有德关系不错的流民连忙将他拉到一边，当着这么多人丢了面子，王有德气得一张脸煞白，可是惹不起李老大，只得咬牙忍气的退到一边。

    帐外的风波频起怎瞒得过帐内人眼睛，叶赫眼底有光一闪，说不出的锐利深遂。

    “你有句话还真是说对了！”

    忽然受到夸奖的某人一时间有点愣怔，忽然醒悟，不由失笑，“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

    门外脚步声响，却是孙承宗和熊廷弼联袂而来。朱常洛懒懒的伸了下腰，笑容似春日暖阳，“老师，熊大哥，我给你们的方案都看过了么？可都有什么想法？”

    如果有可能，他很想扒开这个小王爷的脑子里看下里边到底装着些什么！自从在遐园书房朱常洛给他们交了那个天大底线之后，从那之后孙承宗几度在心里告诫自已，今后任这个小王爷做出更离谱、更惊人的事，他决不会惊讶。

    可惜这个想法，在打开朱常洛交给他这份练兵纪要后，再度彻底颠覆了个干净！

    “若登高必自卑，若涉远必自迩。”

    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份练兵纪要放在案上，恭敬的弯腰一礼，“王爷神机睿智，孙承宗心服口服！”

    对于这个叫计划书的东西，刚开始虽然搞不太懂是什么意思，随着一页页翻过，里边的内容向他展开了一个他完全不熟知的世界，孙承宗天生一代军神，对里边各种新奇的练兵之道乍觉匪夷所思，但细细一想便发现其中关键所在，而且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大开眼界之余对于朱常洛之能只能用叹为观止四个字形容。

    熊廷弼也是一样，他拿到的是一份和孙承宗完全不同的内政纪要，说真的熊廷弼并不喜欢内政，少年热血，谁不想跨马扬刀意风飞扬？可不容否认的是，在看完这份计划书后，他承认已被那里的各种数字诱惑了！

    熊廷弼性子急燥，没有孙承宗老成持重，现在几乎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按照计划书所写的那些马上实行起来！

    孙、熊二人兴奋看着朱常洛，灿烂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乌黑清澈的眼眸深不见底，墨玉一般折射出琉璃一样光泽，见他淡然一笑：“深山藏猛虎，大海纳细流！咱们大伙都别急，这日子长着呢，稳着点，一步步来！”

    话是说给别人听，何尝不是说自已听？看着自已苦心算计的步子终于要迈出第一步，就算是朱常洛自已心里也是极为激动。

    压下心潮澎湃，朱常洛双手一拍，“得啦！许人一诺，千金不移，各位大哥们，现在我们该出去，解决下咱们的信用问题了。”

    没有让在帐外的流民们等了多久，随着几个兵丁推出的两辆大车，上边用红布罩着看不清里边是什么东西，众人交头接耳，难免又是一阵低声猜测。

    随着帐门开处，朱常洛在先，叶赫、孙承过、熊廷弼四人鱼贯而出，踏上事先搭好一处高台之上，清澈如水的双眼往四下一扫，众人不由自主全都屏声静气，静听这个年纪不大却威严深重的小王爷发话。

    “承蒙各位父老乡亲不弃，跟着本王不远千里来到山东。今日本王几句心里话和大家讲讲。”说到这里，随着他手一挥，几名兵丁挥手就将那小车上的红布扯落！

    场上顿起一片嘘声！一辆车上银光刺眼，一锭锭锃光闪亮的银元宝垒叠如小山，而另一辆车上是一层摞起的红绳扎腰的黄色纸卷。银子都认得，纸卷是什么流民们大多不认识，总算有个眼尖的惊喜的叫了起来，“那些莫不是地契么？”

    人群顿时再度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所有的眼光全都汇集在此，恨不能在那些上边穿出几个窟窿来！二者若是选一的话傻子都知道该选啥！银子诚可贵，地契价更高，若能两者全，性命也可抛。

    朱常洛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来之前我答应过各位，只要跟我来山东，愿种地的有地，不愿种地的拿钱回老家。如今咱们大营新立，正是用人之时，现下本王再问大家伙一次，可否有人愿意留下来？”

    此时的朱常洛扬眉抬颌，时来山风乍起，远处松涛阵阵，莫名一种不可抗拒的霸气逼人而来

    “如果不愿，便上来拿一锭银子，或是选一份地契，去留两便罢。”

    这个诱惑太大，所有的流民都交头接耳起来，偌大的演武场上一片嗡嗡之声，朱常洛混不在意，脸上神情平静，静看这人性百态。

    “俺既不要这银子，也不要这地，俺就想跟着殿下！”一把推开眼前的几个人，李老大嗓门大，一声吼出，全场皆闻。

    场中一片寂静，唯有轻风吹过山巅，发出阵阵轻啸之声。

    朱常洛丝毫不掩饰自已的赞赏之意，“欢迎之至，如果大家信得过本王就请留下来。这样罢，如果想留下来，就站在左边，不想留下来的，就站在右边，一会拿了银子或是地契就出去好好过日子罢。”

    李老大毫不犹豫的迈起大步走向左边，杜松拉着他爹紧随其后，一万多流民中除去孙承宗精选而出的五千精兵外，剩下这几千人男女老幼都有，每个人都望着那亮闪闪的银子和黄澄澄的地契犹豫。

    慢慢的人流动了起来，很快就有一部分人站在了李老大身后，一小部份人跟着王有德到了右边，正盯着银子或是地契流口水。而大部份人则站在原地，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李老大勃然大怒，脸胀得血一样红，“你们妈的这些怂蛋，丢咱们流民的人！要不就是左，要不是就是右，难为个鸟！俺李老大撂下这句话，今天站到右边的，以后别说咱认识你们！地算个毛？银子算个球！问问这里的人，那个当初家里没有几十亩地？”

    一声冷笑，“怂包蛋们快拿着银子和地契快滚得远远的吧，俺们长着眼看你们过好日子哩！长鸟的、有志气的就跟俺李老大站到这左边来，咱们有小王爷罩着，这辈子再也不用看人白眼、受人欺侮，值啦！”

    一顿痛骂使站在右边的王有德等一群人全都低了头，而在原地左右为难的几千人如同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其中一个人忽然高声喊道：“李老大，你个贼厮骂得好！俺们险些就糊涂了！从今天起，俺就跟定小王爷啦！”

    又有一人长叹道：“咱们都是有了地又怎么样，达官贵人想要，咱们小老百姓还不是一样保不住让人夺了去！大伙别不长脑子啦，不如跟着小王爷，还能给咱们后代挣个出身！”

    人心移，泰山移，随着一声喊，无数人一齐奔向左边，王有德身边的几十人个个面带赭色，忽然有一个跺了下脚，捂着脸就奔了过来……有一个就第二个，转眼间这右边只剩下王有德和十几个孤零零的人。

    李老大高声大笑：“俺就说你们都是些贱皮子，一天不骂你们就不知道好歹！”

    众人轰然爆发一阵大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王有德狠狠咬住的嘴唇，低着头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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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虎贲

﻿《周礼·夏官·虎贲士》注云．王出将虎贲士居前后”，古代称王候禁卫军的将领为虎贲，也称勇士为虎贲，虎贲的意思是如同老虎勇猛地奔走追逐野兽。

    今天，朱常洛赋予了这个名字新的意义。

    鹤翔山大军营前，众人目视着王有德带着十几个人拿了银两地契灰溜溜的离去，李老大等人报以一阵嘘声。熊廷弼眼明心亮，转头悄声对孙承宗道：“大哥，这个王有德目光闪烁，似有怨恨之色，这种小人早晚必是祸患。”

    孙承宗默然点头，“多加提防也就是了，眼下人心刚定，就算他是个祸害，咱们现在也得好好对他。”

    阳光自山外斜射过来，落在演武台上昂然而立朱常洛身上，淡淡金光勾勒出他的身影轮廓，因王有德引发的风波，方才还在交头接耳议论不休的众人忽然就没了声息，一道道望向台上的目光中只有尊祟。

    面对所有人兴奋的目光，朱常洛做了一件事，自袖中拿出伏犀短剑，划破手腕，鲜血滴落手中金碗，“大明睿王朱常洛对天盟誓！从今而后，咱们大伙同心协力、祸福与共、不离不弃！”

    一句话，如同一股暖流涌进所有人的心里，不知是谁带的头，在场所有人一齐跪倒，对着那金光万道中的身影诚心一拜。

    “祸福与共！不离不弃！祸福与共！不离不弃！”海潮决堤一般的喊声震动山谷响遏行云，远远的传了开去，正低头鼠窜疾行的王有德霍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大营方向，眼底尽是怨毒之色。

    万历十八年夏月，睿王朱常洛第一只护卫正式命名：虎贲卫！

    中央大帐内，长条大案后朱常洛正中而坐，孙承宗和熊廷弼两边站立。二人惊讶的发现，高踞上座的少年睿王依旧笑如春风，可是雄霸天下的气势已如骄阳破雾，潜龙将升，已是谁也阻碍不了的了。

    “从今天开始，老师就任虎贲卫指挥使，只管负责练兵一事。”

    缓缓伸出双手接过那份练兵纪要，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可朱常洛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惊讶还有惊喜，更有不尽的决心。孙承宗的镇定、从容无不都在表明，他将竭尽所能，用最合适的方法将今天的虎贲铁卫，练成明天的虎贲雄师，

    而这只队伍将在日暮西山的大明王朝的万里江山上纵横捭阖，所向无敌。

    对此这一天的到来，朱常洛无比坚信。

    “王爷看重，承宗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刚把眼神转过来，熊廷弼立时会意，笑嘻嘻上前：“练兵没有我的份，那我只能管内政啦！”朱常洛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将那份内政纪要递给了他，“熊大哥大才，从今天起就屈就咱们王府里的长史一职吧，今后咱们是吃肉喝汤，可就全看你的啦！”

    熊廷弼拍了拍那本内政纪要，豪情满胸，“有王爷这份东西，熊飞白若是干不出点什么来，我宁可去死！”久不见这蛮子发脾气，顿时引起所有人一阵大笑。

    无规矩不成方园，随着虎贲卫和内政司成立，眼前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从大帐出去后，孙承宗连夜制定训练计划去了，对于朱常洛练兵纪要中提到那些方法，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试一试。

    而熊廷弼的才能再次证明了朱常洛的眼光没有错，熊廷弼很快就拿出了一个关于内政司管理详细章程，将剩余的六千余人分成三队，青壮男丁的每年二两银子，跟着自已上山选矿开工。妇女闲时只管做饭，农忙时可以帮着收拾一下，也是一两银子。其余一队屯屯田垦荒收成归公，每年一两银子。

    朱常洛略一沉思提笔最后加上了一条：“所有人不管在那个队中，年底总评之时，功高者、有贡献者一律奖银一百两！同样，若有偷懒怠工者，违犯规定者，一律遣返出营。”

    有奖振奋人心，有罚震慑人心，正应了那句‘政宽****慢，猛****残，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的圣人名言，所有人无不死心踏地的服气。

    一百两银子别说别人了，就连熊廷弼都觉得眼花，更不要提公示出去后的众人反响热烈。如同热油中浇了一盆水，要不是李老大拚了命狠狠弹压，这大营里几乎快要炸窝了！

    虎贲军民个个欢呼雀跃，兴奋之情洋溢于脸。已经荣升内政司总管的李老大意气风发，庆幸自已果然没有选错路，当然，和他有同样想法何止他一个！

    看着缓步而来的朱常洛，杜松忍不住放声叫道：“朱大哥……”

    慌得他爹杜大通一把捂住杜松的嘴，慌张道：“娃儿，可不敢这么叫哈，这是救了咱们一万多流民的睿王殿下，他是千岁爷！”

    杜松已能清楚的看到走近自已的朱常洛脸上那熟悉的温暖笑容，一把挣脱他爹的手，大声说，“我才不管他是不是什么千岁，他就是我的朱大哥！”

    看着扑到朱常洛怀中撒欢的杜松，李老大满心满眼的艳羡，“老杜！你们家小杜子是个有福气的，跟咱们王爷这么投缘，俺那婆娘怎么没生出你这样一个有福气的儿子来！”

    杜大通呵呵一笑，“咱们现场这几千多口子那个是没有福气的？睿王爷把我们带过来，每年二两银子年俸。问问咱们这些人，就算家道年成好时，有几个见过这么多银子的！不说年底的那泼天大赏，就冲这年俸银子，就够咱们大伙可得好好干的啦，否则天雷打不死，唾沫也被淹死啦。”

    宁夏居黄河上游，北倚贺兰山，南凭六盘山，人称塞上江南，以西夏安宁得名。

    明初在宁夏设府，后改卫。曾增设宁夏左屯卫，中屯卫和前卫、中卫、后卫。后改设宁夏镇和固原镇，长城沿线设九个防区，称九镇，为明代边重镇之二。

    宁夏城都指挥府，前年已经致仕在家的总兵哱拜高坐在上，方头大脸，虬然满腮，一脸横肉，下边站着他的儿子咯承恩，义子咯云，虽然已经致仕，可是身为宁夏新总兵的咯承恩站在他爹面前连声大气也不敢吭。

    “这个月的兵饷可发下来了？”伸手拿过一碗茶，哱拜轻轻的啜了几口，一脸的志得意满。

    哱拜本是鞑靼部落中一个小酋长，因为和部落大酋长英吉台水火不容，不得已才带着全家及手下一千多人于嘉靖朝时投了大明，后因屡建战功，渐渐由把总升至守备、游击、参将，并授宁夏卫世袭都指挥使。虽然因为前宁百般巡抚梁问孟以怀柔之术逼他退了位，可哱拜没放在心上。

    兵权终究还是没跑出别人的手心，到底落到了自家儿子的头上。

    哱云偷看了一眼哱承恩，见对方眼皮低垂，嘴角微不可察的抽搐一下，顿时心里有了底，上前一步，“回义父，今年的兵饷已经领下来了，共计十六万两。”

    “嗯？”拿着茶碗的手蓦然停在半空，厚厚的眼皮猛得睁开，一道凶光笔直刺向哱云，“你说什么？去年我尚在位时，明明是二十六万两，如今只一年时间，居然少了十万之数，这个亏空让你们俩吃了么？”

    这次哱云顶不住了，同样都叫爹，他只不过是义子，这个罪名是吃不起的。哱承恩恰到好处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爹先息怒，这事怪不得咱们！是党馨那个狗官从中做梗，儿子找他领饷之时，他不知从那搞到兵丁花名册按名发饷，有实有据在手，儿子也不敢和他太过闹起来。”

    几句话犹如火上烧油一般，哱拜肥大威猛的身子猛然站起，将手中茶碗狠狠掷到地上！锋锐碎瓷四溅，离他最近的哱云和哱承恩顿时遭殃，手脸上点点鲜血淌了下来，二人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党馨狗贼！老子在位时候，问他敢不敢这般放肆！”哱拜脸上一片阴云密布，咬牙狞笑道：“前年老子刚退位，今年他就敢欺负上门，惹怒了老子，拿他的狗头祭我马刀！”

    哱承恩脸上不动声色，眼底浮上浓浓阴鸷嗜血，“爹说的是！想咱们祖上也是一族酋长，遨翔雪山上的高贵雄鹰居然要受这些汉狗的欺侮，想来真的委屈的狠！”

    “不必委屈！他即不仁，就怪不得我不义！”哱拜肥大的手掌嘭的一声拍到桌上，“回去叫刘东旸、许朝、刘川白、张文学到我这来一趟，有些事不得不提前准备下了，党馨这个奸狗一心和咱们做对，当咱们三千苍头军是白吃饭的么！”

    哱拜自从在宁夏站稳脚跟后，通过招降纳叛，吸引地痞恶棍，在家中豢养号称武装家丁三千余名，起名“苍头军”。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平时无恶不作，凶戾无比。

    看着暴怒已极的哱拜，哱承恩的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狞笑。哱云在一旁看得分明，连忙低了头，手心已有汗渗出。

    因为躲避英吉台的追杀和报父兄之仇不得已才投了明军，可是哱云知道，他这个义父从来就没有以自已明人自居。自从哱承恩接替哱拜当上了宁夏都指挥兼副总兵一职后，宁夏巡抚党馨对哱家多方节制、动辄得咎，如今更把手伸到哱家视为性命的兵饷上来！

    断人财路，便是自找死路！

    入夜的鹤翔山，千里万簌俱寂，山风掠过林梢，圆月洒下清辉。

    大帐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箩筐，里边一无例外的全是大大小小不等的石头，叶赫只看得几眼便皱起了眉头，“你确定这些就是你想的东西？”

    “确定、肯定、认定以及一定！”一连串的词不足以掩饰朱常洛此刻的惊喜，直起腰来，一脸的喜不自胜，笑嘻嘻道：“鹤翔山方园千里，看似穷山恶水，实际上处处都是宝。从今天开始，咱们这一万来人过不过得上好日子，就全靠这座山啦！”

    “不但这些，还有煤矿、油田呢，这下你知道我在遐园中说不种田的理由了吧？种地是个死办法，若是将这些矿藏开发出来，咱们就算上天入海，有了这样的坚强后盾，还有什么可怕！”

    静夜中朱常洛的眼神有如大海一样平静，闪着黑黝黝的光，几句话除了信心满满，更有无尽豪情冲天。

    叶赫象不认识一样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凉凉的来了一句，“他们一个练兵，一个开矿，咱俩干嘛？”

    “咱俩……搞科研好了！”

    一屋子人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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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遇险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日出日落，不管你是勤劳的还是懒惰，时间就那样一天天的过去了。

    时间带给鹤翔山的喜讯一个接着一个，首先见效是熊廷弼为首的内政司，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已经找出一铜一银两个矿脉，两矿的发现，将会给虎贲军团带来多大的财富，朱常洛比谁都清楚。

    相比于内政司的辉煌战果，虎贲卫的表现相对逊色的多，但只要经过营地的每一个人，都会听到从里面传来阵阵令人胆颤心寒的的虎吼声，无一不在预示着这只正在成长的战斗力将来会有多可怕。

    可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不少，鹤翔山属于风化岩类，石质疏松，造成开矿初期很容易，可是随着矿洞的深入，一个最严重的问题出现了！这几天朱常洛接连去矿洞里看过多次，每次出来都是心事重重，他发现洞壁多处地方出现了越来越深的裂缝，如果不找出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矿井只能废掉了，因为朱常洛不敢拿人的生命开玩笑。

    今天秋阳高照，万里无云。朱常洛拉上叶赫再度进了鹤翔山，对此叶赫没什么反应，这几天他天天拉着自已进山找这找那，他早就都习惯了，唯一让人不爽的就是每每自已问他来找什么时，那个可恶的家伙只是但笑不语。

    按进山的规矩叶赫刚打好帐篷，忽然脸色一凝，猛然直起身来！

    深山野岭之中，可怕不是什么老虎长虫之类，真正让人望风而逃的是那些黄蜂、蚂蚁之类小东西，一只两只不足惧，但面对千只、万只一哄而上，就算你有三头六臂，除了逃跑没有别的路可选。

    叶赫从小在龙虎山长大，一听这由远而近传来的嗡嗡之声就知道不好，“朱小九，你个家伙跑到那去啦？”这一声远远的传了开去，山谷之中到处都是回声。

    “叶大个，我在这里！”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朱常洛撒着脚丫，沿着一溜羊肠小径飞快跑了过来，叶赫一颗心立刻就揪了起来，耳边嗡嗡之声越来越响，一蓬黑雾一样的东西紧跟着朱常洛追了下来！

    叶赫眼睛差点没瞪出眼眶来！祖宗，就搭个帐篷这点功夫，怎么把这些东西招惹出来了！

    叶赫两仪真气一提，拧身腾空飞起，疾若星火的奔上前，几近脚不沾地一般拉着朱常洛奔到了帐篷中，迅速闭死帐门，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再回头见朱常洛手上脸上身上，落满了一层黑黑麻麻的东西，而后面被帐篷挡住的那些正在疯狂的扑上来，碰得帐篷砰砰直响。

    叶赫皱着眉铁青着脸，帮着朱常洛将那些东西一一拍落，那层黑黑的东西赫然是一群巨蚊，幸亏时近晚秋，朱常洛身上穿得比较厚实，既便是这样，露在外头的手脸颈等处，已被咬得鲜血淋漓，刚开始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已经又麻又痒又痛。

    叶赫连忙取出药给他敷上，朱常洛惊魂甫定，算上辈子加这辈子，他也没见过这样恐怖恶心的东西，随手拍死几只不知死活犹在朝自已疯咬的蚊子，比起家里常见的蚊子体形大了一倍不止，一看就让人不寒而栗。

    看叶赫恼怒的朝他瞪眼，自知闯了祸的某人不敢分辩，讪讪一笑，献宝一样将手中的东西递了上来，“呶，找到啦！都是为了找这个东西才惹到这群家伙的。”

    神色死不悔改，语气沾沾自喜。

    “这不就是石灰石么？“在看清朱常洛手上那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后，叶赫肚皮都快气炸了，望着朱常洛怒目而视。某人很无辜的搔了下头，“你不要小看这个石灰石，有了这个东西，我就能做出一样东西来，到时候……哼哼！”

    没等他哼完，外边的帐篷传来的隐约天光，忽然暗了下来！一句话没说完顿时吞进嘴里，脸上惶然变色，“天黑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叶赫脸色凝重，忽然捡起地上一只蚊子的尸体仔细观察，朱常洛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脸的嫌恶“快丢远些，又黑又臭，看那恶心东西干嘛！”

    微弱光线中看它体带黑纹，长嘴如针，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冲虚真人曾和自已谈过天下各地中诸般奇异之物，其中有一件就说的是深山之中有一种蚊子叫黑斗蚊，只有要有人侵入它们的领地，便会群起而攻，若是将它们同伴打死，这些蚊子嗅觉极为灵敏，闻着味道追击，若是被它们围攻，就算是大象水牛，顷刻也会被它们吸成肉干。

    “完啦！”看了朱常洛一眼，长叹了口气，“为了找石灰石，居然惹到这些家伙，这下好啦，这次咱们俩只能在这等死啦。”

    看帐篷周围黑压压的一层，再摸摸脸上手上又痛又痒的累累大包，到了这个时候，朱常洛也不得不相信叶赫的话是真的，这些黑斗蚊果然名符其实，又黑又好斗！

    外边蚊子闻到帐中人的味道，更是疯了一样围着帐篷不断的飞舞巡睃，叶赫早有准备，和朱常洛两人用泥土将帐篷四周深深埋了起来。过了片刻那些蚊子似乎失去了耐心，嗡嗡之声大作，忽然一群群飞了起来，冲着帐篷就猛冲下来。

    听着帐篷发出的砰砰之声，叶赫和朱常洛二人不约而同的黑了脸！

    一波波冲击越来越猛，看着帐顶渐渐塌下来的一块，朱常洛艰难的吞了口唾沫，“咱这帐篷坚固的很，它们冲不进来的，再过一会它们就散啦。”

    “散？”叶赫对某人的自我安慰极其不屑，“美的你！师父说过，这些东西同伴死的越多，就越能激发它们的凶性，不信你看着吧。”

    时间证明叶赫说的是对的，果然在以后的几个时辰内，嗡嗡之声不但没小，反而越来越大，外面到底有多少蚊子二人看不见，可就凭帐篷顶传来一波又一波的砰砰之声，可以想见帐蓬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情势险崚不容乐观，眼前黑斗蚊虽然冲不进来，可是这样子下去，二人早晚得被困死在这里。

    此刻帐篷里恍如永夜，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色已晚是一方面，蚊子围的太密才是主要原因。黑暗中叶赫的眼睛如寒星闪亮，满是焦虑之色，朱常洛无限遗憾的再度端详了一下手里的石头，“本想着用它做做水泥，这下可真是赔了夫人了又折兵啦。”

    “水泥是什么东西？”

    “嗯，这要和你怎么说？……总之这个东西若是做出来了，那可了不得！”

    黑暗中看不清朱常洛的表情，可光听这家伙说话的口气，就能猜出某人此刻脸上必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叶赫不由翻了翻白眼，下意识的挫了挫牙。

    “比那个神火弹还厉害么？”

    “切，那没得比啊，两者功能不一样。这个水泥要是做成了，不管是民用还是战场，都能派上大用场的，可惜啦……咱们能不能出得去还是一说呢。”

    “过一阵子如果还是这样，我护着你闯出去就是。”

    一阵难言的沉默后，叶赫如是说道。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这个家伙就这么折在这里，大不了自已先闯出去，引了这些黑斗蚊离开，朱常洛自然就安全了，至于自已安危，叶赫没想那么多。

    二人相识已久，他的心思瞒不过朱常洛，听帐外传来嗡嗡的声响，不难猜出此刻帐外的黑斗蚊，已是自已刚进帐时的几十倍，朱常洛厉声道：“不到最后关头，不准你打这种傻主意！”

    “这些蚊子极为难缠，只要我们在这帐里一天，它们就不会散去，只会越来越多！你看这帐篷……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伸手一触，由帐顶传入手心全是沉重之感，就算叶赫心里早有准备，可还是被吓了一跳。

    黑暗中看不清叶赫的脸色，可是听到他发出的低声嘶气，就知道情况极坏。外头黑斗蚊本来有些消停，这一下感觉到帐中有了动静，瞬间嗡声大作。

    “别做傻事！咱们加起来还不够这些东西塞牙缝的，就算现在你出去引开他们，咱们还是一个逃不了！”

    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叶赫烦恼已极，“那要怎么办？”

    二人一齐无语，片刻后异口同声的叹了口气，静默片刻后，二人哈哈笑了起来。

    “眼下只能等着啦，再过一会，就会有人来寻咱们，都说天无绝人之路，是死是活全看天意好了！”

    等外援倒是个不错的好主意，叶赫点了点头，至于天意？叶赫只希望这帐篷能够支持到老天注意到他们的那个时候。

    “叶赫，今天咱们要是喂不了蚊子，以后你还要回那拉河么？”

    对于某人无聊的没话找话，叶赫很不想理会，到了还是认真的想了一想，“不知道，我想回龙虎山练武，又想回阿济格城看阿玛和兄长。”

    想起那个一脸威严的清佳怒和酷似叶赫的那林孛罗，不知为什么，朱常洛忽然想起一件事，让他瞬间产生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而这个预感居然让他在这片刻间忘记了身处险境，就连外边震耳欲聋的嗡嗡声都已经沓不可闻，只觉得心跳如雷，手心汗出，浑身发凉。

    虽然是黑暗中，丝毫不影响叶赫的灵敏感觉，几息之间就已发现朱常洛的不对劲，“你怎么啦？是不是毒发了？”

    下意识去摸他的脉门，不料朱常洛忽然猛的缩开手，“我没事！是我想到了一件事……”

    “放心好了，这帐篷坚固的很，一时半会咱们还死不了。”

    叶赫标志式的嘲讽中藏着的却是安慰。

    被嘲笑了某人没有意料中的反击，微微急促的呼吸将朱常洛的焦虑心境泄露无疑，这让叶赫难免有些奇怪。

    “轰隆”一声霹雳，惊雷划破长空，几道刺眼的电光闪烁，一阵狂风卷着大雨，辟里啪啦的落了下来。

    黑斗蚊就算再凶悍无敌，遇上这倾盆大雨也只得败退，没用片刻，就被滚滚风雨连冲带刷半点不见。

    危机解除，叶赫激动的满脸通红，一口大白牙笑得煜煜生光。朱常洛心里却是一阵浓浓的苦意。

    帐外风雨急雨暴，帐内人心波浪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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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重逢

﻿乾清宫里的万历皇帝一脸怒容，挑眉似剑，眼底阴戾火焰熊熊燃烧，黄锦圆白胖脸上尽是冷汗，就凭皇上这眉眼越竖越高，脸色越来越青便可断定，这位大明朝九五至尊现下暴怒已极，雷霆震怒只在顷刻之间。

    自从申时行、王锡爵从朝廷隐退，当今皇上有什么感觉不知道，反正黄锦觉得累得很，这事一桩接一桩就没个消停的时候，看看万岁爷那张要吃人的脸，黄锦眼一闭，得啦，雒于仁，你请等着倒霉吧！

    自从万历十五年开始，皇上就不怎么上朝了，借口常用的是“偶有微疾”，可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偶有就变成了常有，到现在直接就变成了没有。

    幸亏内阁有申时行把持，大明朝这台庞大的机器运转的还不错。

    对于万历皇帝坚定不移的要寻自由、要过幸福生活的决心和行为，想的开的大臣们自我安慰：皇上不过是不爱见人，虽然不上朝，但并不是不理朝政，虽然送上的折子大多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有朱批，但毕竟皇上还是会看的。

    想不开的大臣们还是会不依不饶的上疏进谰。前几年有卢洪春因为这个事上疏进言，当然下场是人尽皆知。随着万历一声疾言大喝：“叉下去！”卢大人挨了一顿廷杖之后，得了个削职为民永不叙用的下场。

    敢骂皇上的都不是一般人，因为骂的时候说白了就是逞一时之快，后果却是惨重无比的，打板子什么的都是轻的，重的连小命保得住保不住都是个问题。

    一样米养百种人，历朝历代总会有那么几个与众不同的个例出现。

    大理寺少监雒于仁，陕西泾阳人，这个人平时不太爱出风头，可是有一个犟脾气，想什么就说什么，不怕得罪人，象他这种‘一根筋’的人能在官场干了这么多年，没让人穿小鞋、套上麻袋丢进金水河，实在称得上奇迹。

    眼下万历捧着雒于仁最新大作，气得浑身哆嗦……事实上从这以后，每次想这个奏疏的内容，万历都会不停的哆嗦上那么一阵子。

    陛下之恙，病在酒色财气者也，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伤肝，将万历近年来所有的毛病，一切的过失，全都归结在这酒色财气四个字上。

    一篇酒色财气疏，纵观全篇，下笔之狠、骂法之全，自大明立朝建国以来，无出其右者。

    “他说朕饮酒，试问谁人不饮酒？他说朕好色，朕只宠郑贵妃，朕何曾有偏？说到朕贪财，更是可笑！朕是天子，富有四海，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这天下都是朕的，朕难道还要贪财吗？说到气，俗话说‘少时戒色，壮时戒斗’，朕岂能不知？但勇即是气，人孰无气！他们家里养有童仆，难道平日里就不责罚吗？宫里有的宫女、太监是自己病死的，怎么都说成是杖责而死呢？凭什么都算在朕的头上！”

    万历怒不可遏，每说一个字，手便狠狠拍一下桌子，每响一下，黄锦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小心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惦着脚步硬着头皮凑上前，和风细雨道：“皇上骂的是，都说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依老奴看这个雒大人就是沽名钓兴誉之辈，皇上不值当为这种人生气！”

    “前有卢洪春，现有雒于仁，看来朕平时对他们太仁慈了，一个个都放肆起来，试问在他们眼里还当朕是君父么，是天子么！”万历咬牙切齿，脸上肌肉扭曲狰狞，眼底杀气弥漫，“去叫沈一贯来！如果不好好治下这个雒于仁，朕就算白当了这个九五至尊！”

    沈一贯来得很快，万历不由分说，先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猛喷，最后做出指示，“将这奏本拿出去，票拟重重惩处，以为百官戒，决不可姑息养奸！”

    沈一贯低着头一声不吭，直到此刻才抬起头道：“陛下息怒，雒于仁这等无知小臣，误听道路之言，污蔑圣君，确应重惩！陛下也知他是沽名出位之徒，如果从重惩了他，岂不正合了他的心愿？依老臣看对于这种人，不如暂不理他，这种跳梁小丑，正可彰显得陛下圣德气度有如渊海，无所不包、无所不容。”

    黄锦在一旁叹服，皇上有无所不容没看出来，沈大人这张利口可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不过黄锦对此丝毫不意外，能混上内阁首辅的那个也都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管怎么样，皇上总算让他劝住了，这让黄锦安慰不少。

    可是黄锦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沈一贯随后呈上的一本奏疏，让万历本来消了的火气瞬间爆棚！

    如果说刚才雒于仁的奏本让万历气得蛋痛的话，那沈一贯现在送上来的这个奏本，则让万历气得肝痛！

    甘肃副总兵在巡边的时候，遭遇埋伏，全军二千人无一生还，下黑手的正是蒙古鞑靼部落的顺义王扯立克。

    王位是大明朝廷封的，可惜即不顺也不义。

    严格来说扯立克是顺义王三世，第一代顺义王是蒙古俺答的封号，俺答死后，这个顺义王就让他儿子断承了，后来儿子死了，就传给了扯立克。此人狼子野心，和怒尔哈赤有得一拚，每每嫌在互市中获得的物资太少，于是四处联合蒙古、西藏大小部落，终于顺利和西边洮河的火落赤部勾搭上，这才有了袭击李联芳的事件发生。

    和雒于仁上疏的事比起来，这事就大的多了。堂堂大明****，地方被占了，人被杀了，任谁看来这都是叔能忍婶不能忍的事情，更何况正好赶在万历一脑门火憋着发不出去的时候，于是破开荒的开了金口。

    “明日早朝，群臣都来议下这个事，至于雒于仁，将他罢职去官，永不叙用！”

    第二天早朝之时，所有大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好几年了……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皇帝金容，于是所有人如同打了鸡血一样，瞬间全部变成民族的英雄，正义的化身，一口同声群情激愤！

    打就一个字，绝不说二遍！

    就在朝廷上下一心准备狠狠给这个狼子野心的扯力克一个厉害看看的时候，远在山东滨州的朱常洛带着一身土灰从一个灰窑中钻了出来，看着一堆灰扑扑的灰面子，朱常洛笑逐颜开，见证奇迹的时刻到来啦！

    挖矿都快挖到眼红的熊廷弼、练兵练到不成人形的孙承宗，还有跟着朱小九折腾近两个月差点喂了蚊子的叶赫，全都被逼着放下手头的活，三人六只眼，傻傻的看着眼前这一堆灰黑的石沫状物体。

    “水泥是一种水硬性胶凝材料，遇水硬化后具有一定的强度，可以用来建造建筑物，水泥的生产工艺，以石灰石和粘土为主要原料，经破碎、配料、磨细制成生料，喂入水泥窑中煅烧成熟料，加入适量石膏，然后磨细而成。”

    叶赫：“……”

    熊廷弼：“……”

    孙承宗：“……”

    什么叫曲高和寡？什么叫对牛弹琴？瞪着眼看着自已这几位左膀右臂，朱常洛很愤怒！水泥是他来明朝之后，继神火弹之后做出第二件产品，做这个东西的本意是想用它来加固矿洞，可是后来思维一发散，发现这东西以后在战场是也是极为有用。

    用水泥来修个城墙，造个碉堡什么的，虽然比不上那些青石垒成的城防坚固，可是这个东西胜在快啊，同样造一座城，那样的没有几年的时光根本造不出来，如果用水泥就可以大大缩短这个过程，而且论坚固程度比石制建筑更耐久耐用。

    朱常洛越想越开心，再一次狠狠用眼角拉了这些有眼不识金香玉的家伙们几眼，同时决定用事实狠狠打他们的脸！

    几天后演武场上，这次围观的人不止熊廷弼几个了，而是济济一堂，军团里今天所有没事的人全来了，包括李老大等人都在内最少也有接近一千多人。

    人群里一个青年也来到了现场，一脸好奇的伸着头往里看。

    演武场上放了几大块光光的板子，有几块青石板大家都认得，可那种板子是什么？众人好奇的上去摸了一下，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的，光光滑滑的泛着一层青灰色油光，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众人交头议论的时候，朱常洛带着几人含笑进来了。莫江城在人群中看得真切，几年不见朱常洛，看他的身材比之先前高了好多，阳光如金洒在身上，真如玉树临风一般。

    “各位，在场那个力气大出来一个？”

    论力气大李老大当仁不让，“小王爷，俺来试一试。”

    朱常洛笑得一脸狡黠，“请吧，很简单，用力把这两块板砸碎就成啦！”

    李老大敬重朱常洛如同敬重天神一般，上场后先恭敬的施了礼，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高高抡起铁锤，气沉丹田，大喊一声“开！”

    一锤虎虎生风，流星赶月般照着那板石板就下去了，一声大响之后，碎石四溅，火星乱迸，这青石之坚可见一斑！

    打脸三人组中以叶赫为首看了一眼朱常洛，他们三个心里明镜一样的，青石板边那个就是朱常洛发明的水泥做的水泥板……看这个意思，是想拿这个玩意和青石板做比较不成？

    事实证明叶赫真的不是后知后觉，随着李老大两膀轮圆，铁锤带风，轰的一声砸到了水泥板上后，全场静了一刻后，随发爆出一阵嘘声。

    “哎！奇了怪了。”看着水泥板的那个白点，李老大几乎不相信自已的眼睛。

    “李头儿，今天早上嫂子没给你做饭吧？”

    “行不行啊，要不放着我来！”

    众人起哄声中，朱常洛笑得活似一只偷鸡得逞的狐狸。

    生怕让殿下小看了自已，顿时胀红了脸，“妈的，俺就不信了！还奈何不了你不成！”说完高举起锤，大喊一声，铛铛铛一连砸了三锤，喘着气停下再看时，所有人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都没有了动静……

    李老大惊得张大了嘴：“俺的个神啊，这是什么玩意啊这是……”

    同样的火星四溅，同样的力大势沉，青石板上已经是裂缝横生，不消三锤就会报销了帐，这可这是个什么东西造的，一锤下去，居然只是一个白点？三锤下去纹丝没动？

    打脸三人组面面相觑，眼底都是一样的难以置信。

    隐在众人中的莫江城眼睛放光，在他看来眼前的朱常洛虽然不能坐拥天下，却已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天下大局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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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土豪

﻿人生际遇真是奇怪，一别经年，当年的弱质少年现已成为翻手能云覆手能雨的小王爷，而自已得益于他才重获自由，再度振兴莫家，晚宴归来后在帐内休息的的莫江城回想前尘种种，颇多感概。

    视线移到桌上一套文房四宝，这是走时大庚县令陆文龙拖他捎给睿王朱常洛的，看着黑黝黝的甚不显眼，可若是随便一掂就会惊讶的发现份量相当古怪，莫江城心里有数，这套家伙全是赤金做的。

    古人说大树底下好乘凉，这话真的半点没错，眼下自已在陆县令的眼中，已经和当今睿王爷这颗大树绑在一块，想起陆县令的诸般殷勤谄媚的表演，莫江城哑然失笑，权势，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用最实在的东西。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身为商户从来就被士族中人所不齿，纵然家财万贯，一朝惹到当朝权贵，破家败亡也只是一念之间，这一点莫江城最有体会，在遇上朱常洛之前他已经习惯了低人一等的生活。

    自古以来，历朝当政者都视商贾一流为卑贱之徒，更规定了种种限制，远的不说，大明当朝太祖甚至不允许商人穿着绫罗绸缎上街，莫家曾希望借联姻的力量改变家族地位，才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了罗家，没成想害得莫兰心惨死，刻骨锥心的教训一次就足够。

    一场晚宴宾主尽欢，可是从开始到结束，不管是朱常洛，还是好友熊廷弼，对将自已从江西召到这里的原因一字没提，这难免让他觉得有些一头雾水，幸好莫江城年纪虽轻，可是性子却磨练的极为老诚，他们二人不说，他便沉得住气不问。

    心里虽然难免忐忑，但既来之则安之，有些事水到渠成才算火候到家，久做生意的莫江城深谙这个道理。

    鹤翔山地处北方，老山深秋之际，入夜寒冷异常。

    莫江城是南方人，初来乍到对这里气候自然不习惯，一时也懒得睡下，披衣起来倒了杯热茶慢慢啜饮。看窗外月华圆满，听耳边松涛萧瑟，倒勾起一腔心事，怔怔出开了神。

    忽然一缕笛声悠悠传来，登时进耳入心，夜深人静之时，格外深刻清冽。

    虽然是商户出身，但莫江城极好音律，曲子正是古曲《绮思》，而吹笛之人更是技艺精湛，让人闻之出神。静听片刻不由得轻声吟道：“问君食可足，谓君衣可暖，心念不敢对君语，恐君有所牵，卿今随军往，他年何时还，念君不许，心虔一卦祷君安。”

    冷月清风中，一阕绮思吹得荡气回肠，在这寂寥之夜格外动人情思，莫江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推开屋门，循着乐声寻了过去。

    月影摇帘，清霜遍地。

    “明天您要见江城？”

    对于这个消息，熊廷弼并不意外，毕竟千里迢迢把人叫来不可能就是为了吃一顿饭，但是他确实想不出小王爷到底为了什么事要用到莫江城，但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自从开矿开始，这个大营就已经完全封闭，里边的人出不去，外边也别想有人能进来。

    至于封山的原因，看看那一座座小山高样的矿石便不言而喻。

    朱常洛在山外各个入口处贴出王命告示，只说王驾在山中围猎，等闲人暂时不能出入。这个理由并不能让人信服，想当然就有一些人听到动静上来打听过消息的，可是孙承宗早有防范，每天派出几队精兵把守上山要道，时间一长，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也就暂时死了念头。

    这个当口叫莫江城来的原因就很微妙，熊廷弼一脸疑问的看着朱常洛，自从下午试验过那个古怪的东西之后，他对朱常洛的评语由原先的‘莫测高深’四个字的基础上，又加了四个字……‘心服口服’！

    “熊大哥，你是内政司长史，你说这几个月，咱们已经有了多少家底了？

    现在提什么也千万别和熊廷弼提这个，只要一提这个事，眼睛立刻就变得奇光闪烁，屈指算了一下，对着朱常洛伸出五个手指一反一正的转了一下。一边上叶赫不明白两人的手语，不过熊廷弼伸出五个手指头他看得真真的。

    “五万两？”

    朱常洛微笑不语，旁边的熊廷弼压低了声音，“错啦，是十万两！”

    叶赫瞪大了眼，猛的站了起来，“三个月，就有了十万两？”

    熊廷弼洋洋得意，“这十万两只是咱们山上白银的产量，真正大头的铜矿咱们都还没来得及提炼，如果算上铜矿收入咱们最少也是五十万两……而且，这还只是刚开始！”

    想到以后的辉煌前景，眼前都是一片金灿灿的颜色。

    惊讶有余的叶赫轻咝一声，看来朱小九这个家伙果然算无余策，鹤翔山果然真的是一座名符其实的金山。

    月光下的少年比白天少了几分霸气，多了几分清贵，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弯阴影，漆黑的眸子里尽是笑意，“熊大哥，叶赫，这几天我便要上奏折，将这里发现铜矿和银矿的事上奏朝廷，所以眼前这些，也许是我们最后能够拿走的一些东西啦。”

    一块巨石落入平静湖面，霎时惊起千层涟漪。

    熊廷弼瞬间瞪大了眼，“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这是咱们辛苦挖出来铜矿，凭什么要交给皇上？”

    在叶赫这个角度看过去，阴影中朱常洛眉眼有如刀削斧刻一般，一双深黑的眸子与夜色浑然天成，相比于熊廷弼的激动，叶赫更注意的是朱常洛的淡定，经验告诉他：朱小九从来不办吃亏的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换句话说，这天底下的东西都是稳坐京城里皇上的，既便这个地方是我的封地也是一样！出现铜矿银矿这样的大事，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与其等人告发，不如抢先一步！”

    嘴角挂上一丝嘲讽，“象我这个不受待见的皇长子，如果再被有心人参上一本拥私自重、贪财不轨的的悖逆大罪，你们会说我那位父皇会怎么对付我呢？”

    “所以你打算先发制人，抢在那些人头里主动交出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熊廷弼反应很快，马上明白过来，看着朱常洛气度雍然，侃侃而谈，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早就智珠已握，不由得心生感概：看看人家想想自已，果然应了一句老话，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铜矿也好，银矿也罢，不过是些许外物罢了，不值得放在眼里。他若是想要，便尽管拿去便是。我已经有新的目标，只等明天早上莫大哥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说。”

    熊廷弼看朱常洛意舒态闲，举手投足处，言语笑谈间，昔日潜龙蛰伏已然苏醒，只要时机成熟，一日得遇风雨便可摇头摆尾上天下海，从此遨游九天播风弄云，世上再无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止。而且熊廷弼莫名有种感觉，这一天怕是不会很久。

    “熊廷弼三生有幸遇上殿下，今后但有所命，无不依从。”话说心悦诚服，礼行的恭恭敬敬。

    第二天一大早，莫江城来了，先送上陆县令托他带来的“土仪”，朱常洛伸手一拿顿时觉得手酸，不由哈哈大笑，“这土仪可不土，十足真金呐。”

    在场几个人都是见过陆县令的，想起那个滑不溜手的家伙，不禁相对莞尔。

    莫江城又送上一个盒子，看着朱常洛眉眼略动，展颜微笑道：“王爷放心，这是真正的土仪！”

    莫江城是聪明人，凭他印象中的朱常洛，如果真的拿来什么金银财宝，那才是落了下乘。对于这点朱常洛自然心里有数，想当初莫江城龙虎山下出手就是三十万两银子，就凭这份眼光和气度就不是一般人可比。

    沉思片刻，朱常洛决定开门见山，“莫大哥，这次劳你千里奔波来这里，是想和你做一桩生意。”

    生意这两个字一出来，在场的叶赫和熊廷弼都是一愣。

    “前天你见到那个水泥效果如何？不是我夸口，此物用途极广，修桥、造屋、筑路用处极多极广，若是大量发展生产，那就是一个掘之不尽，取之不竭的金窟！”

    莫江城愕然抬起头来，几瞬后随即就是一阵狂喜！他从小跟着父叔走南闯北，经多见广，任何商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一少年弱冠，自从接手莫家生意短短几年，家底就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足以证明他确实是个经商天才。

    朱常洛一句话，顿时让莫江城马上就想到昨天在演武场上看到那个新奇玩意，叫什么来的……哦，水泥，不得不说，这个名字真的够土……

    名字土可以改，这个不是问题，以莫江城的头脑眼光，早就断定这个东西如果做大做强，朱常洛形容的金窟绝对不是夸大其辞。

    熊廷弼脸带忧色，不由得出声提醒，“殿下，这事如果皇上那边……”一句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白，朱常洛冷冷一笑，“现成的矿山我送他两座，你觉得他还好意思和我争这个？”

    叶赫眉头微微拧起，虽知道朱常洛不是个吃亏的主，可用两座矿山换取那个什么水泥的买卖，是不是有点以小换大？

    可是朱常洛心里清楚的很，造水泥的成本比起开矿的成本，那绝对是一个天一个地，虽然眼前来看虽然矿山的收益绝对大过于水泥，但是从长远看，几年？十年？甚至更久以后，朱常洛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二方一拍既和，剩下的就是细节上的事情了。

    “莫大哥愿意出多少？”

    做生意自然要投资。

    莫江城一脸诚挚的笑容，伸出两个手指。

    朱常洛蹙起眉头：“二十万？”

    莫江城摇了摇头：“二百万。”

    二百万两是什么概念？

    万历初期时，号称大明脊梁张居正管家的时候，大明国库的现银收入为三百万两左右，到了申时行时期，每年都维持在二百万两左右上下。

    土豪，绝对的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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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大志

﻿历朝历代史书留名，名彪青史的巨富屡见不鲜，古有邓通石祟，富甲天下，今有开国之初的沈万三，以一人之力助朱元璋修了三分之一南京城墙，又请求出资犒劳军队，换来的却是朱元璋的猜忌与勃然大怒：“匹夫胆敢犒劳天子军队，居心叵测，当速诛之！”

    这些人生不同时，但是下场结局都是惊人的相似。

    人怕出名猪怕壮，出头的椽子必先烂。

    在大庚县人人都知道莫家有钱，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莫家居然有钱到了这个地步。

    大帐内寂静无声，熊廷弼瞪大眼，张大了嘴，似乎这是第一次认识莫江城一般审视着他，朱常洛不动声色，眼底却似有火静静跳动。

    水泥这个东西一旦做出来，其应用广泛可想而知，可以预见便是源源不断的财富，朱常洛比在场这些人多了几百年的见识，对于这点自然是心知肚明，可是莫江城一个当代商贾，真的能有这样的见识和眼光？他怎么就敢这么笃定，这是一份稳赚不赔的买卖？

    二百万两的确是令人震惊的大手笔，相对于这个出奇不意他更在意的是莫江城真正意图，他需要一个理由。

    莫江城很快就给了他这个理由。

    “江城自幼读四书五经，很多圣贤大义，当时以为懂了，可是经过这么多年商海浮沉，又经历了兰心惨死，江城这才懂得就算你富甲天下，酒池肉林又能如何？低贱的商人在权贵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也似。”

    莫江城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书上说人的心胸多大，事业就有多大，有百年的的眼光，就有百年的事业！江城在世上二十几年摸爬滚打，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道理。江城愿舍尽家财以助殿下成事，只请殿下不要嫌弃江城愚钝无能便是大幸。”

    不惜自露底线，将全部的身家拱手奉上，这将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大一笔生意，而且这一生也许只能做这一次！

    深深的看了莫江城一眼，朱常洛忽然笑了起来，“有莫大哥这样的人材，实在是咱们大明之幸，日后就是做个六部九卿也是措措有余。”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洞悉世情的清明。

    “即然这样，我有一件要紧事托付给莫大哥来做。”

    莫江城一直紧提着的一颗心忽然就松了开来，不知不觉间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自已的心思逃不过小王爷的眼睛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朱常洛能不能接受自已的一番诚意。

    一阵狂喜过后又是一阵忐忑，直觉告诉他朱常洛要说的必定是大事，一双眼紧盯着朱常洛，生怕那张嘴说出什么自已做不到的事情。“殿下有事尽管说，但凡江城能做到的，赴汤蹈火也不推辞。”

    “倒也没有那么难，现在有几句话想对莫大哥讲明白。”朱常洛清澈平静的目光含笑望着他，“莫大哥富甲一方，想必家里生活过得很好。”

    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么不靠谱的一句话，一时间颇有点拳打棉花的感觉，莫江城下意识的看了熊廷弼和叶赫一眼，对方两个同样也是一脸迷惑，一愣之后，回答道：“莫家生活确是无忧，可是商户微贱，终究还是被人看不起的。”

    “人言士农工商，商排最末，读书可治国兴邦，经商可富国强民，农耕可温饱养人，做工可发展技术，在我看来，四者同样重要，缺一不可，没有那个多高贵，也没有那个多低贱，莫大哥切不可妄自匪薄，这一切并不是铁板一块，想要改变也不难！”

    莫江城心里一阵砰砰心跳，他是聪明人，联想到朱常洛身份，过这一番话难免让他想的更远更多，可是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么？

    “莫大哥经商多年，走遍大江南北，对地民间百姓生活，必定比我了解的多，不知对当下百姓的生活是怎么看？”

    莫江城根本跟不上这位少年睿王的跳跃性思维，对于这个突兀而至的问题，有点猝不及防。

    “这个……这个江城不敢妄议。”

    确实不能妄议，但不代表不知道。

    南有倭寇作乱，北有蒙古劫掠，自从万历十年之后，大战役虽然没有，可是小打小闹接连不断，大明朝现下说是只剩下个空壳子绝不过份，更兼这些年各地的天灾人祸，更是雪上加霜，触目所见各地都是流民，而且这个趋势还有愈演愈烈的动向，朝廷虽有救助却无异于如杯水车薪。

    “现在的大明已经不是以前太祖、成祖时期的大明了！”朱常洛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眼下的大明别说大风大浪，就算来一场小风雨只怕都已经不住！坐以待视是不成的，外敌强盗来了要打出去，贪官污吏要揪出来除掉，不平等的制度要推翻重建，唯有这样，才可以改变现状，国强则民乐，国富才民安。”

    几句话中包含的信息量之大之强，要问莫江城的感受是怎么样的，看看他那那张大着合不拢的嘴就知道了。

    “莫江城今天才知道，殿下才是真正的有大志成大器之人！”

    莫江城的眼底有热血，有激动，这句话确实从心底而发。可笑自已刚还说有百年的眼光，能立百年的事业，可是这位殿下几句话，心胸眼光比自已高出十倍百倍还多，与他相比，自已真是萤虫与皓月争辉。

    心服之余，脑海中忽然响起那个清冷如雪的声音：“不管小王爷要公子做什么事，你都尽管放手放手去做便是。”

    忆起昨夜，凉风吹在身上极是寒冷，莫江城就着月色一路闻声而来，沿着小路弯弯转转，忽然停住了脚步，前面不远处，一颗月桂树下的一抹清影直飞入眼帘中来。

    头顶一轮清辉满月，无尽的月华清雪银霜般映在她的身上，好象一株落了雪的梅花。笛声已停，声音犹如玉石相撞，琅琅悦耳：“笛遇知音而乱，月夜相逢，贱妾苏映雪，敢问阁下大名？”

    莫江城脑中轰然一声，只觉天地万物一片死寂，迷迷糊糊抬起头来，这一眼望了出去，一颗心无端坠入红尘梦，一世情惹却三千烦恼丝。

    昨夜到今日，一切似真似幻，事情高低起伏，使他的整个人好象做了南椅一梦般的不真实。

    看着好友莫江城呆呆出神，一边熊廷弼真心的喜不自胜。

    这段话正是莫江城是第一次听，可叶赫和熊廷弼却是第二次听，他绝对能够理解这段话带来强烈震撼，当初自已和孙承宗、叶赫在遐园书房初听这些话时，心中的震撼比此刻莫江城的震撼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说明莫江城从此刻起已经正式被朱常洛接纳，和自已、叶赫、孙承宗一样，成为睿王殿下心底最信任的人之一！

    “江城，还不快谢过殿下，从此咱们就是自已人啦！”

    一言惊醒梦中人，莫江城从那一片白色清影的梦里醒过神来，连忙撩衣跪倒，“承蒙殿下不弃，莫江城愿意追随左右，效鞍马之劳。”换了个心境的莫江城突然发现这位年少睿王，无论是站是坐，腰背挺直如剑，说不出的气度端凝严谨。

    “快请起，莫大哥不用多礼。”朱常洛忙将他拉起来，笑道：“莫大哥不必多心，安心的做你的生意就好，眼下有一事要你去做，你可认识弗朗机人？”

    弗朗机人指的是逗留明朝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以后变成了所有进入明朝的欧州人的统称。万历朝时重开海禁之后，这些人乘船不远万里来到大明，初来者贸易，也有一些是为了传教而来。

    而大明对这些夷人管制极严，不允许他们随便深入内地，这些人只能在海边几个小镇内小范围活动，莫江城和他们做过多次生意，能有今天身家，全是得益于此，当然也很是认识其中几个人。

    搞不懂朱常洛问这个的原因，莫江城小心的回答，“我和弗朗机人有过几次生意往来，认识其中一个船长，名叫朱利安。”

    “很好！”朱常洛兴奋的拍了一下手，“这就是我要拜托莫大哥要做的事，莫大哥去和他们接触一下，看能不能搞到他们手里的一批火枪来，不用多，百十来支就可以啦！”

    本来听到火枪那两个字，莫江城心里就哆嗦了一下，这个东西威力极大他是见识过的，就算是他和朱利安关系不错，如果大批量搞恐怕也不是件易事，他为人沉稳，没有急着应承，先考虑一番，然后回答，“且容江城考虑一下，想个万全的法子才能实行。”

    朱常洛微笑，“这事不急，莫大哥放在心上就行，时间还有。”

    其实明朝此时已经有了火枪，但是数量极少，辽东李成梁之所以百战百胜，所向披縻，很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的军队有火枪队，这在大家都还用冷兵器的时候，火枪的威力已经慢慢突显出来。

    朱常洛可以造出水泥，也能将石油简单的变成所谓的神火弹，可是现在他最想做的东西，就是枪！做为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对于眼前这种火枪他根本看不上眼，之所以让莫江城去搞，说白了就想搞几支来做实验，美其名曰：借鉴！

    大事就此定下，莫江城花了二百万两买下了一个让他没有丝毫后悔的生意，朱常洛的小班子里再度多出一个优秀的核心人材，皆大欢喜，人人满意。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朱常洛拉着莫江城将水泥的做法和配比详细的教给莫江城，并再三嘱托他有机会找下朱利安，对于这位欧州来的船长，朱常洛很有兴趣见上一面，对于这个要求，莫江城自然是满口应允。

    一切事情安排定了之后，莫江城准备告辞起程，朱常洛也没有留，毕竟好多事都要等着去做，他也该写个折子，是时候问候一下自已那个皇上老爹了。

    莫江城走的前一晚，又去了一次月桂树下。可惜月移人去，惟见半窗疏影，琴歌萧萧笛声怜，一直等到天色发白才失魂落魄的回到住处，回来后却在无意中发现地上有一枚雪一样的信笺，喝了半宿的寒风顿时化成了丝丝缕缕的甜意。

    莫江城走了没有几天，给皇上的奏折刚写了一半的时候，鹤翔山大营再一次来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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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问心

﻿在听到小福子报出来人名字后，朱常洛为之一怔，正在写奏折的手停在半空，一滴墨自笔尖滴下，在洁白的宣纸晕开一滩刺眼的痕迹。叶赫恰好看到这一幕，眼中锋锐飞扬之色一闪即逝，转头问等着候命的小福子，“是谁来了？”

    小福子恭敬的回答：“是吏部文选司郎顾宪成顾大人。”

    与此同时，在离鹤翔山几百里地外的济南府尹府大厅内，面南正中座上东西坐着两个人，李延华坐在右边，左手上正是山东巡府周恒，下边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站了一个人，正是不久前从鹤翔山大营出来的王有德。

    此刻周恒一脸的含怒未发，神色极为难看，而李延华则是一脸的阴阳怪气，端起手中茶碗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斜了一眼周恒，开口道：“大人，人证都在这里了，若是这个贱民没有说假话，小王爷看来真的是在那干了点什么也末可知！您是一省巡府，这事可不能光看着不管，要是上头怪下来，咱们一个个都得跟着吃罪不起。”

    周恒脸色阴沉欲雪，眼神如寒冰般从王有德脸上一溜看过去，最后落到李延华身上，无形气势使一边站着的王有德体如筛糠一样的抖了起来，就连李延华心里都是一突突，万没想到这个平时焉焉的老狐狸居然有这样凌厉阴鸷的一面，惧意过后顿时大生恼意，嘴角的笑意已经凝固。

    “本府问你，所说一切可都是真的？你一介流民不知道大明律法，本抚告诉你，污蔑王驾千岁，罪同谋逆，当诛九族，受千刀万剐之刑！”

    王有德虽然读过几本书，可毕竟是个乡野之人，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他那点小聪明被周恒几句话吓得魂不守舍，一时间悔意大生，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求救的眼神向李延华看了过去。

    恼怒之极的李延华将手中茶杯砰的一声丢到了桌上，溅出的茶水洒得到处都是，这茶杯摔的是谁是人都能看得出来，堂堂一省巡抚，李延华居然敢当外人给自已脸色看，周恒脸上神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隐在袖子里的手已经狠狠的捏了起来。

    和李延华在一块为官几年，李延华心里在想些什么，有什么目的他心里自然是清楚的，对于那个小王爷，周恒心里不可谓无恨，可是比起恨意，他对朱常洛有的更是深深的顾忌。

    就凭这个来自鹤翔山的流民说的几句话，就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李延华？想扳倒睿王爷？

    再度想起那个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的少年，想起他看向自已那别有意味的眼神，周恒心头没来由一阵心烦意乱，本来以为他去了鹤翔山，自已非但没能图个耳目清静，反倒是日夜寝食难安，心惊肉跳总有一种前路不吉，要发生什么事的感觉。

    忍字头上一把刀！猪一样的李延华不可惧，他惧的是李延华身后的沈一贯，只盼着老天爷高抬贵手，让自已平安顺利熬过这最后两年任期，到时候管他是睿王爷还是沈一贯，全******滚蛋！狠狠一闭眼，一咬牙，周恒强压了下心头蹭蹭直窜的火气。

    “此中事大，不可不慎。”周恒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李延华，“睿王爷放弃赡田去了鹤翔山，济南方圆千里之地无人不念其恩德，你没事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睿王现在民望已高到了什么地步，就凭这个流民之言远不足采信，此事依本抚来看还须谨慎斟酌，暂时不可轻举妄动。”

    周恒一番老成持重的金玉良言，在李延华看来，纯粹就是这个老东西在玩太极，本来就对他极度不满，这下再也按捺不住，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用手点着周恒，“大人美名下官是知道的，您不怕这万金油就没有不灵的时候？扒了皮见骨头，谁不知道谁？平日比这厉害的多了的事都做得，想当初，那个苏……”

    “闭嘴！”周恒一张老脸变得血一样红，再也按捺不住，瞬间拍案而起，怒声喝道：“放肆！你还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看着眼珠子都红了，一脸狰狞似要吃人的周恒，李延华自知失言，被他气势所慑，一时间不敢再说话。

    周恒气得浑身哆嗦，和这只猪再说一个字，他都怕自已忍不住会出手掐死这个人渣。

    “本抚今天把话放在这里，鹤翔山一事，任何人不许肆意妄为，若出了事休怪本抚不留情面！”说完冷笑一声，一挥袖子扬长而去。

    丢下李延华在后边瞪着眼气得发晕，心道这个老家伙今天是吃了枪药还是得了失心疯？妈蛋的信不信老子一封信送到京城，立马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有德一脸惊惶的看着周恒怒气冲冲的走了，不由得傻了眼，“大老爷，这可怎么办是好？”

    原来王有德领着十几个臭味相投的家伙拿了银子离了鹤翔山，到了邹平城里好生过了一阵好日子，每日吃喝嫖赌，日子过得逍遥潇洒，一直到那天在街上偶尔遇到一个鹤翔山下来的采买日常用品的同乡，王有德存了个心眼，便拉上他去酒楼吃了一顿，想从他嘴里套点有用的消息。

    不料那个人除了絮絮叨叨的说了几大车留在山里的各种好处的话外，就一直埋怨他们不该一时意气用事，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云云，等听到死对头李老大现在已升了王府总管，各种荣耀风光名利双收，这一下就戳到了王有德的肺管子上，勾起新仇旧怨，怒火涌心上头，连眼睛都烧红了。

    陪上一顿酒除了捞到一顿埋怨外，真正想打听的一句没打听出来，王有德不肯死心，偷偷潜回山上几趟，处处留心之下还真让他打听出点几丝蛛丝马迹。一咬牙便带着几个手下，一口气来到济南，找到济南府尹李延华举报领赏。

    都说朝中有人好做官，沈一贯对这个小舅子为人极为看不上，但念在老妻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便将他丢到济南，反正出小事有周恒罩着，出大事有自已坐镇，这也造成了李延华这些年横行霸道，无所不为，济南一带百姓有冤无处诉，苦不堪言。

    李延华一生有两大爱好，一时贪财，二是好色，也是因为这两个毛病害他多年不得升迁，但兴趣所在，正是百折而不挠，屡挫而不改。

    王有德带来的这个意外的消息，正中李延华下怀。

    一来几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苏映雪，越想就越深恨朱常洛这个家伙人小色大，居然敢将自已心头上的人抢去不还。二来听王有德说鹤翔山上出现金矿，顿时贪心大炽，恨不得现在就带人上山，分上一杯羹。

    于是兴冲冲带着王有德来找周恒，万万没想到，一向对自已百依百顺的周巡抚三句话不到，先是向自已大发雷霆，后来更是疾言厉色的训斥一顿拂袖而去，正自觉颜面扫地的时候，一见王有德凑上前来，一肚子火顿时有了发泄的地方，抬起就是一脚，踢得王有德成了一个滚地葫芦，“狗奴才，你若是敢骗老爷，小心老爷抠出你的牛黄狗宝来！”

    王有德后悔的脸色发白，不过他也知道此刻已不能回头，低声赔笑：“大人放心，给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骗您的。”

    “哼，谅你也不敢！滚下去老实呆着，等用着你的时候，好好出把子力，老爷亏待不了你！”王有德如蒙大赦，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唯唯诺诺的滚下去了。

    “你不仁不要怪我不义，看来这个巡抚的位子坐得久了，是时候该换人了！”李延华站起身来，手狠狠的拍在案上，“来人！召集两班衙役，跟老爷走一趟罢。”

    大帐内，朱常洛静静凝视着面前儒雅的中年文士，二人相对而坐，煮茶长谈。

    “自与先生自考场一别经年，当日就有会晤之言，没想到这一诺居然到今天才得实现，先生不远千里而来看望，常洛感激不尽。”

    顾宪成未说话先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毫不掩饰对朱常洛的欣赏之意。

    自从离京回家已有几个月，眼见东林书院已经正式挂牌成立，顾宪成便将书院中一切大小事情交待给兄弟顾允成和好友高攀龙打理，挂念京中的事情，择日动身往京城而来。

    一路上途经酒肆饭馆，大街小巷议论的都是睿王甘愿意放弃赡田，带着流民去了鹤翔山，听了满满一耳朵的顾宪成脸色越来越阴沉，思忖再三，终于临时起意，就有了今天的上门拜访。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顾宪成也不含糊，一拱手，“小王爷，下官是特意专程拜访而来，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有话但讲无妨，能得先生教诲，是常洛的荣兴。”

    朱常洛说的不是客气话，做为东林党的鼻祖，顾宪成一手创立的东林书院可是在大明中晚期几十年中，焕发出了无尽的神奇力量，可以说无数人的命运，包括大明朝的结局走向，都被这个眼前看着和朝廷没半钱的关系的地方和其中的人操纵掌握。

    面对这个写下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千古名联的人，即便是朱堂洛也是心怀敬畏，不敢有半点轻忽以待。

    “睿王殿下这些年一来，做下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自就藩以来，济南大街小巷口口相传尽是殿下的盛行，王爷可谓得尽天下人之心矣，王爷胸怀大志，宪成虽然不才，但也能看出一二。只是在宪成看来，睿者通达圆慧，睿王爷只怕是白担了王号中这个睿字了。”

    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朱常洛一瞬间微有讶意，随即如常。顾宪成看到的却是他眉宇间掠过一道近乎执拗的坚持和不悔。

    不由得再度叹了口气，“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事有可为有不可为，王爷既然离了朝堂，何必执意逆天而为？不如扁舟散发，逍遥江海寄余生不是更好？”

    朱常洛默然半晌，淡淡道：“先生明见千里，当知三千微尘里，各有业障。先生所说这些，常洛不懂。”

    望着朱常洛清如雪水，冰寒透骨的双眸，顾宪成微微眯着狭长的眼，眼底带着岁月沧桑，更带着说不出的深沉智慧：“睿王爷说话，习惯说一半留一半，不打紧，我帮你说出来就是。”

    “世人都道王爷自请入藩，已经甘心放弃了王位之争，宪成大胆猜测，王爷非但没有放弃，反而正好相反，眼下种种所行难道不是厉兵秣马，卧薪尝胆之举？小王爷好高超的技艺，就连宪成险些也被王爷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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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拉拢

﻿鹤翔山大营门前，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其中一个大嗓门正在扯着嗓子开骂，声音宏亮杀猪也似，“王有德你个怂蛋，咱们王爷那里对你不起？从京城一路好吃好喝带你到山东，是你自愿不留在大营，咱们王爷仁义又给银子又给地，可有一点对不起你们过！”

    李老大怒目圆睁，一张黑脸气得通红，指着王有德泼口大骂，“你说你还能算人么？喂条狗还知感恩图报，你个怂人竟然反咬一口，带人来搜山，来来来，今天俺李老大不收拾了你，咱就跟你姓！”

    “李老大，你骂错啦！说他们是猪是狗，那是污辱猪和狗啦……摆明就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这话顿时引起周围看一群人此起彼伏的叫好喝彩声，被骂的男主角王有德换了一身暂新的衣服，本来大马金刀的准备上山来显摆给昔日好友看的，可没进营门就已犯了众怒，先前趾高飞扬早就焉了，老实的躲到高知府的身后，焉头耷脑的活象遭了鸡瘟。

    “高大人，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领头的滨州知府高学东死爹样的带着一脸苦色站在营门前，恨恨的盯了一眼这个叫自已拿主意的王有德，就是他昨夜带着一纸公文来到府衙，并有私信一封，交待的很明白，让他带着这些人搜山！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方设法，无论如何也要查到小王爷在鹤翔山到底在那干什么。

    官大一级压死人，高知府是个温吞性子，接到这个烫手的山竽，思来想去一宿没睡好，他既不想得罪小王爷，更不敢得罪顶头上司，犹豫了一夜也没拿出个正经主意，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人上山来，心里就想着见风使舵，随机应变。

    万万没成想这个王有德竟是个会走路的搅屎棍子，这连大营门都还没进，就先挨了一顿喷，看着营门内群情激愤，高知府脸色煞白，心道这要是进了营，保不齐还怎么样呢。

    “安生呆着，等着小王爷安排！”高知府嫌恶之极瞅了王有德一眼，要不是看在李延华份上，高知府踹死他的心都有，现下只希望小王爷开个恩，让自已上山走个过场就得了。

    拿主意？高老爷这一辈子就会拿银子，最不会的就是拿主意！

    大帐内气氛微妙，朱常洛和顾宪成相对而坐，小福子一脸难看的急匆匆闯进帐来，“殿下爷，滨州知府高大人带着一群人，说是奉了济南府尹李大人的手谕有事前来拜访。”实在忍不住又低声道：“奴才看他们气势汹汹的，有几个还高喊要搜山什么的呢。”

    “哦？”朱常洛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来。都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看来有些人还真当自已是个任人可捏的软柿子呐……眼神瞟过那写了一半的折子，最后落在顾宪成身上，嘴角已是露出一丝浅笑。

    不作死就不会死，即然自已敢送上门来找死，自已不介意出把力挖个坑埋了。

    乍听这个消息的顾宪成同样是微微一愕，他在吏部任职多年，济南府尹李延华他是知道的，当然也知道李大人也是沈一贯的妻弟，这个人官声风评都是极差，全仗沈一贯出了大力气死保，至今才能安坐不倒。

    敢来找这位小王爷的麻烦，可以预见沈一贯这下麻烦可大了，视转到朱常洛身上，不由得就是一怔。

    朱常洛泰然端坐着笑如春风，嘴角挂着一丝人畜无害的笑容，浑身上下散发一种谈笑既风云、挥手是苍生莫名意味。

    “些许小事，去前面营中找孙大人，传我的口谕，将营门大敞，任他们进罢！”

    一语惊四座，顾宪成瞪大了眼，真的这么好欺负？小福子更是急的一脸通红。

    可是朱常洛下一句话就出口了，声音冷似寒冰，“有胆敢往里进一步者，往死里打！不必手底容情，出事有本王担着！”

    “唉！奴才知道啦！”小福子一蹦老高，撒着花就蹿出去了。

    转身依旧是一幅云淡风轻的笑脸，“人的名树的影，常洛从小在宫中受欺惯了，你看这倒了济南山沟里，还有人追到这里来问罪闹事的，改天回京可得找钦天监李大人批批八字才是。”说完畅快大笑，言者有心，听者更有心，顾宪成只觉得刺眼扎心般的讥诮。

    看着顾宪成勃然变色的脸，朱常洛适时止住笑声，“先生不要生气，不要让这些蚊蝇之辈搅了咱们谈话的兴趣，咱们继续说正事，在回答先生那个问题前，常洛有一个问题想先请教下先生。”

    “不敢当请教二字，有什么话王爷尽管示下罢。”被暗讽了的顾宪成强压住心头翻滚的怒意。

    “常洛自幼失教，读书不多。前几日看论语中有一句君子群尔不党，小人党尔不群，不知先生能不能为常洛解惑？”

    浅笑晏晏，锋锐暗藏。

    顾宪成静默片刻，“自古以来，结党便为帝王所忌，古来帝王防臣下结党，甚于防川，可是犹百禁而不止，其因为何，王爷聪慧，自然不消下官饶舌。”

    朱常洛微笑点头，“大人的意思是帝王厌恶结党，是担心妨害帝位，但须知古往今来的名臣，若要做出点事来，哪个不党？若不党，如何做事？”

    “王爷聪慧的紧，说的很好！”不愧是开书院的人，夸人都带着三分先生夸弟子的韵味。

    顾宪成脸上昂然放出光采，“历朝历代结党的大臣历历可数自不必说，远的不说，就拿咱们大明来说，宪宗一朝时阳明公创立心学，至今洋洋弟子数万人，道统连续不绝，直到世宗一朝前首辅张居正，都是心学门人，这些人那个不是呼风唤雨之辈？”

    “依下官愚见，结党本身并无好坏善恶之分，区别只在于人心耳！能臣结党，自然能建功立业，奸臣结党，则免不了误国误民，身败名裂。”

    东林书院东林党，看来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朱常洛心里慨叹脸上依旧微笑，“先生见解独到，一言中的，但愿先生永记今日之言，常洛也有一言送于先生，党争不谓不可，但若党同伐异，则免不了日后受人唾骂千夫所指。”

    刚还洋洋得意的顾宪成忽然怔住，一句党同伐异让他隐隐想到了什么，却又琢磨不出来，一种异样感觉使他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本能的觉得这个小王爷心思之深，谋虑之远，实在已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在这里出开了神，朱常洛微笑着拿起笔认真继续写奏折，落笔不疾不徐，字字风骨清秀，分行布局，疏朗匀称。转眼写就，放下手中毛笔，等墨迹稍干，取出一个锦盒封好，一切步骤做的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做完这一切后对着顾宪成微微一笑，“现在我可以回答先生的先前的问题啦。”

    顾宪成脸色一肃，凝神倾听。

    “先生眼光锐利通透，直视本心！你看的不错，我确实登位之心，从早就有，而且从来没消过。”

    想过千万个朱常洛的回答，却没料到这个小王爷居然回答的如此之简、之直、之白！

    如同挨了雷劈一样顾宪成不复镇定，一颗心乱翻翻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脑海中却已在响起离京前在秘室中和师尊一晤时说的话：“藩王就不能登位了么？当初的成祖皇帝也只是个藩王！”

    嘴角已有了一丝苦笑，果然是老师法眼无差，远非自已能及。良久之后，顾宪成苦涩开口，“王爷身为睿王，已极尽尊荣，何必非要行这失道妄为之事？难道不怕史笔昭昭，落个乱臣贼子的名声？”

    “乱臣贼子这个名声我当然不要，那位子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拿回我的东西，难道还听别人说三道四不成？”朱常洛温声轻笑，眼底几丝不屑，“我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顾大人当知我五岁落入千鲤池？可曾记得腊八离宫？母妃至今还躺在昭阳宫，咱们大明诏狱又安静又清凉，先生没事可以去体验下，想必会令先生终生难忘。”

    笑容依旧温和清雅，让所有见过的人都有如沐春风之感，可在顾宪成看来尽成了冷澈骨髓的心寒。

    片刻惊讶过后，不管心内有多惊骇，顾宪成表面上又变回先前那种万事在心，成竹在胸的模样，“承蒙殿下坦白，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不知……”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的这么明白是不是？”

    这一句彻底击中了顾宪成，强自镇定的脸色再次变化，一只手微微颤抖，狠狠捏住了手中茶杯，手心已经汗湿。

    “响鼓不用重捶，就凭先生不辞千里之地来到这里，我的所做所为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你，这些话和别人是说不得的，但是和先生说说也无妨，与你要扶植福王相比，我们二人那个最适合坐上那个位子，先生心里肯定是有数的。”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今天常洛推心置腹问一句，先生可否转戈助我？共开大明盛世，救万民于水火，彪大名于青史，方不负先生一腹韬略平生志向，可好？”

    顾宪成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迷惑和冲动，他很想应承下来……

    看着顾宪成叹了口气，眼神里那一丝犹豫挣扎几下消失殆尽，朱常洛也叹了口气，他是真心想把顾宪成拉到自已这边来的，可惜事不遂人愿，顾宪成终究还是站到了自已的对立面。

    从顾宪成神色可以察觉出一丝异样犹豫，难道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这不免引起了朱常洛的好奇。

    “下官承蒙王爷厚爱，只可惜质钝才疏，不足以追随王爷于左右。不过王爷放心，今日一会，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王爷尽管实行你的计划，下官也会尽一切所能保三皇子上位，鹿死谁手，日后自有分晓。”

    “就依先生所说。”朱常洛默然，今日的事目的已经达到，是友是敌已经试过，再动手便无遗憾。

    帐内陷入沉默，似有风吹过，衣袂微动。

    朱常洛心中有遗憾，他心中何尝不是一样？朱常洛这个对手实在太过强劲，如果有可能顾宪成死也不愿与他为敌，可是想起站在自已身后的那个高大身影，顿时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来。

    “话已说明，下官不便在此多呆，就此告辞了。”顾宪成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朱常洛也不挽留，双手一拱，“顾宪生一路平安。”

    小福子引着顾宪成出去时，恰好与进来的叶赫打了个照面。见叶赫扫向自已的目光冷酷锋锐似夜色中一记刀光，顾宪成微微一愕，却连头也没有回，脚下生风般的去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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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铁血

﻿鹤翔山军营大帐中，朱常洛拿着一卷书看得正自出神，忽然叶赫撩帘进来，一股寒风卷起烛火一阵摇曳，朱常洛放下书，展颜笑道：“你回来啦，奏折送出去了么？”

    接过他送过的热茶喝了几口，淡淡水雾蒸腾而上，一双寒星样的眼睛居然有了些暖意，却依旧深遂明亮，“睿大王爷有令，小的怎么敢不听话，放心吧，已经送出去了。”

    朱常洛低头看书，罕见没有和他斗嘴，这让叶赫倒有些不习惯，凑了过去，“你打了那些狗腿子，依我看他们必定不会甘休，可有什么打算？”

    听叶赫提起这件事，朱常洛嘴角挂着浅笑，眼底神色却透着坚定和不屑，“那些家伙打就打了，有什么打紧，不过咱们也得早做准备了，不用多少天只怕还会有人来的。”烛光下的朱常洛笑得开心，“不过这次，恐怕没有那么好过关。”

    叶赫拧起了眉，瞪着那个笑得好似狐狸的家伙，心里蓦然有些紧，手心已经被汗浸湿。

    轻轻放下手中那卷书，“叶赫，你我相交最久，有些事我从不来瞒你，记得以前我和你说过，这天下便是一盘棋，我既已执子，便没有停手的道理。”

    忽然微笑起来，眼底有光一闪，“世人因无法预知黑暗的前路是走向光明还是面临终结，是坐在高堂之上还是躺在黑木棺里，只能一看天意，二就全凭本心，至于走到那一步就到那一步。”话音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自信，“可唐朝王积薪所做棋法十诀有云：动须相应，舍小就大，人生自当如棋，也需正确谋划。”

    叶赫静静的凝视着他，“你的说棋法十诀我也看过，除了你说的那两法，还有贪不得胜、势孤取和之说，”眼底已有了三分怒意三分担忧，“朱小九，行险弄巧，不是你的风格。”

    看着他神色淡淡，拿攸关性命的大事如同说别人一样轻松，叶赫莫名有一种将他痛扁的冲动，可是随后朱常洛一句话如同当头一桶雪水淋下，“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时间剩的不多，实在是耽搁不起啦。”

    神情似笑非笑，眼底却有不语惊秋的凄凉。

    看出了他眼神里忧伤和坚定，叶赫眉锋蹙起，寒星般的眼眸锋茫毕露，“你尽管放手去做，有我在，保你平安无事。”

    虎贲前营，演武台上，朱常洛和叶赫、熊廷弼三人站在高台之上，台下孙承宗手执令旗，下边三千军兵气势高昂，军容如山。

    随着孙承宗手中令旗一挥，三千人一声大吼，声可震天动地，齐唰唰对着演武台行了一礼，随即挥刀操盾，操演起来，一招一式，整齐划一。

    三千人的勇猛气势连成一片，动时如江海倒置铺天盖地，静时如五岳屹立坚磐不移。熊廷弼看得眼都直了，只觉得浑身血在沸腾，嘴张开了合不拢来，就连一向冷静的叶赫呼吸都有些凝重。

    只有某人不合时宜的摇了摇头，“不过是花拳绣腿，用来锻炼体魄还行，离我心里的理想队伍差得远了。”

    叶赫和熊廷弼齐齐飞起一对白眼，这还叫弱？那什么叫强？叶赫尤其感触极深，他从小在父汗清佳怒身边长大，对于军事练兵一道颇为精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打造出这样一支悍勇如此的战队？朱小九，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孙承宗手执战旗，手抚短须，三个月来他真的做到了朱常洛要求的什么事也没管，一心只按照新的训练方法来练兵，如今战果初现，望着雅雀无声，笔直如剑的三千勇士，孙承宗欣慰中更有敬色，因为他知道，能够撑过训练站到此地的每一个军士，是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和勇气，他们每一个都是当之无愧的勇士！

    眼光转到台上朱常洛的脸上，对这位小王爷死心塌地的佩服，是他的魔鬼训练策划将这几乎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孙承宗知道，这位小王爷已经为自已打开了一扇大门，里面风光灿烂瑰丽，足够他一见入心，终生难忘。

    自从训练开始，五千人每人都领到了一张训练计划书，以每百人为一队，而训练的科目更是让人大开眼界，那些老一套的武技、盾牌、刀枪一概不用，而用泅渡、障碍、越野、格斗而取代，如果有可能，朱常洛还想加上一个项目，那就是射击，可惜这个项目估计得一阵子才能实现。

    残酷的训练的背后是丰厚的回报，每一个军兵在训练初始的时候就已被明白告知：只要挺过去，成为真正的合格虎贲一员，年俸白银二十两，立功受奖者翻倍，若是表现优良突出，不论出身如何，一律提升为军佐、副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朱常洛选的这些人是极具战斗力的群体，流民！

    所谓流民，即无房也无地更无产，可这种三无人员一旦拚起来命来，所爆发出来的力量足可翻山倒海！事实证明，朱常洛的选择是无比的英明正确。

    既便是这样，这些严酷的科目操演没有白叫魔鬼之名，做为计划的实行者和参与者，所有兵士逢从训练开始每天都能看到同伴受伤，看着在泥水里痛苦地翻滚的同伴，可是没有人上来理会，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自顾不瑕。

    训练到后来几近残酷，所有人都坚信，就算是有人死在这场训练中，也不会有人过来看一眼！

    面对天天疲惫不堪累得象狗，吃得象猪的军兵，孙承宗只说了一句话，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王爷失望！

    你可以不把训练当战争，但战争来临的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因为朱常洛给孙承宗下的命令就是，这五千个人中他只要三千个！

    这三千人就是未来的大明雄师，虎贲铁血！

    无比丰厚的条件的背后是无比残酷的训练，无比残酷的训练带来的是无比残酷的淘汰！三个月后的今天，呈现在给所有人面前的，是一柄柄竖着的尖刀，三千人汇集而起煞气冲宵而上，足以将天捅出个窟窿！面对这样一支军队，就连叶赫这样武功高强心如磐石的人都难免一阵悸动，更别提熊廷弼在一旁更是激动的眼睛都红了。

    一步步沉稳走上高台的孙承宗，慢慢走到朱常洛跟前，猛然单膝跪地，“殿下所托，承宗幸不辱命！”

    除了山风呼啸，全场静寂无声，所有人屏息静气，心里不约而同都有一个想法，有这样的圣明之主，何愁没有灿烂的明天！对这一点，自上而下，无人不坚信这一点！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三千虎贲，浩荡中华，凡我汉旗所指、无不望尘遁逃！

    又是一年风雪频来季节，万历皇帝身着银色狐裘，双手笼在袖中，眼眉拧在一起，远望空中彤云密布，雪花搓絮揉棉般自空中飘散下来。黄锦体贴的凑上来，轻轻拂去落在他肩上的雪，轻声劝道：“这天冷，万岁爷还是回乾清宫吧，要是冻着龙体可是大事啦。”

    万历微微一哂，“朕这个皇上当的真是累！哱拜的事情还没有解决，那些大臣们天天上折子请战，可是国库空虚拿什么打？前阵河南又报了雪灾，南边戚少保也来折子催饷，如今再要发兵甘肃，却如何周转的过来？可恨眼下内阁竟无一人可替朕分忧！”

    静静的听着皇上发牢骚，黄锦心头也有无限感概。外头大臣明里暗地都在骂皇上不上朝，只顾贪欢享乐，可是有谁知道皇上这个九五至尊的位子并不是那么好坐，今天这里搞叛乱，明天那里来天灾，一个不慎，屁股底下的位子就有可有保不牢，被人取而代之。

    可皇上不上朝，却能将朝中群臣紧紧的捏在手心里，黄锦自小进宫，由小太监开始到现在的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见过多少自栩厉害的大臣，在这位皇帝的手里全都栽了跟头，这位陛下的心智与手腕可见一斑。

    “不但这样，居然还有上来凑热闹的。”万历终于将眼睛从落雪上挪开，冷冷啍了一声，“昨天济南府送来一份密奏，你可知道上边说的什么？”

    一听济南府三个字，黄锦的心忽然就停跳了一拍，连忙陪着笑试探着问道：“莫不是睿王殿下……？”

    “你倒是乖觉！”不着喜怒的瞥了他一眼，“济南府尹李延华参睿王悖逆犯上，私自在鹤翔山开发金矿，得利极丰，他曾派人上山察看，却被痛殴一顿尽数赶了下山，你说这事有几分可信？”

    这是又要让自已发表意见么？黄锦心里头又苦又涩，习惯性的先抬眼看皇上的脸色，却不料万历好象看透他的心事一般，厉声喝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天天看朕的脸色，你不烦朕都烦了。”

    这些年万历脾气越来暴虐，内监宫女稍有过犯，便即拖出杖毙，既便是黄锦这样的陪在万历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也不敢有些许大意，骇得连忙低了头，额上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住口的称是。

    细细思忖了一番，方开口道：“济南府尹弹劾睿王一事，老奴认为蹊跷甚多。第一，此事如此之大，为何只有李大人一已密奏，而不见巡抚周大人的折子？第二，依这位李大人所奏，睿王开矿一事他也只是听闻，并没有亲眼实见，这个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其中或有下情也未可知。”

    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再说这位李大人的为人，老奴也曾有过耳闻，官声和风评都不怎么好，他的话有几分可信，还需仔细斟酌。”抬头觑了万历一眼，“这是老奴一点愚见，陛下您能听就听个一句两句，不可听就当成耳旁风，吹过就算，咱不当真啊……”

    万历噗一声笑了出来，“老货真个滑头！不过你说的也有你的道理，只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李延华再混蛋再不靠谱，没有几分证据，谅他没这个胆子敢将本送到朕面前，这事得彻察！”

    说完拔步就走，倒把黄锦闪了一个愣怔，急叫道：“陛下，您慢些，仔细脚下雪滑。”

    万历疾步急行，头也不回的喝道：“去召刑部王之寀来见朕！”

    王之寀，字心一，时任刑部主事。官虽然不大，但是其人审案极具手段，可以说术业有专攻，经过他手里的犯人，就算是个铁打的金刚，用不了几天也就会老老实实的招供，

    自从乾清宫面圣之后，这几天来王之寀坐卧不宁，寝食难安，这个案子看起来并不复杂也不难审，鹤翔山有没有金矿，看下不就知道了？若是真的有金矿，也不会凭空飞掉。若说是去巡山的被打一事，那就更没什么了不起，别说堂堂睿王爷打个把人，就是一时性起，杀上十个八个的，估计也算不上什么大罪。

    王之寀一生都在刑部打滚，审得尽是高官要犯，耳濡目染，深通官道，一眼就看出，这个案子是真的不好审。堂堂睿王，天潢贵胄，私自开矿，敛财自肥这个罪名可就大了……

    皇上的意思到是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案子到底是严察还是严办？

    想起见驾时皇上那阴睛不定的脸和讳莫如深的口气，王之寀一阵阵头皮发麻。

    是夜，有人上门拜访，听家人报出来人正是自已好友罗大厷时，王之寀忽然就愣了，猛的想起一件事来，脸色蓦然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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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进京

﻿睿王将被押解回京的消息一经传出，朝野上下无不震动！太和殿之上却是一派奇诡的不动声色，先不说内阁六部诸位大臣个个缄默不言，就连平日有个风吹草动便如蝇见血的御史言官们也是大反常态，全似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变成了哑巴。

    京城的老百姓们犹还记得睿小王爷当日鲜衣怒马，带着洋洋万余人的流民大军出城的奇异景象。可是眼下不到半年，这位睿王爷居然扛着铁枷，坐着囚车再度回京，顿时引起市井之间一片哗然。

    事关皇家秘事，天子隐私，升斗小民们如何敢议。但是人心总是同情弱者，何况这个昔日皇长子，今日的睿王素有贤名在外，于是各种版本的流言四起，喧嚣尘上。

    权为己用，恩自上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鹤翔山大营中气氛紧张，李老大等几千人围在中央大帐外，人人脸上一水的焦灼忧虑。

    时近隆冬矿井早已停工，现在更是想干也没得干了，继一个月前滨州知府高学东带着王有德等人，来搜山未果反挨了一顿胖揍之后，前天又有一帮不速之客驾临。

    这次没人敢打，因为这些人来自京城锦衣卫。

    朱常洛大开营门，将这些人迎进大营，亲自带着他们把要看的，想看的全都看了个遍，然后坦然之极的接了圣旨，坐上囚车，直奔京城而去。

    消息一经传出，从鹤翔山到济南府，无人不惊，无人不怨！

    睿王来济不过半年，半分赡田不征，对当地百姓、商户秋毫无犯，这让受够盘剥和压迫的百姓们如何不感恩戴德？百姓淳朴，没人去管那些什么异已倾轧的蝇营狗苟的卑鄙，他们只知道睿王是真心实意的对他们好，这样的好王爷居然都被绑进京？这天果然是黑的！

    一时间山东各地民怨沸腾，更有几处差点生出民变！吓得各地官员全力弹压，可一时之间如何禁得住，自古法不责众，官员们无奈，只得纷纷具表向上告急。

    看着案上一堆告急文书，山东巡抚周恒气得浑身哆嗦，指上一旁站立的李延华怒喝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事情闹大，本抚看你如何收拾？”

    本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延华此刻脸色灰败，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承受周恒暴发的怒火他不介意，真正让他受打击的是昨天收到沈一贯的亲笔来信，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也似！而这次锦衣卫亲自搜山的结果也出来了，那里有什么金矿，虽然开矿确是事实，但金矿变铜矿，一字之差效果却不啻天壤，如果皇上要追究怪罪，自已的下场堪虞。

    这些已经足以让李延华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恶梦变成了现实，昨天刚收到姐夫的信，今天早上一道圣旨诏他马上返京。

    “大人，是我一时糊涂，如今事已做下，悔不当初也晚了。”李延华涕泪四流，忽然跪到周恒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哭，“大人不能见死不救，您不拉下官一把，下官这次就算完啦。”

    周恒斜着眼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求自已的家伙就象看一只老鼠，心中升起一阵久违的快意，眼底尽是嫌恶之极的神色，冷笑道：“本抚早就告诫过你，鹤翔山一事必须慎之再慎，如今你一本密奏越过本抚好说，难道不该先和沈大人打个招呼再定行止？可笑你一为泄愤，二为抢功，居然直接上疏到了皇上面前！如今恕本抚无能，李大人好自为之罢。”

    李延华脸如土色，忽然止了嚎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周恒，脸露狰狞，“大人骂的痛快，不过延华还是相信，你会想法子救我！”

    周恒心中一寒，脱口而出，“为何？”

    李延华站起身来，眼中放出濒死野兽般的疯狂光茫，面上神情凶狠暴虐似择人欲噬，“如果我进了刑部大狱，大人也不见得清心，你所做的那些事我会全说出来，左右有人陪着一块上路，黄泉路上不寂寞，我也算不亏本！”

    李延华说话的声音放得很低，可是字字句句如同发自九幽地狱恶魔，每一句都直击周恒软胁，不待他说完，脸上已勃然变色，颤抖的手指点着李延华，怒不可遏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敢！”

    “大人若是肯救我，我自然不敢！”李延华丧心病狂的哈哈狂笑，“大人若是执意见死不救，就请拭目以待吧。”

    周恒一张脸已变得死人般蜡黄，刚才心中的那点痛快喜意，到了此刻连一丝半点都没有留存，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阵天旋地转跌坐在椅上，胸口一阵嫌恶，一张嘴一口鲜血喷到了地上。

    鹤翔山大营总帐内，孙承宗镇定的坐在一边，叶赫神色淡然，身姿挺拔如剑，只有熊廷弼两眼通红，头发蓬乱，正围着帐内不停的转圈。

    “叶赫，王爷走时交待这里一切由你做主，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说话的人是熊廷弼，从早上开始他已经急的吵吵了半天了，此刻声音已变得嘶哑哽咽，“要不咱们带人去把王爷抢回来，你们没看咱们王爷身上背着的可是十五斤重的枷啊……他如何吃得下那般苦？”

    孙承宗黑着脸嘭得一声拍了一下桌子，“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急有什么用，想招才是正经！”

    “还想什么招！熊廷弼愤愤不平，嘴角已有几分狠厉，“带上虎贲卫，把王爷抢回来！”

    二人的争执，叶赫全程看在眼里，想起朱常洛被锦衣卫带走时，看向自已的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心中一阵莫名酸涩，深恨自己无能，叹了口气，却终究冷静下来。

    朱常洛的所做所为，就好比两侧开刃、无比锋锐的一把刀，纵然所向披靡，但一个不注意，或许割伤的第一个就是自已，叶赫不由得微微苦笑……这个家伙，果然玩的就是心跳啊。

    “稍安勿燥，听我说话！”不知什么时候，叶赫的声音已经变得低沉凌厉，“孙大哥务须约束好虎贲卫，切不可因为一时激愤闹出事来，那样不但帮不到王爷，反而会授人以柄！”

    孙承宗沉默片刻，点头答应。

    “熊大哥且放宽心，我马上动身，随着他一起动身进京，有我在，他少了一根头发你唯我是问。”

    熊廷弼大喜：“我也去！”

    叶赫摇了摇头，“眼下大营中人心浮动，孙大哥全力约束虎贲卫无力分身，剩下的几千口子，如果你不在，生出乱子来何人收拾残局？”

    熊廷弼这才想起门外头还有几千口子等着答复呢，在外头那些人的心里，睿王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神，如果稍有鼓动，真的是要生出大变的！

    二人都是才智绝伦之人，知道叶赫所说的方法是眼下最合适正确的办法，熊廷弼一跺脚，狠狠大声道：“记得你说的话，若是王爷不能平安回来，别说我熊飞白带着这几千口子折了你骨头。”

    见叶赫一脸正色点了点头，熊廷弼心下稍安。

    “飞白不必太过焦虑不安，”孙承宗为人外朴内明，又饱经历练，刚刚是关心则乱，如今冷静慧生，心下已有了主意。

    “咱们王爷怎么说也是个睿王，就算到了京城，众目昭昭这下，那些人不敢太过为难了他，再说咱们在这也并非什么事都不能做，咱们做个万民表，送给咱们当今那位圣明皇上，让他知道自古人心不稳，便会政局不安！”

    都说老实人发起狠来更毒，几句话说得熊廷弼和叶赫都是一愣，不过……这还是真是个好法子。

    大雪漫天，狂风怒啸。

    离京城三十里外一间室内，朱常洛静坐室中，抚着红肿的手腕不由得苦笑，自从刑部主事王述古带着锦衣卫受了皇命，将自已解往京城受审，这一路行来，称得上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过了今晚，明天就能进京了，不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将会如何对待自已呢？朱常洛心里百味杂陈之余颇多期待。

    幸好这个王述古极会做人，除了一路经过州县府衙时才给自已戴枷之外，其余时间甚是优待。

    与上几次难关相比，这次的自已羽翼渐成，如果还打着将自已当面团一样的揉捏的主意，想必会大大的失望。

    窗棂忽然微微有响，似有风吹动，朱常洛愕然回头，却见叶赫一身黑衣轻如落叶般的翻身进来，朱常洛笑嘻嘻心情大好，“你辛苦了，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穿过层层守卫潜进的叶赫一言不发，冷哼一声就当是回答了，先将他的手抓起，试脉之时察觉他手腕红肿，眼底已有怒色。

    朱常洛轻笑，悄声道：“不妨事，这个王述古对我已经很不错了。想来明日我到京城之后，就会转入三法司中刑部大狱。你可去找下黄公公，看下我的奏折是否已到了皇上手中。”

    叶赫点了点头，转眼看到他神色颇为憔悴，想来这一路吃得苦头不小，“孙承宗和熊廷弼他们都很挂念你，你一定要平安无事！”说完转身穿窗而出。

    看着微微颤动的窗棂，不由叹息，“我知道，你们都对我很好。”

    想起和叶赫相识以来，历尽重重艰险从不相弃，步步荆棘却始终伴随，不由得喃喃自语：“将来我若有仰承天命指画山河的一天，朱常洛的卧榻之侧，必有你们放心安枕的一席之地。”

    近乎自怨的发泄一下，心中郁闷的沉重竟然消去很多，转身上床倒下，一枕安眠。

    自从申时行和王锡爵致仕以来，科考一案中闹了个灰头土脸的沈一贯，终于凭借多年来练成的混事技术，力压赵志皋和张位成为内阁首辅。自上任以来首辅一职让他干的是游刃有余，左推右挡，活似沾了油的一只葫芦，可与他混风的风生水起的情况一样，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名声一贯的不佳。

    此刻内阁中赵志皋已请了病假，内阁中除了张位，又多了两个新人，一个名叫沈鲤一个名叫朱赓，沈鲤是万历挑的人，而朱赓是沈一贯挑的人，而张位是申时行的人，所以这个新内阁很热闹。

    此刻文华殿中，沈阁老的眼盯着案上一个锦盒，一脸的神情凝重。身为内阁首辅，自然知道能用锦盒承放奏疏的人，除了一方巡抚之外，只有宗室贵胄才有这种资格。看着盒上的火漆封口，沈一贯神色变得精彩无比，他知道这个折子应该以最快的速度交到皇上的手中。

    盒子上的封签，正是今天已被押解到京的睿王朱常洛！想起这个自已教过几天的皇长子，他没有忘记几年前在梨香馆中万历是用何等语气告诫过自已，依他来看，若说这个皇长子在皇上心底没有任何份量，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而近年来朱常洛的所做所为，连他自已都极为忌惮不敢轻易招惹，一想起这个事，沈一贯就恨得李延华牙痒，这个猪一样的东西怎么就敢瞒着自已捅出这天大的蒌子来！

    头前一个小黄门提着灯笼引路，黄锦一身便衣，慢悠悠回自已老窝休息的时候，忽然身边一阵凉风吹过，不知为什么黄大太监忽然就停住了脚步，这风……怎么就这样熟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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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讯问

﻿时近腊月的北京城，接连几天下了大雪，天寒地冻挡不住心急如焚，黄大公公一大早就被某人几乎是拖着来到了内阁处理公务的文华殿。

    自从昨夜那一阵风刮过之后，黄锦的心情一直很忧桑很忧桑。

    此时天时尚早，文华殿内除了留守的几个守卫，静悄悄没有一个人，黄锦未语先叹，“看吧，咱家说此时来得还早，让你耐心点，可偏偏就这般猴急沉不住气。”

    被埋怨的叶赫也不理会，转身便要推门而进。

    “哎哟祖宗！这个地可不是随便人能进的啊。”内阁重地，等闲人连靠边都靠不上，也就是黄锦身为司礼监秉笔大太监位高权重，终日往来内阁与乾清宫，守卫才没有阻拦，换成别人根本没戏。

    既便是这样，见叶赫这般轻举妄动，黄锦顿觉一阵头皮发麻。

    叶赫现在没有心思管这些，自从昨天从黄锦处得知万历并没有见过朱常洛的锦盒密奏，这个意外顿时使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密奏对朱常洛意味着什么太清楚不过，有了这个东西，朱常洛做的一切都成了有理有据，没有了这个东西，朱常洛就坐实了敛财自肥，悖逆犯上的大罪。

    “公公，劳烦你在这看着，我先进去看一眼，有人你就咳嗽一声，我立马出来。”说完不等黄锦答应，叶赫矫如狸猫一样一闪身就没了影。

    “哎哟……这个猴崽子，咱家早晚得让你们折腾死！”黄锦一声没埋怨完，再看叶赫早就没有影了，气得直瞪眼，对于这个家伙他是半点脾气没有。

    后天就是睿王开审的日子，李延华、王有德等一干与本案有关的人等也都到齐。与以前不太相同的是，这次御笔钦点了两名刑部主事，主审王之宷，次审王述古。

    今天二人凑在了一起，各自翻看了一番李延华、高学东、以及王有德诸人的证词，令人奇怪的是山东巡抚周恒居然也上来凑热闹，力证朱常洛从自已手里强取了五千兵军辎重，这个突如而来的猛料顿时让两位主审为之侧目！

    本来这个案子并不难审，说白了罪名也不大，不过是证明睿王私自开矿，敛财自肥而已，说到底睿王只要承认有罪，最多落个几句申饬，除了名声扫地不太好听外，别的也真的没有什么了，可周恒的证词突然提出了五千兵马的事，顿时让这个案子性质大变，凭空生出许多波折。

    这两事一联系，王之宷顿时笑眯了眼，他是有心人，自然巴不得这种证据越多越好，嘴角挂着一丝阴笑，心中暗暗盘算不停。

    王述古皱了眉，“王大人，你看睿王爷象是个要谋逆的人么？”

    果然是个审案的积年行家，一句谋逆，直指核心。

    翻着证词的手忽然慢了下来，王之宷和张述古同部为官多年，二人平日关系谈不上有多好，但是这次二人同审一案，不得不多加敷衍，沉默片刻，“依述古兄所见呢？”

    对于王之宷来回踢皮球的手段张述古很是不悦，瞬间沉下了脸。

    “这次是我奉了皇命去鹤翔山主持搜察一事，依我所见所闻，开矿之事确凿无误，可五千兵马没亲眼所见不敢置喙，但仅凭这几点就说睿王有悖逆犯上之心却是有失偏颇，依我看来周、李两位所说可信程度难免要打个折扣。”

    王之宷冷嗤一声，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蔑视嘲讽，“述古兄说的很是，他们把咱们刑部的人全都当傻子了，在他们心中大约以为天底下就只他们两个最聪明。”

    万没成想王之宷会用傻子来形容这两个人，王述古有些忍不住想笑，可是王之宷随后的一句话让他瞬间笑意全无。

    “此地只有你我，话不传六耳，王大人，我倒有一句实话和你说说。”脸上笑容敛去，换上来的尽是刻薄阴冷，“要我说句先见之明的话，这个睿王爷就算此时给他断个悖逆犯上的罪名，胜过他日后篡位谋反！”

    能在这京城里当官的，有没权的，有没钱的，也有没势力的，你可以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唯独不能没有心眼。

    绝不缺心眼的王述古闻言又惊又怒，火烧屁股般一跃而起，“你……你好胆！睿王有恩于京济两地百姓，对这等贤明之王怎敢如此信口雌黄，单说你身为刑部主事，当知大明律法，诋毁王子，当夷三族！再敢说一句这样疯话，明日金殿之上我必参你一本！”

    话不投机半句多，王述古不敢在这再多呆一刻，生怕这个王之宷再说出什么吓死人的话来，面如土色的狼狈去了。

    王之宷铁青了脸，冷笑道：“我呸！针鼻大小的胆子，能成什么事业！”

    文华殿上黄锦瞪着沈一贯，圆白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站在他身后的叶赫眼光恍如实质，恨不得化成利剑在沈一贯身上穿出几个窟窿来。叶赫进去翻了一早上空手而返，到底也没有找得到那只锦盒。

    沈一贯的一张脸更是拉得比长白山都长！天地良心，他真没敢将那只锦盒怎么样，他即不蠢也不傻，更不缺心眼，所有折子入朝后都有内监专门详细登记，象这种锦盒密奏更是在几处都有留档记录，他的私心只是想着压它几天，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实在不行时再交上去也不迟。

    面对黄锦阴沉欲雪的脸，沈一贯满心满口的苦涩，站起来拱手一礼，“黄公公，黄大人，老夫就问您一句话，您觉得我是能做出这种搬石头砸自已脚的人么？如果您说是，那老夫二话不说，咱们立马入宫见圣，陛下要杀要刮，老夫没有二话！”

    黄锦瞪着眼看着耍光棍的沈一贯，折子自已不会长着翅膀飞掉，可是万历那边并没有看到，内阁这边又不见踪影，黄锦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借着几丝微弱的光线，打量着这个昏暗的刑房，和自已之前进过的诏狱相比，这里明显多了几丝人气。随处触目可见的刑具上，地上、墙上那层厚厚的黑乎乎的血糨，不管爱看不爱看，总会不自觉飞入你的眼底，浓重的血腥气中人欲呕，足以让每一个初到这里的人，不用审讯就已经头上三魂不全，脚下七魄不安。

    坐在长条板凳上的朱常洛，静静凝视着眼前这个主审官王之宷，同样的对方也在不停的打量着他。

    “殿下好，下官僭越问一句，殿下可知罪？”

    “王大人好，本王不知有何罪，如何知罪？”

    两人有如闲话家常一样，彼此客气相敬如宾，仿佛这里不是拆皮见骨的刑部大狱，二人不是一个主审一个嫌犯，倒象是久别不见的朋友相聚谈心，这奇怪现象就连一旁记录的小吏都不禁惊讶的住了笔，抬眼偷觑。

    王之宷忽然无声的笑了起来，说是无声就是声音压在喉头，发出沙哑低尖的声音如刀刮瓷，声音不大却使人牙酸刺耳闹心。小吏吓得连忙低了头，心里一阵砰砰乱跳，每逢这个王大人发出这样的笑声，那个被审的人下场都将是很惨。

    “殿下说笑了，您在济南做了什么，还须要下官一一给您指出来不成？”

    朱常洛清如雪水的眸子平静淡然，“久闻刑部诸大人断案明察秋毫，入木三分，今日一见确是名不符实，大人什么没问，先就一口咬定本王有罪，既然如此就麻烦你指出来罢。”

    王之宷眉头一挑，神色已有几分恼怒，“济南府尹李大人参王爷私自开矿，隐匿不报，悖逆犯上，王爷认还是不认？”

    “开矿是实，隐匿不报却不见得，至于悖逆犯上更是莫须有，大人所说这些本王一概不认。”

    “殿下推得倒是干净。”

    王之宷嘿嘿低笑了两声，“不过不要紧，不过下官有句贴心话送给王爷，这事其实王爷就是认了，不过是受皇上几句申饬之言，出了这里，依旧是个高高在上的王驾千岁，但如果王爷一意孤行，死硬到底，下官职责所在，虽然不便对殿下擅加大刑，但是……”

    说到这里，王之宷脸上阴阴一笑，将头伸到朱常洛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王爷可能不知道，下官最擅长的就是刑讯。这刑部大牢中有四十八种大刑，是专门给那些硬骨头准备的，还有二十七种小刑，伺候王爷这样的皮娇肉贵的贵人最是合适不过，王爷如果不信，下官不介意一种一种的让您受用一番。”

    说话的口气喷到朱常洛的耳边，就好象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缠到人的颈上，蛇信轻吐，毒牙突刺，说不出的恐怖烦人。

    朱常洛厌恶的看着他的脸，心中更增鄙夷，冷冷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王大人的问题，本王无话可说，你的那些手段，也都留到公堂上说吧。”

    “王爷即然执迷不悟，就不要怪下官无礼了。”王之宷已经失去了耐心，眼底凶光一闪，伸手狠狠一挥，后边两名刑吏抬过一张床来。

    那床有头有尾，中间却是空的，四角处放着牛皮镣铐，碗口样粗的铁练黑漆漆的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诡异。

    “此床名为神仙床，最是舒服不过。”王之宷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之笑，“王爷再不说实话，下官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请您上下神仙床，逍遥一下了。王爷可看好了，这床人躺下去，两头坚硬，中间虚空，看到那些铁练没有，它们会使王爷这小身子崩得直直的……不消片刻便会腰瘫腿软，遍体如酥啦。”

    朱常洛惊怒交迸，那神仙床名字好听，可不用看便知是一种残酷之极的刑罚，不由得怒喝道：“王之宷，你敢对本王用刑，若是让父皇知道，你死是不死！”

    “王爷言重啦，下官都是奉命而为，所以听下官一句劝多好，把该说的全说出来，否则……”

    “否则你要如何？”一个声音似从天边漂来，可是听到所有人的耳中，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王之宷的眼神直勾勾的向身后看了过去，一张脸瞬间变得没有半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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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结怨

﻿王之宷大冬天硬是出了一身冷汗，瘫倒在刑房内，三魂剩了一魂，脑袋里似乎掉进了一窝苍蝇，除了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作响。打死他也不敢相信，眼前站着的人居然是连朝都不上的的万历皇上？可皇上怎么会在深夜来到这里？

    “你还好么？”

    声音冰凉沁骨如同三九冰冻，足以让听到这句话的所有人不由自主的都打开了摆子。

    论惊憾并不亚于王之宷，朱常洛低头视地，强行压下心头震惊，在万历看不到的眼底，透着一抹谁也看不到的寒凉。

    “谢父皇关爱，您来的及时，再晚一些儿臣只怕躺在这神仙床上起不来了。”

    声音中饱含愤懑瞒不过万历，心里叹了口气，皱眉看向那张神仙床，之后视线落到王之宷之身上。瘫在地上的王之宷浑身汗毛乍竖，吓得抖衣而颤，磕头不止。

    “陛下……臣只是想吓唬一下小王爷，就算给臣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小王爷动手，皇上圣明啊！”

    “滚去门外石阶上跪两个时辰罢。”万历嫌恶的瞅了他一眼，就象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否则朕不介意你来这个神仙床表演一下。”

    滴水成冰的日子跪上两个时辰，这条命也就没有了半条。但比起上神仙床，当然是毫无犹豫选择前者，王之宷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撒丫子就飞了出去。

    看着刚刚嚣张如虎狼，转眼变成猪狗的王之宷狼狈奔出，朱常洛脸上心上都没有丝毫快意，权势二个字果然可以颠倒人心，生死顷刻。

    阴暗的灯光，诡异的气氛，刑房内的两人相对无语，朱常洛打破死寂，忽然开口道：“父王今天这一出，所为的是什么？”

    万历长眉一轩，微有恚怒，“说的什么话！你这性子越发倔犟，早知道朕就该晚些来，让你吃点苦头倒也不错。”

    朱常洛捏起了手，声音却越发平静，“父皇说的是，象儿臣这样无人痛惜的人，性子若不再劣一些，只怕此时也不能站在父皇面前说话了。”

    万历垂着眼皮，负手在背，讥笑一声，“朕倒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这样聪明敏感，可听过刚极必折，慧极必伤这句话么？”

    “谢父皇教诲。”朱常洛一咬牙，“儿臣也有一句话送给父皇，为人父者，不患不严，患于知爱而不知教也。”

    万历冷哼一声，“你曲改宋时司马光名言，可是在影射朕对你不慈爱么？”

    朱常洛别开了头，避开万历投来的凌厉似要吃人的视线，“是非对错不用儿臣说，父皇心里有数，何必再来难为儿臣？”

    自从万历十年之后，没有一个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和万历说过话！如今被自已的儿子讥嘲挖苦，万历如何不怒，双眉渐渐竖起，低声咆哮道：“看来朕对你实在太过娇纵了，你如今越大越不知道规矩了！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拿你怎么样？”

    面对这倒海移山的逼人气势，朱常洛说不害怕是假的，在九五至尊面前，什么父子亲情都脆弱的不堪一击，而且这次一向紧随身后的黄锦也不在身边，他不知道现在黄锦正被叶赫那阵风缠得头晕呢。

    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多年的隐忍再也压制不住，一肚子的话既然开了头，便再也停不下来。

    “同样是父皇的血脉，凭什么我就该从生下来被没人关注，而别人却能如掌上奇珍？同样是父皇的血脉，凭什么我就该在永和宫冷冷清清，吃得用得还不如一个有脸面的奴才，而别人却能终日锦衣玉食？同样是父皇的血脉，凭什么我坠入千鲤池，九死一生却没有一人来看一眼，而别人生个病却是千般呵护万般宠爱，恨不能以身相待……”

    一腔怨气有如大江奔流般喷泻而出，说到后来情发于心，不知不觉居然泪流满面，哽咽道：“父皇还觉得是儿臣是在曲解司马光之言么？”

    “混帐，你嘴里那个别人不是别人，他是你的弟弟！”万历怒不可遏，额上青筋迸起老高。

    “父皇不要忘了，我也是您的儿子！”

    一声父皇，掷地有声。

    此刻微风飘动，刑室中已然悄无声息的现出四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看他们出现时无声无息的步伐，便知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刑室里这么大的动静，足以惊动守在外边全神贯注的暗卫了。

    如此冲动到底是为什么朱常洛也说不清，他知道今天这事自已做的极为不智，可脑子一热那些话就冲口而出，拉都拉不住，而且就算能回到刚才那一刻，他还是会这样说，就算被万历拖出去杖毙他也不后悔。

    万历的脸色如同开了颜料铺一样青红不定，露在袖外的一双手如风中落叶般抖个不停，眼底怒火几乎凝成实质，心里一个念头，只想将这个胆大包天的杵逆家伙拿出午门杖毙！

    一声“来人……”只喊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没了声息。

    他看到朱常洛狠狠瞪着一双眼倔强的看着自已，眸光清冽象足了一个人！万历心中忽然轰隆一声坍塌了一半，冲天的怒火如汤沃雪一样瞬间退去，三十年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那一天，她也是这样的看着自已……

    倔强、傲慢、不知所以……

    不知不觉间他居然……这样的象她……

    “罢了，此间没事，你们出去吧。”颓然的挥了挥手，那些暗卫连忙躬身领命，如同黑夜里影子般无声无息的潜了出去。

    朱常洛诧异的抬起了头，一双眼睛似被冰水洗过一样清澈见底。

    缓步走上前，看着他兀自散发雾气的眼睛，万历又是一阵神思恍惚。

    如同受了迷惑一般，将手轻轻放到朱常洛头上，意似轻抚。

    “这么多年了朕一直在努力的想忘了你，可惜……”

    感受到头上那只手带来的一丝暖意，朱常洛既惊又疑，颤声道：“父皇？”

    一声父皇终于将万历从回忆中唤醒，眼前这个人终究不是那个人！

    手僵在那里，暖意化成了冰寒，整个人都变成了没有生气的泥雕木塑，朱常洛很清楚的感觉到，刚刚给自已温柔抚摸的那个父亲已经不在，眼前这个还是那个一贯厌恶自已如鼠的父皇。

    朱常洛心中一叹，轻轻一低头，不着痕迹的将头从万历的手下分离开来。

    万历沉默一会，“你刚刚太放肆了，朕能容你一次，不会容你第二次，你且记下了。”

    “父皇放心，儿臣以后远远躲到济南去。”朱常洛松了口气，这次危机过得真是稀里糊涂之极，心里一阵轻松，忍不住又添了一句，“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我躲远点就是了。”

    听他这一句话说不出是该笑还是该气，最终化成一声冷哼，从袖子取出一份折子，丢到他的面前，没好气道：“你的折子我收到了，你和朕说实话，鹤翔山铜银矿你果真一丝没动么？”

    “父皇放心，自从开矿以来，每日都有专人一本细帐，详细记录每日每月收入几何，父皇一看便知。儿臣知道国库空虚，如今内忧外患，都得从一个钱字上来，别的地方不能为父皇分忧，只能从这些地方出把力，助咱们大明渡过难关。”

    万历板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忽然觉得这样有点不习惯，咳嗽了一声，冷哼道：“明明是一件好事，早些写折子何至于惹出这么多事，你心里的算盘以为朕看不透？真当朕是一代昏君可任你玩弄不成？”

    朱常洛头上的汗终于下来了，吃不透这个父皇将自已看透了几三分，但是他知道此刻最好的方法是示弱，而不是分辩。

    这是第一次生平第一次将这个儿子说的哑口无言，万历心中大快，那感觉实在太好，一时间口若悬河，痛斥他这几年侮君慢上，浮躁任性、骄纵轻狂、惫懒无礼种种，就连细微处居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朱常洛低着头光顾着冒汗，却没有发现，万历嘴上虽然说的凶神恶煞，眼神却已如春冰化水一般，话没说完，早成一江春水向东流。

    “父皇明见千里，英明无比，开矿这事儿臣确实不是故意不报，里面确实是有下情所在。”

    “讲罢，讲得明白，朕还你清白，讲不明白，就安心受你的罚，没人救得了你。”

    “父皇圣明，儿臣想想问父皇一句，还记得原山东监察道御史苏德公这个人么？”

    “……”

    紫禁城中，太和殿上，群臣再一次惊讶的发现，快有小半年没见的圣颜再次现了身！

    有几个机灵通透的立刻就想到上次见到天颜的时候不正是半年前皇长子就藩的时候么？

    人的联想力都是无穷的，人精的联想力就更是无穷的。能站在这个朝上的无一例外全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人精都是想得比较多的。

    可是有两个人精没心思也没空想这些，一个是内阁首辅沈一贯，一个是内阁次辅沈鲤。

    所谓同行是冤家，这话在用在当今首辅沈一贯和次辅沈鲤身上一点错都没有。沈阁老除了一身无比精纯的混功之外，还有一样更加过人的本事，那就是记仇！前几年一直死盯着叶向高不对眼，眼下又盯上了这个同姓本家沈鲤。

    沈鲤这个人有才有能有资历，又是和沈一贯一样，由皇上钦点入阁，自然与众不同，尤其要命的是，沈鲤对于沈一贯这个本家一贯的看不上！

    自从沈鲤入阁以来，沈一贯如果往东，沈鲤则必往西，沈一贯要撵狗，则沈鲤必定打鸡，时间一长，二人心里难免都存了点异样心思，只是无论私下怎么斗，面上这张脸上总还保得住。

    可是从今天开始，沈一贯已将这个沈鲤恨进了骨头里。

    就象黄锦说的，折子进了内阁不可能长了翅膀飞掉，那不用说就是有人搞鬼。果然，沈一贯当着内阁所有人的面一问，沈鲤第一个慢悠悠的站了起来：“沈元翁不必多虑，睿王殿下的折子昨日已由下官送交陛下御览。”

    如果眼刀可以杀人，沈鲤早已千疮百孔。

    就从沈鲤说完这句话开始，沈一贯已经做好了战斗的节奏，从此二位大臣的一生经历可以用八个字形容，咬牙切齿、有你没我，老天没有辜负他们的许愿，此后不久，这二人最后还真的是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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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报应

﻿天色已晚，狂风夹着雪花扑在窗棂门扇之上轰隆作响。

    乾清宫内沈一贯和沈鲤敛声宁神，分左右静静站立。

    眼神在手中两本奏折上流连不定，万历脸上神色阴晴参半，

    “沈一贯，你是内阁首辅，来看看这两份折子，不论那一份，其中所奏之事可都精彩的很哪。”

    沈一贯脸色一变，皇上的语气透着一股怪异，而且直呼其名，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难道……是因为李延华的缘故让陛上迁怒到自个身上了不成？心中忐忑不安，手上分毫不慢，几步上前从黄锦手中接过折子。

    待展开一看，触目就是一愣，没等看完几行字脸上就见了汗。

    沈鲤低着头，可嘴角却带着笑。早在他将睿王折子越过沈一贯这个首辅转给皇上时，很清楚这一次做法必定会招致沈一贯的极度不满，可是他不在乎，只要自已有皇上仗腰，何必怕一个油头滑脑的沈一贯。

    看到沈一贯神色剧变，不由得心中大为快意！天佑这一次这个家伙能失了圣眷，自已便有了取而代之的最好机会。

    可是为什么是两份奏折？沈鲤断定其中有一份必是睿王的，可那一份是谁的呢？

    乾清宫大殿门外，站着一个人，跪着两个人。

    站着的人一身雪裘，肩头发顶被风雪染得一片白霜，而地上跪着那两个更是不堪，冰凉的水磨青砖有如寒冰，只消跪上片刻，两条腿自膝盖以下已木木的没有了知觉，只要这样跪上几个时辰，这两条腿也就报废了。

    李延华何时受过这种苦楚，初时还觉得膝盖处有万针攒刺，可是现在已经全无知觉，知道不妙，不由得骇叫起来，“周大人，我的腿不能动啦，不能动啦……”

    跪在他身边的周恒脸色苍白，冰凉凶狠的目光剜了他一眼，近乎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哎，老天爷真是吝啬，就两年都不肯给我，我只要两年……”

    一道身影在二人跟前停下，李延华一边呻吟，一边不由自主的抬起来向上看，映入眼帘朱常洛的脸比天上的风雪还要苍白无色，可是一双眼睛如同冰棱一样扎进他的心上。李延华蓦然呆了一呆，却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小王爷，是我吃了猪油蒙了心，受那个贱民王有德的挑拨，一时糊涂才办了这事，您手下留留情，大人有大量，求求皇上开开恩，放了我吧……”

    朱常洛冷笑一声，视线落到一旁周恒的身上。

    周恒慢慢抬起头来，扯动嘴上僵硬的肌肉，露出一个怪异之极的笑容，“下官不敢求饶，只是自从与王爷相遇，一向小心不敢得罪，王爷又何必如此斩尽杀绝，不留半分后路？”

    后路？朱常洛张开没有半分血色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却如浸过冰水一样的寒冷。

    “周大人以为是冒犯了本王才有今日么？如果你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啦。周大人是明白人，当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既有当年种因在前，就该知有今日之果，天理循环，报应虽然来得晚了一些，可终究也不算晚。”

    似乎想到了什么，周恒猛的抬起头，眼底居然有了恐怖的绝望之色。

    黄锦从乾清宫出来传旨的时候，被冷风一激，不由自主的打个寒颤，转眼看了立在周恒身旁的朱常洛，即便是在风雪中，也如那孤崖壁上的青松一般，腰背挺拔笔直，只是嘴角轻挑，神情中除了冷肃更有残酷。

    郑府内顾宪成和叶向高相对而坐，案上茶香缭乱，室内温暖如春。

    可是气氛却好象凝固冻结了一般，看着顾宪成脸色凝重，默然不语，叶向高不由得一阵奇怪。

    自从顾先生从无锡老家回京，表面上看一如从前，可是叶向高敏感的觉察到这位顾先生已变得比以前沉闷，似有无尽心事一般。

    思忖片刻，叶向高低声道：“御驾亲审，深宫问罪，睿王好大的面子。”

    说实话对于今天这个案子，叶向高是抱着一肚子看笑话的心思，原因无他，就冲着自已的死对头沈一贯那铁青的脸，叶向高就觉得非常解气，可是奇怪的是，明明定好明日要在刑部大堂开审的案子，居然由皇上亲自下了御命，将一干有关人等，全都叫进了乾清宫，说是御驾亲审，这难免让很多人想入非非。

    想起那日在鹤翔山一晤时的惊心动魄，顾宪成脸色变得难看，“进卿，咱们的计划要变一变了。”

    “啊？”叶向高微微变色，搞不懂顾宪成为什么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顾宪成张嘴欲语，却被撩帘进来的郑国泰急匆匆的上来凑热闹，“老顾、小高，你们在说些什么，算我一个！”

    一见郑国泰进来，顾宪成眼睛一亮，“守成，速去安排一下，我有要事必须进宫见贵妃娘娘！”

    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郑国泰呆在当地，完全不知发什么了什么事，可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见贵妃娘娘？你以为是去买大白菜说的这么轻巧容易？深宫内院，自已一月不过也只能见个一次。

    “老顾，写封信我给你带过去不行么，直接见面，这要是被人发觉，那可是大事！”

    自从鹤翔山归来，顾宪成对于这个草包越来越没有耐心，对于他的问话直接转过了头，对着空气怔忡出神。

    无端被嫌弃了郑国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要拉着叶向高询问，谁知没好气的叶向高先送了一句话过来，差点没把他的鼻子气歪。

    “郑大人，麻烦你长点心吧！”

    黄锦和朱常洛一前一后进了乾清宫大殿，见礼之后，万历冷哼了一声算是答应。这时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对着黄锦小声道：“公公，外头那两位跪得久了，已经站不起来了，您看……”

    黄锦看了一眼万历的神色，轻声斥道：“不长眼的家伙，找上两个人，把他们架进来！”

    看着蒌顿在地、了无生气的两个人，沈一贯脸色极度灰败难看，自从看完那份血书密奏，沈一贯清楚明白的知道现在瘫在他眼前这两个人，两只脚全都踏进了阎王殿，已救无可救。

    “你们二人一个首辅，一个次辅，依你们看睿王这个案该如何了解？”

    没等沈一贯说话，沈鲤抢上一步，“大明治国以仁为主，以法为辅，睿王殿下一片仁心为国取财，居然被无耻之人污为敛财自肥，臣以为若事属实，必须严惩不怠，当处凌迟极刑！”

    万历看了一眼沈一贯，“沈卿以为如何？”

    沈一贯只觉得一颗心被刀子割了几刀，狠辣辣的往外滴血，咬着牙低声道：“沈大人说的很是，老臣附议。”

    周恒猛的就闭上了眼，而李延华却惊恐的瞪大了眼，发出一声惨嚎，“皇上饶命啊，就算我诬告了殿下，那也是受了别人蒙弊，罪不当死啊。”转过头看向沈一贯，“姐夫好狠心，你快和皇上说几句好话，也不为我求求情么……”

    “闭嘴！”沈一贯额上青筋暴跳，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脚将李延华踢倒在地，抖手将两份折子摔在他的脸上，“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们做的好事，看看死得冤不冤！”

    乾清宫内烧着地龙，李延华身上的寒气逐渐化开，此刻只觉得周身有如万针攒刺，冷不丁吃了沈一贯这一脚，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其中一份折子长长铺展开来，滚到周恒眼前，周恒睁大了眼只看了几个字，纸上触目惊心的点点血色便直浸眼底！

    今天是睿王开审的大日子，任谁都知道关系到皇家这湾混水不好趟，一个不好，热闹没看成没准还溅一身泥点子，可是都说好奇害死猫，其实真正最有好奇心的动物绝对不是猫，而是人。

    一大早刑部大堂门前就围满了人，老少兼有，人人交头接耳纷纷议论，怕事的没有敢来这里，来这里的都是不怕事的，随着人越聚越多，喧哗声也是越来越大，把个庄严肃穆的刑部大门直接搞成了东门外的菜市场。

    人群中有一个女子颇为引人注目，一身白衣皎若白雪，面上覆着轻纱，虽然看不清面容，可是光凭那弱柳扶风一般的风姿，已足以让人一见惊心动魄。这样的女子夹在众人之中显得格外扎眼，面对一片或好或坏或猜疑的眼神，苏映雪又羞又急，可是刑部大门末开，虽然难堪之至也保得咬牙忍耐。

    日头越升越高，众人从天没亮一直等到日正天中，刑部大门如同铁铸了一样纹丝不动，有几个心急的躲在人群中向大门丢开了石头，场面顿时有些乱。

    “肃静！刑部重地，不准放肆喧哗！”

    刑部大门终于开了，众人顿时住了声，从中出了一个黑衣小吏，大马金刀的环视四周，使劲咳嗽了一声，“好教你们得知，今日睿王一案已经挪到乾清宫太和殿审理，看热闹的都散了吧。”

    如同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登时炸了锅！

    那小吏也不是好惹的，大声道：“吵个毛！睿王爷这案子是被咱们万岁爷提去亲审的，你们那位觉得自个有脸面的，不妨去太和殿听听，在这闹个有个鸟用！”说完冷笑一声，吩咐两边守卫道：“爷几个，关门放狗！这些人若是还要再闹，咱们刑部大牢这几天有的是空房，想来玩的尽管上吧！”

    众人哄的一声做鸟兽散，开玩笑，刑部那地方是人能去的么。

    一时间人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苏映雪一个人站在当地呆呆怔怔，自从朱常洛被锦衣卫带走，苏映雪便急得发疯，朱常洛死不死的她不关心，问题是自已父亲的血书秘奏还在他身上，事关苏氏一门的血海深仇，苏映雪思忖再三，一咬牙，瞅了空子独自一人离了鹤翔山来到了京城。

    望着空旷的广场，苏映雪悲从中来，正自黯然神伤不知所措之时，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去给我把刑部大门拆了！我看那个胆子大，敢审我的夫君。”

    苏映雪愕然回首处，只见长街尽头一骑烟尘滚滚而来，当头一匹胭脂桃花马上似一朵红云样从远处急速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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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隐秘

﻿王之寀在刑部大堂上据案发怔，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恒和李延华，三天前噩梦一样的经历至今让他下半截还在发酸发麻，猜不透皇上是怎么想的，今天圣旨居然点着名让自已接着审睿王这件案子。

    案子已不是那案子，人却还是那些人。

    只是被告变成了原告，而原告变成了阶下囚。

    颠倒乾坤，翻云覆雨。

    想起那位脸上带着笑，眼里却似有万年寒冰的小王爷，这八个字足以让王之寀不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如果有可能，他愿意这辈子都不要再见这位爷。

    双腿已废的周恒神色灰败，自从金殿上见了苏德公的血书秘奏之后，他整个人就象哑了一样，无论怎么问，愣是没有开过口。

    可在万历看来，不开口没什么打紧。

    有一个地方，能有成千上万种法子让不开口人开口。

    王之寀精于刑讯，双眼一扫就认定李延华是个软的，周恒是个硬的。柿子自然先捡软的捏，于是先就先向李延华发难。

    此刻李延华已完全慌了手脚，他已经死了对沈一贯的指望，但是面对阎王一样的王之寀的咄咄逼问，脑子里轰的一声，忽然跳了起来，狂叫道：“苏德公不是我杀的，是他杀的，是他杀的！”说完疯了一样往门外就跑。

    王之寀阴沉了脸，“来人哪，给李大人请起来！”

    边上四个皂袍刑吏各持一头红一头黑的水火棍，轻轻一伸，李延华便滚倒在地，四人叉肩别腿的将他架了回来，动作流水，熟练之极。

    王之寀眼角微吊，冷笑道：“进了这个地界，不伺候好李大人，让咱们刑部的脸往那搁呀！小的们，看来李大人不太清醒，请出咱们的宝贝来，先给李大人提提神罢。”

    旁边有刑吏应了一声，从后边推出一只桩，桩身有人来多高，桩头有一圆环，后边有绳垂下。

    刑吏手脚麻利，伸手就将李延华的头套在圆环上，后边绳子狠狠一拉，李延华身子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待身子笔直站立后，只觉得头胀欲裂，顿时放声惨呼。

    王之寀点点头，“好教李大人知晓，这宝贝有个名字叫吉祥名叫加官进爵，也有个难听名字叫猿猴戴冠，可不管叫那个名，这滋味倒是一样的，如果这个还不满意，下官还有好多招没接着伺候。”

    李延华痛得眼前一片漆黑，恨不得立时死了才好，却又不敢挣扎，因为那套是活套，越收越紧，片刻间已是脸黄如蜡，口中嗬嗬作响，气喘如牛。

    “活罪好过，死罪难受！二位听下官一句劝，大家合作一下，彼此都好交差不是？”

    这句话却是冲着周恒说的。

    周恒紧抿了一下嘴唇，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默不作声。

    王之寀一阵冷笑，心中已在琢磨着用什么手段来炮制这个老东西。

    正一手托腮，一眼望天盘算间，忽然外边有衙役前来禀报……睿王殿下来了！

    看到这位一脸冷静深沉的小王爷，王之寀心里发寒，嘴里发苦，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堂来，远远对着朱常洛深深一礼，“殿下远来，下官没能远迎，万请恕罪。”

    看着这家伙前倨后恭，想起刑房经历，朱常洛眼底有狠厉翻滚，强行压下想踹他几脚的冲动，“大人又和本王客气了，本王若是敢怪罪王大人，除非是本王想上神仙床了。”

    一句话调侃的王之寀头上冷汗直冒，天灵盖大开三魂七瞬间跑剩了一半，话都说不利索了，苦笑着嗫嚅道：“不敢不敢，王爷说笑，让下官何以克当。”

    朱常洛也懒得这个酷吏计较，伸手将手中苏德公的血书秘奏递与了他，正色道：“济南一府的亏空到底有多少，苏家一门几十口血案沉冤，就全看大人的了。父皇另有口谕托我明示于你：乱世须用重典，宁可失之于严，不可失之于宽！”

    王之寀脸色肃然，连忙整治衣冠，跪领上谕。

    “臣遵旨，必当公正审理，不敢徇私。”

    朱常洛深深的看他了一眼，久雪方睛的阳光落到他的身上，整个人好象裹在金光中一样绚烂刺目，王之寀心里七上八下，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看着转身离去的朱常洛，躬身相送的王之寀目露敬畏，心情复杂，经过刑房一事，这个小王爷的心机之深沉已远非他所能猜测洞悉，要说他在刑部当差十几年，见惯了人心鬼蜮，并不至于怕成这样，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对朱常洛怕到了骨子里。

    心下已打定了主意，回去就和罗大厷断交！自已真是糊涂了，为了给他的儿子报仇，差点将自已折了进去，这事办得着实糊涂！

    脚步经过周李二人时微微一顿，见李延华头戴圆环，身子笔直站立，居然连个弯也不能打，滴水成冰的天气一身大汗已将浑身衣服浸透，若不堪言。再看周恒和傻了一样，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前方，脸色灰白蜡黄，周身死气缭绕。

    朱常洛叹了口气，想起历下亭初与这二人相会之时，当时衣冠楚楚谈笑风生，犹历历在目，可转眼二人已成死囚之身。

    眼看朱常洛即将离开，周恒忽然大叫一声，“王爷留步……”

    朱常洛脚步停了下来，却并没有回头，周恒双腿已废，以手爬地，艰难的爬上前抱住朱常洛的腿，嘴里喘着粗气，眼中却闪着希望的光茫。

    “周恒有今日下场，实是罪有应得，怨不得谁来。我一生只有这一子一女，若是因我之故连累他们，便是下了黄泉也不会安宁，王爷心地高远，无所不容，请饶了他们吧。”

    朱常洛依旧没有回头，轻轻将腿从周恒怀里挣开，而后大踏步就走了出去。

    可周恒抢上几步，再度将他的腿抱在怀中，犹豫片刻，眼底放出难以言喻的光茫，用极低的，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自嘉靖三十年起在京为官，人活的久了，见的也就多了，殿下……可知道皇上为什么这么厌弃你么？”

    感觉到那人身子瞬间变僵，周恒忽然嘿嘿低笑起来，放开抱着朱常洛的腿，因为他知道，此时让这个人走也是不会走的了。

    直到此刻，周恒呆滞的眼里才有了几丝活人的气息。

    朱常洛缓缓弯下腰来，眼底已变得冰寒一片，“你都知道什么，说出来我或许可以依了你的心愿。”

    周恒怔怔的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殿下和那个人生得好象……”

    和谁生的好象？这句话似曾相识好生熟悉……朱常洛心里猛的一动，就在三天前，刑房中万历生平第一次抚着自已头顶，近乎自语时，也说自已和一个人生的好象！

    呼吸早已粗重，浑身变得僵直，眼底的冰寒已经被紧张、愤懑、期待各种情绪混杂交织取代，脸色却如同一张白纸。

    “只要殿下答应饶我一双儿女，我就将我知道的全部告诉殿下！相信殿下绝对不会失望。”

    朱常洛狠狠瞪着他的脸，咬牙道：“好，我信你一回！”

    看着朱常洛远去的背影，周恒如同被抽出了骨头一般，颓然倒在地上，两行混浊的老泪淌了一脸，可是嘴角却带着一丝笑，绝望又疯狂。

    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周恒，王之寀不知为何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知人者明，知已者智。

    想起自已在这小王爷手下吃过的苦头，讥笑的心肠顿时短了半截，“得啦周大人，咱们就别惦记孩子了，还是先想想自个吧，恕在下皇命在身，苏德公一案，你怎么说？”

    周恒黯然闭眼，心底却尽是笑意，“王大人想问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

    王之寀：“……啊？！”

    周恒真的没有半点保留，将自已在山东任巡抚一来种种，某年某月某时，事无巨细，一一在心，随口道来，王之寀在刑部混水二十几年，从来没审过如此聪明的犯人，也从来没审过这么惊人的案子，牵连人数之多之广，案情之重之大，当为万历一朝之最！

    一场惊天大案就此告破。

    当厚厚一迭供词送到了乾清宫，看着上边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名，万历的脸色铁青中透着几分快意。

    “很好，平日看着个个清水明镜、道貌岸然，张口仁义道德，闭口圣人礼法的家伙们，谁知在银子美色面前都变成了人中禽兽，朕都不迫不及待想看看他们现在的脸色是什么样的了。”

    “把周恒的供词发至内阁，将这些人名全都列出来，”万历砰的一声拍响书案，“传朕的旨意：山东此案，上下勾通，侵帑剥民，盈千累万，为从来未有之奇贪异事！凡涉案内各犯，俱属法无可贷。着锦衣卫即刻入山东，将所有涉案官员拿列归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勿必使一人轻纵，当杀者杀，当剐者剐！”

    黄锦脚不沾地往内阁传旨之时，乾清宫的大门忽然开了一个小缝，一个黑衣暗卫悄无声息的潜了进来，伏在万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后，然后恭敬垂手站在一旁。

    万历平静的脸色越来越黑，目光凌厉杀意盎然，“他本就是必死之人，去替朕解决了他罢！记着，别让他死得痛快了！”

    那暗卫点头领命，依旧无声无息的去了。

    万历伸手拿过案上茶盅，似要喝茶，可是不知为何，茶没喝成居然溅了一身茶水，登时勃然大怒，下令将殿内伺候的两个小太监全部拖出杖毙。

    自内阁回来后，得知皇上暴怒的黄锦闻讯急匆匆赶来乾清宫，只见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此时却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龙椅上，果然不负寡人之名，既孤又独。

    黄锦担忧的看着万历，做为皇帝的身边近臣，他已知道那两个倒霉小太监的死因为何，看来二十几年的时光消磨，那个忌讳在皇上心里到底也没消除，眼下看来，反倒越来越厉害了。

    永和宫内朱常洛怔怔抬头看天，忽然觉得脸上微凉，却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已经下了雪，雪掉落脸上化成了水，那丝丝凉意却似融进了心里，冰凉的难以化解。

    周恒那不能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见叶赫自远处疾步而来，朱常洛眼底忽然亮起了热切，一种秘密即将揭开的喜悦充斥了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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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隐痛

﻿晋朝羊祜说过：“天下不如意事，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於后时哉！”

    朱常洛现在就非常的后悔，噬脐之悔！

    不过才过了一天的时光，叶赫从刑部带来的消息对于朱常洛来说不啻睛天霹雳。

    等朱常洛和叶赫赶到刑部大牢时，看着王之寀那闪烁不定的眼神，朱常洛当既断定周恒死得必有蹊跷。

    “说，他是怎么死的？”

    王之寀冷汗淋漓，小王爷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已，让他觉得自已好象被人逼到了万丈悬崖上，对面的人只要伸出一个手指头，自已就能晃晃悠悠掉下去，而那一旦堕下，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这个人就是睿王朱常洛。

    嘴角凝着一丝冷意，眼底的冰寒已如出鞘的刀锋。

    王之寀脸胀得通红，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蓦然跪下，“殿下，恕臣……不能说！”

    本来以来周恒是死在王之寀酷刑之下，现在看下来竟然不是这样。

    一句不能说就是说，不能说就是答案。

    朱常洛默然不语，能让王之寀为难成这样而不敢宣之于口的天底下只有一人。

    “带我去见下他的尸首罢。”

    “是，殿下请跟下官来。”王之寀如蒙大赦，起初不觉得，这一站起来才发现前心后背尽已被汗水湿透。

    牢室没有丝毫凌乱，周恒的脸象蒙了一张纸，一片白瘆瘆的惨白，两只眼半睁半闭，当真是死不瞑目。

    叶赫上前伸手在周恒尸身上各处一摸，只觉胸口处微有塌陷，撩开他的衣襟，只见胸前微有青紫，若不细看轻易不会被人察觉。

    看到朱常洛嘴角那丝淡淡微笑，王之寀就不自觉的心惊肉跳，低下头竟然不敢再看。

    朱常洛讥笑着冷盯着他:“王大人好有意思，活的不怕死的怕？”

    王之寀默然不语，片刻后用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声调，低声道：“好教王爷得知，咱们刑部秘密处决犯人时，有一种法子，只要用六十斤沙袋压住胸口，不用片刻便会窒息而死。”

    朱常洛静了静，“你下去吧，我在这待一会。”

    虽然搞不懂这位小王爷抽得什么疯，但是此时他只求能够脱离这位小爷那刺目剜心的视线便是万幸，那怕他愿意在这牢房呆一辈子，王之寀也没半分意见，于是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跌跌撞撞的跑出去了。

    牢房里静的能听到自已的怦怦心跳，唯有墙上火把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杂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阴森森的极是恐怖

    看着死停的周恒，朱常洛感到极为沮丧。

    回想起昨天周恒抱着自已的腿，就凭他望向自已那妖异之极的眼神，几乎可以百分百断定周恒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绝不是单纯为了拖延时间在故弄玄虚。

    周恒死的并不冤，按他这次涉案的罪责之重，不是腰斩也是个剐刑，可是他为什么急匆匆的要将他处决？到底是为了什么？

    朱常洛忽然想起一句话，活人永远不能保守秘密，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叶赫从头看到尾，虽然不知道朱常洛为什么这样看重这个周恒的死，可是凭他对朱常洛的了解，就冲他此刻脸色苍白，眉头紧蹙成团，可以断定他必定是遇到了极其难解的问题。

    “我不问出了什么事，只是我知道，这天底下的事急是急不来的，赫济格城救我阿玛之时，你送给我一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句话是你当初送给我的，现在我将它再送给你。”

    回过头只见叶赫望向自已的眼神一派坚定纯净，没有半分犹豫不定之色。

    朱常洛豁然开朗，暗道自已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欲速则不达，有些事急是急不来的，死个周恒有什么打紧，天底下没有永久的秘密，该揭盖的锅早晚是会揭开的，现在只是时候不到罢了。

    “叶大个，你说的对，果然是我心急了！”

    看着朱常洛灿然一笑，知道他心结已解，叶赫一颗心便放下了下来。

    即然人已死，再多留也无益。

    朱常洛转过头看了周恒尸身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个极厉害的人物，若不是他的儿子周静官与自已巧遇留下把柄，自已想搞定这位号称万金油的巡抚大人，只怕真的是要大费一番周章。

    堂堂一省抚巡、二品大员，就落了个暴尸大牢的下场，不谓不惨。虽然这是他罪有应得，但终究是因已而起。

    看着他死不瞑目，想起他死前抱着自已的腿苦求之景，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覆到他的眼上，口中低声道，“好生的去罢，虽然你没兑现对我的承诺，但人死为大，你的儿女我保他们不死就是，你九泉有知，当可瞑目。”

    叶赫好笑：“这眼皮睁得这老大，你说合就合上了？”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古怪，在朱常洛抬起手的时候，怒睁的眼睛真的合得严丝合缝。

    叶赫惊得瞪大了眼，嘴合不拢来，太邪门了有没有？

    朱常洛得意一笑，拉着叶赫刚要走时，忽然发现叶赫的脚步不动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周恒本来紧握着一只手竟然……竟然慢慢的张了开来！

    手心中用鲜血写一个字！

    玉……

    乾清宫内，温暖如春。万历端坐椅上，正兴致勃勃的看着内阁送上来的奏折。

    若是此时申时行和王锡爵在此，必定不会相信自已的眼睛看到的这一切。

    众所周知，自从万历十年以来，万历皇帝就没正而八经的看过一次奏折，一切全都交给内阁批阅并做出批示，这位皇上要做的只不过是同意或是反对而已，象今天这样自已亲看亲批，若是传了出去，必会惊掉一众大臣的下巴。

    山东舞弊一案，上下牵连案子的官员竟达一百多人，几乎囊括了山东一省大小所有官员，若按大明律法，这一百多号人就该全部拖出去斩了。可是考虑到牵连实在太大太广，就算是万历这个手握生杀的皇帝，也不敢做这等大手笔的生意，无奈只得重下圣旨，只将贪墨一千两以上的官员拖出斩首。

    午门外血淋淋一溜三十几个脑袋足够让很多人神魂不安，惊心动魄。

    杀鸡儆猴，由此引发的效应是显著的。各省巡抚官员，无不提心吊胆，拚了命的填补亏空。因为大哥莫说二哥，山东如此，各地也都如此，谁的腚上都不干净！

    朝堂百官风气为之一清，大臣们人人埋头干事，御史言官们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风头之上没人敢出头，生怕皇上那天一不高兴，鬼头刀就要落到了自个头上。

    这几天可以说是万历亲政以来，少有的最高兴最舒心的几天，本来降到低谷的圣威空前高涨，所有呈上来的折子无一例外的尽是一片歌功颂德。

    众口烁金，一代昏君瞬间就成了尧舜再世，圣君重生。

    皇上也是人，是人都爱听好话。

    至于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的千古至理，在万历看来全都是瞎扯蛋，别人骂你没火，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话说的不够狠、不够绝，没有骂到你的痛点上。

    更让他高兴的是派往山东的内监带回来的消息，睿王朱常洛在鹤翔山开发的铜矿产量极丰，银矿虽然不如铜矿，但是苍蝇再小也是块肉，在眼下大明朝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时候，这笔钱就象一场及时雨，来的正是时候。

    名利双收，喜从天降。

    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万历都快笑得合拢嘴了。

    好事成双，今日兵部来禀报辽东总兵李如松来到了京城请求觐见。

    万历大喜过望，立命乾清宫召见。

    都说一顺百顺，李如松是他下旨诏京的，目的自不必用说，就是为了打蒙古那个顺义王扯立克！

    而且李如松没有空手来，他给万历带来了一个喜讯和一个……喜讯。

    喜讯是李成梁在北方再度大捷，已将海西女真中的哈达部收伏，这是继海西女真中叶赫部俯首称臣后又一辉煌战果。这对于边患四起、暮气沉沉大明来说，无疑就是一剂强心针，其意义重大不言而喻！

    万历龙心大悦，想当然这个消息一经传出，自已刚戴上的这顶圣君的帽子就再多了一层金粉。

    可是随后的另一个……喜讯，李如松一反一贯的豪爽大气，一句话说了三四次都没能说出个意思来。幸亏万历心情好，耐着性子听他说明白后，万历差点气乐了！

    在李如松别别扭扭的拿出朱常洛留下的定亲玉佩后，万历的眼立马就直了！

    玉真的是好玉，细腻如羊脂，触手如丝滑，就算在奇珍异宝无数的皇宫大内也是顶尖之物，就算去郑贵妃宫里也找不出几块这样的无瑕美玉来。

    从刑部出来后，朱常洛和叶赫随意漫步街头。

    忽然想起一件事，叶赫瞄了一眼漫不经心的某人。

    “朱小九，还有一个事，你要不要听？”

    叶赫很少用这样的古怪语气说话，朱常洛奇怪的回过头来，蓦然发现某人一向冰山般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色，这是大稀罕啊……

    面对朱常洛不错眼珠的死盯，叶赫终于理解王之寀的痛苦了，忍不住怒道：“看什么看，李青青来啦！”

    “啊……”本来还打算施展伶牙俐齿取笑一番的朱常洛，顿时被这个消息雷的外焦里嫩，果然是屋阴偏遇连阴雨，船漏又遇打头风，声音都结巴了，“她怎么来啦？”

    叶赫忍住笑转过头，“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自个去问她？”

    这事没让朱常洛为难多久，刚回宫就见黄锦一溜小跑来了，老远就叫：“睿王爷，皇上在乾清宫等你，请您去一趟哪。”

    “公公可知道父皇召我有什么事？”

    “唉哟，这个老奴可说不好。”黄锦圆白胖脸上尽是笑意盈盈，“不过看皇上的脸色不象是生气的样子，小王爷尽管放心，您新立大功，皇上很是看重您呢。”

    乾清宫空旷无人，万历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抚摸着李成梁留下的那块玉。

    卸下暴君的面具，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之极的凡人。

    就算时光荏冉流水，寒暑经年，忘不掉的人终究还是忘不掉，本来以为痊愈了的伤口却原来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经不起任何人轻轻一碰，便是再一次鲜血淋漓，痛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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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归去

﻿此时天色渐晚，新月初上，群星璀璨，建州大营前所有人都已屏住了呼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眼看朱常洛即将死在自已面前，叶赫脑中一片空白，厉声大吼道：“怒尔哈赤，你若伤他一丝半点，叶赫对天上萨满真神盟誓，必杀光你全部族人相报！”

    寒月下叶赫玄衣如墨，朔风撩动黑发，手举寒光如电，恍如杀神临世。诅咒之声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就算建州军兵个个杀人如麻桀骜不驯，此刻无不心生寒意。没有人敢置疑叶赫的话，一些胆小的甚至都已经打开了哆嗦。

    怒尔哈赤眼角跳了几跳，眼神狠毒的望了叶赫一眼，狞笑一声，“爱新觉罗子孙，从不受人威胁！你越不想让他死，我偏要让他死在你面前……哈哈哈……”说毕手指加力，朱常洛双腿无力蹬了几下，脸色由白转青，生死只在顷刻。

    “我杀了你！”叶赫心胆俱裂，势如疯虎般对着怒尔哈赤疾刺而去。怒尔哈赤哈哈狂笑，不躲不避，竟似打了同归于尽的主意。

    “你要伤我兄长就先杀了我！”倒在地上的舒尔哈齐大吼一声，挣扎起来提刀向着叶赫背后劈去。

    死亡的感觉对别人这辈子或许只有一次，可是对于朱常洛来说这种感觉并不陌生，算上宫中中毒那一次这算是第二次了吧……朱常洛迷离之际突然想起来，上次也是在这濒死之时，叶赫将自已救了出去，看着离自已越来越近的叶赫，朱常洛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次……恐怕是不行了吧……

    借如生死别，安得长苦悲！

    “朱小七，打起精神来，有我在，你死不了！”感受到身后飒然袭来的刀风，叶赫丝毫不加理会，只盼这一剑能够救下朱常洛，自身安危已经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在场诸人都是久经战场，机警灵变之人，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朱常洛命悬一线，怒尔哈赤浑身浴血，叶赫奋不顾身，舒尔哈齐暴起偷袭，到底谁能杀得了谁？

    在场大军济济万人，现场却静的针落可闻……这个注定的两败俱伤之局，众人能做的似乎只有静静地等待结果。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诡然出现，间不容发之际伸手在即将刺入怒尔哈赤的剑上一抹，叶赫只觉得一股大力沛然而来，一击必中的一剑顿时落空，没等他反应过来，舒尔哈齐的刀已经来了。

    一剑失手，叶赫知道自已完了，就凭身后金刃劈风之声猛烈迅急，这一刀必死无疑！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随着李如松一声惊怒大叫：“青青……你要干什么？”

    正要得手的舒尔哈齐眼前一花，李青青化成一道红影已经扑到了眼前，这一惊吓得舒尔哈齐魂飞魄散，这一刀要是劈实，这一抹鲜红肯定一刀两断，可是舒尔哈齐怎么肯！

    刀势已老无法变招，舒尔哈齐一咬牙，左手发力猛的击向自已右手，喀嚓一声，握刀的右手顿时断为两截，刀锋斜着划过李青青身子后直飞上天，李青青软软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涌出！

    舒尔哈齐右臂折断，痛得一头大汗脸如金纸，可却不管不顾，一把将李青青抱起，仓徨大喊：“青青，你怎么样？不要吓我，我……我怎能伤了你……”

    奇变接二连三发生，每一件都是惊心动魄，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的建州和李家两边军兵轰然惊叫，双方各自抢出人来救治。舒尔哈齐一脸涕泪四流，抱着李青青死活不撒手。

    第一个奔过来的李如松一柄银枪都指到他的头上了，枪尖几度提起又放下，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扎下去！

    此时一道灰影如电出现，众人眼前一花，李青青已经脱了舒尔哈齐的怀抱，梨老出手迅捷如风，挥手连点李青青伤口几处大穴，又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丹药给她连服三粒，这才交给军医包扎。看着李青青失血过多变得惨白如纸的脸，梨老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冤孽！你这是何苦呢丫头……”

    虽然被李青青所救，叶赫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凉，自已一剑失手，已经失去良机，朱常络必死无疑。

    可是那青影一掌退剑之后，竟然丝毫不停，变掌为指，点在怒尔哈赤紧扼在朱常络咽喉上的那只手上，怒尔哈齐顿觉手腕酸麻无力，软软垂了下去，怒尔哈赤惊怒交迸，喝道：“程先生，你疯了么……”

    一句话没说完，一阵头晕眼花，他受伤失血过多，全仗着一口气撑着，这一惊怒交迸，精神耗尽，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朱常洛滚在地上，火辣辣的喉咙一阵剧烈猛咳之后，这口气总算顺了过来。

    “朱小七，你有没有事？”叶赫又惊又喜。大难不死的朱常洛只觉得脖子几乎被掐断，嘶哑着嗓子道：“我没事……”一句话没有说完，朱常洛再度已被程先生提了起来，叶赫失色！

    舒尔哈齐从头到尾一双眼没有离开李青青一瞬，直到李青青苍白的脸色浮上一丝血色，这才松了一口气，此刻断臂之痛发作起来，额头的汗珠滚滚滴下，却紧咬牙关，并不出声求救。

    梨老看得不忍，伸指连点他肩井、小海、会贞三穴，舒尔哈齐痛疼立减，吐出一口气，感激的看了梨老一眼，“多谢前辈援手，青青……她有没有事？”

    “幸亏你变招及时，外伤虽重却没有伤到内腑，将养一段时间就会没事，倒是你，这条胳膊以后只怕不能再用刀了……”

    听到李青青没事，舒尔哈齐脸上阳光灿烂，对自已用不用刀的事混不在意，深深看了李青青一眼，狠狠心挪开眼光向哥哥奔来。

    怒尔哈赤失血过多，当时就昏了过去，军医围上前用了伤药包扎起来。朱常络这一剑从后心而入，幸亏怒尔哈赤身上甲胄挡了一下，饶是这样，怒尔哈赤也伤的极重。

    建州部残余军兵到此刻彻底慌了神，两大首领都已身受重伤，眼前唯一没有伤的就是手执朱常络的程先生了，一时间万道目光全都聚在了程先生身上。

    程先生手放在朱常洛肩上，踏前一步，朗声道：“李将军，那林孛罗贝勒，这一战我们建州大败亏输，心服口服！山人有个不情之请，若是想要这位小兄弟活命，便放我们带领残部回去；若是不放，山人即刻便杀了他，大家同归于尽！是杀是放还是玉石俱焚，大家给个痛快话吧！”

    一听程先生这么说，那林孛罗倒有些犹豫，现在这个时候真的是一举铲除建州女真的绝世良机，那林孛罗坚信，过了今天，只怕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将怒尔哈齐兄弟一网打尽！

    李如松看看伤重的女儿，恼怒道：“怒尔哈赤你们带走，这个伤了我女儿的黑奴把命给我留下吧！”对于李如松这个要求，程先生黯然不语。建州部军兵一阵骚动，生怕程先生不答应，惹怒了这位李家杀星，再想走就难了。

    “程先生，只管带兄长和众兄弟们回去。舒尔哈齐身为爱新觉罗子孙，所做所为有愧祖宗，本来就没脸活在这世上。”

    静静躺在行军床上的李青青动了一动，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李如松见女儿醒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只听李青青用微弱的口气道：“父亲，放小黑走……”舒尔哈齐痴痴的看着李青青，两行眼泪汨汨而下。

    李如松长叹一声，现在他和梨老的想法一样，这都是些什么纠缠不清的怨孽啊……一挥手，“罢了，放下朱……小兄弟，你们去吧！”

    程先生和建州军兵大喜，有一些士兵竟然吹呼起来，只是声音寥落，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有些可笑。

    即然李如松都这样说了，那林孛罗看了一眼兄弟，心中也有了决定。明知道自已日后肯定会为这个决定后悔一辈子，也会给自已海西女真留下一个永远去不掉的心腹大患，可是今天他也只能这么做，手一挥，叶赫军兵刀剑归鞘。

    程先生大喜，事情发现到现在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轻轻放下朱常洛，歉声道：“小兄弟，今天种种对不住啦。”朱常洛冷然一笑，转头凝视着程先生，“先生是汉人还是女真人？”

    “山人祖籍襄阳隆中，正尔八经的汉人。”程先生被他问得一愣。

    “既然如此，先生为何助纣为虐，要帮怒尔哈赤这种虎狼之人为非作歹？先生忍看女真铁骑践踏天下，生灵涂炭？在下不才，也知隆中是诸葛武候故居，先生神仙中人、心怀天下，为何不肯为汉室江山造福？在下不解，先生可否教我？”

    声音嘶哑难听，朱常洛每说一字，喉头如火烧般难受，可是这些话如鲠在喉，不说不快。

    今天就是灭掉怒尔哈赫这个万世之祸首的最好机会，没想到变故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又因自已让这个祸害逃出生天，朱常洛很不甘心。

    话不多，胜在句句诛心，把个程先生说的一张脸血似一样的红，钳嘴结舌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梨老飘然上前，叹了口气道：“罢了，朱小兄弟，放他走吧，人各有志，他……他也是有难言苦衷。”

    “先生一路好走，今日恩惠在下谨记于心，用不了多久必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程先生愕然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心头一片沉重。

    程先生面色灰败，对着梨老一拱手，“镜无梨，今日你不计恩怨，程夫子领情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下次见面，欠你的必定奉还。”

    梨老哼一声，负手向天，“不必谢我，若不是看那人面上，我怎么肯放你过关，只这一次，就当我还了那个人情，以后见面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程先生苦笑一声，举手一挥，建州军兵纷纷上马护着重伤昏迷的怒尔哈赤离去，舒尔哈齐骑在马上，边走边回头。程先生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头，二人随着大军渐行渐远。

    朱常洛望着叶赫，叶赫望着朱常洛，这一场劫后余生，几番生死，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二人的友情经过此次考验，已成生死之交，那怕为对方付出性命，也不会皱下眉头。

    朱常洛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没过门的媳妇，李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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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三星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寒夜凛洌，星罗斗列，朱常洛站在李青青养伤的大帐外仰头观天，见天上三星红光煜煜，忽然就想起叶向高教自已诗经里的那一篇三星在户的文章。

    据小叶讲，这“三星在户”讲的是恋人相遇，情定终身的吉兆，百年难遇。可这吉兆今天偏偏让自已看见了……想着想着，朱常洛忽然苦笑起来。

    想想身裹绷带一身血痕的李青青，想想冷雕雪塑一样的叶赫，再想想那一走一回头的舒尔哈齐，朱常洛长叹一声，这那是什么吉兆，这分明是一盆狗血啊……

    看到朱常洛撩帐进来，李如松尴尬的要死，任是谁自已家姑娘在万军面前当着自已名义上的老公去舍身救情人，这事也是好说不好听，得亏李青青和朱常络婚事没有公开，要不这结局真不知怎么收拾干净了。

    面对一脸尴尬的李如松，朱常洛淡然一笑，“李将军，能否让我和令媛说几句话。”什么话也说不出的李如松叹了口气，走时用警告的目光瞄了李青青一眼，对此李青青视而不见。

    李青青虽然没有伤及脏腑，可是这一刀着实劈的不轻，躺在行军床上的她脸色苍白，可是精神不减，对着向自已走过来的朱常洛横眉立目。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姓朱的，我的心里没有你，你不要痴心妄想，我决不会嫁给你的！”没等朱常络开口，李青青就连珠炮般的爆发了，声音虽弱，气势挺足。

    朱常洛忽然觉得手非常痒，这个女孩子真的被人惯坏了。“李青青，你我婚事已经定下，你有本事去说服你爷爷更改过来，我佩服你！如果不能，我劝你还是安生些的好。”

    李青青气得两眼冒火，这个可恶小孩年纪不大，说话委实太刻薄了！无从反驳的李青青气急败坏，狠狠咬住了唇，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李青青，这次来有几句真心话对你说，你听完自已判断，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勉强你！”从上辈子算起到这辈子，朱常洛就见不得女人哭，赶紧说正事。

    李青青眼泪汪汪，边抽泣边道：“任你花言巧语，我也不会嫁你！”

    “李青青，我的身份你知道，你爷爷将你许给我是什么意思你也明白，咱们俩的婚事，说白了就是一桩交易。”对这样一根筋的姑娘，朱常洛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我需要你们李家的力量助我上位，同样的上位后的我回报给你们李家自然也是丰厚无比。咱俩的婚事就是联接这个利益的纽带。”此刻的朱常洛在李青青眼里没有半点少年的青涩，眼中闪动俱是狡黠的光茫。

    “你不想嫁我，我绝不强求，可是眼前你想退亲是不可能的！给我三年的时间……”朱常洛猛然站起身来，凝视李青青双眼，“三年后你若还是不改初衷，由我出面向你爷爷说项退亲，咱们男婚女嫁，谁也不碍着谁，你看怎么样？”

    几句话将两人的婚姻本质一捅到底，赤裸裸的丝毫不加掩饰。可要不要说的这么直白？人家是女孩子，说委婉点能死么？李青青抽泣之声顿止，一双大眼狠狠的盯着朱常洛。

    对于叶赫李青青已经有点心灰意冷，这几天虽然来看过自已好几次，除了看出对自已十分歉疚外，再没有其他一星半点的别的情意。到了这个时候，李青青终于领悟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情之一字，果然强求不得。

    “你说话算数？”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堂堂皇长子还会说谎骗你一个小姑娘不成？”

    看着他一脸的小孩模样，言语老道成熟，自已明明比他大的不少，在他嘴里倒成了小姑娘，李青青忍不住噗的一下笑出声来，“好，就依你！三年后你若反悔，就算进了宫我也会闹得你昼夜不安！

    就这一句话大小姐刁蛮任性的本色毕露，朱常洛叹了口气，河东狮远胜白额虎，谁娶回家才叫上辈子烧了高香了，你怕反悔，我还怕反胃呢。什么话都再懒得说，潇洒的一挥手扬长而去。

    看着朱常洛出帐背影，李青青心头忽然一阵迷惘。自已一见倾心的叶赫，如同天上骄阳一般可望而不可及，从小认识且对自已一往情深的舒尔哈齐，在她心中就是个机灵讨喜的猴子，可这个可恶的家伙，居然……居然全然不将自已放在眼里？

    不知为什么，李青青心头一阵茫然不愤，心里好象多了点什么，又好象少了点什么……

    中年心事浓如酒，少女情怀总是诗。这句话应在此时李如松父女二人身上再恰当不过，经朱常络一番调停，原来七翻八犟的李青青居然默认了婚事，这让为此事一直头大如斗的李如松如释重负，对于这个乘龙快婿越发另眼相看，感叹自已老爹的眼光果然不是盖的，李如松如是想……

    李青青的事搞定了，朱常洛放下一块心里石头。至于李青青是喜欢叶赫也好，还是舒尔哈齐也好，只要眼前不添乱就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对于感情这件事，朱常洛一贯信奉的是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自万历十五年开始一直到万历十六年正月为止，赫格济格城之围终于以叶赫部胜利而告终。怒尔哈赤虽然逃了性命，可是身受重伤不说，几万精兵更是凋零残破，建州女真元气大伤，短期之内，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而叶赫部虽然胜利，可也是损失惨重。几个月的围困，原本强盛一时的叶赫部实力大减，比建州部强不到那里去。

    这一点正是朱常洛乐观其成的最好效果，他希望叶赫和建州两部谁也别倒下，只有他们存在，眼前的平衡局面对于岌岌可危大明江山来讲是最好的结果。攘内必须安外，外头安静了，朱常洛才可以放手一搏，实现自已的抱负。

    做为这次大战中首位功臣朱常洛，在叶赫一族内的声望一时无两。直至几十年后，那位河畔大草原上，还有人在流传这位萨满真神转世的传说，这意外的收获倒是让朱常洛始料不及。

    在朱常洛调停下，李如松和叶赫部订下攻守同盟，那林孛罗承诺今后叶赫部决不踏进大明一寸土地，李如松也承诺不会对叶赫部轻易用兵。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朱常洛趁机提议双方在边境地区开立市区，两边居民可以在市区以物易物，各自交换自已必须的物品。不得不说，朱常洛的这一个提议大大缓解了两族双方的根本矛盾。

    女真一族除了骑射放牧之外别无所长，可是过日子用的东西多了去了，总不能全都指着牛羊过吧，如今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用畜牧品换回自已所需的东西，当然是一件大好事。

    李如松也很高兴，开市就意味着可以赚钱，这个世道有钱就好办事。所以办成这件事的朱常洛相当的得意：懂历史，就是牛！

    虽然两方大佬李成梁和清佳怒都没有出现，但李如松身为李家长子更是辽东总兵，那林孛罗身为叶赫部少主，这个盟约签的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二方订盟之后，就在这建州大营内杀牛宰羊尽情狂欢畅饮。

    是夜，朱常洛拉着叶赫漫步草原，寒冬的星空澄清如镜，星光璀璨。凝视夜空久久，“叶赫，我是大明当今万历皇上长子朱常洛，腊八当日永和宫，你见到的那个中毒女子就是我的母妃恭妃。”

    早知道他的身份不会寻常，但是叶赫并没有十分惊诧。他少时便随师父长于深山，皇长子什么的他并不看重，他记得朱常洛那天晚上和他说的话，无论他变成谁，他就是自已认识的朱小七。

    现在叶赫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中的毒是谁下的？为什么你的父皇不管你？”

    “我母妃身份微贱，偏偏我又是皇长子，挡了别人道，自然得千方计的将我踢开才好。至于父皇……”摇头自嘲的朱常洛，神情落寞又悲伤。

    想起阿玛清佳怒身边的侍妾也是不少，庶生兄弟也很多，彼此之间争执不断，可是那最多不过是意气之争，还真没一个象朱常洛有这般遭遇。

    “你放心，我明天就去和父汗兄长辞行，带你去龙虎山，先找我师父让他为你解毒。我师父学究天人，你这怪毒肯定难不倒他！”

    “朱小七，我答应保护你十年，以后你少一根头发都包在我身上！”

    朱常洛一肚子愁思硬生生被叶赫逗笑了，“好，北疆事情也完了，咱们杀回宫去，来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好不好？”

    寒夜寂静空旷，二人爽朗大笑远远的传来了开去，给这寂寥静谧的寒冷夜空添来一丝暖意。

    京城乾清宫，万历朱翊钧看着总管太监黄锦呈上来的二道密奏沉吟不语。折子是李成梁写的，上边对皇长子诸般功绩大加追捧，这让万历皇帝对一向视功如命的李成梁刮目相看，他可不知道此刻自已已经和李成梁成了儿女亲家。

    另外一份密奏是海西女真清佳怒的降书顺表，表上言辞恭敬，言明受皇长子不世大恩，叶赫部感其恩泽，从此愿意年年来贡，岁岁来朝。并在表中说，愿将自已次子那林济罗为质子，陪在皇长子身边，以示诚心云云……

    站起身来走到宫门前凝望着宫院中一颗白玉兰树，不知何时树梢一点竟然有了一抹鹅黄，朱翊钧沉默良久，心潮起伏脸色颇不平静。

    一边上的黄锦斜着眼瞥了一眼打开的那道密折，映入眼帘的皇长子三个字刺目惊心，忙不迭的将眼光收回，一颗心砰砰乱跳。

    “陛下，这折子您看……”

    “发到内阁吧，这种好事让众臣议一议，看一看，朕也想看他们都要说什么！”

    “……奴婢遵旨。”黄锦不敢怠慢，捧着折子一溜小跑往内阁去了。

    黄锦走后，万历皇帝终于一声朗笑，“好小子，你走的路果然让朕刮目相看，好，好，好！你到底能走到那一步，朕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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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绸缪

﻿万历十六年三月，正是草长莺飞、春风送暖的初春时节，自从皇上发下辽东宁远伯李成梁奏折的那一刻起，大明朝廷沉寂了几个月的这潭浑水湾终于又热闹了起来，失踪三个月的皇长子朱常洛再度成为了风云人物、众人焦点，围绕他的离奇辽东经历所引发出的轩然大波铺天盖地，夸张点说比山崩海啸也不差多少。

    朝中壁垒森明的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申时行、王锡爵为首的内阁大臣简称立长派，另一派是以沈一贯、郑国泰为首的立三派。在这不得不说一句，本该在万历二十九年才混进大明内阁的沈一贯，居然硬生生提前了十三年，这一点让不久回宫后的朱常洛大为意外。

    申府书房内，申时行一身家常便装坐在椅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虚阖。三月将尽，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所以书房内还是生着火盆，银丝霜炭微微吞吐火苗，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王锡爵实在受不了申时行这慢吞吞的性子，一拍桌子，“申汝墨，我说你有没有点正事，半夜三更把我从热被窝拉出来，合着就是来看你发呆的？”

    “元驭，你今年五十有二了吧……”

    王锡爵最恨别人说他老，尤其这个人还是申时行！顿时眼睛一翻，“啊，你记得倒清，那你今年五十有三了，比我还大一岁呢。”

    申时行忍不住，哈哈一声笑了出来，指着王锡爵笑道；“你个老东西，这都半辈子了嘴皮上不肯吃一点亏，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锡爵仰天打了个哈哈，“有事快说，别卖关子，你知道我的脾气的。”

    对于申时行老是半夜将自已拖来骚扰的习惯王锡爵表示非常不满，可是下意识又觉得申时行肯定是有大事要说，所以王锡爵逼着这老狐狸快亮底牌。

    “许国走了，沈一贯进入内阁，王家屏一直特立独行，眼下内阁四人中只有你我同心了。”想起自已入仕以来经历多少风雨，申时行似有无限感概。

    “我们现下都已是天命之年，这个位子还能坐几年谁都说不清楚，可是在回乡养老前有一件事不办成，我恐怕到死都不会闭眼！”说着话的申时行罕见的激动起来了。

    王锡爵和申时行在内阁中一个首辅，一个次辅，申时行擅长和稀泥，讲究一个治大国如烹小鲜，王锡爵却是刚直肃厉，眼睛不揉沙子的主，二人一刚一柔，相辅相成，互有所补。几十年掊养出来的默契不是白给的，对于申时行说的一定要办成的事，王锡爵心里很清楚。

    大明内阁一般不会超过五人，这是张居正时定下的规矩一直延续到现在已成惯例。许国离去后，沈一贯力压赵志皋高调进入内阁，其中意味万千。沈一贯的背后站着谁，代表着谁的意思，申时行和王锡爵二人心里都很明白。

    自从腊八宫中进了刺客，皇长子离奇失踪后，申时行等人失了希望，个个沮丧之极。相反的郑国泰一干人等日益猖狂，对于王锡爵深感担忧。

    可是任谁敢没想到，意外离宫的皇长子居然到了辽东，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没用大明一兵一卒一分钱粮，只用叶赫部就将建州女真打了个落花流水，其后更将海西女真首领清佳怒收降，递上降书顺表，言明永世称臣，再不犯境。

    这个时候的怒尔哈齐在大明朝这里还不算什么厉害角色，可是海西女真一直是大明北疆的一个心腹大患，皇长子化大患为祥和，这个功劳比起开土辟疆也小不到那去。

    “皇长子天纵睿智，有大功于社稷，福泽于万民，这次回宫来，必定是当仁不让的太子不二人选，你现在这态度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王锡爵说这话是有根椐的，自从皇上将李成梁的折子和清佳怒的顺表发下来，朝廷上下顿时刮起一阵风暴，先前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瞬间转向。郑国泰之流偃旗息鼓，或是称病不朝或是钳口结舌，让那些鸟人搅了几个月的朝野风气为之一清。

    申时行摇了摇头，“元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子有句真言说的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啊……”

    就在申时行和王易爵忧心仲仲商量的时候，离申府不算太远的白水街郑府秘室内，正中东首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文士，西首椅上坐着一个胖子，正是郑国泰。下边两把椅子上依次坐着沈一贯和叶向高，这个阵容可比申府书房壮观的多。

    身为国舅，郑国泰手掌五城兵马司要职，随着郑贵妃的地位越涨越高，皇三子越来越受宠，郑国泰的地位随着他的一身肥膘一样越来越厚。

    沈一贯拿起盖碗，茶香伴着氤氲水汽缭绕而上，睨了一眼身边坐着的叶向高，沈一贯打心底哼了一声，如果不是郑国泰找了郑贵妃说了句话，恐怕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就是这个小子了，想起郑贵妃，沈一贯的眼神悄悄落在郑国泰身边的那个人身上。

    东向为尊，能在郑府内坐到这个位子的人自然不是凡人，可好笑的是秘室四人中，就数他的官位品阶最低……一个六品的吏部给事中，顾宪成。

    “今日请二位到此，朝廷这几日风雨喧嚣，几位怎么看？”沉吟片刻后顾宪成开口了。叶向高聪明的看了沈一贯一眼没有说话。郑国泰是个草包，你若是问他京城里那个小娘最美，谁家班子唱得最好，肯定张口就来。

    做为内阁成员之一，沈一贯最有发言权，当仁不让的开口，“这几日朝廷中因为皇长子立下不世大功，要求立为皇长子为太子的言论喧嚣直上，其势之猛可称近年之最。”明知道在座都是保三派，他还故意这样说，足以证明沈一贯确实一如既往的耍滑头。

    郑国泰拍案而起，怒道：“那些墙头草，咱们皇三子身份尊贵，那点比不上那个贱婢之子，一个个全是有眼无珠的腐儒混蛋！”

    顾宪成皱起了眉头，不满的看了一眼沈一贯，挥手制住郑国泰的勃然大怒，随后目光就落到了叶向高身上，淡淡道：“进卿，依你看皇长子有功于社稷，一旦回宫，这太子之位是不是注定是他的了？”

    叶向高今年才二十九岁，却是一脸的少年老成。沉思片刻，“依学生看也不尽然，皇子离宫，便是大过，即便回宫，想登大位也是不可能之事！”沈一贯手中的茶碗猛的一抖，他好象明白叶向高说的意思了。

    顾宪成哈哈一声长笑，猛然从椅上站了起来，“进卿一言，正合吾心。明日我们各修本章，奏请当今速迎皇长子回宫罢。”

    沈一贯和叶向高心领神会，可是郑国泰急了眼，急吼吼道：“大顾、老沈、小叶，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现在不应该想尽法子阻止那小子进宫才是么，你们干么胳膊肘向外拐？”

    草包就是草包，沈一贯鄙夷的斜了这只肥猪一眼，摇头不语；叶向高呵呵一笑，抬头看天；顾宪成叹了口气，“守成，稍安勿燥，有些时候把看不见的东西放在眼皮底下，比把他放在看不到的地方要好的多……”对于这个说法，沈一贯和叶向高暗暗点头，只有郑国泰茫然瞪着眼珠子，不知所云。

    就在众臣齐口同声要派人迎皇长子回朝时，远在辽东的朱常洛正坐在宁远伯府大厅之上，与上前被拦在小门不同，这次李伯府开大门，铺红毡，鸣鞭炮，奏礼乐，李成梁亲自出大门迎进来的，礼遇之高之隆，实属宁远伯建成以来第一人。

    亲眼见识了宁远伯府的奢华无度，见识了他那倚山而建，附郭十几里不见天日的气派，朱常络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如此浪费钱财奢靡无度，就算军功大如天，也难逃后世史笔如刀。不过自已要成大事，眼下必需此人鼎力相助，这些事只能先放一放，时间长着呢，不必急在一时。

    到了大厅坐下，朱常洛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心里难免奇怪，“李伯爷，不知九夫人那里去了？”

    提起九夫人，李成梁老脸一阵恚怒！

    自从上次突然想起朱常洛那句‘血色罗裙被酒污’，李成梁对自已身边这位九夫人就起了怀疑，天下没有永远的秘密，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就在九夫人再度放出信鸽的时候，她的头颅随着一个木盒，被一同送到了赫济阿拉城。

    这件事李成梁已不想再提起，尴尬一笑，随后从袖子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朱常洛，“殿下，这是京城申阁老快马加鞭给我送来的一封密信，老臣不敢耽搁，急请殿下来此就是因为此事。”

    申时行来信给自已？朱常洛手里拿着的这封轻飘飘的信马上就变得沉甸甸的，接过后打开，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寥寥十六字：“皇子离宫，于礼不合；见信速归，迟恐生变！”

    朱常洛心中忽然一阵烦乱，申时行的信中意思很明白，看来朝中有人要利用皇子离宫这件事闹妖蛾子了，不过自已中毒的事暂时还没有人知道，这倒是个好消息。

    “老伯爷久历宦海，不妨帮我拿个主意。”抬起头李成梁正在微笑看着自已，朱常洛呵呵一笑，便将信递给李成梁，李成梁也不客气，抬手拿过略微一扫，脸上笑容隐去，“老臣愚昧，断不来这种大事。”

    说完这句话，老眼余光觑了觑朱常洛，见他神态自若，喜怒难辩，心中惴惴不安，“老臣一颗忠心在上，唯皇长子惟命是从。”

    朱常洛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伯府这大厅宽阔无比，可能是烧了地龙的缘故，非但不觉其冷，地面升起阵阵温度使这偌大的空间温暖如春，可是此刻的李成梁额上居然渗出冷汗，背心凉嗖嗖的居然打了一个寒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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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蛮子

﻿辽东的春天比起京城总要晚上那么两三个月，天道亘古恒久，从来不会因为那个人那件事而更改，可是人心里的春天要来，却是任谁也挡不住的，寒冬过了便是春。

    朱常洛端坐椅中，厅外升起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如同镀了一层金辉般耀眼生花。朱常络忽然笑了，“老将军还记得你我在客栈的约定么？”

    于赫济格城一役归来的朱常洛，李成梁没有一丝半点的轻视。这个半大少年此刻身上的超强气势，给他带来极强的压力和深深的忌惮。李成梁暗暗擦了把汗，低头恭敬道：“老臣惶恐，殿下神威天纵，老臣已经毫无疑心，决意跟随殿下，略尽鞍前马后之劳。”

    “好！但愿老将军谨记今日之言，老将军不负我，常络决不负老将军，事成之后，必如你所愿。”李成梁等的就是这句话，心愿得偿，大喜过望。

    “申阁老这封信，老将军可有什么想法？”这个问题再度问起，李成梁自然不会再装糊涂卖疯癫，沉吟片刻，“殿下，历朝历代离宫皇子未闻有再登大宝的可能……依老臣看来，您无故离宫之事只怕是已经授人以短。”

    李成梁话虽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白。皇子离宫就意味着丧失了皇权继承权，以朱常洛这种离奇出宫的尴尬处境，只要当今朱翊钧一道圣旨下来，本来就不受宠，再连身份都受到质疑的朱常洛，这辈子能做上个王爷就不错了。

    可看着朱常洛那淡淡的笑容，李成梁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皇长子绝没有那么容易倒下，对于自已的判断，李成梁近乎执拗的坚信！

    “沈师父曾教我为君之道，天子之道，治心之道。能够掌控人心，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道。”朱常洛全身笼在阳光之中，声音清澈明亮，“常洛以为沈师父所教乃是太平盛世的治国之道，若是适逢乱世，依常洛来看，必要手执重兵，以杀止杀，方是治乱之道！”

    几句话里李成梁愣是从中听出一股浩然而来的唯我独尊，统御四海的磅薄气势！

    “这次回宫，必不安宁。如果到时……”朱常洛忽然转低了口气，“如果到时用到老将军，希望您谨记当日客栈之约，不负前盟就好。”

    此刻的李成梁早已心悦诚服，心甘情愿的拜了下去，以近乎虔诚的口气道：“老臣李成梁，自今日起誓死追随殿下，李家兵马今日起便是殿下的御林军，但有所命，肝脑涂地！”

    ———

    江西自古便被称为“吴头楚尾，粤户闽庭”，又称赣鄱大地，其地三面环山，五河流淌，其中以龙虎山风景最胜。山上众峰或奇或雄，或陡或险，沿江而立，层云涌动，就好似一座天然的混沌迷宫，避开了世间的纷扰。

    万历十六年初春，江西南安府大庚县。

    日暮时分，一前一后走来了二个人，顺着蜿蜒的山路上迤逦前行。打头一个修身玉立，一身玄衣，一双眼睛光华内敛，五官如同剑削斧斫而成，英气勃发。他身后跟着一个勉强称得上少年的小孩，身形纤细，一双眼睛泓如秋水，眼底一块青色映着一张小脸白的清透。

    后边一队人马，一个青年男子带着一队二百个亲兵护卫在后边紧紧跟随，这一行人正是从辽东而来的朱常洛、叶赫，那个青年男子就是李如松最小的一个儿子，松柏桢樟梅中的李如梅，比起他的四个大哥，刚过而立之年的李如梅显得朝气很多。

    在与李成梁一番长谈后，朱常洛果断决定即刻反京，正如申时行所说，迟恐生变。李成梁对于朱常洛这个决定很赞成，当即再修本章，言明自已身有戌边重任，不敢轻离职守，派自已五子中的李如梅，护送皇长子驾返归京。

    此举在叶赫看来大有拍马屁的嫌疑，护送神马的叶赫认为完全没必要，当初自已一个人不是也把朱常洛带到辽东了么……

    朱常洛很佩服李成梁做事老道滴水不漏，自已离奇出宫已经授人以柄，如果再这么孤单单一个人再回去，路上若生出一二事来，那紫禁城的大朱门自已能不能踏进去都是个问题。

    李成梁此举，是做给朝廷中人看，末尝也不是在做给皇上看。以李成梁今时今日的声望与地位，如此旗帜鲜明的表明态度，只怕会有很多人会坐不住了。想到这里，朱常洛小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朱小七，你敢走的再快一点不？”叶赫一脸的不耐烦，如果不是自已坚持改道来江西一趟，此刻他们估计直奔京城去了。这个死小孩对自已的中毒之事全然不放在心上，此时的叶赫颇有点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味道。

    “喂，叶大个，我又没练过两仪真气，能走成这个样子就不错了，知足吧你！”朱常洛索性不走了，举起手里一根树枝，指着叶赫小声嘀咕道：“没让你背就不错了，还敢罗罗嗦嗦。”

    李如梅带着一行人苦哈哈的跟着爬山路，想起走时老爹李成梁将自已带到秘室，疾言厉色的告诫自已，这一路上唯朱常洛之命是从，只要将皇长子安全的送到京城，就是大功一件！虽然不知道来这龙虎山干么，即然皇长子要来，他也不敢有啥意见。

    正这时，从山上慌慌张张跑下了一个人，与其说他是跑下来的，更确切地说是滚下来的比适合适。倒把朱常洛和叶赫唬了一跳！

    定晴一看是一个身着白色布衫的少年，身量高挑但是非常瘦，脸上一团污泥遮着的看不清长相，老远就看到一双眼睛很清很亮。从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臂来看，肤色倒是相当的黑。

    “坏了坏了……”少年爬起身来，慌慌四下打量，看那仓皇样子恨不能找个地缝藏起来，可是在这光溜溜山道上，那来的藏身之处。

    朱常洛好奇的上下打量，叶赫微微蹙眉，在向那少年跌下的那条山路上尽头，隐隐约约一阵脚步之声传来，甚是急促。

    那少年神情更是焦急，左右张望团团乱转，朱常洛不禁笑出声来，招了招手道，“这位兄台，这里有大黑石……若是紧急可以来这躲躲。”那少年微微一愣，呵呵笑了几声，一举手“多谢小兄弟指点！”

    此时小路尽头现出几个带刀的身影，那少年不敢多说，一猫腰滋溜一声就钻到了黑石后边，朱常洛面色不动，踏上一步，将他露出的一角衣衫遮住。叶赫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踏上一步，和他站在一块。

    此时山上奔下几个捕快，为首一个大胡子中气十足，奔到叶赫面前停住脚步，四下打量了一番，和那几个捕快交换了眼神，“奇怪，那小子明明顺这条路奔了下来，为什么一转眼就不见了？”那几个捕快也是不明所以。

    大胡子对着叶赫中气十足的喊道：“小子，看到一个白衣服的少年跑到那里去了么？”

    叶赫那里肯会理他，鼻孔朝天，理都不理，连哼一声都欠奉。

    这些捕快惯看颜色的，见叶赫满脸写着生人勿近，虽然心里有气，可是看叶赫这一身气度非凡，愣是没敢惹。

    朱常洛笑嘻嘻道：“公爷好，我们兄弟是来龙虎山拜谒冲虚真人的，没有看到公爷说的那个人。”

    一听是来拜谒冲虚真人的，那几个捕快的脸登时现出尊敬之色。冲虚真人是龙虎山正一教掌教真人，在这方园千里之地，冲虚真人堪比陆地神仙一样的人物。

    看看朱常洛一行人个个风度不凡，那个大胡子不敢再为难，挠着头奇道：“邪门了嗨，上那去了呢？”自言自语：“这要让他跑了，回去县爷那里可怎么交待啊。”另外几个捕快接口道：“再找找吧，他又不是山上老神仙，还能飞了不成？”

    朱常洛看得有意思，敢情这位少年身上还背着案子不成？

    “诸位官差大哥，那个少年可是犯了什么王法么？”大胡子打量说话的这个人，这个少年和那个冰块脸不同，一张小脸笑得跟花一样，身上那一股难言的清贵气质，让他难以拒绝回答问题。

    “小兄弟，那个小子不是我们大庚县人，可这小子蛮的很，居然跑到县衙痛骂我家大人为官不清，办案糊涂，你说这可不是做死么！”

    居然还有这样的人，朱常洛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了。自古官民两世人，这官骂民正常，民骂官可真的少见。

    “咱们大庚县乃是阳明公归天之地，文风教化可不是吹的。县太爷震怒无比，发下令来，要将他拿捕归案。”

    这个小地方居然是阳明公殡天之地？这点让朱常少大为惊奇。

    王阳明一代心学宗师，更有大明军神之称。精通儒家、佛家、道家，而且能够统军征战，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全能大儒。他的一生功绩被后人用一句话概括“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虽久不废，谓之三不朽。”

    他的心学一派在明朝政坛上更是影响深远，象徐阶、张居正等一代明臣都是心学中人，就是到现在，心学门人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视，只是再没有出过什么出类拔萃之人。

    看着那些捕快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分头寻找，待他们走远后，朱常洛拿脚踢了下石头后面那个黑蛋，“喂，你真的是骂了县官么？”

    “骂了又怎么样，那狗官断案不明，草菅人命，骂他是轻的呢。”黑衣少年一个高蹿起来，机警的四下看了看，拍拍屁股就要走。

    “县令虽然只是七品小官，可也是大明朝正儿八经的官职，代天子牧民一方，你一介庶民，敢与官抗，就是个傻子！”

    “我倒不是傻子，他们都叫我蛮子！当官怎么了，等我做了官，必要将这些欺负百姓的狗官全部杀光！”少年气得脸蛋涨红，凶霸霸的瞪了一眼，转身就跑，一溜烟的很快就要没影了。

    在朱常洛在听到蛮子那两字时，忽然心中一动：此蛮子是不是彼蛮子？伸手一拉叶赫，“叶赫，快，把他拦下来我有话问他！”

    叶赫不知他又发那门子疯，懒得说话，脚尖一勾，地上一个石子凌空飞起，正要转过山弯的少年瞬间一个大马趴，唉哟一声摔得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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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援手

﻿风丝袅，水浸碧天清晓。一镜湿云清未了，雨晴春草草。与辽东白山黑水不同，几场春雨过后，暮春三月的江西龙虎山放眼一片青碧，春意盎然。

    被叶赫踢出的小石子击中腿弯，那少年一个跟头跌在路旁青草地上，所幸没有受什么伤，只一身白衣在地上滚得一片泥泞，显得很是狼狈，可倒霉催的是这一番声响，惊动了正在四周搜巡的一众捕快。

    一马当先跑来的那个大胡子大喜，呼哨一声，“兄弟们，总算逮到这个小子了，交差收工回家啦。”众捕快拿人都是拿惯的，十几个人围上去，拿绳子的拿绳子，摁手脚的摁手脚，片刻间已将他捆了起来。

    那个少年颇几分力气，奋力挣扎，口中喝骂不休，那大胡子捕快大怒，“你个小兔崽子，安生点让老子交差，别没事找事，不吃点苦头你道爷爷是吃素的是吧……”

    那少年越加愤怒，一口唾沫喷了大胡子一脸，“狗官手下尽是狗仗人势的家伙，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你们就要害我，熊廷弼铁骨男儿，今天就算虎落平阳被狗欺！”

    那帮捕快如狼似虎，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的，那里受过这等辱骂，那个大胡子勃然大怒，左右开弓几个耳光就拍了下去，熊廷弼满口鲜血，骂不绝口。旁边的一众捕快大光其火，其中一个举起手中刀鞘照着他的头就打了下去！

    刀鞘带风，这一下打实了，最少也是个脑袋开花。随着一声惊叫倒下去不是熊廷弼，反倒是那个捕快身子凌空飞起，在空中划了个弧，头上脚下的栽进路边草从去了。

    出手的是叶赫，一双眼中精光四射，盯得那一众捕快心中发毛。

    变故突生，一众捕快和熊廷弼都有点吃惊。首先反应过来的是大胡子，呛啷一声掣出腰刀，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们有公命在身，在此捉拿嫌犯，你们殴打官差，不怕王法么？”

    这种小儿科的威胁，别说叶赫，就连后边跟上来的李如梅和那二百个亲兵护卫都觉得一阵好笑。朱常洛笑嘻嘻的走上前来，一身清贵之气尊贵无匹，那大胡子为其气质所夺，不自禁的往后退了几步，那些捕快更是哑口无声，不敢动弹。

    早在听到那个白衣少年自称蛮子的时候，朱常络就已经心里一动，等到听到他自称熊廷弼时，朱常络笑了……

    辽东三杰之首的熊廷弼熊蛮子，这是个继李成梁之后让怒尔哈赤闻名头痛的人物。这种人材跑到了他面前，那就是老天爷赐下的礼物，不收了就是暴殄天物，会遭天谴的。

    “你是什么人？此人是我们大庚县要犯，我们捉拿于他，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放狗屁，我一没偷二没抢，没有奸犯科，清白做人，犯什么案子了！倒是你们县令收受贿赂，断案不明，判得一手葫芦案，我为好友仗义鸣冤，那狗官就派人捉我……”那些捕快不肯让他说完，纷纷喝斥。

    朱常洛长眉一扬，“这么说来，这位熊公子并没有实罪在身，说白了不过是个嫌疑之名。你们身为官差，仗公家之名，行胁迫之事，按大明律例，轻者罢职，重者杖刑、流放！”

    他声音朗朗，张嘴大明律闭口大明律，把周围一众人等唬得一愣愣的。可有谁知道朱常洛完是信口胡诌，不过他的一身金尊玉贵的气势压下来，蒙个把捕快那是富富有余。

    叶赫大步上前，一股森然杀气逼出，那些捕快如遇瘟神，不由自主的连连退后。叶赫冷笑一声，拉起一脸迷胡的熊廷弼，骈指一划，绑在他手上的绳子节节寸断，比刀子还快。

    “就烦这位差哥，回去回禀你家大人，我等都是奉公守法的大明子民，稍后我便带着这位熊公子去衙门面见你们大人，是黑是白总会有个交待。”

    大胡子捕快眼珠子转了几转，上前赔笑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小的回县衙也好有个交待……”

    朱常洛哈哈一笑，瞟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李如梅，“我们打辽东而来，要往京城而去，你只要这样和你家大人交待就好。”这一些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啥信息也没露。

    可越是这样云山雾罩，越显得神秘莫测。大胡子捕头也算混出来的，就眼前这情况，别看这个少年笑嘻嘻的人畜无害，可明显就不是普通人，这一点看看人家身后那一二百个膀大腰圆的凶神恶煞就知道了。几个捕快交换了个眼色，形势比人强，虽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再说什么。

    大胡子到底老成些，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小的们就回去如实回禀县爷了，就请公子可怜我们这些听差拿饷的兄弟，说话算话就是大恩了。”

    “尽管放心，本公子说到做到，断不会让你们为难就是。”那些捕快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一齐对朱常洛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见他们对自已凶神恶煞，可到了朱常洛这里个顶个和小绵羊一样，熊廷弼大为气愤，“狗仗人势的东西，欺软怕硬，有朝一日我当了官……哼！”

    众人都伸长耳朵等着听他有朝一日当官会怎么样，那知道是一句大大的哼，顿时一片嘘声四起。

    朱常洛一行人往这大庚县衙佯徜而来。叶赫一脸铁青，极不高兴，都到了龙虎山底下了，不能第一时间去看师父任谁也高兴不起来，板着一张脸，搞得一行人都离他老远远的，只有朱常洛怡然自得，扯着熊廷弼问了一路。

    此时熊廷弼刚刚十九岁，由湖北广夏老家来江西看望好友，一个是为了游学增长履历见识，大庚县青龙港是阳明公的殡天之地，文人骚客每年来此凭吊感怀络绎不绝，文风盛行；二个是看望好友莫江城，熊廷弼从小出生贫寒之家，一边放牛一边苦读，今年十九岁的他，一身才学是没的说。这次来江西还有个难以开口的原因，就是想找莫江城借点银子上京大比的。

    等他来莫江城家里，放眼望去莫府中哭声震天，一片愁云惨雾。一打听这才知道好友已经被下了大狱，置莫家于这种凄惨境地的正是他们的儿女亲家罗家。

    “是亲三分向，更何况是儿女亲家，能有什么大事，居然闹到这种地步？”不但朱常洛稀罕，就连叶赫和李如梅都竖起了耳朵。

    “莫家的女儿兰心嫁给罗家的少爷罗退思为妻，过门三月暴毙，莫江城上门察看，罗家死活不许，活蹦乱跳的的大活人怎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没有了，莫江城一怒之下就将罗家告上了衙门。”熊廷弼叹了口气，为莫家也为自已叹息。

    朱常络好奇，“事情古怪，你朋友这样做倒也应当，后来……”

    “没想到没告倒罗家倒把将自已搭了进去，那姓陆的狗官昏庸无比，一心讨好罗家，不分清红黑白，将莫江城用刑坐实诬告之罪，关入大牢。是我气不过上堂鸣冤，那狗官先前还假惺惺的和我讲理，被我连驳几次，恼羞成怒，当场就着人拿我问罪……所以我就跑出来了。”熊廷弼愤愤然吐出一口闷气，横眉怒目不改蛮子本色。

    朋友身陷囹圄，能廷弼一时激愤前去讨公道，没想到银子没借着，搞到最后就连自已都吃上了挂落。

    看着熊廷弼朱常洛想起史书上对他评语：“有胆知兵，善左右射”，又说他“性刚负气，好谩骂，不为人下，物情以故不甚附。”看一知十，这个性子果然不改蛮子本色。

    朱常洛点了点头，心下了然。难怪那个陆县令恼羞成怒，凭这位的态度与口才，一般人能受得住才叫奇怪。由这个案子联想到罗家身后的背景，一时间脚步放缓，细细思量起来。

    熊廷弼虽然嘴坏蛮横，可是他也聪明过人，看着沉思中的朱常洛，忽然福至心灵，“朱公子，在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一句话说的吞吞吐吐，黑白分明的眼底带着几分歉意，几分乞求还有几分倔强，这些古怪的表情纠结让朱常洛看得好笑。

    “嗯，你想让我救你的朋友？”朱常络半垂着眼，脸上似笑非笑，

    一旁李如梅一脸犹豫之色，“殿下，走时家父千叮万嘱，要以殿下平安为要，尽快将您平安送到京城，这改道来江西已是不得已。这个小子的事有什么大不了，不必劳动您出马，让一个亲兵带着我的贴子，保他出来就没事了，您看如何？”

    李如梅说的办法的确是好办法，不说李成梁堂堂宁远伯威名远扬，就凭李如梅堂堂四品总兵之职，镇住一个七品县令是富富有余，可是朱常络不想这么做。

    因为眼前这个白衣少年是熊廷弼，别称熊蛮子！辽东三杰第一人，为他耽搁一点时间，若能将他收为已用，这买卖赚大发了！所以在熊廷弼对上朱常络那贼亮贼亮的眼神后，一种极不踏实的感觉让他差点拔腿跑路。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案子不过是口舌意气之争，等见县令说开就完了，这是小事。你的朋友的案子牵扯人命关天，还有诬告之嫌，你我萍水相逢，我凭什么要去趟这浑水？给个理由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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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拜衙

﻿佛祖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孔子曰：义之所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圣人教诲，做人不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么?

    面对朱常洛近似戏谑的逼问，熊廷弼总觉那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那里不对，嘴巴张了几张，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与对方萍水相逢，一面之识，对方出手拦下官差，又答应替自已解脱官司已经很够意思了，自已身无长物，无权又无势，凭什么要求对方一而再的帮自已？自已眼下所为说好听的是不知轻重，说难听点就是不要脸。

    觉得被人轻视了的熊廷弼一张脸由白转青，由青变红，慢慢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公子不肯援手原也应当，在下不敢再劳烦公子，就此别过，熊廷弼就用这项上人头和那个狗官争个高下罢。”说完一拱手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果然是明史上出名的大毒舌，这几句话拐着弯的骂朱常洛是小人，不是君子。叶赫叶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倒还罢了，李如梅眉毛一拧就要发作。朱常洛没等他说话，一声断喝：“给我站住！”

    “别以为自已读了点书，懂得了点道理，以为凭自已那点风骨热血，就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在我看来，那些全是狗屁！想在这吃人的世间立足，想要完成你胸中抱负，就收起那一套假仁假义的假道学，先学会唾面自干，再忍得胯下之辱，做不到这些，你的傲骨热血包括你那个头，不值一文钱！”

    这几句话骂得扒皮揭骨，痛快淋漓，把个熊廷弼骂得站在那里愣愣怔怔，同时也让旁边的李如梅大为惊讶。从古来到现在，敢将圣人之语斥为狗屁的人肯定有，但是敢说出来基本都是死的渣都不剩了，除了一个人，王阳明！

    王阳明骂没骂过圣人不知道，可是时至今日王阳明心学的大量传播，以他的心学为本而创建的泰州学派已经狂到没边了，什么孔子孟子，什么三纲五常，在他们看来全是放屁，全是假道学。

    一阵冷风吹来，李如梅哆嗦一下，这位小殿下不是阳明公附体了吧……

    朱常洛这么骂有他的道理，历史上的熊廷弼倒霉就倒霉在这个脾气上了，彪悍、嘴臭，不肯吃亏，因为他的率性而为使大明朝受到极大的损失，他也因此赔上了自已的一条命，背了一世骂名。今天这痛快一骂，也算朱常洛的一片苦心，就当是末雨绸缪，看他能不能体会了。

    “救人先救已，量力而行，我说的这些你要是都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去救人，你要是想不明白，愣要拿鸡蛋去碰石头，那就当我是放屁，你爱咋样就咋样吧。”

    说完招呼叶赫和李如梅转头就走，叶赫转过头同情的看了眼熊廷弼，他经常被朱常洛气得死去活来，那一张嘴有多厉害，只有他最了解。

    一行人渐行渐远，朱常洛几度回头瞄去，一直到竖木头一样的熊廷弼在自已视线中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眼见再转过这个弯就再也看不到了，不由得叹了口气，“叶赫，我是不是说的太重了？”语气很有些忐忑不安的意思。

    叶赫忍住笑，沉声道：“要不要我们再转回去？”

    再次叹口气，辽东三杰啊，真这么放过了自已怕是得后悔一辈子。可想要收伏熊廷弼这种人，小恩小惠是不行的，必须攻心！只有让他心服口服，才能收为已用。

    “不了，还是走吧。”话是如此说，心中不无遗憾，但朱常洛还是没有回头。

    不过这心里真的舍不得啊，朱常洛边走心里边翻腾，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大叫远远传来，“公子留步，飞白错了……”

    朱常洛大喜，立马停住脚步，熊廷弼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公子你说的对，是我莽撞行事，不但不能救朋友，反倒连累了自已，果然是愚蠢之极。”

    朱常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急公好义是好的，可不能只凭一腔血气蛮干，天底下不公平的事多如黄沙，若不从根本上解决，你一人之力又能救得了多少？”

    几句话发人深省，别说熊廷弼，就连一旁的李如梅和叶赫都低了头若有所思。几百年形成的痼疾想从根本上解决？说的倒容易，天底下有一个算一个那怕是皇帝也不敢说这大话。

    “你有办法？”叶赫问。

    “你猜我有没有？”朱常洛答。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忽悠，是说大话，可是从朱常洛嘴里说出来，叶赫第一个相信，熊廷弼第二个信了！

    “公子若不嫌熊廷弼粗鄙无用，从此但凭公子所命，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无二话！”即然相信了，熊廷弼表决心表态度什么的水到渠成。

    不嫌，不嫌，喜欢都来不及呢，此刻的朱常洛笑得象只狐狸，“走罢，咱们闯闯大庚县衙去。”

    “从辽东来往京城去，敢如此气势骄人莫非……”此刻大庚县府衙内，县令陆少龙一身官袍，坐在堂前，手扶案上，两眼望天，不停的琢磨刚才几个捕快带回来的消息……陆县令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没等他细细琢磨，有衙役飞速来报，门口有一行人在外求见。

    来不及多想，陆县令慌忙收拾了一下，心中虽然有猜疑，在搞不情况下不敢太过张扬，也不敢太怠慢，为小心起见便在二门上守着亲自迎接。

    朱常洛和李如梅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在看到后边跟着的熊廷弼时，陆县令一阵愕然。不过这个不是重点，这一行人的与众不同，连个捕头都能看出来个一二三，陆县令再看不出来，这官真做到狗身上了。

    掸掸身上灰，正了正官帽，陆县令周身好似二两重的柳絮随风飘了过来，一脸笑容的真诚又温暖，“各位大驾远来小县，下官没能远迎，望请上官恕罪。”

    其实陆县令自称下官，真不是他妄自菲薄。先不说朱常洛的那一身不言而喻的贵气，就凭立在眼前大马金刀的李如梅，陆县令就已经确定这个人官阶绝对在自已之上！原因很简单，七品官基本上是有官一族近乎最小的一种，是个官就比他大。

    “贵县太客气了，在下辽东总兵李如梅，有事到京面圣。来的唐突，不要见怪才好。”李如梅冷哼一声，微微一拱手，算是还礼。

    “辽东……总兵？那不知镇守北疆的宁远伯大人与阁下怎么称呼？”

    “正是家父！”

    人的名，树的影，先不说李成梁权倾朝野，威名赫赫，就是李如梅也是大名鼎鼎的李门五虎将之一，大明朝是个当官的都是如雷贯耳。

    做梦都没想到自已的小庙居然能来这样的大佛，若在平时，陆县令早就身轻如燕，全力讨好献媚了，可是看到站在李如梅身后正朝着自已瞪眼的熊廷弼，陆县令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里叫苦连天。

    随后一行人的安置，陆县令卖力的亲力亲为，任谁拉都拉不住，忙得这叫一个鸡飞狗跳。好容易等他喘上一口气来，朱常洛开门见山，一句话让他又惊又喜，差点厥过去。

    “我们这次来贵县，想找陆大人说个情……”朱常洛笑得如沐春风，态度好的不得了。

    一见朱常洛说话，陆县令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回答，“小公子客气了，有事就请吩咐，下官无有不从的。”

    拉过身边横眉立目的熊孩子，“这位想必陆大人也识得，他是我远房一个表亲，今日恰巧在路上碰到，他从小性子耿直，嫉恶如仇，见不得一些腌臜事情，听说他冒犯了大人，我想腼脸向大人求个情，不知能不高抬贵手放过他呢？”

    一番话说的春风扑面，客气之极，可陆县令差点就跪了，这话里话外，言刀霜剑犀利锋茫，已令他心惊胆颤。

    “公子太客气了，一切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当不起公子说情，就此揭过就是。”陆县令额头上刚消停的汗又冒了出来。

    “即然是误会，说清就好，多承大人的情了。只是即然管了这一桩，还有一桩事不得不过问一下。”

    陆县令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幸好他看到熊廷弼时已经有思想准备，于是添上了一句，“不知公子要过问什么事，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陆大人就是爽快！”朱常洛拍拍掌，“莫家告罗府害人一案，不知贵县是如何断的？不是我们要管闲事，只是那莫江城是我表兄的朋友，我们就是想问一问，没有半点干涉的意思……”

    不干涉你个头！不干涉你问什么，滚蛋不就成了么？陆县令牙齿咬得死死的，先在心里诅咒一番后，可一开口便换了一番声气。

    “莫氏兰心一案，经杵作验定，那莫氏确实是暴病而亡，这个都有卷宗在案的。至于莫江城状告罗家谋害一案，他即拿不出证据，又不肯罢休，一味搅乱公堂，下官不得已将他拿在大牢，即然有公子出面，下官着人放他出来也就是了。”

    一推二做五，几句话推得干净之极。果然老奸巨滑，朱常洛呵呵笑了两声。

    一旁的熊廷弼见他指鹿为马，大玩太极之术，不由得蛮性发作，正要破口大骂，朱常洛两道寒冰似的眼光横了过来，熊廷弼忽然就泄了气，低了头不再讲话。

    “大人心如明镜，办案是错不了的。只是人命关天，莫江城与我表兄又是好友，我们既然遇上了，不搞个水落石出心中不安，我们想去狱中一探，不知陆大人肯或不肯？”

    看来这趟混水是趟定了，到了此刻陆县令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你们李家势大根深，只怕对上那位主也得避让三分！

    “公子有命，下官怎能不允，便由下官亲自带各位狱中一行吧。”陆县令没有迟疑，很痛快的答应了。这倒让以为要左推右挡磨叽一阵才能成的朱常洛小吃了一惊……这么痛快的答应，有点不太科学，果然……

    “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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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剖心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这官也有官道，有些东西只可意会而不能言传。对于借一步要说些什么的陆县令，朱常洛心领神会。

    官场上的事颇为玄妙，有些事明明彼此明白却偏偏不能点破，一定要隔着一层纱。这层纱好比那戏台上的锣鼓，看似无用，却不可或缺。

    初听戏的人不懂，以为唱戏有胡琴丝竹就已足够，可一出戏下来，锣鼓锵锵，轻重缓急，高低曲折，意味深长，听着锣鼓音，懂行的人便知道这戏该怎么唱了。所以说话听音，锣鼓听声，这个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下官能否抖胆问一句，公子和宁远伯是什么关系？”看着陆县令一脸紧张的表情，朱常洛差点笑出声来，忍了一忍，正色道：“在下不才，是他老人家的孙女婿。”

    陆县令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脸上诌媚之色越发添了几分，紧接着压低了声音，“公子和狱中关押的莫江城有亲？”

    朱常洛懒得和他废话，皱起了眉头，眼中飞起一点寒意，“我与莫家非亲非顾，陆大人有话就请直说吧。”

    “好，公子玲珑九窍，下官一见投缘，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朱常洛暗暗好笑，还好没有说什么敬仰如滔滔江水什么的，看来这个陆大人精通马屁之道，几句话就和自已拉上关系了。

    “这个案子是苦主是莫家，可犯事的罗家少爷的父亲是朝中礼部给事中罗大厷罗大人。”朱常络看这陆县令神秘了半天，以为这个罗家少爷身后不知有什么样的背景，搞半天就是一个六品的礼部给事中？皇城中之中六品官多如牛毛，不夸张的说，一块砖头丢下去砸死几个，里边能有一半是六品的。

    吏户兵刑礼工六部中，礼部也就是比工部强上那一星半点。若罗大厷是个礼部尚书还算得上是个官，可是一个小小的六品礼部给事中，至于将你吓成这个样子？

    惯看颜色的陆县令已经猜出了朱常洛心事，苦笑一声，“公子以为我是怕那个罗大厷？谬也谬也……”

    谬也？这话有意思，朱常洛从中听出了几分味道，顿时来了兴趣，“陆大人，话都说一半，不用再卖关子，咱们开门见山行不行？”见他罗罗嗦嗦不爽快有些厌烦，眼角眉梢带上了一点不悦。

    “罗大人与郑国舅关系匪浅，这次他的儿子犯案，是郑国舅派人来信叮嘱，要下官酌情办理。”陆县令一咬牙，终于吐露了这个案子的真正猫腻。

    原来如此，朱常洛恍然大悟。以郑国泰今时今日的地位，确实不是一介县令所能匹敌。当下点了点头，“多谢陆大人据实以告。可此事我即然插手，便得有始有终。”

    满心以为抬出郑国泰肯定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知难而退，毕竟郑国泰身后是郑贵妃，郑贵妃身后可是皇上啊……可事实却令陆县令大失所望。

    “公子，可否听下官一劝？这案子郑国舅已参和进来，公子虽然有李伯爷撑腰，可是郑家是天子近臣，又有椒房之宠，依下官看，公子此举实为不智。下官今日一再罗嗦，就是不想看到公子身处险境而不知。”陆县令苦口婆心，不见黄河不死心。

    “举头三尺有神明，湛湛青天不可欺。事难两全，陆大人只知道明哲守身，却没想到已经辜负皇恩了。若是我没记错，再过两年就是京察大期，依我看，大人若不早做抉择，这顶乌纱是插花高升还是回家种田，怕是还在两可之间。”

    朱常洛这番话意义颇多，似有所指，又拉又打隐隐还有威胁之意，陆县令如何听不出来，事关前程大事，陆县令头上又是一阵冷汗。

    不过有一点陆县令是真心明白了，看这位小爷的意思，是王八吃称砣铁了心，摆明了没把郑家放在眼中，这是要叫板呀。他可不知道朱常洛听到这一个郑字，新仇旧恨齐涌心头，即然罗家是郑家的党羽，那就先砍了再说。

    思来想去的陆县令终于叹了口气，自已一个芝麻小官这是何苦来哉呢，这个小爷身后是李成梁，罗退思身后有罗大厷和郑国泰。正所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自已居然还想从中调停，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罢了，本大人不管了行不行！想到这里陆县令倒也干脆，转身回到案前，拿出一迭文书交给朱常络，“话已说明，下官责任已了，这是审案前后卷宗，公子一看便知。”说完后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此案尚没有结案，眼下倒也还来的及。”

    朱常洛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接过卷宗，“我敢保证，大人不会为今日选择后悔。”陆县令一肚子全是苦水，除了苦笑什么也说不出。

    就在朱常洛一行人一脚踏监狱大门的时候，大庚县罗府内罗家少爷罗退思如坐针毡，自从陆县令派来的人离开后，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一种惶惶然大祸即将临头的灭顶之感几乎快要将他逼疯。

    一阵刺鼻的香气袭来，门帘开处进来一个妖艳女子。见到罗退思这个样子，不由冷笑一声。“即有胆子做，便要有胆子应承，慌慌张张自乱阵脚顶什么事！”语声不大，却尖利刺耳。

    “你还说，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把兰心……”一语没完，罗退思眼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都是你这个贱人，都是你都唆我做的！”

    “呵呵呵……”那女子一阵冷笑，“罗家的人就是没种，你爹是这样，儿子还是这样，一对没出息的货！即然怕当初就别做，做了就不要后悔。”

    罗退思双手抱头，痛苦的大叫：“贱人……贱人，你还要蛊惑我，你到底要害我到什么时候啊……”那女子笑颜如花，却遮不住眼底的冷酷怨毒。

    天底下的监狱都是一样的。阴暗、潮黑，不见天日，狭小的甬路似乎通往地狱一般不见尽头。

    踏进这大庚囚牢，首先入目的是几间狭小的石屋，在最高的地方才有一个小小的出气孔。墙壁上、地上陈年累积的血迹凝固成了黑色的褐痕，长长走廊上点着几个烧着的火盆，一股腥臭的霉气随着阵阵阴风中人欲呕。

    一路走进来后，朱常洛才知道牢房也是有雅间和大通铺之分的。先前的石头房子比起眼前这大栅栏，那条件好的不是一点半点了。

    借着走廊上昏暗的火光，朱常络看到栅栏里边烂稻草上滚着几十个衣衫褴褛，遍体血污的犯人。听到脚步声后，有几个抬起头来，眼睛闪动着求生的光，大多数则动也不动，如同死了一样。

    一入狱中，这人也就不能算是人了。

    陆大人以手掩鼻，嫌恶看着这些犯人，恨不得马上生出翅膀飞出这个地方，对着身边狱卒说了几句，狱卒举起手中火把，分辩了一下，对着其中一个吼道：“莫江城，出来！”

    在熊廷弼看到一身血染囚衣的好友莫江城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这才短短几天，一个温文尔雅的文弱书生竟然变成浑身是血的将死之鬼，熊廷弼气愤填膺，蛮子脾气发作，捏紧双拳回身就要将陆县令痛殴一顿。

    “飞白，不可！”到底是朋友，莫江城微弱的声音止住了熊廷弼的冲动。见到莫江城，朱常络也懒得再和这位油滑之极的陆大人虚以委蛇，淡淡道：“既然见到了莫公子，就不敢再劳烦陆大人，此地腌臜，大人还是暂退，我有几句话和莫公子说道。”

    陆县令怎么肯退，正要嗫嚅着找个理由留在这里，李如梅呵呵一笑，拉起陆县令的手，“走吧陆大人，咱们打北疆来，听说你这大庚县名胜极多，你可得尽下地主之谊，好好的给咱介绍一下。”

    陆县令只觉得手上如同套了把铁钳，身不由已一路哎哟着就跟着李如梅走了走去。

    朱常洛蹲了下来，就着火光打量莫江城，可能是受刑太多的缘故，一张脸雪一样的白，透着几分死气，“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或许会帮你一把。”

    一阵寒风吹来，似乎吹动了狱中的浊气，莫江城死人一样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

    从大牢出来后，朱常洛淡淡的没有说什么，转身看着熊廷弼，熊廷弼很机灵，转过身就跑，“我去找小翠……”

    小翠是莫兰心的陪嫁丫头，这个是莫江城在狱中提出的唯一线索，椐莫江城所说，兰心出事之前，小翠曾有一次去府里找过他，好巧不巧的是那时他正不在府中。至于小翠要说什么就成了一个谜，或许从她嘴中能够知道莫兰心的死因。

    叶赫看着熊廷弼跑远的身影，回过头皱眉，“为了这个小子，你连中毒、回京都不顾了，在这耽搁时间值得么？”

    “不止一个熊廷弼，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人……”对上叶赫惊讶的目光，朱常洛呵呵一笑，“叶赫，你知道我的身份，时到如今，我即不能躲，也躲不了。这天下一盘棋，不是黑就是白，不是生就是死，就这么简单。”

    “你知道我到现在最佩服的一个人是谁？”对于朱常洛的反问，已经被他莫名情绪感染的叶赫，茫然摇了摇头。

    此刻朱常络脸上笑容近乎自嘲，“我最佩服的人是怒尔哈赤！”这个答案大出叶赫的意料，惊诧不解的目光投向朱常络。

    “你知道人活在世上本能是什么？是生存！为了一块土地，为了一块肉，就会提起刀子去杀戮去劫掠，只为了能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上一天。你可以说怒尔哈赤狡诈阴狠，也可以说他残暴不仁，可是他以十三副铠甲起兵，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就凭这一点，就值得我尊敬与效仿。”

    “叶赫，对于我来说生存很困难，为了生存，我以后可能会比怒尔哈赤还要狡诈，还要残暴。这盘棋我即已执子，便不会收手！以后我还会收很多人，好的、坏的，只要对我有用的，我都会收罗门下，只要能为我所用！”

    不得不说，朱常洛这一番话带给叶赫的冲击力太大，一直到朱常洛的身影在他视线内快要消失的时候，叶赫忽然放声大吼，“朱小七，你要到那去？”

    “叶大个，快点跟上来，咱们得找死人说说话，眼下也只有死人能帮咱们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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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请辞

﻿就在朱常洛大庚县忙活着救人大计的时候，此时的京城风流云动，各种流言纷纷四起，却无一人敢宣之于口，这一切就得归功于快马送来的宁远伯李成梁的那份奏章。

    据说万历皇上看完后不发一言，也没有象上次一样发下来由群臣商量审议，而是随即发旨，嘉奖宁远伯守北克土有功，加太傅衔，赏千金。

    当天在储秀宫午膳时，嫌汤太热，勃然大怒，连郑贵妃都下跪请罪。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意无意中，李成梁折子中的内容还是慢慢流传开来，在得知李成梁派自已李门五虎一之李如梅保着皇长子已从辽东出发，不日即将回归京中，这个消息没有引起大家群情哗然，反倒是死寂一片。

    但凡能在朝廷上穿朱戴紫，混上个官当的，个顶个都是人精中人精。李成梁打发自已的亲生儿子李如梅护送皇长子入京，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只要不是瞎子傻子的都能想出个一二三来。

    若说以前的朱常络勉强只有一个皇长子的身份勉强撑得住架子，那眼下李成梁旗帜鲜明的态度，已经给朱常络身上添上了一块重重的砝码。

    在沉寂了几乎一年后，消停了好大一阵子立国本的问题，在这个万历十六年春月再次揭开了盖头。首当其冲礼部尚书于慎行第一个上疏，强烈要求皇上将皇长子册立太子，其言犀利锋锐，招致万历龙颜大怒。

    “申师傅，你身为内阁首辅，就是这样替朕管理朝政？领导群臣的？”一声讥嘲后面是怒不可遏，一本奏折就丢到了申时行的脚下。

    申时行连看都不用看也知道这上这折子让皇上大光其火的是谁，先恭敬的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陛下，国本之事悬而不决，群臣心中不安，老臣身为内阁首辅，不能为陛下分忧，是老臣无能。”

    见申时行将姿态摆得很低，这让万历心里微微好受了一点，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事跟申时行就没半毛钱的关系，强自压了压火，“那依申师傅看，此事如何处理？”

    “国本之事不定，难安百官臣民之心。依老臣看，皇长子睿智天成，定成大器，这是皇上的福分，更是天下臣民的福份，望陛下早定大计，朝廷幸甚，国家幸甚！”

    万历瞬间黑了脸，叫你来是拿主意的不是唱赞歌的，“皇长子年纪还小，睿智一辞却有太过，依朕看众卿还是安心政事，多为朕为国分忧就好。至于于慎行，妄言指责圣躬，杵上不敬，罚俸三月，小罚大诫吧。”

    没等申时行再说什么，随着一声冷哼，万历已经扬长而去。

    望着万历远去的背影，申时行无奈的叹了口气，万历帝对皇三子朱常洵宠爱有加，这爱子之心果然可以让人盲了眼睛，蒙了心智，好在这次皇上下手还算有分寸，于慎行只得了个罚俸三月，这已经是个非常好的结果了。

    于慎行上书被罚的事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好象一阵风吹皱了本来就不平静的一潭水，朝廷上下顿时风波乍起。可是让万历皇上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跳出来和做对不是他意料中的大臣，更不是言官，而是他一直最相信的内阁。

    文华殿内的沈一贯此刻的心情犹如风中零乱，而惹事头子王家屏翘着二郎腿怡然自得。沈一贯忍不住了，嘭的一声拍了下桌子，“王阁老，于慎行一事皇上已经下旨，你何必又上本章，忤逆圣意不说，还将我们的名字都坠于本章之末，你居心何在！”

    原来处置于慎行的折子发到内阁，要换成申时行也就那么回事了，不过是罚三个月工资罢了，对于六部九卿这种级别的官员来说，真不是个事。

    可是王家屏不干，他直接上了一封奏折，公开支持于慎行，这也罢了，王家屏不知抽那门子疯，在奏折下边，将内阁四个人名字一个不拉的全属上了，让这本来一件普通之极的公事纠纷，直接上升成为内阁和皇权针锋相对！

    折子一递上，想当然的换来龙颜大怒，即刻下命内阁四人无诏不得离宫，等候圣命。

    沈一贯提心吊胆的过了三天，越想越多，越想越坏，联想自己被罢官流放全家充军甚至菜市口斩首的种种悲惨后果，终于忍无可忍，在今天这个时候发作了。

    面对沈一贯的发难，王家屏冷冷一笑，“沈大人，我们都是内阁同僚，食君禄忠君事，眼见皇上行差做错，做臣子怎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沈大人来之前，我们内阁向来同进同退。此事是我疏失了，忘了沈大人新近入阁，原是不知规矩的，这次算是我对你不住，皇上但有怪罪，要杀要贬，王家屏一力承担，断不教沈大人受了牵连就是。”

    一番话软中带硬连讽带嘲，把沈一贯气得眼前发黑，几欲晕倒。可是没办法，王家屏这个人就是这么膈应，此人在张居正当政时候就是一头出了名的二犟驴，别人都捧着张居正，他愣是不合作，等到申时行当政的时候，依旧还是死性不改。每次内阁讨论问题，即使大家都同意，他觉得不对，就反对，大家觉得反对，他认为对，那就是对。

    申时行和王锡爵对了一眼，申时行一脸的无奈，可王锡爵却一脸的笑意。王家屏将内阁中人一块绑在一起的做法虽然不地道，可是对油盐不进的万历来说，就当是以毒攻毒，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

    此刻坐在乾清宫里的万历皇上火冒三丈，一边的黄锦小心的看着皇上的脸色，自从接到那份折子，皇上的脸上阴云密布，就一直没放晴过。

    “朕御极十六年，这些大臣们从万历十年起就逼着朕立储，以前朕以为申时行和张居正是不同的，有他在，朕也能舒舒心少些负担，就算天下人都反对朕，内阁也是站在这一边，如今看来，竟是朕想错了！”越说声音渐厉，胸口不住起伏，脸色潮红，说不出是亢奋还是恼怒。

    黄锦几步上前，连连抚背，又进上参汤，小声劝慰，“陛下息怒，龙体要紧。依奴才看，申阁老一向为人谨慎，对陛下忠心，今天这个事不象他的理事套路，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万历怒气稍歇，微微阖目，甚是头痛，黄锦小心察颜观色，壮了壮胆子，“陛下，恕奴婢多一句嘴，这立储之事确实到了该立不可的时候了，这皇长子在北疆立下大功，这几日朝廷内外多是歌功颂德之声……”

    黄锦话没说完，万历忽然从榻上翻身坐起，“放肆，一介阉奴，也敢妄议朝政，你可有两个脑袋？”

    黄锦吓得魂飞魄散，立马瘫倒在地，“陛下，老奴打小在您身边伺候，老奴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么。今日僭越多嘴，都是不忍心看皇上为此事日夜煎熬受苦，一时失言说了几句真心话，请皇上降罪将老奴处死得了，只要皇上不生气，老奴就算是死得其所了。”说着说着，声泪俱下，倒让万历一阵好笑。

    “起来吧，你个老货，朕随口一句话，倒招来你这一车的闲言碎语。”万历没好气的斜睨了他一眼。

    被吓倒半条命的黄锦擦了把头上的冷汗，陪笑道：“皇上，您知道奴婢胆子小，可别再这样吓唬奴婢了，奴婢还想着陪皇上过上百八十年的呢。”

    听他说的有趣，万历放声大笑。一肚子闷气被黄锦这么一打岔，倒是消了好多，黄锦一边陪笑，一边道：“皇上，奴婢抖胆再多一句嘴，文华殿那四位阁老可是三天没回家了，您看……”

    万历笑声忽然止住，脸上阴晴不定，“才三天？急什么，再让他们呆几天，就当是静思已过，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他们自然有本章上来，到时再说罢。”

    黄锦应诺一声，心道：申阁老，该帮的咱家可全帮你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可是让万历和黄锦想不到的是，天还没黑透，一溜四份折子就已经摆在了万历的眼前，万历狐疑的看了一眼黄锦，黄锦耸了耸肩，这次他真的不知道情况。

    四份折子摆在眼前，第一份自然是申时行，折子上字字句句朴实无华，一如申时行的慢吞吞的低调性子，说什么身子不好，年纪已大，精神不济，看来到了该养老的时候了，同时又委婉的说了那个联名折子不是自已的主意，自已毫不知情，然后关键来了，他要求回家养病。

    万历深深吸了口气，打开了第二份，王锡爵的折子，字飞如龙蛇，词藻如凤舞，写得赏心悦目，可归根到底就一个意思，家里母亲病重，他要回家侍疾。

    万历黑着的脸能拧出水来，侍你妈个头！

    哆嗦着手打开第三个，是王家屏的折子。对于王家屏这个刺头，万历一直是不喜欢的。要不是看在他为政还算勤勉，又编过世宗新录的份上，万历早打发有多远滚多远了。

    不出意料的也是一份辞职信，可是看看这个辞职理由是什么！万历忽然就激动起来了，一抖手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全划到地上了，放声大吼：“混蛋，全******混蛋！”

    黄锦吓得屁滚尿流，看皇上气成这个样子，这次是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黄锦绝望了，天子一怒，血光千里啊……

    “黄锦，你来看看，申时行和王锡爵一个有病一个有事，可这个王家屏这厮的请辞原因是什么，气死朕了，气死朕了……”

    黄锦哆哆嗦着拿起折子，字不多，却极清楚极明白极简单的写着：天下大旱不雨，身为内阁大臣，老臣有很大的责任，所以辞职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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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引火

﻿四个内阁成员的折子他看了三份，剩下一个沈一贯的他连看都没必要看了，就凭这四份折子一个时间送来的这一点，万历断定，这个内阁集体辞职了！

    内阁辞职的后果是严重的，万历似乎已经看到堆积如山的奏折如雪片般向他飞来，而自已刚过上没多久的幸福生活正在和他招手做别……

    一旁的黄锦悄悄的凑了上来，“陛下，依奴婢看，这事情透着蹊跷，不如奴婢去趟文华殿，探探他们的意思您看如何？”

    被闷棍打得发蒙的万历总算缓过一口气来，颓然挥了挥手。黄锦边走边叹气，心道问不问都那么一回事，事情其实很简单，万岁爷您早些拿个主意不就完了，何必与群臣斗个两败俱伤，不值当啊。

    就在黄锦去文华殿探风的时候，京城郑府另是一番光景。

    都说清明断雨不断雪，昨天的京城还是阳光明媚，春暖花开，今天忽然就刮起风，到了傍晚时分阴云四合，飘下一层密密的雪豆，连带着气温也降了下来，嗖嗖的小寒风刮得人心里发凉。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在叶向高踏进郑府顾宪成居室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先生好兴致，朝中都乱成一团了，您还在这里如同神仙一般。”随着叶向高进来，也带来了外头一身寒气。

    “进卿来了，快坐。”不得不说，顾宪成对叶向高极为看重，连忙收拾起身，先将叶向高拉到火盆边坐定，又接过小婢手中茶壶，亲自布茶，一边笑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叶向高刚啜了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先生可是要离世出家么？”

    顾宪成哈哈大笑，“进卿说笑了，你刚说我是神仙，我一时有感而发，胡诌几句罢了，我若是神仙，早就驾鹤云游四海，又何必在这尘世扰攘。”

    “先生可听说今日朝中动向？”

    对于叶向高的开门见山，顾宪成胸有成竹，“进卿可是因为阁老们在文华殿候旨之事而来？”

    “先生果然不出门而知天下事，”叶向高放下手中茶碗，压低了声音，“我听宫里传来的消息，今日内阁以申汝墨为首，四人集体上折子请辞，皇上为这个事大光其火，眼下人心惶惶，都在盯着圣上怎么发落呢。”

    顾宪成不急不燥的转着手中茶碗，“进卿，你对当今圣上怎么看？”叶向高轻咝了口气，妄议圣上是犯上大罪，以顾宪成的为人怎么会不知道轻重，不知道他是装糊涂还是真迷糊，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转念想到顾宪成为人严谨慎重，说话有的放矢，他既然这么问，肯定有他的道理。

    叶向高沉思了片刻，“当今圣上虽然多有……不羁之处，总算还是一个聪明之主。”聪明不是英明，叶向高说的隐晦又艺术。

    “说的好！”顾宪成轻轻击掌，“进卿见解独到，与我心相合，坊间对圣上多有贬责，就连朝中大臣对于圣上所作所为也是多有非议，可是简在圣心，圣意变幻岂是他们那些凡夫俗子可以揣测的。”

    叶向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申汝墨老成持重了一辈子，今天所为如此贪功冒进却不象他的风格。”顾宪成呵呵一笑，“我若料不错，他们这次所为的目的，定是因为皇长子即日回宫，想早些为皇长子定下名份罢了。”

    “即然先生心里都明白，为何还端坐这里纹丝不动？”叶向高真有点急了，“皇长子在北疆立下大功，又有名正言顺的长子的身份，如今再加上申汝墨、李成梁这样的文武大臣保着，我们还在此静坐不动，岂不是贻误良机？如果……”

    “没有如果！”顾宪成一挥手止住了叶向高还没说完的话，“进卿，你还是没摸清咱们皇上的脾气啊……我断定申汝墨这次必定搬起石头砸了自已脚，不但他一心想立太子一事会成画饼水月，只怕他这辈子辛苦几十年累积获得的圣眷，这一下也都要折进去了。”

    叶向高又惊又喜，申时行掌握的内阁几乎是铁板一块，虽然勉强安排进了一个沈一贯，可是他和顾宪成都明白，那也只是安排进了而已，并没有实质上多大的作用。

    做为保三派的骨干一员，这些年他们不知费了多劲，设了多少圈套，愣是没找出申时行这只老狐狸一点致命之处，虽然也掌握了一些证据，可就凭那些想扳倒申时行无异于白日做梦。

    现下的申时行就象一座高山，他一天不倒，就阻挡着他们永远登不上大明权力的最高峰！

    “依先生所说，皇长子看来依旧不得圣心，那我们皇三子就大有希望了。”

    看着叶向高又惊又喜的神色，顾宪成脸上笑容敛去，“到底立谁为太子，皇上的心思一直难明，这个事我一直颇费思量……”说到这里顾宪成也是摇头不语。

    从郑贵妃那里传来的消息，最近只要有人提起皇长子的事情，万历脸上就会出现一种奇怪复杂的表情，就连最了解万历心思的郑贵妃都参祥不透，只得密信求助于顾宪成，可是顾宪成这几日为此事费尽心思，也是百般思之无解。

    “先生，娘娘不是说她已得到上谕……”

    “圣旨没下前，谁说的都没用，进卿慎言！”顾宪成脸色一肃，瞪了叶向高一眼。只要牵扯到郑贵妃的事，顾宪成都是慎之又慎，被薄责的叶向高脸上一红，低头认错。

    “学生一时心急失言，老师莫怪。”

    毕竟是自已一手培养看中的人，对于叶向高顾宪成一直是另眼相看的。拍了拍他的手，意示安慰。

    “咱们那位圣上，这辈子最恨别人逼迫。张居正的下场你没有看到么？”顾宪成冷笑一声，“申时行举阁相胁，以为可以拿捏皇上逼其屈服。可是他也不想想，这天下是谁人的天下！一个失了圣心的首辅还能呆得下去么？”

    一语有如醍醐灌顶，叶向高眉花眼笑，“申时行在内阁中大权独揽，我们不管做什么终究被他压制掣肘，老师想找个帮手太难了。”叶向高也不是简单人，几句话就小黑了沈一贯一把。

    “沈一贯为人圆滑老练，对我们也只是虚以委蛇而已，日后你入阁后对他要多加提防。”顾宪成脸上笑容隐去，从开始到现在第一次换上一副严重的神色。

    叶向高神色肃穆，似乎被顾宪成点醒了什么，可又有一点抓不着摸不到的感觉，“老师，你的意思是……”

    顾宪成意味深长的笑了一笑，伸了个懒腰，“进卿，这个时候，一静不如一动！申时行要闹就由着他们闹，太子的事你放心，就眼下这个情况来看，谁闹也白搭。简在帝心，立国本这个事玄着呢。”

    “不过拜他们所赐，我们眼前也有了一件事也能忙活忙活……”顾宪成含笑看向叶向高。

    心有灵犀一点通，叶向高眼神一亮：“申时行？”

    “不错！”顾宪成毫不吝啬对叶向高的欣赏，“申时行这次犯颜直上，已经失了圣心。他独霸朝纲十几年，是时候该休息了。”

    叶向高和顾宪成对视一眼，两人会心一笑，异口同声说出两个字，“言官！”

    自文华殿回来的黄锦一脸黑色跪在地上，随着哐啷一声，黄锦闭上眼睛哆嗦了一下，如果他没记错的，这是万历皇上砸的第五个物件了，足可见圣心现在恼怒到了什么程度。

    “传旨！”望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万历终于屈服了！没了内阁，万历这几天过什么是什么日子只有他自已知道，他快累死了都！为了自已的幸福生活，万历皇上终于不得已的屈服了。

    “众卿议立太子一事，攸关大明江山社稷，事关国本，不得不容朕深思。朕诚待天下，等皇长子归宫之日，朕自然会有交待。”

    与前番几次随口推搪不同，这次的是正儿八经下了圣旨，万历总算是有了态度。都说皇帝金口玉牙，那是戏文里说着玩的，皇帝也是人，也会玩赖，可是圣旨就不能闹着玩了，白纸黑字的圣旨说出来就得做得到，否则一个没信用的皇帝是自已在作死。

    这道圣旨就好象和平路线图，时间地点结果都定下来了。对于这个结果，申时行为首的内阁中人除了沈一贯外都极是满意，这是一步可喜的成果。皇长子回宫在即，到时皇上想拖也拖不出个花样来。

    对于立太子这件大事，他们没指望一步登天，一步一个脚印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四人中除了王锡爵真的回家侍疾去了以外，那三位自然是该干嘛干嘛，一切照旧运转。

    如同京城那翻来倒去的天气一样，从一本《论辅臣科臣疏》开始，貌似平静的朝廷已经注定不会再平静下去，写这个奏折的是一个言官，南京礼部主事汤显祖。

    静静望着黄锦送来的这个折子，看着上边红笔朱批，申时行养了一辈子的泰山崩于前不形于色的脸终于变色了，那一个个红色淋漓的大字，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

    多年从政，有着无比丰富的斗争经验申时行意识到，看来火终究烧到自已身上了……申时行疲惫闭上了眼，嘴角一丝苦笑显露了他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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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太平

﻿一向是能坐着决不站着、能躺着从不坐着的郑国泰，全然没了往日的悠闲，带着一身肥肉不停的来回踱步，脸上神色明显的急燥不宁。

    “大人，顾先生出去这么久，还没有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在一旁让他转得头晕的福建佥事李琯凑上前来。

    “你问我，我问你老娘去么？”按理说福建佥事大小也是个正四品，与郑国泰的五城兵马官同品同级，可李琯在郑国泰面前老实的如同老鼠见了猫，被他一吼马上住了嘴，不敢再吱一声。

    安静是安静了，可是郑国泰心头上的烦燥没有丝毫减弱。让他烦的主要原因就是顾宪成！申时行三朝老臣，论声望、论资历朝廷中无人能望其项背，想当初张居正那么霸道不容人的主，申时行在他手下都能混得游刃有余，就凭你顾宪成，能够扳倒这么尊大神？

    虽然他们郑氏现在朝中已经有了一定势力，可是远远没到可以和申时行硬抗的地步。郑国泰不是怕顾宪成出事，他死不死和老郑家没关系，可如果因为他而连累到自已那可就大事不妙。

    “顾大人回来了！”声落人现，门口有小厮挑开帘子，顾宪成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了，抬头看到郑国泰和李绾，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大顾，你可回来了，我们都快急死了。”

    一旁的李绾连连点头，以示他和郑国泰的心情一样。顾宪成并不理会他们二人，脱了身上斗篷，小厮捧过热水，净面净手之后，这才招呼二人坐下。

    “那折子…递上去，怎么说？”郑国泰一脸阴郁的看着顾宪成，直接就开门见山讨结果。顾宪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交给郑国泰，拿起手边的茶，一气饮下半盏。

    你让郑国泰看个小画册小黄书什么的还行，你让他看折子，不如要了他的命。随手递给一旁眼巴巴的李绾，不耐烦的道：“你们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东西谁看得懂，李绾，还是你看吧。”

    李绾迫不及待的接过来一看，却是一份抄录的折子，顿时一愣。顾宪成意味深长一笑，“立德，看完再说。”李绾点了点头，就着身边的烛光就看了起来。

    “妙、妙、妙……”李绾看完一遍又看一遍，随后手舞足蹈，不住口的称妙。郑国泰看不惯他这疯颠样子，冷笑一声，“李大人这么喜欢猫，一会老子让人送上十只八只到你府上，天天让你喵个够如何？”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李绾和顾宪成相视苦笑，对这只草包真的是无可奈何。

    顾宪成自然不会理他，只管低头喝茶。可是李绾不敢怠慢，陪笑道：“郑大人有所不知，这个折子弹劾申时行专权跋扈，压制言官，误朝乱政几条大罪，果然不愧才名远扬的汤显祖，啧啧，科臣疏？苛臣疏！这一份奏章文辞尖锐，下笔如刀，足以揭皮见骨，痛快淋漓。”

    李绾嘴下这个写折子汤显祖不是简单人物，今年四十岁的他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名满天下。曾两度考中进士，却都因得罪了张居正被使绊子落榜，一直到十年之后才中了进士。可能应了那句话，才高者必傲物，连张居正都没放在眼里的汤大人，对于眼下持政的申时行自然也不大感冒。

    申时行倒是爱才，可是架不住热脸老贴他的冷屁股，所以汤先生的下场是可以预见的，申时行人厚道，也没怎么太难为他，就让他在南京的礼部混了个差事。也就是在那时候，汤显祖认识了同样在南京坐冷板凳的叶向高。

    这次弹劾申时行，叶向高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这个汤显祖。事实证明，叶向高的没有看走眼，汤显祖这一个开头炮打得极为成功和漂亮。

    郑国泰一听是弹劾申时行的马上来了精神，一迭连声问道：“大顾，你快点说，圣上对这份折子是怎么批的？老沈那个家伙怎么说？”

    鉴于郑国泰两只大眼珠子都快崩出眼眶了，顾宪成不再卖关子，“皇上已经下旨，汤显祖即日起发配广东徐闻做典史。”一句话云淡风轻，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什么？”本来看顾宪成春风得意的样子，郑国泰和李绾都有一种错觉，没准这个折子真的能扳倒申时行不成？

    可让他俩大跌眼镜后居然还是这个结果！要知道在明朝，广东徐闻那一块还是个没开化的野蛮之地，时不时还要闹个倭寇什么的，能发到那里的基本和判死刑差不多了。

    申时行安然无恙，汤显祖发配广东，这说明申时行在皇上的心中圣眷还是极隆。依申时行的本事，一旦让他查出谁把老汤当枪使，那后果不堪设想。

    沮丧之极的郑国泰伧徨倒在椅子上，抖着一身肥肉浑身无力，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一片虚汗。别看申时行这个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能屹立朝廷几十年不倒，对于敢黑自已的人，其手段之狠厉老辣，绝对出乎一般人的想象。

    “打蛇不死，必被蛇咬。大顾，不是我说你，这次你和小叶做的却是莽撞了！”

    顾宪成丝毫不理会这个草包加怂包的埋怨，“守成，我问你，你可知以前弹劾申时行的言官大臣，圣上都是怎么处理的？”

    慌了神的郑国泰那里还有心思想这些，再说对这些他压根就没留心过，倒是旁边李绾似有所悟。

    “自从李植、江东之、羊可立三人弹劾申时行被发配之后，只要是牵扯到申时行，所有弹劾的无论是言官还是大臣都没有好下场，圣上对于申时行圣眷之隆，可以称得上群臣之冠。”

    “自万历十年起入主内阁以来，虽屡有弹劾申时行者，陛下未尝不知道，闹得轻的，装聋作哑，闹得厉害了，或死或流！这次汤显祖被发配，乃是意料中事，重点是这份折子圣上着人送到了申时行的府上！”

    “先生的意思是，皇上意在警告申时行？”李绾第一个省悟过来，又惊又喜。随即郑国泰的眼中也放出光来。“大顾，真的是这样？”

    “立德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申汝墨所做所为已应了那句老话，天作孽犹可违，自做孽不可活！他圣心已失，大祸不远矣。”

    这个断言委实有点惊人，李绾与郑国泰面面相觑，良久不发一言，最后还是李绾低声道：“先生，我们眼前要做什么？”

    眼睛望着墙角那个正在冒着热气的小茶炉，顾宪成意味万千，“立德，你看那茶已渐开，我们眼下要做的，就是多加一把柴……”

    茫然望望那个喷着水汽的壶嘴，再看看顾宪成嘴角那一丝喻意深长的笑容，李绾心里蓦然一片冰凉，“先生，我懂了……”

    就在这个时候，郑府管家林福急匆匆的撩帘进来，先给几位大人问了安，然后伏到郑国泰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郑国泰正心烦，顿时皱起眉头问顾宪成，“前些日子，罗大厷因为他家里那点破事已经来烦过一次，这个时候，这个家伙又来干嘛？”

    而此刻顾宪成的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几日前接到老爷子的密鸽传信，信中措辞严厉，警告自已扳倒一个申时行并不足喜，提醒他要将眼光放的长远一些，现在埂在他面前的敌人不是申时行，也不是王锡爵，而是那个皇长子朱常络！

    老爷子的命令他不敢不尊，只是那个才刚七岁的朱常络真的就比申时行、王锡爵朝中大佬还难以对付？顾宪成有点不相信，可是他更不敢不相信的是老爷子的预见，至少到现在，老爷子的指示从没失过手。

    顾宪成对这个即将归来的皇长子忽然起了浓厚的兴趣，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就在汤显祖收拾东西踏上广东徐闻的那一天，福建佥事李绾的折子再次将炮口对准了申时行，比起汤显祖，李绾这次用词更狠，弹劾申时行十大罪状。万历也没客气，前有车后有辙，直接将李绾罢职回家，折子依旧转送申府。

    申时行沉默不语，在第二天递了避嫌本章，不再上朝理政。万历破天荒的也没有驳回，一时之间朝堂之上波诡云谲，气氛诡异。

    这时远在千里之外江西大庚的朱常洛，完全没有发现历史已经改变了原来的轨道，将这些本来在万历十九年发生的事，居然提前了三年，而他心心念念要保住的申时行，如今已身处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境地。

    朱常洛和叶赫现在来的这个地方很奇怪，一间小黑屋，门上头有一个黑黑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太平庄。

    太平庄内很太平，因为没有人敢来。让看门小吏打开门，一阵阴森寒气扑面而来，几具末封钉的棺木整齐的现在眼前。

    叶赫横了他一眼，挪揄道：“你打算要和其中那一位谈谈话啊？”

    朱常洛紧了紧身上衣服，嘿嘿一笑，而身后的陆县令已经又是作呕又是打嗝，朱常洛本来就烦，让他一闹越加烦闷，“陆大人不必跟过来了，留下仵作金师傅，你且自便吧。”

    陆县令如蒙大赦，连句客套话都没说，一溜烟的跑得不见踪影，观其身法比之叶赫这等一流高手也不逊分毫。朱常洛为之愕然，和叶赫对视一眼，二人哈哈大笑。

    一旁的衙役把棺木打开，棺木中的莫兰心死亡已有一月之久，幸冬末春寒，虽然已经有些尸变，总算还能勉强收拾起来，若是再过一个月，天气一暖，这个尸体深度腐烂，那时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了。

    仵作名叫金九，祖上三代都是干杵作这行的，经验极其丰富，不声不响将尸体细细检查一番后，恭敬上来报告。

    “大人，经小的细细查验，四肢完好无损，周身上下并无伤痕，为防万一，小的就连发间都已细细查验，乍看确实象暴病而亡。”

    朱常洛皱起了眉头，“金大叔，有些伤不一定非要搞在表面，比如中毒而亡？”

    金九摇摇头，朗朗而答，“若是中毒，十二个时辰后指甲，牙齿必然变色，请小爷祥察。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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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断案

﻿今天是莫罗两府结案的日子，一大清早的江西大庚县衙前就已经有不少百姓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不休。随着县衙大门一开，两边人众一涌而入。

    朗朗大堂之上，明镜高悬之下，陆县令乌纱青袍，官服整齐，高踞正中。随着两班衙役齐声大喝一声“升堂”，水火棍咚咚一齐点地，庄严肃穆的气氛顿时使公堂上嘈杂的人声安静下来。

    一时间人犯带到，在百姓看到被两名狱卒架上来的莫江城时，顿时发出一阵嘘声，不乏几个胆大义愤的在人群中嚷道：“莫家是冤枉的，大老爷断案不公”之类的抱不平之声。

    陆县令勃然变色，一旁坐着的朱常洛微微一笑，“只有盛世清明之朝，民敢直言，臣敢死谏，大庚县民风淳朴，足见大人教化有方，实在令人叹服。”

    陆大人脸色瞬间多云转睛，手中惊堂木一拍山响，“下跪人犯莫江城，你状告罗退思杀害你的妹子莫兰心，本官问你，可有真凭实据？”

    一身伤痕的莫江城愤然抬起头来，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大人，小人妹子兰心身体一向康健，为何嫁入罗府刚满三月就暴病而亡？小人找上罗府，要求见妹子遗体一面，罗退思百般不肯，试问他若不是心虚胆怯，何必如此？小人断定妹子必定为他所害，如果是小人错告，要杀要剐心甘情愿！”

    “莫江城！你妹子莫兰心，已有杵作查验，周身上下并无半点伤痕，确系暴病身亡，本官先前所判并无包庇纵容。今日是二审结案之日，若能拿出证据，本官自然给你翻案，若是拿不出证据，你难逃诬告之罪，你可知晓？”

    被陆县令吃准了拿不出证据，莫江城脸色惨白，牙齿咬住了嘴唇，又气又急头上汗珠滚滚而下。

    “陆大人，莫公子都快把牢底坐穿了，你让他上那找证据啊，倒是在下无意中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要证据什么的倒也不难。”朱常洛很是合适的把话头接了过去。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不管这案子结果如何，就凭这句话，莫江城对于朱常络已是死心踏地的感激。

    “小公子明察秋毫，见识高妙，不管发现了什么？只管说与本县知道便是。”陆县令强做笑脸。

    “请大人先将罗氏公子带上来，自古审案就没见过光审原告，不审被告的道理。”

    一句话换来堂下众人一个满堂彩，一时间众人的眼光都聚在这个站在陆县令边上这个半大少年的身上。

    碰了个软钉子的陆县令一脸讪讪，一挥手，下边有衙役将罗退思带上堂来。

    罗退思身材瘦削，面色苍白，似有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一般，焉答答的没有半分精神。可是跟在他身后一行十几人中，其中的一个女子显得极为抢眼，顿时引起了朱常洛以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陆县令与罗府来往匪浅，一眼认出这个女子正是罗府三夫人，也就是罗大厷最宠爱的一房小妾，本来一直在京中随侍，因为一些事情前些日子回到祖居，暂时还没有回去。

    众目睽睽之下，轻重大小他还是分得清的，陆县令有心讨好也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见正主来了，朱常洛站起身走到堂前，“大人，在下不才，找到几点证据，今日在这大庚百姓面前，要与这位罗公子当面对质。”

    等陆县令点头应允后，朱常洛踱到罗退思面前，一双眼皓雪寒冰，罗退思不敢和他对视，目光游离，四处闪躲。

    “罗公子，在下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望你据实回答。”

    “是……”

    “且慢，你是莫家什么人，这里审的是莫罗二家的案子，无关人等当是远避！陆大人，你说妾身说的是不也是？”厉声发话的是罗府三夫人。

    没用陆县令为难，朱常洛早有准备，“好教你得知，若说在下没有资格可就大错特错，在下已受莫江城公子所托现为莫家讼师，你说这案子我问得还是问不得呢？可在下插手这个案子，不图金不图银，就图个路见不平有人踩！这点在场诸位乡亲都可为我作证！”

    堂下众百姓轰然叫好，声音之高亢震得陆县令身惊肉跳，万万没想到莫家这个案子居然会在民间引起这么大的反响，一边擦汗一边暗暗庆幸：今天若是稀里糊涂的定了案，对自已官声风评必会大大的不利。

    以三夫人为首一行人被这冲嚣而起的浩然正气激得脸色纷变，三夫人阴沉沉颇为不善的打量了下朱常络，不再说话。

    “敢问罗公子，莫兰心自嫁到府上，可有什么疾病缠身么？”

    “没……有，她身体一直很好。”

    “哦，那莫兰心暴病身亡那日，你们夫妻可有发生什么争执？”

    “没有！她得病那日，我并不在……府中”

    “当真？”

    “当然……是真的。”

    “你撒谎！”

    朱常洛连珠炮一样的发问几乎没有给罗退思任何思索的机会，这一声怒吼，如同一道惊雷炸在罗退思心头，一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瞪得大大，惊恐的望着朱常络。

    转身来到陆县令案前，伸手拿过陆县令手边的惊堂木，轰然一拍，也不管陆县令的嘴都快抽到脸的那一边去了，“带人证上来。”

    下边早就准备好的熊廷弼一声响亮答应，带着一个丫环打扮的小女孩上得堂来，朱常络冷笑道：“罗退思，你可认得她是谁？”

    “小翠，你个贱皮子，若敢胡说八道，仔细你的皮！”没等罗退思说话，三夫人第一个尖叫起来。

    小翠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熊廷弼连声抚慰。朱常洛温声道：“小翠，不要怕，你家小姐暴病那日这位罗公子可在身前？”

    小翠一边抽泣一边回答，“少爷他撒谎！那天他明明在场的，还和小姐吵了一架，砸了好些东西物件……我怕的要死，就躲了出去。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小姐就在床上打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嗓子里嗬嗬有声，手到处乱抓……”

    回忆起当天的情形，小翠眼神空洞，神色恐怖，连说带比划，就连一众围观的百姓都觉得身边阴风飒飒，不寒而栗。

    “罗公子不是说当日不在场么？如今怎么说？”朱常洛横眉冷笑，罗退思脸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罗退思哑口无言，三夫人一声冷哼，“此案已有杵作验过，就凭一个贱婢的几句胡言乱语，不足为凭。”

    “她是贱婢，你不是贱婢？一个不如流的小妾居然在这公堂上指手划脚，你算什么东西！”

    围观百姓一阵轰然叫好，三夫人被骂得面皮紫胀，说不出话来。陆大人一脸苦笑，坐在椅上呆若木鸡。

    “请大人传杵作金九上来回话。”

    看着笑得象只狐狸的朱常洛，陆县令直如吃了三斤黄莲。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少年年纪不大竟然如此通达世情，真不知长成之后这天下还有谁能与之匹敌。想起二年后京察，陆县令一颗心就好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打定主意这个案子结了后一定好好巴结下这个小公子，凭他李府快婿的身份，保下自已决对没有问题。

    杵作金九拿着一个托盘走上堂来，对着陆大人磕了个头。陆县令苦笑道：“金九，再度验尸可有什么发现？”

    验尸这话有如一道惊雷落在罗退思和三夫人头上，二人脸色瞬间成灰。三夫人再也按捺不住，一个跳起，伸手指着陆县令尖声叫道：“陆大人，莫兰心是我们罗家人，为何验尸不叫我们罗家之人在场，你可是要徇私枉法么？”

    大厅广众之下被一个女子这样指着鼻子呵斥，陆县令登时沉下脸来，神色变得极为难看，“本官断案取证，还需尔等指三道四不成！”三夫人语为之噎，气得浑身发抖。

    朱常洛讥诮一笑，“活人会说假话，可是死人却会说真话，不知你们信也不信？”

    “金九，将那日太平庄所见说出来，让他们看看死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金九应了一声，先将手中托盘上打开，一时间万道眼光一齐聚在其上，盘子上几十块碎裂的薄薄瓷片，沾着一些腐烂的血肉，臭气触鼻，中人欲呕。

    陆县令只看一眼，捂住鼻子，皱起眉头，“金九，这些腌臜东西是什么？”

    “这是小的前日和公子一行二次验尸时所得，当时尸体周身完好无损，也并无中毒现象，只是小的发现其下腹坚硬，似有古怪。”

    陆大人强笑，“莫不是尸僵？”

    “大人明鉴，人死后二个时辰内出现尸僵，二十四个时辰过后就会周身变软，然后腐烂。那莫氏兰心死亡已足一月，全身已有尸变，单单腹部僵硬必有古怪。是小的禀明公子，公子命小的大胆开腹检验，有事他一力承担，这些碎瓷片就是自尸体腹中取来。”

    “由此小的便可以断定莫氏兰死亡原因，必是有人用一个薄胎瓷瓶自****推入腹中，然后在腹外用软物击打，在外边看不见丝毫伤痕，可是碎瓷锋锐，片刻间便可将人肠断致死。”

    陆县令倒抽一口凉气，事情真相已经昭然若揭！自陆县令到众百姓，这等歹毒的杀人法子真是听所末听，见所末见，一时间众人雅雀无声。

    忽然“咕咚”一声，罗退思两眼翻白晕了过去。熊廷弼拿起托盘，送到堂下给百姓看了一圈，众百姓无不破口大骂，痛斥罗家心如蛇蝎手段毒辣。

    陆县令此时已没了包庇之心，自然不会再容情，二话不说先将罗退思绑了起来，追问他杀害莫兰心始末，罗退思流泪不语。陆县令大怒，手中一把签子撒下，三十板子打得血肉横飞，罗退思娇生惯养，十几板子没打完，便已全都招了。

    原来他与三夫人勾奸成私，被莫兰心看到，莫兰心性如烈火，见不得这种逆伦丑事，大吵一顿后当即收拾东西要回娘家。二人怕她嚷破奸情，情急之下，罗退思将莫兰心打昏，三夫人取一瓷瓶，推入她的腹中。

    一个凶杀案的背后居然还有这么离奇狗血的内幕，县衙内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庚民众顿时群情如沸，痛骂奸夫****，有些激动的竟将鸡蛋、菜叶等物丢了进来。

    眼看就要激起民变，陆县令惊堂木拍得山响，众衙役连连喝止，暴乱的情况总算好了一些。

    此时陆县令恍如包青天附身，雷厉风行的取了罗退思口供画押。本以为三夫人的厉害尖刻，必有一番纠缠，没想到和罗退思的瘫软一团成了鲜明对比，三夫人神色镇定，没有半分惧色，从容画押认罪，不见半分慌张，这点异常引起了朱常络的注意。

    罗退思和三夫人当即打入死牢，只等文书送到三法司复验之后，秋后问斩。莫江城当庭释放，劫后余生的莫江城抱着熊廷弼放声大哭，其状之惨，观者无不落泪。

    是夜月白风清，夜凉如水，朱常洛室中独坐。窗户轻响，一阵微风过后，叶赫落地无声。

    朱常络懒懒问道：“可都打听清楚了？”叶赫倒了杯茶，一气饮下，“那三夫人姓王，祖上三代都为刑部酷吏。”

    朱常络心下了然，怪道这么阴毒的法子都能想得出来，原来是家学渊源。不等朱常络在问，叶赫接着说道：“那王氏的父亲是刑部给事中王之寀的侄女，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给罗大厷做了妾室。”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有什么难明白的，官官相护，党同伐异。我说王氏为什么镇定如恒，原来是上头有人啊。”

    叶赫白了他一眼，“她可没想到，让她倒霉的是她上头有人的上头有人……她打算回京城再翻案这番心思算是白想了。”

    “叶大个，有出息啦，你都会说笑话了。”

    “笑你个头，明天老实跟我上山，找师傅给你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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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阿蛮

﻿在山脚向上看龙虎山叠嶂积翠，众峰或奇或雄，或陡或险，沿江而立，层云涌动，及到了峰顶，风光另有不同。迎面峰顶飞下一道银瀑，喷金溅玉一般注入峰底一汪深潭，水声如雷鸣，激起的水花汽雾随风四散成烟，潭水清澈如镜，游鱼历历可数。

    比起眼前这风光如醉，正一宫的真容倒让朱常洛怅然失望，完全没有印象中斗拱飞檐、金碧辉煌，名虽为宫，实则就是一座筑在山巅小庙。

    叶赫自小在这龙虎山巅长大，虽然离山时间并不长，可是自他踏下山的那一刻，这几个月的惊心动魄的经历胜似他在山上修行六年时光，回到故居，叶赫居然生出一番感概。

    耳畔清风绕身，眼前青峰凝碧，天大的烦心事当此美景也自神清气爽，烦念顿消，“叶大个，你可真有福气，能在这种仙境长大，我太羡慕你了。”朱常洛发自内心如是感叹。

    叶赫心头欢喜，忽然仰首作啸，清越之声比之万马奔腾的瀑布奔鸣丝毫不逊，远远的传了开去。

    “年少不惧江湖老，放歌四海任逍遥，未解前路多少事，欲与青天试比高。”

    朱常洛跟着叶、沈两大才子学了三个月不是白给的，当此时此景，一首七律已脱口而出。

    “好诗！若是大师兄在此，定会将你引为知已。”人末至，声先至，一声爽朗大笑自远而近。

    “二师兄，我要想死你啦。”没等朱常洛反应过来，叶赫已经凌空掠起，转眼携着一个中年秀士飘飘而来。

    “小友做的好诗，在下叶赫二师兄宋一指。可惜大师兄久不在山中，若是在此定可与小友诗词相合一番。”秀士不住口的摇头叹息，甚是遗憾。

    朱常洛不敢怠慢，连忙施礼，“二师兄，我与叶赫兄弟相称，你叫我朱小七就成，可别和我多客气。”

    宋一指与朱常洛初次见面，没想到见他竟然没有半点拘束之感，大合他的脾气，不由心生好感，呵呵大笑道：“好好，我喜欢你这个性子，可比叶赫这个冰块要好上太多了。”

    笑嘻嘻的叶赫对于冰块一说并不介意，事实也就是这样，正一宫弟子极多，他在山六年也只和二师兄和三师兄比较投缘，对于宋一指口中的大师兄他也没见过，因为他上山的时候，那位大师兄已下山历练了。

    忽然宋一指脸上笑容敛去，神情甚是凝重，拉过朱常洛对着日光仔细打量，口中轻噫了一声，一指点在朱常络洛的脉搏之上，双眼轻眯，闭目不语。

    叶赫对朱常洛以目示意，朱常洛不敢乱动，片刻后宋一指放开了他的手，叹了口气，“小七，你这毒中的古怪……”

    “二师兄，你不是说这天下没有你治不了的病么？难道这毒连你也解不得？”

    被自家师弟揭了短，宋一指的脸上顿时红了起来，有点恼羞成怒，“谁说的，我只是说他中毒古怪……解不解的了还须试过才有定论。”

    朱常洛瞪了叶赫一眼，“二师兄，叶大个这个人说话一向不经大脑，他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宋一指见朱常洛给自已圆面子，心下对他越发喜欢，拍拍他的手，温声道：“小七放心，宋大哥一定想法子给你解了这个毒，否则也对不住我这医神之名了。”语气极是自负，一片诚意确实发自于心，朱常洛心下感激，眼圈不由得红了一红。

    叶赫在一旁看得心里发酸，不由出言讥嘲，“才和二师兄说了句话，你就感动成这个样子，你可别忘了，你还是我从宫里救出来的呢，为啥就没见你对我这样好。”

    没等朱常洛反击，宋一指一瞪眼，“小师弟，回来了有没有去见过师父？”这句话提醒了叶赫，哎哟一声，拉过朱常洛就跑。

    宋一指在后边大笑，“师父在问月精舍闭关，你若要去见他老人家，小心门口的阿蛮找你算账……”又对朱常洛道：“小七，等随他拜见了师父，记得让他带你到我的百草居来。”

    一边答应一边回头看时，宋一指早已没有了踪影，当真来如神龙去如风，就算朱常洛再没有眼力劲，也看出这宋一指决非常人。想想也没什么稀奇，光看叶赫一点年纪就已经这般厉害，想来能教出这样一众徒弟的冲虚真人到底是何等神仙？

    在二师兄说给师父守关的是阿蛮那一刻起，叶赫现在非常怵头，看他一脸苦色，绝非刚才那飞扬跳脱的样子，朱常洛看得奇怪，拉了他一把，“叶大个，干么愁眉苦脸的？刚刚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叶赫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阿蛮是他师父座前一个小童，简单一句话形容，就是这个孩子极为难缠，可架不住师父对他极为爱护，搞得一点点孩子人如其名，又刁又蛮！

    “莫非阿蛮功夫比你还高？”

    “切，就凭他？”叶赫不屑的叹了口气，“他要是会功夫就好了，我一脚早把他踹飞了，他就占着一点功夫不会的份上，在这龙虎山上耀武扬威。”

    二人穿花绕树，转过九曲围廊，不知不觉间眼前一亮，一间小小精舍现在眼前。老远看到一个小小道僮，小小的脸，小小的道袍，小小的发髻上别着一根小小的玉簪，正抱着一把小拂尘坐在太阳底下打盹。

    就这样一个可爱之极的小家伙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叶赫这么忌惮？朱常洛顿时来了兴趣，刚走了几步，阿蛮一个高跳了起来，手中拂尘一挥，肥肥白白的小脸，两颗灿烂如星的大眼灵动传神。

    “站住，这问月精舍是人都能来的地方么？”

    朱常洛嘴角一抽，龙虎山出品，果然不同凡响，就冲这娃娃一句话，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叶赫咳嗽一声，从朱常洛身后挪到跟前，“阿蛮，这是大哥带来拜见师尊的朋友，不准没有礼貌。”阿蛮看到叶赫，一双大眼瞬间换上欢喜之色，嚷嚷道：“叶师哥，你回来啦，我的糖葫芦呢？”

    糖葫芦？朱常洛好象有点明白什么了。果然叶赫一脸尴尬，糖葫芦这事真的有，可是谁让他一下山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对于下山前阿蛮千叮万嘱的承诺还真是忘到二门后了。

    “那个……小蛮，这次哥哥忘了，下次一定买好不好？”

    阿蛮一对饱含希望的大眼瞬间失望，站在一边的朱常洛识相，快快让开三尺，开玩笑么，这怨气值都快爆了都。

    “食言而肥的混蛋……王、八、蛋！”

    第一次吃糖葫芦的记忆还是阿蛮被冲虚真人带上山来的时候，在阿蛮的心中，天底下的美食只有糖葫芦第一，他天天等日日盼，如今希望尽化泡影，让他情何以堪，阿蛮不干了！

    “那个，这次是真忘了……”被骂的一头狗血的叶赫小心翼翼的凑上前去，陪着小心，谁让他理亏呢。

    “阿蛮乖，这次是哥哥不对，本来是想着的，可是这位哥哥中了毒，为了带他上来找师父看病，所以才忘了的……你看这样啊，下次我回来时，给你翻倍好不好，二十支？四十枝？”

    又被拖上来顶枪的朱常洛表示非常无辜，不过他也不能拆叶赫的台，迎着阿蛮询问的眼神点了点头，阿蛮哼了一声，非常不甘心。

    “下次下次，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的孩子就能打酱油了！反正你们都是不能指望的家伙！”

    阿蛮的碎碎念让朱常洛一口气岔在喉头差点没呛死，小阿蛮也就是三四岁的样子，怎么什么都懂啊，太早慧了有没有。

    ……看叶赫一脸平静，丝毫不以为怪，朱常洛的景仰之心瞬间犹如那个什么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看来龙虎山名符其实，果然是藏龙卧虎。

    “想见师父，没这么便宜！”阿蛮一脸死罪可饶，活罪难逃的气色，“这样吧，我最近读了几本书，学会了几个对子，你们要是对得上来，我就去给你通传，否则，你们就等着师父出关吧，哼，我还告诉你，师父刚闭关没几天，你们要是等，就打好谱常住吧，没个三月半年估计出不了的！”

    一连串的话有如珠落玉盘，把朱常洛和叶赫唬得一怔，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阿蛮果然不好糊弄，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

    “朱阿蛮，不要得寸见尺啊。”叶赫有点拿不住了，有暴走的趋势。

    没想到和这小孩还是本家，朱常洛抢先笑嘻嘻一步近前，“小弟弟，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

    “边去，少套近乎，谁是小弟弟，你才小弟弟呢，充什么大个啊，看你这样也比大不了几岁嘛，老实打点好肚肠回答的我问题吧，对答得好，啥事好说，答不好，你们就等着吧。”

    看着朱常洛一脸黑线的退了回来，叶赫哈哈大笑。

    阿蛮冷哼一声，高傲的背转小手踱了一圈，“我有规矩的，我出唐诗一句，你们要用一种食物对上，还得押韵合辙，更重要是要符合我的心意才算过关！”

    这个小孩太难搞了，不走寻常路啊这是……

    不管怎么样，两个大活人不能让一个小孩鄙视了，人家都划出道了，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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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谒仙

﻿明月精舍前一地阳光，松涛裹来鹤鸣，清风伴着花香，山中岁月，春日正好，出尘宁静。

    “听好啦，我要出对子了……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相见时难别亦难”

    “东风无力百花残”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什么对子，不就是对唐诗么？叶赫嘴快，声落声答，干净利落，脱口而出。

    凭阿蛮如此鬼马精灵，会出这样的近乎弱智的题？打死朱常洛也不会相信。只看阿蛮红红的小嘴一撇，提着一口气的朱常洛知道不好，急忙大声喝道：“等一下……”

    “晚啦！”阿蛮瞅了他一眼，得意洋洋，“小师兄你比大黑还笨，快站一边去，你已失去资格了！”大黑是条狗，与阿蛮素日狼狈为奸，最是相好。

    “你们两人就剩下你一个了，想好了再答哦，机会只有一次，错了可不许改的！”阿蛮顾盼神飞，叶赫怒气哼哼。

    “来吧，你尽管出对，若是我错了，我马上下山给你买一百串糖葫芦！”不就是脑筋急转弯么，哥哥上辈子玩剩下的不带玩的了……有叶赫垫底，朱常洛胸有成竹。

    “真的，没骗我？”对于糖葫芦没有丝毫抵抗力的阿蛮小脸上顿时换上喜悦的光采。

    “骗你就是你家大黑！”

    再度提起这个话茬，某个人的脸瞬间变黑。不过败军之将，不敢言勇，只得躲在一边生闷气。

    “好，我相信你，你要是敢骗我，哼！”

    “不敢，请出题！”

    “床前明月光~~”

    “鸭血粉丝汤~~”

    “相见时难别亦难！”

    “清蒸螃蟹别放盐！”

    “曾经沧海难为水？”

    “鱼香肉丝配鸡腿！”

    叶赫在一旁嘴都快合不拢了，这样也能行？！

    再看阿蛮小小身子上的小小道袍无风自抖，小脸上一派凝重，恍如一代绝世高手。朱常洛也是全神贯注，神情肃穆……叶赫一阵恍惚，这里绝不是龙虎山问月精舍，这里莫非是华山论剑……

    “行啊，是我小看你了！果然有两下。”

    “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龙虎山，还有什么道尽管划下，在下全力一试！”朱常洛一本正经，一脸的搏狮全力以赴，搏兔亦全力以赴的高手风范。

    要不要这么恶心啊，会死人的有木有……叶赫一阵阵头晕目眩。

    “君问归期末有期？夜阑卧听风吹雨？在天愿做比翼鸟？劝君更尽一杯酒？”

    “君问归期末有期？红烧茄子油焖鸡。夜阑卧听风吹雨？犹记那盆水煮鱼。劝君更尽一杯酒？桂花元宵有没有！”

    鸟飞兽遁，全场俱寂！阿蛮眼睛睁得大大，小胸脯一上一下急剧起伏。

    朱常洛暗暗擦了把汗……天爷啊，幸亏哥是穿来的，要是被这种打机锋的小玩意难倒，这人可丢大发了。

    叶赫早让这两个奇才雷得外焦内嫩，瞪眼张嘴活似一截木头。

    一阵哈哈大笑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似乎在每个人耳朵边上响起一样清析入耳。朱常络吃了一惊，阿蛮和叶赫露出惊喜之色，不约而同的一齐恭身行礼，“恭迎师尊出关！”

    吱哑一声门响，柴门开处，一个白须白眉的老道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对于冲虚真人，朱常洛早就加了十分小心，一见他现身那里敢怠慢，连忙随着叶赫行礼，“小子冒昧来访，惊动真人修行，还请不罪。”

    冲虚真人抚须微笑，袍袖轻拂，只觉一股柔劲虚托着自已不由自主的直起身来。朱常洛惊讶的抬起头，眼前冲虚真人脸如童子，清癯如仙，一身淡黄道袍随风飘舞，果然陆地神仙，气象万千。

    可是奇怪的是，他与冲虚真人的的确确是初见，可不知为什么，朱常洛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见到冲虚真人，阿蛮一个猴跳入怀。叶赫则老实的站在一边，眼角湿润，显然久不见恩师，心情激荡，情难自已。冲虚真人哈哈大笑，指着阿蛮的小鼻子，“阿蛮，你又淘气了，让你熟读唐诗三百首，你却天天想着吃。”

    阿蛮红了脸，在冲虚真人怀里扭股糖般转个不停。冲虚真人笑着对叶赫道：“贵客远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让阿蛮引这位小友去精舍奉茶，你跟我取点东西，随后便来。”说完放下阿蛮飘然而去，叶赫不敢怠慢，连忙跟着师父去了。

    朱常洛跟着蹦蹦跳跳的阿蛮进入精舍中，四下一打量，精舍之内四处空空洞洞，地上铺着晶光闪亮的水磨精砖，光可鉴人，上边放着一溜莆团。

    正南墙上一张供桌，放着几样应时果品。正中一幅中堂，上书一个大大‘道’字，墨汁淋漓，笔走龙蛇。除此之外，四壁皆空，简朴之极。

    朱常洛注意力被那个道字吸引住，看了几眼，忽然眼前一花，恍惚间只觉一股杀意奔腾而来！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闭了眼不敢再看。心下惊疑不定。

    道家讲究冲淡平和，佛门注重四大皆空，这个道字如此杀气纵横，与道门宗旨相悖相离。不知道冲虚真人挂这幅字在此，有何深意。

    这时阿蛮端着一盏茶走了进来，茶香扑鼻沁脾，朱常洛顿觉口渴，连忙伸手接过，阿蛮抓着茶杯却不放手，看着朱常洛笑嘻嘻。

    朱常洛微微一愣随即明白，对于这个精灵古怪的阿蛮朱常络没来由的就是喜欢，突然学着冲虚真人一样，捏了下他的小鼻头，“放心，你要的糖葫芦我让人一会就给你送上来好不好？不但这样，象刚才那些螃蟹啊鸡腿啊什么，回头我都带你去山下吃好不好？”

    好吃的诱惑对于阿蛮来说没有丝毫抵抗力，对于朱常洛捏自已鼻头的事毫不在意，兴高采烈道：“小七哥，你说话算话么？”

    看着朱常洛坚定的点头，阿蛮一声欢呼，蹦到朱常洛的怀里扭个不停。推门进来的叶赫见到一大一小两个如此亲密，心里一阵惊奇，阿蛮精灵古怪，这山上的师兄弟没一个不喜欢，可是除了师父，阿蛮对这些师兄弟就没有过什么好脸色。

    可朱常洛一个照面，一百串糖葫芦就把阿蛮轻易拿下，叶赫很是想不通，他不敢惹阿蛮，只得小声咕噜一句，“小吃货！”

    冲虚真人随后进来，手中拿着一个葫芦。朱常洛连忙起身再次见礼，冲虚真人将手中葫芦交给叶赫，转头对朱常洛道：“小友来意我已尽知，且伸手容老道一试。”

    看来是这一路上叶赫已经将自已的事情和冲虚真人说明白了，朱常洛不敢怠慢，冲虚伸手探其脉，闭目不言，良久撤手回来，又试了另外一只手，随即陷入沉思。

    事关自已性命，朱常洛不敢大意。自从叶赫运用两仪真气将毒气尽数逼在丹田后，自已这小腹便是冰冷一片，身体更是较常人更加畏寒，稍微一点寒气，自已便吃不住，晚上睡觉时不盖几重被子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

    良久，冲虚真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叶赫关心则乱，极是忐忑，前一步，低声问道：“师尊，小七的毒如何？”

    冲虚真人叹了口气，白眉一轩，挥手拿过那个葫芦，交到朱常洛手中，“小友救我徒儿一族出水火，老道无以为谢，这是龙虎山老道自家练的十粒天王护心丹，你且收好。”

    叶赫和阿蛮一齐低低抽了口气，不由自主的脸上露出羡慕之色。

    天王护心丹练制极为不易，除了三百六十味奇珍药材，四时四节之水，材料珍贵，制作更是不易。前后历时三年，诸方齐备，才得九转成功，一次也不过炼制三十六粒而已。叶赫是冲虚真人的最心爱的关门弟子，下山时也不过得赐三粒护身。

    朱常洛接过葫芦，沉默不语。冲虚真人避毒不谈，馈赠宝药，这是不是说自已的毒已经没救？不由一阵心灰。

    想起自已这个身体的本尊朱常洛也是被毒死的，自已一心逆天改命，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被毒死的命运，这难道真的是宿命所定，人力难逃？

    “师尊，小七的毒莫非无解？”看着朱常洛黯然失神，叶赫极是郁闷，更有不忍心。

    阿蛮瞪着一对大眼，瞬也不瞬的看着冲虚真人，在他小小的心里，早已认定朱常洛是好人，好人怎么可以死。

    “非也非也，”冲虚真人摇摇头，笑道：“怪老道没有说明白，倒让你们担心了。老道刚刚试脉，发现朱小友中的毒极是奇怪，似有水火兼俱之相。老道一时也搞不明白，所以就先赠天王护心丹，护心丹药性中和，对各种奇毒都有压制之功，至于解毒，不搞明毒性来龙去脉，却是不敢随意轻动。”

    “师尊，小七极是畏寒，何来水火一说，必是寒毒。”

    对于叶赫的质疑，冲虚真人微微一笑。“制毒之人乃是个不世高手，若料不错，此毒必用了极南火山的七心海棠和极北雪原上水晶血龙参两味主药。这两味奇药水火兼聚，互相压制。小七身体畏寒，乃是你以二仪真气压制在丹田，此毒在下则为寒，在上则为火。”

    叶赫和朱常洛对视一眼，这才明白了原来是这个道理。叶赫不由得发愁，“师尊，天王护心丹只能压制一时，不能长久，时间长了可怎么办？”

    “解铃还需系铃人，眼下之道，一个是找出那个制毒之人，必得解药。二就是远去海外三仙岛，若是能寻得一味十色灵芝，以土克水火，或许可降伏这水火兼俱的奇毒。”

    听了冲虚真人说的这两个法子，朱常洛微微苦笑，自已一头一身的事情都没有做，那有空出海寻药。

    “真人，有这十粒天王护心丹，我还能活上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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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辞别

﻿“这十粒天王护心丹可延你十年之寿，如果在这十年内不找到解毒之方，就得出海去寻十色灵芝，否则一旦毒发，水火交攻，神仙无救！”

    真相永远是残酪的，朱常洛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脑袋里一片空白。似乎有无尽的心事象潮汐拍岸纷至沓来，细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此来彼去在脑海中搅成一团浆糊。

    “如果你可以抛下俗世纠缠，留在龙虎山避世隐居，老道传你修炼之法，就算解不得这附骨之毒，益寿延年也是无碍。”朱常洛的茫然无措落在冲虚真人眼内，不由得心中不忍。

    留在龙虎山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自从上山来朱常洛就喜欢上了这里的山明水秀，可是自已真能放下这一切，从此纵情山水，悠游一生？朱常洛在心里问自已……

    答案很快就有了，这个答案或许在永和宫内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或许在万历面前大声说出要走自已的路的那一刻，或许在自已服下毒粥那一刻，答案就已经定下且无法更改！

    就算还能再活十年，那十年就十年！如果这十年自已能够做成几件事，改变既定的历史，改变民族的命运，那才是自已穿来的真正意义，不枉自已两世为人，在这世上走一遭！

    一天云翳消散，朗朗青天复现。恍如重生的朱常洛脸色平静，自莆团上站起，对着冲虚真人恭敬一礼。

    “真人赠药大德，没齿不忘，不过常洛大俗人一个，神仙生活虽然好，我却是无福消受。”

    对于朱常洛的婉拒，叶赫和阿蛮都是一脸的惊诧，冲虚真人明明已露出收徒之意，朱常洛居然几个呼吸之间就这么拒绝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天底下想拜冲虚真人为师的人到底有多少？

    “大傻子！正宗大傻子！”阿蛮忽然大喊一声，怒气冲天的转头跑了出去。

    叶赫也是极度失望，在对上朱常洛歉意却又坦然的眼神后，叶赫叹了口气，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缘法缘法，有缘才有法。小友心意坚定，老道不能强求，即然如此，你们便去罢。”

    在朱常洛和叶赫转身离开之后，冲虚真人缓缓站起身来，凝视挂在室中那个大大的道字，深深的叹了口气，声音苍凉悲远。

    “天意？天意……”

    百草居名符其实，别人屋子前全是种的不是奇花异卉，也是古木秀树，可是宋一指的屋前真全是草，有没有一百种不知道，看那欣欣向荣的一片绿色，只怕是只多不少，放眼望去一片葱笼，虫鸣鸟叫，生机勃勃。

    依着朱常洛的意思，自已这毒连冲虚真人已有了定语，就不必再来麻烦宋一指了，可是叶赫不依，二师兄之能，叶赫一向是很佩服的，抱着瞎猫碰到死耗子的心理，叶赫还是决定来一趟。

    宋一指凝眉长思，又再次给朱常洛诊了脉，最后长叹一声，半晌不语。朱常洛淡淡笑一笑，“宋大哥，不必为难啦，最起码我还有十年好活。人活百年，难免一死，比起落地就夭折的孩子，我已经是赚的呢。”

    见朱常洛反倒过来开解自已，宋一指越发难过，自已空有一身医术，枉负医神之名，面对朱常洛这怪毒有如老虎吃天，无法下口。朱常洛越是好言开解，他越是心烦意燥。

    不忍心看他为自已伤神，“老神仙吩咐过，要是能找出练毒之人，必有解毒之法，宋大哥你放心吧，时间还长，总会有法子的。”

    这一句话忽然提醒了宋一指，大喜之下一把拉住叶赫，“小师弟，你速带小七去找苗缺一，他可是使毒的行家。”

    一言惊醒梦中人，叶赫一拍额头，“对啊，我怎么把苗师兄忘了呢。”

    见朱常洛一头雾水，宋一指解释道：“叶赫的三师兄，也就是那我不成器的师弟苗缺一，极擅用毒，没准他能看出你这奇毒来历，顺藤摸瓜，若能找出练制此毒的蛛丝马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龙虎山最高峰思过崖，除了狂风尖啸之外，放眼一片全是光秃秃。与这位二师兄一见面，让朱常洛对龙虎山出品，必非凡品这句话又加深了几分深刻理解。

    和宋一指的潇洒出尘截然不同，眼前这个苗缺一身材精瘦如猴，两只眼睛灼灼精光，与奇异的外貌比起来，更加让朱常洛叹为观止的是，这个苗师兄自打见了叶赫嘴就没停下来过，简直是一代话痨再生！

    听了几句后，朱常洛也明白了。就因为他把天蓝神砂给了叶赫的事让冲虚真人知道后，便被罚到这思过崖喝半年凉风，这让活泼好动的苗缺一简直生不如死，如今可是见着叶赫了，攒了几个月的苦水怎能不尽数倒个干净。

    叶赫心里有愧，连声安慰，又答应一会下山就去和冲虚真人求情，苗缺一这才止住了话匣子，叶朱二人心呼万岁：天下清净，耳根太平。

    “苗师兄，二师兄说是你一代毒宗，你能看出小七身上中的是什么毒么？”上这思过崖都二个多时辰了，叶赫这才有空说出来意。

    “老二真的这么说？”

    自古医毒不分家，药能医人也能杀人，毒能杀人也能医人，可到底是医强还是毒强，这个问题堪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师兄弟二人争了半辈子也没个结果，乍听宋一指对自已如此评价，苗缺一心花怒放，笑逐颜开。

    朱常洛刚要将已请冲虚真人看过的事情讲一遍，可苗缺一性子急，又爱表现，生怕朱常洛多说几句，显不出自已本事，那不变相就证明自已不如宋一指，这个万万不行的。

    一看他要张嘴，瞬间出手如电，一指点在朱常洛的胸口膻中穴，一只银针已顺着他的指甲刺入三分，这几下一气呵成，朱常络啊一声没叫完，银针已经拔了出来。

    苗缺一出手如风并不稍停，指出如风再度点到他的气海穴，依法又取了脚上食指之血，然后将针尖对着洞口光茫，眯着眼细细观察。

    这个三师兄做事太莽撞，好歹等人家把话讲完了再动手也不尽啊，不过这扎也扎了，说什么也来不及了，看苗缺一少有的一脸郑重的样子，叶赫到了嘴边的话硬吞了回去。

    “小七中的这毒很是奇怪，一时之间我也分辩不出来，这样吧，明天你们再来这，我好好想一下再和你们说。”

    “好教三师兄得知，我们来这里之前，已经让师尊看过了，师尊说此毒中有极南火山七心海棠和极北雪原上水晶血龙参，他老人家也没有解法，只说是若得海外十色灵芝或许可解。”叶赫叹了口气，一腔希望又泡汤了。

    “七心海棠？水晶血龙参？”苗缺一没反应过来，随口嘀咕道：“不可能吧？这二种毒，不经雷火金针取血是决对分辩不出来的，你们来看……”一手拉着朱常洛，让他看那银针，朱常洛发现那针腹部略鼓，浸血的地方，一针尖隐现红色，一针尖隐现蓝色。

    “这毒……这毒……”苗缺一看看手中银针，再看看朱常洛，好象忽然想到了什么极为恐怖之事，脸上忽然现出极为古怪的神色，挥手大力将朱常洛推开。叶赫大惊失色，拉住朱常洛将他护到身后，“三师兄，你怎么啦？”

    苗缺一的脸色极其难看，脸上神色恐怖，恍如见鬼一般，忽然怒声大叫：“别问我，我不知道，你们快走，你们不走我走啦……”精瘦的身子凌空跃起，尖叫的声音一路飞速奔远。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良久朱常洛才回过神来，“叶大个，你这个师兄平常也是这么疯疯颠颠的么？”

    叶赫如梦初醒，摸了摸后脑勺，茫然道：“三师兄平常虽然有些古古怪怪，今天这个样子可是第一次见。”

    看来这龙虎山上从大到小，反正个个都有那么点不正常。朱常洛对于苗缺一也没抱什么希望，当然也就不存在失望。

    从思过崖上下来，二人在山上住了三天。李如梅便有些坐不住，虽然没有好意思催，可是焦急的意思朱常洛还是看得出来。其实不用他急，朱常洛也挂心京城中的事，即然自已中毒的事已经这样，再留也是无益，和叶赫商量了下决定辞行下山。

    拜别冲虚真人时发现问月精舍大门紧闭，守门阿蛮眉花眼笑的吃着糖葫芦，告诉他们冲虚真人已经闭关，叶赫只得恋恋不舍在门前叩头和师父告别。

    对这位神仙一样的冲虚真人朱常洛也是满心祟敬，照样画葫芦学着叶赫上来行礼，站起身来脑海中不由自主又浮现起那个杀气纵横的道字，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没机会再向冲虚真人当面讨教，对此不无遗憾。

    知道二人要走，宋一指包了一大包丸丹药散送了下来，看着朱常洛叹了口气，“小七，不要担心，宋大哥一定会想法子解了你这古怪之毒，到时我一定会去京城寻你。”

    连冲虚真人都解不了的毒，朱常洛也不抱什么希望，可是宋一指几句话中饱含的满满关怀之意着实让朱常洛心中发烫。

    山上一众师兄们都有礼物相赠，唯独苗缺一一直没有出现。叶赫亲自去了趟思过崖山洞，依旧是空空如也，不见人踪，只有洞边一行粗野字迹：人心险恶，万事小心！

    想起自已刚下山时，这位苗师兄特特跑到自已居处，大说特说人心险恶种种，叶赫不由得莞尔做笑。看来这位三师兄不知发了什么怪性，这次是死活不和自已再见面了。叶赫无法，“三师兄，叶赫要走啦，你自已保重，下次我回来时给你带好酒来。”

    空山寂寂，回声荡荡，就在叶赫翻身下崖之后，山峰背阴处现出苗缺一的身影，头发蓬乱，脸上污垢纵横，显然这几天过得极是狼狈，狠狠抓了把自已的头发，低吼道：“小师弟，不是师兄不帮你……师兄实在是不得已啊。”

    知道他们要走，最难过的却是阿蛮，大眼红红泫然欲泣，得亏朱常洛百般安慰，一直到朱常络答应了等再过几年他再大一些，就带他到京城玩，阿蛮这才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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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归京

﻿官道之上，车声辚辚，蹄声得得。马车宽大平稳，朱常洛卷起侧面车帘，半躺在车座上，慵懒闲适，出神的看着道上风光。叶赫笔直端坐，深沉的眼眸中只剩了空茫的沉静。一张脸毫无表情，似乎带上了一个冰冷的面具。

    春天的山林有种令人微醺薄醉的味道，色彩迷离、浓淡适宜。坐在车上的朱常络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欢畅，眸子璨然生光，摸了下怀中那个沉甸甸的牌子，轻轻推了下叶赫：“叶大个，真没想到这一趟江西之行收获这么大！”

    朱常洛说的收荻是有原因的。龙虎山和师兄们做别后，一行人下得山来。早就得了消息的熊廷弼带着莫江城在路边相送。经过这几天将养，莫江城精气神不复当日萎靡模样，濯濯少年，翩翩风度，和当日在大牢中判如两人，朱常洛差点没认出来。

    “恩公，大恩不言谢，受江城一拜。”一见朱常洛，莫江城倒头就拜。朱常洛待要扶，却被熊廷弼拉住，“你看我一激动，把要说的正事差点忘了。”莫江城爬起身来，拭了眼泪，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木牌，塞到朱常洛手中。

    手中这个木牌沉甸甸的，看着黑欪欪的有些年头的样子，“莫公子，这是……”朱常洛不明所以。

    “公子对莫家大恩如天海一般，江城无以为报。这个牌子是我莫家祖传信物，持此物可在这大明所有各大钱铺兑银三十万两，公子不必担心银子，尽管取用，随用随有！”

    三十万两？？朱常洛被这天下掉下大金饼砸得发晕……三十万两是什么概念朱常洛算不出来，可是他知道一个正七品县令一年的俸银也就是四十五两白银！二两银子可以让一户四口之家一年过得衣食无忧。

    自已无意中救了个财神爷啊，忽然觉得这太阳怎么这样温暖，这花怎么这样香，这莫江城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实在看不下去了的叶赫大大哼了一声，总算使掉进钱眼里的朱常洛挣脱扎着醒了过来。擦了把嘴角口水，不好意思的推辞，“这多……不好意思？快些收回去。”

    牌子是递出去了，可抓牌子的五个指头就没有放松过，眼尖的叶赫郁闷的想：这家伙真的是皇子么？真有这样八辈子没见过钱一样的皇子？

    还好莫江城死活不收，“公子是要成大事的人，江城文不成武不就，帮不到公子，些许银钱就算江城为公子大业尽的一份微薄之力，公子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江城。”

    人家都这么说了，在不收下会伤人心的，朱常洛是多么的善解人意的人啊，自然不会让朋友伤心，半推半就的将牌子纳入怀中。

    见朱常络洛了，熊廷弼一颗心也放了下来，咧着大嘴笑道：“江城你看，我就说朱公子不会嫌弃的，以后咱们就跟着他奔，肯定会有大出息！”莫江城含笑点头，极是喜悦。

    “我是跟定公子的了，不要想甩下我！”熊廷弼身上收拾了个小包裹，没等朱常洛发问，熊廷弼主动出击，语气坚毅果决，不容反驳。

    朱常洛和叶赫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好吧，你不要后悔就好。”莫江城长揖一礼，“公子一路好走，江城家业繁杂，就此别过，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看着好友离去，熊廷弼感概万千。“江城家里做粮茶生意，家族分号遍布大江南北。因为他这几天入牢，各方生意往来乱得一塌糊涂，他身子刚好一点，就已开始管事，今日听说公子要走，这才撑着赶来相送。”

    士农工商，商户自古以来地位不高，虽然有钱却难为上层世家大族看得起。有钱人家不是捐官为仕，就是想法和大族结亲。怪道莫家一介商户能和罗大厷攀上亲，想当然这罗家是看在钱的份上。想起莫兰心死的凄惨，众人唯有一声叹息。

    望着莫江城远去的背影，叶赫凑到朱常洛身边，挪揄道：“朱小七，这也是个人才，你不快些收了？”朱常洛斜了他一眼，高声朗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叶赫被他突如其来掉书包搞处一阵出神，朱常洛哈哈一阵大笑，“长风万里送秋雁，此时不走，傻等什么哪。”叶赫暗恨自已不长脑子，和这个家伙斗嘴，就是自讨苦吃！

    轻烟薄雾，笼罩在道旁树梢，马蹄声清脆流畅，清风扑面。

    一众人马便向京城开发，一路上风餐露宿，快马加鞭，没用半月，已进了北京紫禁城。

    外官无旨不得擅进京城，李如梅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将早就修好的本章命一名亲兵快马加鞭送了进去！

    一石激起千重浪，朝廷内顿时激起一片轩然大波。

    申时行因遭弹劾避嫌不出，王锡爵回老家侍疾不在内阁，内阁中仅剩的王家屏和沈一贯两个还互相看不对眼。对一根筋的王家屏，沈一贯自问惹不起，但能躲得起。无论大事小事，能推不揽，一切都交给王家屏处理。

    偏偏内阁中万历看王家屏最不顺眼，每逢见他上的折子，万历都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批都懒得批，直接无视。王家屏里外受气，这才深刻理解了申时行在的时候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王阁老没有办法，只得咬牙死撑。

    就在这个时候，皇长子朱常洛回来的消息，如同一阵春风，让朝廷中一群人欣喜如狂，可是也样一些人气急败坏！

    储秀宫雕梁画栋，锦缎飞花，满眼华丽的红色、黄色，就连屋里摆的桌椅都透着精致。郑贵妃妖媚的脸上带着华贵的气息，只是脸上的表情让人莫测难猜。

    挥手打发奶娘将圆滚子一样的朱常洵抱出去后，郑贵妃忽然尖声叫道：“来人哪……”门外一声答应，储秀宫的总管太监李德贵快步上前，“娘娘，您有什么吩咐？”

    “万岁爷有旨，你即刻带几个人去将永和宫打扫干净，皇长子不日就要回宫。”

    “娘娘，自打恭妃娘娘被皇后娘娘接到坤宁宫荣养之后，那永和宫本就破败，如果要住且得好收拾呢……”李德贵小心回话。

    对于万历这个决定，郑贵妃既火又恼，可是又不敢多加一辞。自从上次指使桂枝下了毒，据说是亲眼看着朱常洛吃下毒粥的，可是当夜一场变故，该死的贱种不翼而飞，这个结果明显不是郑贵妃想要的。

    “无妨，去和内司库说下，无论用多少银子，用多少东西，三日内务必将永和宫收拾出来。咱们皇长子身份贵重，这一番杀反贼平叛乱的回来了，要是连个落脚地都没有，传了出去，本宫这协理六宫可不让人看成了白吃干饭的人么？”

    听着这话着实不善，李德贵头上一阵冒冷汗，不敢多说什么，一迭连声应是退了出去。不待他脚步声去远，郑贵妃的脸已经变得扭曲狰狞。

    “既然没死就该不要再回宫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到闯进来，本宫不介意再送你一程！”

    乾清宫内一片寂然，龙书案上摊着李如梅的晋见折子，万历皇帝几度提笔却又放下，黄锦在一旁看得揪心，低声道：“陛下，皇长子一行人已在城外等候三日，这事不能再拖了。”朱翊钧苦笑一声，思索良久，“罢了，着内阁王家屏，沈一贯，明日率领百官，出城迎皇长子回宫罢！”

    黄锦大喜过望，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他，日日来往于内阁与皇权之间，朝廷这点事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对于这个一直悬而不决的太子的位子，皇上是怎么想的，大臣们是什么心态，他心里都有数。

    就他本人来讲，照理说无论是皇长子上位，或是皇三子上位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就是个宦官，别看挨了一刀的家伙，无儿无女，只要好好当差，无论那个上位并不妨碍他回家过太平日子。

    现在的黄锦不缺钱也不缺权，他就缺一样的东西……别人的尊重！他永远不会忘记，去年自已一次犯错，大冬天的被郑贵妃斥到乾清宫大门口罚跪的时候，人人见了自已都掩口而笑，只有一个小小孩童，蹲下来看着自已冻得发红的脸，往自已手心里塞了一个热热的鸡蛋，那一股热意直透入心，让他永志不忘。

    那个孩子就是皇长子朱常洛，那一年他五岁。

    人心都是肉长的，奴才也是人，黄锦打那根上就记往了这个不得志的皇长子。

    大明十六年春月的最后一天，王家屏与沈一贯率领百官迎出十里之地，侍奉皇长子回宫，做为海西女真叶赫族少主也被点名一起迎接，这点倒让叶赫出乎意料。

    阔别几个月后，朱常洛终于重新回到这个四九之城，紫禁之宫。看着装饰一新的永和宫，那有自已走之前的半分破败之相，朱常络嘴角一丝苦笑，叶赫踏前一步，将手放他的肩上，感受传来的关怀之意，“叶赫，我没事……”

    就在朱常洛安顿下来不久，正准备打听一下母妃的去向的时候，门外一声喊：“禀殿下，奴婢储秀宫当值太监小印子，有事求见。”

    一听这个声音，叶赫眉头忽然拧起随既放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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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进宫

﻿跟着小印子一路来到东六宫之首的储秀宫，就算早有思想准备的朱常洛，还是被这满眼的金碧辉煌惊得一呆！他去过乾清宫，去过坤宁宫，也去过慈宁宫，皇城三大宫和这金堆玉砌的储秀宫比起来，庄严气派或许有余，富丽堂皇却是远远不及。

    小印子的声音有些发颤，“殿下爷，奴婢就能带您到这了，皇上和娘娘都在里边等您呢。”

    朱常洛没有答话，静静的凝视着他，一直到小印子额头上的汗一点一滴的落下来时，朱常洛才哈哈一笑，伸手将小印子拉了起来，顺便在他手中放了一物，小印子茫然抬起头来。

    “有空多来永和宫走走，有你的好处。”朱常洛大有深意的盯了他一眼，转身拉着叶赫迈步踏进宫门，里边有人引着二人远远的去了。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小印子紧紧攥紧的手慢慢打开，一锭金元宝晃花了他的眼。

    对于万历的召见，朱常洛没有丝毫意外，毕竟自已离奇出宫总得给个交待。可是在储秀宫召见，朱常洛倒是有点出乎意料，毕竟这里是郑贵妃的地盘，对于这个心心念念想置自已于死地的郑贵妃，说不紧张是假的。

    叶赫察觉出他的一丝紧张，轻轻拉了他一把，朱常洛回过神来，报之一笑。

    走过长长的夹道，步入正厅。大红的地毯，香炉里燃着熏香，精致的荷包和华贵的如意放在榻上。屋里华丽大气，一人高的两个瓷瓶摆在墙边。瞥了一眼那只如意，似乎在那里见过，直到请安的时候朱常络才想起来，在坤宁宫的昭阳殿，也见过这样一柄如意。

    正面座上正是久已不见的万历皇上，一身明黄的金龙便服，头发用白玉簪挽着，显得随意又威严。下首陪坐着一身鹅黄宫妆的郑贵妃，高高盘起的发髻如龙飞舞，九凤朝阳的步摇映目生光，斜斜挑着的凤眼，未语含笑，面貌明丽，浑身上下都透着别样灵秀和妖媚。

    “不孝儿臣朱常洛见过父皇，见过郑母妃。”朱常络压下一肚子的别样的情思，跪下来行大礼，后边跟着的叶赫有样学样。

    早在朱常洛进门时，万历皇帝早就留上了神。几个月不见，比起印象中似乎长大了不少，不复先前那个稚童样貌，身为人父的万历心中百味杂陈，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

    观其行步履如飞，观其色脸色白皙，那有半点中毒的样子，同样留着神的不止万历一个人。下毒的彩画已被她秘密处死，无法再问。难道彩画敢骗自已？难道他没有中毒？诸般念头纷杂，让郑贵妃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平身吧。”在黄锦的暗示下，发怔的万历终于收回神来，一句平身听得人嗓子眼发紧。黄锦暗暗叹息一声，毕竟是亲父子，说不关心是假的，看来皇长子在皇上心中还有一定份量的。

    同样听出来味道的还有郑贵妃，斜眼看了一眼万历，又盯了一眼朱常洛，一股无名妒火中烧，心中发狠：就算贱命有天佑又如何，即然侥幸没死逃得一命，外头天高海远识相的就该别再回宫来，即然回来搅混水，就不要怪本宫心狠！

    “桂枝，抱三殿下出来，见过他的兄长。”

    皇三子？朱长洵？朱常洵有点愕然，和叶赫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没等他俩多想，一阵脚步声响，一群足足有二十几人的队伍，桂枝牵着一个胖大小子的手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星捧月中的朱常洵，不过才三岁，已经胖得如同一只肉球，大脸大手大肚子，好一个福相。朱常洛只看了一眼，心中无限感概，脑海中如电般闪出一组信息。

    因为这个皇三弟，由此衍生的国本之争，大臣们与他的皇父斗了十五年，共逼退首辅四人，部级官员十余人、涉及中央及地方官员人数三百多位，其中一百多人被罢官、解职、发配，斗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因为这个朱常洵，婚费白银三十万两，封地洛阳，造王宫耗银二十八万两，超出明朝王制的十倍还多。万历犹不足，将查抄出来的张居正所有产业尽付于朱常洵，赐田二万顷，川蜀盐税一半尽入其手，凡此种种，可谓举其一国举一人。由此导致军费不足，灾民遍野，国力衰退，加速了明朝败亡。

    凡是种种，朱常洵真担得上一个福字，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福王！朱常洵有些羡慕看着这个小胖子，身为人子，能够得到父亲母亲的百般呵护与疼爱长大，就是最幸福的吧。

    虽然不明白郑贵妃安排自已见朱常洵是什么意思，本着见招拆招，来者不惧的原则，朱常洛忽然笑了起来，快走了几步，无视一脸惊骇的桂枝，伸手拉住朱常洵肥肥白白的小手，“三弟好，我是你大哥。”

    桂枝乍见朱常洛，眼前又浮现出那天永和宫亲眼所见之景，不由得放声尖叫一声。她叫不要紧，朱常洵才刚三岁，被桂枝一惊，顿时嚎哭起来。郑贵妃再也坐不住，伸手将朱常洛推开，抬手又给了桂枝一个耳光，然后将朱常洵抱在怀中百般哄劝。

    朱常洛被她推了个趔趄差点跌倒，还好叶赫手快一把扶住。万历视而不见，一脸紧张的连声召太医来看朱常洵有没有惊到。

    朱常洛冲叶赫苦笑：看到了吧，这才叫亲儿子呢。叶赫摇摇头，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看着那个躲在郑贵妃怀里犹抽泣不止的朱常洵，朱常洛不由得好笑，如果让万历和郑贵妃知道这个宝贝蛋在几十年后被李自成做成福禄宴吃掉，不知会做何感想。

    兄弟第一次相见以失败而告终，郑贵妃对朱常洛的怨憎越发添了几分。以她今日今时的地位自然懒得再和朱常洛虚以委蛇，站起身来对着万历行了一礼，“陛下，咱们洵儿怕是有些不爽利，也不知是不是见了什么脏东西，臣妾带他去御花园走走，顺便去寿康宫烧柱香，去去邪气。”

    听到这句话后万历微不可察的眉毛一抖，心中一丝不悦，强压住不快，挥挥手示意知道了。

    “常洛恭送郑母妃。”冷冷看了一眼弯腰恭敬的朱常洛，郑贵妃眼光冰冷，轻哼一声，转身便走。

    黄锦在一旁默不作声，周围一众人的神色表情没有一点逃过他的眼，在看到万历那一丝不悦的表情时，黄锦笑了，作吧，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相对郑贵妃的不善，朱常洛表现的云淡风轻，只有在听到那句脏东西的时候，脸上微微露出受伤的神色，恰到好处的露在了万历眼底。

    尴尬归尴尬，该说的话却是一句也不能少。沉默片刻后，万历终于开口了。“腊八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禀父皇，那天常络和母妃用完腊八粥，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晕倒在地，等醒来后发现在一辆密封的马车之上。常洛身小力微，反抗不得，只得示弱。每天留心听他们交谈，好象是一个什么红封教所为。”对于这个问题，朱常洛早有准备，张口就来。

    红封教？叶赫以为这是朱常洛信口胡编，看皇上一脸认真凝重的表情，不由得好笑。

    他却不知道，最近万历频频接到锦衣卫的秘报，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红封教已经在京城接连闹出几个案子，早就引起了万历的注意。就在朱常洛说出这个名字后，万历对朱常洛离奇出宫的事已无半点怀疑。

    “他们一路北行，一直到常洛遇到那林济罗，是他把我救出来的。后来我们一路辗转来到辽东，找到宁远伯，以后发生的事，父皇想必也都知道了。”几句话轻描淡写，将自已离宫这几个月的行程简单的交待完。

    “陛下，看来腊八那天皇长子与恭妃娘娘是让红封教那些奸人当成郑贵妃和皇三子了，这些杀千刀的奸人，可得好好治一治！”黄锦似有意似无意的来了这么一句话。

    “只怕末必！他们的目标就是对朕来的！”该死的红封教！万历恨恨的一拍桌子，“去叫纪纲来，朕有话要吩咐”

    纪纲是锦衣卫总都统，也是万历最贴心的保镖加密探头子。在这京城里，提起锦衣卫绝对比阎王还可怕。

    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首辅大臣，任你权赫滔天，功劳盖世，只要犯到锦衣卫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这也是皇上再怎么荒唐不上朝，皇权依旧稳固如山，锦衣卫功不可没！

    黄锦连忙应是，走之前朝着朱常洛施了一礼，“老奴恭喜皇长子殿下平安回宫，小殿下福泽天佑，福寿绵长。”

    黄锦颇有意思的示好，朱常洛心领神会，“多劳公公惦记了。”笑容真诚大方，态度不卑不亢，看在万历眼里，不禁刮目相看。

    “平安回来就好，你还是住永和宫吧。”

    这关就算过了？朱常洛心中一松，出宫一事能够这样化险为夷最好不过。

    “你就是清佳怒的二子那林济罗？”

    叶赫响亮答应一声，整个人就好象一柄出鞘利剑一般，孤直挺拔，锐气直斫人心。

    “果然英雄出少年，你的父亲是草原上的雄鹰，想来你也不差，即然为质子，朕封你为六品带刀侍卫，就留在朕的身边如何？”起了爱材之念的万历眼前一亮，点头嘉许。

    传旨回来的黄锦连忙快行几步，俯到万历耳边小声道：“万岁爷不可。”没等万历发问，黄锦伏在万历耳边低低的声音道：“万岁爷是千金之躯，护卫一职何等重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万历一愣，果然是自已唐突了，可是这话已出口，如何收回？

    “陛下，皇长子独居永和宫，难免孤单。依奴婢看，那林济罗小贝勒和皇长子极为亲厚，不如就让他们做个伴。一则可以保护皇长子；二则也可显示我****上国对叶赫一族的亲厚，您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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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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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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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们归化城特产的阿拉汉果，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可是……钟金哈屯很舍不得你。”

    “我喜欢你给我起的名字，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诉尽心中无限事。

    乾清宫内，李如松已经走了多时，殿中万历负手望天，眼底有着悠然的莫测高深。

    黄锦最是乖觉，立刻察觉皇上完全不是刚才那欢喜轻松模样，先递了一个警告担忧的眼色给朱常洛，轻声道：“陛下，老奴将睿王爷请来啦。”

    万历不置可否，黄锦不敢多言，转身到一旁听声伺候。

    朱常洛走上前跪下见礼，“父皇召儿臣来为了何事？”

    万历闻声转过头来，象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一般，盯着朱常洛的眼底有光，却亮得瘆人。

    原来三十年的记忆并未随着时光流水消除，原来自已的心里竟然没有一天忘记过她……忽然心里一阵异常的苦涩，直到今天万历才发现自已错了，错的离谱、错的悔心摧肝。

    一直被自已视为草芥的儿子，竟然是她的留给自已的无上至宝。

    时光静好，与君语；

    细水流年，与君同；

    繁华落尽，与君老。

    当年誓言犹历历在心，只是那个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的人已经不在……

    万历的脸蓦然变得苍白，再度看向低首跪着的朱常洛，眼光中已经说了说不尽的怜惜和温柔。

    “山东肃贪舞弊一事，你做的很好，为朝廷立了大功。”

    朱常洛脸色平静，“父皇过奖，肃贪一事儿臣不敢居功，有功者另有其人。”

    万历点了点头，“苏德公刚直不阿，确是我大明一朝不可多得的铁面御史，与他比起来，现下这些御史言官却是一个不如一个，可惜……若是他还活着，朕定当以重位以待，听说他全家俱被血屠？”

    “苏大人还有一女遗留在世，正是她找到儿臣，交出苏大人临终血书，这才有了沉冤昭雪的一日。”

    “忠臣烈女，实是可敬。”万历沉吟了一会，“死者已矣，尊荣却须加倍。朕有意给苏德公一个谥号，你看如何？”

    人都说盖棺定论，谥号对士大夫之辈来说，那可是至高的尊荣，可以说是终生孜孜以求，求之不得的荣誉。

    朱常洛清雪一样的眼神动了动，思索半晌，“为文谥者，正忠恭成、端恪襄顺；为武谥者，忠勇穆刚、德烈恭壮，儿臣常听人说，为文官者生当太傅，死谥文正……”

    一句话没说完，万历的眼早已瞪了起来，。

    “狡童见识！咱们大明朝自开国以来，只有方孝孺、李东阳，谢迁三人得封文正至美之谥，苏德公虽然有功于社稷，但谥号文正却是不能的。”微一沉吟，“便追封他为太子少保，谥号文顺吧！”

    声音肃然，语气严厉。

    可眼底笑意却早已经春风化雨，温柔的入心入肺。

    黄锦悚然而惊……

    低着头的朱常洛没有看到这一切，他心中却是暗暗腹诽，文正和文顺有什么打紧，生前活的凄惨，死后就是极尽尊荣又能如何？但想到苏德公能够沉冤得雪，也算是不幸中大幸，皇上给他平反正名，自已也做到了对苏映雪承诺，这就很不错。

    只是自已和李青青这件事要怎么破？朱常洛瞬间有些头痛。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黄锦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黄锦不敢怠慢，低声道：“万岁爷，储秀宫贵妃娘娘遣人来请您过去一趟哪。”

    万历拧起了眉头，半晌不语，“去告诉她，说朕正在与睿王说话，稍晚些再过去罢。”

    黄锦微有些愕然，以前但凡郑贵妃下了请字，就算有天大的事，万历都是毫不担搁，立时就到的，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黄锦转身出去传旨，偌大的殿中只剩下二人，气氛静默的有些古怪。

    龙书案上李如松拿来为证的那块玉佩莹然生光，万历的眼睛在上边停了片刻，终于开口，“这块玉佩是你给李成梁，做为聘证的？”

    朱常洛的心里突突的跳了几跳，该来的总归是来，虽然已有思想准备，但事到临头，难免还是有些心虚。

    “你胆子很大，居然都敢给自已定亲事了，你眼里还有父皇么！”

    声音虽然凌厉，可是实在听不出有多少恼怒的意思在其中，这让朱常洛难免的有些莫名其妙。

    “儿臣当日流落辽东，几近九死一生，若没有李伯爷多方护持，只怕也不能够平安回宫来，儿臣知道这件事实是僭越，不敢狡赖，父皇若要怪罪，儿臣心服口服。”

    万历眼底有歉疚有难过有不舍，各种情绪交替轮换，到最后化成心里一阵酸涩，眼光渐转见柔，越发觉得亏欠这个儿子实在太多。

    “罢了，论家世门第，宁远伯李成梁虽然不配与皇家结亲，但念在他对你的情份，这个恩典便赏给他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朱常洛恍恍忽忽觉得有些不真实。

    本以为万历会大发雷霆，这一关怕是很难糊弄得过去，万万没想到，居然就这样的答应了？

    提起李如松，朱常洛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一事。

    “有一件事儿臣大胆问一句，父皇召李如松前来可是为了蒙古顺义王扯立克作乱一事？”

    手抚玉佩心不在焉的万历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想当然以为是李如松已和他见过面，朝廷决定出兵打扯立克这件事早就人尽皆知，算不上什么机秘大事，“不错，扯立克这厮犯上作敌，居然与火赤部勾结杀了甘肃总兵李联芳，其人狼子野心，朕岂能容他？所以朕召李如松来，誓诛此獠。”

    抬头见朱常洛一脸的不置可否，不由得奇怪道：“你若有什么想法，不妨和朕说一下。”

    储秀宫中郑贵妃坐对铜镜梳妆，佳人青丝半挽眼波横流，岁月似乎在她身上没有留下痕迹，镜中人依然春花秋月，姣媚可人，可只有她自已知道，现下镜子中的自已只是一个假象，洗去脂粉后的眼角已有了细微的痕迹，即便是很细微，到底也还是老了。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

    郑贵妃是个极聪明的女人，能在这大明宫中力压皇后妃嫔，纵横六宫，十几年盛宠如一日，知道若是只靠着容颜事君，那是万万不成的，因为她的男人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他有着无可比拟的权力，可以呼风唤雨，可以生杀掳夺，在他有眼底注定是百花齐放，从来不会缺少任何颜色。

    只有掌握住这个男人的心，他所拥有的一切就是自已拥有的。

    是夜，郑贵妃散着一头青丝如墨般泼了一床，慵懒得躺在万历怀里，一双媚眼如丝般直欲淌出水来，轻绸寝衣摩擦间瑟瑟轻响，蚀骨消魂般的轻声呻吟从喉间慢慢的溢出，“陛下，你轻一些……”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种极致的诱惑，说不出的轻靡动人，换来的是万历如疯似颠的狂风骤雨。

    云收雨住，余韵且长。

    万历脸上犹带着激情后的迷醉，轻轻将郑贵妃揽在怀中，修长的手指一遍又一遍画着她修长细致的眉，郑贵妃承宠已久，对于万历生活习惯了如指掌，知道每逢万历情事终了，有这个动作时就表示他现在心情非常好。

    “这几日臣妾想违个例，召兄长进宫一次，臣妾自知宫禁森严，想讨陛下个恩典。”

    “朕都恨不得死在你身上，这种小事何必来请旨，尽管叫他来就是，告诉郑国泰，等你父亲做寿之时，朕还有恩典赐下的。”

    郑贵妃心里突的跳了一下，心中暗暗吃了一惊，居然连自已父亲生辰这种小事都知道？锦衣卫果然是无所不在。看来自已要见顾宪成这件事一定要仔细加谨慎。

    笑如三月春花绽放，“臣妾自入宫来屡蒙陛下宠爱，自从身为皇贵妃以来，常思当为六宫表率，凡事更加不敢逾矩。再者臣妾知道不讨太后娘娘喜欢，臣妾也不敢因为自已一点私事为皇上招惹为难。”

    提起太后，万历眼中浓重的**之色渐渐退却，““朕就是喜欢你这识大体，知进退。你做的很是，宫中礼法森严，规矩却是不容轻犯。”

    郑贵妃似有意或无意的轻声问道：“陛下，睿王何时回归济南呢？”

    一句话说出半天没有回声，本来在郑贵妃长眉上来回划动的手却停了下来。

    郑贵妃心里一惊，慷懒的抬起上身，莲藕一样的手臂缠在了万历颈上，青丝如水漫了上来，眼底春光潋滟，手已伸进万历底衣深处，握住了一处坚硬。

    万历浑身麻酥难当，只觉得小腹处似有火在烧，狠狠咬牙道：“你真是个妖妇！”

    再度被压在身底的郑贵妃咯咯轻笑，伸手挡住急着要入港的万历，“陛下还没回答臣妾的问题呢……”

    万历欲发如狂，伸手拉开郑贵妃的手，边喘边道：“先给他定了亲，回济南的事以后再说。”

    “定亲？”这个突兀而至的消息顿时引起了郑贵妃的警觉。

    “睿王什么时候订亲啦，这事臣妾怎么不知道呢？”

    此时却已经不是再问什么的时候，伏在她的身上万历猛烈的抽动，没有带给添了一腔心事的郑贵妃任何快感，被动着承受着狂风暴雨，心里却飞速的盘算。

    随着一声低吼，汗流浃背的万历伏在她的身上如死了一般。

    郑贵妃伸出玉手，轻轻抚摸万历的全身，这种好似母亲般的安慰让万历心安无比。

    二场近乎疯狂的情事，已将万历的全身精力榨干。

    睡眼朦胧间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万历轻轻呻吟一声：“低眉……低眉，朕好想你……”

    深宫静寂无声，万历的喃喃低语在郑贵妃心里却如惊雷电闪般的让她难以置信。

    沉沉睡去的万历没有发现，刚才还伏在他的身底如妖如魅，带给他人生至乐的爱妃，此刻已是一脸的铁青，嫉妒的怒火几乎快要将她整个人炙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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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选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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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隆庆六年时，驻牧于土默川的蒙古族首领俺答汗召集各族能工巧匠，模仿元大都，在大青山之阴黄河之滨，破土建设了具有八楼和琉璃金银殿的雄伟美丽的城池，在层峦叠嶂的青山辉映下，显露着一派苍郁生机。

    该城竣工后，明廷赐名为归化城。

    归化城内顺义王府，银安殿上端正立着一位盛装高髻中年女子，高原苦寒，气候恶劣，日夕风刀霜剑，对于女子容颜来说摧毁尤甚，可是这位忠顺夫人却似格外得天眷顾，虽然年近不惑，但身材窈窕，容光丽色不殊少女，更尤有胜之，不负草原第一美女之称。

    “那海，汗王和火赤部大军，已经走到那里了？”

    那海是顺义王扯立克帐下一名千总，也是扯力克帐下第一巴图鲁，天生神力勇猛过人，极为扯立克看重，这次回来是受了扯立克之命，回归化调集粮草。

    这位草原上的传奇王妃，在那海心中当她如同天神一样尊敬，见王妃动问，连忙以手抚胸，躬身一礼，“禀夫人，咱们王爷的大军已经和火赤部铁丹汗会师，如今屯兵洮河岸边，只等粮草一到就渡过洮河，挥师南下直取宁夏城！”

    忠顺夫人这个封号是大明万历十五年皇帝钦封，其实在归化城，人们更乐衷于称呼她为三娘子。

    自从她二十岁时嫁给俺答汗短短几年间，助夫远征瓦刺，后以以其聪明才智力排众议，积极主张与明朝政府和好。经过三娘子的不懈努力，双方终于宣布休兵罢战，化干戈为玉帛，实现了通贡互市。

    塞外草原上的几千里边境地带从此出现了一派祥和、安定、繁荣景象，其聪明智慧便如归化城上的太阳一般光可夺目，深受俺答汗和草原众民的爱戴。

    现在的三娘子已历经三嫁，可是无论在二世顺义王辛爱，还是现在三世扯力克眼中，对这位三夫人都极为看重，凡有军国大事，全凭三娘子一言而决。

    这次那海被派回来搬粮草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扯立克让他来探探三娘子的意见，因为扯立克知道，他现在虽然是草原黄金家族的汗王，但无论声望还是权谋，比起三娘子来可以说是天差地远。

    听完那海的话，三娘子并没有说话，迈步走出殿门，高高的蓝天空旷高远，狂风掠过雪山之颠，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响，修长的眉拧在一处，思续随着白云飘向那不知深处。

    你们还过得好么……

    当年离开你们非我所愿，可是时到如今我也不后悔……

    心微动，奈何情已远；物也非，人也非，事事非；往日不可重。

    一声长叹，主意已定。

    那海毕恭毕敬的垂手侍立一旁，一声也不敢吭。

    “那海，回去告诉汗王，我不同意他攻打宁夏城！你骑快马回去，让汗王带兵回来见我，我自有道理。”

    那海微微一愕，却一句话没说，翻身骑上马飞驰而去。

    因为他知道这位辅佐三世顺义王的三夫人，一个淡淡的眼神，足已抵得上千万句命令。

    与草原上的风波云涌不同，大明京城内这几日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奇诡的气氛。

    做为奇诡气氛的中心主角，朱常洛也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那感觉就好象倒霉半辈子的人，走路忽然踩上了狗屎，这几日大明万历皇帝一改常态，所有表现可以用反常二字来形容。

    各种恩宠赏赐流水般涌入永和宫，金银珠宝什么的都不是事，古玩奇珍也只做等闲。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少年睿王立了大功，去了山东几天，就除去了一窝巨贪的老鼠不说，还给皇上开出了一座铜山银库，立了这么大的功，做了这么长脸的事，赏赐一点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万历种种举动正应了那句事有反常必有妖异的古语，对应万历皇帝将要颁布的一个赏赐，足以使一个人寝食不宁，如坐针毡。

    储秀宫中郑贵妃一脸铁青坐在黄绫软椅上，小印子迈步进来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这位皇宫内实至名归的二皇后在生气。

    殿内中间三足香炉喷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清梨香气，梨香清甜名贵，有宁神静气奇效，六宫之中就连皇后也有此物，可在储秀宫却如同老百姓家里点的菊花蚊香一样寻常。

    可惜今天无论点什么香，都忆无法压制住郑贵妃心底的焦燥。

    见小印子进来，郑贵妃回过神来，“可见过皇上了，他怎么说？”

    小印子身材见高，清秀的脸上苍白无色，只有一对眼睛灵动非常，声音依旧琅琅，“回娘娘的话，万岁爷要奴才回复您，让您好生安置，说明日再来看您。”

    郑贵妃勃然色变，狠狠咬住了嘴唇，头上两只九凤朝阳的黄金步摇叮当一阵乱响，心底的恚怒却是再也压制不住，苍白着脸寒声道：“去，叫郑大人来宫里一趟，就说我有话要说。”

    小印子不敢怠慢，连忙低头一礼退后出去，低下头那一刻，嘴角有一丝极为得意的冷笑。

    郑国泰很快就来了，一身肥肉依旧，身边带着一个随从。

    进宫之后，郑贵妃便将所有闲杂人等全部赶出了储秀宫，只说要与兄长说些家常话。

    “什么？陛下居然要将慈庆宫赐给睿王？”

    一听到这个消息，化身侍从的顾宪成大为惊愕，直接就从座上站了起来，脸上神色古怪莫名。

    就算郑国泰再草包，此时也看出不对了，因为从他认识顾宪成那一天，就没见他这样惊慌失态过。

    转过脸问妹妹：“慈庆宫？睿王不是住永和宫么？好好的为什么要挪宫？”

    没用郑贵妃回答，一脸凝重的顾宪成接上话头，“慈庆宫又名清宁宫，论贵虽不及东西六宫，但是咱们当今皇上还是王府世子之时，就由嘉靖皇爷亲自指在这慈庆宫内居住。”

    如果这样说，郑国泰再不知晓点什么，那真的可以和猪并列了。

    郑贵妃给顾宪成递了个眼色，“顾家哥哥，我有一事要你拿个主意，哥哥且在这里喝茶，我们去去就来。”

    望着二人隐入重重帐帷之后，郑国泰惊得目瞪口呆，觉得妹妹此举着实惊人，不是不妥而大大的不妥，这要是让人知道，那可如何是好？于是崩紧一身肥肉，支愣起耳朵，仔细听外边声音，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望着宫里四处摆满琳琅满目的赏赐，朱常洛和叶赫对视一眼，不由得面面相觑，会心一笑，倒是小福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如同花间蝴蝶也似，手忙脚乱忙着归置不停。

    随着这几天流水般的赏赐的到来，朱常洛本能觉得这其中必有猫腻。可到底为什么让万历对自已态度如此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朱常洛和叶赫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朱常洛准备去见下皇后，王皇后久在宫中睿智通达，没准能看出什么门道来也未可知。

    可惜没等他出门瞧皇后，小福子笑嘻嘻的来了。

    坤宁宫依然旧时模样，一见他来，绘春抢前几步打起帘子，“小王爷来啦，这一大早上娘娘可是念总叨了几回了，快请进吧。”

    绘春姑姑温柔敦厚，朱常洛对她印象一直很好。

    含笑进了门，半年不见的王皇后端正坐暖阁之上，气度越加雍容华贵。

    朱常洛一阵莫名激动，几步抢上前，刚要跪下行礼，却被王皇后一把抱起，“好孩子，咱们娘俩不用这么客套，快让母后看看，这半年不见，虽然清减了些，可是这个头见长啦。”

    见她脸上带笑，眼中含泪，显然情由心发，对自已这份关爱之心却是实打实的没有半分掺假，心里不感动是假的，“儿臣在济南，也是时时想着母后的。”

    王皇后心里暖意满满，“你果然是个好样的，没有让母后失望，可笑母后白活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你一个小孩子有见识，当日你说三年必回，我只当你是敷衍乱说，可是没想到，短短半年竟然有此局面。”

    听王皇后说的乐观，朱常洛忍不住插嘴，“母后，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过几天我就要回济南啦。”

    王皇后脸露笑意，伸手点了他的额头一下，无尽怜爱道：“你真当母后老糊涂了么？母后这样说，自然有这样说的道理。”

    这么笃定？王皇后不知所以的自信便朱常洛为之一怔，鸦翅一样的睫毛一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话来。

    半年不见，朱常洛居然做到喜怒收放不形于色，已具大器之质，不由得心下更是欢喜。

    却见朱常洛举目四顾，“可是在找你的母妃？”

    “你莫要急，皇上两日前来了圣旨，将你的母妃挪到乾清宫养宁殿，由太医院李太医伺候医治，务必要让你的母妃早日醒来！”

    这个消息大出朱常洛的意外，不但是他，就是王皇后对皇上此举也是百思不解。但不管怎么说，这道圣旨是好事不是坏事。

    “今日找你来，有一件喜事要和你说。”看王皇后眉花眼笑的样子，看来真的是喜事。

    可是朱常洛油然有一种要掉坑的感觉……

    “皇上有旨意来，要本宫替你定一门亲事，你说这可不是大喜事么？”

    朱常洛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猛的就喷了出来，忸怩道：“……我不要。”

    王皇后瞪起了眼，“这算什么话？你父皇说你在辽东的时候和宁远伯家的小姐已有了婚约，说起来宁远伯虽然战功彪柄，但是想配咱们的皇家长子却还是不够的……”

    说到这里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我本打算从王家给你挑一个世家小姐，眼下看来倒是被李伯爷抢先一步啦。”

    “母后，我还小呢……这事能不能晚一晚？”

    见朱常洛磕磕巴巴，平时伶牙俐齿居然打了五折。

    王皇后一阵好笑，拉过他的手，细细说道：“你年纪虽小，但过这个年也有十岁，要说成亲虽然还须几年，但是订亲却是不妨事。本宫私下揣度皇上之意，必是怕你私自底下未经父母之命与李家订亲一事传出，与你德行有亏，日后因此必受人诟病，所以才想出这个方法，咱们就来个宫中选美，如此名正言顺，再无祸患，岂不是好？”

    朱常洛恍然大悟，既然这样自已就没必要推辞，想起那个火一样的李青青，自已与她定有三年之约，至今还有一年，时至今日真的能心甘情愿的嫁给自已？

    说完笑着对绘春道：“传本宫懿旨，宣四位姑娘进来吧。”

    朱常洛大惊，“为什么是四个？就让李青青自个来吧，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她说呢。”

    王皇后一本正经道：“胡闹，你是皇家长子，钦封的睿王，选妃一事怎能如此草率！难道是嫌四个少了？这也好办，你且回去，明天母后再给你找八个来就是！”

    正巧绘春拿壶上来给朱常洛添茶，闻言笑道：“殿下不知道，您这选妃消息传出来，这几日咱们坤宁宫的门坎生生让人踹短了半分，如果殿下再不快些定，娘娘没准就成了大明京城里所有名门闺秀的公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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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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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正装的朱常洛被小福子拉去坤宁宫的时候，看他一脸的郁闷，叶赫在一旁笑得古怪。

    “你既然不愿去，不如就去回了皇后，再挑好的不就成了？”

    朱常洛叹了口气，眼底却有一抹洞悉尘事的冷静，“这你就不懂了，我娶的是媳妇也不是媳妇，至底我娶的是什么，这里头玄机大着呢。只不过……我不稀罕和你说。”说罢白了叶赫一眼，扬长而去。

    自觉又被这家伙鄙视了的叶赫，气得直瞪眼跳脚。

    一路宫廊两旁挂满了红灯，所谓宫灯夜明，昙华正盛，共饮逍遥一世悠然，对于十几年死水一潭似的坤宁宫来说，倒凭空添出几分喜气与生机。

    王皇后笑吟吟看着眼前一溜四朵名花，个个如花容颜神采飞扬，心中很是满意。

    身为皇后者，首重人品，必须心胸宽广其次要贤良贞静，如此一人便可保后宫宁静，后宫静则前朝安。若是选了狐媚惑主，便是祸国之源乱世之根，想起郑贵妃，王皇后的牙根不由自主的挫了几下。

    平常老百姓家结亲，还得求个门当户对，而天家嫁娶，对于臣子来说则更多是一种无上荣耀，但凡能够晋身为皇亲国戚者，不是当朝宰辅，便是世家高门，不管怎么说，能和皇上做亲家，怎么说也得是一代国之柱石。

    对于李成梁执意要将孙女许给朱常洛，王皇后想的更加多了一层。

    不得不佩服这个大器晚成的宁远伯智丰谋盛，就连挑的说亲的时候就恰到好处，若是此时朱常洛没有就藩，还是以皇长子的身份时来提这门亲事，别说皇上不会理他，没准连他自已都会自身难保，必定招致言官御史们的疯狂围攻。

    但这次选的不是皇后，也不是太子妃，而只是一个王妃。

    睿王妃这个位子虽然珍贵，但是比起皇后或是太子妃来讲，却不是能够同日而语。

    但真正有眼光的人决不止王皇后一个人，看看眼前这几个女子，王皇后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一丝轻笑。

    二年后的李青青，已经出落的越发明艳照人，即便是垂手站立，眉睫低垂，那一身红衣就象一团热烈的火，无论谁看一眼，这团火便会一直灼烧到你的眼底。

    本来旧相识，假做初相见。

    朱常洛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肚子里藏着的几句私心话愣是没能说出口，原因太简单不过，李青青边上还站着一溜三个呢。

    抬眼再看第二个，朱常洛心里发出一声哀嚎……居然又是熟人！这算那门子狗血缘份呐。

    若说是李青青是火，这位便是反其道而行之，冷得象冰，洁的象雪，一派清冷灵秀，说不出的孤世傲立，如雪落寒梅般婷婷而立，一双眼如冰水浸出来的一样低视地面，就好象地上开着一朵牡丹花。

    这不正是新封了太子少保，谥号文顺的苏大人的千金遗孤苏映雪么？

    万历给苏德公平反，隆重加封，对苏映雪这位忠臣遗留的唯一骨血，更是大加嘉奖，命锦衣卫将苏映雪带到宫里，由皇后出面加以优容抚恤。

    苏映雪绝世姿色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到，皇后一见就留上了心。妻当贤妾当色，皇后便存了个小心思，谁知这一细细问下来，得知苏映雪和朱常洛居然算得上别有宿缘，于是就动了心。

    今日选妃虽然是走个过场，但除了内定的李青青，再多挑一个两个后备也是无妨。

    第三位张家小姐在一行四女中最为不凡，乃是明朝开国第一功勋英国公张玉的后人，其父张元功于万历十年世袭祖爵。英国公家的小姐，论起身份贵重与皇室公主相较也不遑多让，顾盼雄飞的张小姐通身气势凌厉非常，公府贵女，自然目下无尘。

    但和李青青和苏映雪一对并世双姝站在一起，就算张小姐素日对于自已的容貌颇有自信，此刻生生由珠玉变成了石头蛋。

    第四位相对来讲就稍差了一些，她的父亲是现在朝中的安平候。四位候选小姐中论贵比不过张小姐，论艳比不得苏映雪，论势追不上李青青，但一派娇羞宛然，温柔敦厚，生生在四位小姐中占了一席之地。

    手中拿着王皇后塞给他的一只金凤步摇，朱常洛脸上神色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算上前世今生加起来两辈子，他也没享受过这等艳福，不得已硬着头皮跟着笑嘻嘻绘春在一排小姐面前走过。

    四位小姐神情各异，各有肚肠。

    李青青抬起头来打量着自已印象中的那个小孩，比起二年前在辽东初见时身材长高了好多，模样也俊了些……想起三年之约和走时爷爷与父亲严辞警告，李青青一阵心乱如麻，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苏映雪态度冷冷，面上虽不动声色，可是隐在长袖里的手，早将一只帕子绞成了一团。自已一介孤女，皇后是什么意思她很明白，贵人有命不敢不尊，可是想到鹤翔山月桂树下的那个人……

    郭小姐笑得亲厚可人，看着帅气如清杨的小王爷向自已走来，一时间脸红心跳，连忙垂了头，眼皮子余光扫到那双靴子在自已身前停了一刻后，终于还是挪开了去。

    热血变成雪水，红晕化成苍白，眼圈先已经红了。

    见郭小姐落选，张小姐心中一阵暗喜，按她的心里猜想睿王没有理由不选她。

    她家世清贵至极，从小受到便是如何当皇后的教育，虽然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将自已送来应选睿王妃，不过看在小王爷这人品还算好的份上，自已也就开恩不多计较了。

    看着这位头几乎快昂到房顶，若是稍微抬下头就能看到她鼻孔的张小姐，朱常洛脚步如风走了过来，张小姐脸露喜色，芳心乱跳，正准备低头俯就之时，那风吹起耳边几缕青丝，人却直往苏映雪那去了。

    张小姐自从落地起，估计就没受到这种奇耻大辱，脸上红白几度后，黑着脸起身一福：“皇后娘娘，臣女家中有事，先告退了！”

    不等皇后发话，气愤愤的转身便走。

    伸手止住了一脸不愤的绘春，王皇后淡淡道：“高门贵女，有些脾气也是应当，不必理会。”

    见朱常洛在自已面前停下，苏映雪勉强一笑，“若无殿下大义援手，苏氏一门血海深仇一世难解，臣女……莆柳弱质，若蒙殿下不弃……”话说半截，声音居然已经哽咽。

    朱常洛一阵好笑，故意拿着金钗在她头上一阵比划。

    李青青脸上色变，郭小姐黯然神伤，只有王皇后笑吟吟在一旁看笑话。

    朱常洛哈哈一笑走开，苏映雪这才知道被存心捉弄，心底为之一松，喜不自胜。

    四人中淘汰了三个，就剩一个李青青。

    二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朱常洛振了振精神，低声道“李青青，当初咱俩定的三年之约，这才过了两年，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是想好了，咱俩这事就算成，若是不愿意，咱们便一拍两散罢。”

    手起刀落，嘎崩干脆。

    饶是李青青将门虎女，脸皮厚底子壮，也架不住众目睽睽之下他这样说，先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事，劈手夺过那只金凤钗，咬着牙道：“听说济南那地很热？”

    朱常洛惊得目瞪眼口呆，下意识回答道：“当然很热，怎么啦？”

    “我……我不怕热！”话刚说完，瞬间化成一阵风飞了出去。

    话将说完，一殿俱静。

    郭小姐瞪大了眼，一腔委曲再也忍不住，从此朝来寒雨晚来风，人生常恨水长东……哇得一声哭将出来，掩面奔出去了。

    睿王妃已定，苏映雪尴尬的坐不住，连忙向皇后施了一礼，头也不抬的落荒而去。

    王皇后一拍手，莞尔笑道：“傻小子，这就叫成啦，托你的福，这样别开生面的选妃，本宫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见呢……”

    皇子订婚自然与民间百姓不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少一样也不成，皇室这些礼仪大多脱胎于民间，可论起各种讲究与繁琐，则远胜于民间。

    和坤宁宫的喜气洋洋相比，一向门庭若市的储秀宫明显冷清了许多。

    郑贵妃怔怔看着尚衣司新送来三匹蜀锦出神，蜀锦华贵秀美，素有一两蜀锦三两金之称。

    一下子得赏三匹，三宫六院中能有此等恩宠者只郑贵妃一人，连皇后都拍马不及。

    蜀锦在灯光流光溢彩，华美的如同梦幻，可郑贵妃脸上没有半分的喜悦之色。

    纤细如玉的手指在蜀锦上轻轻摩挲，似无意身问一旁伺候的小印子，“今日可有去请过皇上？”

    小印子低头躬身，“回娘娘，早上奴才就去过了。”

    去是去过，可是没有下文。

    转过身面对铜镜，镜中人胸口起伏颜比花娇，可不知为什么，郑贵妃竟然活生生看出几分将要凋零的意味。

    这时皇三子朱常洵蹬蹬地跑进来，五岁的小孩已经长得非常高大，声音宏亮。

    “母妃，父皇都十多天没有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啦？”

    在宫中生活的人，无论大小，谁都知道皇上恩宠的重要。

    郑贵妃赫然转过脸，眼底已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决断和狠意。

    “洵儿放心，你是父皇最痛爱的儿子，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三个是字说的一个比一个狠，到后来几近咬牙切齿！

    声音之大惊得朱常洵刚拿起的果子吓得掉在了地上，呆呆看着他的母妃，说不出话来。

    小印子机灵无比，连忙拉起朱常洵的手，将他引了出去。

    可是甫出宫门，眼角眉梢的喜色便已经溢了出来。

    “睿王羽翼渐成，心有异志，如今再想克制于他却已是不易，眼下之计，需要促使皇上早些立皇三子为太子，不可迁延时日，否则必定夜长梦多。”

    忽然想起那日在储秀宫里，顾宪成对自已说的话。

    永远不会忘记说这番话时的顾宪成那郑重之极的神情，郑重到她的心里发慌发堵。

    一声冷笑，伸手取过妆台上剪花小剪，对着那一匹的蜀锦猛然就划了下去。

    哧得一声轻响，价比黄金的蜀锦早已无端划破。

    人的心意，原本就是如此的脆弱，不小心轻轻一碰就已化做一地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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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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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年底。

    自明朝太祖朱元璋时起，定下了元旦，元宵，冬至三大假期，这里的元旦也就是一年节日中顶顶重要的春节。

    从初一起至初五，罢朝五日，君民同过佳节。

    皇宫从大年三十晚上起，贴对联，挂彩灯，内外灯火通明，各宫中酒食罗列，灯烛辉煌，乐舞杂技，百戏奏乐，热闹非常。

    从乾清宫谢了赏回来，回到永和宫的朱常洛看着脸色平静，可是眼底的波涛起伏瞒不过叶赫。

    “我说，你的父皇是不是太反常了些？”

    叶赫实在忍不住，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从赏赐到赐婚神马的都说的过去，可是今天御宴上居然连慈庆宫都赏下来了，慈庆宫意义主何叶赫不太懂，可就凭乾清宫内大小一众贵人或惊诧、或艳羡、或嫉恨的眼神，但凡是个人也知道这个赏赐不同寻常。

    为此叶赫着意看了下坐在皇帝右手边的郑贵妃一眼，那脸色……甭提多精彩了。

    朱常洛的笑容有些发苦，“反常既为妖，连你都看出来啦。”

    仰望星空，星宿罗列，寒冬夜风，凛冽如刀。

    自已从济南回来不知不觉已经三个月了，万历十八年的最后一天再有几个时辰即将过去。

    如今连慈庆宫都赐给自已，下一步呢？立自已当太子么？

    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万历对自已的态度为什么会如此突然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隐约觉得和在刑室中那一晚有什么关联，但是无论怎么想，却没有丝毫蛛丝马迹可寻，这个问题让他很苦恼。

    可时移事易，此刻的朱常洛已经不再贪恋和渴望来自那个人点点温情。

    眼下他的羽翼已全，差的只是搏击风雨的火候，等他有一日真正飞云登天，试问天下还有谁能阻住他前进的步伐！

    远处传来阵阵鞭炮的声音，朱常洛回过神来，对着叶赫会心一笑。

    “叶赫，过了年咱们去甘肃转转罢？”

    “嗯？”

    “带上咱们的虎贲卫，去把扯立克平了！”

    本来心不在焉的叶赫一听顿时瞪起了眼睛，惊喜莫名：“真的？”

    朱常洛一笑转头望天不语，剩下叶赫捧着一颗心砰砰乱跳，生怕某人反悔。

    民谚中有云：难过的日子好过的年。转眼已是正月初五，朝中官员都已结束了年假正式上班，但京城大街小巷依旧沉浸在一片年味当中。

    郑府顾宪成身披大氅，站在院子中来回走动。

    神情中既有焦灼更有期待，上次从储秀宫回来至今已有一月，自已放出的三波信鸽到现也没有一点回音，也不知道老爷子那边到底会有什么指示。

    最近皇帝对睿王的宠爱已经有目共睹，联想到几月前与朱常洛鹤翔山一席深谈，每当想起这些，都让顾宪成寝食难安，难以想象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自已穷尽半生心血的诸般谋划付诸流水也不是不可能。

    忽然空中一道白影掠过，熟悉的咕咕声让顾宪成从沉思中猛然回过神来，瞬间喜出望外。

    挥手示意，那白影在空中几个盘旋，终于敛翅落到了他的手上。

    解开鸽腿上绑着的小圆桶，抽出里边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迫不及待的展开一看，字不多，但个个铁画银勾，力透纸背，确实是老爷子亲笔无疑。

    顾宪成转身回房，对着灯光仔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等放下纸时，眼底居然有了一种不敢置信的莫名轻松。

    良久之后忽然诡异的笑起来，他笑自已真的杞人忧天……在老爷子眼底手心，这天底下尽无不在其掌握之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乾清宫里传来熟悉的一声咆哮，对于在乾清宫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来说，这声音有如猛虎怪兽，唬得个个胆颤心惊，抖的如同风中落叶。

    黄锦圆白脸上已见了汗，要知道自从睿王回宫以来，皇上可是好久没有发这么大的脾气了，偏生引着皇上发火的还就是这位小王爷。

    “父皇先请息怒，儿臣这样说自然有儿臣的道理。”

    朱常洛垂着眼皮跪在地上，浓密的长睫在他的脸上投下弯月一样的清影。

    万历瞪着眼看着他，自从发现了朱常洛的真实身份，对于自已这些年如此冷待的这个儿子，用噬脐而悔这个词形容也不过份，诸般赏赐皆是由此而来。

    恭妃依旧没有起色，孰不知万历早等着已经不耐烦，恨不得立刻将她从病榻上揪起来问她一句：低眉的孩子，为什么变成会变成她的儿子？

    那个美丽又野性的女子，扬着长眉，对着自已恣意大笑，就好象盛夏正午的阳光一般炙热耀眼。

    万历蓬勃的怒火已渐渐平复下来。

    “说吧，为什么执意要去甘肃？你难道不知道朕调李如松来，就是让他带兵去平叛的么？”

    大殿之上静寂无声，只有朱常洛清朗的声音回响。

    “父皇当知，甘肃一带地广人稀，前有贺兰山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后有归化城襟四塞之要冲，蒙古扯力克为人桀骜不训，蛇鼠两端，这种不知进退的家伙不狠狠给他个教训是不成的！儿臣绝对坚信天兵一到，扯立克鸡狗之流必定土崩瓦解，但是咱们大明……所付代价必定极大。”

    朱常洛抬起头来，眼神清澈宁静，语气却很平淡。

    “父皇可听过一句话？”

    看着这一双眼，那一阵莫名的熟悉感再度袭来，万历竟然有那么片刻的一阵失神，几乎是下意识的问道：“什么？”

    “主战者未必勇，主和者未必怯！”

    万历脸上怒色已经换成了讶色，就连黄锦都竖起了耳朵，一本正经的细听。

    要知道朝中百官无论文武，对于扯立克偷袭明军，杀死总兵李联芳一事少有的一口同声的力主一战，而这位小王爷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但一番言论娓娓而谈，偏偏听起来头头是道，大有深意。

    “据儿臣所知，扯立克虽然是黄金家族的首领汗王，但其属下部落众多，多数并不服从其辖治。其中而大多数部落对于贡市极其依赖，除了火赤落和卜失兔这二部外，其余大小部落多数并不愿意与我们大明为敌，此时如果贸然派兵前去，战火一起，便有池鱼之殃，若是激起其余各部义愤，导致战事扩大，反为不美。”

    万历冷然一哂：“你说的不错，可是现在扯立克和火赤落相互勾结，杀我官兵，难道放任他们不管不成？置我大明天威何地？”

    朱常洛直言不讳道：“儿臣几日前读孟子·梁惠王上书：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万历勃然变色，“你是在讽刺朕目光短浅，只看到小处而看不到大处么？”

    黄锦暗暗叫苦，心道要坏事了，谁不知道这位皇上最是好大喜功，平日大臣敢说一句不好听的，不是廷杖便是充军，这小王爷胆子太大了，居然敢当面这样暗讽皇上，这不是作死么……

    朱常洛微微一笑：“父皇误会儿臣了，儿臣只是认为那些一力主战的朝中大臣们只知坐在家中，看着书本子自栩知道天下事，却不知战场之事瞬息万变，牵一发而动全身！睿智有如父皇，怎能不知朝中百官点火放炮者多，心怀大局者少？”

    这一句话是彻底说进万历的心坎里了，不由得击案而起，“说的好！朕如何不知！各地督抚倚权欺压将官，使他们牵制掣肘，不得展布，有事却才用他。如果边将有功，则功劳尽归于督抚一人，而一旦边境有事，责任却是全归于将官！”

    大明素来以文驱武，早已养成祸患。纵观明朝三百年来诸多边境战事，有很多都是这些掌管一方生杀的督抚们惹出来的，此时的万历居然能够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症结所在，怎能不让朱常洛刮目相看？

    都说明朝始亡于万历，可是眼前这个慷慨陈辞的皇帝，真的是历史中记载的那个人？

    但既知利弊，为何却放之任之，毫不作为？

    朱常洛有这样一种冲动，很想这样问上一问，可是话到嘴边终于还是拐了弯。

    “打仗二字，说穿了就是要对方听话罢了，但是打仗有好多种……如果儿臣有一种法子，既不必劳师动众，也不必远走奔袭，却能让对方吃尽苦头，领了教训，最后乖乖听话，父皇以为如何？”

    朱常洛笑容有如碧空睛日，先不说万历是什么表情，就看黄锦那张胖脸已经灿然生光，激动到不行。

    没等万历表态，黄锦扑嗵一声跪倒，扯着嗓子道：“万岁爷圣明，老奴拚着大回胆，请您准了王爷的主意吧。”

    看着跪在地上的朱常洛，万历的眼底凭空添了许多莫明纠结情绪。

    “说吧……将你的谋划说出来听听，如果可行，朕必依你。”

    从乾清宫出来时，下了一夜的雪使整个皇宫银装素裹，在金色的阳光濯眼生花，叶赫远远的见朱常洛似从金光中走来，脸上灿烂的笑容似乎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几倍。

    没走几步的朱常洛忽然觉心里有些郁闷，一种烦恶之感直冲入脑，这种感觉自从过了年已经有过好几次了，每次只要休息片刻，就和好人一样。

    朱常洛知道这是为什么，却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起，包括叶赫。

    是夜，叶赫一骑绝尘，带着朱常洛一纸手令直奔济南而去。

    第二天，兵部尚书郑洛郑大人忽然接到一份圣旨。

    准备了几个月，本来以为是出兵平叛的圣旨终于发下来了，可是结果让郑尚书和所有朝臣目瞪口呆，圣旨上意思明白无误的写着暂不动兵！

    旨意一经传出，朝廷内外一片震动。

    可是皇上的意思就是如此，群臣没有法子，便去找内阁的事。就连因为受李延华牵连避嫌不出的沈一贯都惊动了，连夜进宫去见了皇上之后，带回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皇上说了，这件事交给睿王全权处理，别人一概不得插手。

    军国大事，岂能儿戏，消息传出，一片哗然。

    就连李如松都有些不快，当夜李青青就出去了一次，快天明时才回来，跑到书房和父亲说了半天，等再开门时，李如松脸上的那点不愉快早就烟消云散，而李青青却是一脸的自豪，连眼底闪着水汪汪的光。

    储秀宫里，郑贵妃对灯独坐。

    在侍立一旁的小印子冷眼看来，这位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脸色煞白如雪，眼角眉梢却带着几分颓丧。

    忽然外头跑进一个小黄门，识得正是乾清宫黄锦手下新收的小徒弟，名叫王安，为人极是极是伶俐，见了郑贵妃跪倒问安，瞅空还对小印子咧嘴一笑。

    郑贵妃收拾起一腔怒意，冷哼一声，“可是皇上有什么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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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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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安天生一副喜眉笑眼，连忙应了一声是，“皇上命小的来，将这盒凤于黛送与娘娘试妆，皇上说娘娘长眉入鬓，最适合用这来画。”说完将手中托盘递了上去。

    凤于黛，顾名思义取得是凤凰于飞，和鸣铿锵之意，寓义可谓吉祥长久。

    可一听长眉二字，郑贵妃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直跳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托盘，只觉怒气上涌，不可遏制，伸手取过那盒凤于黛，想都没想狠狠的掼向地上。

    可怜王安孩子吓得惊倒在地，面目失色……

    摔了圣赐这算不算逆君大罪？

    小印子不动声色的将王安拉起来，送了他出去，但在出门的时候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金瓜子，王安若不机灵也不会被黄锦挑中，微愣一下后对着小印子会心一笑，转身回乾清宫去了。

    回过头再看郑贵妃，已经转身面对铜镜，正自手拭长眉呆呆凝望。

    果然如同万历所说，长眉如鬓，秀雅难言。

    原来一切宠爱尽由此而来，原来到头来只是一个人的替代品？

    随手拿起小印子收拾起来放在妆台上的细长的凤于黛，冷笑着用颤抖的手在眉上来回描画。

    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

    到头来说的u竟全是假话么？

    半世恩宠，换来的竟是一个笑话么?

    或许是手握得太紧，一声清脆，细长坚硬的凤于黛居然从中折断。

    锋利的断头深深刺入白玉一样的掌心，鲜红的血滴滴淌下……

    手上传来的钻心的痛使出神的郑贵妃清醒过来，却恍如不知般伸手入怀，拿出来时掌心中已现出一枚玉瓶。

    晶莹生光的玉瓶，淌满鲜血的手掌，折断一半的凤于黛……

    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却更有一种别样妖异的和谐。

    刚过了正月十五没不久，孙承宗和熊廷弼已经带着三千虎贲卫来到了京城。

    几个月不见，孙承宗的胡须见长，脸色更黑，刚三十岁的人生生让他整成了四十多岁的样子，但两只眼睛光华内蕴，深不见底。

    熊廷弼性子依旧不改飞扬跳脱，一声欢呼，上前来就将朱常洛抱住，一脸激动的叫道：“殿下，可想死我们啦。”

    朱常洛笑得开心，“我也想你们呢，小杜子呢，你们把他带来了没有？”

    叶赫冷哼一声，“那小子倔得象头驴，谁不让他来他能和你拚命。”说着从身后将杜松拉了出来。

    杜松一张小脸窘得通红，看向朱常洛眼神尽是祟敬爱载，孩子的心不象大人那么多沟坎，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半点假装。

    短短几个月不见这些挚友，这乍然相见倒让朱常洛油然生出几许感概来。

    孙承宗笑着拿出一面叠得整齐布旗，递给朱常洛，“殿下逢凶化吉，倒害得我们大家天天提心吊胆，这是咱们大伙组织百姓做的万民旗，可是没想到，旗刚做好，京城已经传来好消息，这东西倒没能派上用场。”

    看着上边一个又一个签名，还有很多大小不一的手印，略微一思索，便即恍然大悟，想来不会写字的人只能以手印代替，看着旗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手印，朱常洛心中有一份甸甸的感动，尽自已的力量为这些人做一些事情，就算是死了也值得啦！

    不知是不是心情激荡使然，脑中忽然又是一阵晕眩……

    朱常洛这一瞬间的异样表现没能逃得过叶赫的眼睛，神情一冷，“你怎么了？”

    挥手打开他探向自已脉搏的手，假怒强笑，“激动一下下不行么？”

    叶赫眼底有光一闪，朱常洛慌忙叉开话题，“虎贲卫带来京城，鹤翔山营民可都安置好了？”

    熊廷弼接上话头，“殿下放心，新来的山东巡抚孙大人亲上鹤翔山，说圣上有旨，已将犯官周恒和李延华的田产尽数归于您的名下，成为皇庄，如今咱们那些人全都安置在皇庄内。”

    虽然对这个消息难免有些愕然，但朱常洛对于万历这道恩旨也没太大反应，习惯都成自然了，毕竟连慈庆宫都赏给自已了，这些赏赐与之相比只算得是场毛毛雨。

    忽然想起一事，神情转为肃然，眼神已经看向叶赫。

    叶赫会意点了点头，“周静官和周静玉，我已从牢中将他们救了出去，给了银两放了他们出去，周静玉不定期好，只是周静官那个小子脸色极坏……”

    话说半句，意犹未尽，实际上周静官脸色不是极坏，而根本没有颜色，可是叶赫能看出他藏在眼底那刻骨的恨，虽然他已经尽力之极的隐藏。

    朱常洛一点心事放了下来，“那就好，我也算对现了对他父亲的承诺。”

    此刻熊延弼却在不停的东张西望，一腹心事重重的样子，朱常洛觉得古怪，不由问道：“熊大哥，你在找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孙承宗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杜松人小鬼大，“朱大哥，熊大哥在找苏姐姐哪。”

    一句话笑了满堂，唯有熊廷弼的脸亚赛猴屁股。

    几天后，莫江城来到了京城，见面的地方就安排在了听鹂楼。

    听鹂楼位于永定门北走不远的钟鼓楼街上，触目一座气派十足的大高楼，衬着一街流水般的人头熙攘，让所有人都有一种感叹，想天下繁华之地莫过如此。

    等上了楼，早就有人上来引进早就定好的雅阁内。掌柜的亲自执壶倒了圈茶，又恭谨的退了下去。

    熊廷弼奇道：“哎……我们还没点菜呢。”

    莫江城笑嘻嘻道：“好教熊爷知晓，来这里不用点菜的。”

    听鹂楼内一道招牌菜金鱼鸭掌天下知名，曾有人冠之谓为天府名肴。

    此菜对于材料、做法等要求极为讲究，想吃这道菜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能吃上这道菜却非得是大富大贵不能。

    当然听鹂楼偌大的名声绝不止这一道金鱼鸭掌，还有龙舟活鱼、香酥鸡、罗汉虾这几道菜也都是上上之选，在这里吃一顿没有百十两银子是不敢来此的。

    早有堂倌麻利的摆上酒器食具，见所用杯筷等物全是用象牙雕花镂刻，大气奢华间更显精致雅道，这下不但熊廷弼，就连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孙承宗都有些吃惊。

    熊廷弼咂咂嘴道：“江城，我们不过是吃顿饭而已……”

    莫江城见惯世面，自然不屑这这个土鳖兄弟理论，先招呼各人先用了茶水点心，然后关了雕花门窗。

    一室幽静，清雅宜人，确实不负京城第一楼的名称。

    朱常洛含笑望着他，“莫大哥破费了，不过我们都没有你有钱，吃你一顿也是应当。”在座几个人轰然一阵大笑。

    莫江城大笑道：“托殿下的福，如今财路已开，别说这小小东道，如果殿下高兴，就是现在将这听鹂楼买下又有何道哉！”

    土豪光茫，耀眼生缬。

    朱常洛微笑道：“可是水泥这东西已见成效？”

    被朱常洛点破的莫江城一脸兴奋，“殿下说对啦！这几个月来在山西、湖南、江西做了几个土厂试点，反响不是一般的好！现在手里握有的订单已经有三百万两之巨！这还只是暂时，因为产量不够，我已下令各商号停止接收订单。”

    居然这么厉害？叶赫、孙承宗听到这个数字都已惊呆掉，只有朱常洛轻轻点头，短短几个月就能有此业绩，莫江城果然不愧是商界奇材，自已果然没有看错人。

    而熊廷弼更是一脸祟拜望着好友，情不自禁摸了下莫江城的头。

    莫江城一脸黑线，“你好不尊重！”

    熊廷弼摸头讪笑，“我是为了沾点财神爷的仙气，以后也能走点财运不是。”

    孙承宗忍不住笑道：“飞白，快些擦下口水，若是让你心仪的苏姑娘见到，只怕是再也不肯理你啦。”

    一提起苏映雪，熊廷弼脸上顿时现出幸福笑容，一口大白牙笑得灿烂无比。

    没有人发现莫江城脸上蓦然现出一丝古怪，本来兴奋的脸色忽然转为狐疑，忍不住看了一眼好友熊廷弼，不知道孙承宗提到的那个苏姑娘是不是那个苏姑娘，心底忽然忐忑不安起来。

    此时点的菜一道一道的端了上来，掌柜再次登场，亲自送上来一坛十三年的竹叶青，碧沉沉的酒香扑鼻，几人杯觥交错，喝得极是开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常洛旧事重提，“既然如此，莫大哥就该扩大生产，我早说过，这东西用量大的很，慢慢的流传开来，便是一座挖之不竭的金窟！”

    莫江城整理心情，“殿下说的是，这次来就是为了扩大产量的事情来的，我意在京城周围开设一个土厂，想这京城之中达官贵人如过江之鲫，若是打开了市场，单这京城一块地，一年最少也能有几十万两的银子进帐。”

    朱常洛眼中尽是赞赏之色，忽然狡黠一笑“莫大哥好精明的算盘，是不是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啦？”

    莫江城呵呵一笑：“殿下天纵睿智，江城佩服，确实如殿下所想，别的地方设厂也就罢了，在这京城设厂，非得借殿下这块金字招牌不成！”

    朱常洛自然懂得他的意思，沉思一刻后便应了下来，心愿得偿的莫江城大喜过望。

    “今日一聚，有件事要和大家说下。”

    除莫江城外，叶赫等人与朱常洛相识时间都不算短，就听他的话话的口吻，就知道肯定有大事要说，于是各自放下杯筷，宁神肃听。

    朱常洛意气飞扬，“咱们虎贲卫练了这么多天，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顺义王扯立克作乱，咱们去趟甘肃平了他如何？”

    一言出口，一片寂静。

    在场几人除了叶赫知道情况外，熊廷弼和孙承宗对视一眼，二人脸上不约而同的现出兴奋之色。

    几个月的魔鬼训练，虎贲卫已经大成。孙承宗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试验一下这支按照新方法训练出来的虎狼之师的威力。不经过血与火的战争浴洗，这支队伍就是一群绑着翅膀的鹰，戴着嚼子的老虎。

    孙承宗恭恭敬敬的站起，深深一礼，“天地可鉴，孙承宗必不辱使命！”

    字字铿锵，斩钉截铁。

    熊廷弼热血沸腾，脸激动的通红，“太好啦，终于可以跃马扬刀，一展抱负，扯立克，我来啦！”

    “熊大哥，你不能去。”

    “为什么？”

    熊廷弼如被五雷轰顶，两只眼睛瞪得圆如铜铃，委屈伤心的几乎要掉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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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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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让我去!”

    近乎悲愤的熊廷弼真的很伤心，试问热血男儿生在乱世，那个不想志在四方，建功立业？熊廷弼的毕生梦想就是跨马扬刀，耀武九边，在鹤翔山看着孙承宗一手训练三千虎贲卫已经让他眼热到不行，如今去甘肃居然又没有自已的份！

    熊廷弼眼睛瞪大，又是委屈又是伤心。

    孙承宗一脸的尴尬，他本来就是少言少语的人，此时更加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沉默无言。

    莫江城一腔心思被孙承宗那一句苏姑娘搞得翻来复去的神魂不定，想起月桂树下的一抹清泠，就连天下闻名的金鱼鸭掌吃到嘴中都如同嚼蜡，一颗心颠颠到倒，完全没发现场中气氛已经冷了下来。

    只有叶赫眼含笑意，坐看朱常洛吃憋。

    朱常洛无奈的叹了口气，狠狠的瞪了某个幸灾乐祸的人一眼。

    “熊大哥，非是我厚此薄彼，你愿意带兵立功，我只有支持没有反对，但这次去甘肃，充其量也就是练练兵，打仗二字却是谈不上的！”

    这一番话不但让熊廷弼瞪起了眼，就连孙承宗都提上了精神，蒙古铁骑来去如风，极是难敌，黄金家族和火赤落部几万大军驻在洮州，虎视宁夏，打不起来？不可能吧？

    “扯力克不过是癣疥之患！说白了不过是有点为祸一方的本事，却没有问鼎天下的本钱，这种人不足为惧。”

    朱常洛目光深远，嘴角有一丝莫名意味的笑，“这次和孙大哥前去甘肃，一者为了练练兵，二者想去拜望一个人，试探一个人，这两个人无论拿下那一个，扯立克与火赤落不攻自破！”

    在别人眼中视同雄狮猛虎一样的蒙古铁骑，在这位小王爷的眼里口中居然成了土鸡瓦狗，当真能象他说的那么容易，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是听别人说出这番评论，铁定会让在座一个人都当成一个笑话、疯话来听，可是这话从朱常洛嘴里说出来，在座的没有一个人有任何一丝怀疑，他说是那便是。

    “熊大哥雄才大略，你翱翔展翅的天空决不在此！”

    朱常洛凝视着熊廷弼，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胜过无数风雷大作。

    熊廷弼绝望的觉得自已真是没救了，满满一腔怨气被人家一句话硬生生说成了一腔热血。

    “我已向皇上请旨，三日后熊大哥去兵部领了辽东六品副指挥使之职，便随辽东总兵李如松将军去辽东吧，从此天高海远，任君遨游。”

    人生大起大落要不要来得太快？熊廷弼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又惊又喜说不出话来。

    孙承宗艳羡之极，抬手捶了他一拳，“飞白，王爷对你的厚爱胜过我们在座任何一人，我真是有点眼红啦！”

    调侃之后放声大笑，笑声中那有半点妒忌的意思，一派欣喜开朗。

    万历一朝，边境之乱层出不穷，象扯立克这样的充其量只能说是个小打小闹，算得上心腹大患却只有两处，一是福建一带的倭寇作乱，但那里有戚继光治军有方，十几年励精图治，倭寇已不象在嘉靖一朝时那么猖獗，这几年少有大的战事。

    从隆庆四年起，辽东的形势已经极乱，闹事的部落很多，总的来说以蒙古和女真为首。其中闹得最凶的蒙古以插汉部、泰宁部、朵颜部三部为首；女真方面则是以建州女真王杲部和海西女真中的叶赫部、哈达部为首。

    蒙古铁骑来势汹汹，马蹄溅起的烟尘遮天弊日，明军望风而逃，一直到李成梁接手辽东的时候，当时的辽东总兵王首道已经死在了蒙古人的手里。

    从万历初年起到万历十年，李成梁用了整整十多年时间把蒙古几大部落折腾的奄奄一息，时至今日蒙古诸部已是昨日黄花，真正让朱常洛视为心腹大患的是女真一族，不是海西女真，而是建州女真。

    因为建州女真的首领名字叫怒尔哈赤！

    当日赫济格城没有将这个祸害一举除掉，朱常洛至今想起来犹是恨得咬牙。

    机会只有一次，打蛇不死的后果就是必被蛇咬。

    以怒尔哈赤之能，东山再起之时，只怕便是无人能敌。

    动须相应，入界宜缓，这是安排熊廷弼入辽东的主要目的。

    眼下朱常洛做到的只能是未雨绸缪，伏子百步，以待来日。

    做为熊廷弼自然不会想到这么多，他只知道能去辽东很好，能见到所有大明人心中的英雄李成梁，并在他的帐下听命，是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的想的事情。

    看着这人一脸激动到要死的表情，朱常洛决定给他泼下凉水。

    “熊大哥，路我已给你铺好，依你才能必然胜任无疑，但是你的性格暴躁，好治气又不悔改，如果不加以克制，早晚有一日会酿成大祸的。”

    这样说决不是朱常洛虚声恫吓，想到历史记载中王化贞大败广宁城后，若不是熊廷弼与王化贞政见不合，如果当时他听了王化贞提兵守住宁远防线的建议，结局可能完全不同。

    但熊廷弼做出了一件从来没有人敢做的大事！将自明朝开国以来，稳固统治两百余年的辽东，拱手送给了怒尔哈赤！

    虽然撤出的时候坚壁清野，虽然怒尔哈赤得到只一片千里无鸡鸣，万里无人烟空地，但无论如何，熊廷弼都没有理由、没有道理那样做！

    在朱常洛看起来，熊廷弼只是为了和王化贞争一口气而已……

    “有胆知兵，善左右射，性刚负气，好谩骂，不为人下，物情以故不甚附。”

    这是历史对熊廷弼的评语，也是朱常洛对他一直不象孙承宗一样放心的原因，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可以重来的机会，那他就有责任决不让这样的悲情历史重演。

    虽然不太懂得朱常洛这一番正色疾色说的话有什么意思，但想到从认识他以来发生的这些事，熊廷弼不敢有任何疑问，脸上激动的红潮疾水般退去，神智恢复清明，连忙站起来，“承王爷今天教诲，熊廷弼一定时刻放在心上，矢志不敢忘。”

    “但愿熊大哥能谨记今天说的话，日后必定是我大明一代名将，就算那一天我不在了，”忽然自觉失言，连忙改口，“……就算我不在你的身边，也可以放心了。”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叶赫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慌乱，从济南回来后朱常洛的几次异常表现一直让他心里隐隐不安，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等晚上定要逼他说出实话来。

    听鹂楼一宴，宾主尽欢而散。

    是夜，叶赫瞪着眼死力盯着某人，不言也不动，有如石雕铁铸。

    某人先前还拿着本书装孙，然后就觉得如茫在背，各种别扭……书挪到左边，又挪到右边，最后直接背转了身，片刻后朱常洛就觉得后背如马上就要穿两个孔般的难受……

    叹了口气，举起了双手，“我服了你行不行？得啦，有什么话就问吧。”

    叶赫寒星一样的双眸没有任何笑意，“你的毒发作了？”

    朱常洛神情淡淡：“这都让你看出来？”叹了口气，“你有这份眼光，若是跟着王之寀混刑部，不出三年必定有大出息的。”

    这个笑话一点不好笑，叶赫居然怒了，脸涨得通红，低吼道：“若是我看不出，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朱常洛转过身，不再看他的双眼，沉默良久方道；“自我七岁中毒，如今已经三年，你师父冲虚真人给的天王护心丹也只剩了七粒啦！他老人家明见万里，果然说的不错，护心丹能护得我的心脉，却不能解得毒性。从今年开始，我就觉得这身子忽冷忽热，不是不故意不告诉你，真的只是一小会就好了。”

    叶赫低叹：“你是傻子么，难道不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时间愈久，毒性发作的时间就会越来越长的，这……这可如何是好？”

    久病成医，自个的身体自个有数，朱常洛知道却只能装做不在意。

    “生又何尝生？死又何尝死？死是生之始，生是死之果，你看佛门大圣说的多好，若都是象这你这个人一样，又笨又不看书，生死看不透却是一门钻死脑筋，才是如何是好呢。”

    叶赫默然不语，忽然开口道：“咱们出海寻药罢，十方灵芝虽然难寻，胜似在这慢慢等死！”

    朱常洛缓慢但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怕死，只怕时间不够用，如果在我死的时候，能够完成心中愿望，做上几件事，到那时候死有何惧？”

    叶赫怔怔看着他，眼中有莫名光茫闪动，不禁脱口而出，“好！你有什么愿望，我一定会帮你完成！”

    一句简单的承诺却似有千斤之重，沉甸甸压在朱常洛心上，本来口若悬河忽然哑了嗓子，好多想说的话居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过你放心，你没那容易就死，我也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掉！”说这句话的时候，叶赫的心里似有火在烧，说完砰的一声摔门而去，一路上叮叮当当声音不断，也不知踹了多少物件东西。

    一声兄弟，一世兄弟，肝胆相照，相濡以沫。

    怔怔看着兀自震动不休的门，朱常洛忽然怒道：“还长脾气了都！居然敢摔脸给老子瞧，老子是王爷，你这是犯上懂不……”

    小福子闻风前来，还没张嘴就受了这么一大顿话，顿时吓得一脑门汗。

    朱常洛转身伏在榻上，忽然发觉眼睛酸涩的厉害。

    江西龙虎山思过崖，依旧是云遮雾绕，和下边的青山绿水不同，这崖壁方圆百十丈内如同受了诅咒一样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山洞内一个顶着一头乱七八糟头发的精瘦汉子正在聚精汇神的做着什么，如果有人再靠近点的话，就可以看到他此时眼睛几乎快瞪出眼眶，而鼻尖上的汗滴正一滴滴的渗出毛孔，让人一看就觉得难受，恨不得替他拭上一拭，可是本尊却丝毫未觉，聚精会神只管盯着手中两只瓶子发怔。

    将手中一只瓶子放在案上，将剩下的一只瓶子拔开瓶塞，慢慢对准案上那只玉瓶口，一滴近乎妖异的蓝液缓缓滴了出来，划出一道细长蓝线，注入案上的玉瓶之中。

    但听那只玉瓶中忽然发出轻微不断的哔剥之声，随后一股奇特异香自瓶口溢出，苗缺一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忽然直着眼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都说水火不相融，却不知火上水下，水中火轻！”

    伸手拿起玉瓶，往掌心中一倒，一滴殷红似血珠的液体滴落下来，在他的掌心滚动几下，随既凝固，化成一颗红丸。

    此刻夕阳的余晖透过洞口，恰好将一道人影映射进来。

    苗缺一一声怪笑，头也不抬的道：“宋一指，今来来得倒早，难道知道你输了，是向我来求饶的么？”

    影子拉得老长，依旧挡在门口，对于苗缺一的言语一无所动。

    苗缺一动作忽然涩滞起来……慢慢的转过身，脸上的笑意蓦然瞬间凝固在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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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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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落山，天色渐暗，黑夜如墨浸水一般晕染开来，天地似乎化成了一片亘久未开的混沌。

    苗缺一跪在山崖前，身子在锐利如刀的山风轻轻发抖，冷风不足惧，他在十二岁的时候一身功夫已至寒暑不侵之境，风寒好说可心寒难御，天底下也只一个人才能让桀骜不驯的苗缺一心甘情愿的拜服。

    冲虚真人黄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生响，深不见底的眼睛和漆黑的夜色混成一块，看不出任何喜怒。

    苗缺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师尊……”

    冲虚真人负着手似在仰头观星，这高有千尺伸手可触天穹的崖顶之上，触目尽是乌云密布。

    眼底有杀意一闪而过，可惜苗缺一低着头没有看到，冲虚真人终于打破了沉默，“说吧，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问的人直接了当，一针见血。

    跪的人看不到表情，但是身子微微颤栗将他心情表露无疑，冲虚真人的握着的手已经缓缓伸直，心意已经定了，就再也没有了任何的犹豫。

    虽然冲虚真人的口气极为平静，似乎在和徒弟闲话家常，可苗缺一已然脸色大变，眼底惊惶、疑惑之色交缠，只觉得嘴里似乎有无尽苦涩，低声道：“上次叶赫小师弟带那孩子来过一次思过崖……”

    “好，很好！”冲虚真人轻轻拍了下手掌，慨然而叹，“都是我的好弟子啊，没有我的命令居然敢上思过崖，看来平时是我对你们太过温和，你们大了也长本事了，都不再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了。”

    苗缺一的头几乎碰到了地面，“徒儿不敢！师尊恕罪，是小师弟救友心切，这才带那人上山的。”

    想起那个阳光般的小师弟，苗缺一心里黯然沉重。

    冲虚真人认真的凝视着他，淡淡道：“你从那时候就发现了？”

    发现……什么发现？

    冲虚真人无头无脑的问话，别人听不懂，可是苗缺一听得懂。

    “是！”声音低的几不可闻，但终究还是承认了。

    “那孩子身上毒性之中有一道冰寒气息，弟子偷用七心海棠练过天蓝神砂，所以就大胆用雷火金针试了一下……”

    因为天蓝神砂，苗缺一才被罚上思过崖面壁，从头到尾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冲虚真人终于笑了。

    “我冲虚教出的弟子，个个都是人中精英。”

    平时若是得了师尊夸奖的苗缺一必会大喜过望，可是如今没有半分喜意，脸已变得煞白，满身的精明灵俐似乎早已飞到九宵之上。

    “你可对他们两个说过些什么？”

    “师尊放心，徒儿识得轻重，并没有对小师弟说过一个半句，当时就将也们赶下山了。”

    冲虚真人轻吐一口气，眼底渐有无法掩藏的尖锐阴冷，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

    “你不该去盗我的七心海棠和血龙参，你自个说，我该怎么罚你。”

    跪在地上苗缺又惧又愧，一咬牙道：“弟子自知犯了门规，这只手便请师父拿去罢，弟子心甘情愿的认罚。”

    手中精光一闪，一枚亮如秋泓的匕首高高举起，对着自已枯材一样的胳膊就落了下去。

    冲虚真人屈指一弹，一道指风无声无息正好打在匕首之上，一声尖响，匕首挣脱苗缺一之手，化成一道银光往山崖之下落了下去。

    “师尊？”苗缺一又惊又喜！

    难道是师尊原谅了自已？顿时心中一松，连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暖意。

    冲虚真人缓步来到跪着的苗缺一身前，苗缺一不由自主仰起脸朝上看去。

    只见冲虚真人脸带微笑，一如自幼见惯的和蔼模样，向他伸出一只手，“起来吧。”

    苗缺一大喜！眉花眼笑的拉住师尊的手，感受到师尊手心传来的温度，看来师尊到底是原谅了自已，连忙伸手入怀，献宝一样拿出一样东西，嘻皮笑脸道：“师尊，你看……看……”

    一个看字没说完，笑容已经凝固在了嘴角。

    下腹丹田处传来一阵绞痛，难以置信的目光向下一扫，那位脸上犹带着温和笑容的师尊，一只手已经印在自已丹田之上，那只温暖的手上传来的沛然巨力瞬间摧毁了他的五脏六腑。

    张嘴一口殷红鲜血狂喷在地，其中更夹着点点血块，苗缺一满眼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为什么杀我……为什么？”

    瘫倒在地的苗缺一脸白如纸，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位几十年来在自已心中尊敬如天、爱戴如亲的师尊。

    冲虚真人转过头，避过苗缺一的眼神，“你从小性子聪慧机敏，于武道虽然平平，但是于毒道却是极有天赋，你和宋一指争了一辈子第一第二，我知他却是及不上你的，可是这次为师不得不重罚你。”

    冲虚真人猛然转过头来，眼底已有一抹嗜血一样的妖异深红，脸上几十年养成招牌一样的慈祥和蔼尽数被阴狠纵横的狰狞取代，在濒死的苗缺一眼中，此刻的师尊身上全然尽是凌厉霸道的杀伐之气。

    难道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人，才是真正的师尊本相？

    体内的剧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惊涛骇浪，苗缺一能做的只能是瞪大眼，无力的看着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你怎么敢私练红丸？你居然能练成红丸！现在你该知道，红丸练成那一刻，你的死期已定。”

    若是此刻朱常洛在此，必定会领悟到当日在冲虚真人净室看到那个杀意纵横的道字的由来。

    只是见过冲虚这真正一面的人，注定全都是死人。

    “这天下曾经差一点就是由我来主掌！可是功亏一篑，便是半步沧桑……他成王，我为寇！”

    “就算他得到了这个江山又能怎么样，六年……他穷尽心机也只不过坐了六年而已！”

    “从我离宫那日起，从他登位那刻起，我就对天起誓：总有一日，我要堂皇正大的走进紫禁城，登上太和殿，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要打开他的棺椁，问问那个装了一辈子的家伙，当日假惺惺放我走，到现在可会后悔！”

    “我韬光养晦，忍辱负重了几十年，眼见得即将功成，无论是谁妨碍了我的路，结局只有一个！”

    沉墨一样的夜色再也无法掩盖冲虚真人刺目亮眼的光茫，脸上狰狞纠结的神情将他的心迹表达的痛快淋漓。

    这真的是自已心中的那个师尊么……

    苗缺一手足冰冷，面如死灰，恍然间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

    “师尊要杀那个小皇子就象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您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你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提起朱常洛，冲虚真人的眼神变得神秘缥缈。

    “这个小孩身上有太多神奇的秘密，……在我没有全部看透、找出原因之前，他还不能死。”

    “所以你给他下了毒，又安排小师弟在他身边，又给了他十粒天王护心丹……七心海棠和血龙参水火中和，便成无解之毒，就算他们找到师尊说的十方灵芝，也是全然无用，师尊，我说的对不对？”

    苗缺一卧在血泊之中，气若游丝，但是这一口气总是吊着不肯下咽。

    “你太过聪明，但就是这份聪明断送了你的性命。早先我将你罚上思过崖的时候，你就该有警觉，可惜……”

    躺倒在地的苗缺一觉得生命的力量，正在一点一滴的离开他远去，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思过崖上的寒风居然是这样的冷，刮在身上竟然是这样刺骨戳心般的疼痛。

    冲虚真人大袖轻扬，浑身是血的苗缺一有如浮萍，如枯叶一样飘飘荡荡往断崖下飘了下去。

    耳边传来一声长叹，“无解之方，毒上之毒！若有来世，我不介意你来找我报仇。”

    千丝万缕般的疑惑，被这一句话醍醐灌顶般点了个通透，迷雾重重的混沌豁然开朗，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猛的瞪了开来。

    师尊，到死前最后一分钟终于给了我最想知道的答案！

    小师弟，你要记得师兄给你说的话，人心最毒！

    苗缺一疯狂笑吼之声瞬间就被呼啸的山风吞没的点滴不剩，一切静静的尽归虚无，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道惊雷穿过厚重的乌云，一场倾盆大雨不期而至。

    龙虎山精舍内冲虚真人深深凝视着挂在大厅中间那个道字。

    道字入眼，却不在心。

    这一辈子罪孽深重但已无法回头。

    角落处的阿蛮静静的看着冲虚真人高大的背影，一只小手颤抖着使劲捏成了拳头。

    听鹂楼一宴结束后，参与会宴的几人都特别忙。

    熊廷弼跟着李如松回了辽东，走之前朱常洛把熊廷弼叫到宫中之间关上门说了半天，说的什么内容没人知道，只看从秘室出来的熊廷弼脸上一片凝重之极的脸色就知道事情非小。

    莫江城也挺忙，土厂之事已经定下，随之而来的选址、招工，各种要办的手续多如牛毛，幸亏头顶睿王这块金字招牌，一切都在忙中有绪中进行。

    直到此时朱常洛才知道，水泥这个词已被莫江城换了个超级霸气又有点玄幻的名字……五行土！

    对于这个新名字，朱常洛无话可说，五行土就五行土。

    名字不是问题，卖的好才是正经。

    至于挂在二人心头的苏映雪，熊廷弼和莫江城都没见着。

    原因是苏映雪温柔大方生得又好，很对皇后的眼缘，回了太后之后便一直留在宫中恩养，甚至有传言说皇后要收苏映雪为义女。

    乾清宫大殿内，万历皇帝不停的来回踱步，黄锦在殿角侍立，朱常洛站在一旁。

    “你确定就带三千虎贲卫就能拿下扯力克？”

    “父皇放心，儿臣此去先去归化城拜会三娘子，扯力克只是黄金家族名义上的首领，真的说了算唯有三娘子一人，只要她说不打，扯力克便是一只拔了牙的狼，不足为惧。”

    “就算没有扯力克，火赤落部那里又该如何？”

    虽然停止了踱步，但是话声里关切急燥，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父皇不必担心，恶人自有恶人降，听说火赤落部的铁丹汗最怕一个人，我去将他搬出来，让他们狗咬狗便是。”

    “传朕的旨意，授睿王甘肃安抚使，另授秘旨一道，凡属甘肃、宁夏二地官员将领，一律听睿王所命，凡事可自行决断，不必传奏朝廷。”

    黄锦咋舌难下，他在万历身边几十年，却从没看到万历对任何一人下过这样的恩旨。

    朱常洛也是一样，忍了片刻后，便决定问个明白。

    “儿臣有个疑问，不知……”

    “什么都不必问，朕知道你想问什么。”

    “等你从甘肃回来，朕会原原本本和你说个明白，到时朕还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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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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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明朝成化年间起，宁夏、陕西、甘肃形势最为严峻，围绕着河套地区，朝廷与蒙古各部展开了反复争夺，后来经过隆庆和议，明廷与蒙古各部结束了敌对状态，但是西北局势仍然不安稳。

    万历十九年，以蒙古黄金家族的扯力克和火赤落部的铁丹汗两大股势力重兵集结，屯兵于洮河边上，其势汹汹直逼宁夏城。

    和平已被打破，乱象已生，危机四伏，牵扯其中的汉蒙藏回四族人民更是惶恐不安。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无论何朝何代，只要战火一起，倒霉的永远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

    幸亏他们还有三娘子，在蒙古族人心中这位嫁了黄金家族三代首领的奇女子，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有她就有和平，这点不但是蒙古人这样认为，也是生活在甘肃宁夏一带所有人的共识。

    渴望和平的人们无论远近从四面八方一齐涌到归化城，求见三娘子，请她出来主持大局。

    归化城内顺义王府内，三娘子一身便装，脱去繁琐装饰的她减了几份雍容华贵，却增了十分妩媚娇艳，只是眼角眉梢颇见疲色。

    这让此刻在室内恭敬立着的一个人十分心痛，正是顺义王府内木者奂。

    木者奂是草原上蒙古阿勒泰部落的王子。

    万历九年时三娘子嫁二代顺义王辛爱时，曾在归化城大宴四方草原贵客，那一天木者奂初见三娘子，从此广袤无际天空上所有星星全都失去了光茫，一望无野草海上所有的花朵全都失了明媚。

    情之所钟，虽百死犹不悔。

    木者奂抬眼着了一眼三娘子，踌躇一下，终于还是开口。

    “这几日归化城里难民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汉书中有一句成语叫三人成虎，一个人跑了可以带动十个人，十个人便可带动百人、千人……长此以往，必成大患，不可不早做绸缪。”

    三娘子缓缓睁开眼，眼神幽暗动人，更有一种别样慵懒之美，“你说的很对，这样下去真不成，是该想个法子啦。”

    “那海已经走了几日，估计早就到了洮州，扯力克应该知道了我的意思，难道说他真的要一意孤行，执意与明朝为敌？”

    提起扯立克，木者奂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扯力克志大才疏，有头却无脑子！受了火赤落部的铁丹汗蛊惑杀了明军闯下大祸，只是我想不通的是，铁丹汗和镇守宁夏城的哱拜乃是世代死敌，他如今屯兵洮州，与哱拜的宁夏城相隔不过一道洮河，却为何迟迟不见他发兵，这事可是稀罕。”

    言语之中对于扯力克极尽鄙视，可是三娘子却丝毫不以为忤，在她看来，木者奂对于扯力克的评语很是公正。

    三娘子嘴角含笑看了木者奂一眼，“果然是咱们蒙古草原上最聪明的智者，你来说说，这个局要怎么破才好？”

    木者奂见她轻笑婉盼，心里一阵急跳，连忙转开了眼。

    “想来他不会也不敢违逆夫人的意思，若说到现在没有回兵，想必是因为杀了李联芳和二千多官兵这笔官司，生怕既便是现在退了兵，但大明朝廷那边会就此罢休么？”

    木者奂嘴角冷笑，“想让他退兵，除非明朝那边不再追究此事，否则这一战必然难免。”

    三娘子灿然一笑，击掌赞赏道：“木者奂就是木者奂，果然明见千里，那依你看现在我要做什么呢？”

    痴痴的看那张绝美的脸，眼中**裸的爱意几乎无法遏止流露出来。

    “钟金哈屯，你慧珠早握，何必又来逗我。”

    许久没有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乍听入耳浑身为之一僵。

    三娘子长眉微蹙，“你先出去吧，我有点累，想歇一歇，外头那些事情，劳烦你先帮我挡挡。我估摸着这几天明廷那边也该来人了，佛祖保佑若是来个象你一样的明白人，这场战祸自然平安无事，若是来个糊涂人，这笔帐且有的算呢。”

    “还有……你要记着，我早就是明朝钦封的一品忠顺夫人，钟金哈屯这个名字以后……不要再叫了，我很不喜欢！”

    轻叹一声，暗香流动，人已远去。

    只有木者奂傻子一般痴痴望着来回颤动不休的帘子发怔。

    跟着三娘子小婢女阿香天真烂漫，毫无机心，转头频频偷窥木者奂。

    “夫人，您快看木者奂大人，呆呆的好象一个傻子哦。”

    三娘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个傻丫头，这话若是让他听到，以后可有的苦头吃，若说他是傻子，这天底下就没有聪明人啦。”

    阿香掩嘴憨笑，“有夫人在，我可不怕他！咱们王府的人都知道，木者奂大人只听夫人的话。”

    身后忽然传来木者奂一声大吼，“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一个人，你不喜欢我叫你的名字，我不叫就是了！你只要记着木者奂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个！”

    声音痛若狼嗥，把个小阿香骇的瞪大了眼，蒙人豪放不羁，喜欢就是喜欢，从不来不遮不挡，可是象木者奂这样的阿香却是从没见过。

    三娘子笑容凝固在嘴角，思绪如同长了翅膀飞过了时光，回到了那个人的身边……

    “钟金哈屯，你不要走，我这辈子都听你的话还不行么？”

    “钟金哈屯，等你生下孩子，我就去找母后，不，去求张居正，让他们同意让你入宫好不好？我会建一座大大的宫殿给你，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分开，可好？”

    “钟金哈屯，这是我在内库给你挑得最好的玉，只有它才能配得上你！”

    忽然觉得脸上热热的似有虫子在爬，原来以为自已忘了那个人，到头来却是自已在骗自已！

    回忆如墓，淡薄如素。

    相见不如怀念，怀念不如忘却……

    看着停住脚步的夫人，阿香脸上笑容消失不见，期期艾艾道：“是阿香说错了话惹夫人不高兴，夫人不要生阿香的气。”

    三娘子擦去脸上的泪，将阿香拉了起来，笑道：“不关你个小妮子的事，是我被风迷了眼啦。”

    风迷了眼？可为什么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阿香本能觉得这说法实在站不住脚，皱眉想个不停，还没等她那小脑袋瓜转起，再看三娘子已经踽踽独行去得远了，不由急叫道：“夫人等等我……”

    大明京城内春光明媚，处处鸟语花香，街头巷尾人流拥济，一派百业兴盛之景。

    没有人知道此时宫内，已是几度风雨欲来波诡云谲，丝毫不逊于洮河边境的铁蹄强弓千钧一发。

    自从皇上委任睿王为甘宁安抚使的旨意一经发出，顿时在朝堂上引发一片轩然大波。

    一时间奏折上疏雨点般递了上去，无一例外全是要求皇上收回成命，马上派兵前去剿灭扯力克，以正大明天威，否则边境诸獠必会上行下效，永无宁日。

    这些折子中有一本引起了万历的注意。

    折子是时任吏部考功司朗中的**星写的。

    除了要求皇上撤回成命，更将矛头指向了朱常洛，讲明自太祖时起，除太子可以参政之处，藩王一律不许问政。

    被万历叫进宫的朱常洛拿起这份奏折看完后，忽然就笑了。

    **星是顾宪成的人，顾宪成是东林党人，**星是东林党最重要的骨干。

    **星上这封折子，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在后边推波助澜。

    “你都看到了，祖制有定，他们说的有理有据，这些言官太过凶悍，这下连朕也不能拿他们如何。”万历阴沉着脸，一脸的不高兴。

    朱常洛微微一笑，“父皇何须为难？您只须把这些折子一概留中不发，他们闹得再凶，您只作是春天来了，鸟儿叫得声音大一点吵一些也就是了。”

    万历愕然的瞪着眼看着朱常洛，良久忽然哈哈大笑出声。

    皇上与睿王在乾清宫议事，龙颜大悦，放声大笑的事很快的传了出去。

    大多数人对这个消息都表示很意外，从这次睿王从济南立了大功回来，皇上对待睿王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可是好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太过了些……

    可是消息传到了储秀宫，郑贵妃异常的没有丝毫所动，只是脸更白了一些，牙咬得更狠了一些。

    万历十九年春，睿王朱常洛带领自已三千虎贲卫连夜出城，走的低调淡然，没有惊动任何人，等朝中那些大臣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在三日之后了。

    宁夏城总兵府，牛高马大一脸横肉的哱拜大马金刀的盘踞在座，一只手不住摩挲着嘴角两撇弯月胡子，一对长在肉中的小眼，抬起眼皮眨动时凶光直冒。

    下首一溜坐着几个人，以现任宁夏副总兵哱承云为首，下边坐着土文秀、哱云、刘东暘。

    这四人中一个亲儿子，一个干儿子，土文秀是军师，刘东暘是副将。

    还有一个许朝前往洮河一带办事没来，现在能在这里坐着的，全是哱家班中的核心成员。

    “阿玛，朝廷那边来消息了，说是睿小王爷已于三日前秘密来甘，你说咱们该准备点什么不？”

    说话的是哱承恩，自从哱拜于万历十七年致仕在家后，子继父职成了新一任宁夏副总兵兼指挥使。

    “可是那个办了山东一省官员的皇长子朱常洛？”

    哱承恩点了点头，“正是！”

    摸胡子的动作停了下来，深埋在肉中的眼睛撑开厚重的眼皮，半晌没有说话，哱拜似是陷入了沉思。

    刘东暘一拍桌子，“管他来的是谁，什么皇长子小王爷的，关我们鸟事，这是咱们一亩三分地，上到这地界来，就得认咱们哱家这块金字招牌，是龙得盘着，是虫就爬着，否则就给他个颜色看看！”

    哱拜瞪了他一眼，“不可大意！你们不认识周恒我可认得他，连那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居然都栽在这个小皇子的手中。”转头问哱承恩：“老大，有没有打听到他带了多少兵马来？”

    “听说……只带了他自个三千虎贲卫。”

    哱承恩皱起了眉头，脸色阴沉不定，他也不太敢相信这个数字。

    “才三千？”

    别说哱拜为之一愣，就连一直没说的咯云、土文秀都是一怔。

    忽然一阵狂笑声起，众人为之侧目。

    却是刘东暘实在忍不住，抱着肚子笑得打滚。

    “哱爷你别骂我……哎哟笑得我肚子痛，才三千好干嘛，就这个能平得了扯立克？这不是纯他妈的在扯蛋么？”

    哱拜默然不语，忽然将头扭向土文秀。

    土文秀人如其名，自从跟着哱拜以来，深得其信任，每有大事不决，往往全凭土文秀一言而定。

    二人相处的久了，那怕就是哱拜的一个眼神，撅下屁股，土文秀就知道这位草原土狼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摸了把颌下山羊胡子，咳嗽一声，“这个小王爷来意如何确实难猜，眼下一动不如一静，咱们能做的先做好准备，以不变应万变乃是上策！”

    刘东暘冷哼一声，“土秀才，老子就看不惯你这个调调，前怕狼后怕虎！听说你前些日子霸了一房小妾，被人告发，让党馨那个狗贼打了二十大板？这屁股打破了，该不是连胆子也被打破了？”

    土文秀瞬间气得发抖，猛得将身站起，伸手指着刘东暘脸红脖子粗，“你……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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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乌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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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东暘口中所说的党馨是现任宁夏巡抚。在哱拜他们一伙人的眼里，这位党大人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他们添堵而出现的。

    自从此人上任以来对于哱氏一族百般刁难，双方屡有冲突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只要是有关这位哱氏一族的事，党大人从小事到大事，锱铢必较。

    几个月前查出哱承恩冒领空饷之事，断了哱家财路，哱拜与哱承恩对于此人已经恨之入骨。

    前几天又因为土文秀强行娶妾之事，当着宁夏所有将官的面，扒了裤子打了板子。

    士可杀不可辱，这事被土文秀引为毕生奇耻大辱，没想到被刘东暘再一次提起，土文秀焉能不怒！

    刘东暘得意洋洋看着土文秀满脸紫胀，窘到极处的样子，心底一阵莫名快意，可惜这高兴没有持续多久。

    “住口！”一声断喝尖利刺耳，有如深谷枭啼。

    哱承恩几个箭步来到刘东暘面前，脸色阴沉狠戾，阴郁的眼神如同要吃人一般。

    哱拜猛然站起，喝道：“老大，你想干什么！”

    知子莫如父，哱承恩平常虽然不言不语，可是论性子狠戾阴沉，眼前这些人中以他为最，惹着他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哱拜绝对相信，就算有一天自已和这个儿子站到了对立面上，这个儿子绝对会毫不犹豫的举起手里的刀砍向自已。

    正因为这一点，哱拜心里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远不如义子哱云来得重要。

    刘东暘性子大大咧咧，说话不经大脑，但是跟着自已这么多年冲锋陷阵每次在前，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勇将，无论从那一点哱拜都不会容忍哱承恩在自已眼前放肆，想当然的厉声喝止。

    面对哱承恩狼盯猎物一样的目光，刘东暘心里一阵阵发寒，“哱兄弟……您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宏亮中有了颤抖，脸上笑容变成了恐惧尴尬。

    哱承恩狼盯猎物一样审视了他半晌，直到刘东暘脸上见了汗，忽然咧牙一笑，笑声有如刀刮铁锅一样嘶哑刺耳，拍了拍他肩膀。

    “老刘，以后不要随便惹土文秀，我的话你要放在心上，今天是最后一次，下次就算有阿玛在跟前，我会也将你牛黄狗宝挑出来，知道么？”

    刘东暘又恨又惊，垂下头，一声不吭的坐下。

    土文秀什么时候成了哱承恩的死党？

    哱拜厚厚的眼皮底下射出一缕狐疑，看向哱承恩的眼光，就好象即将老去的狮王看着一头既将长成的小狮子一样，警觉又嫌恶！

    土文秀一口窝囊气出得干净，不由得意气飞扬，剜了刘东暘几眼，心里对于哱承恩死心踏地的感激。

    厅内的气氛几近凝固，除了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哱云，余下几个人各有心思，僵成一块。

    哱云终于开口，“阿玛，如果小王爷来了，问起我们为何不出兵洮河，要怎么办？”

    哱拜高大的身子腾的一下站起，疾步在厅内转起了圈，“铁丹汗是我哱拜死敌，可是现在不能动他。”

    “自从万历十年后，这甘宁一带少有战乱，依我看党馨那个狗东西对咱们久有裁撤之意！这小王爷要是来了，正好探探他的意思，如果证明党狗所做所为全是朝廷的意思……狡兔死走狗烹，他们若是对咱不仁，那也就别怪我哱拜不义了！”

    这最后一句话里的信息实在惊动人心，本来心里各种想法的几个人都齐刷刷的抬起了头。

    哱承恩阴沉嘴角却有笑意，哱云铱旧面无表情，而土文秀微点着头，已经开始盘算前后进退诸事，只有刘东暘眼底有疯狂嗜血的兴奋。

    许是因为激动的缘故，哱拜脸上的横肉居然微有抽搐。

    甘肃官道上远远一道黄色烟尘滚滚而来，当头两匹马上正是叶赫与孙承宗二人。后面三千虎贲卫一水黑衣软甲，纵然策马急驰，但个个身姿矫健，斗意昂扬。

    其实朱常洛本来也想过把瘾骑次马的，可是叶赫连理都懒得理他，随手将他丢入一辆四匹马拉得七香车内，这只甘宁巡抚使的大队人马就此开拔。

    一路上披星戴月，一连走了十几日，已进入了甘宁边界。

    面对前面一条分岔路口，孙承宗命令众人驻马休息。

    朱常洛出了车，伸展一路颠得几乎散架的身子，吡牙咧嘴的左右活动，一边接过叶赫递过来的水袋，仰头灌下几口，长长的出了口气。

    回过头瞅见叶赫一脸坏笑，孙承宗一脸关切，不由得大窘。

    “其实我也能马的，是叶大个不让我骑。”

    叶赫一声不吭收了水袋，转身去到护卫人群中坐下，直到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已居然让这个家伙嫌弃了。瞪着眼看到他和那些侍卫有说有笑的打成一片时，朱常洛有点不敢相信，转过头问孙承宗，“老师，我没看错吧？”

    孙承宗黑脸上带着温逊的笑容，“叶兄弟外冷内热，武高又好，现在虎贲卫的心目中可是一等一的盖世英雄，估计他要说一句话，就连我这个指挥使都得望尘莫及。”

    朱常洛默然不语，叶赫本来就是天上雄鹰一样的人物，因为对自已的一个承诺，跟着自已绑在宫中这几年想来也真够憋屈的了，看来这次甘肃事完之后，自已是不是也该放他自由了。

    孙承宗拿出一份地形图端详了半天，递给朱常洛，“眼前路分两条，一条是通宁夏城，过了宁夏城便是洮河。这一条却是通往甘肃归化城之路，你看我们要往那一边走呢？”

    “先去归化城，再去宁夏城！”

    朱常洛命令三千虎贲卫暂时驻扎在离城门十里之处，自已带着叶赫和孙承宗徒步一路行来。

    归化城里一如即往的平静和热闹，入城以后，几个人都被眼前繁华景象惊呆了。

    看眼前熙熙攘攘，摩踵擦背的人流，就是他们全都是京城来的，也都为这个丝毫不逊于京城繁华热闹的归化城震惊。

    “来得这么快？”

    顺义王府内，三娘子一脸讶异的看着前来送信的人。

    木者奂随手挥退来人，“夫人，我先出去看看？”

    三娘子挥手止住，眼底深遂沉思，将三千卫兵放在城门十里驻扎，自已徒步入城？这位小王爷当真是没有半分架子。

    “来人是明国皇子，又是当今睿王，还是我亲自出去一趟的好。”

    木者奂不再言语，转身退了出去。

    阿香带着一众侍女，驾轻就熟的将三娘子妆办齐整。

    看着镜中自已眉似远山，腮凝新荔，三娘子低声叹了口气，明媚鲜妍全都是假象，心底的沧桑枯老谁人知道？

    阿香在一旁瞪大了眼，她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这几天夫人这几天唉声叹气的次数加起来比以前几年还多呢？在阿香看来，夫人如此美丽，又深得众人爱戴拥护，如果换成自已不知要乐成什么样子了。

    若是阿香知道在三娘子心中，一直在羡慕她的天真与单纯时，不知会不会吓得睡不着觉。

    在朱常洛一行三人溜达到顺义王府门前时，三娘子已经一身盛装，阖府官员分列左右，看着那样子，似乎等了有一阵子了。

    万万没有想到三娘子居然能够这么快就得到自已到来的消息，并且算定自已会前来探府，这一下以有心算无心，顿时让朱常洛提了几分精神。

    三娘子在历史上被誉为蒙古一代奇女子，大名之下，必然无虚。

    既然人家划出道，自已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大明睿王朱常洛，见过夫人。”

    声音朗朗有如金玉互击，脸上笑容温和既真诚。

    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

    侍立两旁王府一众将官，本来听说来的这个睿王爷是个刚满十岁的小儿时，嘴上不说，可是心里难免都存了轻视之意，这一点就连木者奂都没能免俗。

    可是这个向他们缓缓走来的少年，脸上虽然挂着谦和却疏淡的微笑，可是身上那种上位者的气息却令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一种深深的压力，那感觉就好象一个高贵无比的主人，向着他的奴仆们问好一样。

    施礼者落落大方，可是受礼者无有不安。

    本来还稍有喧哗的声音瞬间全都安静下来，所有人全都屏息静气，场中静得雅雀无声。

    对面正向自已走来的这个恍如谪仙一样的少年睿王，三娘子湛如秋水的眼神一阵波动，对于朱常洛的弯腰一礼，居然不言不动，怔在那里出开了神。

    这一瞬间，三娘子的思绪已经好似飞到了三十年前与那人初见的一刻。

    王府诸官一阵轻微哗然，有的人以为这是夫人故意示威于明国之举，已经在暗地拍好叫好。也有些精明通事的，心下隐隐不安，这样对待明朝来使的王子，是不是有轻慢之嫌。

    木者奂一看不好，连忙抢上一步，低声提醒，“夫人？”

    三娘子霍然而醒，躬身施礼，“睿王大驾光临，顺义王府蓬荜生辉，快些请入府奉茶。”

    朱常洛含笑逊谢，“夫人客气，常洛愧领。”

    入厅内坐下后，朱常洛将叶赫和孙承宗二人向三娘子介绍了。

    孙承宗沉静内敛也还罢了，叶赫浑身气势有如出鞘的刀锋一样锐利无匹，蒙古人最喜欢的就是勇士，等听到叶赫真实身份是辽东海西女真叶赫部少主之时，就连三娘子都下死力的盯了几眼。

    叶赫虽然不凡，但是三娘子的注意力全在朱常洛一人身上，见他人虽小，但是待人接物却是老道无比，不由得越发另眼相看。

    当天三娘子在府中广发消息，周围草原上各大部落首领、酋长闻风而至。

    扯力克和火赤落部杀了明朝官兵一事，草原上大小部落都知道。

    对于边患明廷历来强势，这一次必定不肯善罢甘休，所以听到明朝王爷驾到，这些部落首领们蜂涌而至，其中多的是不愿打架流血，但也不能不承认，也有一些存心不良，此来便是为了看风向而来的。

    朱常洛来者不惧，依礼相见。强者不示弱，弱者不骄横，应对有理有节有据，丝毫不见慌乱。

    木者奂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对这个少年王爷佩服的是五体投地。

    是夜，三娘子在归化城举行了盛大无比的欢迎晚宴。

    以三娘子为首的众位蒙古贵族众星拱月一般的围着朱常洛团团而坐。

    巨大的篝火冲天而起，一只只整个的黄羊在火堆上烤得金黄冒油，温热的马奶酒一碗碗倒了上来。

    春夜的草原深遂寒冷，可是再冷的寒气也被这热闹之极的气氛驱赶得无影无踪。

    朱常洛总算见识了一把蒙古人的豪爽，触目所见全是一手持大个的海碗喝酒，一手撕着一条羊腿大快朵颐的情景，叶赫快活的如鱼得水一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到了这草原之上，就如同他回了家一样自在。

    让朱常洛比较欣慰的一点是，还好三娘子不是那副吃相。

    只见她手持金刀，将烤得喷香的黄羊削成薄片，递于朱常洛食用，朱常洛含笑谢过。

    三娘子吃相虽然文雅，但是喝酒丝毫不逊男子，和男人一样抡起大碗，但有前来敬酒者，无不一碗干净，不留涓滴。

    正高兴间，远处忽然一阵悠扬琴音流出，在这如火如荼的草原之夜显得悦耳之极。

    正在喝酒吃肉划拳的众人忽然止住了声息，片刻宁静后随即爆出一阵轰天叫好声。

    “咱们草原上最耀眼的娜仁花来啦！”

    “大伙快看，是乌雅格格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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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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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见乌雅，朱常洛忽然想起一句很俗的话：人的一生会遇到两个人，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

    这是一个象风一样的女子，足以惊艳任何一个初见她的人，包括朱常洛。

    说起来他认识的女子不多也不少，朱常洛忍不住拿眼前这个女子和李青青比，失之娇艳，和苏映雪比，失之清灵，和王皇后比，失之雍容，和郑贵妃比……朱常洛摇摇头，这实在没有可比性。

    郑贵妃之美有目共睹，但是好象看一副画，美则美，却了无生气。

    说起来乌雅的五官生的并不好看，眉头太高，鼻子很直，额头却嫌太宽，但是她有一对带着褐色光影的眼睛，粼粼波光就象是空幽的山谷，深遂的大海，让人不由自主深陷进去并且无法自拔。

    正因为有了这么一双眼，那些乍一看起来并不怎么好看的眼和眉全都鲜活了起来……

    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样的人不算美女，那天底下就没有美女了。

    这是在场所有男人的共识，包括朱常洛。

    悠扬的琴声中一条洁白的哈达如同悬挂在高山的瀑布，在她的臂上随风飘荡，带着风铃一样的笑声，乌雅从远处走来。

    她的出现吸引了场中所有男人的目光，使这些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言不合就可以拔刀相向的粗蛮汉子们瞬间都变成了红着脸、温文有礼的雅士。

    三娘子眼底带笑，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乌雅笑着向前，将哈达放到朱常洛颈上。

    敬献哈达是蒙人招待贵人的最高礼节，朱常洛不敢托大，站起来躬身回礼。

    乌雅银铃一样的笑声清脆入耳，“不敢当王子大礼。”

    一边笑，一边端起一碗奶茶奉上，朱常洛连忙双手去接。

    乌雅眸中满承笑意，突然伸出手指蘸了一滴点在朱常洛额头，朱常洛有点傻眼……这个是什么意思，自已这是被一个姑娘调戏了么？

    见他一脸窘样，乌雅越发笑得花枝乱颤，转身就走，身后一群侍女围着上来，走了老远却忽然回头。

    “喂，我叫乌雅，你不要忘了我！”

    蒙人生性豪爽，向来不扭扭捏捏，爱就是爱，喜欢就是喜欢，直接了当，从不拖泥带水。

    下边围观的一群人一片哗然，乌雅这一句话也不知碎掉了多少蒙古少年的心。

    这一幕尽数落在围座在地喝酒吃肉的一众蒙古贵族眼中，其中塔塔尔部的首领格勒什向泰合尔部的首领别哲笑道：“老哥哥大喜，咱们草原上的明珠，我的侄女乌雅终于有了心上人，天上的月亮掉入色楞格河，这可是大喜事呀。”

    别哲脸上挂着莫名的笑容，摸着颌下半长胡子，不言不语。

    看一眼被一群蒙族贵女围在中间的女儿乌雅，又掉头仔细审视那个睿王朱常洛，眼底神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打些什么主意。

    发生的这一切尽数收在三娘子的眼底，乌雅是她特地叫来，其中自然大有深意，如今事情正在向她想象中的那样发展，不由得展颜欢笑，熊熊火光下艳色倍增。

    一旁的朱常洛一眼扫到，突然发觉三娘子笑容晏晏的样子很象一个人！

    可没容他再多细想下去，边上又来了几个敬酒的人，朱常洛知道规矩，到了这草原上喝得越多，越表示你对主人招待的满意程度，如果不喝，别人就会当你看不起人，这个是真会出人命的。

    朱常洛不害怕，因为他身边有三娘子。

    三娘子肯定不能让朱常洛喝多，一个眼色过去，早有木者奂冲了上去，将前来敬酒的全部挡下。

    三娘子含笑看着朱常洛，“王驾此来，肯定不是来做客这么简单，有什么事就请说吧。”

    眼底似有薄雾再动，深浅不定让人摸不透虚实。

    听三娘子开门见山问自已的来意，朱常洛微笑，“小王虽然年幼，但在宫中是常听夫人事迹，都道夫人心智高绝，以一人之力，护持明蒙边界十几年不起战事，边境百姓无不奉夫人为万家生佛，实在是世间一等一的奇女子。”

    一听宫中二字，三娘子脸上有那么一瞬间黯然。

    虽然只是一瞬，却被朱常洛看在眼中，心里难免就是一动。

    “今日有幸一见，却让常洛知道世间传言，果然太多以讹传讹，多有不尽不实的地方。”顿了一顿，哂笑一声，“但是夫人容貌确实如同传言一样，美丽如仙。”

    三娘子之美，长眼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朱常洛先是对其色一字不提，只以心智高绝四字嘉奖，这几句马屁拍得既不显山露水又高明无比，听得木者奂等人无不喜笑颜开，可谁知后面这一句却使所有人的脸上变色，连三娘子都包括在内。

    中国的语言博大精深，夸人和损人都有好多种方法。比如看到一个人写字，边上有人不住口的啧啧称叹，可是细听之下却是赞得纸是何等的白，墨是如此的黑……又比如看到一个美女，只管赞其衣是何等的锦绣，鞋子是如何的精致，至于别的……也就没有别的了。

    说声听音，锣鼓听声。

    木者奂第一个将脸放了下来。

    可是三娘子眼底带笑，斜了朱常洛一脸，“王爷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别人说什么，激怒不了我，有什么话就请王爷指教罢。”

    居然毫不动气？看来自已的用意已经被她看透？朱常洛有点小沮丧。

    “夫人以一女之身，嫁二代顺义王辛爱之时，曾对其说过明朝待我者甚厚，岁通贡市，坐享全利，而无后忧。孰与夫冒矢石，出万死，幸不可知掠获也，不知是真是假？”

    本来镇定如恒的三娘子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这话确实是有，可这些是秘事，一个少年王爷从何而知？

    当年二世顺义王辛爱对父亲俺答汗对明朝的一味恭顺不满，又嫌从边市中获得好处太少，一直在心里打着劫掠边市的主意，三娘子就对他说了那番话，让辛爱就此打消了举兵劫掠的念头。

    “夫人辅佐黄金家族三世顺义王，贤名扬遍草原，可不知为何夫人改了初衷，竟然纵容扯力克兴兵做乱，屠戮我大明官兵？”

    语气肃然，已含刀锋，兴师问罪之意不言而喻。

    三娘子冷笑，语气淡淡，“王爷言重，我可担不起如此夸赞，扯力克是我们黄金家族汗王，他不喜欢当顺义王，我一介女子，可管不了那许多。”

    “他不喜欢做顺义王没事，但是扯力克无故杀了大明李总兵和二千官兵，夫人应该知道此事一出，明蒙两方再无宁日！”

    朱常洛清澈的眼光锋茫毕露，琅琅声音如同浸了雪水一样冰寒沁骨。

    “大明朝廷上下一片震怒声讨之声，是小王力排众议，自请前来面见夫人。若是夫人听我好言相劝，这事情还有转机。若是夫人置之不理，两边战火一起，边市自然关闭，再现当年嘉靖一朝对蒙古诸部的诸般经济封锁，草原牧民生活将会是何等艰难，夫人聪慧，当知后果。”

    三夫人昂然抬头，“你说这些可是在威胁我么？”

    心底的恚怒再也压抑不住，两道长眉斜飞入鬓，昂然间自有一种钢刀出鞘，不见血不还的英气薄发。

    朱常洛摇头微笑，“物格而后知致，知致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是治国治家之道。”

    “小王窃以为，其义精华用于此刻情势再恰当不过，只要夫人意诚心正，便可救家族于水火，化草原战火于无形。”

    “当日明蒙和议若不是夫人一意从中斡旋，那有今日明蒙边境的和平繁荣？夫人能以一女子之身辅佐顺义王三世，天下有目有心者无不尽知夫人是何等不计荣辱、深明大义，为了草原和靖，为了两族人民的幸福安康，小王希望夫人再度出手力挽狂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三娘子笑容已经消失，换成一脸肃重。

    “扯力克杀死李联芳，大错已经铸成。我纵然有心全力约束，却不能坐看他让你们杀死报仇，这个结子解不开，便是我也没有主意。”

    朱常洛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用极低的声音道：“扯力克志大才疏，已不配为这草原之主，夫人雄才大略，何不自立代之？别人不知，小王却知道在这草原之上夫人才是这黄金家族真正的主人。”

    声音低的近乎耳语，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够听得到，可这一番话，三娘子就如同当头挨了一闷棍般天旋地转，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如同压了大石一样重重得喘不上气来。

    木者奂一直关心这边情况，见朱常洛嘴角带笑，意态闲适，而三娘子却脸色发白，形容慌乱，不由得大惊失色，几步抢上前来，急声问道：“钟金哈屯，你怎么样？”说完向着朱常洛怒目而视。

    朱常洛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以示无辜，向叶赫投向这边关注的目光摇头示意无事。

    三娘子定了定心神，挥手推开木者奂的手，不耐烦道：“我没事，你去那边去，我有事和睿王殿下说。”

    多喝了几杯的木者奂眼中有千般不舍万种柔情，“钟金哈屯……”

    “够了，我和你说过不要叫这个名字！”

    声音虽低，可是语气中的凌厉与厌恶却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木者奂低了头半晌无语，再抬头时俊朗的容颜上已满是憔悴，眼中遍布血丝。

    三娘子心中有些不忍，“木者奂……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是……”

    不是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但是眼底眸光里的忧伤、失落和一丝慌乱却是再也掩饰不住。

    木者奂霍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往走了出去，脚步由慢到快再到后来迈步飞奔，显然心情激荡已极。

    朱常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倒是三娘子脸色虽然苍白，可是神情早已镇定淡然。

    “王爷今日所说是你的意思，还是当今皇上的意思？”

    明显能够感觉到三娘子的紧张与关切，对此朱常洛有些莫名其妙……是谁的意思真的有那么重要？

    “好教夫人得知，全朝上下一力主战。”

    三娘子忽然闭住了眼睛，片刻后方才睁开。

    “我可以将扯力克叫回，也可以保证他以后不再与明廷为敌，可不可以放过他这一次？”

    朱常洛冷笑一声，悍然拒绝。

    “杀人者人恒杀之！夫人当大明李总兵和二千士兵的血是白流的么？今天就和夫人交一句底，想要和议，扯力克必死！将他的命交由夫人之手解决，已经是给足了他顺义王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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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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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娘子毫无疑问是蒙古历史上为数不多的伟大女性之一，在蒙古草原部落崩散离兮的情况下，她以一人之身维系了草原各部落的团结与稳定，对于这一点朱常洛看得很准。

    在三娘子的心目中，草原的宁靖与蒙人的福址和扯力克比起来，扯力克连条狗都算不上，同样的在蒙人的心目中，扯力克和三娘子比起来，也是连条狗都算不上。

    嘴角已经带上了笑，扯力克必死无疑！

    朱常洛深沉的眼神里闪过一道杀戮的寒光，让三娘子心乱如麻。

    她的这一生中有过太多次不得已的抉择，每次选择都让她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当年那个面带孩子气的人也曾逼着自已做出选择，今天的情景与十几年前那一日是何其的相似……

    当初的自已选择了成全，因为成全他就是成全了自已。

    不管他知道不知道，无论他想得到什么，只要他想得到，钟金哈屯便做的到！

    怔怔望着朱常洛，就好象在看着那个人，眼神由苦涩变得坚定。

    “兹事体大，王驾容我细想几日。”

    “这是自然，相信夫人一定会慎重考虑小王提出的条件，明蒙和议能否继续推行，全在夫人一念！为了报答夫人大义，我当会向朝廷申请扩大互市，鼓励两方通商，夫人也可以组派人员到京城学习各种技艺。”

    朱常洛笑得灿烂：“以一人生死换万人和平，孰重孰轻，全凭夫人自决罢。”

    三夫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急促起伏的胸口，渐渐发亮的眼神无一不在表示，这番话已经彻底击中了她的心坎。

    转眼已是三天，住在顺义王府客房内的朱常洛手持一卷蒙古的风物志看得出神。

    孙承宗自从草原晚宴后便搬去和虎贲卫住在一起，虽然对三娘子的人品很笃定，但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朱常洛近身有叶赫，外有孙承宗率领虎贲卫坐镇，如此进退无忧，自然可以放心安枕。

    三娘子对于朱常洛的这些动作视若不见，一切尽如朱常洛之意，每日供给极为丰厚，可是奇怪的是一连三天没有再露过面，无声无息也不知在搞些什么。

    朱常洛不急不燥，条件已经开出来，总得给人家时间让人家慢慢想明白，不过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三娘子会很快给自已答复的。

    可三娘子没等来，倒是等来了一个人。

    这一日，门外忽然有人来报，有客来访。

    一阵香风袭来，朱常洛愕然，原来是乌雅一身火红骑马装束推门而入。

    “喂，远来的客人，天天在这窝着不嫌气闷么？敢不敢跟我去一个地方玩？”

    身为一个男人，这一辈子除了不能说不行两个字之外，当然不敢这两个字也是在忌讳的范围之内。

    归化城北的赛马场一望无际，东西几百里极是广阔。

    蒙人祟尚武技，酷爱赛马、摔跤、射箭。

    依朱常洛放眼来看，此地闲时可为赛马场，若是战时怕是立刻就会变成演武场了。

    平日这里人流就不少，今日越发热闹。

    消息传的飞快，不一会，几乎全城贵族子弟全都蜂拥而来，一时间搞得骞马场上人头撺动，热闹异常。

    原因很简单，因为乌雅来了，而且还有几乎是所有蒙古少年的眼中钉……朱常洛。

    不过这个眼中钉实在不好惹，场中这些蒙古新贵少年们只能远远的咬牙切齿，却不敢上来决斗，一是顾忌朱常洛的身份，二是顾忌朱常洛身后的叶赫……

    朱常洛将这些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得暗暗好笑，瞟了叶赫一眼，忽然想起前世一句笑话：保镖不白雇，关键时真给力。

    看着某人笑得邪恶，叶赫莫名其妙，可是他的注意力就被这久没见过的骞马场吸引过去。

    乌雅清脆的笑声不断，毫不避嫌的拉着朱常洛的手走走看看，却不知道这一路也不知踩碎了多少人的心。

    叶赫一身玄衣，标枪似的身形挺拔如剑，骑着马跟在朱常洛和乌雅马后，神情自若。

    要说现在此刻场中乌雅忆将所有少年的心全部砸碎的话，那叶赫就是将身在场中的所有蒙族贵女的心俘获的一干二净，叶赫走到那里，那里就是一片低声尖叫。

    蒙族贵女们向来爽快，一个个眼神**盯着叶赫，议论不停。

    “他生的好俊……不知他订过亲没有？”

    一句话顿时招来一阵附和声。

    “哼，乌雅真的瞎了眼，放着叶赫少主这样的勇士不挑，却挑了个半大孩子！”

    边上顿时有人反驳，“你才是眼光不好，那明国王子温温雅雅的，多斯文俊秀，我就喜欢这样的。”

    顿时又是一阵轰笑……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没用一会，觉得自已太招人恨的朱常洛好别扭。

    对这种场面乌雅见得多了，笑得眉眼弯弯，“喂，不要怕她们，我会保护你的。”

    朱常洛又好气又好笑，“我有名字的，我不叫喂！”

    乌雅笑声止住，瞪着眼看了他一会，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阳光下脸笑得通红的乌雅洋溢着一股难言青春活力，朱常洛忽然脸就红了。

    忽然冷不防一匹马斜刺里急速奔驰，一个身着锦袍蒙古少年打马飞驰狂奔，光看那马身上的金蹬银鞍，就冲这种装扮便可断定这个少年必是贵族中贵族。

    在场蒙人中有眼尖的立时认出这个少年正是归化城中一霸，号称银枪小霸王、顺义王扯力克的长孙卜失兔。

    乌雅座下桃花马顿时受惊，嘶叫一声，双腿直立而起。

    朱常洛一看不好，连忙催马上前，喝道：“快到我马上来！”

    乌雅花容失色，虽慌却不乱，甩离鞍蹬，伸手一按马背，飞身便上了朱常洛马背，这一下兔起鹘落，快的无与伦比，一众蒙人都是识货的，对于乌雅这下急中生变，俱是同声喝彩。

    朱常洛和乌雅一骑双乘，一对壁人越发亲密无间。

    那横冲出来的霸道少年脸色铁青，本来想惊马之后，他将乌雅抢到马上带走的，可是没想到被朱常洛坏了打算，看着乌雅在朱常洛怀中情意绵绵，不由得醋火大帜，三角眼瞪得圆圆，狠戾之色大盛。

    举起手中持着缠着金银丝的马鞭凌空对着朱常洛就抽了下来，鞭梢带起尖锐唿哨风声刺耳之极。

    这一鞭便是挨实了，这一条命不死也要去半条。

    朱常洛马术不精，马鞭来得又着实太快，电光石火之间，朱常洛神智不乱，暗忖若是此时自已避开，这一鞭必定要打在乌雅身上，忽然听乌雅又惊又怒喊道：“卜失免，你居然敢如此无礼！”

    一听这个名字，朱常洛忽然就笑了，然后没有丝毫迟疑，将乌雅一抱入怀，那一马鞭登时便抽在了朱常洛的背上！

    这一鞭是卜失兔凝聚全部妒火抽出的一鞭，可以说是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其力之大的难以想象。

    其时刚正春天，天气寒冷，这一鞭的力量何其巨大，从朱常洛身上穿着的厚厚的皮袄在这一鞭之下毛皮纷飞便可以看出，一道血箭登时迸出老高，抱着乌雅从马背上摔到地上。

    见朱常洛中鞭倒地，卜失兔嘴角露出一丝刁蛮狞笑，呸了一声，“活该，一个汉狗居然敢抢我的乌雅，这下看你死是不死！”

    奇变陡生，叶赫护卫不及，看到朱常洛落马倒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可怖，伸手从腰间拔出望月，双脚一点马背，身子已如箭矢流星一般射向卜失兔。

    卜失兔身后忽然抢出几十余人来，“外来的汉狗居然敢对小王爷无礼，咱们看你是活的够啦！”

    弓弦急响，已有十几箭挟携着劲风射向叶赫。

    场中一片惊叫，有些见机不好的，连忙飞马驰去王府，给三娘子报信去了。

    心急如焚的叶赫忽觉身后劲风紧急，望月化成一道银光，顿时将袭来箭矢全部劈断，伸手抓住一只箭头，抖手朝一个正在拈弓向自已放冷箭的家伙掷去。

    只听一声惨呼，箭头穿那个人厚厚的皮甲，胸口血如泉涌，从马上掉落地上，圆睁双目，死的已不能再死，脸上兀自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包括卜失兔在内所有人都是一脸不可置信，随手一掷居然胜似强弓硬弩？这怎么可能？

    一下立威，卜失兔带来的那些随从侍卫心胆俱丧，气为之夺。

    忽觉身后有风飒然，卜失兔回头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怪叫道：“你……敢！”

    叶赫眼底血红有如修罗降世，脚尖点在卜失兔的马臀之上，望月剑尖喷出尺许长的剑茫，对着卜失兔的头就是一剑。

    卜失兔吓得魂飞魄散，幸亏他这马上的功夫着实了得，间不容发之际缩颈藏头，总算让他躲过了这一剑削头之灾。

    头上带着的豹皮帽子连着半块头皮俱随风飘去，鲜血瞬间淌了一脸，顿时痛得大吼大叫。

    一剑没要得了仆失兔的性命，叶赫眼里快要喷出火来，望月顺风回转，再度猛劈了下去，这一剑要是是劈实了，卜失兔避无可避，必定是一剑两半。

    从卜失兔挑衅到朱常洛落马，再到叶赫怒而追杀，几件事发生的快如电光石火。

    静静的着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上演，骞马场上所有人全都惊呆了，刚刚还是一片和气融融，转眼竟然变成了流血战场。

    就在这时几声破空劲响，又有三箭后发先至！

    叶赫来不及回头，劈向卜失兔的望月剑已由劈改削，将那只袭来三箭一削两断，只觉箭上传来的力量并不大，微觉讶异，转头一看落到地上的箭并没有箭头，不由得就是一怔，耳边传来一声高喊，“住手，有话好话！”

    一阵马蹄疾响带着几道黄烟远远如电驰来。

    射箭喊话的是木者奂，后边一骑绝尘，正是风姿盖世的三娘子。

    乌雅从朱常洛怀里挣脱出来，带着哭声喊道：“喂，你怎么样？你这个傻子谁让你替我挨鞭的，我身上有软甲你不知道么……不要吓我，快点醒来。”

    眼泪如珍珠，已经滴了朱常洛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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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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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娘子来到赛马场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倒在乌雅怀中的朱常洛，脸上因为痛苦显得有些扭曲，一双眼似乎比高挂天上的太阳还要闪亮，热烈而帜热。

    三娘子既然出现，叶赫已不能再追杀卜失兔，伸手拿住哆嗦不住的卜失兔，将他狠狠掼向地上。

    这一摔差点没将他肠子掼出来，卜失兔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就昏死过去。

    边上几个随从要抢上来救，叶赫黑眉微扬，霸气纵横，喝道：“我看谁敢！”

    煞神降世，众邪退却。

    果然没有一个人敢动。

    三娘子下马缓步上前，清水样的目光先在瘫泥一样的卜失兔的身上转了一圈，竟停也没停的落到了朱常洛的身上。

    聪明人和聪明人交流有些时候没有必要说话。

    朱常洛此刻明显的有这种感觉。

    三娘子眼神凌厉：你够了啊，凡事有个度，折腾太过可就不好了。

    朱常洛嘴角微撇：敢情挨鞭子是我不是你，这事不能就这样完了。

    三娘子长眉一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卜失兔是扯力克长子嫡孙，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的。

    朱常洛吡牙一笑：这些我都知道，但他今天为一女子打了大明睿王，你觉得他还会有机会坐上顺义王四世的位子？

    原来如此……三娘子终于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又无奈，深深的看了朱常洛一眼。

    “叶少主少安勿燥，先给王爷治伤要紧。至于今天的事，必会给你们一个交待就是。”

    话是冲着叶赫说的，眼睛却是看着朱常洛。

    朱常洛挣扎着想站了起来，可是换来的是乌雅的警告眼神。

    无奈看着三娘子微笑，声音微弱却坚定，“夫人说的话，小王自然信的过。”

    “来人，还不快给小王爷看下伤口！”

    一群医员抢上前来，一拨涌向朱常洛，一拨涌向卜失兔。

    此时卜失兔已经醒了过来，躺在担架上哼哼唧唧的大声呼痛，三娘子扫了他一眼，眼底一片嫌恶。

    挥手让人将他抬走，便向朱常洛这里走来。

    触目一道长长的鞭伤，三娘子心里一抽，暗恨卜失兔果然该死，居然下如此的重手。

    此时医员已在快速的给朱常洛包扎，三娘子将要移开的眼神忽然落到朱堂洛背上的一处地方……

    就在那道伤口的末端，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小小青色花纹……

    阳光骤然变得刺眼之极，眼前一阵阵的漆黑，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住手……”声音嘶哑难听，登时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正在指挥善后的木者奂第一个快步奔了过来。

    见三娘子的神色异常，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啦，是不是那里不舒服？”

    三娘子伸手按住了头，使劲闭了下眼，然后睁开，忽然迈步就向朱常洛走了过去。

    朱常洛愕然转过头，看着三娘子一步一步的向自已走来。

    不知不觉间，三娘子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颤抖着手推开正在给朱常洛包扎的那个医员，然后用颤抖的手将覆在伤口上的绷带揭开。

    乌雅不解的瞪大了眼，“夫人……您这是？”

    话没说完，拉着她的手蓦然一紧，却原来是朱常洛一脸凝重的拉住了她的手。

    手心传来那人的体温，乌雅轻轻低下了头，心中一丝甜意却再也遏制不住。

    此刻演武场上事早已传出，得了讯息的蒙古贵族们纷纷打马而来，转眼间演武场马嘶人喊，论热闹程度就算祭敖包时也不过如此。

    三娘子已揭开了那层绷带，众人围了上来，所有视线都聚在了朱常洛背上。

    可是她的眼神却落在朱常洛背上的那一处地方之上，看了很久然然后木然不语，整个人和呆了一样。

    众人看到那一道从上到下狰狞翻卷血肉模糊的伤口时，所有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群蒙族贵女顿时响起一片哗然，有几个脾气暴燥的已经开始骂卜失兔心狠手辣。

    独有三娘子呆呆的望着朱常洛的背，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木者奂不安的凑上前来，“钟金哈屯，你怎么啦？”

    三娘子这才如梦初醒，却不言不答，亲手取过绷带，慢慢的帮朱常洛包扎起伤口来。

    动作极尽轻柔，神情慈爱和善。

    好象包的不是一个伤口，而是在包一个珍贵易碎的宝贝。

    其中有几个医员上来帮忙，却被三娘子一一推开。

    朱常洛皱起了眉头，眼睛在三娘子身上转个不停。

    终于包扎完了，三娘子缓缓直起身来。

    嘴角露出一丝快慰的笑容，伸手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然后抬起头，出神的伫望空阔高远的蓝天，忽然身子摇了几摇，就如同一片落叶一样倒了下去。

    “夫人……”

    “夫人晕倒了，快来人啊……”

    “钟金哈屯，你怎么样！”

    呼叫声此起彼伏，三娘子明明听到了，却不想睁开眼。

    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灭，咫尺天涯。

    三娘子从赛马场抬回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一直做着恶梦，不停的说着胡话……

    迷迷糊糊中一个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响起，声音即威严又庄重。

    “这里你不能再呆下去了，收拾一下罢，即刻有人带你出宫去。”

    冷酷无情的声音象一把刀刺入她的心，皮开肉绽，鲜血奔流。

    顾不上产后身子空虚，钟金哈屯挣扎着爬下床，“太后娘娘，这宫里这么大，为什么不容下我一个人？我什么也不求，我不要什么名份，只要……能让我守在孩子身边，守在他的身边就可以，好不好？”

    李太后冷泠的打量着她，“没有廉耻的东西！你还记得你的身份是什么，你是朝廷刚封的蒙古顺义王的继室！”

    “你以为和皇上偷摸生下个孩子，哀家就可以坐视你们苟且不成！快些死了那些痴心妄想，若不是看在明蒙和议不久，边靖已安的情势下，哀家早就一壶毒酒赐给了你！”

    跪在地上钟金哈屯心底一片冰凉，双眼一片死灰。

    “既然如此，就请太后开恩，将我的孩子送给我，我马上就回草原去。”

    “白日做梦，实话和你讲罢！”

    李太后猛的站起来，头上的金凤步摇晃得人眼花缭乱，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你的孩子就是孽种，孽种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的，更何况皇室血脉不容玷污，你听好，哀家给你二条路，你要仔细选择。因为一旦选好，就容不得你反悔。”

    “第一条，带着你和你的孽种一块去死！”

    钟金哈屯难以置信的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底无限恐惧，“我自已万死不惜，只请太后放过我的孩子！”

    李太后森然冷笑，脸如铁石，讥嘲道：“哀家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挑三捡四！”

    “第二条路，哀家会留下孩子一条命，但是你必须听我的安排，老实回你的蒙古去，依你的美貌和心计，俺答自然会盛宠你的，好好为大明守边吧……从此以后，哀家会当你死了，你也只当你是死了，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提起皇上、孩子……想都不能想！”

    “两条路，一是生一是死，你好好选择！”

    “不要指望皇上会救你，他现在不知道，以后更不会知道，他的心尖人会是顺义王的妾室！”

    看着跪倒在地的这个女子，纵然伤心憔悴依旧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这种祸水绝对不能留在皇上的身边，李太后刚刚柔软一点的心再度坚硬。

    “哀家会让皇上下旨，以后你就是蒙古顺义王的一品忠顺夫人。”

    “从现在开始，无论你怎么选，你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钟金哈屯抬头看着这个高高在上，通身有着说不出的高雅华贵的女人，可是那一脸寒澈入骨的微笑让她刹那间只觉一阵又一阵头晕目眩，心里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撕心裂肺的痛。

    “求您留下我的孩儿一条命，只要他活着，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一切但凭所命。”

    李太后的选择象把双刃刀，无论选那一面，都能将她割得鲜血淋漓，痛不欲死。

    钟金哈屯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浑身的力气如同凭空抽出一般。

    眼泪顺着抠偻进去眼眶大颗颗的滚落出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李太后深深凝视她片刻，目中有锋利的光芒闪动。

    “很好，用你的一生记着你这句话，只要你能做到，那个孩子哀家便会留他一条命！你好自为之，就当为你的孩子积德吧！”

    慈宁宫外，紧闭的门前，钟金哈屯伏在地上良久不起。

    近乎喃喃自语：“求太后开开恩吧，只要让我再看一眼孩子，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好不好……”

    一次又一次的磕头，真到额头变青变红，最后鲜血流了一脸。

    钟金哈屯如同不知痛一般，一个又一个的磕着，直到一双脚出现在她的眼前。

    竹息一脸的不忍之色，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对上钟金哈屯激动的目光，竹息忙伸出一个手指头在唇上比划了一下。

    钟金哈屯连忙捂住了嘴，可是眼中的狂喜之色却是再也遮掩不住。

    竹息叹息一声，伸手将婴儿递给她，“您快看几眼吧，时间不能太多，奴婢要马上抱回去的。”

    片刻后竹息再度进来的时候，钟金哈屯正抱着孩子轻轻呵护。

    竹息伸出手时，钟金哈屯有片刻的犹豫，吓得她一颗心都快蹦出了嗓子眼。

    到底还是交到了竹息的手上，同时孩子的身上多了一块玉佩。

    君无无故，玉不去身。

    玉寓平安，玉意吉祥。

    从此大明宫里再没有了钟金哈屯这个人。

    蒙古草原上却多了一位智慧传奇的三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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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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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曾照彩云归。

    几天后高烧昏迷的三娘子在顺义王府中睁开了眼睛，她的醒来让得到讯息的所有蒙人谢天谢地，蒙人最敬佛祖，一时间归化城内各大寺庙香火极盛，民众自发的去给他们心中最爱戴三娘子烧香还愿。

    倒在霉堆上的卜失兔几乎被归化城里所有人的口水淹没，人人认准了三娘子这场大病就是因为这个小霸王活生生气出来的，所以这位昔日横行无忌的小霸王，最近在归化城内街头巷尾炙手可热，人气之高，就看三姑六婆、贩夫走卒天天翻着花样痛骂可见一斑。

    所以最近卜失兔的日子相当不好过，说严重一点，估计出门都有被人打死的可能。

    三娘子没醒的这段时间，朱常洛那里也没去，只在自已的室中喝茶看书，吃饭养伤。

    虽然没有出王府，但是来访之人络绎不绝。

    乌雅天天带着东西上门，将个守卫森严的顺义王府，直接变成自家的蒙古包，来去有如平地。

    各大部落的首领也都纷纷备了礼物来看望这位当今睿王。自从朱常洛在赛马场替乌雅挨了一鞭，这件事早就被传得沸沸扬扬，远近皆知。但凡长点心的人都可以断定乌雅的好事将近，试问谁不想和这位未来的草原姑爷拉拉关系，亲近亲近？

    对于每一位来访者朱常洛礼数周道，谦和之余不失气度，在蒙人眼中看着这位小王爷虽然太过斯文秀气，但言谈中自有一种傲视凌人的凛凛风骨。更妙的是这位小王爷将所有来人的礼物无论厚薄全部收下，这一点让所有来拜访的人极为满意。

    见叶赫瞪着眼瞅他，朱常洛却一边微笑，一边意味深长的说道：“他们送来为了图个放心，只有我收了他们才会安心，彼此有益的事，何乐而不为？”

    叶赫眼露不屑，“幸亏你还是个皇子，若是为官做将，必是一方贪官巨恶！平常倒也看不出你居然这般圆融狡诈，看来卜失兔的鞭还是吃得轻了。”

    本来还得意洋洋的某人登时大怒，可是没等他发作，叶赫早就化风而去，徒留某人对空差叹，长恨自已交友不慎。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一月。

    春日草原草长鹰飞，碧绿成茵，艳阳正盛。

    这些日子三娘子虽然一直没有见他，但对他的一举一动无不关心，一饮一食更是亲力亲为，听说他整个人虽然瘦了一圈，可是精神健旺，伤势已经大好的时候，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朱常洛的伤好得很快，也好的正是时候。

    二人一直没有见面，可是奇怪的是好象有心理感应一般。时间火候已到，答案也到了该揭开的时候。

    这一日早起，朱常洛刚梳洗整齐，门外一声银铃脆笑声中，乌雅兴冲冲的闯了进来，“朱小十，叶赫哥哥，咱们去骑马吧。”

    对于这种称呼，朱常洛很是无奈，叶赫从朱小七叫一直到朱小十，反对了多少次都没用，如今可好，一个叶赫没搞定又多加上了一个乌雅。

    就在这个时候，木者奂大踏步进来，几个人连忙互相见礼。

    顺义王府内室，朱常洛好奇的抬头打量周围的摆设。不知为什么，这殿中的格局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熟悉的感觉，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模糊的想不太清楚。

    三娘子的出现吸引了朱常洛的注意力，她并没有象先前几面那样的博冠正服，现下身着一身便装，长长的头发梳成发辫盘在头顶，整个人精神又利落。

    二人相对无语，良久之后，朱常洛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

    “小王归化盘恒已久，今天来见夫人一是想问先前提议想必是已有了主意，二是君命在身，诸多大事未办，不敢在此多加耽搁，夫人到底要怎样做，请明示罢。”

    三娘子眸光清澈，神情凝定，“明蒙和议事关草原蒙人百年福址，任何人不可动摇破坏。一切便如王爷所愿，扯力克便交给我解决罢。”

    虽然事先料定三娘子女中豪杰，处理大事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在扯力克和明蒙和议之中，朱常洛绝对自信她会选择后者，但那只是想象，对于三娘子会不会如他所愿，他的心里并没有十成把握。

    如今心愿得偿之下难免大喜过望，只要解决了扯力克，剩下一个火赤落，就好解决的很！

    起身对着三夫人便是一礼，“夫人深明大义，为了边境两方百姓幸福安康，夫人忍辱负重，小王真心佩服。”

    三娘子脸色复杂，眼底有如一汪深潭，似有无尽波澜湧动。

    朱常洛看出奇怪，“夫人若有话，尽管说便是。”

    三娘子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声音苦涩，“敢问殿下，生母是那一位娘娘？”

    对方一双眼中三分犹豫、三分忐忑、三分渴望还有一分狂热，搅在一起，如此复杂的眼神顿时让朱常洛觉得十分不安。

    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如星般闪亮，“我的母妃是永和宫恭妃娘娘。”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恭妃王氏？那又是谁？三娘子眼神闪过一阵愕然。

    她在宫中时，只有皇后王氏新立不久，象郑贵妃这样大名鼎鼎的宠妃对于她来说也只是耳闻。

    “……傻孩子，若是我没猜错，你就是我的孩子！”说完这一句话后的三娘子整个人忽然轻松下来，只觉得压在心头几十年的苦涩一朝尽去，心里一阵空空如也，眼泪只在眼眶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它流下来。

    殿外一道惊雷划破长空，刺目的电光银也似的白。

    归化城终于迎来了万历十九年开春以后的第一场雨。

    雷声、电光、大雨交织在一起，雄伟壮观，声若万马奔腾。

    可是外面的声音在响，对于殿内的朱常洛和三娘子二人，似乎全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室内只有三娘子静静诉说的声音。

    朱常洛屏息静气的听着，没有插一句嘴，实际上他想插也插不上。

    因为三娘子已经完全沉浸在回忆当中，他能做的只是当一个倾听者而已。

    再长的故事也得有结束的时候，直到殿内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故事终于结束了。

    黑暗中朱常洛的眼睛闪闪发亮，三娘子低垂着头，从心到嘴，全是苦涩。

    “母亲……”

    如同一汪春水破开了三九寒冰，也化开了那颗久经冰冻的心，虽然由麻木到苏醒的痛苦让人不堪忍受，但是有这一声的回报，一切终究是值了。

    大殿内依旧黑漆漆的一团，黑暗中三娘子的轻轻抚措朱常洛的头发，静静听朱常洛从五岁时的经历说起。

    说人的淡然无比，可是听的人早已泪流成行，到最后极尽温柔的将他揽在怀中，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将她心中无尽的歉疚表达于万一。

    二人心里都明白，过了今夜，一个还是大明朝的睿王，一个还是名震草原的三娘子，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一道曙光穿破云层，照得殿内已经渐渐发白时，朱常洛知道，是到了该自已离去的时候。

    三娘子忽然激动起来，“既然他对你不好，又何必回去，就在这草原上咱们母子逍遥自在岂不是好？”

    晨光中的朱常洛笑得柔和，“母亲，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必说出来为难我。”

    三娘子怅然半晌，不得不承认朱常洛说的是对的，他们的身份注定永远是个秘密，一旦身份败露，那便是血流成河，内外俱不得安生，就连这天下也得大乱。

    “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我就不该将你一人弃在宫中的。”三娘子眼中酸涨难受，这才知道原来痛到极处是没有泪水的。

    朱常洛微笑道：“母亲不过多自责，人生在世，自然有许多的不得已。”叹了口气，“生在帝王家，更是如此。”

    听他如此说话，三娘子脸上除了痛楚便是苍凉，毅然而然道：“当日李太后以你的安危为胁，使我连嫁黄金家族扯力克三世，如果有一天你要坐上那个位子，我可尽起草原之兵助你成事！”

    第一次体会母爱的磅礴如海，朱常洛说不感动是假的，却坚定的摇了摇头。

    三娘子耗尽半生心血换来两边的和平，怎能因为自已一已私利擅起战火。

    路再长也会有终点，夜再长也会有尽头，不管雨下得有多大，总会有停止的时候，乌云不会永远遮住微笑的太阳，自已的路终究是要用自已的脚一步步走过才有意义。

    望着朱常洛远去的背影，三娘子眼里有难以言喻的难过与悲凉。

    如果有可能，她很想再回一次大明皇宫，找出那个人问他一句……为什么？

    几天后，朱常洛率领三千虎贲卫离开了归化。

    与来的时候低调不同，走的时候送别的人夹道盈街，当三千精锐虎贲卫，黑甲长刀，气势凛然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无人再对这个少年王子有一丝一毫的小视之心！

    乌雅出乎意料的没哭，胸口剧烈起伏不定，忽然冲了上来。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么？”少女的眼中波光粼粼，脸色半红半白。

    “我知道，你叫乌雅。”

    “你不要忘了我！”

    乌雅赌气一般扭过身，眼神热烈又执拗，“忘了我也没用，我会去找你的！”

    天上太阳很高很亮，洒下漫天的金色光线。

    三娘子骄傲的看着坐在七香车向自已挥手的那个少年。

    假以时日，朱常洛这三个字必定会成为这天下间的传奇。

    对于这一点，三娘子无比坚定的相信！

    金光勾勒出他的淡淡身形，却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阳光着实刺眼恼人，三娘子伸手覆面，眼睛忽然酸涩的难受。

    从归化一路往东，走了已有十几日。孙承宗心中暗暗计算，按这个速度走下去，后日便可赶到宁夏了。

    天色已晚，倦鸟西归，叶赫下令停下行军，扎下帐篷休息过夜。

    忽然远处蹄声得得，听声似有马队正向这边过来。

    只是似乎有些乱……片刻后，叶赫霍然站起，脸色已变得凝重，手已按在望月剑柄上。

    远处尽头已出现了一支人马，马踏烟尘冲天而起。

    朱常洛忽然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跑在最前面骑在马上的人脸上惊惶恐惧的表情，而后边传来的狞笑和隐隐的刀光呐喊隐约可闻。

    孙承宗脸色平静，一挥手，“全体虎贲卫听命，上马亮刀，护卫殿下！但有靠近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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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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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夕阳还没有全然落下，淡淡余晖下所有人看得清楚分明，前头跑来几十匹马上的人一边仓皇奔逃，一边惊恐呼救，看衣衫服色不似平民所穿，可神色极是狼狈不堪。

    再看后边追来的一群黑压压的人，朱常洛已经皱起了眉头，身着青衣，黑布扎头，如狼群觅食一般控马在后紧追，笑声肆虐无忌，在他们眼中那被追的几十个人已成了肥美的羔羊。

    朱常洛的眼神盯在为首一人身上，一脸横肉神情凶悍，手中高举长枪，口中哈哈大笑，正在策马狂追。

    孙承宗见多识广，在马上一看心里便已了然，转头对朱常洛道：“跑得这些人必定是来往甘陕一带的商户马队，后边追的这些人……看这个样子怕是遇上了马贼啦。”

    朱常洛皱起了眉头，那人穿着一身是明朝将领服色……这难道也是抢来的？

    孙承宗解得其意，说心里话他也搞不懂这个人从那搞来的这样一身衣服。

    就在这个时候，商户马队已被那些强盗追上，一个身着将官服色的人手起一枪，登时将落后一个人挑在枪上，那人放声惨呼，鲜血四溅喷得那人一身一脸，那人却觉得十分有趣一般，枪尖挑着尸身在空中摇来摆去，放声大笑。

    其余商户吓得哭爹喊娘，拚了命打马奔逃，可是就凭他们那里跑得过那些人，只片刻便被那些围了起来。

    马贼围成了个圈子，将这些人圈在其中，不住的恐吓取乐。

    商户队队追赶中突然奔出一个小孩，哭着扑向那个丢弃在地上的尸身，口中不住的哭喊:“爹爹快醒来……”

    围在一起正在瑟瑟发抖的几十人中有几人连声大呼，想让那孩子过来，可是已经晚了。

    那个将官服色的汉子跳下马，狞笑着持着手中长枪向那小孩走了过去。

    朱常洛眸光变冷，“去救下那个孩子，那个人不要杀了他，砍下他一只手，带过来见我罢。”

    看着对伏尸大哭的小孩，嗜血的快意使持枪的刘川白莫名的兴奋，就在枪尖毒蛇一样将要钻进那个孩子的肚中时，忽然身后一阵金刃破风之声，心中骇了一跳，连忙侧头躲避。

    耳边响起冷笑一声，刘川白就发现自已的右手蓦然一凉，长枪连同一只手，伴着一道血箭跌落在地。

    呆呆盯着掉在地上的手，一时间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叶赫一把拖住他的头发，如同拖死狗一样快步倒提而行，刘川白伤口剧痛钻心，顿时惨嚎起来。

    这一下变起肘腋，一众马贼瞬间惊呆，初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到此刻，才呼哨一声，纵马向叶赫追了上来。

    孙承宗手势一挥，三千虎贲卫策马狂奔，将这近千马贼堵了起来。一时间马嘶人吼，刀枪并举，双方战在一处，场面极度混乱。

    倒在朱常洛马前的刘川白着实是个狠角色，失了一臂却不改其凶戾，咬牙狞笑：“你是谁？咱们并没有惹到尊驾，识相的收了你的兵，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说完死死的盯着由上而下俯视着他的少年。

    “你今日伤了我，一会我必让你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面对他的疯狂叫嚣，朱常洛表现的丝毫不怒，脸色极其平静，可是身上的气势却比正在厮杀的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惊胆丧。

    自已的恐吓除了在这个少年眼眸中浸上一层冰霜外，别的一无所动，就算刘川白杀人如麻，在这冷冰冰的如刃刺心目光之下，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惊骇欲死的感觉。

    刘川白悲观的有种感觉，现在的自已在对方的眼中，似乎已是个活着的死人。

    虎贲卫个个可以一当十，战力强悍，出乎意料的是那些马贼战力居然不低，和虎贲卫斗得旗鼓相当。这一点不但让朱常洛惊奇，就连孙承宗和叶赫都有些惊讶。

    但这些马贼虽然凶悍如斯，却远不是虎贲卫的对手，片刻之后，朱常洛已经挪开了视线。

    孙承宗露出微笑，挥动手中令旗，指挥虎贲卫此进彼退，潮汐拍岸一样的交替进攻。

    猫捉耗子，蜘蛛食蝇，这是**裸的戏弄！

    叶赫看得好笑，孙承宗居然将这些马贼当成了虎贲卫练兵来用了。

    刘川白瞪着一双血红的眼，呆呆着看着这一切……

    “看你身上服色，象是明朝六品副将……莫不是你是哱拜手下的人？这些人头着黑布，莫不是哱拜手下苍头军？”朱常洛眼中有了然之色一闪而过。

    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心胆皆丧，刘川白脸色早已苍白如纸，眼前这个少年看着文雅清秀，可在他的眼中无异于恶鬼厉煞，说不出的凶厉恐怖。

    “你既然知道，还不快放了我！咱家哱爷战无不胜，你惹了他就别想走出这片天！”

    在甘陕一带，哱拜和他的三千苍头军的名字，随便提起那一个，真可使小儿止啼，可使大人惊魂，几乎等同于阎王鬼使般的存在。

    这是刘川白最后倚仗的一线救命指望，色厉内荏的喊出这句话，却从对方脸上得到的只有一丝轻蔑。

    万历十九年，鞑靼部扯力克联合火赤落部西犯，甘肃临洮、河州一带报警。哱拜不甘寂寞，遂自请率兵出征甘肃。时任宁夏巡抚党馨深知哱家军一贯漫无纪律，平时经常出塞劫掠人畜金帛，恐战时更难驾驭，无法节制，也是出于对哱家父子的不信任，便驳回了他的出征请求。

    哱拜怒火冲天，便命令手下四出烧杀劫掠，刘川白流年不利，遇上了朱常洛。

    朱常洛心下了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成啦，你留下个名字吧。”

    刘川白忽然心生不妙，顾不得断臂之处痛彻心肺，转身倒着爬着就走，却被叶赫一脚踩在他的断臂之上，顿时剧痛钻心，惨嚎大叫：“我是哱拜大人帐下副将刘川白，今日带着一千苍头军出来，求你……”

    凶威失去之后，便是一只摇尾乞怜的野狗！

    “够啦！”朱常洛一脸恶心的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多说，有你一个名字就够了！”

    苍头军是哱拜自蒙古叛逃投自明朝，在甘肃站稳脚跟后，蓄养的逃兵和亡命之徒，以青衣为衫，黑布蒙头，个个杀人如麻，战力彪悍，朱常洛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群草寇能和虎贲卫对阵一时也不落下风，已经是极其难能可贵。

    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转头对孙承宗笑道：“这些家伙最喜欢杀人和抢东西，老师不必和他们客气，送点东西给他们罢。”

    孙承宗轻声笑道：“正有此意。”

    收起手中黄旗，将手中红旗轻轻摇了几摇。

    叶赫看着那些兀自在拚死争斗的苍头军，眼神里已经带上戏谑的阴冷。

    随着号令官一声喝令，虎贲卫后阵变前队，快速无比的瞬间后撤，瞬息之间场中空出一大片空地。

    情势变化让这些杀红了眼的苍头军短暂的一呆，没等他们搞懂虎贲卫为什么要后退，整齐有序后退的虎贲卫忽然停住，前队的人员呈扇形散开，手中已经多出一个圆乎乎黑沉沉的物事。

    随着一声杀喊，苍头军一窝苍蝇一样一哄而上。

    孙承宗眼底有隐藏不住的兴奋，大喝一声：“杀！”

    轰隆一声巨响，冲天的火光，刺鼻的硝烟，在狂奔而来的苍头军中炸响。

    真的是血肉横飞，苍头军顿时便倒下了几十人，地上滚落的除了除了肉块就是残肢。

    苍头军惊惶失措，顿时乱成一团，完全不知这是个什么状况。

    可是很快他们就知道那些火光和雷声是打那来的了，前排疾冲的苍头军忽然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因为他们率先看到对面那些黑衣甲士手中正在朝他们抛出一个个黑沉沉的圆球，落到地上后便是一道火光，一声雷响，然后就是一地的血腥碎肉……

    省悟虽然及时，想逃为时已晚，上百颗火雷弹扔了过来，将这块地界瞬间化成了一片火海，无数的断肢血肉冲天而起，到外都是焦肉鲜血的腥臭，汹涌喷溅的血肉，漫天遍野的杀戮！

    夕阳映射出漫天的华彩，刚刚还是静谧祥和之地，瞬间变成修罗地狱。

    硝烟散去后，一千多苍头军只剩下二百多人，个个面目呆滞，看着一地的身首异处，或是断肢尸首，饶是这些杀人不眨的亡命之徒也不免心胆惧裂，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虚晃一刀打马转头就跑。

    孙承宗策马上前，低声道：“殿下，怎么办？”

    朱常洛眼神如刀锋般犀利锋锐，嘴角轻笑炫目的惊人。

    “玩够了就全杀了吧，一个不要留，咱们初来乍到，就当是送给甘肃百姓的一份大礼罢。”

    孙承宗不言不语，将手中令旗一挥，虎贲卫齐声大喝，骏马往来奔袭，雪亮长刀如闪电纷纷落下，杀气却如寒风一样无孔不入，血花四溅处一颗颗人头冲天而起。

    这一役，一千多余苍头军无一生还！

    一地的尸首见证了这是一场魔鬼的盛宴，无情的刀锋象割草一样的收割着性命。

    谁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向只有杀人的苍头军居然也有被人屠戮如杀鸡的一天？

    刘川白张着嘴瞪着眼看着眼前一切，脸上已经完全是死人的神色。

    周围一直观着全程的几十个商户傻了一样呆呆站着，所有人全都激动的浑身发抖，恐怖和恶心却压不下心头说不出的快活。

    朱常洛挥手叫过犹扑在先前被他挑死的那个尸身上痛哭的孩子，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眼哭得象肿了的桃，抽噎不止，“我叫李世荣，跟着父亲出来行商，可是被这个恶贼杀死啦！”

    朱常洛叹了口气，“杀人偿命，我杀了他给你报仇也就是了。”

    李世荣瞪起双眼，捏紧了拳头，眼中尽是仇恨，忽然大声道：“谢谢你，我可不可以亲手杀了他？”

    朱常洛倒怔了一下，伸手从怀中拔出伏犀剑，递给了李世荣。

    李世荣双手拿着伏犀剑，浑身紧张得瑟瑟发抖，手却拚命的抓紧了剑。

    一脸惊恐的刘川白，看着那明晃晃的剑尖，在自已眼前左右乱晃，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几乎要撕碎灵魂，浑身如坠冰窖般抖个不住，这种滋味实在比死更难受，死死的瞪圆了双眼，张大了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低沉的啊啊的野兽样的嘶吼。

    忽然发出小狼一样的一声大叫，李世荣奋力举起伏犀，狠狠的扎了下去！

    一下、两十、三下、无数下……

    直到叶赫都皱起了眉头，暗叹这小子真够狠的……

    “我说，你够了！”叹了口气，上去伸手将李世荣拖开，却发现那小子已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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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高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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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声电闪伴着大雨倾盆，老天象被捅破了一个口子，天河的水全都泄了出来一样疯狂的冲刷世间。

    总兵府内哱拜脸色阴郁如同外边的天气，一脸的横肉随着雷声轰隆作响，时不时的抽搐一下，身旁的新纳的小妾紧张的偷觑着这位总兵老爷，一脸的胆怯，蜷在角落处不敢动弹。

    哱拜心中一阵阵莫名的烦燥，这里面自然是因为最近党馨越发变本加厉，步步的紧逼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当然那个莫名其妙的小王爷居然临时拐了个弯直奔归化城而去，这变起不意不但让哱拜的算盘打了个空，也让他的心里极度不安。

    小王爷没来，重掌兵权的计划却不能拖下去，想起前几日自已请兵平定扯力克，谁知党馨这个狗东西依旧不允，想到这里哱拜忍不住重重的拍案而起:“党馨，老子与你誓不两立！”

    角落处传来因为紧张牙齿互碰咯咯的声音，哱拜野兽一样的目光落到小妾身上，忽然吡着牙笑了起来，小妾吓得脸色煞白，柔软的身子已变得僵硬。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哱拜脸色一肃，大喝一声：“是谁！”

    脚步声停了下来，哱承恩有些急促的声音响了起来，“阿玛，快开门……出事了！”

    哱拜微微一愣，挥手示意，小妾如蒙大赦一般跑出去打开门。

    哱承恩一身**的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人，正是参将许朝。

    与一脸阴郁的哱承恩相比，许朝显得垂头丧气，焉焉得没有半分精神。

    许朝和刘川白不是带着苍头军出去劫掠了么？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哱拜忽然有些不安。

    “出什么事了？”

    哱拜冷眼一扫，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对着各许朝厉喝道：“为什么只有你一个回来？刘川白呢”

    许朝跪倒在地，如丧考妣的嚎道：“哱爷，刘川白他回不来啦，还有……他带着的一千苍头军，全军覆没，让人杀得干干净净，连个囫囵尸体都没有留下。”

    哱拜在这一瞬间很想吐血！一个刘川白死了哱拜当然心痛，可是一千苍头军的覆没却是如同中摘了他的心肝一样，瞬间眼睛都红了，肿眼泡瞪得老大，一个虎扑上前，揪住许朝的衣领，凶光毕露：“一个字不拉，给老子交待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雨洗过的天空晴碧如水，沁人心脾的空气卷着青草的气息空新可人。

    朱常洛从车内钻了出来，伸了个懒腰，笑道：“终于要到宁夏城啦。”

    回头招手叫过一直随队前行商队领头的叶万金，“到了此地，你们也就安全了，咱们也该分手啦。只是有一样，那晚的事最好别说，倒不是我惧怕什么，只是顾忌你们自身安危，叶老板好自为之罢。”

    叶万金一辈子往来甘陕地区，走南闯北经验极是丰富，自然明白朱常洛说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想起那恶梦一夜不堪回首的经历，叶老板腿肚子到现在还是有些转筋。不敢想象如果不是天佑遇上这一路莫名救星，自已这些人此刻只怕已经变成草原上秃鹰野狗腹中的食物了。

    “多谢公子一路援助，救命大恩大德不敢言谢，这是我们商队所有人凑出来的一点心意，区区敬意，请公子收下罢，否则我们这心里不安生。”

    他这样一说，商队几十个人全都跪了下来，却是实心实意的感激。

    伸手接过那个大大包囊，触手处沉甸甸的，打开一角黄光耀眼，竟然是满满一包金叶子。

    眼尖的叶赫嘴一撇，自然而然的想起某人在归化城养伤时，说的那一句经典‘收的是放心，不收不安心’的谬论来，于是很不给面子的大大哼了一声，将头扭了开去。

    朱常洛牙一阵直发痒，狠狠挫了几下，重重的白了那个家伙一眼，转头看到跪在人堆中的那小孩，挥手将他召了出来，“李世荣，这些东西给你好不好？”

    李世荣一对眼睛圆溜溜的甚是精灵，摇了摇头，“我不要，收了这些，我爹也活不转来！”

    听他这样说，倒搞得朱常洛默然不语，叶万金在一旁微有不悦，心底很有些嫌弃李世荣不知好歹。

    叶万金老于世故，生怕朱常洛因为这个不高兴，正要=张嘴再说几句，忽见李世荣哽咽几声，忽然猛的抬起了头，“哥哥，要不我跟着你吧？”

    朱常洛大为愕然，还没等他说什么，商队中他的随从已经急声反对，“少爷，老爷虽然不在了，可夫人还在家等您哪……”

    李世荣坚定的脸上顿时犹豫，朱常洛拍了拍他的头，笑道：“你跟着我干嘛？我也是来这里办事，过阵子也要回家的，你还是老实回家吧，不要让你母亲惦记。”

    说完随手把这一包黄金交给叶万金，“这些东西送给这孩子罢，这事就拜托叶老板，一定要将他平安送到他的府上。”

    朱常洛此时在叶万金心里是如同神一样的存在，当下恨不能将胸脯拍破，赌咒发誓保证绝对做到。

    李世荣人虽小性子却倔，脚下生了根一样，眼睛含着泪死活不挪窝，几个人拖都拖不动，当着朱常洛的脸叶万金又不敢用强，急着脸上都见了汗了。

    朱常洛低着头凝视着李世荣，“山不转水转，必有相逢日，你回去好好读书长本事，我记得你的名字，李世荣，咱们在京城见好不好？”说完后伏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道：“我叫朱常洛，等你大些长本事了就去京城找我，记住！我可不要没用的人。”

    李世荣的眼睛变得亮晶晶，“你没有骗我？”

    朱常洛笑如春风，“骗子是小狗！”

    李世荣深深的看了朱常洛一眼，转身拉过叶万金的手，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你等着，我会很快去找你的，我会学一身本事，不会让你看不起我的。”

    什么秘密不秘密的，这一句话全露馅了。

    看了一眼李世荣，叶万金心中艳羡的要死，他走南闯北练就一对看人的法眼，就算不知道朱常洛的名字，可就凭那一身的气度高华，叶万金便能断定此人必是大贵无比之人。这趟生意李家虽然死了老子，却给小子换来了一场天大的机缘，虽然这样想着实有些不太厚道，但是，这买卖实在不亏……

    看来自已可得和这李家好好打个关系，这李小子以后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目视着商队渐渐远去，孙承宗摸着胡子含笑上前，“殿下，只要进了这个城，咱们就成了肉在砧上，刀在人手，可有什么打算？”

    听他说的风趣，朱常洛笑得灿烂。

    “现在还不妨事，咱们就是送上门去，看他能拿咱们怎么办，这次就算是给他个教训，若是不知收敛，以后还有的闹呢。老师派人送信进城罢，让他们出来接咱们。”

    一旁的叶赫奇怪道：“咦？这次不低调了？”

    “低调要看对谁，”想起三娘子朱常洛变得黯然，叹了口气，振奋精神，“对于党馨和哱拜这种人，就得高调再高调。”

    说完这番话后，朱常洛眯起眼打量着不远处那座高大坚固的宁夏城，心中有一种沉甸甸的沉重。

    今年是万历十九年，明年是万历二十年。

    《明史》载：“宁夏用兵，费帑金二百余万。其冬，朝鲜用兵，首尾八年，费帑金七百余万。二十七年，播州用兵，又费帑金二三百万。三大征踵接，国用大匮”

    从万历二十年开始到万历二十八年为止，大明万历一朝历经了宁夏战役、朝鲜战役、播州战役，这三场大的战役被史称为万历三大征，虽然三战都大获全胜，但是由此引发明朝国力损退，边境不稳，变相加速导致了明朝的灭亡。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那么万历三大征将在明年要拉开序幕。想起挽救明朝的命运的路漫漫其修远兮，这只是将将开始，朱常洛如是感叹，心潮起伏不定。

    直到宁夏巡抚党馨和总兵张维枣、副总兵哱承恩、以及一众大小官员，洋洋近百人列队出城迎接时，朱常洛这才从出神中醒了过来。

    下面的程序一切都很简单，孙承宗宣读了当今万历的圣旨，当听到朱常洛有权调动兵事，甘陕宁三地的官员尽数受其辖治的旨意后，党馨和哱承恩的脸色都变得相当精彩，这些人阴奉阳违的表情没有逃得过朱常洛的眼底。

    随后极其出人意料的是，朱常洛拒绝了党馨为他安排的驿所，带上叶、孙二人，住到了巡抚府中，至于党馨一家搬到那里，朱常洛一概不管。

    对此党馨不能说没有意见，但是不敢，所以他忍了。

    但是很快党馨就从忍升级到了忍无可忍。

    这个不表现在自已的府第被强占，而是这位奉旨受命前来解决的扯力克之乱的王爷，对于洮河边上的乱子丝毫不加理会，反倒是盯着自已天天找茬。

    找茬这两个不是虚话，自从这位小王爷驾到，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动兵事，平叛兵乱，而是查老帐。

    从府库钱粮一样一样的察，很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这让宁夏一地大小官瞬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由这位名声在外的睿小王爷种种举动，联想到那位因他倒台倒到家的山东巡抚周大人，同样身为宁夏巡抚的党大人终于坐不住了！

    忍耐到了极处就是爆发，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一向以刻薄、尖忌著名的党大人。

    所以，袖子里塞上一本请辞折子，党大人决定好好和这位小王爷谈谈心。

    这日子没法过了！

    巡抚府内书房，孙承宗放下手中帐本，一脸不解的望向同样在看帐本子的朱常洛。

    三天了，来到宁夏府什么也没干，就看这些劳什子账本，就连一向沉着冷静的孙承宗都有点沉不住气。

    放下手中的帐本子，朱常洛叹气笑道：“久闻这个党大人刻薄成性，我以为是个多么清廉的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天下乌鸦一般黑，比起大明两府十三省那些膏腴之地，宁夏这个地方说起来也没有太大的油水。”

    对于孙承宗的话，朱常洛不置可否，“从成化年间起，宁夏、陕西、甘肃的形势严峻，围绕着河套地区，咱们大明与蒙古各部几度反复争夺，后来又增设三边总制，为的就是节制三边，虽然经过隆庆和议，总算与蒙古各部结束了敌对状态，但是西北局势仍然不安稳，老师说宁夏贫瘠是实话，可要说这里没油水却是大错特错了！”

    孙承宗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你是说兵饷……”

    朱常洛点头轻笑：“对啦，就是兵饷！这才是乱之根源，这块肥肉谁都想吃，一争一抢，不生乱子才奇怪呢。”

    孙承宗若有所思，皱眉道：“殿下，恕我多句嘴，眼下重中之重不是平乱为上么？”

    朱常洛笑得狡黠，说的话却有些顾左右而言他。

    “老师，咱们三千虎贲卫就算以一当十，能打得过集结洮河的十几万蒙兵么？”

    “若我估计不错，这几天咱们这里就该热闹了，等着瞧，这些大人物们会一个接着一个出现的。”

    门外有虎贲卫进来亶报：“王爷，党大人在门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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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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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哱拜手里捏着一本簿子，脸上神色复杂变幻。

    哱承恩垂手在一旁站着，脸色阴戾，眼角斜挑，一言不发。

    从哱承恩和许国的描述中，哱拜几乎可以认定干掉了自已一千苍头军还有一员大将的祸首，很有可能就是出自于这个小王爷的手笔。

    据事后自已派去检查的人回来后的述说，现场之惨令人发指，大多数被炸得断肢四飞的不算，根椐不多的一些囫囵尸体，勘察得出的结论是死于刀切，伤口平滑且一刀致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士所为。

    苍头军被灭于三天前，而朱常洛三天后来到了宁夏城，时间地点如此巧合，若不是他还会是谁？

    初时的盛怒已经过去，现在的哱拜想得更多是将来怎么办。

    片刻的犹豫后，哱拜终于将那个簿子交给了哱承恩手上，嘱咐道：“按计划行事，看看那位小王爷的反应再说。”

    哱承恩的嘴张了几张，却在哱拜凌厉目光中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应了声是转过身就出去了。

    在他走后，哱拜叹了口气，由衷感叹自已的这个儿子是越来越难驾驭了……

    知子莫若父，儿子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他心里很清楚，对于哱承恩的野心和**，哱拜不是没有想法，可是在他看来，现在远远不到时候，哱拜从蒙古叛到明朝时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急于求成的后果有可能会断送一切。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但是胜负难料，因为他输不起，所以哱拜不敢赌。

    所以他决定还是先试探一下，结果似乎没有让他失望。

    哱承恩没有来，哱云来了。

    听到哱云带来的消息后，哱拜二话没说，抓起长刀就来到自家园子中，手拿白绢开始静静擦拭长刀。

    神情专注热烈，好象在他手下的不是刀，而是他最喜欢的女人的身体。

    你也可以认为他只是单纯的在拭刀，也可以认为他是在为顷刻后杀人做准备。

    哱拜每有大事难以决绝的时候，就会这样一个人陷入沉思。

    在哱云看来，此时的哱拜神色复杂又迷茫。

    哱云一脸的恭敬谦和的站在他的身后。身为义子，哱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特殊的身份，明白自已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几缕视线落在哱拜手中那柄雪亮冰寒的长刀上，也不知饮过了多少人的颈血，刀锋处都有了一抹淡淡的血影。

    哱云很认真的瞄了一眼那把刀，那刀喝过很多人的血，包括自已亲生父母的血。

    哱云眼底有恨，心里的血灼热如烧。

    以他对哱拜的了解，这个人要得到的东西，从来不会失手，如今那个小王爷没进城先来了他一员大将，折了他一千苍头军，看来就是个扎手的硬茬，这两人碰在一起，谁会压得过谁呢？

    哱云忽然觉得很有趣，隐隐约约的还有点兴奋。

    视线不落痕迹的移过长刀，落到园中一片生机勃勃的新绿盎然上，突然发现中院中一棵树枝上有一个嫩黄的蓓蕾迎风努力摆动，而它的同伴们却大多趴在树叶底下蛰伏不动。

    脱却兰衣换紫衣，恰似杨柳遇春意。

    这么早想出头，是想占东风第一枝么？

    哱云默默的注视着它，轻轻叹了口气……不到你开的季节，急又有什么用呢。

    党馨一脸复杂的站在自已‘家’中的书房内。

    熟悉的环境和地点，没有让他一颗心平静下来，反倒添上了几分忐忑不安。

    一个脸色冷得象冰一样的虎贲卫端来一碗茶，砰得一声丢在桌上，一幅爱喝不喝，不喝就滚的浓浓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别说睿王人影，就连个鸟毛也没见一根。

    初时心中的那点不安与忐忑早就飞到了九宵云外，舔了舔干的裂缝的嘴，原来的志气早就不见，赌气般的伸手拿过那碗早冰冷的茶，仰头一气灌下，党大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抖手将茶碗摔到了地上！

    无巧不成书，就在党大人摔了茶碗的时候，睿王爷正巧出现在了门口。

    凝视了一地的碎瓷，睿王爷笑得如同开了花一样灿烂。

    似乎和没看到一样，朱常洛热情招呼，“有劳党大人久等，小王来迟了，快请坐罢。”

    党馨脸胀得通红，心里那股冲动劲过去，这汗也就随着下来了。

    一咬牙，党馨撩袍跪倒，“下官无状，请王爷处罚罢。”

    朱常洛笑得格外灿烂，“党大人说那里话来，说起来这屋里东西都是您自个的，别说砸了一只小小茶碗，就是把这里全折了，也干小王的事。”

    党馨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只觉得这个小王爷实是自已一生中见过的最难缠的人物之一。

    “党大人来得正好，小王正好有一事要找你。”

    党馨惊讶抬头，却见朱常洛收了笑容换了神色，伸手自案上丢下一本簿子。

    “党大人看看吧，自你万历十七年上任至今，这军饷银子数目可是一年比一年有趣的很，本来以为党大人是咱们大明难得的清廉自守的好官，却原来……也不过如此。”

    “为人莫当官，当官当一般，换了你我去，恐比他还贪。”说完啧啧咂了咂嘴，语调阴阳怪气。

    几句话使怒气冲天的党馨如同三九寒天掉进了冰窝子，从内到外都被冰得没了知觉，下意识拿过那个簿子，木木的看了眼那位嘴角噙笑，眼神却如利剑的小王爷，心底苦涩弥漫，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对方来意不善，甚至是早有预谋，而自已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颤抖着手一把拿过簿子，哆嗦着只看了几页便怔在当地，眼睛似要喷火，神情冷崚得足可杀人。

    宁夏这个地方实在没有多大的油水可捞，但是为官一任，若是捞不到银子，就不能去朝中上下打点，若不打点，这辈子就得老死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天天吹大风吃沙子，但若想捞银子，除了兵饷这一项外，别无他途。

    几任宁夏巡抚下来，无论那个前来接手都会发现一腚的亏空，既有前任便有后任，大家心中个个雪亮，这账便一任压着一任，彼此心照不宣，瞎子吃汤圆，眼睛看不到但心里有数。

    兵饷一事千头万绪牵连极广，若是真的要察起来，其中枝蔓相连，牵扯之广之乱，只怕是没有几年的光阴，是不可能查得清查得实的。

    片刻的惊惶之后，党馨强迫自已冷静下来，咬牙告诉自已不能乱。

    他不相信这个睿王，小小年纪能有这么大的魄力，敢冒天下大韪揭这个盖子！

    见党馨手拿簿子呆呆出神，一脸的咬牙切齿，朱常洛不愠不火的道：“莫非大人心里想的是法不责众么？”

    “你当我不知道，这里边记得这些猫腻，除了你之外还有上边几任的旧帐么？莫非你以为这几任的旧帐混在一起，拔起了萝卜带起了泥，本王就会如此罢手了不成？”

    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切金断玉般的清脆，“党大人，不要太天真了！就凭这本簿子上记得这些，本王不用将你押解上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就可以定你的罪，斩你的头，你信是不信呢？”

    这一声冷笑，顿时击垮了党馨心中的最后防线，直愣愣的一双腿瞬间变成了面条。

    心防已溃，瘫倒在地，脸如土色。

    “还有，党大人真以为这些是我自个察出来的么？”

    朱常洛的眼神颇有意味的在那个簿子上转了几圈，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语气嘲讪讥讽。

    党馨听在耳中，看到眼中，心里却如雪水淋头登时清醒过来。

    “是他们是不是？哱拜、哱承恩，我就知道是他们父子！”

    朱常洛斜眼看他，半是嘲讽半是好笑。

    “党大人真是有意思，你天天揪着人家小辫子不放，却不知推已度人。谁也不是泥做的土人任由你搓来捏去，你算计人家，人家便会算计你，党大人混迹官海多年，怎能不知道人心胜过毒药这个道理？”

    党馨为人极是强硬，被逼到了极处后居然生出几分狠劲。

    “下官有过错，却远不如哱拜父子坐拥兵权，尾大不掉，必成祸患，王爷拿下官开刀，却不知敢不敢拿哱拜开刀？与哱拜比起，下官所做所为算得了什么？”

    党馨觉得自已此刻很有几分慷慨就义的气度，可在朱常洛眼里却越发觉得此人愚蠢之极，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拖人下水？

    心底不屑，眼中嘲弄之色越发明显。

    “哱拜父子弄权坐大，心有异志，你以为大明朝廷的官全是混饭吃的？只有党大人慧目独照认得出哱家父子的狼子野心么？”

    党馨死死的盯着朱常洛，突兀的一笑：“王爷你知道？”

    语气挑衅，神情傲人。

    朱常洛却和没有看到一样，声音朗朗清脆如金石互撞。

    “哱拜其人，乃是宁夏驻军叛乱首领、蒙古族人，他原是蒙古鞑靼部的一个小酋长，因与部落酋长英台吉有仇，于嘉靖中朝时得罪其部长，父兄皆见杀，遂率领部众投奔宁夏官军，初为把总，后因屡闪作战勇敢，倚军功被提升为巡抚标下把总。后因屡建战功卓勋，渐渐由把总升至守备、游击、参将，并授宁夏卫世袭都指挥使。”

    “奈何其人原本为了逃命和报其父兄之仇而亡命投靠明军，始终心怀异志，居心叵测，所以在宁夏站稳脚根之后，便招降纳叛，吸引地痞恶棍，并在家中豢养号称“苍头军”的武装家丁三千余名。”

    “他的长子哱承恩素有“独形枭啼，性狠戾”之名，在接替父职以后，也是“多畜亡命”，目无上司和法纪，屡做横行不法之事，地方官府避之如虎狼，嗯……，时至如今，就是党大人说的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这句话说得倒是一点错没有。”

    这位小王爷居然对哱拜生平来历如数家珍，说得半点也错，顿时让党馨瞠目结舌，先前的气势登时弱了下来。

    “王爷明见万里，当知此獠已到了必诛之时！下官自上任以来，用尽心机对哱拜一族多方加以节制。”党馨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眼底有希冀之光闪烁：“下官自知有罪，但请王爷念在这一点功劳份上，能否高抬贵手，让下官立功赎罪？”

    朱常洛本来斜靠着椅背面冲左边，听了这话之后轻哂一声，侧过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你说的节制就是从你上任以来，便对哱拜各种设障打压？你说的节制就是火赤落部联合扯力克兴兵做乱，哱拜上表请求出兵平叛，你因顾忌其军势壮大，便一力阻止，置临洮、河州二地百姓于水火？”

    语气犀利，字字诛心。

    朱常洛霍然站起，一只手指纤长如玉点着党馨：“党大人，让本王说你什么好？你真的……好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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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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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没有一个人愿意被人指着鼻子骂蠢货，更何况一直自栩不凡刚愎自用的党馨。

    但是对于朱常洛的指责却无言以对，哱拜确实有上疏要去平洮河之乱，而自已确实也就是没有同意，原因有两个，一个出自于公，二是出自于私，说公确实是怕哱拜拥兵自重，难以控制，说私就是怕哱拜一旦再掌兵权，对自已不利，说到底全是私心使然，不过些却不足以为外人道。

    没有利益就没有冲突，二人之争，始在兵饷。

    党馨心虚，汗水如珠滚落，避开朱常洛的眼神，嘴上却不肯服气，呛声道：“王爷心如明镜，无弗不照，当知下官之心，非是我故意阻意阻他出兵，实是上任巡抚梁大人费尽心机以宁夏副总兵之位才使他致仕，如今在我之手，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上位。”

    党馨口中的梁大人正是上任宁夏巡抚，也就是这个糊涂的梁问孟，万历十七年他将要卸任之时，正是他自做聪明想到这个用加官怀柔的办法，给予哱拜一个副总兵的头衔，让他交出兵权，致仕在家。谁知这不仅丝毫没有解决问题，因为其子哱承恩承袭了父职，哱家的势力不仅未受到削弱，反而引起了哱拜的怨恨和警惕。

    朱常洛一脸不屑，“你是个蠢货，而梁问孟是个傻子！”

    “哱拜本来已经心存异志，你既然发现，却不上本表奏朝廷予以警示，却因兵饷与哱拜父子纠缠不清，哱拜吐出的兵饷没进了国库，全进了你党大人的腰包了吧？党大人可知哱拜父子已对你恨之入骨？可知道大乱就在眉睫？你一条贱命微不足道，可连累了这宁夏一城大小三十余万人？”

    朱常洛一声冷笑，眼神锋锐如剑，“党大人，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可能还象现在这样振振有辞，铁口钢牙么？”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党馨，脸色已经坏到了极点。

    朱常洛的话在脑海转了几圈，一个让他不敢置信的念头，让他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王爷的意思……他们敢谋反不成？”

    看着一脸惊讶，眼底写满不可置信的党馨，朱常洛真心觉得此人真的已经无可救药。

    朱常洛静静的看着他，“敢或不敢，已不是你我能说的算了。党大人可拭目以待，今日本王以贪墨军饷之罪将你下狱，你服是不服？”

    党馨闭上了眼旋即睁开，瞅了一眼那个丢在地上的册子，眼底最后一线希望闪动，“王爷说的没错，我确是贪墨了军饷，但那只是为了填补前边几任留下的亏空……”

    朱常洛断然打断他的话道：“先还后贪，其理亦然，拿你下狱，你可觉得冤枉？”

    事到如今已无力回天，绝望的党馨神情黯然，垂头丧气，“……不冤！”

    朱常洛一拍手，门外进来十几年虎贲卫，“将党馨拿到大牢收押，任何人不得探视接近，违令者斩。”

    虎贲卫一声答应，将党馨的乌纱摘下，架起他的胳膊倒拖而行。

    党馨袖子里的奏折掉在地上，不声不响被架出老远，忽然象发了疯一样大喊大叫，“王爷，罪臣死不足惜，但是哱拜奸贼一日不死，宁夏不宁啊王爷……”

    一旁的虎贲卫伸手就要堵他的嘴，朱常洛喝止道：“大可不必，让他喊吧。”

    堂后转过叶赫和孙承宗，叶赫不由奇怪，“不怕惊动哱拜？为什么不堵上他的嘴？”

    “堵上做什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听党大人的叫声呢，现成的一出杀鸡儆猴好戏，不演给人看岂不是可惜了。”

    随手接过孙承宗由地上捡起来的党馨掉出的折子，一边笑一边打开，只看了几眼就丢给了孙承宗。

    孙承宗看完笑道：“挺好，这位党大人也算求仁得仁了。”

    党馨被睿王拿下问罪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这对于宁夏城来说可以说是一个爆炸性极强的消息。

    睿王的做法，就好象一根棍子伸进一缸上清下浑的水缸，只须轻轻一搅，这水顿时就换了颜色。

    从党馨入狱的那一刻起，果然如同朱常洛当初料定的一样，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宁夏城府尹石继芳、卫官李承恩、供应官陈汉等人一齐求见朱常洛，出人意料的朱常洛没有见，只是打发孙承宗出面，将宁夏城一应大小事，暂时交由石继芳掌管，又责令几人各司其职，用心打理事务，不可懈笞疏忽。

    哱拜府中人头齐聚，议事厅中哱拜居中而坐，静静的打量下手底这一干亲信骨干。

    刘东旸一脸的红光，咧开嘴笑得响亮，用特有的大嗓门嚷道：“没想到这个小王爷还真给咱们出了口气，来了不到三天，那个狗官就被下了大狱，真他妈解气！”咂了咂嘴，觉得一句解气似乎意犹未尽，“……比他妈摸大姑娘屁股还给劲！”

    土文秀横了他一眼，眼睛望天，阴阳怪气的道：“某些人千万别高兴的太早，今天他能拿下党馨，下个指不定还是谁呢，能笑还是多笑笑吧，有今天没明天的也保不齐。”

    指着和尚骂秃驴，刘东旸当然听得懂，一脸大脸瞬间变得通红，昂然站起，一根手根几乎要戮到土文秀的脸上。

    哱拜一拍桌子，怒喝一声：“都给老子少说一句，没人把你们当哑巴卖喽！”

    见哱拜发怒，许朝上前拉下刘东旸，哱承恩也对土文秀以目示意。

    哱云不动声色，老神在在的站在哱拜身后，不言不动。

    “哱爷，这个小王爷行事颇为古怪，圣旨上说是来协调兵事，平叛****的，可是来这三天，先将党馨拿下了，他到底想干什么？”说话的是许朝。

    哱拜隐在横肉中一对小眼煜煜有光，手指在铁黑色的桌子上叩个不停，却没有说话。

    “义父，依我看这是个机会，不如主动去见小王爷，咱们请兵去平扯立克，先名正言顺的将兵权拿到手再说。”

    哱拜手忽然停了下来，眼睛直直的看着哱云，若有所思。

    哱承恩扫了哱云一眼，眼底有不加掩饰的厌恶，从小到大他对哱云就有种前世宿仇般的敌视。从看到他第一眼起，就打心眼里感觉到一种古怪异乎寻常的危险，这几年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强烈到令他毛骨悚然心神不安。

    “出兵一事，先前阿玛以前向党馨求过，却被其所拒，小王爷对于此事肯定是心知肚明，如果他想来找咱们，早就来了，何必等到现在！上赶着不是买卖，强拉的不成亲戚，想必他心里清楚的很，眼下能够平定洮河之乱，除非咱们哱家军不成，一动不如一静，早晚他得乖乖的来求我们！”

    两个儿子，一个主动一个主静，各执一词，可是听起来好象都还有点道理。

    刘东旸和许朝、土文秀三人面面相觑，这场面摆明了就是亲儿子和干儿子对上了，自已这些人虽是心腹亲信，比起人家两位来，可是差了不止一层皮，虽然三个人都比较赞成哱云的看法，但是畏惧哱承恩脾气却是气死朝天椒不让独头蒜的又凶又辣，三人很明智的绀口不语。

    哱拜沉思良久，“再等三日罢，若是那个小王爷不来，我便亲自去见他就是。”

    “阿玛！”哱承恩明显有些气急败坏。

    “不必多说，我意已决，你们这些天回去各自约束手下都收敛一点！老子警告你们，不要再惹事，这个当口惹出事来，别怪老子第一个大义灭亲！夹好了尾巴，好好装几天人，听到没有？”

    在座几人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身来齐声拱手称是。

    厅内几个人坐不住，联袂告辞出来。

    哱拜扬声道：“云儿，你且留一下，我有话问你。”哱云微微一愣，迈出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哱承恩狠狠的盯了一眼哱云，愤愤然拂袖而去。

    出得议事厅之后，看着怒气冲天的哱承恩远去的身影，刘东旸冲许朝夹了夹眼，意思就是说：你看到没有，干的赢了，亲的输啦。

    许朝瞪了他一眼，嘴朝哱承恩离去的方向呶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掌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好意提醒他道：“哱小爷性子深沉莫测，一向看哱云不顺眼，你可别没事找事，多嘴多舌的惹到了他！”

    刘东旸歪了歪嘴，眼神阴鸷深沉，“呸，总有一天，老子会让那个小子知道刘大爷不是个好捏的软蛋，咱们慢慢走着瞧。”

    不远处一株大树背光阴影处，土文秀早将二人互动看在眼中，从鼻子中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冷哼。

    巡抚府内，夜深露重，朱常洛并没有早早安歇，而是拿着一张边防地形图，仔细研究不停。

    叶赫推门进来时，朱常洛抬起头对他一笑，“你来啦。”

    叶赫忽然愣住，不知什么时候候，这个朱小十居然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看他笑得一脸灿烂，只有他才知道这个小子的厉害，谁敢往他眼里揉沙子，他就敢往人脖子上放刀子，实在是个惹不起的狠角色。

    “咱们什么时候去洮河平叛？”

    朱常洛头都不抬，狡黠一笑：“那里不用咱们去！”

    叶赫不解其意：“为什么？”

    放下手中地图，眼睛灿亮如星，“火赤落和哱拜是死对头，有他在，何必咱们出手。”

    叶赫奇道：“你忘了还有扯力克了？”

    “扯力克这时只怕已经接到了三娘子的信息，光剩一个火赤落部，到时不用咱们出马，自然有人抢着出头，你若不信咱们可以打个赌！”

    叶赫皱眉凝思，“你是说哱拜？你解决了党馨也是为了安抚哱拜一族吧？”

    “猜对了一半！我确实在等哱拜，但是解决党馨却不是为了哱拜。”

    “解决党馨只是看看能不能免去一场大战，其实祸已养成，我做这些不过是聊尽人事而已，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等解了洮河之围，我再和你细说。”

    说完这句，朱常洛站起身来，“哱拜本是蒙古人，在贺南山北面游牧，嘉靖年间因部落之间的矛盾而投降明朝，被宁夏巡抚王崇古收留，其实说白了朝廷打的就是个以虏制虏的主意，命哱拜统领二千私家兵在阴山、贺兰山一带巡视。”

    说到这里，朱常洛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说起来这个哱拜也是个能人，本人骁勇异常，且又熟知地情和虏情，手下多亡命之士，其骑兵能一日去三四百里，如入无人之境，这些人有哱拜在，贺兰山一带的蒙古人竟然不敢近前。”

    想起那日与那些虎贲卫交手的苍头军，确实是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如果不是出动火雷突出献袭，虎贲卫末必能够胜得那么干净利索。

    “要平洮河之乱，哱拜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眼下彼此不动，那是大家都在比谁能沉住气呢。”

    朱常洛深深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的笑意。

    叶赫呆呆看他半晌，心里忽然涌出一句话，想也不想的冲口而出：“朱小十，你若是回到宫内，定然是一个安民之君。”

    朱常洛一肚子心事硬是让他这一句话说得笑了。

    “好吧，安民之君你可太小看我了，不如说咱们一起开疆扩土，来个九州**唯我独尊你说可好？”

    二人相视一笑，少年意气风发，锐气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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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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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这一段孙子兵法总结起来，可以用八个字形容：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哱拜这几天日子过得很是焦煎，自从解决了党馨，巡抚府那边如同死一样的沉寂，没有了任何动作，可是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奇怪，一点动作没有却更能让心虚的某些人心慌乃至混乱。

    所以朱常洛越是没有动静，越发令哱拜心里不安，虽然定了三天的期限，但是现在的每一天对他来说，过得度日如年。

    哱承恩更加沉不住气，已经前后派过几拨人去探巡抚府，可惜都和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

    “当真？这个消息可靠么？”

    能令喝闷酒的哱拜，惊到将手里的杯子忽然掉在了地上的消息自然不会寻常，脸上的绷紧的横肉因为激动时不时的抽搐，眼底的喜悦和野心却是遮都遮不住。

    哱云低了头，恭声道：“洮河那边传来的消息却是如此，扯力克确实已经撤兵回归化去了，现在就剩了三万多兵的火赤落部还在死撑……”说到这里，哱云放低了声音，“一步先机，步步先机，义父若是再不主动一些，一旦让别人抢先去了洮河，咱们可就被动了。”

    哱云说的隐晦，哱拜心里有数，“你说的对！咱们谋划了这么长的时间，决不能失了先手！“哱拜一对长在肉里的小眼撑开厚重的眼皮，光茫亮得吓人。

    围着室内转起了几个圈，这次没有考虑太久，“去通知老大，明天咱们爷们走一趟巡抚府！”

    哱云平静无波，低了头：“义父英明。”

    扯力克退兵的消息，朱常洛这边也知道了。

    看来扯力克果然不敢违逆三娘子意思，不知用的什么法子让他马上退兵回了归化，但这些已不在朱常洛的考虑范围之内，但他已经可以预见扯力克回去之后的结局将是如何，念及三娘子对自已的爱，就那一望无际以天为盖的无涯草原，而自已除了感动，却不知拿何报答。

    接到哱拜送来的贴子后，朱常洛看完后递给了孙承宗。

    “才这么几天，这位就这么沉不住气了。”孙承宗说话一向言简意赅，可是常常一针见血，直中窍要。

    “利令智昏，他的若是能沉得住气，也就不是哱拜了。”朱常洛冷笑，“扯力克一退，火赤落部与他又有世仇，这样一块既能领军功又能掌兵权的大肥肉摆在眼前，他若是不想吃，想吃这块肉的人可就多了去了，若是让别人抢先了一步，对他来说就是噬脐之悔了。”

    孙承宗完全同意，神情甚是凝重，“……他明日来，王爷真的肯放兵权给他？”

    朱常洛一时间没有答话，而是起身推开窗户。

    宁夏气候变幻无常，刚刚还是光风霁月，转眼已是乌云满天。

    放或是不放有那么重要么……

    既然早晚难免一反，势不可逆就得顺势而行。

    给他兵权让他去打火赤落，换来自已最需要的布局时间，那就足够！

    现在是万历十九年四月，再过几个月后，也就是万历二十年二月十八日，哱拜纠合其子哱承恩、义子哱云和土文秀等人，嗾使军锋刘东旸叛乱，杀党馨及副使石继芳，纵火焚公署，收符印，发帑释囚。胁迫总兵官张维枣以党馨‘扣饷激变’奏报，并索取敕印，张随即自缢而死。

    哱拜原形毕露，自称哱王。其子哱承恩、哱云和部将土文秀等成为叛军的主要首领，各率所部攻城掠地，十分猖狂，当时宁夏全镇除北路平虏所，由于参将萧如熏坚守没有丢失外，其它大多数城池和河西四十七堡地方均被沦陷。

    这些历史朱常洛自然不能和孙承宗一一细说，但是他相信，以孙承宗之能，哱拜的反意他多少已经看出几分了，否则也不会如此神情严肃的问自已放不放兵权的事。

    孙承宗能够看出哱拜想要谋反，但是看不出哱拜已经早有准备，而且是准备了多少年，时到如今的哱拜不是要反，而是必反！

    “党馨虽然蠢，但是有一句话是说对了，哱拜早有反心，但其势早已养成，这次平叛火赤落一事，他已是势在必得，说白了，我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如果不遂他的愿，只会加速他谋反的时间。”

    “事情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看着朱常洛坚定的点头，孙承宗凝重的脸上彻底色变。

    孙承宗色变，但朱常洛却笑得开心，一对眼眸清光潜伏，“先生熟读经典，怎能不知将予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咱们给他想要的，如果换来的也是咱们想要的，各取所需，就好的很。”

    在眼前的这个小王爷的身上，孙承宗硬生生看出了一种骄阳大风式的昂扬，观其势可退千军万马，金戈不惧。

    对于这样的朱常洛，孙承宗唯有心悦诚服。

    第二天，哱拜带着儿子哱承恩，义子哱云出现在巡抚府时，朱常洛老早就在厅内候着。

    对于这个名声在外的小王爷，哱拜真心没有半点敢小瞧的意思，极其恭敬的见了礼，“殿下恕老臣拜望来迟，实在是党馨狗贼对老臣诸多猜忌，老臣为了避嫌不得不如此。”

    朱常洛满脸春风，“老将军太客气，本王虽然孤陋寡闻，也知将军蒙古贵裔，能征善战。自从归于大明以来战功赫赫，本来打算忙完这阵子就上门拜访，没想到老将军心忒急，居然亲自来了。”

    一句心急，登时让哱拜厚眼皮先就连跳了几下。这个小王爷果然不可小视，连说句话都是语带双关，这分明是在讽刺自已沉不住气。

    哱拜老奸巨猾，心里虽然恼火，脸上不改声色。

    “殿下好意，老臣可不敢当。今日为一事来求见殿下，若是能得开恩应允，老臣终生再无遗憾。”

    一旁站着的孙承宗和叶赫对视一眼，眼底都有难以掩饰的笑意。

    “老臣本是蒙古族裔，当日因为父兄被英吉台汗所杀，此仇至今没报，哱拜引为生平恨事！如今火赤落部的铁丹汗，此獠兵发洮河犯境，国仇家恨，哱拜虽然老迈但累受皇恩，也敢来向殿下请兵一枝，誓把此贼人头斩来送与殿下。”

    巡抚大厅内一时之间静默无比，人虽不少，却都屏息静气不说话。

    哱拜跪在地上，他的两个儿子自然也不能站着，爷三跪成两排，可是朱常洛却和哑了聋了一样，只管负手望天。

    足有片刻时候，直到哱承恩眼底的阴戾都快化成实质，三角眼中迸出凶光，手按刀柄极度不善的望向朱常洛时，一道极其锋锐的气息向他扫了过去，感受到危险的哱承恩凛然一惊，举目时发现叶赫沉着脸，身上气势如出鞘锋锐，正冷冷的盯着自已。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面对叶赫哱承恩心里发寒，他再骄狂戾也知势不如人，不屈便折，愤然低下了头，青筋却在额上一阵乱跳。

    “老将军一片忠心，若是大明上下将领都象老将军这样体国为忠，何来这边患纷纷。”

    朱常洛似有无限感概，不知是无意还是无意，对于跪在地上的哱拜却是不理不睬，只管自已高谈阔论。

    “本王一生最恨战乱，战乱一起，无论胜败，最苦的都是百姓。”

    哱拜跪在地上听这位小王爷大掉书包，如同聋子听雷般不知所云，但是越来越麻的膝盖却在提醒他，自已跪着的时间着实不短，他很想知道这位小王爷要故意折辱自已要到什么时候。

    不过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这一点小小折辱又算得了什么？哱拜低着头咬着牙冷笑。

    就在这时候，哱云静静开口，“王爷说的是，战乱一起，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城池百战后，耆旧几家残。我们哱氏父子为国请命，为民靖安，也正是如此。”

    哱承恩盯了哱云一眼，眼底有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

    朱常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恰到好处的终于回过神来，登时色变，以手加额：“唉呀，一时有感而发，老将军这么大的年纪居然跪在地上都没有发现，快快请起。”

    看着哱家父子吞了苍蝇一样恶心的样子，叶赫和孙承宗的肚子都快笑破。

    “老将军既然有为国忠心，平定火赤落一事便交给你好了。”

    人生大起大落的太突然，使哱拜本来一肚子火被这兜头一盆水浇得烟火全无，惊喜交加道：“多谢王爷成全！”

    出得巡抚府后，哱承恩上前几步，脸上满是阴沉犯戾，“阿玛放心，我早晚必杀那个小王爷给您雪辱。”

    哱拜鼻中冷哼一声，对于哱承恩的话不置可否，脸上神情神秘不定。

    哱云微微一笑，“义父息怒，一时荣辱和百年大事比起来何足道哉。”

    “今天这个小王爷摆明了是故意给您一个下马威的，但依我看来，如果今日小王爷对咱们横加优礼，百般客气，那咱们这趟甘肃平叛可就是个大凶之兆。倒是象今天这样，不过是这个小王爷意在示威，义父面子上虽然不好看，与我们图谋大事比起，也算不得什么。”

    一句话说得哱拜心平气和，脸上怒色一时尽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由衷赞赏，“好小子，老子就喜欢你这份机灵劲。”

    转过头皱眉对哱承恩道：“老二这份心机你得多学着点，以后遇事多思多想，不可莽撞。”

    老二？哱承恩低头冷哼一声，心里又妒又恨。

    眼底余光瞄了他们父子一眼，哱云心里冷笑：总有一天，会让你们见识我的手段。

    随后的几天，宁夏城里鸡飞狗跳很是热闹了一番。

    哱拜点将提兵，带领本部兵马出征甘肃，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单单留下了土文秀和许朝二人在城。

    朱常洛没有丝毫刁难，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哱拜那点疑心终于消失的一干二净，志得意满的带着三万兵马往甘肃而去。

    出征那天，朱常洛率诸官送出宁夏城门三十里。

    回到城中后，朱常洛以体查民情为由，隐了自已的王爷身份，带着叶赫整日游玩城中，每日不是纵马游猎就是饮酒玩乐，别人只当他是京中来的一个纨绔。

    朱常洛人物清秀，谈吐有致，天生一副好人缘，而叶赫慷慨豪迈英姿飞扬，呼朋唤友只问意气相投，短短时间内，竟然和城中百户姚钦、武生张遐龄等数十人相交莫逆，终日酒宴不断。

    这些没有逃得过土文秀的眼线，于是每日辛苦的对于朱常洛结识的人仔细调查。

    起初很是兴头，巴不得能够查出什么事头来，好在哱拜面前表一功，可是后来失望的发现，朱常洛所交这些人全是世居宁夏城中的坐地户，而且是一查就能查八代的那种，甚至于象姚钦、张遐龄等人和哱拜关系也都甚好。

    时间一长，土文秀也就失了兴趣，对朱常洛的布控便没有先前那样细密。

    说实在话，土文秀对朱常洛很有些怨念的，自已明里暗中送了不知多少秋波过去，可是这个小王爷愣是对自已不理不睬，不和自已一块玩，偏偏和这些下作的东西们玩的五迷三道，当真是没有天理！

    这一天，朱常洛伸手拿出三封信，交给孙承宗。

    一封是陕西巡抚沈思孝。一封甘肃巡抚叶梦熊，而另一封则是山西总兵麻贵。

    信是用火漆封好的，盖有睿王的大印。

    对于乔装送信出城的虎贲卫，朱常洛一一亲自叮嘱，让送信之人传自已的口谕，看完信后立即焚毁，若是走露半点风声，便是死罪难逃。

    同一天又悄悄下令召守宁夏北路平虏所参将萧如熏前来宁夏城。

    一切动作都在悄悄进行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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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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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十九年四月，以火落赤为首的各蒙古蛮族侵犯洮河告急，自扯力克无端退兵之后，哱拜自请率部下人马受睿王命前往平叛，哱拜骁勇无敌，大败火赤落部于金城，双方由进攻转为对峙。

    万历十九年六月，归化城传来三世顺义王扯力克暴病而亡的消息，震动草原各部。

    万历十九年八月，扯力克之孙卜失兔带着一骑人马驰出归化，独成一部，已是黄金家族名至实归的掌权人三娘子对此不闻不问，任其自便。

    “阿玛，这是卜失兔派人送来的信。”

    哱承恩一身戎装，兴冲冲的闯进帐来，将一封信交到哱拜手中。

    转眼处却看到了哱云居然也在，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阴沉欲雨的面孔。

    哱拜讶异之极的接过，“那个乳臭没干的小子，没事给老子写的什么？”

    可等展开信纸，没瞧到一半时，脸色已经变得郑重之极。

    “三娘子这个贱人，居然敢谋害扯力克，她还真当她自个是汉人的一条狗了！”

    “老大老二，卜失兔要和咱们结盟，让我们不要打火赤落部，说都是草原蒙古一脉的份上，不要自相残杀，他愿做保人，我们三家联手抗明……你们看如何？”

    明着是征求二个儿子的意见，可是明显得心里早已经活动的很。

    哱承恩愕然：“不打火赤落？这怎么可以？”

    哱云淡然：“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共同的利益。”

    “说的好！”哱云一句话正中哱拜下怀，一脸赞赏的将手中信递过去，“替我修书一封给卜失兔，就说我允他所请，双方互为同盟，共成大事。”

    哱承恩钢牙咬碎，眼中喷火：“阿玛，和卜失兔结盟也就罢了，可是放过火赤落部，咱们祖上的仇就不报了么？”

    语气咄咄，近乎质询。

    被儿子指着鼻子教训，哱拜一张老脸登时挂不住，眼睛一瞪，凶威迸发，“想成大事者便得不拘小节，只要他们一心助我杀光汉狗，别的事且先放一放又有何妨。老大，你最近越发不进益了！没事多和老二学学，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哱承恩心中怒火已经炸膛，一言不发转身踢开帐门，大踏步远去。

    哱拜脸上红绿交迸，“老大这个家伙越来越不中用啦。”

    “老二，去和卜失兔他们好好商量下，如果真的谈得拢，咱们这些年受的鸟气，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说完这一句话，重重的一掌拍到桌上，眼神里的凶残嗜血却是择人即噬的野兽一般

    哱云低眉应是，转身出帐，抬头观天，星河浩澣，忽然难以自制的无声笑了起来。

    万历十九年十月，火赤落部铁丹汗率部奔逃回归草原，哱拜挥戈所向，竟似无人可挡其锋。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转眼又见寒冬。这几日天降大雪，四野茫茫，天寒地冻。

    朱常洛一向畏寒怕热，便躲在了屋子中不肯出来。

    叶赫推门进来时，室内烧了几个炭炉，温热之扑面而来，不由得皱了下眉头，看来他这畏寒毛病越发厉害了，心里便有些沉重，脸上却不曾带出来，冷哼一声：“你倒是好逍遥，驿站这几日消息频传，过几天就是哱拜班师之日啦。”

    朱常洛点点头，“是大捷还是大劫？很快就会见分晓了。”

    叶赫却是混不在意，眼底有豪气遄飞，大声道：“管他是什么劫，该来的总会要来，咱们又不是没有准备。”

    说的准备是两位巡抚一位总兵经过这三个月的准备都已就绪，并一一回信朱常洛，三封回信路子迥异，陕西巡抚沈思孝做的好一手圣人文章，一手馆阁体灿然生花，称得上文如锦绣，字如珠玑，表尽了忠心之余，又委婉的表示了对哱拜谋反的怀疑。

    甘肃巡抚叶梦熊刚在回信中口气磅礴，将哱拜完全视为跳梁小丑，杀鸡宰牛一般，全然没有放在眼里。

    只有山西总兵麻贵的回信最为简单，只有四个字：“知道，遵命。”

    朱常洛叹息一声，打仗什么的最讨厌了……不过也即然躲不过，那就一次性解决个干净。

    长案上宣纸新铺，砚台中墨香四溢。尽管心里翻江倒海，可是手底下提笔写字的手却纹丝不动，一行字写得四平八稳。虽然谈不上什么好看，但胜在纸白墨黑，倒也颇见气势。

    “今天晚上带上虎贲卫，将土文秀和许朝拿下吧。”

    叶赫霍然站起，难掩眼底兴奋：“这么快要动手了么？会不会太早了些？”

    朱常洛神情淡淡：“不早啦，在哱拜老人家带着兵回来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先拿下宁夏城，眼下宁夏城防务尽在土文秀和许朝之手，你和老师动手之时要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叶赫二话不说，转身去找孙承宗商量去了。

    放下手中笔，不知为什么，心情烦烦的六神不安，总觉得好象要出什么事，闭上眼将前后诸事细细想了一遍，确实没有什么纰漏。

    哱拜虽然携兵归来，可是他既然出了宁夏城，这里便断断容不得他再回来！拿下土文秀和许朝，换了宁夏城的防务，可保内城安宁，至于哱拜若是不识相，不肯交出兵权，那说不得就在城外和自已伏下的三路大军见个高低吧。

    当夜朱常洛正襟危坐，叶赫一身玄衣如墨，孙承宗浑身甲胄，二人各率一千虎贲卫一奔南城，一奔北城，朱常洛自率一千虎贲居中策守。

    今夜是朱常洛苦心计划半年的收网之日，这个当口拿下土文秀和许朝，是最好的时机。

    能否成功，尽在今夜。

    叶赫转身出去之时，突然发现朱常洛的脸色莫名有些苍白，心里便有些担心。

    夜色如墨，月隐星稀，正所谓天黑风高杀人夜。

    很快南城北城传来一片嘈杂喧嚣，隐隐更有杀声四起。

    时间过得既然慢且长，忽然门外有人敲门，“殿下，快开门，出事了。”

    朱常洛心里一惊，示意身边的虎贲卫开门。

    一个身着黑衣玄甲的人低头走了进来，跪在地上，急声道：“殿下，大事不好了，孙大人在北朝遇到许朝顽抗，已经被拿下了！叶少主让属下来接你，事态紧急，请殿下即刻动身。”

    朱常洛面色骤冷，“好，且等我片刻。”

    转身转身退了几步，便已离那人远了些，沉稳坐下，凝神沉思。

    那人眼中露出焦急神色，连声催促，朱常洛忽然朗声大笑，灯烛之下倍显瑰异无伦惊心动魄，忽然伸手一拍桌案，喝道：“来人，将这个奸细拿下。”

    里外护卫的虎贲卫齐应一声，拔刀出鞘，就将那个报讯的人围了起来。

    朱常洛厉声喝道：“说，你是谁！”

    那人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来，脸上似笑非笑，眼底却是一派佩服，“听说小王爷智多近妖，在下本来不怎么相信，到头来非得自已亲身经历，才知果然名不虚传。哱拜老狗奸猾了一辈子，却没有玩过一个少年，栽到你的手上说起来也算不冤。”

    语气淡然大方，神态疏离有致，对于架在颈上的十几柄亮晃晃的刀更是视若无物。

    朱常洛借着灯光凝眸望去，忽然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似在那里见过，猛然间有如雪水淋头一般，眼睛蓦然睁大，惊喝道：“哱云！居然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惊真的非同小可，这些天一直压在朱常洛心头的那种不安越发清析可见，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危机感如同漫天的潮水奔袭而来。从万历十四年他在永和宫睁开眼到现在为止，这是朱常洛第一次有种身座小船置身汪洋，不能自制的失控之感，随时颠覆的感觉让他极度不安。

    “殿下好眼力，只不过一面之缘，便能记得在下，我真是与有荣焉。”哱云笑容不减，眼底却有种诛心刻骨的阴沉，“殿下好算计，好手段，可是如果就这样让你拿下哱拜，我这多年的隐忍和谋划可不就白费了，说不得今天就要得罪一下了。”

    朱常洛脸色苍白，冷笑道：“我承认小看你了，不过就凭你一人就能阻止得了什么？”

    围在哱云身边的虎贲卫们齐吼一声，刀锋光茫交织，将哱云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哱云身置险境，却视若无物，漆黑的眼睛深不可测，嘴角挂着一丝近乎邪性的笑意，朱常洛忽然就打了一寒颤，此人之可怕，自已这些年屡历险境，所见所交之人不是才智高深，不是心机诡谲之人，可是没有一人象眼前这个哱云让他惊惧。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既然敢孤身来此，必是有所倚仗。

    此刻夜深人静，城南城此的喊杀之声已经渐停。

    哱云侧耳倾听，脸上不自禁已露出了钦佩之色，叹息一声道：“殿下的虎贲卫战力惊人，难怪连那老狗的苍头军也都栽在你的手上。”

    “在下冒险进城孤身犯险，是想和小王爷做一笔交易，不知王爷允还是不允？”

    “我承认你的出现确实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但是……”朱常洛眼如寒星，凝视着哱云森然道：“但是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对于朱常洛的森然威胁，哱云依旧老神在在的安之若素，拿戏谑的眼神扫了一下身边围成铁桶一样的虎贲卫，笑了笑，“……你在怕我？”

    朱常洛脸色瞬间发白，说实话他确实很怕！

    在这一刻，朱常洛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杀意。

    “不要挑战我的底线，快些说出你的来意，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哱云终于收起了脸上的戏谑，阴沉沉扫视了一眼虎贲卫，“杀我？就凭这些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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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惊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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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哱云终于收起了脸上的戏谑，阴沉的目光扫视了一眼虎贲卫，“杀我？就凭这些废物？”

    叶赫和孙承宗领兵回巡抚府的时候都没有空着手，面如土色的土文秀和捆成粽子模样的许朝，这对难兄难弟滚在地上大眼瞪小眼，苦不堪言。嘴里被塞着东西不能说话，但并不妨碍他们从对方的眼里看到的全是惊恐和颓丧。

    初战一击得手，拿下了土文秀和许朝，宁夏城的边防已经完全虎贲卫控制，任务完成的顺利之极，一切并没有什么异状，可是先前那种古怪的不安的感觉对于叶赫来说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一直萦绕心上，不免使他归来的脚步变得匆匆。

    孙承宗则在心里不停的盘算，不停的推演未来的战势，忽然转念想到明天哱拜班师回城之时，发现自已老窝被抄之后，将会是一种什么的嘴脸……想来必是有趣的紧。

    巡抚书房四周静谧无声，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叶赫的脚步忽然就停了下来，眼底光茫已如刀锋出鞘般的刺目，周身的气势勃然喷发，离他最近的孙承宗已能听到他身上肌肉崩紧时发的骨节脆响。

    此时的叶赫在孙承宗的眼里，就象忽然一只发现极大生死之危的猎豹！见惯了朱常洛的多智和叶赫的冷静，可是他从没见过如此紧张的叶赫，对方微微闪烁的眼神中发现除了慌乱外，更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惧。

    孙承宗的视线射向了平静的书房，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已经变黑，“出什么事了？”

    叶赫轻轻摆了摆手，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但愿，一切只是自已的错觉……

    室内烛火摇红，温暖如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虎贲卫映入叶赫和孙承宗的眼帘。

    “二位总算回来了，在下和王爷在这等好久了。”

    叶赫缓缓抬起目光，似乎有么那一瞬的迟疑，“哱云？”

    眼神落在了端坐在椅上的朱常洛，正应了关心则乱这句话，口气已经有了火烧火燎般的急燥，“……你怎么样？”

    朱常洛平静淡然，摇了摇头示意自已没事。

    哱云呵呵一笑，“叶少主放心，小王爷好的很，在下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小王爷如何的。”

    “尊驾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吧，不必做这等莫测高深之态。”说话的人是孙承宗。

    孙承宗黑脸冷情，向来低调，就算是哱云一直把全副精力全放在朱常洛和叶赫身上，对于这块黑炭一般少加理会，可是没想到此人在片刻中就能一眼识破自已的用心，这样的人物怎能不让哱云惊讶莫名。

    眼睛先在孙承宗身上转得几转，随即对朱常洛笑道：“能者无所不能，小王爷是当世人龙，连这手下也都风虎云豹，不同凡响。”

    叶赫厉声道：“哱云，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废话来的？”

    哱云敛了笑容，“叶少主何必太急，既这么着，就先放了土文秀和许朝罢。”

    土文秀和许朝二人五花大绑苦不堪言，嘴里塞麻核连个哼哼声都发不出来，可是耳朵好用，眼睛贼亮，刚看到哱云的时候，惊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本来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山穷水尽之时，天上降下了一个救星，如今听说一个放字，那眼底的光化成三月的春水，恨不能速将菊花盛开，送与哱云一人摘。

    叶赫没有丝毫迟疑，一抬脚就将土、许二人踢得飞起，等从空中落下时，二人都成了二条只剩半条命的死狗。

    哱云连看都没看一眼，拍手低笑道：“很好，叶少主够爽快。那咱就再提一个条件罢，收拾好你们的兵，快些出城去吧。”

    叶赫和孙承宗二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放在朱常洛的脸上。

    朱常洛的脸色苍白，嘴里不能说话，可是凌厉的眼神和额上滚落的汗珠，无一不表示他此刻内心的愤怒与无奈。

    叶赫嘴角忽然抿起一个坚定无比的弧度。

    孙承宗的镇定深沉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二人对视一眼，这件事没有必要考虑，和朱常洛比起来，区区一个宁夏城算个毛！

    “成交！如何放人？”

    朱常洛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是为什么失败，宁夏城易主的事自从他被哱云抓起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料定了这个结局。

    可是真的不甘心，到底是从那里走露了风声呢？朱常洛思前想后，到底也没有想得明白。

    沮丧失败的阴影笼罩了朱常洛的心，算起来自已从来没有象这样这般狼狈不堪过，更让他忍受不了的是，这样一来，自已谋划半年的本不需大动干戈的宁夏一战，这下子注定了波澜再起。

    看看对面叶孙二人青如铁石的脸，又低头看了下朱常洛苍白如雪的脸，哱云得意的笑。

    “即这么着，就劳烦二位，撤开门带着那些虎贲卫，一块到城外踏雪谈心可好？”

    哱云拿下朱常洛呆在书房没走，不是他艺高人胆大，更不是故做镇定大方，他熟知宁夏城地势，倚地势之利孤身一人潜进来容易，突出不意拿下朱常洛也容易，可是对于守在书房周围的虎贲守卫他不敢有半分小视，自已若是空身要走没问题，可是想将朱常洛带走，那却是万万不能的。

    叶赫眼底变得血红，阵阵蓬勃高涨的杀意，使哱云脸上笑容快速消失，轻哼一声，一只手放在朱常洛的肩上，全神贯注的盯着叶赫。这位绝世高手暴起一击，自已怕是就此了帐断根。

    孙承宗踏上一步，朗声道：“尊驾的话让我们如何相信，如果我们撤兵出城，你不守信，我们岂不是上当吃亏？”

    哱云手掌在朱常洛肩上轻轻了拍了两拍，戏谑道：“恕我多一句嘴，事到如今，你们还有多余的选择么？”脸色转冷，“不过你们放心，为了证明我说话算话，我可以带着小王爷和你们一块出城。”

    孙承宗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他们没的选，僵持下去对那一方都不是好事，所谓投鼠忌器，事到临头只能择其害轻而为之。

    “你若是胆敢骗我耍花样，我会有一千种法子，让你后悔一生一世！”叶赫死死盯了哱云一眼，声音如同从冰窟中浸泡出来一样，冷彻肺腑、砭骨入心的痛恨，就算哱云心头也不禁抖了几抖。

    压下心头那一丝惊悸，哱云笑得蛮不在乎，“叶少主好大的气势，幸好在下也不是吓大的，既然都同意，咱们就走吧。”

    宁夏城外，三千虎贲卫列队在后，叶赫和孙承宗二马当先，死死盯着一骑黄马上的哱云，和横在马鞍上的朱常洛。

    此时天已渐近黎明，彤云低垂，寒气入骨，片大的雪花纷纷落下，将天地染成一片霜白。

    哱云静静的看着对面那一对对仇恨的眼睛，嘴角却露出傲然的笑容：纵然天下人都恨我入骨，我又有何惧！

    一只手将伏在马背上的朱常洛提了起来，朱常洛抬起头瞪着他，这个哱云的可恶阴险，朱常洛可谓是恨到了心底。

    对于朱常洛的恨意咯云直接选接了无视，伸手将朱常洛口中麻核取出，口气极其温柔。“幸亏有小王爷，一切让在下如愿以偿，咱们说话算话，叫你的两个兄弟，带上你的兵，退后十箭之地罢！”

    最后这几句却是提着气说的，叶赫和孙承宗听得真切。

    肉在砧板不得不依，不用朱常洛发话，孙承宗手一挥，率先打马带卫后退。

    哱云看了一眼，不由感叹道：“你生在无情帝王之家，居然结交到这些义姓兄弟，真让人羡慕到眼红。”

    朱常洛不顾脸上酸痛，傲然道：“以心换心，以诚换诚，象你这样的人是不会体会的。”

    平常之极的一句话，却让哱云怔怔然呆了半晌，良久喃喃低语道：“以心换心，若是换来的狼心狗肺，以诚换诚，若是换来的是灭门之祸呢？”

    朱常洛眉头一皱，冷笑道：“你这种认贼做父的人有这种下场也是活该！”

    “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哱云一直含笑的眼睛此刻如同着了火，疯狂又伤痛。忽然转过头瞪着朱常洛一步步逼上前来，一张英俊的脸扭曲不成人形。

    这才知道失言的朱常洛说不怕是假的，一步步后退，偌大的雪地上，只有二人脚步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叶赫已经挪动开了脚步，孙承宗屏住了气息，虎贲卫已经开始骚动起来……压抑、紧张的气息抓住了每一个人心，所有的视线都在随着雪地上二人一进一退而动。

    朱常洛一颗心紧张的怦怦乱跳，厉声喝道：“哱云，你要言而无信么？”

    哱云蓦然停住了脚步，忽然狞笑道：“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会杀你？”

    朱常洛警惕的望着他，一只手已经伸入了怀中紧紧的握住了伏犀的剑柄，“为什么？”

    哱云呵呵一声轻笑，眯起了眼睛，眼底有恶毒闪光，幸灾乐祸的道：“因为不需要我动手，你中毒已久，命不久长，我何必杀你？”

    这一句话不啻一道睛天霹雳，将朱常洛轰得浑身颤抖。

    自已中毒一事，除了自已和叶赫，这世上算算也只四五人知道，别人如何得知，自已就连三娘子也没告诉，哱云是从何处得知？

    哱云，你到底是什么人？是龙虎山那边的人还是郑贵妃那边的人？

    仿佛看透了朱常洛心中的想法，哱云伸出一个手指头，放在自已嘴上，比了一个奇怪的姿势，“别乱猜，你猜不到的。”

    然后说了一句更加令朱常洛惊心动魄的话，“其实你中的毒也不是无法可解，可这个解法，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这样说你信不信呢？”

    看朱常洛气的浑身发抖，哱云心底说不出的畅快淋漓，忽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疯狂肆意，在这雪夜之中远远的传来开去，“虽然我知道解法，可是不会和你说，你就慢慢等着毒发，慢慢的死吧！”

    朱常洛颤声道：“为什么这么恨我，给我个理由？”

    看着狂奔而来的叶赫和后边蠢蠢欲动的虎贲卫，咯云翻身上马，诡秘一笑：“理由？……看来他们都很关心你，如果你死了，他们都会伤心，我看到开心的人便不会开心，看到伤心的人便会觉得开心。”

    朱常洛抬起头，眼神闪烁，声音微弱却坚决：“哱云，今日之耻，朱常洛永世不忘。”

    哱云眼中光芒闪过，讪笑一声道：“我正是要你不敢忘记。”

    “哱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这笔交易完啦，以后想讨回来，尽管随意来找我。”拨转马头，放肆大笑，拍马急驰远去。

    怔怔的看着他打马远去，朱常洛心底的震撼却如海潮拍岸一样此来彼去，恍如万马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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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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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常洛怔怔的看着哱云打马远去，心底的震撼却如海潮拍岸一样此来彼去，恍如万马奔腾。

    叶赫正要策马直追，身后传来一声断喝：“不必了！”

    只见朱常洛一步步走上前来，眼底黑沉沉的有如失了璀璨群星的永夜，蚊鸣一样的声音虽弱却坚：“叶赫，别追了。”

    看他的脸如同雪地一样的白，叶赫不禁担心，伸手往他手腕探去，却不料甫一碰到，对方如被蛇咬一样猛的缩回了手，叶赫微微一惊，探询的目光向朱常洛望了过去。

    朱常洛莫名有些慌，躲避开叶赫的眼神，低声道：“我没事，他没怎么样我。”

    虽然只是一瞬，叶赫却清楚明白的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几分慌乱、几分防备，还有几分……猜忌。

    叶赫乌黑深遂的眼睛轻轻眯了起来。

    哱云到底说了什么，让这个家伙如此防备自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常洛抬起眼，看着认真发问的叶赫，除了满心满口的苦涩，竟然无言以对。

    我能告诉你，哱云知道我中毒的事么？

    我能告诉你，他说他知道如何解毒的事么？

    我能告诉你，我此刻正在怀疑在你心中视如天神一样的师父么？

    因为你是我相交莫逆的兄弟，所以我不愿也不会让你为难。

    所以答案是肯定的……不能！

    忽然想起哱云走之前看向自已那古怪的眼神，阴险的笑容，就好象一条毒蛇吐着信，瞪着眼，残忍的远远盯着中着了自已毒牙的猎物，任由它在地上不停的翻滚，可是不管再怎么折腾，死局已定。

    自已在哱云的眼中，就是那个正在扑腾的猎物吧？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这感觉很不好受，可是真正让朱常洛刻骨惊心的是哱云的狡诈与可怕，他只用了几句话，就将自已与叶赫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兄弟情谊，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种下了嫌隙，眼前虽然只是一丝小小裂痕，但总有一天，裂痕会变成裂缝，到最后便是四裂八瓣，再也无法收拾。

    一刀进去，鲜血喷洒，有什么可怕？但万刃诛心，才会让人痛不欲生，那才是真恶魔。

    看着眼前逐渐放大的某人的脸，朱常洛咧开嘴苦笑了一下。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挺挺往雪地中仆了下去。

    等到朱常洛再睁开眼时，已经置身马车之中，外边传来的马蹄踏雪之声不绝，

    轻轻动了下身子，却觉得周身骨节无一不酸无一不痛，又觉得嗓子眼里似有火烧，说不出的难受，不由得呻吟出声。

    一个虎贲卫闻声撩起帘子一看，惊喜大叫道：“孙大人，叶少主，王爷他醒啦！”

    孙承宗和叶赫进入车中，孙承宗还好，叶赫看着着实憔悴了好多。

    朱常洛看在眼里，这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孙承宗叹了口气，笑道：“醒了就好！您这一睡三天，可是把咱们大家伙吓了个不轻快。”

    和笑得灿烂的孙承宗比，冷着脸不说话的叶赫，倒让朱常洛讪讪得有些不好意思。

    忽然想起正事，脸色一变，“三天了？哱拜此刻已经回城了？”

    孙承宗笑脸收敛，似有千斤般点了点头。

    朱常洛叹了口气，这算是天意注定，明明可以避免的一场大战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想来真的让人郁郁扼腕。

    这一下子算是栽了，打草惊蛇，前功尽弃！想都不用想哱拜入城之后，很快便会揭竿谋反，自已半年的未雨绸缪，因为哱云这个人出现全部化为流水，一切的谋画全都回到了原点，对于那个恶魔一样的哱云，朱常洛手心里已经有了冷汗。

    朱常洛敲敲快要裂开的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这是往那里走？”

    孙承宗道：“是我自做主张，正往北平虏所方向而行。”

    朱常洛吐出一口气，真心赞赏道：“先生果然厉害，做的极是恰当。”

    哱拜谋反已经是没有任何悬念的问题，宁夏一地经过他多年经营，一旦发难，必定就是一个乱到不能再乱的局面，孙承宗不象自已拥有比别人多出的几百年的历名知识，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有带着自已远去甘肃或是陕西避难，而是深入险地北下平虏所，光凭这一份的眼光和胆识，就足以让朱常洛刮目相看倾心佩服。

    万历这一朝一早一晚出了两个惊才绝艳人物，早一个是张居正，开启了明朝末代难得一现的中兴一景，被后人誉为大明脊梁。后一个孙承宗，以一人之能力挽狂澜，克土复疆，被后人称为明末最伟大的战略家，可惜这两位人材都在明朝辉煌一时，之后全都归于沉寂。

    能与这样牛叉的人物一块共事，不由朱常洛不感而叹之，但感叹归感叹，朱常洛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挣扎着坐起，便要提笔写信。

    一直没做声的叶赫忽然怒了：“写什么信，再写命都不用要啦。”

    眼看着那位怒气冲冲的跳车而去，朱常洛瞪眼，孙承宗尴尬。

    朱常洛勉强撑起身挥笔写了三封信，亲自用印封好，郑重递给孙承宗。

    “麻烦老师将这三封信快马送给甘肃巡抚叶梦熊、山西总兵麻贵、陕西巡抚沈思孝，让他们见信行事，在我重新下令之前，不准轻举妄动。”

    其实他不用说的那么郑重，孙承宗不敢也不会有半分的怠慢，当下亲自拿着信出去办理。

    朱常洛放下一桩心事，肚子却叽哩咕噜的叫了起来，估计这几天昏昏而睡，这五脏庙久时不祭，里边各种大神小鬼全都造反了。

    忽然鼻子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香气来自于叶赫，一只烤得金黄冒油的鸡正拍着翅膀向朱常洛飞来。

    天大地大，肚子最大，朱常洛口水几乎都快流了下来，涎着脸便要去拿。

    叶赫手中短匕如电般挥动几下，好好一只鸡已经四分五裂，断口处光滑利落，无一例外全是从骨缝关节处下手，动作有如电光流水，干净利落。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朱常洛觉得自已得表示一下心意神马的，于是赞叹道：“古有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今有叶赫少主为我斩鸡，远胜疱丁，在下荣兴之至。”

    叶赫瞪眼瞅他：“吃个鸡也有这么多话！”

    朱常洛一笑开始大快朵颐，左腿右翅，吃得风卷残云。

    叶赫眼底隐现笑意，忽然忍不住道：“那日哱云和你说过些什么，你打算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手上动作忽然慢了起来……

    “叶赫，你我相交莫逆，不管有什么事我从来没有瞒过你，可是这一次……你先不要问，让我好好想一想。”

    说话的口气不知不觉近乎于乞求，可是其中的坚定之意已不可逆。

    “在我想通之前，不要问我，成不成？”

    叶赫静静望着他，“能让你这样难以启齿，想必和我有关。”

    朱常洛低着头看不出表情，手却不自制的轻轻抖了一下，叶赫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你即不爱说就不说，以后我也不会再问，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再和我说罢。”神情颇是落寞，转身便出了车。

    车内传来朱常洛的声音：“你放心，我想不用太久，我就会找出答案来，到时第一个就告诉你！”

    叶赫转过头来，眼睛亮得有如草原上的太阳，灿烂而耀眼。

    深深吸了口气，“好，我等着！”

    平虏所地处宁夏北边平罗镇，又名平虏营。和玉泉营、广武营，并称宁夏三大营，乃是屯兵戌边之地，极为重要，经过几日快速行军，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萧如熏四十几岁，身材高大彪悍，得到消息后早就骑马率兵迎了出来。

    朱常洛从车中探出头来，笑道：“萧将军好，这风水轮流转，前些日子我们刚见过面不久，现在我就亲自上门逃难来啦。”

    逃难这个词用的实在有点不着调，纵然萧大参将性子一向是大而化之也不免心里一凛，于是哈哈大笑，极是爽朗。

    当天平虏营中大开宴席，有酒有肉，招待睿王。

    第二天，朱常洛派人将萧如熏叫到自已的驿所。

    萧如熏进来的时候，朱常洛已经在中稳坐，旁边一是孙承宗，一是叶赫。

    看三人神色都颇郑重，萧如熏的心里难免一阵忽悠，带着笑的脸已经变得郑重。

    “萧将军可是奇怪，我们为什么离了宁夏城，反倒来了这平虏所？”

    朱常洛问的正是萧如熏最想知道的，可是就这么样被人如同一碗水看穿，让萧大参将有些没面子，一只大手尴尬的挠了下头，嘿嘿笑道：“咱是个粗人，心里直来直去，确实奇怪。”

    萧如熏奇怪是有原因的，几个月前朱常洛特地将自已召了过去，叮嘱自已加紧练兵，不可懈怠，虽然不太明白他在搞些什么，但是军人服命乃是天职，这几个月萧大参将睡觉的时候耳朵都竖着一只，生怕外头蒙古大军就那么打过来了。

    朱常洛正色道：“萧将军，要是我说再过一阵子，这宁夏就要有一场大乱纷争，你信不信？”

    萧如熏眼睛忽然放亮，兴奋激动的站起，大声道：“莫非那些蒙古鞑子又要闹妖不成？”

    朱常洛呵呵一笑，“说对了一半，蒙古鞑子是有的，若是我说是哱拜起兵谋反，萧将军信不信？”

    萧如熏瞪大了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宁夏巡抚府大厅之上，哱拜居中高坐，

    哱云没有象以前那样随侍在旁，而是端正坐在离哱拜最近的地方，其后便是哱承恩。

    位置的变化也就是人的地位变化，在哱拜手下混过几年的人都清楚这种坐法意味着什么。

    刘东旸坐在哱承恩之后，幸灾乐祸的看着本该在自已身边，如今却排在最末的土文秀笑得开心。

    土文秀羞愧难当，深恨刘东旸！但理屈于人，在刘东旸面前，他已经没有底气叫板。

    于是一个脑袋变成了一个****，缩进龟壳里，连个屁也不敢放。

    哱承恩阴沉着脸，看了看坐在自已前面的哱云，又打量了下地上绑着一溜十几个人。

    打头的一排正是削职坐牢的前宁夏巡抚党馨，他的边上是宁夏总兵张维枣、副使石继芳，后边还有卫官李承恩、供应官陈汉等大小一众官员，全都如捆小鸡一样的绑了一地。

    党馨披头散发跪在地上，想起朱常洛对自已说的那番话，心里肠子七弯八转，已经悔得青中带黑。

    总兵张维枣一脸的惶恐，他是在睡梦中被人拖起来的，稀里糊涂的绑到这里，至今犹还似在梦中，不知这闹的是什么景。

    其余诸官吏吓得各种千姿百态，不一而足。

    哱拜目光热切的盯着哱云，直到厅中坐着的刘东暘、许朝、土文秀、张文学等人一个个全都毛骨悚然的时候，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良久才停。

    站起身来，将哱云拉到厅中，大力拍着他的肩膀，朗声道：“诸位，若是没有老子这个干儿子，现在咱们这些人估计全象这些个家伙一样，被绑成粽子一样跪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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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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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阴云沉沉压在天边，北风呼啸如刀，冰霜严寒满地。

    对于身处宁夏城的百姓们来说，天在冷总有法子御寒。

    可是心若冷，能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认命……然后等死。

    自从哱拜回兵之后，从巡抚到总兵再到大大小小的官员，拔起萝卜带起了泥一样，昔日威风八面的大官们一个个全被抄了家，红袍乌纱换成了五花大绑，全都变做了阶下囚。

    感觉这个东西说起来很玄，有些时候永远是迟钝的，有些时候却是最灵敏的。

    本来是抱着看热闹心理的百姓们忽然醒悟到……这天是不是要变了？

    宁当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这是所有身处宁夏这种边境之城的百姓们，几十年来用血泡出的真理。

    不安惊恐的人流涌到四城城门之时，却惊惶的发现，厚重的城门已经关闭！

    哱承恩远远的看着高高在上的阿玛亲热的握着哱云的手，一张全是横肉的脸笑得如同五月石榴向阳似火，却全然不管自已这个亲生儿子的一颗心，已经直接酸成了背阴叶底的李子，咬一口足可酸肺伤肝。

    哱云脸上挂着谦逊的笑，依旧是一句话不说，一双眼波光粼粼，清澈见底。

    可是有意无意间，眼眸偶尔一个转动，便如冷电掠空，斜睨着哱承恩，眼底有十分的不屑与挑衅。

    哱承恩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冰凉的刀柄。

    离他最近的土文秀早已骇得心惊肉跳，大厅内的气氛已经到了不能再冷的地步。

    眼看雷霆将起，转瞬风雨齐至，土文秀暗暗叫苦，正准备硬着头皮打个圆场。

    可是这个时候一声质询打破了这个局面。

    土文秀突然就松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这个跪在地上的党大人关键时刻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用。

    “哱拜，你擅自加刑于朝廷命官，可是想要造反？”

    自古以来造反两个字便是一座道德的高山，当它倒下来的时候，任你多有能耐的人，也无法承受这两个字带来的压力。

    名不正则言不顺，自古至今，每一个造反的人绞尽了脑汁，想尽了借口，只是为了证明自已没有造反。

    造反两个字一说出口，哱拜一怔之后便是大喜，因为这个死对头的一句话，哱拜已经为自已找到了最好的理由和借口。

    心情爽到了极点的哱拜哈哈狂笑起来，笑的志得意满，笑的野心毕露！

    宁夏总兵张惟忠脸色已经煞白，强笑道：“哱拜老弟，快不要和老哥我开这种玩笑，你这次平叛立下大功，我这个总兵的位子早晚就是你的。”

    哱拜和张惟忠素日关系不错，对于总兵这个位子可谓是觑觎已久，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再投其所好也没什么用处了。

    “老哥哥，平常你对我不错，可是这次事起突然，可别怪老弟我失礼了，老子受够了这个狗官的鸟气，现在不想受了。”

    说到这里，话音转厉：“现在老子要和这位党大人好好的算算帐。”

    张惟忠听出了话味，惊得一个身子抖个不停，话都说不利索了。

    哱拜不奈烦和他罗嗦，厚厚的眼皮下凶光四冒，已经死死盯在了党馨身上。

    党馨心惊肉跳，已经接近崩溃边缘却兀自嘴硬。

    “狗贼，拥兵作乱要挟上司，你难道就不怕杀头灭族吗？”

    好象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哱拜仰天打了几个哈哈，低下头时已是一脸的狰狞，伸手从腰间抽出刀来，便架到了党馨的脖子上。

    这一刀若是下去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看得懂，所有人全都屏息静气。

    “哱拜有今日，全是拜你这狗贼所赐！”

    “自你上任三年以来，老子受尽了你的鸟气。”

    “这几年杀你的机会多的是，可是老子忍了，我在等一个时机……”哱拜吡着牙笑得象一只噬人的狼，语气中却不无遗憾，其实这个时机还是早了一点，如果那个家伙不出现，自已还有时间一步步来，可是眼下，一切已经来不及。

    哱拜的眼前出现了朱常洛的脸，一个屁大点的崽子居然毫无征兆的敢对自已下手，这点让他始料不及。

    如果不是哱云的惊天逆转，自已现在的下场不是阶下囚就是丧家狗。

    手里的刀已经压了下去，锋利刀刃划破皮肤浸进血肉，鲜血顺着刀锋淌了下来。

    “党馨，不论过往如何，你注定该死，你懂么？”

    哱拜眯起了眼，却压不住嗜血的光。

    张惟忠骇得面无人色，失声叫道：“哱拜兄弟，不要冲动！”

    党馨脸发白唇发青，浑身抖成了一团，明显得是怕到了极点。

    直到此刻钢刀架颈，忽然想起那日朱常洛一脸讥嘲对自已说：“党大人，你好蠢啊……”

    那个小王爷说的没错，果然是自已亲手给创造了让哱拜杀自已的机会。

    党馨心中似有火在烧，忽然疯了一样从地上挣了起来，喉咙中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吼声。

    “哱拜，我是朝廷钦封的二品巡抚，你算什么东西，说好听点，不过是从蒙古投我大明朝一个反叛！说难听点，就是我们大明养的一条狗……”

    当着和尚骂贼秃，反叛还好，狗什么的就有些过份了。

    但是不能否认的是党馨说的虽然恶毒，大明朝收下自已，打的就是以虏制虏主意，却是哱拜不能否认的事实。

    哱拜被他撩拨的怒火上冲，如何还能忍得，一把抓起党馨的衣领，生生将他提到半空，看着党馨死鱼般死命挣扎，心中一股快意无限，手中长刀高高扬起！

    哱承恩、土文秀、刘东旸等人全都惊得呆了。

    身为哱拜一党的心腹骨干，对于自立谋反一事早有思想准备。

    可是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却又难免心头乱跳，患得患失。

    领口被哱拜提着，党馨呼吸费力，一张脸憋得如同一个着了霜的烂茄子，却边咳边笑道：“哱拜老狗，我就是死了，也不介意拖上你个垫背的！”

    笑声恶毒，嗓音嘶哑，神情疯狂：“杀啊，你倒是杀啊……放心，黄泉路上忘川桥边，一碗孟婆汤我一定会等着你一块喝。你一天不来，我等你一天，你一年不来，我等你一年！”

    “那个小王爷的厉害你领教过了吧…咳咳……你早晚会死在他的手里，而且是全家死光死绝，这一天会很快到来，我已经猜得到啦。”说完又是一阵连咳带喘的大笑。

    党馨凄厉的笑声在大厅中回响，如同枭鸟夜啼，聒噪刺耳。

    可是每一句一字都直击心底，让所有人心神震动，惶惶不安，包括哱拜。

    哱拜牙齿咬得咯吱乱响，握着长刀的手背上青筋粗大如虬，脸颊肌肉抽动，恶狠狠看着党馨：“党老狗，你当真该死！”

    党馨早就翻起了白眼，那里能回答他的话，一张嘴却拚命咧着，恶毒的笑着。

    厅内一片静寂，每个人的注意力，全被哱拜高举的长刀和疯了一样的党馨吸引了过去。

    可是这时候哐当一声响，包括哱拜在内的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惊。

    却是土文秀一脸胀红的坐在那里，左手极其好笑的僵在半空，地上一个茶杯砸得粉碎。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哱云淡淡道：“党馨此人用心恶毒，他已是犯官之身，就算解回京城，到头来也难免一刀，如今故意激着您动手，不过存着拖您下水的心思。”

    哱云的一句话如同火上添油，怒火已近帜烈，再多说什么已是枉然。

    “你自已想死，老子就成全你！”一刀刺出，正从党馨腹中透出！

    党馨一双眼猛然瞪大，伸出一指点着哱拜，剧痛使他的眼晴如同死鱼一样凸了出来。

    鲜血顺着刀身流了哱拜一手一身，血淋淋如同地狱出来的凶煞。

    哱拜嘴角挂着一丝狞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痛快死的。”说完扭动手中钢刀，在他的腹中连绞了几绞，党馨杀猪一样的放声惨嚎。

    就算哱承恩、刘东旸这些杀人如麻的人也都被哱拜的辣手震惊。

    哱拜一边狞笑，一边喃喃自语，“谁想要我死，那他就得先死。”

    眼看党馨鲜血堪堪流尽，手脚依旧还有些微轻动。

    哱拜大喝一声，长刀划出一道寒光掠过，惨叫声戛然而上，瞪着一双白瘆瘆的眼的首级已落在哱拜手中。

    哱拜一手提着首级，一手长刀指地，眼睛环视了厅内所有人一圈，所有人都被其铁一般森冷、火一般疯狂，犹如魔神凶煞般的气势所慑，齐刷刷低下了头。

    张惟忠呆呆望着躺在自已眼前的死尸，片刻前还活活的一个人，如今中剩下一个血淋淋的腔子对着自已，鲜红的血淌了一地。

    一阵阵血腥气冲鼻而来，张惟忠绝望的已经看到哱拜提着血淋淋长刀站在了自已面前。

    张惟忠苦笑一声，哱拜的这一刀已将他心里那一点点希望尽数斩灭。

    “事到如今，请念在你我共事多年份上，给我一个痛快。”

    哱拜面无表情，忽然开口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的事算兄弟我对不起你。”

    长刀带风猛的劈了下来，张惟忠闭目等死。

    间不容发之际，忽然一道风声，当啷一声，金铁相击之声顿时惊动场中所有人。

    哱承恩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子，怒吼一声：“哱云，你想死么？”

    众人这才看清，出刀架住哱拜长刀的人正是哱云。

    跟久了哱拜的人都知道，在他杀人的时候，没有人敢阻止他，

    哱拜一对凶眼恶光四射，寒声道：“老二，你想干什么？”

    “义父三思，此人对我们还有用，眼下不是杀他的时候。”

    低垂的头遮住了眼底的恶意，恭敬的语气中却隐藏着锐利的锋茫。

    哱拜静静凝视着哱云有片刻之久。

    忽然刀光如匹练，劈风锐响向着哱云首级削去。

    这个变故着实惊人，众人顿时觉得傻眼。

    许朝因为哱云所救，平日关系也甚不错，第一个叫了起来：“哱爷，手下留情啊。”

    哱承恩又惊又喜，一对三角眼激动的睁得老大，连呼吸似乎都已停顿，就等着看哱云身首异处！

    眼睁睁看着刀向自已削来，哱云脑海里转过几千几百个念头。

    如果要躲是没有问题，可是这一躲意味着自已这些年的隐忍全都成了泡影，刚刚取得的信任就此付诸流水！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火中取栗玩的就是个心跳罢！

    哱云一动没动，闭上了眼睛。

    ……刀风削颈而过，而刀锋却停在颈间三分处。

    哱云感觉到温热的皮肤因冰凉的刀锋而生出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哱拜脸色仍有些阴沉，却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记住，就算你是我的儿子，也不能随便的挑战。”

    “只这一次，没有下次，你听到了么？”

    汗水从额头滑过，哱云知道自已这一局赌赢了。

    下一次？

    哱云忽然觉得好笑，还想有下一次么？

    下一次的时候……谁会在谁的刀下跪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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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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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抚大厅鲜血奔流，众人屏息静气，雅雀无声，阵阵血腥气充斥鼻端，让每一个人心跳如擂，青筋乱迸。

    哱拜手执长刀杀了党馨之后，一不作二不休，顺手一刀便将副使石继芳砍倒在地。抖手将长刀掷到地上，狞笑道：“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下边要怎么办，看咱们大伙的啦。”

    刘东旸一咬牙，将手中的茶碗猛的掷到地上，“老子跟定哱爷啦，从此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哱爷要我干嘛，我就干嘛！”大踏步出来，脚尖一挑就将地上的刀的撩到手中。手起刀落，一声惨叫过后，卫官李承恩已身首分离，一腔血喷了他半边身子。

    张惟忠和其余几名官员早就骇得呆了，目光呆滞，尽是绝望之色。

    哱拜大喜过望，伸手拍了拍刘东旸的肩膀，大笑道：“你很好，不枉我看重你一场！”

    哱云低垂着的眼中有讥诮的笑意。

    这玩的投命状么？

    哱承恩晚了刘东旸一步，已经是悔得什么一样，此时早就如风一样抢了出来，将陈升杀了。土文秀有样学样，也拿刀杀了一名官吏，剩下的人中只有哱云尚没有动静。

    哱拜凝目注视着这个义子，眼底有一丝意味深长的探询。

    哱云笑了一笑，转身来到张惟忠面前。

    其时地上一地死尸，暗褐色的鲜血流得到处都是，此时张惟忠反倒没有先前的忐忑不安，一脸平静的望着向着自已走来的哱云。

    “张大人，哱云有个要求得劳您一下大驾，不知你应是不应？”

    张惟忠缓缓抬起了头，自嘲道：“有话就说，我都这个样子了，已是任你们宰割，还有什么商量不商量。”

    哱云拍手笑道：“张大人果然明白，既这么着，就冲着我从义父手下将您抢出来，活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劳烦你老给写个奏章吧。”

    奏章？这句话一出口，不但张惟忠，就连哱拜和哱承恩笑人都瞪起了眼珠子，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写奏章做什么用呢？

    “写什么？怎么写？”闭目等死的张惟忠睁开了眼，忍不住出口问询。

    哱云微笑：“请大人向当今皇上奏明，咱们杀党馨乃是出于无奈，若不是他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引得军兵哗变，这才酿成此祸。另外……请大人将手中印信交出来罢，如果你做到这两点，在下可以向义父求情饶你不死。”

    这一番话说半截时，哱拜的眼睛已经亮了。

    如果真的按哱云这样说，便可将这次的事件起因全部推到党馨的身上，虽然纸终究包不住火，但只要能够拖延上一两个月，等自已和蒙古诸部联手，到时兵来将当，水来土屯，自已大势养成，前进可据宁夏挥师中原，后退可入草原信马由缰。

    就算打不下一片天，至少也可做个宁夏王！哱拜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

    到了此时才终于明白了哱云为什么从自已刀下抢下张惟忠的原因，由衷感叹这个干儿子就是比亲儿子强。

    张惟忠虽然软弱却不是糊涂人，低下了头沉思了半晌，脸上红褪白来此起彼伏。

    片刻后抬头起来，苦笑道：“我为鱼肉，你为刀俎，我能说不行么？”

    哱承恩凑了上来了，阴笑道：“汉人都是怕死的狗东西。”转身吩咐军兵：“拿笔墨来！”

    刘东旸等人在一旁看得分明，哱承恩这样明显的抢功，实在让人很无语。

    哱拜皱起了眉头，哱云却不动声色，袖手站在一旁，笑嘻嘻等着看哱承恩立功。

    纸已铺就，墨已研好。

    张惟忠瞪着眼看着那纸，神情专注，好象上边开了一朵花。

    哱承恩看着他比比划划多时，一张白纸依旧只是一张白纸。

    不由得大为不耐烦，大声呵斥，张惟忠却不恼不动，就如一根木头。

    哱承恩心头无名火撞，手中长刀带风，将张惟忠面前的桌子一劈两开，厉声大喝：“信不信我宰了你！”

    文房四宝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张惟忠似乎到此刻才醒过神来，微愕一下，脸色变得苍白，缓缓蹲下身子，收拾起散落一地的笔墨，可惜砚台已碎。

    哱拜拧起眉头：“老大，对张总兵客气点！”

    张惟忠低着的身子忽然异样的颤抖了一下。

    哱云一直静静看着张惟忠，不自主的挪开了视线，心底暗自叹息一声。

    一心求死，救无可救。

    “不必客气啦！”张惟忠缓缓站了起来，脸上苍白换成了一种古怪的潮红，可是腰杆已经挺得很直，摇了摇头：“哱拜，你想要的我做不到。”

    “你确定？”哱拜扬起眉头看着张惟忠，阴沉的声调近乎不可置信。

    “你个窝囊废也敢反抗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脸色渐渐变得铁青的哱拜的手已经握了起来。

    这个平时在他的面前只会唯唯诺诺的张大人，居然敢对自已说不？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哎，其实不过一死而已……”张惟忠叹了口气后，一只隐在袖中的手抚着胸口，忽然呵呵得笑了起来，两条腿哆嗦着似乎已经站不住，可是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盛。

    “你说的对，在这宁夏城里最了解我的人是你，你没说错我就是窝囊废，我一辈子即怕死更怕痛，贪花好色爱财好酒，这辈子最金贵的就是这条命了。”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略过一丝痛楚之色。

    “咱们相识多年，你是蒙人，初来时没少受我们的欺侮白眼，论杀场立功，我确实不如你，其实我这个总兵的位子早就该你做了。”

    哱拜冷哼了一声，傲然道：“我不稀罕！”

    张惟忠摇了摇头，忽然剧烈咳嗽了几声，脸上的红潮慢慢退去。

    “是啦，你现在肯定不稀罕了，一个总兵算什么呢。”

    “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了临了，我有一句话和你讲，你听是不听？”

    哱拜握紧的拳头已松了开来，涩声道：“没人堵着你的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张惟忠哆嗦着坐在了地上，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是累得很，连声音都变得软弱无力。

    “你的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到如今，大明朝是容不下你了，回你的草原上去罢，别再祸害百姓祸害你自个啦。”

    一旁的哱承恩见他口出不逊，早就按捺不住，上前就是一脚，“你才是个祸害，再敢乱咬乱叫，老子剁了你喂狗。”

    张惟忠闷哼一声，滚到了一边。

    恼羞成怒的哱承恩觉得不解气，正要追上去再给这个不知死活不识抬举的老东西几下，忽然厅中响起一片低嘶的抽气声。

    哱拜一脸阴郁，厉声喝道：“老大，你越来越放肆了。”

    哱承恩愤然抬头，脸上暴戾阴狠之意却已是遮掩不住。

    忽然发现自已一脚踢出的张惟忠蜷缩在一角，一动不动，宽大的袍子下边，一滩殷红的血正在慢慢的流了出来？

    死了？哱承恩有点傻眼。

    哱拜大踏步已向他走了过来，哱承恩也能感受此刻恶狠狠盯着自已的这个人，就象是来自草原上狼王，正在自已的领地上向敢于挑战自已权威的成狼既将发动进攻。

    哱承恩不甘心，“这个老狗出言不逊，阿玛你还要护着他么……”

    哱拜狞笑：“护着不护着，此刻还轮不到你管……你这是要夺我的位子么？”

    这话说的委实太过惊心动魄，哱承恩吓得早就软了下来，低下了头，嗫嚅道：“阿玛，儿子不敢。”

    “不敢？”哱拜冷笑一声，“不敢不代表你没想。”

    哱承恩已经跪在了地上，身上脸上汗珠纷纷滚落。

    哱云轻轻笑了一声，哱承恩狠狠的抬起眼盯着他，却见哱云眼底尽是浓浓的嘲讽，哱承恩的眼睛已经红了。

    伏在地上的张惟忠勉强翻身坐起，鲜血已将他身上的朱红官袍染得尽湿。

    看到他心口处插着那枚尖利锋锐的砚台碎片，哱拜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要知道，宁夏城里人人可杀，可是我唯一不愿亲手杀的人就是你。”

    张惟忠鲜血流尽，一张脸已变得蜡黄，嘿嘿的笑了几声：“哱拜，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哱拜死死的盯着他，眼底的光说不出的复杂，“你说……”

    “我就要死了，看在咱俩旧日情份，给我留个全尸成不？听说死后尸首不全，下辈子投胎也不是个囫囵人……”

    话没说完，声音渐杳，头已经沉重的垂下。

    哱拜怔怔看着咽了气的张惟忠，半晌没有说话。

    哱云乌黑的眼里有莫名的光跳动，刘东旸、土文秀等人神情复杂，不知为何心头都有一种兔死狐悲观的感觉。

    哱拜忽然如狼嗥般大笑三声，“来人，将这些狗贼的全部割了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

    “土文秀，由你发出告示，晓谕城中百姓，党馨等人刻薄待下，克扣军饷，我等百忍之下已无活路，不是我等要反，而是官逼而反，不得不反！”

    土文秀肃声领命，转身而去，可走了几步忽然又转了回来，苦笑道：“哱爷，张惟忠的脑袋割……不割？”

    不怪土文秀为难，刚刚二人那一番互动，哱拜对这位昔日老友眷顾之意长眼的人都看得见，更何况张惟忠临死之前也求过哱拜，要求留一个全尸。

    土文秀不傻，不敢拿主意的事，还是先请示一下为妙。

    哱拜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不决，但也只是一瞬。

    “割！”

    众人心中都是一寒，土文秀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转身就跑。

    “刘东旸，派人快马加急，速去联系火赤落、卜失兔，让他们火速出兵助我，事成之后，花马池一带千里之地尽数归于他们所有！”

    刘东旸打雷一样应了一声，大踏步转身出去了。

    “老大，给你一万兵马，明日兵发中卫，而后拿下广武大营。”

    哱承恩热血激荡，大声道：“阿玛放心，儿子一定拿下中卫，打散广武营。”

    哱拜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挪向哱云，“老二，你带一万兵马，明日兵发玉泉营，拿下后不要停，继续攻打灵州。”

    哱承转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狠狠的盯了哱云一眼。

    对于哱承恩吃人一样的恶意，哱云恍如未觉，躬身朗声道：“谨遵义父钧命，定当全力以赴，以竞全功！”

    许朝在一边有点发急，“哱爷，我呢？”

    哱拜阴沉沉一笑，“别急，明天你和我一块，兵发平虏营，咱们去见识下那个萧如熏，还有……”忽然眼神变得郑重又兴奋，“还有那个小王爷！”

    本来兴奋之极的许朝，在听到小王爷三个字时，忽然心里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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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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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十九年冬月二十三，哱拜自立为哱王。同时封刘东旸为总兵，哱承恩、许朝为左右副总兵，哱云与土文秀为左右参将。

    哱承恩竟然屈居于刘东旸之下，这个结果让所有人大呼意外。就连刘东旸本人也是意外之喜，与平步青云的刘东旸洋洋得意不可一世相比，哱承恩却是咬碎了一嘴铁齿钢牙。

    这任免状一公布出来，诸将见哱拜并没有任人唯亲，于是各人心里都存了盼头，心里自然有了计较。

    在哱云看来，收买人心之道，以名利诱之不如以恩义结之，哱拜这点伎俩明显落于下乘。

    可是在哱拜看来，用人之际，这个总兵的位子无论给谁坐，总比给自家的儿子坐要来得场面。战乱之时想要收买人心，什么也比不上高官厚爵来得实在。

    看着哱承恩快要掉到地上的难看脸色，对于自个亲生儿子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哱拜由衷的感到失望，反过头来看哱云，身为左参将，比谋反之前官位反倒是低了一阶，却是没有半分喜怒，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凡事戮力尽心，宠辱不惊，一任自然。

    这对比分明，难免让哱拜很是高看了这个义子三分，同时对于哱承恩又添了几分失望。

    与此同时，哱拜率领宁夏镇四营官军、家丁放狱囚，毁文卷，毁公署，据城门。

    围杀巡抚党馨，副使石继芳，卫官李承恩、供应官陈汉等大小官员家眷亲属数百人，菜市口血流成河。

    之后张榜公布，晓谕百姓，痛斥党馨弄权逼迫，数其侵克残暴二十余事。

    所做一切只是为了证明四个字：造反有理！

    对于宁夏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个冬天真的实在太过寒冷。

    宁夏一地终于换了天日，悬在四城门外那一溜几百十个血淋淋的脑袋，早就被冰霜严寒冻成了硬疙瘩，风一吹，如风铃般叮当乱响。

    自从哱拜揭竿而起自立为王后，随即兵发四方，短短一个月内，几路大军捷报频传。

    哱承恩率军攻克了中卫、广武营，而哱云也拿下了玉泉营、灵州，刘东旸与卜失兔和火药味赤落部已经联系好，对方承诺发兵三万，只等拿下北路平虏营之后，便可挥师北上，双方合兵一起，南下进攻固原。

    哱拜多年的谋划与实力，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展现的淋漓尽致，所率各部如同旋风过境一般刮过了宁夏大地，当者无不披靡。

    纵观宁夏全镇除北路平虏营有参将萧如薰坚守没有丢失外，其它大多数城池和河西四十七堡均被其铁骑蹂躏，一时间风声鹤唳，哱拜风头嚣张，气势火药味爆，大有星火燎原，熊熊烧起之势。

    哱拜谋反的消息传到京城，朝堂内顿时引起了喧然大波！

    从成化年间起，宁夏、陕西、甘肃的形势严峻，围绕着河套明廷与蒙古各部展开了反复争夺，先后增设三边总制节制三边，虽然经过隆庆和议，明廷与蒙古各部结束了敌对状态，但是西北局势仍然不安稳，如今哱拜突然反叛，对明朝的震动可想而知。

    一时间奏疏如雨点般的飞向乾清宫，关于哱拜叛乱这个事，朝堂上众官为是剿是抚还在争论的时候，一众文官打了鸡血一样纷纷跳了出来，一口同声、一致要求皇上马上派兵，一意主剿。

    其中以都察院分管浙江的御史梅国桢跳得最为欢实，他还建议辽东总兵李成梁带兵前往，结果此议遭到了言官的反对，于是他便自荐担任监军。

    朝中象他这样不独他一个，甘肃巡抚叶梦熊、浙江巡抚常居敬更加厉害，叶梦熊愿自筹粮草征一千五百苗兵前往，常居敬也愿自筹粮草选一千浙兵前往。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闹腾，这个打不打的主意却是需要皇上拿的。

    乾清宫中，一切如旧。可若朱常洛此时在此，必定会惊讶短短几个月，此刻的万历皇上，脸色憔悴的一踏糊涂。

    黄锦一脸谨慎的看着皇上，目光落在内阁送上来摆放在龙书案上的堆积如山的折子。

    身为秉笔太监，黄锦不用看就知道，这些折子无一例外全都是下边送上来的请战的。

    万历烦燥不安拿起几本，只看了几眼便不耐烦的放下，喝道：“去传沈一贯、沈鲤来！”

    黄锦陪笑一声，“陛下，不用传了，二位阁老在外边候了老半天啦。”

    万历气乐了：“好，叫他们进来回话。”

    沈一贯和沈鲤进来时，互相打量了一眼。自从山东舞弊一案后，二人的关系可以说是针尖麦芒，寒冰烈火一般。说起来大明开朝自有内阁以来，就没有出现过这样有特色的内阁班子，此时的沈一贯早就将老对手叶向高抛到了脑后，心心念念就是想怎么样整倒这条死鱼，当然对方亦然。

    对于二人的关系，万历自然是心知肚明，喜闻乐见。

    帝王心术，本来就是平衡之道。

    行礼之后，万历冷冷道：“二位阁老，对于哱拜谋反之事，有何见解？”

    沈一贯看了一眼沈鲤，见对方搭着眼皮不做声，不由得心头火起，他是首辅，皇上问话这个是推不掉的。

    整理了下思路，“陛下，老臣认为宁夏战乱一事，颇有蹊跷，哱拜自蒙古反至大明后，至今三十几年，立下军功无数……”

    说到这里时，沈鲤忽然在旁边微不可查的轻哼了一声，这一声万历是听不到的，可是沈一贯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由不得后槽牙下死边的磨了几磨，强行忍住上前挥拳头痛殴这个家伙一伙的冲动。

    “陛下，哱拜这次反叛，原由好象是因为党馨苛扣兵饷引发所致，依臣愚见，不如派郑洛前去宁夏，将他招安，免却干戈。”说到这里时，沈一贯滑头性子发作，偷看皇上一眼，见万历脸色并无异样，心中稍安，踌躇一下接着道：“再者兵者凶事，等闲不可轻举妄动，哱拜加然凶猛，依臣看来是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无非就是抢些牲口财物，咱们大军一动，也就远遁溃逃了，根本不足为虑。若一腔血勇大动干戈，反而伤了圣上怀敌附远的仁德。”

    万历脸色木然，连嗯一声都懒得欠奉，眼光瞄到了沈鲤身上。

    沈鲤一开口就道：“臣请陛下先治沈阁老轻敌慢国之罪！哱拜为人狼子野心，想当初他在蒙古被英吉利汗驱逐有如丧家之犬，若不是我们大明收留于他，此时就被其同族挫骨扬灰，那里还有今日？如今受我大明恩泽荣养，元气养就故态复萌，居然敢杀我大明官员，夺我国土！这种人脑有反骨之辈，除了杀一僦百之外，别无他途！臣请陛下，速发天兵，剿灭此獠！”

    沈一贯气恼的瞪着沈鲤，沈鲤也毫不示弱的还击，二人视线交集之处，火光电花四溅。

    黄锦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两位阁老确实大失体统。

    万历点了点头，伸手一指案上那一摞请战折子，“看来众卿心思俱都一样，大家一力主战，既然如此，由二卿召百官商议，要怎么战，如何战？拿出个章程来看罢！”

    沈鲤高呼万岁，得意洋洋，沈一贯脸色极其不豫，只是万历已经表态，他这个老油条自然不会去触霉头，心下打定了主意，总有一天，自已非要找出个错处，好好治一治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二位阁老下去准备明日廷议之事后，乾清宫里万历帝忽然长叹一声。

    “黄锦，这几日有没有来自宁夏的密奏？”

    自从万历驳了众百官的意思，将朱常洛打发到宁夏，这个小王爷果然有本事，也不知用的什么主意，本来气势汹汹集兵犯上的扯力克不知怎么了自已撤兵回了归化，而且回到归化后，没用几天就暴毙而亡了，洮河之围烟散云收，果然没有用朝廷一兵一卒，没费国库一分钱粮，一场兵事就此解决。

    这个消息使那些心怀不忿的官员钳口结舌，当初慷慨激昂全都变成了哑口黄莲。事实胜于雄辩，这啪啪的一番打脸，比什么说辞都来和痛快。

    黄锦谨慎回答道：“回万岁爷，这些日子没有收到小王爷的密奏。”

    随后黄锦惊讶的发现皇上的眼底有了焦虑之色，不耐烦的道：“宁夏发生这么大事，他处身其中，已是极其危险，至今没有消息，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黄锦无言以答，说心里话他也很担心朱常洛，可是他现在更担心的是皇上的这个态度，太诡异了……当真是应了那句话：爱之则欲其生，恶之则欲其死？

    万历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喝道：“速去传魏学曾来见朕！”

    万历十九年腊月，大明朝廷对于宁夏之乱这个事件，在一片或剿或抚的声浪中，终于定了下来。

    对于这次战事的定夺，从知道消息到准备战事，前后只用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对于准备这样一场战事来说，已经是非常之极的快。

    朝廷急命兵部尚书、总督魏学曾驰赴宁夏统一指挥征讨诸军，并升陕西副使朱正色为宁夏巡抚，升协守洮岷副总兵董一奎为宁夏镇总兵官。

    破格提拔萧如薰为宁夏副总兵，暂管总兵事，与总督魏学曾共同办理宁夏平叛事宜。

    同时增调宣大兵六七千人星夜驰援宁夏，命陕西巡抚沈思孝率部移驻下马关，作为声援。

    再特命御史梅国桢速赴前敌担任监军。

    与此同时，朝廷又高悬赏格：斩哱拜头者，许以侯伯延世，有能擒献哱贼者，与世封，有能擒献哱拜父子者，赏银二万，封龙虎将军；擒献刘东旸、许朝、土文秀，赏银一万两，封都指挥使。

    皇帝还赐魏学曾尚方宝剑，享受“斩临阵不用命者，以肃军法”的特权。

    与这些命令一同颁布下的还有一道密旨，可是内容是什么，无论谁问，打死魏学曾也不说，别人也还罢了，唯独梅国桢这个监军大人悻悻然心生不快。

    朝廷里的所有臣子们却都在暗中纳罕不已，对于从万历十七年开始就不再上朝的皇上，此时如此这样的关心一场战事，这件事的本身就比打仗这件大事更觉得稀罕。

    朝廷中永远少不了一些嗅觉灵敏、善于钻营的人物，对于所有人明里暗中向自已打听内幕的人，黄锦脸上笑嘻嘻，心里却极傲娇的冷哼一声：我能告诉你们皇上是为了皇长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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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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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

    今天平虏营前重兵集结，算上前两次，这已是哱家军发起的第三次攻城。每一次的攻城过后，城下便会多出无数具尸体，果然是草尽兵老，山南山北，尽是雪白。

    不过若将雪字换成血字，或许会更恰当一些。

    朱常洛与萧如熏正在城上俯视着由远及近跃马奔驰，耀武扬威汹汹而来的许朝。

    许朝最近很焦燥，前方传来的消息哱承恩拿下了广武营，哱云拿下了玉泉营，纵然谁都知道这个宁夏三营中最难啃的就是这个平虏营，可是攻了这么多日子还拿不下来，就算许朝想得开，此刻也有些面目无光，心急火燎。

    哱拜前几天接到宁夏城急报，得知朝廷诸路大军齐至，惊心动魄之下不敢多呆，连夜驰回宁夏城坐镇去了。

    此刻站在城墙上备战的诸人脸上都有凝重之色，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这次充当许朝马前先锋的不是兵士，而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老百姓，触目所见不见青壮男子，尽是老弱妇女，还有一些面黄肌瘦的小孩。

    朱常洛微微一愕，孙承宗脸色已变，叶赫捏紧了拳头。

    只有萧如熏不动如山，不急不燥，一道道军命流水般撒将下去：全军整肃待战，城头火炮架好，滚木雷石备齐，以不变应万变。

    朱常洛一身皮衣皮帽，奈何塞外风寒重，纵然身穿重裘，稍停一会身外便结起了一层薄冰，可是城下那些百姓个个衣不弊体，却被身后凶神一样骑兵驱赶，带起一片哭嚎声向城门涌来。

    曾听说过蒙古人攻城之时攻城时总是驱赶百姓先行，守兵稍有手软罢射，蒙兵便随即跟上攻城。此法既能屠戮敌国百姓，又可动摇敌兵军心，可说是一举两得，残暴毒辣。可是那毕竟是耳闻，真等到朱常洛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之时，这种摧心断肠之恨，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萧如熏常年守城，见多识广，一颗心早就练得有如铁石，手一挥，喝令道：“众兵听令，弓弩上弦，任何人近城三里之地，杀无赦！”

    许朝的阴狠狡诈在此刻展露无疑，率领一众骑兵往来奔驰，手举长枪大刀，如同牧羊一般在后驱逐平民向上直冲，而他却远远的躲在城上炮火射程之外，一脸阴沉眺望城上，嘴角一丝阴冷笑容，眼底尽是赤祼祼的挑衅和嗜血的兴奋。

    被驱的众百姓哀声四野，惊惶丧胆，可是在这些野蛮凶残的哱家兵眼中，却成了无比的乐趣。

    眼看人流渐渐逼近城门，萧如熏毫无迟疑的一挥手：“射！”

    军命如山，箭如雨下，打头一些百姓纷纷中箭倒下。

    喜生畏死是人之本性，前进人流一阵混乱，倒回头往回便逃，许朝哈哈狞笑，手中长刀举起，一刀搠死一人，狞声大喝道：“小王爷，萧如熏，你们看清了，这些都是你们大明子民，既然你们怕死不敢出城，咱们就受累替你们解决啦！”说罢哈哈大笑，手起刀落，又劈倒两人。

    一时间惨呼声、求救声，哭喊声与马蹄声，虐笑声混在一块震耳欲聋，鲜红的血洒在洁白的雪上，刺眼的吓人。

    城上所有人无一不是脸色发青，一只只眼睛锐利如锋，死死盯着城下正在进行血腥屠戮。

    哱家兵哈哈大笑，各举长枪利刀，肆意屠杀。

    许朝冷笑在后边看着，并不阻止，一个呼哨，众兵做惯了这种猫玩老鼠的游戏，刀枪齐下却不一下刺死，只捡那些不算要害的地方下手，这样一时之间被害百姓既死不了，却又活不成，除了痛苦哀嚎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城上将兵只看得怒火冲天，恨得眼中几乎出血，一时纷纷请战。

    萧如熏铁青了脸，执意不许，但按着剑柄的手青筋暴突，一直没有放松过。

    混乱的人群中一个女子手中抱着一个孩子，快速奔出，跑到城门下，不停的拍打城门，哭喊道：“大老爷们，快开开门，我不进去，只要一个缝……让我的孩子进去就行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啦。”

    一边说一边用手死死扒着门，只几下，十指已烂，城门上便是鲜血奔流，却依旧如同疯一样不肯停手。

    朱常洛失声道：“开门，放她进来。”

    萧长熏急声道：“不可！城门一开便中了哱狗的计，不能开！”

    孙承宗涩声道：“萧参将说的对，这平虏营若是失却，蒙古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平虏营若是有失，哱拜老狗不但有了援军，也有了退路。这个地方只要能守住，这个仗便是胜了一半。”

    几句话一针见血，直中窍要，萧如熏赞赏的看了孙承宗一眼。

    朱常洛立时恢复了神智，明白事有轻重缓急，确实胡来不得，只是眼中一阵酸涩，两行泪却是难以抑制的流了出来。

    若是自已再仔细一点，再谨慎一点，早些将哱拜这个祸害拿下，是不是就不会有眼前的这样杀戮？

    可惜一切不能重来，此刻再说什么后悔已经晚了。

    朱常洛脸色狠厉，心里已在暗暗盘算一个计划。

    许朝玩得够了，见城上的人只是观望，却丝毫不为所动，不由得凶性勃发，拔刀指天，狂笑叫道：“兄弟们，既然他们不管这些猪狗，用马全踏杀了吧！”

    哱家军打雷一样应了一声，唿哨一声，座下战马长嘶一声，闯入人群中，人立而起，铁蹄高高举起，待落下时便是血肉横飞。

    恐惧激发了人心灵最原始的求生**，可是哀嚎和求饶，在铁蹄和长刀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逃到城门下的那个女子惊恐的看着这一切，死死的抱着怀中的孩子，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可惜许朝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一抖手一道长绳准确无误的套在她的脖子上，整个人便如同风筝一样在空中飞了起来，许朝哈哈大笑，在空中风车般转了几圈，那女子眼睛舌头俱出鼓出，死得已是不能再死，可是一双手依旧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孩子。

    这一幕朱常洛在墙头上看得分明，一双眼瞪得几乎快要出血，忽然厉声喝道：“许朝，我朱常洛对天发誓，不出三日，我必定亲手剐你千刀！”

    这一声清越激扬，不管别人听没听得到，反正许朝是听到了。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慌，手中长绳顿时掉在地上。

    朱常洛脸色煞白，眼底却似有火燃烧，转身下城，众人默不做声，一齐跟着他下了城楼进了将府。

    “叶赫、老师，萧将军，咱们今天晚上好好出一口气罢！”

    萧如熏一愣，急声道：“殿下三思，哱狗人多势众，今天这番作为也是因为久攻不下故意使的激将法，眼下之计，严防死守才为上计，这天寒地冻，他们久攻不下自然会退兵。”

    朱常洛摇摇头，“萧将军说的我都懂，可是你相信不相信，今天这样只是一个开头，今天如此，明天必然也如此，总不成老这样让他日日屠杀咱们大明百姓为乐。”

    萧如熏哑口无言，心底却有些不以为然，如今宁夏四十七堡却俱已沦陷，三大营也只有自已一营尚存，这个当口执意用兵，这个小王爷会不会太感情用事？

    见他沉默不语，脸色不豫，朱常洛知道他的想法，“萧将军不必多虑，平虏营以守为攻，绝不容有失。”

    萧如熏一愣，这下他可真是搞不懂这位小王爷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却见朱常洛回首向孙承宗问道：“老师，信鸽放出了么？”

    孙承宗点头：“殿下放心，算算日子，这个时候估计陕西、甘肃、山西都已发兵了。”

    忽然想到一件事，怪道这几天叫阵的只有许朝而不见哱拜，莫不是已经顾此失彼，已回宁夏城去了？朱常洛一念及此，心头如同雪水淋过一样清醒爽快，对于自已心底的计划又多了几分信心。

    随后在朱常洛将计划和盘托出后，在场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叶赫兴奋、孙承宗思索，而萧如熏则是**裸的惊喜，三人的眼里亮晶晶的光却是如出一辙，萧如熏诚恳之极的躬下腰，长施一礼：“末将恭祝殿下马到成功！”

    这天夜里，平虏营外千里平原外刮起了大风，阴沉沉天空如同墨染，不见星月，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将是暴风雪即将来临的征兆。

    许朝的大帐中灯火通明，任帐外的狂风怒吼，却不妨碍帐内春光旖旎。

    几个全身**的女子，跪在他的脚下，手中各执杯盘，将美酒与佳肴一一送到他的口中。

    许朝赤祼着上身，想到今天城下屠杀之快，不由得心里大为快活，可是想到朱常洛下城前那句话，握着酒杯的手狠狠的攥紧，忽然远远的掷了出去，眼睛如凶狠恶狼般灼灼闪光。

    手里握住一个女子的酥胸，狠狠的捏了几下，听到女子如猫般的喘息声，淫心大帜，伸手将女子推倒在地，疯狂的压了上去，听着被压的女子发出低低的痛苦呻吟，旁边几个女子眼神中都是难以掩饰的惊恐和凄婉。

    忽然帐外有急促的脚步声，“许爷，有军情。”

    许朝警觉的支起身子，好事被打断自然心情不爽，吼道：“滚进来罢，妈个巴子，什么时候不报这个时候报，如果不是军情，小心老子揭了你的皮！”

    一个副将模样的人小心翼翼的摸了进来，许朝赤祼着身子瞪着道：“王老虎，什么军情？”

    王老虎陪着笑脸道：“许爷，刚刚有小的来报，看到平虏营中有一队人马开了城门，往南而去了。”

    “当真？”许朝脸色剧变，眼睛转了几转，抬脚将身下的女子踢开，随即披衣而起：“可知道出来的人是谁么？”

    王老虎被那些白花花的女人身子晃花了眼，不由自主的吞了一口唾沫，费了好大力才将眼神从那些女子身上挪开，讨好陪笑道：“风大雪急，着实看不清楚，不过那个队伍中好象有一辆车！”

    车？许朝的眼瞬间就亮了起来！

    几个箭步来到帐门前，撩开看一看天色，不由得冷笑一声。

    不用问，这必是那个小王爷沉不住气了，想趁风雪之夜离城奔逃。

    原来白天城墙上说的三日之内，誓将自已拿下用的只是个攻心之计么？许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发现了许朝的异样，王老虎谄媚道：“许爷，要不要我带一支人马将他们灭掉？”

    许朝猛的一挥手，狞笑道：“不用你，这事我自个来！”

    从车上撩开帘子伸出头来的朱常洛，唇角微笑如冰寒，眸光清远如深潭。

    叶赫策马在旁，独不见孙承宗。

    朱常洛冷声问：“都准备好了？”

    叶赫静静点了点头，朱常洛抬头看了一眼漫天暴雪，忽然笑道：“来吧，让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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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设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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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虏营往南三百里处，有一地名叫陷空谷。

    这个陷空谷便如同老天爷拿了个勺子凭空挖去了一块，生生一块平地变成了一个大坑，说是坑却不太深，若是人掉了下去，若不是特别倒霉的寸劲，最多是跌几个包，性命却是无碍的。

    此刻朱常洛和叶赫一路行来至此，狂风夹着暴扑头盖脸而来，四处一片白茫茫。

    朱常洛打开车门，凝神伫望，不由叹息：“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叶赫策马前来，皱眉道：“你这样是不是太行险了些？”

    朱常洛狡黠笑道：“无利不起早，我若不出现，如何能钓得到那条大狼。”说罢仰视天空大雪，哈哈一笑道：“下罢，下得越大越好。”

    口中接着吟道，“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柄钗。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吟罢笑道：“李白这首北风行，正好配今日今时之景。”

    对于某人大掉书包，叶赫面无表情，淡淡道：“我听不懂这些，你也别郁闷了，一会多杀敌就是。”

    朱常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常，可眼神早已凌厉如同鹰隼，伸手遥指远处一片黑洞洞：“许朝此人，我必杀之！”

    恍惚只是一瞬间，叶赫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朱常洛已经不再是自已熟识的那个朱小七，朔风乍起，大雪舒卷间见他扬眉抬颌，竟是不可抗拒的霸气逼人而来。

    叶赫也不知要怎么形容，只是单纯的觉得此刻的朱常洛身上有一种纯粹的气势，就好象是一柄刚开了锋的剑。

    只是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不知为何叶赫忽然有了这样一种担心。

    对于叶赫微妙的心理变化，朱常洛没有太过在意，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大战前的莫名兴奋中。他并没有算错也没有失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个道理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他如果是一块大肥肉，许朝就是一只饿红眼的狼。

    时间不长，远远一溜火把如同一条长蛇逶迤而来，纵然是在这等大风雪，也挡不住那奔腾而来的杀气与马蹄声。

    许朝亲率一万铁骑，出大营，顶风冒雪追击朱常洛而至。

    朱常洛和叶赫相视而笑，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

    雪夜追击，本就是犯了兵家大忌。

    可是许朝却不这样想，在他看来，如果朱常洛继续在平虏营呆着，再过几天，卜失兔和火赤落三万大军集结完毕杀过来时，平虏关瞬间可夷为平地，所以他断定朱常洛选择这个时机出逃确实是个千载难得良机，易地而处，他也会选持这个时候突围。

    当一切的不合理全都变成了合理，许朝心中已经没有了半点的犹豫。

    当许朝带领追兵一马当先追来时，老远就看到风雪中一行人影停在不远处，虽然风疾雪猛，许朝愣是从那一排黑影看到一辆车子，不由得隐隐激动起来。

    忽然想起哱拜走时和自已交待下战略方针，每日只要出关前搦战，挫折对方士气，只等外援来时，里应外合，一举功成。

    可是这次许朝不打算这么做，朱常洛身份着实尊贵，若是将他拿下，这个平虏关要或是不要都不那么重要了，有这个一件功劳，自已屁股下已经着了火的副总兵的位子才能真正坐得住。

    许朝心里还有一个见不得人的心思，自已前些日子在这个小王爷手栽了大跟头，可以说是九死一死仿佛，这已成了他心中一个死结，一直是引为奇耻大辱。能够亲手将这个小王爷拿下，一雪前耻的机会是何等的珍贵……许朝决定了，追，为什么不追！

    追是追了，许朝不是没脑子的人，堪堪追至的时候，许朝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心里某种不详的预感，让他有些不安。

    一挥手，众铁骑一齐勒马停了下来。王老虎一脸汗气腾腾的凑了上来，“许爷，为什么停下来了？”

    许朝阴戾瞪了他一眼，手中马鞭一挥，狞笑道：“大伙可别小看那个小王爷，老子可是在他手底下吃过亏的，王老虎，你看看前面是什么地方？”

    王老虎手打凉蓬，凝神向前仔细观瞧，忽然讶声道：“许爷，前边莫不是陷空谷？”

    许朝剜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行，算你狗眼不瞎，可不是正是陷空谷么？”

    忽然冷笑，眼底有诡谲之光闪烁，“哎，你说，这个小王爷停在那是干么呢？是不敢走了，还是在诱我们走呢？”

    王老虎心里不以为然，脸上却陪着笑，“许爷你是知道的，陷空谷名字虽然起得险，其实并不深，如果在这埋伏，除了用火攻之外，别的也没什么可虑的。”

    王老虎的这句话说进了许朝的心里，沉吟一刻后：“这种大雪天，火攻那是做梦！不过这个小王爷狡诈如狐，王老虎，你带领一队人上去冲击一下，不可贪功冒进，他们若是死也不肯进谷，就说明那谷中必有古怪，可速速回来报我！”

    王老虎心里这个气呀，敢情你不敢去的事就可以支使我去？

    气归气，军命如山，不敢不遵，该当的炮灰躲不过，王老虎认命的点起一个千人队就冲了过去。

    遥遥听到对方马蹄踏雪之声，朱常洛脸露微笑，乌黑的眼眸已经有火燃烧。

    叶赫反手拔出望月，丢下一句**的话：“一切按计划行事，你要仔细。”

    看着叶赫走出几步远的时候，朱常洛忽然出声叫道：“叶大个，小心点！”

    迈出的脚步忽然僵住，若是没有记错，朱常洛有好久没有叫自已叶大个了。

    叶赫忽然有些莫名的气恼，愤愤然的头也没回，“罗嗦，管好你自个就成。”转身带着几百个虎贲卫在这狂风暴雪之夜，带着一身的杀气迎向前方直奔下来的哱家军。

    虎贲卫也好，叶赫也这好，这些天全都憋屈的狠了。

    叶赫一马当先，手中望月已经对着当先奔来的一个哱兵狠狠削了下去，剑刃破风尖锐，哱家这些骑兵都是积年作战的，反应奇快，骑术也都是一顶一的好。

    见叶赫这一剑来的快捷无比，根本来不及反应，风声已到了近前，刺目的剑光耀眼生缬，惊得怪叫一声，下意识身子往前一伏，这一剑已将他身上重甲削掉一大片。

    那兵只觉得背后凉嗖嗖的，又惊又怒之下凶性勃发，大吼一声，手中长枪一举，双膀较力，对着叶赫分心就挑。

    叶赫冷笑一声，身子离鞍而起，在空中一个转折，那凶狠无比的一枪顿时扎了个空，那人一枪扎空，不由得目瞪口呆，一招落空，便没有了出第二招的资格。

    金刃劈水一般沉沉而下，首级凌空飞起，脖子中一腔鲜血直喷苍穹。

    叶赫伸手一抄，将那个瞪着大眼的首级挽住头发，系在胯下马得胜勾上，一声清吒，涌身向前杀来。此时虎贲卫早就抽起弯刀，有如虎如羊群一样，登时将王老虎率领这个千人队的阵形冲了个稀马烂。

    看看对方恶虎扑羊一样将自已这边队形冲得乱七八糟，王老虎又惊又怒，恨得咬牙噬血，一晃手中大朴刀，打马上前对着叶赫就砍。

    叶赫体内二仪真气运转如轮，手中望月不闪不避往上就撩，刀剑撞在一处，王老虎只觉得掌心中**辣的，双臂软软酸酸，平时使惯的大朴刀，此刻在他手中好似万钧。

    王老虎心胆皆丧的惊恐的看着自已已满是鲜血双手，这一惊已使得他灰心丧气……这样的神威天成自已两个也不是敌手。

    叶赫冷哼一声，身形飘忽不定，在这群马交杂，刀枪并举的乱阵之中，策马如飞如走平地，一道冷电闪过，便是一朵血花开放，短短片刻，他一人一剑已经杀了几十人，溅的鲜血将他身上的玄甲染成了血甲。

    许朝带出的哱家军全是精锐之师，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铁兵，可是没想到在叶赫手下却如同杀鸡宰牛一样容易，王老虎在一旁惊得又傻又愣，半天才醒悟过来，歇斯底里的大喊道：“兄弟们，杀了个妖人！”

    哱家军应了一声，刀枪并举冲着叶赫杀来。

    叶赫哈哈一笑，身法如电，在马匹上滚来滚去，看着险象环生，但只要一剑刺出，便有一人倒下。

    虎贲卫训练有素，虽然人少，却是紧抱成团，三人以背相拥，各举长刀，短时间内，每个人腰上都吊了十几个人头。

    这完全是一场毫不对等的杀戮，既便是哱家军都是能征善战的凶神恶煞，可在叶赫和虎贲卫的手底下就如同昨日倒在他们屠刀下那些无辜百姓。

    这边一场混战，朱常洛在看，许朝也在看。

    许朝脸色难看，手一挥，又是两个千人队冲了上来，可是自已依旧按兵不动。

    他的目标是朱常洛，对面那个小王爷似乎极为急燥，正在围着车子转来转去，许朝心中一动……莫非这个小王爷不是心存诡计，而是真的误入陷空谷，想进不敢进？

    叶赫见对方来了援军，长剑一挥，虎贲卫打雷一样吼了一声，各自上马，雁翅一样排开，百人一个小队左冲右突，来回冲刷。哱家军顿时被冲得乱了阵脚，只这样来几次，马队越奔越快，被冲得晕头转向的哱家军只觉得一阵寒风掠过，脖子上便是一阵发凉。

    虎贲卫化整为零，往来奔袭不停，一刀劈出直接驰走，绝不恋战，可是谁也没想到，这样效果居然出奇的好，虎贲卫以少敌多，却硬生生将许朝派来进来支援的二个千人队打得人仰马嘶乱成一团，其中不少哱军掉落马下，被马蹄一踏，顿时肠穿肚烂，惨叫震天。

    与虎贲卫旅训练有素比起，叶赫就如同杀神天降一般，当者无人可撄其锋，一剑出去便是一颗人头。

    就算哱家军悍不畏死，面对这样杀气凛然的将领与军队，在这完全是一边倒的杀戮面前，已是凶威尽失，心胆俱丧。

    许朝终于怒了！对方不过一千多人，自已派了三倍于对方的兵力，居然打成这个熊样，看前方溃逃之势，三千人能剩几百个就不错了。

    咬得牙齿咯吱乱响，恨不能将叶赫生吞活剥了，所幸自已主力尚存，当下冷笑一声，一挥手，催动座下马骑，七千多人乌云遮天一般掩杀了下去。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朱常洛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无与伦比，伸指入嘴，打了个唿哨。

    浑身是血的叶赫乌发飘扬，一张俊脸上血星斑斑，双眼寒星般的一扫，便知道朱常洛的意思。手中长剑一挥，喝道：“虎贲卫，速速回兵，不可恋战，敌狗势大，咱们保着王爷突出重围罢。”

    虎贲卫齐齐应了一声，如同在这天空中打了个闷雷也似，各自策骑急速奔了下来，将朱常洛护在当中。

    叶赫打马如飞般驰来，伸出一只手，拉住朱常洛一提，二人一人双骑，便向陷空谷中驰去！

    许朝驰过来时，见到了便是满地的尸首，鹰眼大略一扫，率先攻击这三千兵，剩下只怕几百都不到！心里又痛又悔，一颗心如同掉进了雪窝子，又冷又木！

    今天如果不拿下朱常洛，自已也没脸见哱拜了，因为见了也是个死！

    眼珠子已经红得象血，狼嗥一声道：“全军听我号令，全力追击，死活不论，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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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中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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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陷空谷口，双方一追一赶间接连几次拚杀，陷空谷的特殊地势看来朱常洛这一边很清楚，只要被赶到这里，结局似乎便是毫无悬念的注定。

    生死顷刻，两方都已杀红了眼，一具具尸体倒在地上，眼中还残留极端的恐惧和绝望，还没咽气的人在雪地上痉挛翻滚，汹涌喷溅的血将地上的雪染成一片通红。

    狂风卷着暴雪，试图将一地的腥红遮成雪白，可是压不下这冲宵直上的怨气和到处弥漫着的血腥味道。

    本该宁静平和的山谷，已成肆意杀戮的修罗战场。

    许朝手中长刀滴血，眼底一片血红，脸上的肌肉狰狞交错。

    看着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哱家军的尸首，许朝的眼睛都快挣出了眼眶。

    雪地加暗夜的突袭对于交战的双方都十万危险，黑夜阻挡了一切，就是准备齐全也会在夜袭中失去指挥、散了建制，哱家军倚仗着的人数众多的优势，可是在这里却都变成了铁锅里面的糨糊，这种情况下，人数越多反倒成了最大致命弱点。

    许朝悲哀的发现，自已这边太多的伤亡居然是自相残杀造成。

    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的许朝绝望的睁大了眼，恨的五内如焚，悔的摧心伤肝！

    可是箭在弦上，马入夹道，再想回头也是不可能，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如果不拿下朱常洛，自已真的提头去见哱拜了！

    许朝觉得自已快要疯了，怒火似乎快要将他焚毁，可是手里长刀霍霍闪光，却不知劈向何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战斗似乎有了停止的迹象……

    哱家军胜在人数众多，就算虎贲卫战力惊人，以一当十，在这数千人合力压下来，渐渐的抵挡不住。

    所有哱家军忽然惊喜的发现，原来胶着成一团的局势有了解冻的迹象，虎贲卫的抵抗越来越弱，人数似乎也越来越少。

    而就在这个时候混战的人群中传来一个略带惊惶的声音：“全体虎贲卫听令，速速退入谷中坚守！”这一声听在惊恼发狂的许朝耳中，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拔刀向天，尖叫道：“兄弟们，大伙加把力，他们顶不住了，将他们赶入谷中，杀！”

    “杀！杀！杀！”哱家军士气大振，一阵疯狂猛攻后，虎贲卫已经渐渐退入了陷空谷。

    天上乌云密布，暴雪倾泻，狂风卷着大旗噼啪作响。

    许朝策马站在谷口，一对眼睛眨动如电，心里默默盘算。

    王老虎带着一头一脸的血凑了上来，这一战让他丢了半拉头皮，那一身一脸的血不是别人的，全是他自个的，许朝乍一看着实有点触目惊心。

    “许爷，他们全进去了，咱们怎么办？”

    许朝紧紧咬了咬牙，阴沉沉道：“点点看，咱们还有多少人？”

    片刻后军需官哭丧着脸凑了上来，“许爷，咱们实出一万人，此时不算伤亡，能战斗大约只有六千人不到。”

    什么？居然……这样惨？

    许朝和王老虎一齐倒嘶了口凉气，二人对视一眼，如出一辙的从对方的眼睛看到全是死灰一样的绝望和震惊。

    就算迟钝的王老虎，此刻也意识到哱拜这次非剐了他们不可。

    王老虎费力的吞了口唾沫，“许爷……这事大了啊。”

    许朝现在胸中怒火放出来都能焚天烧地，一口恶气却无处可出，抬脚就踹：“大你妈大！全军听我号令，全部压进陷空谷。”

    挨了一脚的王老虎又痛又惊：“许爷！逢谷不进，遇林不入，咱们只需将这谷围起来，他们必死无疑……”

    “太便宜他了！我要亲手将他拿住！用刀割下他的头！”狠狠捏紧手中战刀，许朝象极了一只饿狠了的狼，闪着绿幽幽的光，死死的盯着王老虎，“爷就不信了，咱们这六千人拿不下他们一千多人！”

    王老虎不敢再说半个不字，可是在心里已经断定，这个许朝已经疯了。

    其实疯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哱家军。

    哱家军都是哱拜这些年收拢的亡命之徒，流兵散勇，个个凶狠如狼，悍不畏死，跟哱拜南北征战以来，象今天败得这么窝囊确实是首次，虎狼血性激发，一窝蜂般拥入陷空谷。

    陷空谷大雪盈膝，狂风怒号，黑夜和白雪混成一片，方圆几里内几乎看不清任何情况。

    许朝率兵追出一阵后，心头那股热血便有些发凉。

    忽然一个小兵大喊道：“他们在那里，在那里……”

    众兵凝神一看，前方不远，影影绰绰一团黑影，隐隐还有马匹嘶鸣之声传来。

    打头的王老虎嗷的吼了一嗓子：“兄弟们冲啊，拿下小王爷，立了大功，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啊！”

    众兵一声欢呼，心里那点畏惧顿时抛到了脑后，唯恐跑得不慢，让别人抢了功劳，各自发喊潮水般的涌了上去。

    痛打落水狗谁不会？现成的功劳谁不抢？

    不远处的山崖壁上，孙承宗一脸紧张的盯着不远处，紧抿着的嘴角和脸上细密的汗珠将他的心底的紧张暴露的干干净净，转头向一个虎卫问道：“好了没有？”

    虎卫低声道：“马上就快好了。”

    孙承宗怒道：“加快速度，没有时间了！”

    虎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一声不吭的快速而去。

    在他身后，一些虎贲卫身染鲜血，喘息着坐在一起，身上的血有自已的当然更多的是敌人的，可是在他们的脸上有的只是紧张和期待，若是许朝和哱家军在此，定会认出这些染血的虎贲卫正是刚刚和他们以死相拚的生死对头。

    可这些虎贲卫在此，却不见朱常洛和叶赫的人影。

    哱家军围住了一个人，就象一群野兽围住了一只羊。

    许朝慢慢的策马上来，雪地上这个人神情傲然的斜视着他，正是朱常洛。

    许朝心里忽然一股莫名的惊慌，就连伸出的长刀都已经开始颤抖，嘶哑着嗓子喊道：“你的人呢？”

    偌大的谷中一片静悄悄的，只有风雪呼啸之声，除此之外静得完全不象话。

    那些虎贲卫那里去了？为什么只有朱常洛一人在此？许朝心头莫名恐慌迅速放大，诡异的情景容不得他掉以轻心。

    朱常洛一张脸虽然苍白，可是眼眸比天上的寒星还要闪亮，鸦翅一样的双睫动了一动，忽然笑了。

    “你怎么才来？让我等了好久。”

    朱常洛伸手对许朝招了招手，轻描淡写般笑道：“你不会忘了我先前对你说的话了吧？”

    许朝心里咯噔一下，“你已是山穷水尽，还想用虚言恫吓我么？”

    “你要记着我说过我会活剐了你的。”朱常洛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谑，“我从来不吓人。”

    许朝觉得自已真的快要疯了，他不能再和这个小王爷说话，如果再说下去，他怕自已不疯掉，也会气得吐血，手中长刀一挥，“兄弟们，杀了他！”

    “谁敢？”一声低喝如同发自地狱杀神的咆哮，叶赫对于哱家军来说就是一个难解的恶梦！

    叶赫手中望月一挥，一道清光挥出，当先几个争斗于抢功的兵丁齐声惨呼，鲜血激洒而出。

    后边涌上的人流顿时乱了，一群凶神恶煞瞬间成了着了冰雪的蚂蚱。

    朱常洛眼睛晶晶闪亮，笑道：“叶赫，成了没有？”

    叶赫没有他这种身处危境，却似庭闲余步一样的自在，点了下头转身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快走。”

    触手处如握了一块寒冰，心里越发郁闷，体内两仪真气运转，拉着朱常洛踏雪疾行。

    朱常洛忽然转头对着许朝挑衅的笑了一笑。

    许朝第一次知道，原来笑也可以这样的气人！

    脑子轰的一声，登时无法自控，气得血贯瞳仁！这是直接拿自已和这些六千多兵当死人么？心中的不安如野草般越长越盛，恐慌使他越发焦灼无比，不祥的感觉依旧越来越浓，可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多考虑了。

    “追上去，杀！”

    这是许朝今天晚上说过无数次杀字中，最真心实意的一次。

    如果有可能，他想亲手结果了这个恶魔一样的小王爷！

    哱家军杀声震天，潮水般涌了上来。

    叶赫抿着嘴，拉着朱常洛在雪地疾奔，疾风刮面，有如刀割，朱常洛以前只是从书上听说，如今身临其境，可算见识了。

    耳边传来叶赫低声：“到地方啦，你准备好了么？”

    朱常洛深深吸了口气，轻声笑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叶赫长眉轻扬，这首秦风是他第二次从朱常洛的嘴里听到。与上一次激情澎湃、热血沸腾相比，这一次心中少了几分激扬，却多了几分感概。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叶赫明白了朱常洛的意思，心中一阵滚滚发热，转过头看了朱常洛一眼，忽然长声大笑道：“你放心，我就算死了也会保你平安！”

    此时身后的追兵狂嚣，风吼雪飘，在这一刻全都没有了声音。

    朱常洛的思绪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以前那一个个场景……

    背着自已徒手登赫济格城时，说过这句话……

    在怒尔哈赤金刀之下救出自已时，说过这句话……

    在诏狱惊魂无助时，也说过这句话……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已已经欠下他这么多了么？

    可是因为哱云一番话，自已不知不觉间对他有了诸多猜疑与防备，朱常洛忽然脸上一阵**辣的发烧。

    “叶大个，之前是我对不住你。”

    飞奔中的叶赫眼光锐利，透过风雪看到对面石壁上垂下的一根绳子，混不在意的笑道：“我知道。”

    朱常洛震惊：“你知道？”

    叶赫一个急纵而起，手已抓到了绳索，身上自有一种桀骜峻烈的身势，转过头白了他一眼，“当然，我又不傻。”

    朱常洛叹了口气，嘴张了几下到底也没说出什么来。

    叶赫动作极快，几个起落爬上了半截，抬头时已能看到孙承宗即焦急又激动的脸。

    此时许朝已经带人追了过来，见叶赫带着朱常洛飞快向攀登，许朝的脸忽然就白了！

    忽然疯了一样虎吼一声：“退兵，速退，快退！”

    紧跟身后的王老虎惊得张大了嘴：“许爷，您说什么？”

    绝望已经如潮水上涨一样将许朝吞没，瞪着一对血红的眼，转身挥鞭就向王老虎抽了过去：“妈了个巴子，老子让你们退就退，再罗嗦老子活劈了你们。”

    孙承宗在上方看得很清楚，见哱家军如同山崩了一样往外潮涌，不由得有些焦急。

    叶赫和朱常洛此时身在半空，若是此时动手，又怕伤了他们，若是不动手，朱常洛以身做饵冒着生命危险却不能一举成功……不是太可惜了？

    孙承宗踌躇不定，只能盼着他们快些上来。

    许朝瞪着眼带着人往外猛冲，朱常洛全都看在眼中，叶赫也都看在眼中。

    叶赫深吸一口气，两仪真气在体内急速运转，体能与战力已达巅峰，心绪自信而平静，冷喝一声：“朱小十，抓住了！”

    在虎贲卫爆出一阵热烈欢呼声中，叶赫如同一只大鸟一样翩然飞起，一翻一转，已经飞上谷顶。

    不用朱常洛下令，孙承宗铁着脸喝道：“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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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全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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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荡北风吹得城头大旗烈烈作响，萧如熏肃立城头，凝神向南而望。

    身边副将王勇是个二十岁出头小伙子，作战勇敢不失机智，深得萧如熏看重。

    今天王勇很是奇怪，不知道萧将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却跑到城头上喝西北风？

    “萧将，天晚夜深，风寒雪大，这里有兄弟们守着呢，您快回城歇息去吧。”

    萧如熏摇了摇头，脸上不动如山可心内翻江倒海。

    如果小王爷这一去不成功，自已该怎么办？

    想起前路崎岖，来日莫测，萧如熏一腔心事只能默诉北风。

    入夜的北风堪比厉刃，碰了钉子的王勇打了个哆嗦，无奈的转身正要走。

    忽然身子摇了几摇，王勇差点一个跟头栽在地上！

    老天？地震了么……这是王勇的第一个想法，不但是他，就连守关所有兵士也都是这种想法。萧如熏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而且是变得兴奋无比。

    王勇惊讶的发现，此刻熟悉的萧如熏大反常态，一双眼煜煜放光亮得吓人。

    “你们快看……那边有光！”

    脚下剧烈震动一下接着一下，王勇随着萧如熏手指的方向看去……

    南方不远处，一道巨大的红光冲天而起，在这黑沉沉的夜中，就好象那块天着了火。

    王勇呆呆张大了嘴：“俺的娘……这是搞什么搞？”

    萧如熏怔了片刻，忽然虎吼一声，“来人！备马、出兵、平营！”

    陷空谷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剧烈的爆炸一声接着一声。

    冲天的火光、刺鼻的黑烟，炽热的温度，将这一片银妆素裹，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到处都是马嘶人吼，触目尽是血肉残肢。

    冲天的火光伴着巨大的轰鸣，恐惧已经彻底将狂妄不可一世哱家军的意志摧毁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是那样突然，快到让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之后就是一片混乱……受惊的战马长嘶着四处奔跑来回践踏，肝胆俱裂魂魄全无哱家军漫无目的四处奔逃，可是到处都是烈火、爆炸，又能跑得那里去，一个个人倒下去，不是被大火吞噬，就是被马蹄踩烂。

    身上带火者试图扑灭身上的大火，情急之下连忙只得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可是他们忘了谷中寒风并不逊于烈火炙烈，脱去衣服的哱家军很快就蜷成了一团，生命就此划上了句号。

    许朝绝望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欲哭无泪居然忘了逃命。

    王老虎拚命拉着他逃窜，一边哭一边喊：“我说不要入谷，你非要入谷，现在好了吧？”

    失魂落魄的许朝凶威不在，对于王老虎的埋怨木然不理，呆呆着任由王老虎拖着他奔逃。

    谷内爆炸已经停止，可是熊熊大火还在燃烧。

    眼看就在快到冲到谷口，劫后余生的笑容已经挂在了王老虎咧开的嘴角上。

    冲天的红光下，王老虎拖着许朝的手忽然松了下来……

    谷口处一支人马堵在当口，为首一人正是朱常洛。

    许朝抬起死气沉沉的眼，慢慢的瘫了下去，这一次真的再没有回头路。在他身后侥幸逃脱的千余哱家军惊恐的睁大了眼，看着朱常洛轻轻抬起了手，看着虎贲卫急形的散开阵形，看着每个人手上弓已满弦，上边蓄势待发、闪着精光的狼牙……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原来他不是要逃，而是进攻。

    自已就象一条狗，被人轻易丢出的一根骨头就晃花了眼，一步步的走了死路。

    悔就一个字，可惜没有机会写第二次。

    许朝看着朱常洛的手轻轻落了下来。

    刹那间，千枝弩箭呼啸而出，刺破寒冷的空气。

    许朝闭上眼睛倒在了地上，他只知道耳边传来的风的声音。

    一切都结束了……

    火势已小，浓烟依旧，狂风卷杂着雪花越来越猛。

    朱常洛和叶赫、孙承宗一脸凝重，没有任何胜利喜悦。这一役虎贲卫伤亡也是不小，三千虎贲卫只剩下二千余人，可是全歼对方一万精兵，这个战绩已经可以用神迹形容。

    胜利并没有给朱常洛带来意想当中的轻松，看着这一地的累累尸体，他更多的是思索。

    叶赫拖着昏迷的许朝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

    孙承宗忙着清点伤亡，处理善后，“殿下，这些尸体怎么办？”

    朱常洛毫不客气，“头全部割下带回，尸体就留着喂野狗罢！”

    叶赫皱起眉头，“带这么些东西回去干嘛？”

    “带回去叠成头山，给哱拜和他的援军们看看！”

    朱常洛脸上带笑，眼底却有莫名的狠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人以为他们马蹄踏过的地方，都是他们的地盘，以后我会让他们知道，那里可以来，那里不可以来，不如此不足以震慑他们的心！”

    呼啸的北风轰隆作响，却压不住心头的万马奔腾。

    叶赫心里好象有一根针扎了下来，那种极其尖锐的痛以至于他的手微微一抖。

    孙承宗有意无意的觑了叶赫一眼，叹息一声道：“以杀立威止其步，以威震慑伏其心，若是这些人头能让那些别有居心的人心生寒意，不敢擅越雷池，大家各自相安，倒也不是件坏事。”

    看着迎着凛冽寒风站立的朱常洛，叶赫不自觉紧紧咬住了下唇，心里一阵莫名的苦涩。

    这是他和朱常洛相处以来，叶赫第一次意识到自已和他们是不同的。

    他不是汉人，而是满人。

    如果有一天，自已的父兄若是和朱常洛站到了对立那一面，自已该何去何从？

    叶赫打了个寒颤，身坠深渊，心浸冰水，不知所以。

    天亮时分，一切都已经结束，朱常洛带着虎贲卫和几千个人头来到了平虏营。

    这一晚上萧如熏并没有闲着，按着之前他与朱常洛的既定计划，只要听到响声看到火光，便立刻出兵端掉哱拜的大本营。

    结局出乎意料的顺利，萧如熏这一战胜的毫无悬念。

    哱拜营中精锐尽出，剩下的几千人虽然不弱，可是变起仓促，怎及得上萧如熏有备而来。

    几乎没有费多大的力气，萧如熏平了哱拜大营，自此哱拜这一路平北大军，全军覆没。

    王勇站在萧如熏背后，昨夜一战立了不少战功，此刻春风得意四个字都快写到了额头上，高兴得笑嘻嘻合不拢嘴。

    可是在看到一个个如刀插天、战意冲宵的虎贲卫，带回来除了一身血还有那无计其数的人头时，不但王勇和平虏营兵将们瞬间如同霜打了的茄子没有了半分得意，就连萧如熏都变了颜色。

    平虏营前南北门前多了一枝高杆，无数的人头满满了挂了一杆，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许朝没有死在陷空谷，朱常洛实现了对他的诺言。

    将他绑在营前，前放一柄刀，发出谕令，任百姓自处。

    周围百姓闻讯蜂拥而来，一个女子鼓足勇气，冲上去拿刀捅了他一刀，切了他一片肉。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于是很快的，许朝尸骨无存。

    所有人跪在冰天雪地，望着挂满了累累人头的旗杆又哭又笑，为自已也为失去的亲人放声大哭，为敌人也有这样一天而笑。

    可是这些有什么用？死去的亲人再也不会活转来。

    当然也有不少人暗中指责当今睿王铁血残暴，看这手段比这些蒙古鞑子更为狠戾。

    这些话传到朱常洛耳中，换来他的轻蔑一笑。

    千百年来，无数圣人先贤，都将一个仁字挂在嘴边，可是朱常洛对这个字嗤之以鼻。

    治盛世当以仁，治乱世当以杀！

    乱世战火频起，想要太平度日，善心就是毒药。

    神的慈悲抵不过魔的狠戾，对于恶魔，能做的只有挥起刀，以杀止杀这一条路。

    平虏营之难既解，那么宁夏城呢？

    一个月后，就在朱常洛派人去宁夏城察看情况，打听消息的时候，宁夏城里一骑快马奔来。

    信使是三边总督魏学曾派来的，朱常洛打开信之后，脸色便有些不豫。

    叶赫、孙承宗、萧如熏在一旁屏息静气，朱常洛思考片刻后将信递给他们一一观瞧。

    看过信的三人表情各异，叶赫不置一词，孙承宗微微蹙眉，而萧如熏脸上却隐有忧色。

    朱常洛叹了口气：“魏总督还有什么交待的没有？”

    信使名叫吴星，态度极是恭敬，口齿更是伶俐，不用朱常洛等人发问，便将魏学曾到宁夏后所做一切从头到尾说得极是清楚。

    原来魏学曾到得宁夏后，根据哱拜叛军动向，决定分兵两路进剿：一路命副总兵李昫率军沿黄河堵截，阻其南渡；别一路由自已亲率部分兵力进驻花马池，切断鞑靼河套部与叛军的联系。短短一个月间，明朝官军已逐渐收复河西四十七堡，将叛军压逼至宁夏城一隅。

    萧如熏击案叫好，“魏大人果然不愧是兵部尚书，这么短的时间内收复河西四十七堡，确非易事。”

    朱常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失之易得之也易，收复河西四十七堡不是什么难事。宁夏城高大坚固，余粮极丰，哱拜坚守城内，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吃得下来的。”

    吴星瞪大了眼，惊诧的看了朱常洛一眼，猛然觉得此举有失礼的意思，慌忙低了头。

    厅内忽然陷入了沉静，良久无人作声，吴星忍不住抬眼偷觑，只见睿王朱常洛似笑非笑，秀气的眉压着长长的眼睫，眼底波光潋滟，象极了清澈见底却深浅难知的一汪深潭，不由得想起这位小王爷的种种传奇，眼睛如铁遇磁，登时有些出神。

    叶赫冷哼一声，两道眼光冷然向他扫了过来，吴星被突如其来的煞气一逼，如同见了雪的寒蝉一样惊得浑身瑟抖。

    孙承宗笑道：“不干你事，接着说吧。”

    吴星小心的应了一声，接着道：“一切尽如王爷所料，如今哱拜兵退宁夏城，紧闭四门，咱们大人屡次攻击却都没有效果。”

    朱常洛呵呵一笑：“看吧，我猜的没有错吧。”

    叶赫语气中有几分怒意：“我就不信几路大军压下来，他能坚持到几时！”

    朱常洛不急不躁，笑着对吴星道：“将你知道源源本本的全说出来罢。”

    吴星不敢有违，连声答应，便将宁夏城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面对魏学曾发动的总攻，哱拜急开东、北二门，各出精骑出城搏战，另派步卒列火车为营，实施防御。可是没想到魏学曾身为兵部尚书，虽不擅战却擅谋，指挥大明官军发起攻击，夺哱拜叛军火车百余辆，斩杀敌军甚众。

    哱拜一看不好，连忙闭了城门，倚城坚守不出。魏学曾又命延绥总兵王通，强行带军杀入北门，却因后兵继不至，孤军被歼，王通身受重伤大败而归。

    魏学曾久攻无果，便下令停止攻击，近城休兵以待援。而这时朱常洛和萧如熏大败许朝这一役，已经比风还快的传到了宁夏城。

    先不说哱拜如何反应，对于焦头烂额的魏学曾来说，此刻朱常洛的出现，对于他来讲就是一株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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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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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学曾领了圣旨来到宁夏后，时间将近两个月，平叛进展没有多大的起色。二个月的时间也只是堪堪肃清了宁夏镇的外围，收复了本来就没有多少兵力驻扎的河西四十七堡，这让这位大权在握的新科三边总督很是失意。

    可是在总攻宁夏城的时候，麻烦出现了。几次强攻无果，反倒损兵折将，宁夏城就象一根难啃的骨头，卡在了魏总督的嗓子眼，吞不下吐不出，这口火上得大了。

    消息传到京城，万历大为光火，小小一个宁夏城，先期有总兵李昫、麻贵率领延绥、榆林、兰靖、庄浪四镇兵马先期进剿，四路大军居然围了两个多月还没拿得下来，这让一向自高自大的万历皇帝的天颜往何处放，同时在心里也真正对哱拜这个问题重视起来。

    于是降下第二道圣旨，既时调宣府总兵李如松为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统率辽东、宣府、大同、山西兵进剿，命令梅国桢为监军，最终形成总督魏学曾负责协调、后勤，李如松负责军事，梅国桢负责监军的三头并进的局面。

    得知这个消息后魏学曾坐卧不安，他从来没有象此时这样迫切希望朱常洛快点到来，最好是在李如松来之前到来，因为他手里还有一道万历赐给睿王的密旨。

    萧如熏现在已是宁夏副总兵，按照圣旨上说，这时他也该带兵前去围剿哱拜，可是朱常洛没叫他动。

    看着萧如熏惊讶的脸色，朱常洛淡淡道：“萧大哥，你信不信我？”

    萧如熏没有丝毫犹豫，连想都没想，“信！”

    一个信字说的斩钉截铁，**的掷地有声。

    朱常洛心头一阵暖流，“你若信我，就在这里安静不动，平虏大营不动，哱拜就跑不到蒙古去，这件大功比在前边围着来得重要的多。”

    萧如熏怔然出了一会神，忽然就笑了起来，“末将谨遵殿下钧命。”

    朱常洛赞赏点了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一点好处，有些话不必说得太开太透，窗户纸很薄很脆弱，可是有它遮着，眼前总是一团黑漆漆，可是只要那么轻轻一点，一切就再也不同。

    翌日，朱常洛带着虎贲卫离开平虏大营，直奔宁夏城而去。

    萧如熏率军送去三十里，亲眼看着兵队远远绝尘而去，眼底复杂之极的情绪难言难说。

    萧如熏能征善战，可是浴血奋战了半辈子到现在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将，天天在这边塞之地喝北风吃沙子，如今这个小王爷的到来，凭几日前一战功成现在已升为宁夏副总兵一职，这变化之快，萧如熏想来犹似梦中。

    其时天降雪花，四野茫茫，萧大总兵半生铁血忽然有了点风雅的心情，正准备吟个诗以志心情的时候，不解风情的王勇打马凑了上来，敬畏的看了远远而去的那一溜黄烟，粗声大气的喊道：“萧将……哎，我是不是叫错了，您现在是副总兵大人了，我得改口啦。”

    萧如熏一腔心事尽数被这个小子调笑的干干净净，又好气又好笑的瞪起眼，“个兔崽子，长本事了，敢拿我开心。”

    这次杀敌有功的王勇已由副将升成参将，连忙摇手笑道：“萧将我错啦……我是真是为您高兴。”

    萧如熏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心中虽然感动，脸上却板成一团，冷哼一声：“有什么事就说，别拐弯抹角，你肚子里肠子几道弯我知道。”

    王勇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道：“萧将，小王爷为什么不要咱们去宁夏城？咱们大家伙上次杀得都不过瘾呢，都说咱们这次立战全是占了人家虎贲卫的光，兄弟们这心里都有点过不去呢。”

    萧如熏呵呵一笑，斜了他一眼，“是你自个的想法，别扯到大家伙的身上！拐了这么一个大弯就是为了说这个事吧？”

    王勇黑油油的脸上有点发红，“知我者萧将也。”

    萧如熏微微一笑，也懒得跟他详说究竟：“好好回去自个想想，想明白了你也就出息啦。”

    王勇下死力挠了下头皮，打马就追：“萧将，你倒是说清了再走啊……”

    大雪漫天，北风苦寒，朱常洛坐在马车中，静听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的踏在路面上的声音，心绪飘飘荡荡，只觉千头万绪，也不知从何处解起，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叶赫撩起来车帘，奇怪的瞪着他，“好好的叹什么气？”

    朱常洛摇了摇头，“外头雪大，你和孙先生都上来罢。”

    叶赫本来要拒绝，半路忽然改了主意。

    车厢宽大，就算忽然多了两个人也不觉得挤，反倒热闹了好多。

    孙承宗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咱们这次前去宁夏城如何进退可有主意？”

    朱常洛眼中闪过一丝玩意的笑意：“老师，说起来象这次宁夏之乱这样的叛乱，在咱们大明算不上什么稀罕事，依你说以前都是怎么办的？”

    这个问题难不倒孙承宗，他本来就是饱学之士，再加上少年就出来游学四方，对于军事一道更有独特的见解，想了一想道：“过去各地的平叛通常由当地驻军负责，或者再辅以京营，而后大事可定。”

    朱常洛轻轻拍了下手，“不愧是老师，说的很是，现在我说下我对宁夏战局的见解，老师看说的对是不对。”当下也不在卖关子，沉思片刻道：“今时不同往日，从万历年间开始但凡有大的军事行动，对于北方九边重镇的边军调动越来越频繁，这一方面是由于京营战斗力的退化，二是皇上希望通过这种快速而有效的方式迅速应对突发事件。”

    一言惊醒梦中人，孙承宗正在思索的眼已经在渐渐发亮，似乎已经想起了什么。

    “参战的军队通常来自数个不同地方，甚至南兵北调、北兵南调，这样不仅各部之间互不熟悉，就是语言都不通，给三军协调带来麻烦，所以在此种军事行动中更是重视总督的协调作用。到了此刻，军事行动能否取得成功，已经不仅仅是军事发挥的事情了，它在越来越大的程度上依赖于总督能否有效的协调，能否将各部的能动性充分发挥出来。”

    一直没说话的叶赫皱眉插嘴道：“你的意思是说，拿不拿得下宁夏城，全看魏学曾一人的能力了？”

    朱常洛眼底却满是狡黠：“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不过依我看，魏学曾终究不能成事的。”

    已经彻底想明白的孙承宗忽然兴奋的站了起来：“我明白了！不成功的关键就是各部军队多为私家兵，这样就会出现抢功或者自保问题。见功劳都想抢，可是冲锋陷阵，伤亡却都非已所愿，如此一般散沙，别说六路大军，就是再多上二路三路，也是白费功夫！”

    明朝太祖朱元璋武力统一全国后，为保证今后爆发战争时有兵可用，设置了卫所制度，也就是所谓的常备军。简单一句话，平时种地，战时当兵。可是打仗的时间终究没有种地的时间长，当军兵彻头彻尾变成了农民的时候，也就没有了任何的战力。

    这个局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两个人出现用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打破了这个局面，算是开了先例，而且非常成功。

    第一人是戚继光，第二人是李成梁。

    戚家军天下闻名，胜在军纪严明，从征集到训练，从军官到将领全是人家自个人，换句话说，除了戚继光本人，皇帝也支使不动这支军队。老话说无利不起早，这是十足真言，戚继光能将戚家军练成这个样，仗着的是军饷给的高，给的足，给的及时，正因有了这三给，打仗的效果那是顶顶的好。

    在大明能和戚家军堪与匹敌并且远而胜之的军队，便是威镇辽东的李家军。李家军在李成梁的带领下更是霸道，除了丰厚的军饷，李成梁更是擅自做主将军屯的地分了！在李成梁手下当兵，不但有钱拿，还有地分，当兵能当成地主，这个就相当厉害了。

    所以打架的效果更是杠杠的好，芝麻开花一样的节节高。

    大明有了这两个人做例子，于是就形成一种极其古怪的局面。那就是孙承宗刚刚说的，管他几路大军，多的是私家军。

    大家各自为政，各人各拨自个的小算盘，如何打仗？又怎么能打胜仗？

    车厢内一时之间沉默起来，良久之后，孙承宗总结性的叹了口气：“长此以往，大明危矣。”

    朱常洛淡淡道：“老师何必泄气，所谓亡羊补牢，犹末晚也。”

    忽然想到了什么，叶赫不禁脱口而出：“虎贲卫？”

    朱常洛含笑点头，“今日虎贲卫，明日虎贲军。”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聪明，只要给他一点点蛛丝马迹，他就敏锐的捕捉到线团的结点，轻轻一抖，整件事便已脉络分明豁然洞明。孙承宗是这样的人，叶赫也是。

    与此同时，哱拜一脸急燥的在府内转来转去，噩耗一个接着一个，让这位新科自封的哱王失去了当时的得意，如今的他更象一只坐困愁城的野兽，已经感知生命受到威胁使他惶惶不安。

    此时坐下边的哱家核心小团体泾渭分明，哱承恩和土文秀坐东，刘东旸和哱云坐在西边。

    这几天的战事连连惨败，尤其是许朝的一路进攻平虏大营的主力被萧如熏全歼的这个打击如同当头一棒，让在座所有人心里全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除了一个人，哱云。

    看着惶惶不安的哱拜，哱云心里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快意，他能预感到这个人的悲惨结局很快就到来，自已能做的就是尽其所能的让这个时间来得晚一些……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之前的折磨，就好象猫捉到老鼠之后的尽情玩弄，对于猫来说，将老鼠吃下远不如玩弄来的快感更强烈一些。

    哱云都已经忍不住的露出笑容了。

    “今天有个事叫你们来商量一下！”哱拜脸色阴沉的转过身来，语气沉重。“今天魏学曾派张杰前来劝降，言明一切罪责皆在党馨，若是此时大开城门，他会保我们全体平安。”

    张杰是前宁夏部总兵，为人八面玲珑，和在座几人关系都很好，难为魏学曾居然能将他找来，看来也是动了一番脑筋。

    其实哱拜的话并没有说完，魏学曾确实派张杰前来招降，但是与之同来的条件中只有一个，便是让他亲手杀掉刘东旸和土文秀，以此为证便可保他哱氏一族平安，否则大军压境，城破之时，玉石俱焚。

    哱拜对于这个提议颇有些意动，眼前虽然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是眼前的局势已经完全不是自已当初打算的模样，如果此时平虏关拿下，火赤落和卜失兔大军便可长驱直入，自已还惧他们那一个？

    可惜一招错失，满盘皆输。哱拜的希望因为许朝的失误彻底打乱了步署。

    刘东旸难看的板着脸，眼底阴云四集。

    因为哱拜不知道的是几天前同样的也有人找过刘东旸，开出的条件也是一模一样。

    刘东旸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先下手为强？还是后下手遭殃？刘东旸这几天一直在犹豫着。

    对于哱拜的讲话，各人有各人的盘算，哱承恩第一个勃然变色：“阿玛，明狗的话不能信！咱们杀了他们这么多人，占了这么多地方，拚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是就此放弃，不异于引颈待戮！”

    “不错！咱们现在若是降了，必死无疑！”

    哱承恩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个坚定应和自已的人。

    不是自已的死党土文秀，而是自已一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哱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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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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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咱们现在若是降了，必死无疑！”

    哱承恩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个坚定应和自已的人。

    哱云居然能为自已说话，这对于哱承恩来说，好比日从西出月自东落，天塌地陷一样的难以置信，就连一腹心事的刘东旸禁不住轻咝了一声，这狼不吃肉改念佛，太也不正常了都……

    和别人一脸的惊诧相比，哱拜更加的一脸沉凝，不知怎地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极其怪异的不安来。

    “心里怎么想的，全说出来罢！”语气明显的已经非常的不耐烦。

    哱云直视哱拜，“义父，魏学曾身为三边总督，此次督师来平我宁夏，几次总攻都被我们击退，黔驴技穷无奈只得围而不攻，眼下派张杰来，必是存了挑拨离间的用意，一旦得逞，他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平叛剿抚大功便可唾手而得。”

    此时大厅中静悄悄的，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聚集在他一人身上，而哱云的眼神有意无意的的瞟了一眼身边的刘东旸，这一眼登时将有心病的刘东旸吓出了一身泠汗，瞬间有一种心底秘密被人看穿的惊悚感，不由得如坐针毡。

    哱拜一直不停移动的脚步慢慢变缓，似乎已经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他身边多年的哱云对于他的了解极深，只看他这个样子便知道自已这些话已经说进了他的心里，在心里先就冷笑一声，脸上却倍加恭敬：“魏学曾用心极毒，他用这一招拖刀之计，一可使我们军心涣散，不战自败，二可静待援军，若过些时日，待明朝援军来至，那便是大事已晚！”

    这一句话彻底击中了哱拜心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哱云这一番话确实点醒了他，若是魏学曾在此，必定会对哱云这个看透他的用心的家伙跳脚痛骂，可是这一番话对于哱拜来说，确实如同一桶凉水当头浇下。

    忽然大声喝道：“来人！”门外应了一声，跑进两个亲兵护卫。

    哱拜将牙一咬，眼中凶光毕露：“去将张杰拿下，将他的脑袋砍了，从城墙头下丢下！”

    两个亲兵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去，一直低着头的刘东旸情不自禁惊叫道：“哱爷不可！”

    可这句话一说出口，刘东旸顿时就知道坏了。

    大厅中瞬间变得一片沉默，气氛古怪压抑。

    哱拜、哱承恩父子二人目露凶光，死死的瞪着刘东旸，而土文秀则一脸的幸灾乐祸，坐看刘东旸倒大霉。

    刘东旸额头见了汗，纵他是虎狼之辈、枭獠之心，可此刻在哱氏父子凶威之下，也不由得他不怵头。

    哱拜挥手示意亲兵暂退，哱承恩狞笑一声：“老刘，我说杀张杰，你为何阻拦，莫不是他也许了你什么好处不同？”

    刘东旸霍然站起，一脸的恼极成怒：“哱爷，刘东旸跟着你东征西讨这么多年，一向对你忠心耿耿，我不过是念着张杰和我们关系甚好一场份上，放他一条生路罢了，哱爷若是因为这个疑我，我去亲自杀了他便是。”说完手已经扶在了剑柄之上，许是用力过大就连手背上青筋已经毕露。

    哱云在一旁察颜观色，现在已可断定，张杰入城后肯定找过哱拜也找过刘东旸！想当然开出的条件也是一样，眼下他们双方心中各有猜忌，后边将要发生什么，肯定会非常的精彩。

    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一晚，爷爷传给自已控心七术时郑重告诉他：欲成天下之大事，须夺天下人之心，能夺人之心者，是巧制人，不能夺人之心者，是笨制人。

    爷爷说的话，自然是没错的。

    此刻哱云非常想念一个人，几个月前在他的身上种下了控心七术中的狡心术，不知现在效果如何？乱了你们的心神，为你们种下心魔，这才是兵不血刃的制胜王道。

    再看哱拜等人，哱云的眼底已尽是不屑，不过一式夺心术，便可让你们自相猜疑，与那个人比起来，简直是猪。

    哱云心底叹了口气，自已历练了这么长的时间，不知道在爷爷的心中，自已到底合格了没有？

    厅内气氛依旧冷如冰冻，就在哱拜眼神越来越阴，哱承恩的手快要捏住了腰畔刀柄的时候，哱云忽然轻笑一声：“义父，我可担保刘总兵所说是真的。”

    语出惊人，一室哗然。

    哱承恩的猜忌，刘东旸的惊讶，土文秀的暗恨，所有的眼光全都射向了哱云。

    而哱拜深深的看了哱云一眼，哱云抬起头对着他灿然一笑。

    哱拜忽然就懂得了什么，瞬间脸色放缓，而后放声大笑。

    “东旸跟着我十几年向来忠心耿耿，信不过谁我还信不过你么？你且去吧。”

    “谢哱爷不罪。”刘东旸如蒙大赦，可是躬腰行礼之时，握着剑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这一切哱拜看在眼里，嘴角情不自禁的抽了几下，眼底有野兽吃人前的狠厉。

    刘东旸行完礼转身要走之时，哱拜淡淡道：“土文秀，你去和东旸一道将张杰的头颅拿下，先在城中示众，以坚众兵之心，然后由派人送出城外，交给魏学曾罢。”

    然后似笑非笑的对明显发愣的刘东旸道：“东旸，这事就劳你受累了。”

    刘东旸呼吸已有些粗重：“哱爷有命，怎敢不遵。”说完转身便走，土文秀早就得了哱承恩的眼色，随后起身跟着去了。

    看着几近逃窜的刘东旸，哱云几乎都快笑出声来了，老刘变成了东旸，这远近分明变化的不要太快了吧。

    刘东旸走后，哱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一角，急踱了几步，心中一股莫名怒火无可发泄，手起一刀将桌上茶杯劈成粉碎。

    哱承恩拔步就往外走，哱拜怒喝道：“老大，你想干什么？”

    哱承恩猛得转过身来，一脸的狰狞，咬牙切齿道：“阿玛，这个刘东旸已经有了反心，留下来必定是个后患，我去宰了他。”

    哱拜伸手猛得大拍一下桌子，轰得一声巨响，怒喝道：“他就算有了反心，此刻也不是你能动得！”

    “刘东旸握有兵权，而且已经有了警觉，若是轻动，必起内讧，到时咱们宁夏城可就不攻自破了。”转身对哱拜笑道：“但义父计高一筹，只要刘东旸杀死张杰，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投明，绝了他的后路，比杀了他还痛快。”

    哱拜点了点头，转头就训哱承恩：“云儿比你小了好几岁，可这见事明白，机智果敢胜你几倍！”

    其实哱拜用意哱承恩末必不懂，只是一时怒火上涌，有些冲动，现在被父亲说成不长脑子不长心的家伙，这一恨真是天高水长，再也无法可解，忽然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一言不发转身起来就走，哱云清楚明白的看到，哱承恩的眼底那一丝温情终于被狠厉取待。

    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生死自然一任我意，哱云心里又是喜又是得意。

    哱承恩的无礼举动早将哱拜气倒在椅上，此刻抚胸摸额，呼呼直喘，哱云轻轻走上前去站在他的背后，双手体贴放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摩，哱拜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沧桑之极：“老大真是不中用，以后我就全靠你了。”

    哱云应了一声，笑得灿烂无比，动作越发轻柔。

    如果此刻哱拜抬头，必定会发现自已这个义子的笑容与以前谦恭温良完全不同，现在的哱云就好象一个来自地狱的使者，看着哱拜的眼神已是看死人的眼神，没有半分的慈悲，有的尽是得逞的快意。

    众叛亲离了么……哱云静静的凝视着这个自已从五岁起至今叫了十五年义父的人。

    冲天的火光，一地的死尸，刺耳的哭喊，和倒在地上的父母……不对，是养父母。

    看来自已是时候离开这里了，哱拜死局已定，而且会死得很惨。

    但是走之前还得再添上一把火，就当是自已最后送给他的礼物。

    被儿子叛变，被部下叛变，然后再被儿子杀死，想来肯定会有趣的很。

    哱云阴悱悱的盯着哱拜，毫无声音的用唇形送了他一句话：“放心，我会回来给你送终的。”

    离宁夏城不远处层层明军大帐内，魏学曾一脸铁青的瞪着刚由宁夏城送来的一只锦盒。

    盒内是张杰的头，一对大大睁着的眼，恐惧又空洞的睁着，当真是死不瞑目。

    帐中气死风灯光线忽晦忽暗，帐外寒风呜咽呼吼有如低哭婉诉，魏学曾只觉得自已一张脸仿佛被人狠狠的正反抽了两记一般，火辣辣的又麻又痛，良久之后以手据案对天狂吼道：“哱拜，刘东旸，你们当真以我好欺么？今日魏学曾对天起誓，与你们不死不休！”

    由帐外匆匆赶来的麻贵正好听到他这一嗓子狂吼，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麻贵不是汉人，他出生于大同右卫一个回族军人世家。由舍人从军，积功直升到了都指挥佥事，并充宣府游击将军。早在隆庆年间，便担任了大同新平堡参将。后有蒙古鞑靼入侵边城，山阴、怀仁、应州相继被攻陷，只有右卫城在麻贵与其兄麻锦带领家人与军民合力据守下得以保全，麻贵以功在万历初年授大同副总兵。万历十年以都督佥事充任宁夏总兵，不久又调任大同总兵。

    所以麻贵对于宁夏这个地方不但不陌生，而且是非常熟悉。

    早在接到朱常洛传书之前，麻贵就已经做好了发兵的准备，可是没等他到得宁夏，半路上就遇上了远道而来的魏学曾，在皇命和王命之前，麻贵只能选择前者。

    宁夏城城高坚实，易守难攻，对于宁夏城的防守，麻贵心里再清楚不过。

    对于先前魏学曾的几次攻城，麻贵都提出了疑议，可是在自高自大的魏大人的眼中，自已的话还不如放个屁来得有味。

    麻贵又气又恨，可是也没有办法，在明代武将是一个很尴尬的角色，建国之初待遇极高，开国六公爵全部都是武将，可是从宣德一朝开始，武将的地位就已大不如前。国无战事，自然是刀枪入库，兔死狗烹。再到后来，在大明朝朝局一直便是以文御武，对于魏学曾的胡乱号令，麻贵只能冷眼旁观。

    这个时候麻贵忽然想起那个素末谋面的小王爷，虽然只是一封书信，可是一个武人的直觉告诉麻贵，这个小王爷不简单！对于麻贵来讲，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迫切的希望睿王朱常洛的到来，因为他有一个破城的法子，他只想告诉他一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帐外远远奔过来一个小兵，凛冽寒风中一身一脸的大汗蒸腾，一看就是从老远的地方急奔而来。翻身下马后，就急急往大帐奔来，麻贵心中一动，急喝道：“站住，什么事？”

    那小兵这才看到麻贵，连忙跪下道：“禀大人，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李如松李大人，已经统率辽东、宣府大军既将到来，小的奉李将军命，前来通知魏大人。”

    麻贵一怔：李如松来了……居然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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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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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说在明朝当兵有两种人，第一种是无非是为混口饭吃，平时给长官种田，战时为国家打仗，每月领点死工资，不知哪天被打死，在这乱世之中，流民遍地的时代，当兵也不失为一个好一点的职业，当然如勇猛一点，从百户开始混，没准也能当个总兵什么的，比如麻贵。

    第二种一般就是世家子弟，从爷爷一辈起就是军勋世家，生下就注定要走这路。比如李如松，他虽然没有个好爷爷，却不得不说，他有个好爹。

    将门虎子，起点不一样，命运截然不同，麻贵凭着刀头舔血，死尸堆里爬出来的战功半辈子混上了大同总兵，可是李成梁就凭声势赫赫的爹就象一路坐着火箭一样一路上升，而且在更是一帆风顺万众瞩目了成了六军提督，总负军事。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同行即是冤家。对这位如雷在耳，却从末见过面的上司，麻贵说心里话是有点看不起的。

    对于李如松的到来，魏学曾也很不高兴。本来大权独揽的自已竟然成了一个负责协调、主搞后勤工作的官，让这位三边总督尚书大人的面子往那搁。但是对于负责军事的李如松他不敢惹也惹不起，谁不知道这位二世祖根正苗红，此时正值炙手可热之时，谁沾谁烫手，嘴上虽然不说，可在他的心里，认定李如松不过是籍着父荫耀武扬威的一个纨绔子弟罢了。

    让他厌恶的是监军梅国桢，不过一个五品的浙江道御史，居然和自已唱对台，自已主抚，他偏一力主剿……神马东西，可恶之极！

    三大巨头三条心，于是在宁夏城发生的事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哱拜杀了张杰，这使魏学曾的离间之计失效，当然也使这位一直主抚的大人决心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点颜色看看，未尝也有给初来乍到的李如松的梅国桢看看的意思，于是魏大人终于决定死力攻城。

    魏学曾开始布置总攻，董一奎攻南门、牛秉忠攻东门、李昫攻西门、刘承嗣攻北门，麻贵率游兵策应。一声炮响后，四镇士兵为了抢功开始争先恐后攻城，战斗至正酣处哱拜亲率大军从北门冲了出来，参将马孔英力战哱拜，见状不妙只得又退了回去。

    这一战一直打了十五天，可是城内叛军出乎意料的坚强，小打小守，大打大守，打到最后城没拿下，兵出无功，魏学曾灰头土脸，面目无光。

    中军大帐内，李如松蹙着眉锋，正就着烛光研看宁夏四方防布图，心中暗自盘算如何增派攻城人选，门却突然被推开，气哼哼的走进来的正是自已的亲弟弟李如樟。

    “一群混帐饭桶，大哥你没说错，魏学曾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李如樟大为光火，怒气冲冲，“这个魏大人摆明就没将咱们李家放在眼里，皇上钦命咱们总负军事，他这样做就是擅动失职，等我去找这个老东西理论。”说完拔步就往外走。

    走到帐门时李如松喝道：“如樟回来！”

    “怎么？”李如樟愕然回过头来。

    跳动的灯火下李如松的脸色也如同光线一样阴晦不定，轻轻以手指轻轻按额，语气中自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看来是咱们独自立营的事惹到魏大人不高兴了，不过他主动把脸伸出去让哱拜打，咱们也没必要拦着他。”

    李如松忽然轻笑起来：“咱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打下这一仗，再参他一个怠军轻忽之罪。”抬起头来的李如松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志得意满，自已既然来了，一切就得按自已的定的规则来。

    李如樟一脸佩服的看着这个大哥，亲兄弟五个中他最服李如松，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攻城无果的魏学曾很快就郁闷的发现，宁夏城下多了三万个装满了土的口袋，当然他很快就明白这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李如松的方法并不神秘，既然敌城高大，难以攻打，那就找土袋打底，就好比爬墙时找两块砖头垫脚，够得差不离了就能翻墙。

    这法子简单，却实在是个好办法。

    魏学曾很后悔自已当初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个法子呢？

    可是对于李如松这种进攻方法，麻贵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让忧心仲仲的魏学曾宽心大放。

    一脸不屑的麻贵冷笑：“他当哱拜是死的不成？当宁夏城是死城不成？”

    回过味来的魏学曾亦冷笑：“……看他纨绔子弟如何平叛！”

    万众期待中李如松发兵攻城了，大军架起云梯一哄而上，果然有土包垫底，这云梯也够得着墙沿了，箭也能射到墙头了。

    事实证明，麻贵果然是最了解宁夏城的防守的人。

    哱拜不是吃素的，当即在城头架起火炮投石机，直接轰击沿布袋堆往上爬的的军兵，毫无悬念的打退了明军的进攻，敌人如此顽强和狡猾，实在大大出乎李如松的意料。

    眼看面子将要丢光，李如樟主动请命在深夜发动进攻。

    同样被魏学曾视为纨绔子弟的李如樟极为勇猛，身先士卒悍不畏死的领带头爬云梯，可是生死存亡关头的哱家军面对进攻表现更加十分强悍，奋力反击掀翻云梯，打退了明军，最后李如樟从墙头摔下。

    城下累积如山的土包终于有了用处，李如樟脸上擦破了点皮，性命却是无碍。

    眼看面子已尽数丢尽，里子也将马上不保，李如松没有慌张，他叫来了游击将军龚子敬，给了他一个光荣的任务，让他组建一支死士队，拚死攻城。

    所谓死士，就是关键时刻敢拼命的，龚子敬思虑再三，感觉一般士兵没有这个觉悟，便召集了军中的苗军，先请吃饭，再给重赏，然后要他们卖命打仗，攻击城池南关。

    要说还是苗兵实在，吃了人家的感觉过意不去，上级一声令下，个个奋勇当先，拼死登城，城内守军没见过这个阵势，一时之间有点支持不住。李如松见状大喜，亲自带领主力部队前来支援，谁料哱拜生命力堪比小强，惊慌之后立刻判明形势，调集全城军队严防死守，硬是把攻城部队给打了回去。

    自此李如松气势高昂的三次进攻全部宣告失败，看着损兵折将的军队，李如松气得肝痛胆伤。

    朱常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个情况：三位大人，六路总兵，就这样各自为政，除了倚仗人多将偌大一个宁夏城困得水泄不通外，居然再没有什么好的主意。

    叶赫和孙承宗看得好笑，果然让朱常洛说中了，别说六路大军，真的是再多几路只怕也是胜不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因为睿王来了。

    三巨头看到朱常洛时，反应不一。

    李如松走路都是横着走的一个人，当看到朱常洛时，一对眼睛早就笑得水汪汪笑眯眯的。

    知兄莫如弟，头包着如同一只棕子的李如樟在一边感叹：老丈人看女婿果然是越看越爱，可是大哥，要不要一脸桃花开了的样子行不行？

    魏学曾看到朱常洛的时候，更是差一点就哭了出来。

    他是三边总督，这场战事的指挥者，可是魏学曾现在敢拍着良心告诉所有人，他现在绝对没有一丝半点想分一点点功劳的意图了，他现在只求着快点来个人将这个烫手的山竽掉换出去就谢天谢地。

    魏学曾能够混到兵部尚书这种角色怎么可能是简单人？对于万历老大的脾气体性魏学曾再清楚不过，自已带兵宁夏平叛三个月没立寸功，银子却是如同流水一样大把的花了不少……此刻的魏学曾很悲观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已这次肯定不能善了。

    不管怎么说，一个督战不力，贻误军情的罪名是逃不过了，是丢官还是流放还是杀头，前途难料，下场堪忧，思之惊悚。

    但不管怎么样，在事情变得更坏之前，快点将责任交出去，总是好处大于坏处，所以朱常洛的出现可以说是来得正是时候。

    至于监军梅国桢，对这位颇有争议性的小王爷很有些不太感冒。可是看李如松和魏学曾的异常表现，梅国桢聪明的选择了围观。谋定而后动，静观其变才是上上之策。

    所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朱常洛很是受欢迎，三巨头为睿王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声势闹得很大，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睿王朱常洛来了的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宁夏城。

    别看哱拜神勇无敌，先后打退了魏学曾、李如松一连十几天犯烈攻城，看似胜利，可是只有他自个心里清楚，这种阵势是守不长的。

    四面围城，孤立无援，长此以往下去，还能够挡得住几次攻城？哱拜心里没有底，不能想也不敢想，就在这个时候，睿王朱常洛出现在军营中的消息更加彻底击跨了哱拜的信心。

    巡完城务之后，一脸沉重的哱拜回到府中，颓然倒在椅上，眼底已经没有了光彩。恐慌在心底就象长了疯了的野草迅速蔓延开来，焦灼却象烈火一样在心底迅猛的燃烧。

    哱承恩和哱云先后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哱承恩心里冷哼一声，在他看来这个爹完全就是自作自受。看着哱云问寒问暖，殷勤备至的样子，哱承恩只觉十分的刺眼扎心，冷冷问了一句安之后，借口巡城，扬长而去。

    看着儿子扬长而去的背影，哱拜竭力掩饰的惶恐和焦燥再也装不下去，狂吼道：“孽子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闹意气，大祸已在眼前，覆巢之日不远矣。”

    看着哱拜捶胸顿足，哱云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义父，眼下坐困愁城是不成的，我有个主意，不知可行不可行？”

    哱拜心里一喜：“快说！”

    忽然发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昔日的鹰视狼顾已经不在，神情虽然依旧镇定，可是微微抖动的袖口已将他的心情全部显露无遗。

    哱云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快意，“想解宁夏之危，除非派人突围去引火赤落与卜失兔援兵前来，前后夹击，里应外合，宁夏之围不攻自解。”

    哱拜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可是城外大兵压境，你看谁去做这个事比较好？”

    哱云伸手抱拳：“如果义父信得过，我可以走上一遭！”

    外头的天忽然暗了一暗，哱拜高大的身躯扶着桌沿倏的立起。

    在这一刻哱云清楚明白看到了哱拜眼中亮起的杀戮的光。

    “莫非是你看到形势危急，也想弃我而去么？”

    此刻的哱拜显得狰狞又疯狂，一把拉住哱云的手，其力之巨大，让哱云在一瞬间终于明白，对方纵然是穷途末路，纵然是年老疲弱，这也是一只恶狼！

    哱拜怕是一直就没有信过自已，而如今更是对自已起了杀心！这个感觉虽然只是一瞬，哱云却是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

    “哱云对义父之心，天日可鉴！”哱云没有丝毫迟疑，虽然现在他要捏死眼前这个人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可是这样做无疑是代表了自已的失败，也证明了自已无法完成爷爷的交下来的考验。

    十年隐忍，即将功成之时，不能功亏一篑，强行压下心头那一点森然杀意，“哱云实在不忍坐看义父如此愁闷，才想出这个主意，如果义父不相信我，那便派别人前去，哱云出城杀敌，死在阵前便是！”

    直视哱拜审视的眼神，哱云显得坦荡而自然：“义父心里清楚，除非有援军，否则用不了多久，宁夏城很快便会沦陷。”

    哱拜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胡说，宁夏城高坚固，粮丰兵足，即便没有援军，这样下去就算有一年的功夫，他们……也末必攻的进来！”

    哱云摇了摇头，目光中已经换上了戏谑之色：“义父何必自欺欺人，宁夏城有个致命的弱点，你不知道么？”

    看着哱拜剧变的脸色，哱云笑得灿烂之极，“如果让明军知道了这个弱点，宁夏城只怕不用人家一兵一卒，不出一月，便会尽数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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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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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常洛安顿下来第三天，麻贵就在帐外求见。朱常洛连个犹豫都没打，立即召见，麻贵见面二话不说，直奔主题。

    “宁夏城虽然城高坚固，易守难攻，可是纵观地势，处于洼地，西北面有金波湖、三塔湖，东南面有观音湖、新渠、红花渠，这些水源之地都比宁夏城要高，一旦用水攻，这宁夏城里的所有人就只能等着变王八。”

    朱常洛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探询。

    “这些话为什么不和魏总督说？为什么不和李提督讲？”

    提到这两人，麻贵浓眉一拧：“魏大人一意主抚，说了也白扯！至于李提督么……”麻贵两只大眼在朱常洛身上转了一圈后，终于还是决定把自已的真心话说出来：“我和他不熟！”

    朱常洛很喜欢麻贵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天天和一群人斗心眼子，突然遇上这样一个直筒子，感觉真的不错。

    打发麻贵离开后，朱常洛端祥着魏学曾交出来的密旨和尚方宝剑，如果有可能，自已很想就这样的在江湖潇洒下去，如果不用再回宫去尔虞我诈该有多好……终于忍不住将这个想法和叶赫说出来时，朱常洛发现自已错了。

    叶赫先是惊讶的盯了他半天，然后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朱常洛恼怒的打开他的手：“你好不尊重。”

    叶赫一本正经：“我就是想看你病没病。”

    朱常洛大为泄气：“千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

    对于某人的傲娇，叶赫表现的非常大度：“得啦，您洗洗睡吧。”

    宁夏城楼上负责瞭望的军兵很快就发现明军的表现不对劲了。下边一群明军放下刀枪，抡着大镐大锨正在围着宁夏城挖沟。消息报到巡抚府，正在喝闷酒的哱拜即手一颤，酒杯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与之同碎的远不止一只酒杯。

    等上完墙楼看了回来，回到府中的哱拜的脸已如土色，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强行镇定着坐在椅上，颤抖着声音道：“去叫哱云来。”

    哱云很快就赶到了，至于父子二人在里边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守在门外的兵士奇怪的发现，二少爷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肆意盎然的笑容，眼中有着掩不住的志得意满。

    是夜，宁夏城北门大开，哱云一马当先率领二千骑苍头军，急驰出城，往北便闯。

    城外围困的明军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一阵手忙脚乱后，强行闯营的哱家军丢下百十具尸体，哱云带着人已经闯过了重围。

    一直在城楼观看的哱拜长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看带着一脸怨气的哱承恩，哱拜长叹一口气：“你是我的亲儿子，谁近谁疏，你要分得清楚。”

    讶异于父亲口气居然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哱承恩怔然的抬着起头看着哱拜。

    “我已经老了，这个位子早晚是你的，等解了这次宁夏之围，我便传位给你。”哱拜叹了口气：“这几日不知为什么，我很想回到草原去，那里才是我的家啊。”拍了拍他的肩头，就这样哱承恩怔怔然看着父亲踽步渐行远去。

    步伐已有龙钟老态，语气更是说不出的萧瑟落寞，不知为什么忽然心里一阵发酸。

    哱云带着人突破重围打马飞奔，先不说主将心情如何，身后幸存的上千个骑兵个个兴高采烈，毕竟在城里没有任何希望，没想到这次居然能够这么容易就抢了出来，实在是出乎意料外的惊喜，一时间欢声笑语，庆贺这久已难得的自由。

    可是一直蹙着眉头的哱云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劲，似乎一切都有些太顺利了……

    担心变成了现实，思考有了结果，远远看到前方明军的大旗迎风招展，看到那些明军一个个气度悠闲，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的样子时，在看到旗下边朱常洛端端正正坐在马上，左边叶赫，右边李如松时，哱云忽然觉得很有趣。

    不过哱云没有叫停，没有半分的犹豫，一马当先带着哱家军迎了上去。

    朱常洛，天底下只有你才配是我的对手！如果没有你，这人生该是多么的寂寞，只是中了控心术的人，不知还有没有资格是自已的对手……

    哱云静静的凝着着朱常洛，昂起了头，眼底有无尽的斗意昂扬，笑嘻嘻的打量着对手。

    朱常洛也在静静凝视着哱云，这个在他眼中有如恶魔的家伙，也是他第一个立誓要杀的人。

    与慌成一团的骑兵相对，哱云冷静的表现非常可怕。

    知人者明，知已者智，朱常洛忽然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句话。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眼前这个对手很可怕，非常的可怕！

    马上的李如松佩服的瞅了一眼乘龙快婿，什么叫智珠在握胸有成竹，什么是渊渟岳峙攻心蓄势，原来至始至终，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在接到万历调令李如松平叛的时候，李成梁大喜若狂，亲自叫来儿子面授机宜，更是修书一封，要儿子亲手面交睿王。

    这封信一直在李如松怀里贴身藏着，就象一块着了火的砖，烫得李如松夜不能寐。

    “如松，你此次带兵去宁夏，见到睿王后一定要将这封信带给他！”

    李如松永远不能忘记父亲那一刻的眼神，空洞又高远，可是只要再深看一眼，就会发现瞳孔深处有一团火在热烈燃烧。

    同是一代名将，李成梁和戚继光不同，他绝对不会象戚继光写出‘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名句，他的思想永远也不会有那种高度。在和蒙人拚死浴杀的同时，他一直在不断的扩充着自已的实力，在实力不断扩张的同时，他的野心也在不断扩张。

    是人都有梦想，李成梁当然也有。

    能不能实现自已这个毕生都在做的梦，朱常洛的作用极为关键，对这个观点，李成梁坚信不疑！因为他执拗的相信睿王千岁眼下虽然不能坐拥天下，却已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天下大局。

    据李成梁得到的消息，在万历十九年八月，有福建巡抚赵参鲁奏报：根据琉球使节反映，近日突然出现上百来历不明者，前往琉球朝鲜一带收购海图以及船只草图，并大量收购木材火药，用途不明。

    而在两个月后，也就是李如松即将受命来前来宁夏平叛的时候，又有浙江巡抚奏报：近日获报确知，倭酋丰臣秀吉于北九州肥前国荒野之上修筑城池，规模甚大，余情待报。

    丰臣秀吉修建的那座城池现在还在，而且还比较有名的名古屋。今天的名古屋是日本的重要城市，关西地区的经济交通中心。但在当时，修建这座城池只有一个缘由。

    当这座城池建好的时候，站在城楼的最高点，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地点：朝鲜海峡。

    对于处于自我封闭中的万历皇帝来说，对于整天在朝上只知争吵的群臣们来说，这两条消息也只不过是个消息而已，甚至于在内阁的议事桌上停放了不到一天，便在浩如烟海的折子大潮中沉没了，连个浪花都没有激出来。

    因为对于大明君臣来说，不管是朝鲜也好，还是倭酋也好，都不如宁夏平叛来得重要。

    可是这两个消息，被李成梁知道后，随即引发了心中一场地震。

    做为一个永远在准备的人，做为一个有野心的人，李成梁敏感的预感到自已的机会怕是不远了。

    机会如同电光，一闪既逝。

    抓住这个机会，不一定会成功，可如果失去这个机会，一定会抱憾终生。

    李成梁从来没象这一刻有过这样清楚明白的意识。

    ——————

    一阵北风刮起了雪花落在李如松的脸上，沁凉的寒意使心思如潮涌的李如松回过神来，深深的看了朱常洛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就如同父亲所说，自已将这宁夏平叛的大功送给这位睿王殿下，如果能换来李家做梦都想要的机会，那就值了！

    李如松心中战意昂然，手中银枪一举，指挥大军就掩杀了过去。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明军以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的结果自然是一举成功，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大的抵抗，千余哱家军很快的就尸横遍野。

    直视这场屠杀，哱云脸上自始至终一直带着笑，端坐在白马之上，看哱家军一个个倒下，却没有任何要出手拯救的意思，表现的云淡风轻，没有丝毫所动。

    朱常洛脸色复杂的盯着他，哱云的异常引起了多数人的注意，明军这边几个骑兵向他掩杀过去。

    哱云手中长剑挥动间，那几个明兵很快的倒在了地上。

    剑招诡异，如鬼如魅。

    “小王爷，当日雪夜一别，至今才见，虽然日子不多，可是倒也思念的紧，可否请过来一叙？”

    这下就连李如松起了警惕之心，正要打马上前，忽然朱常洛一挥手：“将军且慢。”

    看着李如松惊诧的表情，朱常洛叹了口气道：“此人诡奇莫测，我也在栽到他的手中过，且由我来对付他罢。”

    这下李如松是真的吃惊了，连忙道：“万事小心。”

    朱常洛笑着点头：“有叶赫在，没啥大事。”

    在喷薄欲出的金色阳光下，二人催动座骑如同风卷乌云一样的快速靠近。

    虽然只是两个人，可哱云明显的感受到了与之席卷而来的那种难以言明的凛冽肃杀。

    想杀我么……哱云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在阳光下显得纯粹灵动，却又危机四伏。

    三人面对面，谁也没有说话。

    朱常洛的眼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渊潭，有着能够吞噬一切般的深沉。

    哱云的脸上却有种毫不在意的淡然，丝毫不见锋芒。

    朱常洛朗声道：“你既然叫我来，便是有话要讲，请说罢。”

    哱云目光扫了一眼围成一圈的明军：“你算到哱拜看到你们挖沟蓄水，必定会沉不住气派人突围求援，所以故意打开防线，装出猝不及防的样子，让我们冲了过去，是不是？”

    朱常洛脸色平静：“是。哱拜既然派兵冲出城，如果当时就全数剿灭，他如何会死心？所以我故意破开圈子，将你带人一冲而过，在这以逸待劳，岂不是好？”

    哱云笑得极为开心：“你果然够狠辣！我早说过哱拜栽到你手里不算冤。”

    朱常洛垂下眉头，淡淡道：“我的计策骗别人够用，对你却是无效，你是将计就计来此，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

    “上次宁夏城你栽到我的手里，这次算是我栽到你的手里，一来一往打平了，日后鹿死谁手，我很期待下一次交锋，谁胜谁败，咱们全凭本事吧。”

    哱云丝毫不掩饰自已的赞赏之意，声音中有了一丝遗憾：“……如果有可能，我真的不想和你为敌，同为敌手，你这样的敌人太可怕了。”

    “你这是在向我挑战么？”

    “你非要这样以为，也没什么不可以。”

    面对朱常洛近乎凌厉的咄咄逼问，哱云显得毫不在乎。

    朱常洛猛的抬起眼来，眼底锋锐有如出鞘刀锋，“你以为今天还有机会逃脱么？”

    瞟了一眼已经逼上来的众骑兵，脸上再次出现那日裹胁朱常洛时挂在嘴角上那个妖异的笑容……

    “就冲这些废物，你以为可以拿得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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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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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赫望月已经出鞘，剑光如雪当空，长空万里倾泻，这等威势，谁能抵敌？

    既使是自傲如哱云，在叶赫长剑面前也不是敌手。

    心气早泄，破绽百出，颈间一寒，剑光如秋水已经点到了他的脖子上。

    剑气轻轻吞吐，已经割破了颤栗的皮肤，几点血珠顺着雪亮的长刃滚落。

    哱云神色又是钦佩又是黯然，“武林第一人，果然实至名归。”

    克敌制胜的叶赫却没有任何的欣喜感，不知为何从与哱云交手那一刻开始，他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关人事，只是感觉……剑尖点在喉头，却是再也刺不下去。

    “你到底是谁？”

    哱云秀眉扬起，脸上又现出那丝妖异古怪的笑容：“我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

    就在这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朗笑：“大功既已告成，何必恋战，速来见我罢。”

    声来不知何处来，杳时不知何时杳。

    不知何时下开了雪，不是常见的那种沸沸扬扬的鹅毛大雪，而是如尘如雾，一片雪烟也似，却能瞬间将这一方天地变成一白茫茫的混沌。

    叶赫一个人踏雪回来的时候，剑尖有血，手中却无头。

    面对朱常洛如风吹刀锋般尖锐的探询目光，叶赫只觉得满心满口的苦涩：“我放他走了。”

    看着叶赫垂下的头，朱常洛眸中亮光星星点点，闪灭不定，有了然也有黯然。

    良久叹息一声：“我知道了。”

    朱常洛垂下眼睫，有些事知道远比不知道的好。

    更何况你已经知道，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宁夏往北行三百里，便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如龙。这片山脉位于宁夏与蒙古交界处，北起巴彦敖包，南至毛土坑敖包及青铜峡，山势雄伟，若群马奔腾。蒙古语称骏马为“贺兰”，此山故名贺兰山。

    山下两匹战马不停的打着响鼻，在这风雪满天的恶劣天气中，即便是平日桀骜不驯的同类此刻也只得依偎在一块取暖。

    不远山根处，两个人影并排而立，一个白首皤皤，一个青年华发。

    白首之人转过身来，皓首童颜，神仙风姿，身上明黄道袍在疾劲的北风中猎猎作响，似欲乘风归去。

    若是叶赫在此，定会惊讶的认出此人正是久不露面的恩师——龙虎山冲虚真人。

    哱云神色平静，有如古井不波：“云儿谢爷爷出手相救之恩。”

    眼神遥遥望向天际飘洒的大雪，声音中却带着丝丝沁心的寒意。

    一个谢字既亲实远，冲虚真人心中微微一动：“你我祖孙一体，何必言谢。”

    哱云低着头：“爷爷几次救云儿于水火，云儿心中都一一记得。”

    冲虚真人定定的看了他半晌，忽然道：“当年我被朝廷追杀，分身无暇，你又年纪幼小，无奈之下只得拖人将你送到宁夏城中好友家中寄养，后来你义父一家出事时，我闻讯赶到已经为时已晚，幸好老天有眼，不幸中的万幸救下了你。”

    这算是解释么？哱云忽然有些想发笑。

    说的人语气中或有憾意，却无悔意。

    听的人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苦涩。

    既便马上将倒在哱拜屠刀下的义父，也没忘记派贴身家丁将自已从后门送出。

    确实如同冲虚真人所说，自已一路受到哱拜追杀，千钧一发之际，正是冲虚真人出手救了自已。

    从此自已失去了爱他关心他的义父一家人，多出了一个陌生的爷爷和一个让他自已都震惊的身份。

    从此他接受了这个爷爷带给他一切，用了三年的时间学习武技、学习控心术。

    然后他接受这个爷爷交给他人生中第一次历练，变成了哱拜的义子，接受了一个长达十年的几乎是不可以完成的任务。

    每当午夜梦回之时，哱云经常反问自已：义父破家灭门，唯独自已活下来，真的就是那么巧么？

    心中似已有了答案的哱云只能在心底轻轻冷笑一声。

    仿佛看透了哱云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冲虚真人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

    话音一转：“哱拜身败名裂，已是死无葬身之地，你养父母待你不薄，他们地下有知，也当瞑目了。”

    哱云心内凛然，脸上欢喜无限，“那孙儿的考验是不是也成功了？”

    让他意外的是冲虚真人摇了摇头，哱云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失落。

    “不知那里做的不对，请爷爷指点。”

    “欲成天下之事，须夺天下之心。制人要巧，巧在制不可制之人。”

    “你的控心术对付哱拜虽然不错，可是你不该对朱常洛下控心术，有失莽撞。”

    听到朱常洛这个名字，哱云眼中有火燃烧，更有丝毫不加掩饰征服的**。

    冲虚真人则他的眼底无可置疑的看出了一种莫名的兴趣，一种猎手对猎物天生的兴趣。

    他很想告诉这世上唯一孙儿，朱常洛绝对不是他想象中猎物，那个少年的奇诡与可怕之处，就是他本人也极为顾忌。

    可他只看了一眼哱云，冲虚真人就知自已再劝什么都没有用。因为他的义父一门被屠，这个孙儿对自已一直心结难解，冲虚真人不想再因为这件事加重二人之间的隔阂，毕竟自已几十年的精心布防，已经进入了尾事，这个关头他不想因为任何一个纰漏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何况自已对朱常洛的诸般算计，并没有瞒过哱云，想必他会有自已的想法。

    自已当年败在那人手里，相信自已的后人一定不会再蹈自已的覆辙。

    这算不算宿命所定，轮回难逃？三十年前自已和那个人也是如此，结局是自已败了。

    自已当日如此，时到今日，下一代也是这样的宿命？冲虚真人眯起了眼睛，如果……哱云真的能胜过朱常洛？

    静静看着哱云的脸，冲虚真有一瞬间微微然一阵恍惚。心头忽然好象被一根细细的丝线扯了一下，眼前哱云的的面容被石击中的水面波纹荡漾开来，久藏于记忆中另一张面孔悄然浮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福是祸虽未可知，可就算是天意宿命注定，未尝不是一解心结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冲虚真人忽然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朱常洛带兵回到宁夏城后，对于哱云一事如同忘了一样再也没有提起，只是全力督促官兵全力挖沟备战。

    一点人力虽然不足畏惧，可是千万人之力合在一处便可倒海移山。

    十几日后随着深沟渐渐成形，已经完全看明白了明军用意后，宁夏城内即将灭顶的恐慌感如同瘟疫一样，在城内迅速传播开来。

    而哱拜在看到明军挂在高竿上那累累人头后，瞪大了眼认出那些正是哱云闯营时带出的士兵，当时一口血就喷到了地上。

    哱承恩大惊失色，连忙命人抬回府中调养。

    刘东旸闷声不响，一对怪眼凶光四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日中军大帐中济济一堂，人员满座。

    朱常洛居中而坐，左边三张椅子，为首第一个就是李如松，其次魏学曾，再后就是梅国桢。

    按道理来讲，这第一个位是魏学曾的，可是李如松怎么会将他放在眼中，大喇喇的坐了个首位，把个魏大人气得个倒仰。可是自问惹不起这位嚣张的二世祖，只得含着一口既将喷出喉头的老血坐在第二位。

    右边的人就多了，几大总兵赫然在座，比如麻贵、李如樟、董一奎、牛秉忠、李昫等几位总兵大人。

    这次会议内容很简单，朱常洛开门见山：“想必各位大人心里都清楚，宁夏城坚固难攻，各位大人都率兵攻打过，想必心里都有数。”这话说的难免有些打脸，就连李如松的脸上都些挂不住，更别提魏学曾脸色难看的都快滴出水来了。

    “国家养兵，为的是边陲安定！哱拜冥顽不灵，与他决战，势在必行，我已决定三日后引水灌城，请诸位各抒已见。”

    孙承宗坐在一溜总兵大人之后，暗中偷觑那些大人的脸色，只见帐中诸将十有七八均目露异彩兴奋异常，麻贵第一个拍案便道：“大伙儿早就想切了那个杂种，憋得都不行了！咱们就等着王爷下令，大伙提着刀干他娘！”

    李如松伸手抚须微笑，朱常洛一张嘴便堵上了那些不想打的家伙们的嘴，眼光飞快的在帐中人脸上飞了一圈，可是既便如此，还真有一些皱着眉头，脸色犹豫不决的人。

    梅国桢的视线落到了魏学曾的脸上，忽然含笑道：“魏大人是三边总督，这次平叛的主帅，对王爷的提议可有什么看法？”被点到名的魏学曾恨得心里滴血，这下想装糊涂都已不可能。

    朱常洛冷冷的扫了梅国桢一眼，这位监军大人是不是正在有意无意向在座各位提醒，在这里发号施令的自已不过是一个闲职王爷，而真正主持军事的人应该是魏学曾、李如松，还有他梅国桢这号人物，唯独没有朱常洛。

    看着朱常洛神色不动，孙承宗忽然笑着对身旁的叶赫道：“这个梅国桢要倒霉了。”

    忽然发现叶赫一直神飞天外，对于帐中发生的一切，似乎有目不见，有耳不闻。

    好象从追击哱云回来后，叶赫便一直经常的这样神不守舍。

    孙承宗奇怪的盯了他一眼，嘴张了几张，还是忍了下来。

    他话少心却细，心底打定了主意，回头一定要找朱常洛问个清楚。

    这时只听魏学曾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殿下，依老臣愚见，哱拜虽然该死，可是念及城中三十万百姓，总不能跟着这个贼子同赴泽国，如今圣天子在位，重文治轻武功，宁可怀柔，不动兵戈。眼下之计，逞一时血勇，大动干戈，不如徐徐图之，过不得几月，他城内粮空之时，自然不战自败，老臣以为这是保险老道之策，请殿下三思。”

    魏学曾这一番话，顿时引起了一片议论声。几大总兵中，居然有三四位发声相和，只有麻贵急赤麻眼，和其中几个争了个脸红脖子粗，其余尽是察颜观色，默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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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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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依老臣愚见，哱拜虽然该死，可是念及城中三十万百姓，总不能跟着这个贼子同赴泽国，咱们大明秉承圣人之言治世，向来重文治轻武功，宁可怀柔不动兵戈。与其逞一时血勇而大动干戈，不如徐徐图之，过不得几月，待他城内粮尽之时自然不战自败，老臣以为这是保险老道之策，请殿下三思。”

    魏学曾的进言得到了小部份人的响应，自以为得意洋洋，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开了个口子，久阴不晴的脸上有了笑模样，连连点头向众人致意。

    朱常洛冷冷斜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道：“本王倒不知道魏大人竟然是个仁心君子。”

    ……这算是夸奖自已么？话明明好话，可是魏学曾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别扭，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灰。

    “圣人云：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忽然朱常洛话音琅琅一转：“天命在我大明，大人高居庙堂，圣人之言教我守土开疆，魏大人自栩君子，不知对圣人教化可有敬畏之心？”

    “身为皇上钦命的三边总督，将这六路大军几万兵马交在你的手上不拿来平叛，难道是为了让你在这围着城，等着哱拜自生自灭的么？”

    这话说的声调虽是不高，可连嘲带讽夹枪带棒，听在魏学曾的耳中，登时有如万刀剜心，一张脸瞬间从灰到绿，嘴张了几下，却无一声一言可发，对于此事他确实辩无可辩。

    帐中气氛变得古怪，众将一齐瞪大了眼，呆呆看着朱常洛。

    自从这个小王爷出现在军中，一直是和风细雨，更兼其人物清俊，众将对他心存好感者多心存畏惧者少。如今朱常洛这一雷霆万里发作，自内而外散发的威压登时使众将收起脸上嘻笑轻视之色，帐中气氛顿时变得肃然。

    魏学曾不敢辩，更不敢坐下，尴尬站在那里，低着头喘粗气。

    “都说慈不掌兵，魏大人菩萨心肠，只是当初金殿受命之时，就该知道兵者凶道，你身为将帅一味不战求抚，堕了士气，已是不战已败！”

    “水灌入城，百姓未必就是死路一条，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的慈心已使城内我大明子民日日受叛军凌虐屠杀，几个月后这城不攻自破之时，里边百姓估计全都死绝了。到时请问魏大人，到时你的慈心仁意又能用到何处？”

    朱常洛颜如清雪，语带寒冰：“在座诸位都是深得皇上信任之臣，当知军国大事万分火急，眼下哱拜兴兵做乱，祸乱一方，如果不及时将他拿下，只是这样围而不困，等他的援兵来到之时，战局混乱，战事迁连，如何是好？”

    “各位总领兵事，那个不是战功赫赫，杀敌千万累功而成一镇总兵？为何得了富贵变却前心，只知保富贵而避危难？置国民于不顾，请问各位可对得住你们这身官袍？对得起朝廷发下的俸禄？”

    面对朱常洛连珠般的发问，阖帐上下，雅雀无声，一片死寂。

    背底设圈做套那叫阴谋，但终归有迹可寻，但朱常洛正大光明的把一切摆在桌面上，先是痛责魏学曾剿抚不定，后又直斥众将推诿忌功，就象是洪水决堤，谁都知道会死人，可是挡在它前面的还是非死不可，走都走不了。

    由此可见这位少年睿王胸中城府深阔极具韬略，先是言行无拘的示之以疏，轰轰烈烈的直击要害，到后来就干脆利落的见血封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到了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朱常洛的意图：免了魏学曾的官，夺了他的权。

    果然朱常洛最后一句话，证明所有人的看法是正确的，“依本王看，魏大人这三边总督也不必当了，日后班师回京之时，倒可出家做一位佛爷，必可普渡众生。”

    李如松丝毫不加掩饰对朱常洛的欣赏，这孩子玩的是阳谋啊！

    阳谋最可怕之处并不是它本身有多么复杂的策划，而是它不可猜测的方向，甚至由于它把握了世事的脉搏，所以它的去势是不可逆转的，明知道是计，即使再来一次的话，你还是不得不往里钻。

    魏学曾的脸已经变得一片死灰，满心以为自已搬来的是个救星，却没想到竟成了煞星。

    眼神扫过帐中一张张脸，尽目所见都是鄙夷、不屑的目光，不能想象自已丢官去职后要过那种黑暗的日子，魏学曾忽然大吼一声道：“老臣所说全是老成持重的金玉之言，您不听老臣的也没有办法，可是老臣是皇上钦封的三边总镇，职责所在，不得轻废。”

    这是杠上了吧……小王爷和魏总督掐起来了！

    所有人全都大开眼界，这事都快赶得上酒楼说故事评书一样的精彩。不得不承认，魏学曾说的有理，睿王终究是个王爷，而魏学曾身受皇命，无论他做的如何不妥，朱常洛想将他撤换确实僭越之嫌。

    魏学曾这样一抬杠，朱常洛果然没有说话，一伸手，身后护卫恭敬的将二样东西交在他的手上。

    三息之后，朱常洛一步一步的向魏学曾走来。

    众人目光情不自禁跟着他的脚步前行，一直在魏学曾面前停了下来。

    魏学曾脸红眼涨，心跳如擂，勉强抬起头来，咬牙嗫嚅道：“王爷……没有皇命，不可乱来。”

    “你要皇命？”朱常洛俯视着魏学曾，见对方脸色如铁，眼角微带嘲弄，魏学曾早就慌了神，完全不知道此刻自已要说什么好，此时朱常洛的声音一字一句说的清楚无比入了耳：“魏大人好生糊涂，你交到我手上的东西，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左手一道密旨，右手尚方宝剑。

    “本王受皇上密旨，执尚方号令众将：魏学曾剿抚不定，各部推诿忌功，自今日起所有兵事归本王一人调度，如有不服从号令者，本王有先斩后奏之权。”

    声音琅琅如金玉互撞，可是由耳入心，在众人心中不比海啸地震来得轻松多少，帐内所有人均被朱常洛几句话震得一愣，包括李如松。

    而魏学曾一颗心猛的大跳了几跳，只觉得周身力气瞬间离身而去，脚底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一阵天旋地转后，再也支持不住彻底瘫倒在地。

    本来以为发作的只是一个魏学曾，却不料倒霉的一群人。

    本来以为看的是一场戏，却原来人人都有戏份，可偏偏都是配角，就人家一个主角。

    不甘心兵权被拿了李如樟有些不高兴，少爷脾气发作，一撅腚就要起身，李如松冷哼一声，猛然站起身，恭敬向朱常洛施了一礼：“李如松谨尊圣上旨意，从今日起，以睿王千岁马首是瞻！”

    众所周知，李如松是一个身居高位，却不知谦逊，且嚣张至极，到哪里都讨人嫌，碰谁得罪谁的狂妄家伙，他的表态足以惊掉在场所有人的下巴。

    李如樟大惊失色，一双眼瞪得老大，一脸的难以置信：大哥，你真是我亲大哥！

    麻贵更是干脆，一闪身上了桌案，大声吼道：“各位同袍，朝廷每年拨饷百万用来养咱们这些兵将，如今哱狗谋反，我们几万大军却只能困守外围，若是传了出去，咱们这些人还有什么脸回去见人！胯下有鸟，当为男人！好男儿疆场杀敌，流得是鲜血，喘得是豪气，缩头乌龟不是人干的！”

    一阵令人难堪的死寂后，帐内瞬间爆起一片雷鸣般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麻贵将军说的不错，咱们和李将军一样，都听睿王爷的，杀敌平叛！”

    “杀敌怕个鸟，谁怕死谁他妈就是怂包蛋！”

    在座几位能做上总兵这个位子的，除了李如松兄弟俩从小到大一路顺风外，以麻贵为代表那个不是凭着死人堆爬出来的积功升至今时地位，血性不但有而且还很足，只是在官场中混得年深日久了，身上肥膘多了，这血性也就所剩无几了。

    如今被麻贵一语激发，个个瞬间精神焕发，恨不得现在就抡刀带兵杀向宁夏城。

    瘫在地上的魏学曾和僵坐在椅上梅国桢全都傻了眼，呆愣愣的说不出任何话。在座诸官中最大的文官就是他俩，因为梅国桢主剿，魏学曾主抚，所以两人一直是互相看不起，如今魏学曾倒霉，梅国桢凄凄然油生兔死狐悲之感。

    隐在众人背后的孙承宗兴高采烈，如此一来，兵权尽入朱常洛之手，明军再不复先前一盘散沙模样，来日大战，胜利可期。

    “本王相信各位都是咱们大明铮铮铁骨，既然诸位都立志攻伐宁夏，往后若再有背信，休怪本王视为扰乱军心怠慢军法，尚方剑下立斩不赦！”

    一个杀字出口，在座所有人头上顿时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麻贵打雷也似的率先回应：“末将以王命是从，水里火里，一任尊命！”

    帐中诸将一齐起身齐声应喝。

    从现在这一刻开始，连同李如松在内，再没有一人再敢对这个小王爷有半分轻视之意。

    朱常洛满意的点了点头，眼神如同浸了雪水一样冰寒，出鞘的刀锋锐利：“李将军，明日清晨派三千弓箭手，将示众传单射入城中，告知城内众百姓，三日后水浸宁夏城！”

    李如松起身行礼，朗声道：“谨尊钧命，不敢有误！”

    诸位总兵互视一眼，这位小王爷用兵果然不走寻常路。

    兵法讲究以力胜之为下策，攻心为上为上策。可以想象这些通知告示入城之后，将会引起多么大的恐慌，宁夏城届时必生民变，以哱拜现有的三万人马对上三十万民众洪流，就算哱拜有三头六臂，也是鸡蛋对石头，那将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比拚。

    身为宁夏总兵多年，麻贵熟知宁夏周边地势兵事，当仁不让起身道：“殿下，哱拜迟迟不降，所倚者并非是全靠宁夏城坚固难攻，而是仗着河套蒙古鞑子强援，咱们困了他这么久，想必那些鞑子已经得了风声，如果他们裹携大军而来的话，到时哱拜必定出城夹击，咱们大营前后受敌，到时失了主动，不得不防。”

    朱常洛脸色平静，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众将胸中热血如沸，豪情冲宵。

    “管他城内城外，敌军若来，就地歼之！”

    什么都不必说了，放马纵刀，只待来日！

    第二天天气晴朗，雪地反射着阳光，到处一片刺目耀眼的银白。

    宁夏城头的守军忽然发现不对劲了。

    哱承恩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奇景。

    城下三千明军弓箭手各自拈弓搭箭一字排开，锋利的箭头映衬着金色阳光，有如繁星万点。

    随着一声令下，箭发如飞蝗，咻咻破空声响不绝，一齐向城中射来。

    城楼上的哱承恩目眦欲裂，狼嗥一声，拔出长刀喝道：“明军要攻城，全力防守！”

    还在病中的哱拜闻讯赶来，短短几天脸色蜡黄气色衰败，凝神看了片刻后一挥手，低声喝道：“先不要惊惶，我看他们不象是要攻城的样子，沉住气在看一下。”

    哱承恩往城下一望，果然明军只是放箭，并没有向往常一样集结军队，箭支如雨点一样落了下来。所有人都已在奇怪，这样射箭有什么用……只有哱拜眸光深沉闪烁，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压在他的心头。

    忽然一个军丁喊道：“将军，箭上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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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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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过去了，二天过去了，今天是第三日，到了约定水攻的日子。

    朱常洛身站着叶赫和孙承宗，身后跟着的是以李如松、麻贵为首的几大总兵个个顶盔贯甲，精气神十足。

    站在围绕宁夏城修筑的环城大堤上，李如松敏感的从朱常洛的脸上发现了一丝犹豫。

    看来这个小王爷并不象表面看来那么铁石一块，宁夏城内三十余万的人命毕竟不是开玩笑的。

    不只李如松一个，小王爷的犹豫被在场很多人看在了眼里。

    今日天晴无雪，湛蓝碧空，万里无云。

    空中一只雪雕长声尖唳两翼并飞，带起一片风雷之声，瞬息万里层云，渺无踪迹。

    朱常洛淡淡收回目光，一直关注着他的李如松忽然觉得一阵眼花。

    刚刚那个还有一丝犹豫不决的小王爷如同换了个人一样，一对眼眸又变得如同刀锋出鞘一样的锐利。

    “三天过去了，哱拜那边有没有消息？”

    孙承宗踏上一步：“回王爷，悄无声息，只是看城头巡守兵丁好象多了一倍。”

    朱常洛呵呵一笑：“既然如此，那就放水吧！”

    军兵早就挖通了高处的水源，只留一处薄薄堤坝挡着。

    随着一声惊雷般的炸响过后，滔滔大水沿着挖好的沟渠万马奔腾扑向宁夏镇。

    城上城下万千军民，一齐瞩目这惊心动魄壮观一刻，眼见水花拍击蒸腾如雪，耳闻水声轰鸣响雷炸开。

    漫天大水云翻墨，捲地狂风浪衮山……

    所有人情不自禁的吞了一下口水，自然天威，如厮威力，岂是人力能敌。

    哱拜一身戎装在亲兵护卫下，静静看着这一幕。脸色平静似乎早有准备，并不见一丝慌乱，这样表现让城上诸多军民定心了不少。

    在他身旁一直阴沉着脸的刘东旸却发现，哱拜神色平静的同时，期间更是几度举袖掩口。

    每举起一次袖子，那位当初不可一世、自封哱王的脸色似乎就白了那么一分……

    十三天后，宁夏城外水深已达**尺，一阵风吹来，水面生出粼粼波浪。

    天空白雪依旧飘洒，这天水一色，雪落无痕，竟然有一种出奇的诡异和谐感。

    自从放水之后，城外城内敌对双方似乎进了一阵短暂的平衡当中。

    明军大营中朱常洛没有闲着，一连下了几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送信给北路平虏大营，要萧如熏加紧防备，若有蒙古兵来袭只须坚守不求大胜，若是蒙兵绕道从东南方向的沙湃口杀奔而来，则不必管他，任他来去。

    第二道命令麻贵连夜组织人建一百艘冲锋舟，不求精细，只求坚固，务必要在十五日内建好。

    第三道命令交给李如樟和游击将军龚子敬，让他们带兵五千安置在沙湃口设伏准备。若是发现有敌军突袭，能打便打，不能打则退，能拖住就好。

    第四道命令交给总兵董一元，让他带兵三千人深入北地草原，至于去干什么，这点没和任何人说。不过看董一元得令之后那一脸开花的表情，就足以让那几个闲得手痒的总兵们恨到牙痒。

    最后一道命令是给李如松为首的全体将士的，没什么具体指示，只有全神贯注，全力一战八个字。

    且不说朱常洛有条不紊安排诸事，与之对应的是宁夏城已经乱成了一团。

    一连十几日大水倒灌，真如水漫江山一般，城外放眼一片汪洋，而城内更是早就乱成了一团。水不断顺着各处缝隙涌入城中，短短十几日，城内低洼处已尽被水淹。

    一直让哱家军倚为凭仗的坚固城墙在水的浸泡下已经开始松动，多处地方出现了管涌现象。管涌最是可怕，初时可能只是针大小的一眼，可是一会就会发现，那个针大小的眼已变成了碗口大，而后继续加大，直到最后这一面墙轰然倒蹋。

    已经一连十几日不曾好好休息的哱承恩，红着眼提着刀四处指挥军民添堵管涌。可惜堵了东墙堵不了西墙，四面城墙中北墙最为严重，时到如今，不管哱承恩愿不愿意承认，这个宁夏城是真的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城内百姓更是苦不堪言，水位越来越高，不得已只能搬到屋顶或是高处居住，在这天寒地冻之时，无衣少食，如何能够受得。于是这几天城内已经发生好几次军民械斗之事，百姓们的要求很简单：传单告示上说朝廷已经赦免了哱拜一族的叛逆死罪，即然如此，为何还要赔上一城军民性命。

    如同朱常洛当时料想的那样，一旦激起宁夏城内三十万军民的愤怒，哱拜区区三万人马直接就是渣。

    果然接连几次镇压之后，冲突非但没有减少，而且有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趋势。

    此刻的宁夏城就象一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而一旦炸了，足以使任何人粉身碎骨。

    哱承恩瞪着一对通红的眼睛，大踏步闯进巡抚府。

    昏黄的灯光下，哱拜的脸苍白蜡黄，从放水那日城墙上他便开始咯血，这几日越发严重。

    “阿玛，这样下去可不行了。”哱承恩的话音里透着一片焦躁。

    其实不用他说，就从他带来的一身血气，哱拜也能想到此刻城内正在发生了些什么。

    缓缓站起来的哱拜叹了口气，将早就准备的一纸谕令交给哱承恩。

    “发我的谕令，悬挂四门。就说睿王为了独揽军功，一心置我们于死地，不是我哱拜不降，而是朝廷已经发下招安铁券，可是睿王却私扣不发；且睿王已经放出话来，城破之日阖城百姓鸡犬不留。”

    哱承恩有些迟疑：“阿玛，这样做眼前看还是可以，可是以后……”

    不等他说完，就被哱拜直接打断：“火烧眉毛，且顾眼前。”摇头苦笑道：“就这样做！非如此不能暂平民愤，只有这样才能将百姓的怨恨转嫁到他们身上，否则，咱们哱氏一族灭顶之灾只在顷刻！”

    哱承恩不知不觉脑门子已经见汗，擦都顾不上擦一下，转身就走。

    哱拜提气喝道：“回来！”

    哱承恩愕然回头，只见哱拜咳了几声：“去派几个人趁夜下城，看看能不能掘堤放水……”

    脸上的肉抖了几抖，嘴角抽搐几下，哱承恩忽然觉得很好笑：您老人家这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叹了口气：“阿玛……您觉得这样可以么？”

    “蠢货……”哱拜狠狠的闭住了眼，“若是此计失败，派人就去找睿王和谈，就说咱们同意投降，先让他将水放了再说，到时他们带兵入城之时，能和就和，若是不能和……就是咱们决一死战的时候！”

    “你也不必太慌，想必此刻火赤落和卜失兔他们已经得到信息，若是他们率军杀来，咱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说到这里哱拜闭上的眼猛然睁着，两道凶光逼向哱承恩：“有这城中三十万百姓陪着，咱们死的也不算不够本！”

    哱承恩这才了解的父亲的用意，本来无精打采奄奄一息，此刻又如同打了鸡血般的兴头起来。

    眼前哱承恩的脸一阵模糊，哱拜忽然噫语般呻吟长声叹息道：“若是云儿在此，定然会想出解救的更好法子，可惜啊……”

    声音虽低，可是哱承恩还是听到了，顿时怒火勃发。

    在这生死一发千钧关头，父亲心里还是惦记那个家伙！

    哱承恩几乎是咬着牙笑出声来：“好教阿玛得知，您的好儿子怕是死在那个小王爷手中了，不过您放心，若是这次能够活着出来，我一定亲自去那挂头的竿上帮您把他找回来的。”说完转身就走，对于在他的身后抖成一团的父亲，连一眼都懒得欠奉。

    夜空无月，星河璀璨，朱常洛负手仰天观星，叶赫一旁默默相随。

    进帐之后，叶赫双眉紧拧，张口时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嘶哑。

    “……这边战事一完，我准备回龙虎山去。”

    朱常洛转过头，怔怔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没下定论之前，也只是怀疑而已。”

    冷冷的眸光里闪过一丝狂热，叶赫死死的盯着他：“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朱常洛已经做了决定，事到如今，有些话还是摊开比捂在心里说要好的多。

    自从与哱云一战之后，叶赫种种消沉憔悴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不管冲虚真人对于自已这边到底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但是叶赫确是自已到现在为止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兄弟，这一点无论是谁也不可以取代，多少次生死交关练就的友情是何等珍贵，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最明白。

    “你还记得宁夏城外，哱云胁持我的时候和我说过一些话么？”

    叶赫点了点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到底对说了什么？”

    那个雪夜是他最不愿意回想经历，朱常洛笑容苦涩，“他说……他知道我中了毒，而且并不是无法可解。”

    叶赫忽然直起了腰，眼里放出的光就象一柄出了鞘的剑，“当真？他当真这样讲？”

    朱常洛看着叶赫，忽然展颜笑道：“叶赫，你当年救我去往辽东之时，路上三次问我来历，我都没有和你说。可是我和你说过，有些话或许我不会告诉你，但是这辈子都不会和你说谎，这句话你要记得，以前这样，现在这样，以后还这样，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灯光映人心，叶赫的脸随着光影跳动变幻，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朱常洛走上几步，拉住他的手，“给我下毒的人始作俑者是顾宪成和郑贵妃，但是知道我中毒的人，只有宋一指师兄，还有苗缺一师兄，可是……哱云从何知道？”

    “就是从那个时候，你就开始怀疑他了么？”

    朱常洛摇摇头，眼前浮现出那个神仙一样的高大背影，忽然想起了那个杀意纵横的‘道’字，嘴里似乎含着个千斤的橄榄，又酸又涩又回味无穷。

    “那时虽然是怀疑，但是没有确定，所以就没和你说。”

    黑夜中朱常洛的眼睛依旧清澈如水，可是叶赫已能从其中看出潜伏着隐隐的不安，

    “叶赫，你不会怪我瞒着你吧？”

    叶赫凝神看着他，专注又认真，良久之后摇了摇头：“难怪，那天后你对我一直有些莫名古怪。”

    怀疑叶赫一直是朱常洛心上的一根刺，刺扎心上，却是痛在已身。

    灯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帐内黑漆漆的静寂无声，只有二人眼眸发出淡淡的晶光。

    淡淡的声音在室中流淌：“虽然我不懂武技，可是我知道，哱云不是你的对手。”

    低下了头，声音已经变得沉重。

    “而且……我也听到了那个人笑声。”

    “能让你放他走的人，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我说的对不对？”

    黑暗中半晌没有人说话，叶赫虽然低着头却能感知，在他的背后有一双漆黑眼眸正凝视着自己，仿佛他的生死喜怒全系于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可是自已怎么回答他呢？

    就在这时帐外一阵喧哗，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跑来。

    随后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禀殿下，捉到从城里跑出来的奸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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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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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复杂的望着朱常洛远去的背影，叶赫站在原地笔直如剑一动不动。一室黑暗如潮蔓延逐渐将他整个人吞没，恍乎已经化成了石雕泥塑。

    叶赫耳边一直在响起朱常洛走时说的那句话：“不要胡思乱想，都与你无关，不管有什么事，你我情谊不变。”

    可既使他能放下，自已能够放下么？

    某人曾说过他的人生已如棋局，即已执子，便没有停手的时候。

    叶赫一直知道朱常洛的眼里有江山如画，有铁马金戈，有万里草原，有白山黑水，叶赫可以毫无置疑的告诉所有人，这个朝代将会因为朱常洛的出现而将闪亮一时，他的大名也会永载史册。

    可是这些，因为一个人而改变……虽然改变他的那个人不是自已，可是和自已又有什么不同呢？

    试问他可甘心？叶赫眼底忽然变得酸涩。

    不知不觉中牙齿咬住了嘴唇，舌尖已有了血腥的味道。

    静静黑暗中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朱常洛来到中军大帐时，李如松等人已经在座。

    帐中间跪着一个人，浑身水淋淋的极是狼狈。

    待朱常洛坐好了，孙承宗上前一步道：“一共有十几人深趁夜从城墙上用绳子缒下，身上背有尖镐利刃，看来是哱拜狗急跳墙，派他们前来毁堤放水的。”

    朱常洛点了点头，转头问李如松：“那几个人呢？为什么就剩下他一个？”

    李如松朗笑一声：“哱拜当咱们都是吃干饭的呢，早就全射死了，就留这一个活口，咱们问个仔细。”

    一听活口两个字，地上跪着的人越发抖了起来，明显已经吓破了胆。

    朱常洛扫了他一眼，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受的是哱承恩还是刘东旸的令？”

    那个人抬起头战战兢兢回道：“小的名叫李登，是哱将军让我们来毁堤放水的。”

    朱常洛略垂了下头，弯月一样的长睫抖了几下，漫不经心道：“现下城内情况如何？”

    事关军情，李登有些迟疑，正在犹豫不决说是不说的时候，李如松暴喝一声：“讲！敢说一句假话，小心老爷剥了你的皮，点了你的天灯！”

    别看李如松平时笑眯眯的人畜无害，可这一身的杀气尽数放出来时，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丧。

    李登已经完全瘫倒在地：“自从淹城以来，城内军民惶恐，夜晚人都睡在房顶上，前些日子，百姓跟军士发生冲突，百姓们要求军士投降。哱将军说……”

    说到这里时，李如松轻轻冷哼了一声，李登语声顿时为之一滞，连忙改口道：“哱承恩说朝廷已经颁发招安铁券，只是睿王爷将铁券藏而不发，欲破城后杀光百姓，现下大家伙因此对城外官兵都忿恨异常。”

    李登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整个人抖成了筛子。一颗心上上下下，只为自已一条小命盘算不停。

    朱常洛展颜一笑，比雪还冷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来。李登低着头恍然不觉，可是帐内这些总兵将军们却硬生生被这眼光震得毛骨悚然，屏息静气看着朱常洛发如何落李登。

    这位小王爷自从驻军以来威权日重，先是雷厉风行的发落了魏学曾，紧接着波澜不惊的将所有兵权尽揽，要说这些只是倚仗他的特殊身份压制众人不得不服外，可是纵观最近几天这位小王爷表现，居然深通军事，几度排兵布将，攻则算其无备，变则出其不意。

    其中种种纵横捭阖之举，比之任何一个带兵几十年的老帅也不遑多让，就凭这些已经足以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总兵大人们死心踏地的叹服。短短几天，由畏而敬，由敬而重，这些总兵人对于朱常洛的态度已经由质到量，变化的可谓突飞猛进。

    李登本来以为必死，天灵盖里早已开了口子，三魂走了两魂，焉焉的瘫在地上等死。却忽然听到朱常洛含笑开声：“我也不杀你，你也不必回城，就留在这里愿不愿意？”

    李如松没有忍住，侧了头对朱常洛低声道：“王爷，这不太合适吧？”

    帐内各位在座大人的心又是一抽，纷纷侧目而视……

    李如松这位主的嚣张跋扈众所周知，居然连他对这位小王爷都这么恭敬了？

    朱常洛笑着递给李如松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燥静看下文。

    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李登一时之间似乎是喜得傻了，呆了片刻得后忽然跪在地上磕头声，眼里流下泪来：“小的谢王爷不杀大恩，可是请王爷杀了小的吧。”

    监军梅国桢怒道：“王爷一番好意，你居然敢拒绝，当真以为咱们不敢杀你不成？”

    李登一脸鼻涕两眼泪，哭了个稀里哗拉：“不是小的不知好歹，而是小的有家眷在城里，如果小的死了，那还罢了，如果小的留在明营，明天城上我老娘兄弟他们就会被扔到这城下啦。小的是怕死没出息，可是宁可自个死，也不能连累老娘的。”

    居然抓了个孝子……帐内几位大人面面相觑，苦笑不得。

    朱常洛展颜一笑：“既然如此，若是我想个法子，即能让你回去，又能保你不死，可好？”

    “真的么，小的谢王爷不杀之恩。”李登大喜过望，嘎嘣脆的连连磕头，喜悦之意洋溢一脸

    梅国桢眼神滴溜溜在朱常洛脸上转了几转，忽然冷哼一声道：“别答应的痛快！若是不按王爷说的做，就算放你回去你也没有活路的，你的同伴全都死了，唯独放了你回去，你自个想想哱承恩会怎么想你，到时候你的小命不保，你的老娘还是得跟着你倒霉。”

    这位梅大人不愧是当御史出身，心硬嘴毒，一句话说的李登为之一呆。

    光想着回去的好事，还真没想的到这么多，让梅国桢这么一说，不知这个小王爷要安排自已做什么事，若是做不成回去了岂不还是死路一条么？这心头一盆凉水浇了下来，一个人木怔在那里，如同傻了一般。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有一件，管好你的嘴就成。”盯了梅国桢一眼，不得不佩服这个老家伙望风转舵的本事果然一流，转头向李登道：“只要你去替我送封信给哱拜，我保证他不但不杀你，还会赏你，这样可好？”

    李登迷迷怔怔的抬起头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信有一封，口信二个。

    李登带着朱常洛给他的十两银子，打来处来，回去处去，兴亮采烈的回城了。

    回城之后，众兵丁对他居然能够死里逃生回来大为纳罕，一时间将他围了起来，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

    李登也不含糊，按照朱常洛先前教的说道：“兄弟们，咱们有救了！睿王爷让我给大家捎个话，大明官兵以招抚为主，让城内大家伙休要听别人谎言，咱们都是大明子民，王爷说了只要咱们投降，朝廷便会既往不咎，而且这次水浸造成的损失睿王爷愿意一力承担，不但帮着修房屋，还会给钱粮呢，总之绝对不让大家受难就是啦。”

    战乱之中人心思定，更何况处在大水浸城朝不保夕的绝境的情况下。

    那怕有一点点的希望，都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李登的话没用一会就已经瞬间传遍了宁夏城大街小巷。

    本来以为必死无疑的人们眼前再度亮起了希望，一时间民情如沸，一齐拥到巡抚府，要求哱拜速开城门纳降。

    等到哱承恩知道消息，命人将李登带回府中问话时，再想扼制已经为时已晚，就此哱拜苦心想出的嫁祸之计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作用。

    听着外头一潮高过一潮的百姓呼声，哱拜与哱承恩面面相觑，脸色都是一模一样的难看之极。

    李登跪在地上，哱拜拧着眉正在看他带回来的信。

    信是睿王朱常洛亲笔，内容很简单，寥寥几字：“将军父子自归朝廷以来，替朝廷镇守边疆，大小边功数十次，现朝廷已查明，此次兵变完全是巡抚党馨克扣军饷引起的，罪在党馨，况且杀党馨的乃是汉将刘东旸，将军父子何苦待人受过，只要能杀刘东旸便可赎罪。”下边用了睿王金宝，并且加盖三边总督大印。

    就这一封信，已有足够十分份量，哱拜怦然心动！

    翻过来复过去看了三遍，然后交给哱承恩手中。

    哱承恩看完后，半晌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土文秀急匆匆的闯了进来，大冬天的一脸一头的汗水。

    心烦意乱的哱承恩没好气吼道：“乱闯什么，出什么事啦？”

    一脸惶恐不安的土文秀顾不上看他的脸色，急吼吼道：“哱爷快些想个法子吧，眼见有好多百姓已经在冲击四门守卫，再这样下去，咱们快守不住了。”

    哱承恩腾得一声站了起来，眼底已经浮上了血光，“妈个巴子的，一个个都想造反不成？”忽然狠声问道：“刘东旸在干嘛？”

    土文秀面露不屑，嘴角一撇道：“刘总兵天天阴沉着个脸，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哱承恩双目尽赤，伸手拔出长刀：“走！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想干什么。”

    “站住！”哱拜一声断喝，哱承恩踏出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哱拜脸色不动，转头对土文秀道：“出去告诉百姓，就说我说的，三日后开城纳降。让他们各自安定，若再有煽动闹事者，一律杀无赦！”

    “啊？”土文秀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惊讶的张大了嘴，呆呆看着哱拜。

    哱承恩同样被惊得一跳，下意识的反问道：“咱们……真的要降么？”

    哱拜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李登道：“你去帐房领二十两银子，好生下去休息，明日早点来，我有事找你去明营说话。”

    虽然担惊受怕的跪了半天，还真的象王爷说的有惊无险还有银子拿，李登喜滋滋的应了一声，站起来扬长而去。步伐匆匆，实在不能不急，因为还有两份赏钱等他呢。

    睿王爷果然说的不错，李登喜的都快不知所以了。

    打发了李登，哱拜转头对土文秀喝道：“还不下去按我所说去安抚民心，非要激起民变才算完事么？”

    土文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一溜小跑的出去了。

    这下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说话再没有任何顾忌。哱承恩急赤白眼道：“阿玛，你当真要降？”

    哱拜冷笑一声，拍了拍放在案上的信纸，“有睿王这封信，便是降了也不打紧。”

    哱承恩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可是事到眼前，由不得他不服软。救兵遥遥无期，城外大水逼境，城内人心动乱，形势已经恶劣无比，无论那一种情况爆发，都是对自已这一方完全没有好处的方向。

    忽然叹了口气，提刀便往外走。哱拜急喝道：“你往那里去？”

    “不是说要投降么？”哱承恩瓮声瓮气道：“我去杀刘东旸！”

    “滚回来！”哱拜气得眼前发黑，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他真是不知拿这个猪一样的儿子怎么办，如果哱云在该多么好……

    杀刘东旸急什么哱拜心中顾虑的是那个小王爷是真心的要放过自已？还是在设计让自已自相残杀？脑海中再度浮起睿王嘴角那个狡黠的笑容，哱拜轻轻摇了摇头，他不太相信，也不敢相信，一切就等明天试过再说。

    而此时李登已经来到刘东旸府上，因为朱常洛给刘东旸捎的只是个口信，同样也只是几句话。“将军乃汉臣，何必跟着别人造反，替他人顶罪，朝廷已经查明，杀党馨乃哱拜指使，将军只要杀掉叛党，便可重归朝廷。”

    给了李登十两银子，打发他走后，刘东旸独自怔然出神半晌，脸上阴晴变幻不定，忽然一掌拍到案上，大喝一声：“操他娘，老子受够了！爱谁谁，老子不伺候啦！”

    这一晚的宁夏城注定风波浪涌，所有人都无法安息。

    百姓们得了明天纳降的信，一个个恨不得烧香祭天，早些结束这战乱苦楚。

    哱府书房内灯火通明，一夜不熄。

    刘府中刘东旸手握刀柄，如同走马灯般不停的转圈。

    众人皆忧我独喜，李登一脸春风的正向另一个人家中走去。

    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个口信没有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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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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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焦燥与不安不止是宁夏城中人如此感觉，城外明军大营中也是如此。

    散了议事后，出帐后朱常洛并没看到叶赫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怔。

    其时夜黑如墨，北风嘶吼，天空不知何时竟然已飘开了雪。

    雪落地上，洁白一片，落在脸上，冰凉沁心。

    片刻后朱常洛终于回过神来，一言不发转身往自已寝帐方向慢慢的去了。

    从主帐到寝帐的路并不长，可是朱常洛明显心事重重，走的十分缓慢。

    居然从这个方才还在帐中叱咤风云的小王爷的背影上硬生生看出了几分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意味来，孙承宗不由自主的拧起了眉头，迟疑一会后脚步加快，追了上去与他相伴而行。

    看出他有心事，孙承宗便刻意引开他的注意力，一路上谈笑风生，尽说些自已游历时的奇闻轶事与他听。

    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眼见寝帐就在前边，朱常洛抬起垂着的眼睑笑道：“老师放心，我没什么事的。”

    可转身将要进帐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什么，朱常洛猛的停住了脚步，嘴角的笑容已经凝固，脸色有些突兀的苍白。

    孙承宗终于忍不住，开口直询：“出什么事了？”

    朱常洛伸手指着自已居住的大帐道：“……帐里的灯好亮。”

    走的时候帐内的灯已经是熄的，可是人还在。

    回来的时候灯亮了……人怕是已经走了吧？

    朱常洛麻利的转身入帐，环视四周，一切如旧。

    案上伏犀剑压着一张纸，展开却是一片空白，并无一字。

    朱常洛脸上带着笑，心底长长叹息一声。

    走了好，一走百了，省的他为难，也省得自已为难，挺好！

    但愿你从此挟长剑，带吴勾，情吞四海千钟酒。

    但愿你从此不受拘束，自由来去，一生无羁。

    于是全然不再理会孙承宗一脸疑惑的表情，闭了帐门，吹灯睡觉。

    第二天，宁夏城一大早就有了动静。

    城墙头上用绳缒下一人，这下全都认得，正是走惯了脚的李登。

    与昨天灰溜溜的样子相比，今天的李登笑嘻嘻一脸春风。

    一大早哱拜就派人将他唤到府中，将一封信递给李登，要他进明营带给朱常洛。李登接信之时顺便瞄了一眼这位自封没几天的哱大王爷，似乎一夜没睡，一脸的横肉死沉沉的坠在脸上，一对长在肉中的眼睛却和血一样的红得瘆人。

    进得明军大帐中，朱常洛赫然在座。

    李登突然有一种感觉，虽然人物一样清俊，口气一样的和熙，可今天这个小王爷和昨天晚上那个小王爷似乎有什么不同……

    接过李登递过来的信，朱常洛淡淡一笑：“如何，按照我说的可全做了？”

    “殿下放心，小的全都做到了。”李登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个头，感激说道：“殿下恩典，小的没齿不忘，果然没杀头，还赚了几十两银子。”

    打发李登去后，朱常洛打开哱拜的信看了起来。

    一帐中的各大将军屏息静气，连个咳嗽声响都不闻。

    静静的凝视着那个正在看信的小王爷，李如松贴着心口窝放着的那封信隐隐又有些发热。

    朱常洛看得很快，几瞬之间后头已抬起，伸手就将信递给李如松。

    李如松连忙接了过来，匆匆看完后，忽然拍案而起，怒道：“哱拜这个家伙，恁得老奸巨滑。”

    此刻帐内几大总兵已将这封信轮流看了一遍，表情各异，各有想法。

    哱拜的信里字不多，意思也很明白，大意就是他愿意降，但前题是明军先将围城大水退去。而且还要朝廷发下免罪铁券，只要有了这个东西，他马上自缚出城投降。

    奸尔弥滑，不过如是。

    也许是当言官当得年深日久，梅国桢打仗不行，可是论起动脑袋瓜子总比在场这几个大老粗总兵快溜了很多了，“殿下，这必是哱逆施下拖延之计，撤水是为了保城，平息城内百姓怒火而为，免罪铁券之说完全是为了拖延时间！”

    宁夏和京城几千里地，若按哱拜所说要劳什子免罪铁券，这一来一往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一月期限。

    这一个月，足够做好多事情了。

    朱常洛点了点头：“梅大人说的很道理。”

    梅国桢受了夸奖，一张老脸顿时红光大放，气色瞬间好到无以复加。

    此刻帐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朱常洛不言不动，两眼怅然出神，任由他们吵闹争论。

    延绥总兵王通第一个跳起，急得面红耳赤道：“哱拜老狗明显就是拖时间，要我说，和他谈个屁，等冲锋舟造好，直接打他娘个人仰马翻。”

    李如樟当即附合：“说的不错，到了这个地步，这老东西还不肯老实就范，不乖乖出城来受死，明显就是找揍！”转过头盯着麻贵：“麻贵，你的冲锋舟啥时才能造好，咱们可都等着呢。”

    麻贵看都不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马上就好！”

    突然发现自已是被这个家伙无视了么？李如樟登时怒从心头起，想自已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一瞪眼刚要发作，朱常洛带着警告的冷然眼神已经递了过来。李如樟瞬间霜打茄子般焉焉闭了嘴，到底憋不住，气哼哼的一语双关道：“这样的纯属是给脸不要脸，对这种人就不能客气手软了，否则得寸进尺有得扯皮哩。”

    梅如桢当即在一旁响应：“将军说的是！哱逆本就凶残悍狠暴，不先把他们打废了，断乎和不了！咱们明军如此雄兵勇将，难道还要求着他们和？”

    看这老头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一个文官居然比武官还要好斗，朱常洛难免觉得好笑。

    一时间，大帐内如同开了锅一样吵成一团。

    就在这不可开交处，朱常洛拍了拍手，朗声说道：“各位安静，听我一言。”

    帐内吵闹的声音忽然就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齐唰唰的盯在朱常洛的身上。

    朱常洛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案上轻磕了几下，轻眯的眼皮一抬：“就依他所说，先放水，以示诚意。”

    所有人牙痛一样轻嘶了一声，梅国桢、李如樟等人全都不可置信的望着朱常洛。

    只有李如松敏锐的从小王爷的眼底发现了一丝狡黠清亮的笑意。

    果然朱常洛紧接道：“不要放得干净，将上头水源徐徐阻住便是。”

    本来紧绷了脸的麻贵忽然咧嘴笑了，这让坐在他边上的李如樟一阵恶寒：我的个天爷，你那脸不笑还好看些……

    “李登曾说哱拜在城内放言，朝廷的免罪铁券已在本王手上，只是本王扣而不发么？”朱常洛神情淡淡，笑容越发灿烂：“既然如此，咱们可不能辜负了他的好意。”

    转头向梅国桢道：“麻烦梅大人拟一份告示，告示宁夏城内百姓，就说铁券已在军中，只等哱拜出门来降。”

    被点了名的梅国桢一脸红光起身站起，得意洋洋道：“王爷钧命，不敢不遵。区区告示何足道哉，想当初下官可是出了名的倚马千言，立时可就……”

    朱常洛似笑非笑截住他的话头：“嗯，那麻烦大人多受累，不用多了，就抄三百份吧。”

    李如樟刚灌进嘴的一口茶忽然就喷到了地上。

    再看梅国桢垮着脸都快哭出来了。

    “明日请将军派人将告示以箭射入城中，如此广而告之，咱们就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

    李如松点头领命，拍手叫好：“此计大妙，让哱拜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再想拖延也是不能，如果这样还不肯降，咱们即时攻城，也是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散帐之后，一脸忧愁的李如樟拉了哥哥李如松一把。

    李如松一愣：“干么？”

    李如樟神秘近乎鬼祟：“你的女婿真厉害，大哥能不能和他说说，我看他对我气色总是不太好，说起来我也是他的长辈……”

    李如松抡起大脚就踹，一个字……滚，有多远滚多远！

    传单告示射入城之后，顿时引起一片轩然大波。

    虽然之前有李登带得口信，可是毕竟口说无凭，如今这些传单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不说，每张传单上都有睿王红彤彤的大印，城中百姓们这下都吃了定心丸，现在啥都不用说了，所有的矛头全都指向了哱拜。

    巡抚府内，哱拜脸色阴沉坐在正中，皱眉看着下边一溜稀啦啦站着十几个已方贴身将领，看神情肃然者少，惶急着多。随着哱拜审视的目光一个个扫过，这些平时如狼似虎趾高飞昂的家伙，一个个不是目光闪烁，就是低头看地。

    哱拜忽然抬起头：“刘东旸人呢？”

    提起刘东旸，哱承恩上前一步：“刘东旸说他身体不舒服，托人捎话说今天就不过来了。”

    哱拜蓦然一愣，这才发现，不止刘东旸没有来，他的手下那些亲兵将领也都不在此地。

    病了？是心病吧？

    哱拜怔了一怔后忽然呵呵笑了几声，干巴巴的极是难听，按在刀柄上的手背上的青筋已经鼓了起来。

    “明军已经开始放水了么？”

    土文秀上前一步：“回哱爷，已经开始了，现在困在城外的水位已经下去了好多。”

    哱拜点了点头，沉声道：“这几天各位辛苦了，哱拜在这里谢过，今天叫大家来，是想问下大家伙，明军要咱们献城投降，你们怎么看？”

    诸将面面相觑，可是谁也不说话。

    土文秀勉强笑道：“咱们都是哱爷的人，哱爷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哱拜叹了口气，眼神再次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突然开声道：“水退之后大开城门，降了吧。”

    哱承恩惊讶的瞪大了眼：“阿玛？”

    哱拜疲累之极的挥了挥手：“大势已去，我意已决，也没理由再坚持了。”

    水来得快去的也快，三天后，大水已经完全退去。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浸泡，四面城墙损毁严重，其中以北墙最为厉害。

    朱常洛打马绕城一圈之后，停下马望着北墙若有所思。

    今日是和哱拜约好出城受降的日子，可是朱常洛相信，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天上铅云密布，似乎阴沉欲雪。

    朱常洛静坐帐中，脸色平静，不言不动。

    门外有军兵跑来报告：“宁夏城门已开，出来一队人马。”

    朱常洛点了点头：“再探再报罢。”

    孙承宗有点犹豫：“殿下，要不要我们派一队兵马，前去看看？”

    “大可不必，近营十里内，有李如松将军的三千弓箭手等着他们，如果他们下马受降，我会亲自出去接待他们，可是……”朱常洛笑着摇头，雪白的牙齿亮的惊人。

    可是什么，朱常洛没有说完，但孙承宗似乎已经有了某种玄妙的预感。

    随着离明营越来越近，哱承恩的牙咬得越来越紧，手紧紧捏住了刀柄，劲力之大几乎能在刀柄上硬木上边捏出指印来。

    越走越近，明营依旧很安静，哱承恩已能清楚的看到营门口那一字排开的张弓搭箭的弓箭手。还有李如松白马银枪，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冷笑，冷电一样的目光不停在哱承恩脸上睃巡。

    哱承恩停住了马，脸色有些苍白，再往前进一步，就进入了明军射击范围，到那时候，是降是死，便不再是自已能说得算的事！

    土文秀在后边打马上来，神情颇为仓皇，“哱爷，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之声，由远及近，就连地面都隐隐有些颤抖……

    那是无数马蹄踏地之声，轰隆作响如雷，震惊了所有人。

    哱承恩瞳孔忽然放大起来，苍白的脸上已经一片血红，呼吸如野兽般急促起来。

    因为他看到对面李如松的脸已经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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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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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饿得奄奄一息的独狼在草原上发现了一头巨象，顿时变得又兴奋又贪婪，可是最多的还是恐惧。走投无路的独狼对于食物的渴求垂涎三尺，可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如果自已敢扑上去进攻，只怕还没咬到皮，就会被其踩成一滩肉泥。

    可是如果被一群狼围攻的巨象呢……

    确定杀声是自明军大营后方传来之后，哱承恩眼角有凶光频闪，嘴角挂上了嗜血的笑容。

    如果可以，他此刻非常想往这只巨象的脖子上咬上致命的一口。

    土文秀兴奋的紧盯着传来隐隐杀声的明军后营，声音已经变了调：“哱爷，要不咱们里应外合，冲他一阵，杀他们个措不及防？”

    哱承恩眼底亮了一瞬，可是随即黯淡。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因为他发现，即便是明营后方乱成一片，但自已对面这些张弓搭箭的明军依旧没有丝毫慌乱的表现，目不稍瞬的紧盯着自已，相信自已这边若是敢妄动一步，那无情箭雨便会毫不迟疑的射过来。

    哱承恩的犹豫早被李如松看在眼中，手中长枪一举，大喝一声道：“哱承恩，要战要降，犹豫什么！”在他身后，大明铁骑弓上弦刀出鞘，列阵森严，与只相隔三十丈，留出战马冲锋之地，齐齐发出一阵雷霆般的吼声：“杀！”

    哱承恩虽然阴戾凶悍，却知道已方并没有做好战斗的准备，此时若战，吃亏的一定是自已。眼看明军一步步的逼上前来，手中长刀霍然出鞘，吡牙低喝道：“全体回城，违令者斩！”

    中军大帐中，朱常洛坐在正中；几大总兵中，只有麻贵和李如松在座，神情凝重；监军梅国桢全身紧绷，脸色仓皇。

    李如樟带着一身血好似一阵风闯进帐来：“他奶奶的，原来是哱狗的援军来了。”

    闯入明军后营的是蒙古卜失兔部的先头部队，此刻已被李如樟全歼。但是据哨兵来报，这只是蒙军一小路先头探路小队，而真正的大部队却在后边。

    明军围攻宁夏城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卜失兔联合庄秃赖部尽起三万兵马杀奔宁夏镇而来。可是由于萧如熏镇守平虏，使得蒙古诸部的援军无法从北而下，所以只能分兵两路绕道从东南方向的沙湃口杀奔而来。

    此时先锋部队以土昧、弭纠雷二将为首率兵一万，攻打定边、小盐池。

    庄秃赖部的打正与卜失兔各率兵一万已经越过沙湃口正向宁夏镇杀来。

    事先埋伏在那里的游击将军龚子敬按朱常洛所说没有抵挡，而在他们大军过后，率兵八百扼守在沙湃口堵住了敌人归路，与此同时总兵董一元率兵三千直接出塞而去。

    离明军大营不路百里处的石沟城，那里有朱常洛事先布置好的总兵刘承嗣带领一万兵马坐镇。

    此刻石沟城已是大军压境，战鼓如雷。情势似乎对于明军已经极其不利，可以想象如果此时哱拜尽发城中之兵来攻，内外夹攻，战势就会变得非常严峻。

    朱常洛霍然站起，目光如刀锋锐利闪亮，落到了麻贵的身上。

    “请将军带兵五千，速往救援石沟城，不需力敌，只要驾起火炮，和刘总兵一齐守住城池不失便可。但若是发现蒙兵有回兵之意时，可尽出全兵，全力掩杀，一个不留。”

    虽然有些不明白朱常洛说的这是什么意思，依他和蒙兵多年做战的经验，这些马背上的强盗，性子彪悍，来去如风，一旦出手，便不可空手而回，没得好处他们怎么会撤兵？心中虽然有疑问，但麻贵对于睿王已经是死心踏地的佩服，毫不迟疑的转身出帐，点兵而去。

    李如樟冲麻贵的背影撇了下嘴，然后眼光热切看着自已的侄女婿，意思很明白：看我看我看看我……我在这里呢，我也会带兵，也会打仗啊有没有……

    可惜他的俏媚眼如同做给了瞎子看，朱常洛转身步出大帐，昂首观天。

    远处传来战鼓声声，激越雄浑，似乎每一击正好与心跳相合，每一击正好击在人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

    第一次知道原来最简单、最乏味的鼓点，居然是最能让人热血如沸战意激昂的音乐。

    李如松和孙承宗二人不约而同的跟了出去。

    转眼帐中就剩自已一个孤家寡人，李如樟气得跳脚，烦躁的抓了抓脑袋：“喂，你们又无视我！干嘛又丢下我！”

    阴云密布，天色已暗，强劲北风吹得军旗猎猎做响。

    朱常洛忽然笑道：“老师，看这天气，今夜必有大风雪。”

    孙承宗有些茫然，抬头看了看天点了点头，猜不透朱常洛说这句话用意为何。

    朱常洛伸手遥指宁夏城，悍然道：“李将军，点将出兵；今日三更，全力攻城！”

    早有思想准备的李如松打雷一样的应了一声，转身下去准备。

    与明营秣马厉兵，一派紧张相比，此刻宁夏城内巡抚府内却是一片欢声雷动。

    得知来了援兵的哱拜一脸喜色，先前的颓丧半点不见，此刻兴奋的已经坐不住，在地上不断的来回急走。

    哱承恩、土文秀等几个亲密将领一反先前一脸的阴云密布，一个个喜气洋洋，好象捡了金元宝一样笑逐颜开。

    “阿玛，咱们不能再静坐不动了！如今援军到来，咱们要整备兵马，出城与他们决一死战。”

    土文秀应和道：“不错，里应外合，打他们个手忙脚乱！”

    看着哱承恩一脸的渴望战意，哱拜紧绷的一脸横肉不自禁的有些抽搐。

    如果战，就意味着再没有后退之路，不是鱼死便是网破！

    如果不战，难道真的要束手就擒？

    两条路左右分立，前方都是一片黑洞洞……

    哱拜深沉的眼神里闪过一道杀戮的寒光，压在案几上的手骨节咔咔作响。

    “明早卯初，升帐点兵！”

    这句话哱拜几乎是狂吼出来的，震得哱承恩诸人耳朵一阵嗡嗡作响，却震不住他们一脸的疯狂。

    哱拜居住的巡抚府在北城，而刘东旸的总兵府在南城。

    与哱拜一样，得到战报的刘东旸此刻也是坐卧不安，站立不宁。

    他的亲信副将薛永寿站在一旁，一对眼睛骨碌直转，一脸的急色。

    “将军，这个点不是迟疑的时候，您得快点拿个主意才是。”

    刘东旸犹如困笼中的野兽，神情暴虐狰狞咬牙道：“北边有什么动静么？”

    薛永寿低声道：“听说……已经将大小将领全都叫过去商量怎么办了。”

    拳头重重的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然一声巨响，刘东旸怒极反笑：“好！这是来了援兵了，胆子也壮了，现在猫狗都叫过去了，却唯独不叫老子！”

    薛永寿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此时的刘东旸烦燥之极，不耐烦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鸟话，咱们谁和谁，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薛永寿垂下眼睑：“谋逆的是哱拜，称王的也是哱拜；咱们是汉将，他们是蒙古鞑子！”

    薛永寿的话只说了半截并没有说完，可是其中用意已是呼之欲出，昭然若揭。

    这几句话触动了刘东旸的心事，想起李登捎来的睿王口信，刘东旸心头登时一片火热。

    “干他娘的，老子拚啦！”

    刘东旸咬牙切齿，伸手拿起桌上一只茶盅，狠狠的掼到地上。

    热水四溅，碎瓷纷飞。

    薛永寿却咧开嘴笑了起来，“将军英明！”

    天空已被厚厚云层遮盖，鹅毛一样的雪花随着呼啸的北风飘洒下来。

    明军大营中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李如松和李如樟兄弟顶盔贯甲，一身杀意凛然。

    在他们身后，齐刷刷的站着为这次攻城准备的一个万人队。

    只看服色装备，朱常洛已经认出这正是李家倚为柱石的辽东铁骑。

    这个万人队全是李家军中的精锐之师，重甲利刀，装备精良。李成梁这些年仗着这支队伍，纵横辽东无人能敌，对于这支军队，穷李氏父子几十年精力也不过养就了三万人而已，李如松一向当成眼珠子一样宝贵，可是这次居然一下就派出一个万人队，不得不说，朱常洛的面子着实不小。

    此刻雪越发大了，风搅雪动，混成一片。

    朱常洛傲立雪中，风中倍显身形单薄。可在所有将士的眼中，这位少年睿王就如雪中寒竹，岩上青松，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气势。

    自李如松始，所有兵将屏息静气，眼睛瞬也不瞬盯着这位少年睿王。

    锐利如锋的眼神扫了一圈后，朱常洛厉声道：“今晚一战，必定拿下宁夏城！皇上有旨：斩哱拜头者，许以侯伯延世，有能擒献哱贼者，与世封；有能擒献哱拜父子者，赏银二万，封龙虎将军；擒献刘东旸、土文秀，赏银一万两，封都指挥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样前所末有的厚赏，效果如何，只看在场官兵眼里闪着的激动光茫就可以知道一二。

    李如樟情不自禁的摸了摸下巴，咂了咂嘴：“我的个天，哱拜这一家子还真是值钱哪……”

    朱常洛清冷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都是大明响当当的铁骨男儿，身为将士，守土克敌，义不容辞！本王在这里笑看你们立功回来。”

    一挥手，几后几百个军兵早将酒倒上奉与众兵将，朱常洛伸手取过一碗，高举过顶，豪气纵横：“今日干了这碗酒，等到你们胜利归来之时，咱们用敌首做杯，再一起痛饮个够！”说完一饮而尽，将碗掷在地上，大喝道：“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清脆的响声震醒了被他气势所慑的军兵，如梦初醒般齐吼一声：“守土克敌，义不容辞！”

    各自饮下手中酒，一齐将酒碗掼到地上。

    李如松胸中热血沸腾，手中银枪向前一点：“兄弟们，杀敌去！”

    “杀、杀、杀！”

    众兵齐声振臂高呼，士气大涨，上万人的呼声汇集一处冲宵而起，如洪流浩荡势不可挡，如雷声贯耳声势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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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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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望大军流动如潮，漫天狂风暴雪翻滚。

    静静看着大军开拔，朱常洛心旌激荡，怅然若失。

    忽然想起辛弃疾一首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今日雄壮好男儿，明日归来能几何？

    李如樟意气奋发，一马当先带领大军直奔在前。李如松一骑殿后，策马来到朱常洛前面，马上拱手：“殿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末将就去了。”

    其时风卷雪飞，迷蒙一片，朱常洛忽然心中一动。

    “李将军这一去，南城北城不可兼顾，你打算从那一门开始打起？”

    对于这个问题，李如松早有考虑，想都不想张口就答：“经过多日水泡，宁夏城北关部分城墙已经塌陷，防守极其薄弱！当从北攻。”说完却见朱常洛眼睛定定的望着自已，似有失望之意。

    李如松心里忽然一紧，果然朱常洛轻轻摇了摇头：“将军这样想，别人也是这样想。”

    响鼓不用重捶，就这一句话足以使李如松心里霍然开朗！

    “兵者诡道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本将谢王爷指点！”

    看着李如松持枪跃马而去，朱常洛露出会心一笑！

    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认识了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一直被称为纨绔子弟、二世祖的人。

    他知道的历史只告诉他李成梁如何勇猛机智，李家军如何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是对于这个笼罩在父亲灿烂光环下的李如松的记录少之又少，可是此时朱常洛已可断定，此人的能力深不可测，前途不可限量。

    如果是李如松，那么将来把那个地方交给他也不失是个好办法。

    看着李如松的背影，朱常洛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定了主意。

    眼看大军开拔将尽，孙承宗一身熟悉的黑衣玄甲催马上前，却令朱常洛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孙承宗脸色肃然：“殿下，咱们大家伙全准备好了。”

    目光扫过身后集结完毕的虎贲卫，那一张张写着坚定信任的脸和笑容，朱常洛感觉热血如沸。

    自已一个决定一挥手，对于这些人便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可以让他们为自已抛头颅、洒热血，九死而不悔。

    沙场征战杀伐最是无情，但自已却不想做那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人物。

    谁都渴望所向披靡的战果，水到渠成的胜利，但是有些时候不一定需要流太多的血，付多大的代价，也可以完成的。

    此刻的朱常洛嘴角挂上了几丝笑意，在这风霜雪冷的寒夜显得灿烂温暖。

    “李将军攻北门，咱们反其道行之，就往南门去。”

    “兵事凶险，殿下不可轻身犯险，可在帐中等候，由我带虎贲卫去冲便是。”

    “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看出孙承宗眼底那深深的顾虑，朱常洛淡然一笑，“士兵们冲锋浴血身冒矢石，都不足畏惧，我有虎贲卫守卫，还有什么可怕的，再说……南门怕是也没有那么险。”

    时到今时，自已准备的伏子也该上场了……

    看着对方露出久违不见狡黠清亮笑容，孙承宗先是松了口气。

    自从叶赫消失之后，朱常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可是欣慰归欣慰，但是战场不是儿戏，虽然听得出朱常洛最后一句话中似乎有那么一丝幽然的深不可测的玄机，但为万全计，他认为朱常洛还是不要上战场最为稳妥。

    千军易得，明主难求，若是朱常洛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堪比天塌地陷的灾难。

    见孙承宗还要再劝，朱常洛脸色一肃，深深吸了口气：“这是军令，不必多说，发兵吧！”

    风雪虽大，借着军兵手中火把光亮，硬是从他的眼底看出无比的决意坚定。

    就这一眼，孙承宗废然长叹，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力。

    宁夏北城下火把如长龙，马嘶如龙吟，早就惊动了宁夏城上的众多军兵。

    得了消息哱拜手执长刀，一身甲胄风风火火来到城楼，凝神往下观瞧。

    风雪之夜看不太清，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撺动，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也不知有多少人前来攻城。

    只听城下有人高喊，说不出的嚣张恣意：“哱拜，速开城门投降，否则攻破城门之时，爷爷诛你九族！”

    喊话的人正是李如樟，此刻跃马如飞，果然人品不改，一张嘴便是又刁又毒，气得哱拜咬牙切齿。

    哱承恩狞笑道：“阿玛不必理会这厮，算他们先知先觉，如今倒让他们抢个先招！”

    哱拜没有答腔，眉头深锁，愀然不乐。

    土文秀最会察颜观色，凑上来道：“哱爷不必担心，这风雪之夜，上来攻城纯是作死！看来咱们援军势大，他们狗急跳墙这才连夜攻城，咱们只需全力防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待援军前来之时，我们开城夹击，一战便可成功！”

    一番话说到了哱拜心坎里，拍了拍土文秀的肩膀：“你很好，这次退敌之后，有你的好处。”

    土文秀激动的两眼放光，一脸通红，恨不能马上跪地谢主隆恩。

    熊熊火光中映得哱拜脸色狰狞，有如地狱恶魔，手中长刀霍然刺天：“众兵听令，刀出鞘，箭上弦，与明狗鱼死网破，决一死战！”

    土文秀振臂狂吼道：“兄弟们，咱们援军来啦，明狗们沉不住气，只要保住今夜城池不失，明天援军一来，便可将他们全歼于此！”

    众兵齐声应喝，一时间士气如虹。

    哱承恩哈哈大笑，极是开怀得意。

    哱拜赞赏的斜了土文秀一眼，冷然间忽然想起一个人，心里顿时一凉！

    脸上笑意凝固，瞬间变得铁青。

    城下李如松跃马扬枪，有如神兵天降，长枪一指：“所有将士听命，哱狗谋逆犯上，咱们王爷念及城中百姓，一让再让，可是这些属狗的东西不知感怀天恩，反倒一意噬主，今天奉睿王千岁号令，全力攻城！”

    辽东铁骑一起呐喊，后方擂起战鼓如雷。

    对于这次攻城李如松准备已久，先不忙搭云梯攻城，而是命令先将五十部投石车推将出来。

    本来投石车对于宁夏城这样坚固高险的城池本来没有什么用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抛击的石头依旧打不到高处，但是打城中腰却是妥妥的没有问题。

    让哱拜吃惊的事情发生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经过多日水浸之后，宁夏城北墙多处松动损毁，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坚不可摧的时候。

    五十部投石车一字排开，发石如飞蝗，流星冰雹一样打了过去。

    城墙如受雷击，几轮过后，有几处地方已经开始松动崩毁。

    明军士气大振，齐声大喊，越发干劲十足。

    城楼上的哱拜眼睛都红了，一边命人将准备的擂石、滚木等物拚命丢了下去打击明军，一边亲自带人前去抢险护城。

    可是明军并没有架云梯攻城，这些东西丢下去，对于隔着老远的攻城明军，全然没有任何用处。

    看着哱军手忙脚乱，李如松脸含冷笑，挥手叫过李如樟，对着他的耳朵低语几句。

    李如樟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极为精彩。

    与北门火光冲天，杀声如雷相比，南门就显得特别的诡异安静。

    朱常洛和孙承宗带着虎贲卫来到南门下，见城门紧闭，安静无声，城头有守军不停的来回巡逻。

    同样久经水泡，南边城墙确实比北边要好的多。

    朱常洛从怀中拿出一只火雷，抖手就掷了过去。

    一团火光伴着一声爆响，在巨大的城门上炸了开来，在这寂静的南门显得异常的突兀惊人。

    全神贯注的虎贲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不懂这是干嘛……

    孙承宗也吓了一跳，转头就看朱常洛，不明白这近乎儿戏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朱常眼睛却紧盯着城门，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好象那面可挡千军万马的大城门，因为自已这一火雷便可以轻松打开一样。

    南城墙头一个守军忽然惊叫道：“快来人，南门也有明军攻城啦……”

    一个攻字没说完，他的头已随着一腔血滚到地上。

    死了的自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活着的人却惊讶的看到，厚重的南城门正在渐渐的打开。

    打开的城门内领头奔出四个人，左手火把右手钢刀。

    在他们身后陆陆续续跟着五十几个人，动作矫健，步履生风，有的人身上还沾着星星血迹。

    为首一人高声叫道：“对面可是朱兄弟么？”

    朱常洛定睛看了一下，忽然笑着欢呼：“姚大哥、赵大哥、葛大哥、张大哥，你们都来啦，怎么不见薛大哥？”

    借着对面火把光茫，细心的孙承宗已经认出了这四个人。

    姚钦、赵承光、葛臣、张遐龄，这四个是宁夏城中出了名了四大少。

    可是那个薛大哥是谁？

    想了又想的孙承宗皱起了眉头忽然打开，脸上已是一派惊讶：难道那个人……便是薛永寿！

    这四人是他们在宁夏城那些日子，朱常洛镇整日出去游玩交得四个好友。

    本来自已一直奇怪，以朱常洛天潢贵胄之身，为何偏要和这样四个家伙斗猫走狗，玩得不亦乐乎甚至于称兄道弟，想法初自已因为这个事还曾委婉劝过朱常洛几句，当时朱常洛只是淡淡的和自已说了一句有意思的诗：“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

    孙承宗也是读书人，虽然很是承认这句诗真的很不错，可是对于诗中的意思，颇有些以偏盖全，他有点不敢苟同。

    可时到今日，孙承宗忽然叹了口气，原来伏子一步，便可决胜千里，原来深谋远虑，竟可一至如斯！

    这时候姚钦四人已经奔了过来，面上神情都是又惊又喜。

    朱常洛一下马，四人便奔了过来，就着火光打量了一下，姚钦大叫一声，冲上前把朱常洛抱起来转了一圈，仿佛不认识一般仔细打量了下，又笑又叫道：“朱兄弟，你真的是咱们大明朝当今睿王爷么？看到你托李登给我带口信时，我都不敢相信！”

    一边上的赵承光嘲笑道：“你眼珠子都长在脚底下变鸡眼啦，我早就和你们说过咱们朱兄弟不是平常人，看的果然没有说错。”

    可惜他的洋洋自得没有持续多久，葛臣马上接过话头小声嘟囔：“你也就是个事后诸葛亮，马后炮谁不会放。”

    姚钦哈哈大笑，赵承光怒目而视。

    四人中张遐龄最为老成多智，连忙打圆场道：“你们别闹了，咱们听殿下说正事要紧。”

    “咱们四个中，就你最会装好人。”赵承光白了他一眼，鼓起了嘴不再说话。

    姚钦笑嘻嘻放开了手，朱常洛直到这个时候才喘过气来。

    久不见四位活宝好友，朱常洛心情大好，眉花眼笑道：“四位哥哥还是这样爱玩，只是你们四个在这里，薛大哥那里去了？”

    姚钦爽笑道：“有你小王爷发话，咱们几兄弟还有不捧场的，薛大哥跟着刘东旸在城上整兵清逆，马上就到！”

    一听刘东旸三个字，朱常洛眸光流转，笑意敛去，眼底翻涌着深沉清冷。

    “如何，一切还顺利么？”

    姚钦是那种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货色，大大咧咧笑道：“北边打得那么热闹，倒是让哱狗猝不及防，眼下全部兵力全都集中北边救急去啦，现在南门城全是咱们的人，朱兄弟……”忽然伸手拍了一下自个的嘴笑道：“你看我，都叫溜嘴了，殿下请进城罢。”

    此刻城墙上陆陆续续丢下几十个尸首，城上乱声渐止，显然薛永寿已经得手。

    “先不急，现在还到不时候。”朱常洛摇了摇头，眼睛黝黑沉深：“去找薛大哥，让他带刘东旸前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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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火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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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压压的天，白皑皑的雪，红烈烈的火，三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这宁夏南城上方不断的交织变幻，如同眼下战局一样显得诡异莫测。

    姚钦他们出城与朱常洛欢叙的的一幕，被在城楼上早有留心的刘东旸居高临下，一幕不拉的全看在眼中。

    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转头恶狠狠的盯着薛永寿，眼底怒火暴涨：“你好胆，原来你们全是串通好的！”心头的不安已经如同潮水一样不断上涨，心底的恚怒烈火般涌将上来，极度的不安和愤怒使他的太阳穴崩得生痛。

    长刀仓啷出鞘，寒茫映雪生寒。

    此时就算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对弦崩即断的他来说全成了风声鹤唳。

    在薛永寿的眼里，此刻的刘东旸象极了一只走投无路且又被人逼至绝境的一只凶兽，任何一丝丝的风险，他都会冲上去用自已锋利的爪子和利齿将对方撕成碎片。

    “十年前我这条命是刘将从哱拜手底下救出来的，这些年跟着您鞍前马后好事坏事什么事都做过，可是从来没后悔过，不管做什么事，从来没背过您，因为我知道，我这命是您的！可是这一次……”

    薛永寿脸色苍白，缓缓跪下，神色愧疚却并不狡辩，抬起的脸上有无尽的热切。

    “这次是咱们的最后的机会，哱拜对您已有了杀心，您处境危险，末将不能看着您死在他的手里！”

    堂堂七尺男儿，说完这句话后居然红了眼眶。

    刘东旸长刀已经举起，脸色青黑不定，冷笑嘶声道：“你骗了我还敢说是为了我好？我倒不知道你居然生了这样一张巧嘴。”

    薛永寿眼底一片平静，无怨无怼：“我这一条命是刘将救下的，这点我一直记在心里，您要拿去，理所应当！”

    “如果杀了我能换您解气，我心甘情愿。”说完引颈待戮，不发一言。

    刘东旸恶狠狠的瞪着他，忽然一咬牙，长刀劈风飒然而落！

    周围观看的军兵顿时一阵惊呼。

    颈间一阵冰凉，闭目待死的薛永寿睁开眼来，却见刘东旸收刀站立，脸色古怪。

    “你的头先寄在你的脖子上，下回若再敢如此……我活劈了你！”

    刘东旸直着眼睛恨恨吼了一声，迈步就走。

    伸手摸了下脖子，回想适才生死一发，惊险兀自心寒，薛永寿苦笑着连忙爬起来：“刘将你那里去？”

    “妈的现下我还能见谁，当然要去见那个小王爷！别婆婆妈妈的，速度滚过来吧。”

    城外寒风凛冽，大雪飘飞，对面兵将中众星捧月般拱着一个少年。

    眼睛比天上的寒星还要闪亮，清贵天然气质中倍显天生王者威压，明明不着冠冕，却有君王气势尽显无疑。

    初见朱常洛，是在宁夏城中巡抚府内，他是高高在上的睿王爷，自已是宁夏城哱拜手下一员副将。

    如今再见朱常洛，是在宁夏城外南关大门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睿王爷，自已是叛军中的……叛军。

    人生际遇真是奇妙，成王败寇往往只是一瞬。

    刘东旸一步步走得极其沉重，自已走的这条路，也许是他这辈子走的最正确的一次，也许是最糊涂的一次。

    望着跪在自已马前，双手将战刀高举过头顶的刘东旸，朱常洛忽然笑了。

    “刘东旸，你可知罪么？”

    刘东旸伏在地上的身子明显缩了一下，“末将自知罪大恶极，无可饶恕，只求饶了全家老小，便是大恩。”

    朱常洛点点头：“还好，很有自知之明。”

    “千古艰难惟一死，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有些时候活比死艰难多了。”

    声音戏谑冰冷，刘东旸情不自禁的又抖了一次。

    站在他身后的薛永寿不忍心，踏上一步就想说话，却被张遐龄一把拉住。

    因为他已看到了朱常洛眼眸中冷冽如冰的砭骨寒意，以及其中折射出的冷电般的杀气。

    虽然只有一眼，可是足已让张遐龄心惊胆颤。

    “按罪你足够死上千次百次了，可是百恶之下你还有一善。”

    明明对方的笑容如春开雪融，阳光洒落，可言语却是一派干脆霸道，不容置喙。

    这一切落在刘东旸的眼中，没有来由的心里尽是颤栗。

    朱常洛鼻中冷哼一声，“起来罢，你既然按照我的口信做了，我自会以诚信待你。”

    薛永寿长长出了口气，姚钦忽然拍手笑道：“我就知道咱们朱兄弟是守信之人，你们偏……”

    话一出口，嘴就好象被冻了一样，张大了嘴张不开来。

    原来场中寂静一片，所有人的眼神齐唰唰的向他看来。

    身为纨绔大少，姚钦读书不多，可是这时候脑海忽然就想起了八个字：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你开了南城门虽然是好，但是你我之间的约定，你只做了一半，不算全功！”

    刘东旸一个怔神：“王爷的意思是……”

    朱常洛转过身不再看他，仰头看天，天上雪落飘洒，比之方才越发大了些。

    北边传来的抛石机打在城墙头上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杀声盈耳欲聋。

    “听到了么？哱拜败亡就在顷刻。”

    “斩哱拜头者，许以侯伯延世，有能擒献哱贼者，与世封；有能擒献哱拜父子者，赏银二万，封龙虎将军。”

    “过了今夜，你就没有机会了。”

    比冰还冷的声音似天上的雪无孔不入的落在刘东旸的心底变成了火。

    眼睛已经红了，伏在雪地里的身子已经在不停的发抖。

    “你献城有功，却是功不抵罪！去将他们的头拿来吧，我会对限承诺，不但饶过你全家，你也会籍此成为大明功臣。”

    朱常洛森然盯着刘东旸：“这是你唯一可走的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清冷的声音在雪夜中似乎格外有一种蛊惑之力。

    姚钦忽然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他身边的葛臣忍不住悄声道：“姚哥，你冷么？”

    姚钦扁了扁嘴，却好象冻上了一样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承刚讥笑道：“他不是冷，我看他倒是有点想哭。”

    张遐龄一脸肃然，薛永寿神气青白不定。

    刘东旸霍然站起，咬着牙大声道：“我明白啦，我去杀了哱拜，再来见王爷！”

    朱常洛脸上带着疏懒的笑意，却似乎连眼皮都懒得抬：“去吧，你记住这是你唯一立功恕罪的机会就好，不要轻易放过了。”

    刘东旸呆立在地，似乎已经不会说话，片刻后虎吼一声，转身就往城内奔去。

    薛永寿高声叫道：“刘将，等等我……”

    刘东旸却似没有听到一般，脚下疾奔若飞，转眼已没入城门。

    薛永寿几步来到朱常洛面前：“朱兄弟，你先前不是说……不是说……”

    声音很大，近乎质询。

    朱常洛认真的盯着他的眼，唇角拉出一道冷厉的弧度：“薛大哥，我没有骗他，更没有骗你，谋逆大罪仅想凭着开个城门就想如此揭过，那是不是太当朝廷的法度于儿戏了？但只要他拿来哱拜的头，这次的谋逆他非但无罪，封赏依旧。”

    这话一说，姚钦几个人全都低了头。

    朱常洛说的确实在理，谋逆之罪，那是诛九族的不赦之罪。

    如果真的以为开个城门就能算完，谁真的那么想，只能说他太天真太幼稚。

    朱常洛说的有理，薛永寿自然哑口无言，转身跟着刘东旸直奔入城。

    姚钦惊叫道：“薛大哥，你去干什么？”

    薛永寿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声音遥遥传来：“刘将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去帮他。”

    赵承光跺脚道：“等等，我们去帮你。”

    “不必！你们保护好朱兄弟，等着我回来！”

    声音坚定果断，音末了声已断。

    不知为什么，姚钦四人面面相觑，心头忽然浮起一阵不祥的感觉。

    朱常洛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这五个朋友中他最看重的是薛永寿的人品。

    可惜这个人心太直，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自已能做的只能是给他祝福吧。

    正在此时，自北方一队人马飞速驰来。

    孙承宗举目一看，惊喜叫道：“是李如松将军。”

    朱常洛呵呵一笑，果然心有灵犀，这边刚搞定，李如来得正是时候。

    李如松老远就看到南城大门开放，不由得大喜过望。

    他故意让李如樟在北城猛攻，自已却率了大部主力来攻南门。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南门安静如常，没有丝毫搏斗拚杀的痕迹，只见朱常洛一脸淡然端坐马上，一幅万事在心的安定模样，不由得暗暗心惊，实在想不出这个小王爷到底施了什么神奇法术，要知道自已兄弟李如樟可是还是在北门城墙头下率兵已攻了近两个时辰了，除了将城将轰了几个大洞外，别的进展可是半点也没有。

    “将军来得正好，可令所有军兵全部自南门入城，北门不必攻了。”

    李如松大喜，进了城，这一仗就表示赢了一半！

    当即命令随行传令官飞马前去报讯。

    孙承宗上来道：“殿下，咱们要入城么？”

    朱常洛笑道：“入，当然要入。但是不要深入，咱们就在这南城楼上驻军！”

    问的淡然，答的肯定。

    李如松和孙承宗对视一眼，二人各有想法。

    李如松想的是此时城内仍有叛军三万人，城外的数万官军并不太占优势，而且进行巷战比攻城战更加艰辛，所以城内形势比城外更加凶险，这场平叛看起来远非那么轻松。

    孙承宗想的更深了一层，因为他已经猜出了朱常洛是想让城内刘东旸掌管的汉军与哱拜率领的蒙军互相猜忌残杀，然后将堡垒从内部攻破。

    孙承宗轻咝了一口气，敬佩的目光已经落在朱常洛的脸上。

    姚钦忽然叹了口气，却并不说话。

    赵承光最爱和他抬杠：“咦，你怎么哑巴了？”

    葛臣摇了摇头：“这个家伙还是咱们认识的那个朱兄弟么？”

    张遐龄眼中有莫名光华频闪，似乎自言自语般道：“都别说了，咱们哥四个以后就跟着小王爷罢。”

    这个总结性发言瞬间引起了共鸣，哥四个一齐点头。

    风雪中的朱常洛微微一笑，看在众人眼中竟然有如天上寒月一般清冷沁心，“走罢，咱们入城去。”

    坐在马上的土文秀被突然如来的一阵心跳闹得有些心神不安。

    看看前面策马如飞的哱承恩，在看看跟在自已身后三千精锐苍头军，心中那股不安终于定了一定。

    以这些战力，拿个猝不及防的刘东旸似乎毫无悬念，想到这里，土文秀已经咬紧了后槽牙。

    一马在前的哱承恩心里也不平静。自从领了哱拜的手令，命令自已和土文秀拿下刘东旸，说心里话哱承恩对这个命令是犹豫不决的，外头大兵压境，此时如果在搞内讧，那真的是大势已去。

    可是哱拜只用了几句话，就让哱承恩改了主意。

    “攘外必先安内，刘东旸已有反心，若不除掉，若来插心一刀，中者必死！”

    听完这句话后，哱承恩身上已经被冷汗尽数湿透，二话不说，打马如飞。

    只要穿过前面纳福大街，便是城中间一处市场。

    过了市场，就是刘东旸南城地盘。

    穿过纳福大街后，哱承恩忽然愣了……

    随后跟着出来土文秀和三千苍头军也都愣了……

    在他们面前，是全副武装，顶盔贯甲的刘东旸和他所率的军队。

    此时张弓搭箭，虎视眈眈的紧盯着他们。

    土文秀忽然闭住了眼，狠狠的咽了口唾沫。

    随后他的眼珠就猛得瞪大了，用力之大，几乎快崩出眼皮掉到了地上。

    因为他看到刘东旸举在空中的手已经狠狠的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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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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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的耳畔全都灌满了风，当无数尖锐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后，洁白的雪地上便开出无数怒放的梅花。

    风一样的箭雨恍如死神的镰刀，倒了一地的尸首就是它收割生命的最好的见证。

    偷袭发生的太突然，本来准备打猎的居然被反猎。

    变生肘腋，事发顷刻，土文秀只来得及喊了一句：“列阵，御敌……”

    一只突如其来的箭准确无误的洞穿了他的喉，急速涌出的血堵住他的声音后，又随着他的呼吸变成了大量的血沫。在他无力的用双手捂住脖子一脸惊恐的倒下去的瞬间，如愿以偿的看到了射出这一箭的人正是刘东旸。

    此刻被偷袭的苍头军已经缓过劲来，纷纷竖起盾牌，团团围成一个圆圈，将哱承恩紧紧的护在其中。被紧紧护在中间的哱承恩头里好象飞进了一万只苍蝇，一阵阵的嗡嗡作响。

    瞪着血红着眼睛看了倒了一地的尸首，又抬头看了看持刀疾冲过来的刘东旸，哱承恩恨得心碎胆裂，仰头朝天痛嗥一声，一抬脚将护在自已身边的几个军兵踢翻，怒吼道：“杀！”

    这个平和安静的广场，在几个时辰后太阳升起时，将是人流熙攘来去各种买卖热闹的地方。这个本该繁华喧闹的场所，谁也不会想到竟然变成了修罗战场，全然被血肉横飞，鲜血奔流覆盖。

    杀戮已经入了眼、走了心，每一个人的眼都是红的，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道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看着一个又一个同伴倒了下去，却没有人懒得再看一眼，因为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你死就是我活。

    哱承恩一身鲜血淋漓，分不清是自已还是别人的，手中长刀指着刘东旸，恍如地狱中刚爬出来的魔鬼。刘东旸大口喘着气，脸上一道道血水间杂汗水，看着狼狈非常，他的一只胳膊刚被一个苍头军拚死剐了一刀，现在软软的垂在一边。

    二人面对面如激斗的野兽般对峙着，神情紧崩如打开的弓弦，生死顷刻时谁都不敢有丝毫大意。对于他们来讲，剧烈的痛感和对生命的渴望比起来早已是微不足道。

    忽然呵呵的笑了一声，刘东旸嘶哑着嗓子傲然道：“哱承恩，想杀我还在等什么？”

    被挑衅的哱承恩血贯瞳仁，大吼一声提刀冲了上来，刘东旸咬牙举刀相迎，今人牙酸耳震的一声大响过后，双刀碰处火星四溅。哱承恩本来不是刘东旸的对手，所幸对方一臂受伤无力，战力打了个折扣。二人仇人见面，都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对方，这一交手打了个旗鼓相当。

    薛永寿在乱军中提刀奋力拚杀，一对眼瞪得大大的到处寻找刘东旸的身影。可惜眼前全是人，而且全是要命的人。

    随手砍翻一个苍头军，忽然背后似来一阵剧痛，薛永寿闷哼一声，头也不回一刀向后搠出，一声惨呼过后，那个背后偷袭的苍头军痛嘶着倒在地上打滚，鲜血迅速流了一地。

    事实证明刘东旸的武艺远远高过哱承恩，如果他不是一员悍将，哱拜也不可能对他那样的另眼看重。就算一只手重伤，丝毫不妨碍他的单手独刀使得大开大阖，虎虎生风。先前仗着一股狠戾勉强还能打个平手，可是时间一长，哱承恩完全支持不住，片刻之后，脚下步伐渐见散乱，忽然一个趔呛，脚下绊到一个尸首，身子便闪得一闪。

    这一闪足以生死立判，刘东旸大喜过望。趁病要命的发出一声大吼，如同旱天打雷一样，一刀劈风逐电般就落了下来。

    再想回挡已经迟了，耳边风声疾劲，已经是挡无可挡，正在哱承恩魂飞魄散命在一瞬之际，烈烈刀风忽然停止。

    本来闭目等死的哱承恩瞪眼一看，却见刘东旸的长刀在离自已头顶三寸处硬盘生生止住。

    一对大眼象濒死的金鱼一样死命的凸着，满脸写着都是不可置信，那样子就好象活生生见了鬼。

    哱承恩尚在发呆，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斥：“还不快杀了他！”

    即便是头昏脑胀的战乱之中，哱承恩也能分辩出这个声音是熟人所发，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是谁。没有时间再想，哱承恩下意识的一刀挥出，刘东旸栲栲大的脑袋伴着一腔鲜血飞出老远，落在雪地上滚出老远，一对大眼瞪得老大，当真死不瞑目。

    一惊一喜来得太突然，哱承恩恍然一梦，回过神后这才醒悟过来亲手杀了大敌，心里说不出欢快畅意，情不自禁的哈哈大笑，可在抬眼打量战场后，发现自已带来的三千苍头军，此刻已经只剩下百十人还在困斗，这个发现使他的笑声瞬间化为乌有，只觉得欲哭无泪，又惊又怒。

    忽然一阵刀风飒然，却是一身是血的薛永寿扑了上来，口中嗬嗬有声，如同发疯的野兽。刚在生死关头走了个来回的哱承恩勇气已失，对上一心要替刘东旸报仇的薛永寿，丝毫没有回手之力。

    耳边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滚吧，滚回去找你的阿玛，现在还不到你死的时候。”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手中长剑如雪翻飞，几招就挡住了薛永寿的势如猛虎的狠扑。

    看着那道黑影，哱承恩有了片刻的失神，他似乎想到这个人是谁了……

    原来你居然没有死？哱承恩不知不觉的已经咬紧了后槽牙！

    场中形势极其紧急，又气又恨的哱承恩头脑还算清醒，知道若再有片刻逗留，自已这条命就得交待在这里，唿哨一声，便要招呼剩余的苍头军一起逃。

    那个蒙面黑衣人一剑架住薛永寿的长刀，口中发出一声轻笑，带着说不出的戏谑嘲弄：“你一个人逃已经侥了天幸，这些人就留在这吧。”

    说完手一扬，几点蓝星奔出，围在哱承身边的几个人大声惨叫，捂着头倒在地上，抽搐几下随即不动。

    这一来，不但哱承恩大吃一惊，就连一心拚命的薛永寿都惊得一呆。

    那黑衣人哈哈笑了一声：“快滚吧，如果你再不滚，我不介意亲手取你的头。”

    哱承恩恨恨的瞪了一眼，却毫不迟疑抢了一匹战马转身就跑。

    看着他远去，那黑衣人眼底掠过一丝嘲弄之色，手下长剑紧逼几招，趁薛永寿被他逼的手忙脚乱之承，借着剑势身形凌空飞起，几个起落便已不见。

    呆立在地薛永寿只觉这一仗打得真是糊涂之极，这个人好象专门来救哱承恩而来，但是看他对其丝毫不假辞色，却又象是敌非友，忽然想到刘东旸被杀，心下又悲又痛，忽然大吼一声，手中长刀一挥：“兄弟们，大家全力向北集结进攻，杀光哱狗，为刘将报仇！”

    此刻天渐黎明，下了一夜大雪渐渐变小。

    哱拜一夜没睡，亲自坐镇北城楼，指挥抗敌。

    可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从下半夜开始，城外明军攻城的声势似乎小了很多。

    就连他最为忌讳的抛石机的攻势都由大变小，由小变无。

    可是时不时鼓声大震，又让他坐立难安，生怕明军在搞什么妖蛾子，不敢不全力以待。

    这一夜过得提心吊胆，终于盼来了天明。

    心里那根弦崩了一夜几乎快断掉，眼下终于可以放松，哱拜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只要天亮了，就不必再怕明军的攻势。

    可惜他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借着蒙蒙天光，他看到明军仅有几百人小队在城下，手中拿的也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一水的大牛皮鼓。此时正各自收拾东西，看那意思正在往南撤退。

    哱拜嘴角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一种极其不详的感觉瞬间压在心上，沉甸甸压着他喘不上气来。忽然就意识到，原来北城下的进攻早就已经完全停止，那么攻城的人都到那去了？

    反应过后几乎是变着嗓道：“快，快去探下南城情况！”

    “阿玛，刘东旸反了，现在南城已经完全被明军占了。”几个亲兵架着浑身是血的哱承恩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阵天旋地转后，哱拜身子摇晃几下差点倒在地上。

    不远处一处黑暗的城墙后，一个黑衣人隐在那里，眼底冷酷笑意几乎快化成实质流了出来。

    南城楼上朱常洛肃容安坐，李如松和李如樟兄弟二人坐在左右，一声不吭。自然有人将一拨又一拨的消息如同流水一样的报了上来。

    在得知刘东旸和哱承恩互相火拚后一死一逃的消息后，李如樟有些坐不住了。

    屁股下边和生了刺一样，使劲的磨了几下后，终于忍不住，看了目观鼻，鼻观心的大哥一眼，李如樟陪着笑脸开了口：“嗯……那个王爷，咱们是不是也该出兵杀上一阵子？”

    朱常洛清如冰雪的眼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半晌没说话，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李如樟没来由的心里一阵发毛。

    等接收到李如松瞪来的眼神后，觉得自已特悲催李如樟连忙低了头：“我就是提议一下，打不打您们说了算。”

    拿这个混不吝的兄弟真是没办法，白豆腐掉灰里，吹不得打不得。李如松恨恨瞪了他一眼，无奈站起身：“王爷，您看？”

    看着外头天光大亮，朱常洛灿然一笑：“成啦，军士们养精蓄锐一夜，是时候动动筋骨啦。”

    得到了许可的李如松大喜，李如樟更是欢喜的大叫起来。

    呆呆看着外头天光大亮，耳边传来尽是不断的厮杀之声。死前惨呼声此起彼伏不断的响起，每叫一次就代表前一个生命的终止，每响一声都会使哱拜眼皮一跳。

    杀人杀了一辈子，哱拜从来没有象眼前这一刻刻骨厌恶这种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

    这样的厮杀已经持续两天了，自从薛永寿和李氏兄弟合兵一处，由南向北，合力掩杀，自已蒙部亲军兵死伤极重，节节败退，随着每一次消息递进来，哱拜的脸就灰了一分。

    现在他所有的希望全部寄在城外的援军身上……

    如果过了今夜援军还不来，那么等待自已的下场将会是什么呢？

    一阵冷风袭来，哱拜忽然打了个颤栗。

    手中正在擦拭的长刀利锋割破了雪白的丝绢，划破了他的手指，血迅速的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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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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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消息的远远不止一个人，哱拜在等，朱常洛也在等。

    只是处境不一样，心境也迥然不一样。哱拜等得焦心炙肝，朱常洛等得自然平静。

    消息很快就有了，就在朱常洛稳坐南城，哱拜死守北城的时候，宁夏城外不断的有快马流水一样涌进南城，首先送来的就是明蒙重兵集结交战的石沟城传来的大捷报。

    在麻贵率五千精军前往应援石沟城之后，果然按照朱常洛所说，只管架起火炮全力轰击，严防死守。

    以打正和卜失兔为首的蒙兵接连组织了几次的疯狂进攻，全被麻贵和刘承嗣挡下。

    但是双方死伤惨重，石沟城岌岌可危。

    彼此双方心里都清楚，用不了多久，石沟城一定会毫无悬念的被拿下。

    城内指挥所，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的刘承嗣首先已沉不住气，一迭连声要派人去求宁夏城援兵，却被麻贵疾言厉色阻止。

    “为什么？麻贵瞪起你的眼看清了，眼下要不主动进攻，要不就去求援兵！”嘴上说是让麻贵瞪眼，可是刘承嗣的眼珠子瞪得比谁都大，神情凶恶的却象要吃人：“这个石沟城已经是守不住的了，我敢保证，再有一次进攻，咱们他妈的就全得玩完！”

    急了眼的刘承嗣说的是真话，没有半分的夸大，战势确实已经到了千钧一发这种地步。

    “这个时候你还要守？你脑子让驴踢了么？莫不是你怕死不成？”

    愤怒的刘承嗣已经完全口不抉言，萝卜一样粗的手指几乎点到了麻贵的鼻子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头一脸。

    帐几几名亲兵提心吊胆的看着这一切，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出了名脾气不好的麻贵对于刘承嗣的放肆，居然沉着脸不发一言。

    “我麻贵从小在军队里长大，杀过的敌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刘承嗣，你觉得我会怕死么？”

    终于开了口的麻贵的眼底闪着坚定的光，眉宇间却是藏不住的傲气和霸道。

    “那么咱们就出城攻一次，就算是死，也比在这窝囊死了强！”说完这句话后，希望满满的刘承嗣很快就失望了，因为他看到麻贵的头虽然慢却坚定无比的摇了一摇！

    原因很简单，麻贵毫无条件的相信朱常洛。

    睿王让他守便守，让他攻便攻，就算城破人亡，他也无怨无悔。

    就在刘承嗣决心和这个茅坑里的石头拚命的时候，忽然帐门被猛得掀开，一个哨兵急匆匆跑了进来：“将军，围在石沟城外的蒙军忽然退了！

    得到这个消息后刘承嗣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屁股着了火一样亲自出去观望。

    情况果然属实，看着仓皇后退的蒙军，刘承嗣喜得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乐不可支的拉了一把站在自个身边的麻贵：“哎，你说这蒙兵这是抽了什么疯，明明大占优势啊，这是在搞什么搞？”

    脑海中浮现出那深不见底的幽然眼神，想起走时睿王笃定又自信的和自已说：只要看到蒙兵回撤，便立即挥师掩杀。

    麻贵忽然叹了口气……那个人真的还是人么？

    原来集结在石沟城庄秃赖部的打正和卜失兔，今早忽然得到后方快马传来消息：自已在草原上的部落居住地正在受到明军洗戮。

    强盗被人抢了？这让强盗情何以堪，这不科学！

    出兵的目的就是了抢点东西回家过日子的，可是老窝被端了这还有个毛的意思？

    不得不说庄秃赖部的打正是个恋家的人，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就抽了。

    当场昏厥在地，众人七手八脚一阵忙乱救醒后，满眼都是泪的打正已无心再战，当既决定率兵回撤。

    打正手忙脚乱惊惶失措，卜失兔比他好不了多少，他和三娘子翻脸后，带着忠于父亲的一些旧部叛逃出来自立门户，但他自个清楚，自已现有的这点根基实在浅薄，如果让明军来个连窝端，那么他回草原上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于是二人决定立刻回兵自救。但他们二人做梦都没想到，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一手釜底抽薪的绝户之计是大明睿王朱常洛刻意安排的。

    原来朱常洛命令董一元潜伏在沙湃口，只要一见蒙军大军一过境，立即发兵草原，去抄对方的老窝。

    董一元觉得自已幸运极了，觉得小王爷对自已真是太好了。

    劫掠什么的最好玩，又有战功可领还有钱钱可拿，这种美事谁不爱干。

    所谓士为知已者死，董一元带着一身蓬勃干劲，领命之后日夜不休，接连寻到庄赖部和卜失兔部几处老巢。

    于是所过之处有如蝗虫过境，财物尽数掠走，粮食尽皆烧毁，牲口全部杀光，青壮男子一概屠戮，但是老弱妇孺全都留下。

    留下这些人不为善心，而是为了消耗和拖累敌军的实力。

    这一役打得草原上的蒙人失魂丧胆，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凶残的明军。

    向来只见蒙军烧杀抢掠汉人，何曾见汉军抢掠烧杀蒙人？

    可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当然是今年河西，明年河东！

    后来也有御史上疏弹颏睿王过于残酷好杀，有暴君残虐之质，对于这种腐儒见识，朱常洛嗤之以鼻。

    想当初蒙人铁骑践踏中原之时是何等的焦土千里，遍地赤火，至今边塞百姓每年都要受到这些蒙古强盗奸淫掳掠，苦不堪言，自已只不过将当初蒙人对汉人用了近一百年的这些手段，连利息都不够还了一点给他们就是了。

    那些高居庙堂，饱读圣书的高官们，却只懂得力谏议和，挂在嘴边似乎只有一句：勤修德政，自可怀敌附远，弥患于未萌。

    在朱常洛看来这句话是对文明人讲理用的，但对亮着屠刀的强盗来说，连个屁都算不上！

    对付强盗的无上良方，就是要让他痛，让他流泪，让他恐惧，做到这些，他才会真正老实，然后乖乖的听话！

    此刻驻守石沟城的麻贵和刘承嗣起兵全力追击急奔回援的打正与卜失兔。

    本来兵合一处的打正和卜失兔决定兵分两路，打正依照来时的路往南沙湃口而去。

    而卜失兔带队却往选择了往北向花马池奔逃。

    麻贵没中他们的分而化之计策，而是坚定不移的直追打正而去。

    这一来倒把打正吓得屁滚尿滚，除了没命奔逃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行。

    意外之极的卜失兔大大的出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死道友不贫道，自已能全身而退就不错，别人爱咋咋地去吧。

    他没想到的是，此刻平虏营的萧如熏已尽出全城之兵，正在花马池欢迎他的到来。

    此刻这张死亡织成的大网，已经开始收紧了它的口。

    早就成为网中的猎物，就算是跑还能跑得了多远？

    宁夏城中一个黑衣人身形如电，起落间迅捷无比，对于城中处处刀光剑影居然连一眼都懒得看，如同一阵风般快速无比的奔入巡抚府中，穿廊入巷极为熟悉的来到了书房前，静了片刻后忽然一抬脚，两扇门轰得一声霍然开启！

    一阵狂风吹得案前灯火乱跳不休，灯光下哱拜惊讶的抬起了头。

    灯火昏暗，人脸蜡黄。

    哱拜握紧了手中长刀，霍然站起，不惊不惧：“阁下是谁？想干什么？”

    “义父，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么？”

    黑衣人伸手轻轻揭下面纱，面目清秀眼神灵动，嘴角似笑非笑，正是久已不见的哱云。

    手中长刀忽然掉在地上，哱拜又喜又惊：“云儿，你没有死？”

    哱云淡然一笑，看着激动狂喜的哱拜，神情颇为古怪，忽然叹了口气，悠悠道：“劳您挂心，您都没有死，我那里能死呢？”

    心神激荡的哱拜居然没有品出对方话中蕴藏的讥嘲之意，几步上前拉住哱云的手，“自你出城求援之后，我日日悬心，后来睿王在城前挂起头山，我以为……”说到这里已说不下去，语声微带哽咽。

    哱云嗤得一声轻笑，手掌轻轻转了两圈，轻巧之极从哱拜手中脱了开来。

    疏淡清冷之意已经十分明显，哱拜惊讶的瞪大了眼：“云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哱云呵呵笑了几声，忽然将手指放在唇间，轻轻嘘了一声：“不要吵，您仔细听……”

    哱拜皱起了眉头，耳边除了北风怒吼，就是刀枪碰撞的铿锵声……还有士兵临死前的惨号声。

    “您没觉得，明军马上就快要攻进来了么？”

    几句话如刀插心，哱拜脸色瞬间发白，眼神黯然无光。

    “那个小王爷真不是简单人物，这才短短几天，这坚不可摧宁夏城就这样让他兵不血刃的拿下来了。”

    哱云啧啧的赞了几声，语气中满是赞赏，并无半分不快的意味。

    强行压住心头浮起的不安与疑惑，哱拜强笑道：“眼前只是暂时的，咱们蒙古铁骑来去如风，只要援军过了石沟城，眼前之围不攻自解！”笑声干涩枯哑，说不出的难听入耳。

    哱云清亮如水的眼睛盯着哱拜的脸，仿佛那上边忽然开了一朵花一样的不可思议。

    忽然哈哈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竟是不可遏住一般，笑得前仰后合，讥嘲满满。

    哱拜的脸色由肃然变得铁青，由铁青变成狠厉，忽然厉声咆哮：“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对啦，就是这个样才对。”

    哱云伸手擦了下笑出来的眼泪，认真凝视着哱拜：“您知道我这次回来是做什么的么？”

    “你莫不是疯了么？胡言乱语些什么？”哱拜心里惊骇如同翻江倒海，压住心中惊怒，强做镇定。

    哱云脸上笑容已经完全止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狂野，却伸手推开了窗。

    北风卷着星点雪花飘了进来，浓重的血腥味杂在清冽的寒气扑鼻而来。

    天空月色晦暗，彤云密布，看样子不久之后又是一场暴雪。

    被他的一举一动中透出的古怪所慑，哱拜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只手已经捏到了刀柄之上。

    哱云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似乎已经看透了他心内的想法，却没有一丝一毫放在心上，望着夜空的眼眸比夜还要漆黑，比雪还冰冷，神情妖异而邪气：“天有轮回，人有报应，您信不信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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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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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哱云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似乎已经看透了他心内的想法，却没有一丝一毫放在心上，望着夜空的眼眸比夜还要漆黑，比雪还冰冷，神情妖异而邪气：“天有轮回，人有报应，您信不信这句话？”

    咯噔一声心里某处地方仿佛突然断裂，哱拜倏的立起，眼前有些发黑，高大的身子晃了几晃，勉强镇定强笑道：“老子一辈子杀人如麻，从来不怕什么轮回报应！不必吞吞吐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对嘛，强凶霸道才是您的一贯风格。”瞟了一眼哱拜握刀的手，哱云忽然笑道：“义父，您拭刀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一语双关，似有所指。

    昏暗的灯光在他清澈的眼底不停折射变幻，一对大而深黑的瞳子显得光怪陆离诡异冰冷。

    瞪着这对明明很熟的眼，哱拜心里却是一阵阵莫名的毛骨悚然。

    “十年前的今天，你也是拿着这把刀闯入我的义父家里，杀光了他们全家所有人……”

    多少年以前，自已寄养在义父家中时间虽然很短，但是那一份温馨天伦，已是自已这一生再也无法获得的东西。宁夏入冬苦寒，而自已小时候最是怕冷，每到冬天时节，义母都会将自已带到身边，每夜将自已冰凉的脚放进去她温暖的怀里，那份由脚到心的温暖，如今只能从午夜梦回中搜寻。

    有些东西得到的时候并不珍惜，可是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贵。哱云眼底有火燃烧，可是声音却堪比寒冰。

    “那天夜里，从后门中跑出一个小男孩……”

    看着对方的眼神由愕然到惊讶，由惊讶到疑惑，由疑惑到恐惧，变脸速度之快让哱云为之失笑。

    “你……”

    一个字没说完，哱云很快就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的点了点头。

    “没错，我就是跑掉的那个孩子！”

    眼前一阵发黑，心口处好象被人狠狠的擂了一拳，突如其来的打击痛得哱拜眼前发黑，一脸不敢置信的大叫道：“不可能！哱云是我从小收养长大，你怎么可能是他？”

    看着他慌乱几近手足无措的样子，哱云忽然咧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控心七术就是控人心术，杀人见血永远是最原始最低等的法子，能够驾驭人心，做到无刃而诛才是无上妙道。试想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你心入油锅来回熬煎，一句话便可你生死颠倒命在顷刻，皮肉之苦与煎心之痛孰弱孰强，高下早已立判分明，因为此刻几乎写在哱拜脸上的痛楚让哱云觉得快意无比。

    “你的哱云从我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消失啦，这点当然不会让你知道。”

    在哱云恶毒带着嘲笑快意的眼神中，哱拜脸色已经变得如同白纸，巨大的震惊使他的整个人变得空洞茫然。

    “这么多年来承你青目，一步步得到了你的信任，说起来我是有很多机会杀你的。”

    “为什么不杀？你不就是为了报仇来的么？”

    哱拜再也支持不住，踉跄着抚着心口倒在椅上，颓然苦笑。

    在别人的眼中，哱拜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在这宁夏城向来可是止小儿夜啼的存在。可是直到这一刻，哱拜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恶魔。身子已经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长刀霍然出鞘，锃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室中好象打了一道闪电，极炫而刺目。

    “想杀我？”

    哱云哈的一声笑出声来，好象哱拜做的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脸上神情轻蔑之极。

    “先收起你的刀罢，听完我说的话，也许到那时候你就不会再想杀我，因为我确定你手里的刀此刻想喝的血肯定不是我的，也许它最想喝的血是你的呢。”

    前者明明在笑，可眼底却有森冷寒意宛如无声的暗流潜涌而出，而后者周身冷汗涔涔而下，睁大眼睛里只剩下浓重的黑暗。

    暗淡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成长长的一道挂在墙上，不停的扭曲却又变幻莫测。

    “你一直要等的援军来不了啦。”

    “打正和卜失兔被那位小王爷悄悄用兵抄了老家，嗯……那两个蠢货带兵回去的时候，一个在沙湃口被龚子敬用八百苗兵生生将一万多蒙古精骑拖了一天，一直到董一元塞外扫荡回来，打正红了眼拚死猛冲，可惜后边麻贵带兵追了上来，里应外合，了帐断根！”

    在哱云轻快的笑声中，哱拜手中的刀再也拿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金铁之声似含悲意绝望，一如其主人心境颓丧若死。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刀，哱云脸上欢容愈盛。

    “另一个卜失兔兵退花马池，可是他也没想到，在这等着他的正是他的死对头萧如熏，哎哟我忘记了！”忽然一拍手，笑得花开烂漫：“萧如熏的厉害，您老人家可是心知肚明的吧，您一向自栩天生神勇，可是在人家手里也没讨得了好去，所以……您可以想象一下卜失兔现在是什么结局了。”

    最后的希望终于彻底粉碎了，再度看向哱云的眼神中，除了伤心，就是愤怒。绝望、失意、颓丧，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到最后汇成怒潮滚滚，如山崩地裂一般已将哱拜整个人已经完全的吞噬。

    “怎么样，听完这些你还想杀我么？”漆黑的眼诚恳之极的凝视着面无人色、已近崩溃的哱拜。

    “我觉得你现在想杀的肯定不是我，是你自已，是不是？”

    嘴角那一抹邪恶之极的微笑足以令任何人胆颤心惊，就好象人见了鬼，魔见了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哱拜从心里怕死了这对眼。

    此时月过中天，彤云密布的天承已经现出一线鱼肚白，转眼就是新的一天。

    书房中的那盏灯爆起一个灯花，拚了命燃尽最后一丝光亮后，终于寿终正寝。

    静寂的黑暗中一声长叹响起……“云儿，何必和他说的太多？”

    漆黑的室中掠起了一阵轻风，一个高大的身影绰绰而立。

    那人一直没有转身，但是高大的背影却象一座无可逾越的高山，沉沉的压在已经直了眼的哱拜的心上。

    早在这个身影映入眼帘后，处于疯狂边缘的哱拜已经呆怔如石雕木塑。

    “你是谁？是谁？”声调尖利恐怖，打开闸门的记忆如流水倾泻而出。

    “看来你还没有老得太算糊涂，还不错，你居然还能记得我。”

    “不可能，你早就死了！你是鬼不是人！”

    得到肯定答复的哱拜完全陷入狂乱，喉间如同野兽一样嗬嗬有声。

    “昔日种因，今日收果。”低沉的声音在室中流动，似有无限厚重威严：“坏了我的事的人下场是什么，你该知道。”

    哱拜缓缓的抬起头，眼底已经完全是死人一样颜色，心中却是通了洞一样的透亮。

    “难怪周恒那个老狐狸谨慎了一辈子，居然栽到一个小儿王爷手里，原来一切都是你所为。”

    “我不过是做了个引子，他就那么栽进去了。是他自个蠢，别人下套他就钻进去了”那人轻轻摇了摇头，神情不置可否，“到现在为止，我所做只不过是顺势而为。”

    “说的好听，顺势而为？”好象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哱拜忽然哈哈狂笑起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指着一旁侍立的哱云道：“你敢说他的存在也是顺势而为么，只怕是早就计划好的，将他放到我的身边，然后……”

    “闭嘴，你太高看你自已了，一个猪狗一样的东西，值得我下这么大的力气？”

    “十年之前我蛰龙潜伏之时或许动不了你，可是十年之后，碾死你如同一只蚂蚁！”

    对方的声调不高，声音却似裁冰剪雪，侵人立僵。

    心底一股邪火顺着脚底向上升起焚烧，所过之处五脏六腑尽成灰烬，眼前一阵阵发黑，喉间一股猩甜来窜动，哱拜狠狠咬住了牙，将这口血狠狠的吞了回去，用力太大，脸上的肌肉几乎虬结了一团，黑暗中显得狰獠可怖。

    “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天开始，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事到如今，死也让你死个明白罢。”冲虚真人转过身看着完全崩溃的哱拜，“本来想在合适的时机，鼓动你造反做乱，云儿便可取你而代之，可惜……”

    一口血终于再也忍不住喷出后，突然变得冷静的哱拜呵呵笑了起来。

    冲虚真人皱起眉头，厌恶之极看着道：“你笑什么？”

    “我笑……”哱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伸出手指着冲虚道：“我笑你啊，几十年前你费尽心机，可惜命中注定的克星使你功败垂成，几十年后你还是这个命，现下你计划的一切，全都被那个小王爷破坏了吧？”

    “因为那个小王爷的出现，你和我一样，注定了是个失败者，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你说我能不笑么？”

    哱拜恶毒狂热的眼神望着冲虚真人，仔细在他的脸上搜寻，没有让他失望，终于如愿以偿的从对方一直恍如古井不波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波动。

    “闭上你的嘴！你知道什么，你懂得什么！”

    冲虚真人终于忍不住，澹泊高远的世外高人形象全然尽毁，浓烈杀气霍然迸发，恨不能一掌将这个卑微的家伙立毙掌下。

    “天亮之后，明军就会围到这里来，被你部下背叛，被养了多少年的儿子背叛，这种滋味如何？”

    “当年因为你我所受到的种种屈辱困顿，你以为我真的淡忘如遗？”

    “我所做一切，就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让你遗臭万年！”

    “在你最得意、最痛快的时候，在你自以为得到一切的时候，就是我来拿走这一切的时候，你的名、你的利，包括你的命！”

    暴跳如雷的冲虚真人突然出手如电，反手一把扼住了哱拜的咽喉将他提了起来。

    胖大的身躯在空中拚命的摇晃挣扎，可惜扼在他喉间那只手却象钢铸铁浇一样纹丝不动。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死？”

    哱拜已经翻起了白眼，一张蜡黄的脸上憋得如同血浸的红布。

    一旁的哱云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起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个故事。

    听说这世上有一种奇异的蜂类，在它们要产卵的时候，就会找一个体形比他大数倍的宿主，先用蜂针刺入其背使其麻醉，然后将蜂卵置入其中，小蜂从此就在宿中体内生发、发育，喝它的血，吃他的肉，直到它长成破体飞出之时，就是宿主毕命之时。

    原来自已的爷爷给自已安排的就是这样的试练么？

    ……看着哱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哱云忽然也非常想笑。

    似乎印证了自已心中那个最初的想法，自已义父一家的灭门，真的不只是一个巧合。

    本来还想亲口再问下哱拜，可是此刻已经什么也不必问，眼前这一切早就给出了自已想要的答案。

    一阵莫名苦涩，果然在他的心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下无不可利用的棋子。

    天色已经大亮，灰暗的天光穿过窗照亮了室内。失去黑暗的遮掩，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丑陋恶心。

    哱云忽然轻声道：“爷爷，天亮了。”

    冲虚真人怔了一瞬，随手将哱拜掷在地上，仿佛丢的是一只破烂麻袋一样不屑一顾。

    外头传来纷纷杂杂的脚步声、喊杀声，即仓皇又急切，显然新的一轮进攻已经开始了。

    冲虚真人微哂了一声，目视哱拜：“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得挺住了。”

    “你的亲儿子已被睿王生擒拿下，一个死字估计是逃不了，你可以猜下是剐六千刀还是九千刀呢？”冲虚真人毫不顾忌的哈哈大笑起来：“你听外头这声音，你的路已经到了尽头啦。看在老友一场份上，我给你提个醒，不要耽误你余下不多的时间，有些事还需要你自个亲手解决吧。”

    笑声恣意疯狂，渐远渐沓到最后消失无迹。

    哱拜呆呆的抬起头来，，怔怔的望着兀自来回摇晃的窗扇，整个人象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没有半丝力气。

    外头接连不断的金铁之声已经再度响起，喊打喊杀的声音已经触耳可闻。

    看来他真的是没有骗自已，这条路终究是了尽头的时候。

    哱拜叹了口气，提起掉在地上的长刀，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蹒跚着向后院走去。

    他有句话说对了，有些事，还是得自已亲手解决来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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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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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已经大亮，整个巡抚府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早已是人踪不见，只有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煮沸盈耳。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眼看苗头不对，长腿的人自然是能逃得逃，能跑得跑，谁还会在傻呆着等死呢?

    已经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哱拜脸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死气，绝望中带着疯狂，一手提着刀，一手拿着火把踽踽独行。

    每走一处地方，他都停下来，认真而专注看上一会，然后举起火把点燃。

    北风呼啸，天干物燥，吱吱啦啦的火苗很快地烧起来变成火焰，由小到大，哔哔剥剥的烧得快意无比。

    哱拜怔怔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笑，好象正在玩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

    冲天而起的火光将他原本死灰绝望的眼底染成一片妖异炫彩的血红。

    轻轻推开后院的大门，映入眼帘是他的老妻，小妾，还有他最喜欢的小儿小女。

    伸手揽过吓得面无人色，泣不成声的小儿小女，哱拜摸了摸他们的头，用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道：“别怕，这是梦，睡醒就好啦。”

    小儿小女依旧哭得很大声，可是他们没有发现一向脾气不好的阿玛，这次破天荒的没有呵斥他们。

    缓缓直起身来，对上老妻悲伤了然的目光，哱拜重重的低下了头：“对不住，可是我不能让你们被人逮进京活剐了啊。”

    将小儿小女还有妻妾等人的尸体认真仔细的摆在榻上，给他们轻轻盖上被子，哱拜叹了口气，缓缓拿起了刀，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娟，开始喘着粗气静静的拭刀。

    刀锋雪亮依旧，刃口处一线血痕因为饱饮鲜血，呈现出一种妖艳之极血红之色。

    在哱拜举起他亲手拭得雪亮的刀时，心头电闪出现的是哱云的一句话。

    这把刀喝够了别人的血，现在它最想喝的是你的血……

    雪刃划过颈间，血溅到手背，热热的温度好象滚烫的油烫得他心紧紧的一抽。

    一个字，痛，太他妈的痛了……

    巡抚府的大火熊熊燃烧了三天两夜，冲天的火光将上方天空映得一片通红，北风将无尽的黑灰吹得沸天盈地，就连空中落下的白雪都变成了黑雪。

    宁夏城总兵府，现在已成了明军临时指挥所。

    风风火火的李如樟兴冲冲的闯了进来，脸上有压不住的兴奋，“这一趟不虚此行，终于逮住这个家伙啦。”随即扬眉喊道：“来人，推进来给王爷看看。”

    外头虎吼一声，两个军兵押着五花大绑的一个人，推搡着推了进来。

    朱常洛放下手中书抬起头一看，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正是城中火并之后，一看势头不妙便带兵强开北门飞逃的哱承恩。

    天罗地网之势已成，跑又能喝得多远？

    李如樟在后边紧追，前边灭掉卜失兔的萧如熏没有回平虏大营，而是直接率军向宁夏城增援而来。

    前后一夹击，居然抓住了这样一条大鱼，全军上下欢天喜地。

    自此历经半年的****杀伐，因为哱承恩的落网，宁夏之役终于落下了圆满的一幕。

    消息传到京城，举国欢庆。万历皇帝龙颜大悦，派特使快马加鞭，一道道封赏的圣旨流水一样的撒将下来。

    其中最重要的一道，便是要求睿王快速回京，圣旨中一句“久已不见，朕心甚念”，已能足以说明很多的问题。对此京中那些大人们做何感想不知道，反正宁夏城这些跪在地上听到这八个字的人的心都不由自主的抽了几抽，都说这位睿王爷一向被皇帝鄙薄，看来完全是谣传。

    与众人一脸惊讶的表情相比，李如松的神情更多的是欣慰，当然还有忐忑不安，因为压在心口上的那封信终于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

    于是大战过后最关键的时候到了，加官进爵，封赏抚恤，一切都在紧张有序中进行。

    立了功的每个人的脸上全是喜气洋洋，就连宁夏城里的老百姓的脸上都露出久已不见笑容，睿王爷果然守信，先前承诺该发的银子一点不少。

    因为有睿王朱常洛的力荐，萧如熏实至名归的升任宁夏总兵，薛如寿升任副总兵兼者指挥使。

    姚钦、赵承光、葛臣、张遐龄四兄弟献城有功，由白衣全都升成副将，归薛如寿管辖。

    至于在火并中死去的刘东旸，朱常洛完成了他的心愿，他的家眷没有受到牵连，虽然被依律抄家，但有薛如寿照管，想来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刘东旸也算求仁得仁，死后若是有知，估计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前来平叛的李如松兄弟、麻贵、董一元、刘承嗣等八大总兵，已经接到圣旨命即时押哱承恩上京，依功各有封赏。

    有人喜便有人愁，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待罪牢中魏学曾，还有本来意飞扬的监军大人梅国桢也是一样垂头丧气的跟着回京复命。因为消息灵通的他已得知，圣上对他擅干军政的事非常不喜，至于回京后要如何处罚，心里空落落的实是摸不着底。本想起趁着战乱捞一把，没想到却应了一句老话：羊肉没有吃到，反沾了一身腥。

    当一切接近尾声的时候，便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当夜朱常洛秉烛难眠，推开窗户，黑夜沉沉，白雪一地，宁静安谧。

    远处隐隐有几声鞭炮声响传来，朱常洛忽然意识到，时光果然如流水，这个万历十九年居然已走到岁末……

    今日李如松等八大总兵已经押着哱承恩回京复命受赏去了，本来圣旨上是要他们和睿王一块回京的，可是朱常洛拒绝，让他们先行一步，自已随后就到。

    经此一役后，朱常洛威信益隆，眼下这位少爷王爷随口一句话，这些平日眼高于顶、桀骜不驯的总兵大人们除了凛遵，没有任何异议，好象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案上有一封信，是李如松走的时候，吞吐再三后交到自已手上的。

    看着皱巴巴的信封和上边李成梁三个字的落款后，朱常洛半晌不语，因为他似乎猜到了李成梁信中想要说什么了。

    即将来到的万历二十年，注定不会太平。宁夏之役因为自已的出现已经提前结束，看来那一场既将爆发的朝鲜之役也是即将到来而且不可避免。

    只是这一战真的可以交给李成梁，真的让他去做朝鲜王？朱常洛侧转过头看着李如松没有说话。

    永远忘不了朱常洛看着那封信的表情和望向自已那种了然的眼神，不知是不是自已眼花了，在那一瞬李如松忽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他是知道信中写着什么，可是……这可能么？

    看着久久不肯看信的朱常洛，就在他咬着牙准备摊牌的时候，朱常洛忽然开了口。

    “将军且回京面圣，我不日也要回京，到时必定给你和宁远伯大人一个答案。”

    室内烛火轻摇，对方眼眸如同剪水寒冰，忽明忽暗间百变衍生。李如松定定看了朱常洛一眼，见后者脸上挂着一贯的淡淡笑容，但目光清澈慑人，神情自信坚定。

    忽然松了一口气，他说有答案那就是有答案，李如松自然不会再多言。

    就在李如松率领大队人马开拔之后，虎贲卫已经在有条不紊收拾行装，准备随时返京。

    其实很多人对朱常洛为什么要慢行一步表示不懂，可是朱常洛知道，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一趟，那就是甘肃。归化城中三娘子，自已走之前一定是要再见一面，因为这一面，或许就是永诀了吧。

    想到永诀这两个字，朱常洛就忍不住想要苦笑。

    一直以来他都逼着自已不去想中毒的事情，可是不容否认的是，现下留给自已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

    眼底正在逐步加深的青黑和下腹正在扩大的那处冰寒，无不在时时提醒着他自从万历十七年中毒到现在即将到来的万历二十年，算起来，自已莫不是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七年的寿命？

    都说人寿不过百年，有如白驹过隙，可是自已这是不是忒短了些？

    遥望夜空，月隐不见，星河灿烂，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到底去了那里？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天籁俱寂，雪落无声，朱常洛重重的叹了口气。

    今天是朱常洛走的前一天，决定和姚钦这些好哥们等人好好聚一聚。

    萧如熏、王勇，还有姚钦、张遐龄哥四个全来了，唯独不见薛如寿。

    看着姚钦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朱常洛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刘东旸的死在薛如寿心里已经成了一道坎梗着过不去，朱常洛不爱管懒得管，有些事别人说不及自个想的通，反正自已所做所为问心愧。一挥手哈哈大笑道：“今天咱们好友聚会，不论出身，只有兄弟，痛快畅饮，不醉不归。”

    在座几人就没有几个不好酒的，姚钦等人出身世家，不但擅饮而且会饮。

    姚钦性子活泼，生平最恨就是拘束，一听朱常洛这样讲，嗷的一声第一个先跳了起来。

    一挥手，身后家人抬上两大坛酒，众人看那泥封上的土还微有湿意，显然是刚从地下窖藏挖出的。

    赵承光直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猛的拍了下桌子，振臂而起吼道：“姚钦，你居然把你爹压棺材底的梨花春都偷出来了？”

    一听梨花春三个字，葛臣眼睛顿时放光！偷偷咽了口唾沫，伸手对姚钦一抱拳：“姚哥，你真是好样的，这事你也敢干，你放心好了，你这次回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爹就是我爹，你老婆就是我老婆……，”看着姚钦一旁瞪大的眼，捋起的袖子，大笑道：“你放心，你儿子还是你儿子。”

    众人哄堂一阵大笑，朱常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这一对活宝不知说什么好。

    张遐龄脸有忧色，“姚钦，你拿这个酒出来，你家老爷子知道么？”

    “大家只管放心，明天朱兄弟要走，咱们兄弟好好乐一乐。”姚钦大咧咧的一摆手，然后对着葛臣头上来了一记，瞪眼道：“不用等明年，今天我就先结果了你，明年我给你烧纸。”打得葛臣唉唉呼痛，众人又是哈哈一阵大笑。

    酒一开封，奇香扑鼻，众人全都直了眼，一齐吞了口唾沫，果然是少见的一等一好酒。

    倒在杯中稠稠的就象金色的蜜一样，就连素不贪杯的孙承宗都禁不住连喝三杯。

    酒过三巡后，赵承光喝得两脸酡红好似猴屁股，笑嘻嘻道：“这样的酒，就算挨顿打也值着了。”

    姚钦笑嘻嘻瞪了他一眼，心内洋洋得意。

    这梨花春确实是他爹的命根子不假，老爷子平日爱得象眼珠子，看得比性命还贵重，若是平常姚钦敢碰一下，他爹没准真能将他就地正法。可是这次姚钦不必怕，在他爹听说是要拿来给睿王送行的时候，老爷子亲自去捧出来。

    在姚钦走出大门时，老爷子还追着喊：“不够回来拿啊。”

    看朱常洛酒到杯干，喝得意兴遄飞，姚钦不禁开怀大笑：“我竟不知道朱兄弟的酒量这样好，看来都是我爹这酒的功劳啦。”

    象姚钦这样粗枝大叶的人毕竟是少数，孙承宗心细如发，此时早已发现朱常洛略有狂态，看他持酒观月，似有醉态，心思转了几转，叹了口气，也不点破，只淡淡低语一句：“心里若是不痛快，醉了也好。”

    这一场众人意气相投，酒逢知已千杯少，直到酒杯换成了酒碗，众人这才尽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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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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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酒逢知已千杯少，朱常洛果然喝了个酒到杯干，只是越喝那脸愈白，眼愈亮，笑容愈盛。

    朱常洛都喝成这样了，可以想象姚钦葛臣那哥几个是什么德性了，在座几个除了孙承宗和张遐龄还算清醒外，其余几个或倒或卧，一水的全是醉生百态。

    姚钦又哭又笑，拉着朱常洛的手非要长歌以贺，众人都是一阵轰闹，赵承光大着舌头笑道：“哎哟我的哥哎，做了半辈子兄弟，我竟不知道你还会唱歌……快来唱个听听，唱得好大爷有赏。”

    此刻状态已经通神的姚钦，已经混然是凡人不能理解的状态，自顾自击案长歌：“来时糊涂去时迷，空在人间走一回，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不如不来亦不去，也无欢喜也无悲。”唱完之后，大笑三声，轰隆一声人已经钻到了桌底，果然不负来时糊涂去时迷的深意。

    被歌中禅意深深打动，朱常洛怔在那里，眼里耳中的暄闹忽然离体而去，世界在这一刻静得似乎只剩了他自已，静得可以听到心跳如同擂鼓，血液好万里江河奔腾。

    不知不觉间掷了酒杯，悄悄出了酒楼，雪后初睛的长街上杳无人迹，抬头只见天上月如清轮，寒光似水，忽然就叹了口气。

    长街尽头恍惚中似现出一个黑色的身影，笔直如剑般的伫立，朱常洛揉了下眼睛，忽然低下头再次叹了口气。

    彻底倒下去的时候好象感觉有一只手扶住了自已，炙热温暖感觉如同六月骄阳。

    朦胧中似乎有人给自已试脉，同时耳边响起一声熟悉之极的叹息声。

    朱常洛从始至终一直闭着眼，眼睛好象碰着了辣椒水，又涩又涨。

    第二天醒来后，枕边莫名有些湿。

    抬眼一室阳光灿烂满眼，怔怔出了会神，心愿已经了却，此刻已到了离开的时候。

    孙承宗敲门进来的时候，朱常洛刚好梳洗完毕。

    “老师来的正好，先去一趟归化后，咱们就直接返京。”

    说起来这在外头也快漂了近小一年了，孙承宗也有点想家，听朱常洛这样说自然很高兴，忽然想起一事，“昨夜……”

    朱常洛忽然一摆手：“我知道，老师不必说了。”

    孙承宗愕然张大嘴，心里纳闷：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你就知道了？

    “老师读过佛经没有？”丢下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不等孙承宗回答，忽然诵道：“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

    其时佛教自北魏时传来中土，历经几朝几代蓬勃发展，香火盛行一时。佛家诸多微言大义，济世救人的经典早已流传甚广，自从嘉靖一朝起，因为皇帝好道修仙，自然就成了上有所好，下必从焉，佛教虽然被道教打压的奄奄一息，但是不碍一些佛家经典却是早已深入人心。

    孙承宗博学多材，诸子百家无有不涉，听朱常洛一读完，便知道这是佛家经典华严经上的一段话，联想昨夜发生的事，孙承宗好象有点明白了什么。

    却见朱常洛淡然一笑：“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孙承宗双手一拍，真心赞叹：“妙的很！”

    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果然自已没必要再说什么，既然什么都想得这样明白，孙承宗便闭了嘴，再说一字便是多余。

    睿王一行车马队伍离开宁夏城时，举城军民自发列队相送。

    对于这个年纪不大的小王爷，对宁夏城众军民留下的印象颇为奇怪。

    有人说他暴虐，这一点从他决意水淹宁夏城，全然不顾城内三十万百姓性命这一点可以证实。有人说他仁厚，自从他进城后，直正做到了只诛首恶，从犯不究，除了哱拜举家****外，这位小王爷没有多杀一人。此举让那些大小降军败将们无不感恩戴德，拍额庆幸。

    据说在他走时更是交待新来上任的巡抚朱正色，将城中百姓每家每户水浸受灾详细列表，做价赔偿，此时银子已经如数足额的发到了每一人手上，老百姓心眼实，从不管江山姓朱姓牛，他们只认一样，谁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谁好。

    综上所述，睿王朱常洛的仁厚之名喧嚣直上，那些别有居心的声音很快奄无声息。原因很简单，扪心自问，朱常洛这样的王爷算得上一顶一的好人了吧？答案自然是肯定。

    众百姓依依不舍，一直等到看不到车队的影子，这才纷纷回家，毕竟大乱之后，百废待举，关上门各自过日子要紧。

    当橘红色彩霞刺破厚厚的云层，淡淡的金辉洒在大地上时，远去的车队人声已渐行渐杳。

    驿路不远处有一小小的望归亭，其中一老一小两个伫足望尘凝望。

    老者幡首黄袍，赫然正是冲虚真人，正自负手怅然出神。

    哱云站在他的身后，心里居然有些莫名其妙的疑惑。

    在他的眼里这个神秘莫测，行事有如神龙出没的爷爷从见过哱拜之后，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

    哱云虽然奇怪却没有问，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一种习惯。

    许是修习控心七术久了，他相信人心似海，但是从嘴里说出来的一般都不怎么可靠，他更愿意自已去猜。

    不得不说，哱云看得很准，冲虚真人确实是有心事，但是哱云自做聪明的想猜，却是猜不到的。

    冲虚真人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个费了老大力气终于挣脱云霞，放出万道光茫的太阳，思绪流转，打开的记忆忽然回到了多少年前的那一天……

    毓德宫中，门户紧闭，九宫窗格透出淡淡光线，明黄色的帐帷层层低垂，气氛晦暗而又沉静。

    九龙沉香木床上黄绫被子下躺着一个人，脸色黯淡无光，头发苍白如草，紧紧的闭着眼，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位老人已近弥留，十停生机已去了**。

    床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本来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紧张与不安，不停的在殿内来回走动。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急促的脚步声，可是却吸收不了他显而易见的焦燥，还有恐慌。

    一个太医跪在地上正在请脉，顺着额头嘀嗒直淌的汗滴和那不停抖动的手指已将他惊惶情绪表露无疑。

    “说，父皇到底是什么情况？”

    “禀殿下，皇上……恕臣无能，没有回天乏术的本事。”说完这句话后的孙太医浑身如同触电一样哆嗦，一个头紧紧伏在地上，嘶哑着的嗓子已经透出了哭音。

    “真的？他……真的要死了么？”

    终于得到自已想要的答案，景王朱载圳忽然一阵喜不自胜。

    对方丝毫不加避讳的狂喜就连跪在地上孙太医都能感觉到，顿时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枯柴一样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背上一大块**的水渍足以说他此刻心内的惊骇。

    “还有几个时辰？”景王朱载圳冷哼一声，视线从他背上那片水渍上挪开了眼。

    “脉息将绝，气息微弱，依臣推断，最多还有两个时辰。”

    “滚到偏殿去候着，管好你的嘴！”

    孙太医叩了个头，踉跄着半爬半滚着出去了。

    嘉靖帝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两耳似有狂风劲雷轰轰隆响个不停，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酸，本想翻身坐起，挣扎几下后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好象有一团火堵着，烧得焦灼刺痛，努力几次后，终于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有人将他扶了起来，并给他灌下了一口参汤，若是孙太医在这里，必定会吓得面目失色。

    参汤对于体虚丧气之人有奇效，可是对于这位多年服食丹药、体内积累了大量铅汞毒素的嘉靖来说，每喝一口参汤，就如同灌下了一口毒药。

    嘉靖终于缓过一口气，眼前模糊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析生动。

    熟悉的大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床脚处鹤首香炉伸着长长的脖颈，吞吐着氤氲香烟。

    散漫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一个人身上，嘉靖皱起了眉头，“现在什么时候了？”

    声音威严低沉，虽然将近欲死，可是身上那股多年帝王生涯养就，令人胆寒的无上威严还是令景王打了寒颤。

    “禀父皇，已经过了子时了。”

    “你不该在这里。”嘉靖皱起了眉头扫了他一眼，喉间如同拉风箱一样呼呼直喘：“陈洪呢？他是朕的近身太监，为什么不在朕身边？”

    心跳渐渐加速的景王低着的头纹丝不动，可是嘴角早已溢出一丝冷笑：“父皇糊涂了，几天前陈洪犯了错被您撵出宫了，您怎么忘了？”

    嘉靖懊悔的点了下头，无力的手轻轻捶了下床沿，突然一阵搜心炽肺大咳。

    景王微笑着端起参汤，又给嘉靖灌了下几口。

    推开景王的手，嘉靖挣扎着将身子坐起，靠在巨大的黄龙靠枕上，用微弱的声音道：“去叫徐阶，高拱，还有内阁其他人都来，朕有话讲。”

    “父皇何必劳动心神，天色已晚，估摸着他们都睡下了，孙太医嘱咐儿臣照顾您小心静养，不可劳动心神，您有什么事吩咐儿臣去做就好了。”景王笑得异常灿烂开心。

    “你居然……”嘉靖皇帝浑浊的眼神忽然闪出一束讶异的光：“你敢不让朕见大臣？”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为了父皇龙体着想。”

    嘉靖皇帝惊讶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你这是要逼宫？”

    再度回首环视空旷无人的大殿，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你将朕身边的全都调走了？说！东厂、上直卫你都拉了多少人？”

    嘉靖是一代传奇帝王，他少年登基，至今四十五年。

    他并非正统登极登基，自上位来，饱受朝中大臣非议，可是都被他以**下去了。

    他酷爱修道成仙，为了这个远大梦想不朝多年，日夕服食丹药，只求能够长生不老，白日飞升。

    他的儿子不少，可是自太子死后，自已身前只剩下两个儿子，一个裕王，一个景王。

    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景王，比起猥琐懦弱的裕王，他心里是喜欢他的多一些的吧……

    可是他现在想干什么？嘉靖忽然笑了起来。

    他是老了、病了，要死了，可是他还不糊涂。

    他依旧是那个十几年不上朝，却能将朝臣紧紧捏在手中，连喘气都加着小心的嘉靖皇帝。

    “我告诉你，不管你在外控制了多少人，锦衣卫的人你一个就调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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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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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父皇留下遗诏，立儿臣为太子！”

    原来这个翻云覆雨，生死予夺的天下至尊居然也有这样虚弱的一天。

    老天爷只有一样是最公平的，那就是时间，从何时起自已年华正盛，他却垂垂待毙。

    看着仰在巨大靠枕上不停喘息着的父皇，端详着他衰败的面容，景王朱载圳心底一股莫名的快意升腾而起。

    “事已至此，儿臣也没有什么好说，太医已经说了实话，您是不成的了。”

    “前边内阁那些大臣们都在商议要立那个废物为太子，儿臣为了自保，只得出此下策，求父皇原宥。”

    怒极之后似乎恢复了平静，嘉靖皇帝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历尽沧桑的眼中没有喜怒，只有悲哀。

    有些时候无声比有声更让人心生敬畏，可怕的静寂使景王心里一阵莫名的颤栗，那个高高在上，冷冷盯着他的垂死老人，正在用他洞察一切的眼神望着他，这让他心里那一点得意如同烟消雪融般迅速消失，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很想放弃逼宫的想法，虽然只是一瞬，但确实是有。

    片刻的慌乱后随即恢复了坚定，马入夹道，箭在弦满，已是不能回头之局。

    景王脸上神色变幻，没能逃得掉嘉靖的眼底。

    嘉靖皇帝叹了口气，疲倦的闭上了已经不堪重负的双眼，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你今日所做所为已犯了大忌，即便朕留下遗诏，你真的有自信面对天下万民，面对朝野百官的口诛笔伐么？这个大位你真能坐得安稳么？”

    跪在地上的朱载圳昂起头来，眼底燃烧着无尽的热切与疯狂。

    “父皇真是爱说笑。什么叫犯了大忌，您是说我篡位犯了大忌么？”

    嘉靖冷冰一样的眼神带给景王极大的刺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正则事不成，这句话道理景王懂，虽然他此刻的神情带着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的轻蔑，可是只有他自已心里清楚，嘉靖的这句话就象一把刀准确插中了他的心底，如同受伤暴怒的野兽，所以他决定反击。

    “儿臣请问父皇，成祖皇帝是如何坐上的皇位？他老人家也是篡位吧？嗯……杀侄篡位？”

    终于如愿以偿的看到嘉靖苍白的脸上现出的古怪潮红，任何一个熟悉嘉靖的人都知道这是皇帝每次暴怒的前兆，天子一怒，血漂四海么？想起自已以前每次见到这种面色，每次都是骇得心惊肉跳，唯恐祸到临头，而眼下的他就看象到一个笑话，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容开心又恣意。

    “若说这也叫大忌，那成祖皇帝能犯，儿臣为何不能犯？”冷冷一笑：“悠悠众口又有何惧？儿臣自会不惜流血千里堵上他们的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正是父皇您从小就教给我的么？”

    天家无父子，大位无亲情，这句话果然是一句恶毒之极的诅咒。

    嘉靖怔怔的听着看着，听到一半时已经绝望的闭上了眼，等再睁开时，昏浊的目光落在自已的一双手。

    曾几何时，这双手也是皮肤紧绷、坚实有力，那象现在这样的遍布褶皱，虚弱枯黄？

    自已这一辈子用这双手杀过好多人，有大臣、反叛、妃子、宫女、太监……

    可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自已临死的时候，这手上居然难道还要沾上一个亲生儿子的血么？

    看着斗志昂扬的景王，嘉靖帝没有象他意料中那样暴跳如雷，疾声厉斥。

    倦怠的眼底恰似平静无波的江面，里面隐藏着太多的深浅难测。

    忽然叹了口气：“自从太子薨后，朕膝下的儿子们来来去去的，此时就剩下你和裕王两个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嘉靖饱含凄凉的语气引起了景王的共鸣，声音不由自主的转低。

    “父皇原谅儿臣吧，儿臣真是没有办法，所做一切只是为了自保。”

    到底是自保还是贪念，嘉靖看得很清楚，任吼声再撕心裂肺，已经打动不了嘉靖的心。

    “时到如今，朕还能说什么呢？”无比遗憾沉痛的摇了摇头，两行混浊的泪滚向两旁，打湿了黄绫靠枕。

    “朕只能说，你太急了啊……”

    说完这一句后，嘉靖皇帝喉间咕咚一声响，慢慢闭上了眼，涨红的脸色渐渐变得灰暗。

    低沉的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不断的回响……

    “想做九五至尊，便要学会耐得住寂寞，要学得会隐忍。”

    “你要记住，今日所为是你亲手给自已掘了坟墓，以后种种就怪不得别人。”

    “朕累了……你好自为知罢。”

    景王呆呆怔怔的站在龙床前，亲眼看着他的父皇艰难的咽下最后一口气。

    死人的脸色很难看，可是他此时的脸色比死人更难看。

    他没有得到嘉靖的遗诏，但不代表嘉靖没有留下遗诏。

    在那个比他早一个月出生的兄长，也就是裕王朱载垕猥琐懦弱的站在他面前时，景王朱载圳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将他撕成碎片。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在裕王身前站着徐阶、高拱，张居正……还有形形色色的很多人。

    在他们身后，一群身穿飞鱼服，手执绣春刀的锦衣卫，正押着他所掌握的东厂和上直卫那些人。

    徐阶冷笑着拿出一道嘉靖亲手所书的密旨，直到这一刻景王朱载圳终于知道了嘉靖死前留给自已那句太急了的话是什么意思。

    果然是太急了……

    结局已定注定，而且无法更改。

    从此明史中多了一条记录：明世宗朱厚熜第四子朱载圳，母靖妃卢氏。于嘉靖十八年被封景王，嘉靖四十五年正月九日死于德安王府，无子废封，谥景恭王。

    皇家秘事，素来就为众人讳莫如深沾染不得。口口相传的未必是假，而录之入墨却很少是真的。是真是假，是死是生，除了当事人，没有谁能说得清楚。天下人都以为景王已死，那他就是死了。

    却不知几年后的江湖中突然多出了一位冲虚真人。

    一阵轻起的北风，吹动路边树梢，沙沙声响不绝，似乎淡泊空灵，又似乎潜藏杀机。

    冲虚真人眼底忽然生了火，高大的身子颤栗抖动，掌控局势，翻云覆雨一向是自已所长，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已终究还是败在了父亲的手中。

    如果有可能，他很想再回到那一刻，问问自已那个沉眠皇陵中的父皇，真的是自已太急了么？

    如果再回到从头，自已真的就能如愿以偿么？

    可惜这世上永远没有如果，就象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可卖一样的道理。

    忽然仰起头，望着那蒸腾云海间放出万道金茫的太阳，一字一句的道：“记住爷爷的话，这天下如果不能取而代之，那便不惜代价，那怕搅乱了世间，也要颠覆了这江山！”

    似乎被这恶魔一样的诅咒惊得呆了，哱云瞪大的眼底尽是狐疑，怔然不语。

    在他们背后不远处，一个人悄悄在不远处一株树影下凝望着他们。

    眼神复杂，神情犹豫，但是身形依旧笔直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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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荣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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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时还是青草离离，归时却是白雪皑皑。

    再度踏进归化城，朱常洛心里要说没有感概是假的。

    对于朱常洛的这次到来，只有木者奂出来迎接。

    原来三娘子在几天前已前去呼兰河边过白节去了，在草原蒙人心中三娘子声望极隆，一直是主持白节的不二人选，往年三娘子是坚辞不去的。可是今年不同往日，因为火赤落和卜失兔还有庄土赖三部兵犯宁夏，却出乎意料居然被大发彪悍明军几乎打成了亡族灭种。

    草原上蒙古残余各部早已不复成吉思汗时一代雄风，在这风口浪尖之际，无不人人自危，生怕明军杀得性起受了连累之祸，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三娘子的重要性越发突显出来。于是几个大一些的部落首领联合起来，郑重邀请三娘子前来议事。

    主持白节什么的只是一个籍口，目的是为了什么谁心里都有数，三娘子知道轻重，这些事都是因为朱常洛而起，自已当仁不让，这才起身前去。

    本想再见三娘子一面这个愿望看来终究无法再实现，朱常洛这一行注定了是要扑个空，在他打听清楚情况后多留也是无益，只能带着遗憾离开归化城往京城归来。

    在他走后不久，乌雅得知消后快马加鞭赶来时，朱常洛早已去得远了。

    追之不及的乌雅气得眼圈通红，翻身上马，用缠了金丝的马鞭将心爱的桃花马的屁股打出了血。

    实在不知道背上的主人今天到底发那门子邪心的桃花马怒了，忍无可忍的一声长嘶后人立而起，乌雅痛哭着滚到了地上，眼前现出当时初见一幕：“喂，我叫乌雅，你不要忘了我。”

    躺在地上的乌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自从赛马场上他为自已挨了一鞭后，那一鞭打得他皮开肉绽，同时也打碎了她的心。

    蒙古女子，向来就是想爱便爱，直接了当，绝不拖泥带水！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么？”少女脸色半红半白。

    “我知道，你叫乌雅。”少年的眼中没有犹豫。

    “你一定不要忘了我！”少女赌气一般扭过身，眼神热烈又执拗：“忘了我也没用，我会去找你的！”

    当时天上的太阳很高很亮，洒下漫天的金色光线。

    许是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也就是那一刻起，就成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了吧。

    一切都历历在目，乌雅止了泪翻身站了起来。

    立在一旁的桃花马警觉得瞄了主人一眼，四蹄悄悄往外挪了挪……没办法，屁股还痛着呢。

    “朱常洛，你等着，乌雅找你来啦……”

    回声在空旷无垠的草原上幽幽四荡，到处都是回应：找你来啦……找你来啦……

    桃花马眼神幽怨，看着向自已狂奔而来的主人，无奈的打了个响鼻。

    大明万历十九年腊月二十一，紫禁城中万历皇帝颁下诏令：睿王平叛有大功于国于民，朕心极慰，命礼部以太子仪仗迎接睿王朱常洛回宫。此旨一下，举朝惊动。

    可是奇怪的是朝中群臣这次没有象以往那样和皇上对着干，朝廷上也没有众人意料中一片轩然大波，反倒是一派古怪的不动声色。

    所有人奇怪的发现，主持内阁的二沈阁老默不做声，六部九卿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就连一贯稍有些风吹草动便风声鹤唳的御史言官，在这一刻全都选择了沉默。

    前些日子率先归来庆功的以李如松为首的八大总兵，各自上了本章，对于睿王朱常洛的功劳不惜笔墨的大赞特赞，一个说好也就罢了，八个总兵一口同声的这样说就显得极为稀罕和讶异。

    夸得多了，就有人看不过眼的，记得当时有一个言官看不过眼，在朝上酸溜溜的反驳几句后，惹急了那几大总兵居然伸胳膊捋腿，下朝之后将那位言官痛揍一顿，而万历知道后，只是哈哈一笑，打了白打，不理不睬。

    要说这八位总兵的态度只能让朝中这些重臣们惊讶的话，那么高踞九重的万历皇帝暖昧的态度，才是真正让这些混久成精的官员们觉得讳莫如深。

    做为言官们来说，谁都知道眼下朝局已经不是前几年了。

    前些年内阁主辅是申时行，现在有沈一贯；前些年内阁次辅是王锡爵，现在内阁次辅是沈鲤；当年申时行和王锡爵是好朋友，现在沈一贯和沈鲤是死对头。

    以前犯了圣颜还有申阁老出面保一下，就算训了皇上一顿，有申阁老和着稀泥，轻的话最多打个板子，重的话也不过是个丢官去职，赚个名声从头再来。

    可是现在不行了，皇上的脾气越来越是古怪，群臣稍有过犯，不是廷杖便是杀头，行世作风越来越酷似他的祖父世宗嘉靖皇帝。

    都说龙有逆麟，触之必怒；龙颜若怒，雷霆万丈，流血千里。

    言官也是人，这大年节下的，谁不想老婆孩子热坑头，喝喝小酒过个好年？

    基于此，视觉敏锐嗅觉灵敏的言官们也都纷纷夹起了尾巴，百绀其口，不发一言。

    言官们都不发话，六部九卿大臣们更是不爱扯这个蛋。不管怎么说，睿王这次功劳确实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以三大战功悍然回朝，长着眼人全都看得到。

    第一功：睿王春天出去，冬末归来，不用朝廷发一兵一卒，兵不血刃的得了洮河之围。

    第二功：解洮河之围后转而受命主持进攻宁夏城，请看趄廷派出的先驱三边总督魏学曾，统领八大总兵率兵十几万，用了三个多月功夫愣是没能拿下一个宁夏城，流水一样的银子花了不少，寸功没立反倒丧国体丢国脸不外如是，可是到了人家睿王手里，只用了一个月便赢得干净利索。战后清点明军的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一战不但将哱氏父子等叛党势力尽数铲除，就连蒙古草原上几个大的强盗部落，比如火赤落、庄土赖等这些，一齐尽数灭在了这位小王爷的指画风雷下。

    大明朝人材济济，洮河解围自然会有人说，他也能做的到；平叛宁夏，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也很多。可是唯独这一样，对付那些来去如风的马上强盗，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话。

    这几十年来，边镇明民深受其苦，不得安生，明廷几次派兵去剿，大军一到，人家早就跑得无影无踪，面对浩瀚无垠的大草原，除了望洋兴叹一阵外只得两手空空回来。可是这边刚走，那边就又回来，依旧照常的掳掠杀戮，时间一长，堂堂大明朝的脸就被打的得啪啪作响，红得发紫变黑。

    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些总兵们没有大言诳人，就在不久的几天前，蒙古诸大部落派特使送来誓书盟约，各种好话说了一车，态度之和善之老实让诸位大臣们直接到了不可置信的地步，**裸的只是表达了一个意思，那就是蒙族要和明朝做好朋友，以后会老实的扩大互市，在三娘子的领导下好好生活，天天向上，让强盗什么的去死吧……

    第三功，这个功劳就大发了！

    这次皇上的做法虽有逾矩之处，但是睿王是立了大功回来的，以太子仪仗迎接回宫说过份是过份了点，但总的来看还是说的过去的。

    于是朝廷上下终于安生了，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万历十九年腊月二十三，这是礼部钦天监择出的黄道吉日。

    朝中文武百官，步行出京三十里远迎，睿王朱常洛乘坐玉辂华盖，左右羽扇幡旗相护，前后幢幡纛旌罩顶；马前有鸿胪寺奏礼、执事官导引，马后有虎贲卫盔甲鲜明随护，大冷的天挡不住百姓们看热闹的心情，人人心里了象揣了一团火，这个冬天果然不太冷。

    躬身迎接文武百官中自然少不了吏部给事中顾宪成，一直以他马首为瞻的叶向高忽然发现，这位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顾大人，第一次在人前面露出顾虑重重的神色。

    仿佛心有灵犀一样，二人的眼神终于有了交集，与脸色凝重的顾宪成相比，朱常洛的神色就显得太过淡然。

    二人眼神交集，顾宪成忽然眼神一暗，心底暗叹一声：此人一回来，朝廷从此事多矣。

    朱常洛眉梢轻动，眼底似笑非笑，对着他微微一颔首，打马如飞而去。

    眼看着顾宪成悄悄叹了口气，叶向高低低声音道：“先生，小心失仪。”

    顾宪成摇摇头苦笑，失仪算什么？此人势已养成，乘风化成之势已成不可遏之势，只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本来深受帝心厌恶的他，为何忽然间变得这般炙手可热？

    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若是将春风换成寒风，将花换成雪，也算贴情实景。

    富丽堂皇的紫禁城正中开三门，两侧各有一座掖门，俗称“明三暗五”。墩台两侧设上下城台的马道。五个门洞各有用途：中门又叫承天门，为皇帝专用，只有皇帝大婚时，皇后乘坐的喜轿可以从中门进宫；还有就是通过殿试选拔的状元、榜眼、探花，在宣布殿试结果后可从中门出宫。东侧门供文武官员出入，西侧门供宗室王公出入。

    史记：万历十九年腊月二十三，睿王朱常洛受敕命自承天门昂然直入，止步于乾清宫，下得车驾，入宫朝圣时，有瑞雪纷纷。

    乾清宫前，黄锦一身正装，手执拂尘，笑嘻嘻弯腰候在宫门前，脸上的褶子似乎全都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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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杀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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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度回到乾清宫，放眼望去，宫殿巍峨，风物依旧。

    忽然有点大梦初醒已千年，思绪零乱，料峭风寒，放眼难觅旧衣冠，疑真疑幻，如梦如烟的感概。

    只是这一次回来，自已还能呆多久？还是永久在这里呢？在心里默默问了自已三遍，没有答案。

    “瑞雪迎春，吉兆天降，王爷回来得正是时候，老奴欢喜的紧。”

    黄锦抢上几步就要跪拜，朱常洛快行几步，一把将黄锦拉了起来，含笑道：“公公不必多礼，一年不见，你老精神越发见好了。”

    见他虽然立了大功，人品和往常一样谦逊有礼，没有丝毫骄矜跋扈之色，在这宫中风风雨雨几十年，见惯大风大浪的黄锦心中暗叹自已果然眼光不差，能做到如此宠辱不惊，应对从容的人真没有见过几个，果然是天家圣子，气度不凡，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谢王爷记挂，老奴早就老朽不堪，倒是王爷一年不见，这身子康健也长了许多。”

    说罢从身后拉过一个小太监喝道：“王安，还不快给殿下见礼。”

    王安机灵的跪倒在地，笑嘻嘻道：“见过睿王爷，王爷大福大贵，寿比天齐。”

    “哎哟这个兔崽子，快过年了还是这么不长进，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吉祥话。”虽是训斥，可是语气中喜爱却是遮掩不住。

    “不妨事，说实话就好。”含笑看了几眼这个机灵的小太监，能让黄锦如此喜爱，想必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正待挥手让他起来，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王安？你说你叫王安？”

    先不说跪在上的王安有些奇怪，就连黄锦都纳了闷，陪笑道：“回殿下，这是老奴新收的一个徒弟，老奴老啦，这几年一直觉得神思懒怠，只怕是秋后的蚂蚱没得几天蹦哒，这小子看他还算机灵，老奴就先放在身边带一带，日后或许能帮上殿下的忙也说不准。”

    聪明人之间说话从来不必点透，黄锦略带伤感的话说到半截的时候，朱常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公公的意思我晓得，过些日子让他到我身边伺候吧。”迎上黄锦热切而又小心的目光，朱常洛了然一笑。

    遂了心愿的黄锦大喜，一只拿着拂尘的手喜得不知往那放，抬脚踢了王安一脚：“小兔崽子，听到没有，睿王爷开了天恩喽，你要是干不好差事，不是丢了你的脸，是丢了师傅我这张老脸，知道吗？”

    王安不住口的连声答应，一脸的欢天喜地。

    朱常洛已经想起这个王安是何许人了，说起来和自已根源还挺深，这位人物在明史上有人说他好，也有人说他坏，对此朱常洛并不关心，但是这个王安有一点很出名，象明末一些著名宦官如魏忠贤、曹化淳、王裕民、惠进皋、杨公春等人皆出其门下，此人可谓是宦官中的伯乐。

    看着喜眉笑脸的王安，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久已不见的小印子。

    二人边说边聊，几步路的功夫已到了乾清宫门口。

    朱常洛转头道：“多日不见父皇，不知龙体可否安好？”

    一提这个事，黄锦先就叹了口气，眉头也就拧了起来，“殿下稍待片刻，这个时辰是陛下服药的时刻，估摸着现在差不离了，老奴先进去回一声。”

    看着他挥着拂尘急匆匆而去，朱常洛却是一愣，这是讳疾忌医？在吃药？生病了？

    此时黄锦已经进内禀报去了，他的身边除了一群簇拥的仪仗随从之外，只有一个王安陪着。

    时间不长，乾清宫两扇大门开启，旁边一个宫女伸手将厚重的帘子撩开了一线。

    眼尖手快的王安懂得规矩，上前一步陪笑道：“殿下爷，请进吧。”

    朱常洛踌躇了一下，随后坚定举步前行。正待进门时，忽然旁边闪过一个身影抢在前头，同时一声大喝响起。

    “谁敢挡本王的路，还不快让开了！”声音强横霸道，似乎微带稚嫩。

    这个地方是乾清宫，就算说话大点声气没准就是个惊圣驾的杀头死罪，但是这一声大喝非但全无顾忌，简直可以用嚣张形容。

    论理此时早就该有人出来喝止，可是朱常洛奇怪的发现，不但是自已周围一干随从，就连守卫乾清宫的锦衣卫们一个个都成了庙里的泥塑木雕。

    眼前一个小胖子，身穿正红龙服，披着玄狐半氅，头上带着束发金冠，面肥体阔，肚凸腚圆，对着自已做怒目金刚状，眼底对自已的憎恶却是丝毫不加掩饰。

    朱常洛忽然就皱起了眉，他好象知道眼前这位是谁了。

    这算不算不是冤家不聚头？朱常洛嘴角挂上了笑，眼底却有了些不着痕迹的冰霜。

    这位与自已一样，身着王服气势喧天的小爷，想必就是皇三子福王朱常洵。

    朱常洛神色不动，心里油然升起一阵感概。

    难道自已回宫的第一天，就已有人坐不住了么？

    这时候廊柱下飞跑出一个小太监，手中捧着一个丹漆暖盒：“殿下莫要急燥，咱们给皇上送药要紧。”

    又是药？联想到进去禀报的黄锦说的话，朱常洛带着探究的眼神便落在那个丹漆暧盒上。

    盒子是盖着的看不透玄机，但是捧盒的人却是认得。

    果然人生何处不相逢，才刚在心里念叨完，这里就见了面，自已和他的这缘份还真是不是一般的深。

    在看到是朱常洛时，小印子纵然机灵也是一阵惊愕，不过随即就醒悟过来，连忙行礼：“见过睿王爷，王爷万安。”

    还是那样的口齿清脆爽利，眼神灵动如飞，只是不知心变了没有，朱常洛弯起了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滚开，别在这碍手碍脚。”福王朱常洵踢了小印子一脚，斜着眼忿忿地盯着朱常洛。

    “见过大皇兄。”不管情不情愿，规矩还要守的。

    当然只是嘴上见过，手既没拱，腰也没弯，口气不象问安，倒象是在挑衅。

    权当没看到的朱常洛好脾气的点了点头：“原来是三弟，多日不见，你越发……生得好了。”

    小胖子高高仰起了头，面带不屑，“谢大皇兄夸奖，请大皇兄让一让，我要进宫见父皇。”

    孔融让梨，兄友弟恭什么的全成了纸上记载的经典，人家这一脚都踏进大门里了，你等等能死么？答案是浅而易见的，可是福王自然与众不同，他自打出生后就被父皇和母妃捧在手心里长大，当强行霸道成了习惯时，天高地厚也不会放在眼中。

    他对眼前这个比自已大不了多少，身材比自已瘦了不少，模样比自已好看了不少，气度似乎比自已也高了不少的大皇兄有一种从骨子油然而生的厌憎，这种厌憎近乎于本能，仿佛天生就是仇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看着这个嚣张的小胖子，朱常洛的手明显得有些发痒，但还是收回了迈进宫门的那一只脚，笑如春风，混不在意。

    “既然如此，三弟便先请进罢。”

    乾清宫内外诸人一齐吁了口气，阎王打架，小鬼遭殃的道理谁都懂得。

    只有王安瞪起了眼，很有些主忧奴辱，主辱奴死的意思。

    第一天回宫，朱常洛不想生事，谁先进宫这种事有什么要紧。

    眼见朱常洛收回的脚，小胖子冷哼一声，鼻孔朝天举步就往里走。

    小印子垂着眼角，经过朱常洛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朱常洛看在眼里，弯月一样的长睫轻轻动了两下。

    小印子嘴角忽然带上了一丝笑容，眼神变亮，脚步瞬间轻快了许多。

    “哼，算你识相，贱人生的贱种，凭什么也敢和我抢。”

    福王的声音虽然不算高，但是刚好可以让所有人听得到。

    几乎是所有人一齐倒抽了口凉气，王安更是气得眼睛都红了。

    朱常洛微笑，眼神却已锐利如刀。

    看来好人做不得，自已想着与人为善，可在这个小子的眼里成了软弱可欺，果然家风渊源，有其母必有其子。

    若是论起朱常洵的受宠程度，这一句不点名的指桑骂槐若是在几年前，朱常洛也许会当做没听到。

    但是现在不一样，骂自已的娘？朱常洛笑得一脸灿烂阳光。

    “你回来！”

    就三个字，却说的斩钉截铁一样的清脆，听得周围所有人的心里都是突得一跳。

    朱常洛踏上一步，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盯着朱常洵，淡淡道：“刚刚的话，你敢再说一遍？”

    从小到大没有感受到威胁是何物的小胖子愤怒了！

    “说就说，贱人生的贱种，你要怎么样？”反正天塌下来有父皇母妃顶着，一向在这宫是横着走惯了朱常洵从来便是百无禁忌。

    王安狠狠的捏起了手，即便是怒气冲天，那一张脸依旧是喜眉笑眼。

    小印子却不发一言，低眉垂目，眼观鼻鼻观心，作泥雕木塑状。因为他知道，以睿王朱常洛的本事，对付这位兄弟好似牛刀杀鸡，弹弓射雀。

    北风乍起卷起零星雪花，在场所有人看到睿王爷的眼神后都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温度好象忽然间就降了几度。

    朱常洛扬眉抬颌间，混然一股不可抗拒的霸气逼人而至。

    谁都没有发现，在乾清宫那片打开的帘子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发生的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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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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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第一次见面，我这个兄长没什么见面礼送与你，就教给你一个道理可好？”

    小胖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瞪着慢慢走近自已的朱常洛，对方依旧笑如春风，丝乎没有任何的恶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已这两条腿莫名的有些软。

    “你想干什么？”

    朱常洛冷哼一声，抬起手对着福王那大胖脸蛋就是一记五指山。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朱常洵那张倍有面子的肥脸上，五个指印清脆明白的浮凸起来。

    “你敢打我？”终于清楚过来的朱常洵先是骤然变色随即勃然大怒，先是不敢置信的摸了下脸，火辣辣的感觉提醒他这不是在做梦，自已是真的让人给打了！

    一念及此，雪白的脸蛋涨得绯红发紫，眼珠子里简直能喷出火来。

    一句话不说，抬起一脚便要直踹朱常洛小腹。

    打都打了，朱常洛也不会再客气。

    “来人！”一声断喝，身后目击者瞪口呆的王安一声答应：“王爷，有什么事？”

    冷冷扫了一眼被左右拉住犹在挣扎喝骂的福王，朱常洛笑道：“三皇子火气太大，却须治一治。”

    挥手一指：“将福王殿下送到缸内去去火气罢。”

    乾清宫前一溜十二口黄底金花的大缸，其中满贮清水，不是为了观赏，而为防止宫殿失火所用。

    王安啊了一声，顿时有些傻眼。

    正在犹豫间，朱常洛一笑转过了头：“看来你还是胆子小啊……”

    受了刺激的王安知道这次要是退缩了，以后也就没脸跟着睿王爷混了，一咬牙一横心，大吼一声：“小的遵王爷命！”

    也不知那来的力气，撸起膀子就冲了过去。

    福王被这疾冲而来的小太监吓得傻了，大惊失色：“喂，你想干嘛？”

    一句话没说完，已被王安奋力扛起，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丢进缸里被刺骨冰寒的水一激，福王顿时嗷的一声惨叫起来，“救命、杀人啦……”

    这几下变生肘腋，说快就快，说慢也慢，众人醒悟过来时福王已经进缸败火去了，小印子早就人影不见。

    而自始至终守卫在旁的锦衣卫们依旧一动不动，只是脸上神色颇为古怪，但凡留下心，就会看到他们的眼光时不时就往乾清宫开着的门里溜上一眼。

    跟着福王的随从们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将**几乎快要冻僵的福王捞了出来。

    朱常洛慢慢踱了过去，伸出手体贴的给他擦了擦脸上快要结冰的水，笑得温逊和熙，有如春风送暖，俯在他的耳边轻声道：“记得，下次再敢嘴贱，就不是挨个巴掌，浸浸凉水这么简单了。”

    不知是被水冰得还是被朱常洛比冰还寒的眼神吓着了，惊恐万状的福王浑身冷得打摆子，一边哭一边咳嗽：“你等着……你这样对我，我要去告诉父皇，要他狠狠治你的罪。”

    朱常洛摇头笑了笑，眼神幽幽暗暗的深不见底。

    “我等着你去找父皇告状，不过我还是劝你不要告的好，不告也许没事，告了没准你这半边脸还得来上这么一下。”

    吃了这么大亏的福王怎肯甘休，嚎得杀猪一样震天响，目的为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闭上你的嘴，若再敢哭闹，朕不介意你再浸一次水！”

    世界瞬间安静了，正在哭闹的福王止住了哭声，不相信自已耳朵一样抬起了头，怔怔看着从乾清宫里迈步走了出来的他的父皇，万历皇帝。

    于所有人全部跪倒，山呼万岁后，全场鸦雀无声。

    “送福王回宫，告诉皇贵妃，就说是朕的意思，要她好好的管教。”

    看了一眼福王，万历皱起了眉头，转头向黄锦道：“记下，着锦衣卫将周少聪打五十杖，问下他就是这么教福王学问的么？”

    周少聪是庶吉士，学问自然是好的，但是为人胆子小，从来是事不关已，必不张口，只管一味读书做学问，这次也算是受了池鱼之殃。

    圣威之下，百兽雌伏。有了皇帝一场发落，众人连忙拉着焉头搭脑的福王去了。

    转过脸来，凝视着跪在地上朱常洛，看着对方低眉垂目，一对长眉修长挺拔，阳光下轻睫剪动，淡淡光影覆盖了他的半边脸颊，万历凝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中居然有一丝莫名颤抖。

    每次见到这个儿子，就好象见到那个人宛在眼前……

    “你回来了？”

    有些时候一句简单的问候，胜过千言万语，也包涵了千种意思，万种情长。

    “是。”朱常洛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着万历皇帝：“儿臣一时气涌，教训了三弟，失了兄弟友爱之德，请父皇责罚。”

    万历静了片刻，淡淡道：“起来吧，下次若是再有人辱及你的母亲，便杀了他罢。”

    这句话甫一出口，不但朱常洛，就连黄锦包括在场所有人全都悚然而惊。

    什么时候那个半个死人一样的王恭妃在皇上心中这么重要了么？

    在场诸位欺负过恭妃的多，没欺负的人少，这一来个个心生恐惧，大冷天一身一脸的全是汗。

    只有黄锦知道不对劲，探询的目光一时挪到朱常洛的脸上，一会又小心的移到万历的脸上，只是不管他再怎么看，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万历携起朱常洛的手，父子二人一同进了乾清宫。

    这一幕一丝不拉的落在得知消息，急匆匆携怒而来的郑贵妃的眼里。

    急剧起伏的胸口，微微抖动的步摇，紧握在一起的手，无一不在表示这个大明宫中最尊贵最受宠的女人，现在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

    在她的身后，小印子微微抬起眼皮，讶异的瞅着郑贵妃。

    依郑贵妃一惯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的性子，此时早该冲上前去大闹一场了。

    可是现在如此克制，到底是为了什么？

    “走吧，回宫！”

    这一趟可算是携风带雨而来，偃旗息鼓而去。

    跟着来的一堆兴头头的奴才顿时如同霜打的茄子，焉焉的没了精神，有一个自一个，他们全被万历那杀气腾腾的一句话惊得呆了。

    有些心思灵活的已经在想，是不是这位屹立宫中二十几年不败的贵妃娘娘是不是要失宠？

    人心各异，莫衷一是。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宫中亦如民间一般，张红结彩，灯火通明。

    因为朱常洛的回宫，万历皇帝龙颜大悦，就命人在乾清宫设了家宴。

    诸宫嫔妃见皇上这般有兴致，无不前来凑趣。

    王皇后一身正妆，端端正正的坐在万历身旁的左手，而右手那张椅子却是空空没有主人。

    做为今天席上当仁不让的主角，朱常洛理所当仁的坐在了皇后的下首。

    母子二人时不时接头接语，浅笑晏然，神态亲热，倒让冷在一旁的万历心里有些酸酸的不得劲。

    朱常洛借着灯光打量，发现万历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忽然想起今日乾清宫前小印子所说皇上服药的事。

    不知为什么，朱常洛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待要开口询问，突然发现一殿莺莺翠翠红红，这个时候确实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与场合。

    万历不喜与上朝，那是与朝中大臣们一碰面就觉得相看互厌。但是对这次宫中家宴还是很满意，放眼望去殿内全是自已喜欢的人，可惜最喜欢的郑贵妃不在场，但是多了一个自已一直以为很不喜欢的王皇后。

    可是奇怪的是，看到王皇后和朱常洛谈笑甚欢，水乳交融的样子，心里居然有一丝感动，心中忽然想：若是低眉在此，他们母子相逢，可能也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隆冬时节，天黑得早，万历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微微发黑，也不以为意，只命宫女再点银灯。

    朱常洛和王皇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都看出一丝讶异，席间明明灯火辉煌，何必还要再点灯？

    万历沉声笑道：“今日是小年家宴，大家不必拘束，各自随意开心就好。”

    众宫妃一齐躬身施礼，谢过皇恩，果然放开了好多，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黄锦端起七宝攒金壶，给万历倒了一杯酒，陪笑道：“这是外头新进来的竹叶青，已有十几年的火候，入口甜柔醇厚，皇上您尝尝看。”

    杯中酒碧沉沉的颜色甚是好看，万历举杯一饮而尽，点了点头，挥手一指朱常洛：“这酒很好，给洛儿倒上一杯，让他也尝尝。”

    黄锦哎了一声，小跑着上前来，“睿王爷，老奴来给您斟杯酒。”

    朱常洛连忙起身谢过，万历点头笑道：“说过是家宴，今日只叙天伦，不讲君臣，不必太过生份拘束。”说完看了皇后一眼，忽然道：“给皇后也斟上一杯，让她也尝尝。”

    本来叽叽喳喳的宫妃们，忽然全都停了口，眼珠子一个个全都瞪圆，不知道皇上这是搞的什么把戏？

    看着眼前这杯酒，皇后忽然眼圈一红，心中好象塞进一个没熟早摘的李子，真是又酸又涩。

    却忽然想今天这个日子不是流泪委屈的时候，连忙端起杯一饮而尽，却是喝得太急，眼泪终究流了下来。

    朱常洛知道皇后此刻心情激荡，连忙起身端茶送水的伺候。

    万历低咳了一声，忽然觉得皇后好象也没有那么讨厌。

    “你这次回来就先不要回山东去，就先住在慈庆宫罢。”

    所有人动作又是齐齐一个停顿，众宫妃脸上各种表情都有。

    自从喝下那杯酒，不知是酒力激发或是心情使然，王皇后两腮朱红如染春色，神思恍惚，怔忡出神。

    可是在听完万历这句话之后更是喜不自胜，伸手一推朱常洛：“洛儿，还不谢恩。”

    这次睿王立了大功回来，皇上的这个态度比起之前有天差地远的分别啊。

    先是以天子仪仗入宫，现下更将将慈庆宫赐下了，在宫中老人谁不知道，入驻慈庆宫那就是东宫太子的龙潜之地！

    朱常洛扬眉一笑，站起来躬身施礼：“上有命，却之不恭，儿臣谢父皇赐宫。”

    万历心怀大畅，伸手示意他站起来，灯火辉映下见朱常洛的眉目生动，忽然情不自禁的笑道：“……象，真象你的母亲。”

    笑容忽然有点酸楚，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黝黯而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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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论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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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储秀宫一如往常的富丽堂皇，金马玉堂，举目放眼，处处煜煜生辉，华彩耀目。

    金碧辉煌遮不住的是笼罩在宫殿之上一股肃杀之气，以至于储秀宫每一个伺候的人都加着十分小心。

    内殿里忽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哭闹声，殿外几个宫女惊恐的对视了一眼，低了头骇得大气也不敢出。

    先是白天福王一身**的被送了回来，然后是娘娘气冲冲的出去，一脸阴沉的回宫。

    晚间乾清宫正在进行的小年夜家宴，娘娘也没有参加，就连亲自来请的黄公公都是带着笑脸而来，铁青着脸归去。

    具体发生了什么，宫女太监们不清楚，但有一点他们很清楚……往后这日子只怕是越来越难过。因为今天已经陆续有三个宫女因为伺候不周被拖出去杖毙了。

    夜已深，天如墨，殿内殿外亮起一盏盏纱绢彩灯，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微微摇曳，放出灿然光辉。

    可是一阵风来，便会有几盏被风扑灭。

    人命如灯，实在是脆弱的很。

    物伤其类，秋鸣也悲。

    郑贵妃背对坐在巨大的铜镜前，镜中的女子依旧容颜姣媚，岁月的风霜在她的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秀雅的长眉下，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大却空洞无神中眸子中倒映着朦胧流动的灯光，活似两簇火苗霍霍跳动。

    可是只有她知道这些全是假象，卸掉脂粉后是什么一张什么样的脸，只有她自已清楚。

    没有永驻的容颜，只有流水的恩宠；盛放的花朵，终究会有有凋零成泥的那一刻；流水的恩宠自然也是一去不再回头。

    原本自已永远不会有这样一天，可是到头来，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争了半天，原来只争了个早晚么？

    郑贵妃忽然很想笑，事实上她已经在笑了，虽然那笑比哭差不多少。

    “母妃，去找父皇来，要他教训那个贱种，我不能白他打了！”

    缓缓放下手中玉梳，缓缓转过头来，静静的看着兀自哭闹的朱常洵。

    “母妃，你说过咱们母子一体，那个贱种打我就是打你，打你就是打父皇！”

    “你说，为什么父皇不惩戒他，反倒一个劲凶我？”

    相比于受到掌掴水泡的耻辱，最让朱常洵接受不了的是万历的态度。

    耳边尤在响起父最后那一句冰冷之极的话和那冒着寒气的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爱已如珍的父皇在那一刻，也许真的会因为自已骂了那个贱种杀了自已？

    会么？朱常洵不敢想，但他的心早就给了他正确的答案。

    那个答案如同一股森然寒意从天灵盖直灌而入，只冻得他浑身骨骼僵硬，几乎不能动弹。

    在宫中出生的孩子无论贵贱，落地要先学会的第一件事也许不是吃奶，而是看一个人的眼色。

    但是朱常洵是个例外，他没有过看别人脸色过日子的经验，所以他就更加不能忍受。

    一旁的弯着腰伺候的小印子，嘴角有着一丝不可察觉的轻蔑与痛恨，才多么大一点的孩子，就不住口的喊打喊杀了，而事实是今天犯事被杖三个宫女都是这位豆丁大小的福王爷所为。

    眼睛落到那砸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瓷片上，人命在他们的眼中，是不是就象这些打碎的东西一样不值一提？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和熙的语声：“你也要注意自身的平安，若有个闪失，让我上那找你这样忠心奴才呢？

    小印子眼神忽然亮得吓人，手已经紧紧的攥实！

    “母妃，去找人杀了他，你怎么忍得下去！”

    “不能忍也要忍！”

    郑贵妃眉心有着难掩的倦意，神情淡淡丝毫不动怒：“你生来就有父皇母妃宠爱，一生顺遂，相比于那个贱种步步坎坷，却是有失磨砺。”

    “我去找郑国泰来，你不帮我他肯定会帮我！”

    朱常洵才不管什么磨砺不磨砺的，他只知道这个亏吃的冤，恨得牙根痒，一口气不出不快，于是边抹泪便要爬起来。

    郑贵妃厉声喝道：“这么快就忘记你父皇给你的警告了么，还是想将咱们郑家人害得全都死得干净才甘心！”

    长这么大没有见过母妃如此暴怒的朱常洵吓傻眼了，老老实实的呆站着，一动不敢动。

    “宫中日子长着呢，一时输嬴算得了什么！有得意时就有失意时，世事多是如此！你现在奈何不了他，不代表以后奈何不了他。现在除了不了他，你就要忍，忍到你有能力杀了他的时候。否则就不要冲动，如果你冲动了，除了自取其辱，没有别的后果。”

    这一番话是咬着牙从心里蹦出来的，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却又清析无比。

    紧握成拳的手掌，额边乱蹦的青筋，铁青狰狞的脸色，这些状态无一不在表示郑贵妃现在已经处在暴走的边缘。

    这是劝人还是劝已，小印子在心中冷笑。

    一时之间，殿内再也没有任何声响，难捱的静寂中，似乎只有心跳可闻。

    片刻功夫后，郑贵妃似乎回过神来，挥手叫过小印子：“去看看皇上这个时候在什么地方？家宴也该完了吧？”

    声音比外头落下的雪还要寒，语气中的怨怼却比冰更要冷。

    “回娘娘的话，早就去问过了。家宴已散，据黄公公说，皇上……今夜去了坤宁宫。”

    小印子心中在冷笑，脸上露出的却是惶恐不安的神情。

    他相信这个消息，足以令眼前这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贵妃娘娘发疯。

    不是要忍么？但有些事能忍，有些事真的不能忍吧？

    小印子眼底已经带上了一丝恶毒的嘲意。

    事实没有让他失望，被击中软胁的郑贵妃眼前一阵发黑，腾得一下站起，嘶哑着嗓子道：“当真？”

    不用看脸色，光听声音已知效果。

    小印子跪在地上，低声道：“……奴才亲眼去看过了。”

    猛的一下就闭上了眼，脸色瞬间白成了一张纸，剧颤的牙齿磕破了舌尖，嘴角流下一丝细细的血线，在烛火辉映下显得诡异可怕。

    刚缓过劲来的朱常洵吓坏了，惊恐的瞪大了眼，战战兢兢道：“母妃不要生气啦，我不闹了成不成？”

    听到儿子带着哭音的召唤，陷入呆滞中的郑贵妃终于回过神来。

    不可抑制的嫉恨如同上涨的潮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头顶，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窒息感觉几乎快让她疯掉。

    伸出手在自已的胸口狠狠的捶了两下，这一口气终于还是吐了出来。

    颤抖着手接过小印子递来的茶，勉强灌下两口后，脸色由惨白转为灰白。

    茶水小半入口，大半却洒在身上那凤衣彩服之上；华贵的衣裳染了水渍，不见华贵只有狼狈

    许是郑贵妃的脸色实在可怕，朱常洵看着害怕，拉着她的手哆嗦着嘴不知说什么才好。

    母妃的手湿滑冰冷，触手冰冷生寒，恍如死人一般。

    朱常洵又骇又惊，为什么今天发生的事每一件都那么古怪？为什么每一个熟悉的人都变成他不熟悉的样子？

    父皇是这样，母妃也是这样？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嘴一瘪又要想哭，却不料郑贵妃手掌一翻，死死的捏住了他的手，吼得咬切切齿。

    “不许哭！哭有什么用！从今天开始，你要开始学会很多东西。”

    “治国策略，兵法韬略，一样不拉全都要学。”

    “每一样我都会亲自督促你学，学不好，仔细你的皮！”

    “你要长出息，要给母妃争气，听到没有！”

    连珠炮一样的命令，每一个都令朱常洵恨不得立时死去。

    治国策略就是读书写字，兵法韬略就是骑马射箭，可是这些对他来讲全然半点没有兴趣，天知道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吃好东西，然后就是玩。

    可是此刻母妃正恶狠狠的瞪着他，手狠狠掐住他的胳膊，长长的指甲刺入他的皮肤，这个又凶又狠又让他痛的母妃，真的是自已以前那个爱已疼已的母妃么？

    这个陌生的母妃让他恐惧又惊骇，眼前一阵阵发黑……

    在倒下去的时候，朱常洵最后一个感觉就是觉得今天真是个倒霉之极的日子。

    这是梦，这一定是在做梦，希望梦醒一切都能回归原位就好了。

    朱常洵终于幸福的晕倒了，他坚信这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个梦。

    抱着这个幸福的想法，他倒下后嘴角居然还带着笑。

    小印子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在默默的盘算不停。

    郑贵妃无视躺在地上的儿子，忽然站起身来，暴怒过去后，眼底剩下的只有决绝与冰冷。

    “今天皇上的药送过去了没有？”

    “回娘娘，今天的已经送去了。”

    “好，很好。”郑贵妃喃喃自语，出了一阵神后，“从明天起，每天送两碗药去乾清宫给皇上服用。”

    小印子不解的抬起头，迎面对上的却是刀锋一样狠厉的目光，“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娘娘说笑了，奴才那敢有什么问题……奴才想劝娘娘一句，忍字头上一把刀，舒舒心，看开一点比什么都好。”

    “看开一些么？”好象被这两个字触动了心弦，郑贵妃淡然一笑。

    “你知道不知道，有些事，看得清了就看不开了……”说完这一句后，淡笑已变作了大笑。

    笑声不绝于耳，越来越大越来越狂，笑到最后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眼底有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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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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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出去，一个比狗都不如太监也配和本宫讲看得开看不开？”

    本来还算平静的郑贵妃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怒不可遏的将手边上所有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几片迸起的碎瓷划破了小印子的脸，血快速的淌了出来。

    “滚，狗一样的东西，再不滚本宫杖毙了你！”

    退出殿后的小印子面无人色，一阵风来，忽然发觉脸上有痒痛的感觉，随手擦了把，借着廊下的灯火一瞧，掌心中鲜红的血痕瞬间飞入了眼底，嘴角微微抽了几下，狠狠的捏起了手，咬了咬牙转身便走。

    在小印子离开后，郑贵妃伏下身摸了摸躺在地上做梦的朱常洵，动作轻柔缓慢，神情落寞萧瑟。

    “你是我的儿子，是咱们大明朝堂堂正正、贵无可贵的皇三子，太和殿里的那尊大位只有你才配来坐，那个贱种算什么？母妃会为你铺好一条金光大道，你只须稳稳沉沉的走上去就好……”

    似乎已看到了朱常洵身着龙袍头戴王冠的样子，脸上泪痕纵横的郑贵妃露出痴迷的笑意。

    巨大的铜镜中显露出来的再不是那个明媚花妍的郑贵妃，倒象是一个披头散发，神情狰狞的女魔。

    一阵风吹动了层层帷幕，露出掩在其后的香案……

    今日是小年夜，传说中各路神仙都会下凡来亨祭，回到天宫后才会对天帝说好话，然后赐祯纳祥，保佑人间。

    储秀宫的香案上自然是摆满了天底下最珍贵的奇珍果品。

    在那香案上，一只盎然生光的玉瓶赫然其上……

    睿王朱常洛终于在过年之前，顺利的搬进了慈庆宫。

    慈庆宫就是太子的龙潜之地，换言之，能住进这里的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准太子，所有人都清楚的认识过，也许过不了多久，没准过了年之后，住进宫里的这位，就会龙褪鱼服，化龙升天。

    这个已经不算新闻的新闻还是让很多人的心又刺又痛，坐卧不安，比如顾宪成、比如郑国泰。

    可是奇怪的是，唯独没有郑贵妃。

    自从朱常洵被打，后宫中人人自危，就连朱常洛都加了几分小心。

    可是储秀宫那边好象石沉了大海一般杳无声息。

    事出反常必有妖，若是要让朱常洛相信对方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已，那除非他是个傻子。

    当然除了这几个人之外，睿王入主慈庆宫的事还有很多人敏感着……

    慈宁宫中，檀香缭乱，木鱼声声，却没有惯常的诵经之声。

    世宗皇帝嘉靖一生慕道，他老人家用了一辈子的时间修道练气，希望能够白日飞升。

    可是到头来还是死在自已日夕服食的金丹之下，成仙成了梦。

    许是物极必返，世宗之后一连两任皇帝对于道教都有一种发自本心的厌恶，李太后亦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太后喜欢上了佛教。

    每当木鱼声起，简单干净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会让她浮躁的心沉静下来。

    隆庆皇帝殡天的时候，她刚刚二十八岁，就已经成了皇宫中至高无上的太后，于是她做了两件事。

    这两件事成就了她的一生，第一件事她毫无保留的支持了张居正，对于怎么样治理国家，她并不懂，但是她知道选择和支持张居正是正确的，这已经足够了。即便是张居正在推行一条鞭法时，受到天下绅党潮水般的非议时，她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支持张居正。

    第二件事，当张居正死后，冯保被罢黜后，她自觉地退居幕后，从此不再多发一言。失去权力的她之所以得到尊重的原因也在于她对政治不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李太后很清楚万历十年以后的时代已经不会不再属于自已，皇帝已经成人，不需要她再扶着走。

    不去管不代表她不懂得，相反的她看得很清楚。

    在谁都看不懂万历皇帝对待朱常洛态度转变得有如天上地上的差别时，李太后只有满心满口的苦涩。

    知儿莫如母，万历的种种举动意味着什么，想干什么，李太后心知肚明。

    在木鱼声中回响中，李太后得到了万历将慈庆宫赐给皇长子、睿王朱常洛的消息。

    今夜，她手中的锃光水滑的檀木念珠，似乎生了锈一般涩滞不动。

    竹息端着一盏茶进来时，惊讶的发现，太后的眼神愣愣的望着香案上慈眉善目的观世音，似乎已经出神好久……

    挥手将手中的一只铁背信鸽抛向空中，看着它在沉沉夜空中展翅斜飞，消失在茫茫夜空。

    这几天一连接到几次密鸽传信，哱云转身回到室中，静静的看着静坐中的冲虚真人。

    从宁夏返回龙虎山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每日静坐修炼，全然不管外边发生了什么。

    哱云不急不燥，因为他知道那个貌似镇定如岳的爷爷的心里，只怕是比谁都焦急，自已又何必焦急？

    看过密信后的冲虚真人闭上了眼睛，良久之后睁开：“云儿，拿着我的手信，去辽东吧，今日就走。”

    哱云为之一怔，去辽东？做什么呢？

    看出哱云的迟疑，冲虚真人呵呵一笑，“去辽东找一个叫程夫子的人，将这封信交给他，他会告诉你怎么做。”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去吧，相信爷爷这么多年的筹划，那里将是我们的龙兴之地！”

    哱云眼底有光一闪，低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去。

    当夜，哱云一马绝尘，打马直奔辽东而去。

    在他走后冲虚真人简单交待了下，在给阿蛮留下一堆的糖葫芦之后，扬长下山而去。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阿蛮冲着那一堆糖葫芦长长叹了口气。

    玉雪可爱的包子脸上居然罕见的出现一丝阴云。

    忽然室内掠过一道清风，吹动了阿蛮额上几缕发丝。

    阿蛮忽然叹了口气，嘟着小嘴咕噜道：“都已经打春了，还时不时吹邪风，还让不让人活了。”跳起来就要去关门，却忽然转身，手中现出一把亮晶晶的匕首，光如匹练一样向室内一处角落处刺了过去。

    “阿蛮，住手！”

    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匕首已被伸出的两指紧紧的夹在了手中。

    阿蛮的脸上先是惊讶，后是惊喜，瞪大了眼。

    叶赫一脸无奈的站在室内，身子挺拔如剑，眼神犀利如锋。

    阿蛮大叫一声跳得老高，却不是喜欢的那种跳起来，在阿蛮的眼底叶赫居然看到了恐慌、惊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阿蛮如此惊慌失措？

    没等他反应过来，阿蛮已经跳了起来往外就跑，看那样子活象一个踩了尾巴的猫。

    可惜他没有跑得多远，没有多久就发现自已两条小短腿已经腾空而起，光动就是不动道。

    随手将他放在地上，叶赫皱起眉头：“说，干嘛看到我就跑？”

    恨恨的看了半晌，阿蛮忽然抽抽泣泣的哭了起来，叶赫这一惊可吓了一跳。

    他自宁夏一路尾随着师尊回到龙虎山，本想瞅空逮住哱云逼问出解毒之法，却谁知没等他得空下手，哱云忽然与冲虚真人一齐离山而去。

    叶赫便存了个心思，上来找阿蛮，一个是看能不能套出哱云的去向，二一个他想来见一个人。

    阿蛮人小鬼大，在这龙虎山一直横行霸道的大王，没有谁能让他如此委屈伤心，如果是有，那也只是师尊冲虚真人一人。

    可是师尊对阿蛮的喜爱有目共睹，叶赫拧起眉头，寒星一样的眼眸尽是迷惑不解。

    阿蛮好象打开了泪闸，哭得泪雨点滂沱，有如山洪暴发，无论叶赫怎么问，就是摇头不说话。

    叶赫无奈又无法，只得将阿蛮抱在怀中，轻轻拍着他背，以示安慰。

    阿蛮痛哭的进候，叶赫没有劝他，道家养生讲究清心无为，无欲则无伤。

    可是看阿蛮这个样子，这个委屈必定是久积心中，时间长了必会年寿不永，不如这样痛哭一场，解了心中郁闷。

    “那个……朱大哥呢？”终于哭够了的阿蛮抽抽答答的忽然抬起头来，依旧一脸的泪水磅礴，可是眼神却是坚定无比。

    “叶师兄，带我离开这，我要去找朱大哥！”

    叶赫为之一怔，良久之后苦笑道：“你不知道朱大哥是明朝皇子么？他的事很多的……”

    虽然嘴上在劝阿蛮，想起那个酒醉后的少年，心里有一种怅怅然的难受。

    在离开朱常洛的之后，一直尾随师尊前行的叶赫曾有那一时的冲动，想当面找冲虚真人问个明白，可是每次事到临头，都不由自主的泄了气。

    一日为师终身是父，师恩大如天，不管冲虚对朱常洛做了什么，在叶赫的心中他毕竟是自已的师父。

    叶赫现在就是想着快点找到解毒的方法，只有这样，才可以解开那个梗在自已心头的死结。

    “哼，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阿蛮咬着牙发狠，大大眼睛又泛上了水雾，瞬间涌出的泪水将他的小脸划得一道道的。

    可是叶赫惊讶的发现，此时泫然欲泣的阿蛮眼底有一道光亮得骇人。

    叶赫叹了口气，安抚他道：“怕了你了，我答应还不成么？”

    “当真？”看着阿蛮惊喜交集、破涕为笑的小脸，叶赫受其感染，不由得嘴角也弯了起来。

    “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去一趟思过崖找苗师兄。”

    一脸希望的叶赫没有看到，在他说出苗师兄三个字后，阿蛮的小脸已经变得一片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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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痛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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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找苗缺一是叶赫仅有的希望之一，在哱云对朱常洛说出他知道如何解毒的时候，叶赫第一时间就想起当日自已带着朱常洛初上龙虎山求治时的情景。

    当日苗缺一只凭两枚雷火金针取血，就能断定朱常洛中的是一种奇怪的水火奇毒，龙虎山从多弟子中唯有苗缺一精于毒道，修为之精湛就连冲虚真人也是时有褒奖。

    可是叶赫忽然想起那日，就在自已说出冲虚真人对朱常洛中毒断语之后，当时苗缺一先是脸色大变继而惊惶失措的种种表现，至今想来犹历历在目而不忘。更何况离开龙虎山时，自已亲上思过崖，见到的只是苗缺一的留字道别，他明显是在躲避自已。

    现在想来，苗师兄肯定是在当时就知道了什么！

    想通了一切的叶赫几乎可以断定，当日苗缺一脸色大变行为诡异，肯定是已经断定朱常洛身上的毒必定和师尊有关，这样一想，种种疑问之处有如热汤沃雪一样豁然开朗。

    叶赫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热烈的光茫。

    宋一指曾说过，只要解出毒的来历，便会找出破法来。

    这句话叶赫一直记在心里，不敢或忘。

    一个人在绝境崖头忽然发现一株长藤通向莫名之地，纵然尽头处是茫茫白雾，其下到底是万丈深渊还是桃花源境，有希望总比没希望的好。

    冲虚真人在山上时，叶赫不敢去找苗缺一。

    如今冲虚真人不在，叶赫心里好象着了一把火，烟熏火燎的让他一分钟也不想耽搁。

    就在他安抚了阿蛮，展开身形就要前去思过崖时，阿蛮忽然喊道：“叶师兄，你不要去！”

    叶赫愕然回头：“为何？”

    阿蛮脸有些莫名的白，扭过了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忽然跺脚怒道：“罗罗嗦嗦烦不烦？反正我说你不用去就不用去。”

    不知道这位少爷为何突然发脾气，叶赫摇了摇头：“不成，这回可不能听你的，我有要事一定要去找苗师兄的。”

    看着叶赫急速移动的身影，阿蛮忽然叹了口气。

    早已煞白的小脸上，清澈透亮的眼眸黯然没了精神。

    思过崖上一片白茫茫冰雪，放眼四顾一片皑皑。

    登上峰顶之时，叶赫心情起伏激动莫名，“苗师兄，小师弟来看你啦。”

    这一声提气而喝，声音在空旷峰顶悠悠回荡，四面八方一齐应和：“看你啦……看你啦……”

    叶赫提气踏雪前行，转瞬之间，苗缺一居住的那个洞口现在眼前。

    洞门紧紧掩着，叶赫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待伸手敲门。

    手伸出去又停了下来，眼睛落在门的拉手上，叶赫忽然就愣了神。

    门扉拉手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来此处已经好久没有人出入的样子。

    一颗心如同浸入了冰水，不知何时已经黑了脸的叶赫伸手轻轻推门，吱哑一声作响，触手而开。

    一块带着皮的木板桌子上，放着林林总总的瓶瓶罐罐，每一个都被厚厚的尘土覆盖，一切的迹象都表明，这里是真的已经好久没有住人了。

    可是问题是，苗缺一去了那里呢？

    心底一阵诡异的不祥让叶赫忽然觉得两条腿发软，再也顾不得地上厚厚的灰，一屁股坐了下来。

    龙虎山上修行的弟子不多，但也绝对算不上少，和叶赫交好的很多，但叶赫看得上心的很少。

    苗缺一是很少中的极特殊的一个，在旁人看来他人品猥琐，一身是毒，一般师兄弟对于苗缺一都是敬而远之，更别说亲近了。

    可是叶赫就是没来由的喜欢和他亲厚，说不上什么原因，就象佛家论的缘法，极单纯的喜欢。

    环视洞中，叶赫恍恍惚惚间忽然想起自已初次下山的前一夜，苗缺一特地跑来找自已絮叨了一夜，尤其记得他摇晃着脑袋问自已：“小师弟，你说这世上什么毒药最厉害？”

    叶赫心中暗笑，这位师兄真是爱毒成痴，若论使毒这天底下如何比得上他，什么毒最厉害？问自已还不如问大腿呢。本来不想理他，可是看到苗缺一精光四射的眼神似乎大有深意，于是便勉为其难的认真想了下，脱口而出：“鹤顶红？断肠草？七步倒？”

    看着苗缺一瞪着眼睛摇头，叶赫挠着脑袋笑道：“总不会是砒霜、老鼠药吧？”

    苗缺一又气又好笑的冲他的头凿了一下：“是人心！”

    “人心？”叶赫反复念叨了几句话，不是假不懂，是真不懂。

    再看苗缺一一本正经，脸上眼中没有丝毫的促侠的戏谑，不由得收起脸上笑容。

    “人心胜似毒药。”苗缺一叹息一声：“小师弟，你今后行走江湖，一定要记得师兄送你这句话。”

    “人心胜似毒药……人心胜似毒药……”

    叶赫忽然伸手摘下身边的豹囊，伸手进去，摊开的手心中有了一把蓝汪汪的星砂。

    这是苗缺一送给自已的天蓝星砂，在手心中折射出蓝幽幽的光，在这黑暗的山洞中，如同一天繁星一样。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粗重，黑暗中叶赫的脸变了颜色。

    离开思过崖的叶赫，直接去了宋一指的百草药庐。

    师兄弟久已不见，自然非常亲近。

    宋一指心情大好，抚着长了不少胡子笑道：“你个小子好没良心，和那个小王爷一走就是一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这些老家伙，最近这把老骨头钝得快生锈了，过了年，我也得下山走走。”

    叶赫笑道：“山下的人知道宋师兄下山，必是盈车夹道的欢迎。”

    这不是假话，宋一指每次下山都会为山下百姓看病诊治。他妙手回春，药到病除，从不收任何银钱，在这方圆千里之地提起龙虎山上宋神医，无人不伸大拇指叫好。

    “这话可不要和你的苗师兄说，要说了可得把他眼红死。”提起这个和自已争了一辈子的同门家伙，宋一指连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

    自古医毒不分家，药能医人也是毒物，毒能杀人也能良药，二者相差一线，说起来也是殊途同归。

    二人争了一辈子谁是第一，比了一辈子你强我弱，别看宋一指嘴上说的谦逊，可是脸上的得意的笑却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

    忽然就发现对面的小师弟神气有些不太对，不由得担心道：“怎么啦，可是那里觉得不舒服么？”

    叶赫摆了摆手，示意自已没事，沉默半晌后，涩然开口。

    “师兄，你这些日子没有看到苗师兄么？”

    “别提啦，要是去找他，我还能和你说快要闷死了么？”

    面对叶赫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宋一指脸色忽然就垮了下来。

    “你们走后我时不时就去思过崖找他切磋。那几日他捎信来说，让我准备好叫他师兄，我就纳闷他何来这么大的口气敢保证赢我，本来在约好的那天要去，谁知当夜一场倾盆暴雨，电闪雷鸣的下得极大，我就没有去。”

    叶赫心里忽然奇怪的跳了几下，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后来呢，师兄你去了没有？”

    宋一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那天晚上老天爷发脾气我就没去，待到了第二天我想去的时候，师尊又来啦。”

    心已经彻底的绞了起来，以至于叶赫的脸上已经有了汗滴，眼底也有了水的痕迹。

    “……师尊来干什么？”

    此时天边一抹夕阳残照落在叶赫的脸上，光影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是宋一指明显的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小师弟有一种诡异的古怪。

    “师尊来训了我一顿，说我擅违他的命令，私上思过崖，并且罚了我半年禁足。”宋一指长叹了一声，“若是让苗师弟知道，我也有被罚禁闭这一天，想必会让他笑掉大牙了。”

    “师兄你就再没有去过思过崖么？”

    宋一指惊讶的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哪，师尊亲自警告我，我怎么会再上去？师尊的话怎么能够不听？”

    叶赫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嘴里已经有了血腥的味道。

    是啊……师尊的话怎能不听？

    如果不听了会怎么样呢？叶赫忽然有种莫名的绝望……

    “我就是纳闷啊，这个苗师弟凭什么说要让我叫他师兄？哼！难道他又研究出了什么奇毒不成？”看来他真的是被这个问题纠结了很久，宋一指摸着胡子，神情中又是担心又是期冀。

    “算来这个家伙禁足之期也快到啦，到时候我可得好好瞧瞧。”

    叶赫忽然站了起来，用力之大之猛，让正在担心会被苗缺一笑话的宋一指吓了一大跳。忧伤、失落、慌乱轮番上演，一颗心剧烈的跳动不休的发慌，几乎快要蹦出了口，眼前再度掠过那张惨白的小脸和那躲闪遮掩的眼神，叶赫忽然喃喃自语道：“阿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没等宋一指反应过来，叶赫早就化成一阵风飘了出去。

    几日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离开了龙虎山，沿着大道往京城而去。

    瞟了一眼背着小小包裹的阿蛮，而对方正用一对大眼偷偷看着他，二人眼光一碰，阿蛮受惊小鹿般移开眼光。

    叶赫冷哼一声：“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说？”

    阿蛮心虚的低下了头：“等到了京城，见了朱大哥，我再和你说。”

    “好！”叶赫不再多说，叹了口气：“那咱们就走吧。”

    其实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叶赫已经不太想再逼阿蛮了。

    他想他会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来做心理准备，如果可能，他不想知道。

    他现在迫切之极的很想进京找朱常洛，欠了账就得还钱，欠了命那就拿命偿，这很公平。

    就在二人准备出发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高呼：“小师弟，阿蛮，你们等等我，我也去……”

    二人惊愕回头，老远处奔来一个人，长须飘飘，气喘吁吁。

    看清来人是谁后，阿蛮拍手大喜欢呼，如同天上掉了个救星一般冲了上去，欢天喜地的道：“宋师兄，你要跟我们一块上京城么，这实在……实在是太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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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议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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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腊月二十三之后，吃完糖瓜粘，送了灶君老爷上天之后，过年的序幕就算真正的拉开了。紫禁城内各宫太监宫女们每天忙得团团乱转，洗扫清洗，铺金挂红，及到了年三十这一天，过年的气氛到了最顶峰。

    祀祖，祀神，接灶，贴春联挂金钱，悬门神对，插脂麻秕，立将军炭，诸般年节风俗林林总总，一切只为了来年赚个好吉利好彩头。

    转眼到了除夕，今年的宫宴设在在坤宁宫，万历皇上稍稍露了下面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退了，不过这没关系，所有与宴的娘娘们个个眼睛雪亮，心里头和明镜一样的照得纤毫毕露。今年皇上一反常态的将除夕夜宴设在坤宁宫，和皇后没有没大的关系，肯定是为了一个人。

    于是朱常洛的身边忽然多出很多的不认识的母妃来，此刻的朱常洛就好象立在宫门外妆金饰彩的香炭做成的炭将军，谁看了都想摸两把，沾了喜气好过年。

    于是一个个带着春风带着热情的邀请他去自个的宫内守岁，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有这种想法的人太多了，老话说的好，人多的地方就是江湖，有江湖就有风浪。

    于是怒目而视者有之，咬牙切齿者有之，冷嘲热讽者有之，更有甚者已经有几个激动的已经露出精心修剪的指甲，看那架式，下一步准备挠人一脸花的也有之。

    一殿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全都傻了眼，不知道这一群高贵自矜、雍贵娴雅的娘娘们今天这是怎么了，皇家的体统脸面全然不要了，再这样下去戏文上演的蜘蛛精大抢唐僧肉只怕要现场表演。

    若在平时郑贵妃早就怒声厉喝，大加挞伐训斥，可是今天却显得异常的静默。

    王皇后不禁侧目斜了她一眼，依旧是往常一样身着七宝，锦绣成堆，一张脸妆容精致，在灯光明晖下如同一朵盛放的花，美得明媚鲜妍，艳的惊心动魄。

    同样是女人，王皇后承认郑贵妃确实比自已美的多。可是那又怎么样？目光掠过郑贵妃脸上用凤于黛精心画过的眉……

    忽然低头微笑，愈是盛放凋零的愈早，等到花败时节，只怕心也就碎了吧……

    在王皇后的干预下，朱常洛终于成功挣脱娘娘们的疯狂热情，一路逃难一样的回到了慈庆宫。

    四下里鞭炮齐鸣烟火满天，这个万历十九年的最后一天，过的朱常洛颇有些无限感概。

    静了静神，推开窗户，有寒风打着卷扑到脸上时，顿时心神为之一清。

    仰望夜空，看着一空的烟火红紫流金，在夜空开得美仑美奂、无与伦比。

    烟花炫美，有目共睹，可惜这富丽堂皇抵不过一瞬即逝，灿烂过后依旧还是又黑又冷的永恒夜空。

    忽然想起当年在永和宫里，那个咆哮如雷的声音，高大的身子带着令人窒息的气势……

    “你要知道，你的一切都是朕赐给的！朕若与你，你便有！朕若不给你，你求也求不来！”

    “你说，到底想要什么？”

    “你本来可以做一个王爷，平静安然的亨用一世！朕虽然不喜欢你，可是也不会薄待你。”

    “你以父子之情要胁朕，讨要一个平等的机会，那么朕便遂了你的心愿又何妨！”

    “从今以后，你就去走你要走的路。朕不会阻你也不会帮你！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自已选的，是成是败，与人无尤！”

    回忆过往，再看今朝，这一路算得上是大起大落了吧，都已经恍恍惚惚如入梦幻之中了……是不是很象这满天的烟花？尽管灿烂辉煌却只能是一瞬间的事。

    沉浸在回忆当中的朱常洛闭上的眼睛忽然睁了开来，一天的星光璀璨好象全都飞到了他的眼中，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丝淡淡嘲讽。

    慈庆宫门口，早就跪了一地宫女太监，一个个屏息静气，悄然不敢做声。

    隔着门帘，看着静立窗前的清瘦身影，猛然发现这个几乎在他心里没有什么印象的孩子已经迅速长成了翩翩少年，五官轮廓在深沉夜色掩映下格外深刻清楚，不知不觉中万历的目光里有的尽是不舍与呵护。

    躬身站在他身旁的黄锦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这门口寒气重，您还是进去坐下和殿下说说话可好？”

    万历摇了摇头，以袖覆面低咳了几声。

    黄锦一脸忧色的看着皇上，做为皇帝身边贴身内监，他知道这小半年来，皇上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先是体虚畏寒，太医断的是纵欲过度，多加温补之药便可对症，谁知小半年的药吃了下去，虚寒之症不见了，这几天又添上了炎火上浮之症。

    这些日子天天服药调理，却是总不见好，黄锦深以为忧。

    “黄锦，你看睿王长得象谁？”

    忧心忡忡的黄锦被这天马行空一样的问题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的啊了一声后，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谄媚陪笑道：“睿王爷龙章凤质，清隽潇洒，英明神武，那个……自然一脉相承于皇上。”

    万历被他逗得一笑，“没见识老货，一贯的会耍滑头。”说完迈步入宫。

    我怎么就没见识了？那里没见识了？一头黑线的黄锦在心里悄悄怒吼几声，小碎步如飞连忙跟上伺候。

    慈庆宫中烧着地龙，一进门便有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宫内四处摆着水仙、迎春诸花已经相继开放枝头，触目一片红黄相间，显得格外热闹喜庆。

    “你在想什么？”

    闻声回头，这才发现晚宴只露一面的皇上已经站在他的身后，正眼含笑意静静的凝视着他。朱常洛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连忙整衣上来见礼。

    “父皇来了，儿臣没有远迎，望父皇不罪。”

    万历摇了摇头，摆手道：“是朕来得突然，你有何罪？起来吧。”

    “你们都出去吧。”

    万历冲周围跪了一地的人摆了摆手，众人应了一声鱼贯退了出去。黄锦跟在众人身后最后一个离开，到得门外反手将门合起，一挥手中拂尘在外守候。

    “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朱常洛低眉垂目，躬身道：“谢父皇关心，比起永和宫这里好的很。”

    一听永和宫万历眼神一暗，良久之后长长叹了口气：“过去都是朕对你不住，不过不要紧，来日方长，朕慢慢弥补你便是。”

    朱常洛闻言一阵发呆，手指有些微颤，神情喜忧参半，心情复杂难言。

    这个万历十九年的除夕之夜，皇帝是呆在慈庆宫过的，也可以说是睿王陪着皇上守岁的。

    皇上和睿王父子二人谈谈笑笑，气氛融洽，黄锦在门外听得真真的，不知不觉间一张老脸笑得比花还灿烂。

    万历响亮开心的笑声传出老远的时候，想当然的被很多有心人听了去。

    消息很快传遍了各宫各殿，各宫反应不一。

    坤宁宫静寂无声，只有宫女出来将廊下的彩灯又多添了几盏。

    储秀宫也是静寂无声，得到消息的郑贵妃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在没有人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锋利尖锐。

    慈宁宫的木鱼声停了又住，片刻后再度响起时，似乎失了往日清脆宁静，多了几分涩滞凝重。

    半醒灯光，半亮天光，却见朱常洛静静伏在桌上，头枕着胳膊睡得正经香甜。

    一旁坐着的万历皇帝，一只手轻轻放在朱常洛的头上，久久不肯离开。

    凝视窗外，夜空沉沉，繁星闪烁，目光中尽是沉醉往事的柔情。

    “没有你在身边，朕才懂得这九五至尊、江山如画竟然比不上你的一颦一笑……”

    “没有你在身边，这江山要来何用？”

    “没有想到在这宫里朕最漠视最厌恶的孩子，居然是咱们的孩子……”

    “你若是知道这些年朕是如何待他，你肯定会埋怨我，会怪我……”

    “朕要将这个天下送给他，不知道你开心不开心？”

    直到天亮时分，黄锦在门外都打了一夜的呵欠，看着时辰到了，正准备轻声叫门。

    忽然听到里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声，黄锦连忙轻轻推门进来伺候。

    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黄锦一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温情的一幕，这位大明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狠狠的揉了揉眼，这才确定自已见到的是真的，不是没睡醒的错觉。

    “陛下……”做为一个有素质，有见识的太监总管，黄锦知道自已现在能做的事就是闭上嘴巴。

    万历缓缓收手而起，目光中依留残留沉湎往事的痴迷。

    脚步声远去，头上依旧有着残留的温度，睁开眼的朱常洛依旧保持躺着的姿势没有变。

    只是眼底青白分明，好象刚下过一场大雨后洗过的睛空。

    俗话说难过的日子好过的年，从初一到了初五，民间年味正浓，朝廷各部已经正式上朝。

    上朝第一天，朝廷中便刮起一阵风。内宫传来口谕：着内阁首辅沈一贯大人和次辅沈鲤大人速到乾清宫面圣，有大事商量。

    这个敏感而异常的古怪现象，顿时引起了心思活泛的的一众官员们的注意。

    乾清宫中，沈一贯偷偷打量着皇上的脸色，过了个年似乎皇上的气色更差了一些。

    沈鲤端端正正的站在一旁，心里不停的在猜测皇上叫自已二人来是做什么的。

    沉默片刻后，万历终于开了口：“今日召两位来，朕有一事想要和你们商量。”

    没听错吧？沈一贯和沈鲤快迅讶异的交换了一个眼色，多年陪王伴驾的的预感告诉他们：每当皇上用这种口气说话时，必定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国本之事悬而未决已久，卿等屡次上疏催促，时机已至，朕也不想再拖下去了。”

    猛然抬头的沈一贯心中一阵狂喜，皇上这个意思是不是意味着……要立太子了？

    从万历十四年开始，争国本这场万历年间最激烈复杂的政治事件，逼退了申时行，请辞了王锡爵，更有上百位官员因为此事被罢官、解职、发配，闹腾得乌烟瘴气，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它会有解决的一天。

    处于狂喜之中的沈一贯更想知道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陛下，请问国本之意，圣心属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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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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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进文华殿，入目第一眼就是高悬在上的一个金色匾额，上边四个大字醒目耀眼：持正端肃，正中一幅三贤图，两旁边挂有一幅对联：经书趣有永，翰墨乐无穷。

    四壁全是紫檀做的多宝格，各类经史子集、诸子百家，俱都陈列之上，东侧窗下有一巨型书案，黑亮锃光似铁，上边密密麻麻放满了名人法贴，晴天水洗的笔海内剑拔戈列，黑地金星的歙砚内发墨如油。

    新任讲官董其昌眼神复杂的望着踏进这里的少年睿王，神色激动，若有所思。

    他是万历十七年中的进士，其后入翰林院任编修，相比于一肚子学问，他于书法、绘画一道名声蜚然，隐然已成当世大家，但在仕途上一直不算太顺。

    不当官不知道，当了官才知道，在这能人辈出的大明朝廷，论的是权谋，讲的是权势。看着一潭清澈见底的水其实是个彻彻底底的雷池，如果有谁敢不知深浅，擅越一步，接踵而来必是灭顶之灾。

    汤显祖才华横溢，天下扬名，名气大到就连张居正、申时行这样的一代名臣都对他多加青目，刻意交好，谁知汤大人恃才傲物，理都不去理。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第一个下场就是屡次不第，谁都知道那是被张居正摆了几道的结果，第二个下场就是后来因犯上直谏被发配时，时任内阁首辅的老好人申时行袖手旁观，丝毫没有施以援手的举动。

    从那个时候起，董其昌就彻底了收起了翘起的尾巴，聪明人不办糊涂事，前有车后有辙，有了汤显祖先例在前，让他知道了这紫禁城这一亩三分地，有才不一定吃得开，会做人才是最重要，在没有找到强硬的靠山前，只能老老实实的静候机缘。

    在得知学生是朱常洛的时候，董其昌很是兴奋了一把，因为他知道机缘来了。

    居慈庆宫，讲文华殿，下一步再往那个方向发展，不但董其昌心里清楚，紫禁城里长着心的人都清楚。

    在得知讲官是董其昌的时候，朱常洛很是讶异了一番。

    这位被誉为大明朝最伟大的书画家，据传人品极坏，平日欺男霸女，鱼肉百姓，闹得当地百姓受不了，后来史记中记载“民抄董宦”中的主角，正是眼前这位面貌清癯的董师傅。

    有才者末必有能，有能者末必有德，虽然不明白这位万历为什么给自已选了他当讲官，但是放去人品不论，眼前这位董师傅的学问水平那想当然的无庸置疑。

    离文华殿最近的地方就是文渊阁，文渊阁也是当今首辅沈一贯办公的地方。

    今天沈阁老很有些烦恼，烦到茶饭不思，坐卧不宁。

    自从初五那日皇上召自已和沈鲤入宫面谈，当面直承要立太子的消息，让沈一贯惊喜若狂。

    可是就是在自已问出圣心属何这个问题后，万历皇帝良久没有答话，之后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朕眼前膝下有三子，常洛、常洵、常浩俱已封王，太子大位，攸关国本与天下社稷，卿等身为主政内阁首辅，不可置身事外，可从速从快拟个意见来看。”

    什么叫仰之弥高，什么叫钻之弥坚，沈一贯终于认识了。

    立谁为太子不是皇上您说了算的事么？什么时候这事成轮到我们内阁操心的事了？如果这样，前面走的那两任首辅上折子要求立国本的时候，那一百多或死或放的官员上折子要求立国本的时候，皇上您在那呢？

    看着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的万历皇帝，沈一贯狂喜的心如同浸了冰水，瞬间冻成了冰疙瘩，心情郁闷，欲哭无泪。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沈鲤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沈一贯怒目而视：“沈大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不知所笑为何？”

    沈鲤毫不含糊，立时反击：“下官是真心为沈元翁高兴，皇上对您如此青睐，将来无论那位王爷能够登了大位，都会对您心存感激，下官已经可以预见今后沈元翁于仕途一道必定是高挂长帆济沧海，一去鹏程万里遥。”说完哈哈大笑三声，一揖而去。

    沈一贯气得眼前发黑，喉头一股老血蠢蠢欲动，恨不能立时拉过沈鲤这个家伙，喷他个一头一脸。

    滑头一辈子的沈一贯，怎能不知道皇帝设下的就是一个大坑？他怎能不知道皇长子朱常洛和皇三子朱常洵之间的国本之争是何等的死去活来？

    看皇上的最近的种种举动，没有任何怀疑的是想立睿王为太子，按照大明祖制，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皇长子登基确实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可是问题来了，三王之中若睿真的被立为太子，犯不着感谢谁，因为理当如此，天经地义。至于瑞王朱常浩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他就是陪祭的货色，可是福王呢？

    身在朝廷经年，沈一贯怎能不知道郑贵妃、顾宪成的厉害？眼下郑氏一族的势力已非当日申时行和王锡爵时候可比，想必皇上心里也清楚，如今时移时易，此时再想立国本的事也不会那么简单！所以皇上的意思就是要内阁上疏保举睿王朱常洛，然后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大笔一挥，欣然俯就，但是自已瞬间就会成为满朝郑氏亲信之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考虑在三的结果只有一个：无论谁胜利，失败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已。

    一头冷汗的沈一贯悲情满怀，忽然发现自已这个首辅就是个托！

    他忽然觉得皇上用他当首辅是不是就是为了今天准备的？

    世界上有些事就是这样悲哀，那怕是你看再得清楚明白，当刀落在脖子上时，该怎么走还是要怎么走。如果自已敢不按皇上的意思去做，他相信自已这个首辅会马上画上句号……

    迎接自已的是罢官？还是廷杖？还是流放？

    沈阁老的头剧烈的摇了起来，自已一步步爬上来容易么？

    沈一贯大人绝对不是肯做赔本生意的人，沉吟再三后，他决定来找睿王朱常洛。

    张嘴三分利，自已不能白吃了这个亏。

    朱常洛正在文华殿温书，面前的桌子上有论语、中庸、大学、也有左传、吕氏春秋，读书是个慢工细活，非是一朝一夕能够一蹴而就。别看董其昌人品不咋地，但是论起教书确是有一套，发现朱常洛底子薄、基础差，已是教不可教的人材时，干脆的撇去那些四书五经一概不看，每天只是讲故事，从春秋战国讲到三国演义，从三皇五帝讲到唐宗宋祖，总之一切的主题都紧围着帝王心术，治国安邦四个字。

    今天朱常洛聚精会神的正在抄名贤集，名贤集是南宋以后儒家学者撰辑，它汇集孔、孟以来历代名人贤士的嘉言善行，以及民间流传的为人处事、待人接物、治学修德等方面的格言谚语，分有四言集、五言集和六言集，其中言简意赅，洞察世事，启人心智。

    耳边传来脚步声响，朱常洛头也不抬，以为是小福子进来侍茶，便随口道：“且放下，我一会再用。”

    “殿下天纵睿智，如此用功读书，皇上若是得知，必定圣心甚慰。”

    朱常洛愕然住了笔，抬起头来时只见一张堪比黄锦招牌状的笑脸现在自已面前。

    “老师来了，快请坐。”

    态度决定一切，就这一句老师，沈一贯心里瞬间热乎乎的。

    随手拿过名贤集，不由得沉吟一下：“董其昌学问是好的，不过这些日子他就教殿下读这个？”

    朱常洛淡淡一笑：“董师傅要我先读大学，次读论语，这两部学完后，定了根基后再读孟子，观其发越，最后读中庸，求其精妙：至于这本名贤集，其中综和古人先贤微言大义，蕴含至理，直白入心，我读着很受启发。”

    在朱常洛灿烂和熙的笑容底下，沈一贯觉得自已心底那点想法就象见不得阳光的灰，于是莫名有点心虚。

    “老师身为内阁首辅，每日公文累牍，劳形伤神，今天怎么会忙里偷闲到这里来？”

    看着对方晶莹剔透的眼眸，沈一贯颇为踌躇，抬眼见四下无人，确实是个说话的最好时候。

    忽然灵机一动，随手拿起那本名贤集，随手翻过几页，指着上边一句问道：“老臣敢问殿下，这几句何解？”

    朱常洛凝神一看，老竹枯藤的一样的手正指着一行字……

    施惠无念，受恩莫忘？

    说话听音，锣鼓听声，朱常洛澄清如水的目光扫过这一行字后，转得一转后便意味深长的落到了沈一贯的脸上。

    沈一贯的脸色微微有些胀红，呼吸有些急促，可是眼底那一份执拗却是分明清楚。

    朱常洛忽然好象明白了什么……

    嘴角露出了微笑，这位是在提醒自已些什么？

    即然如此，就给你一个定心丸又如何？

    沉吟一下，接过名贤集，随手翻了一下，伸手一指，含笑望着沈一贯。

    沈一贯呆了一呆，低头看去，忽然心口为之一紧，便有了三分肃然三分惶恐。

    同样一本名贤集，他指了四个字给朱常洛，朱常洛指了八个字给他。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沈一贯吸了一口气，心中回味无穷，难道说这位睿王爷已经看透了自已的意思？

    二人借着名贤集，打了一番哑迷机锋，若是旁人来看，必定会以为这是一师一弟正在教学相长，可是只有对方心中各自明白，这是借着先贤圣言，诉自已心中之事。

    沈一贯不但滑头更兼老奸巨滑，奈何朱常洛更是长了一副玻璃心肝。对方一句受恩莫忘，其中意味万千，耐人寻味，但朱常洛马上就还了他一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便将沈一贯心里那点心思全然点透。

    但是这不算什么，让沈一贯心惊肉跳的是最后一句：与人方便，与已方便……这句话字面上看似劝人不倦，可在此刻却是机锋锐利，直指本心，其中更是饱含了点醒警告之意。

    眼下虽然过了春节，天气仍在九九数内，极为寒冷。文华宫内烧着地龙，室内温暖如春。

    沈一贯忽然有些很冷，微微然有些发抖，一双眼瞪着那八个字，额上不知什时候起已经渗出了冷汗。偷觑了一眼朱常洛，见对方近在咫尺神情自若，一支玉也似的手指轻轻敲击铁案，脸上似笑非笑，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正含笑盯着自已。

    当发抖变成了哆嗦时，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趋吉避凶的本能告诉沈一贯，如果得罪了眼前这个人，自已一定会死得很惨！

    与人方便，与已方便，这句话果然是金科玉律，至理明言。

    于是这位滑头了一辈子的沈阁老，端端正正虔心诚意的跪了下来：“老臣沈一贯，谢睿王爷指点，愿从此追随殿下，效犬马之劳。”

    第二天，乾清宫万历皇帝的龙书案前就递上了一份沈一贯的上疏。

    这是一份内容平常，立意不新、文采一般的上疏，其中近乎大实话般也只有几句，其意就是请皇上立睿王为太子。

    但是这样已经足够了。

    于是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沈一贯上疏的这天晚上，京城久不见动静的郑府内灯火通明。

    一脸铁青的顾宪成在秘室厅内来回不停的踱步，时不时的向外观看，好象在等什么人归来。

    叶向高神情忐忑，一脸不安的看着这位从来没有这样焦躁失态的先生。

    门外书僮带着汗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先生，郑大人……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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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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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紫禁城刮了一天的小北风，早起时便有些天阴欲雪，等到晚间刚擦黑，细密的雪珠便滚了一地。

    过了个年身材越见丰硕的郑国泰迈着沉重的步伐回来了，及至进门，随手将披在身上的大氅丢给书房童子，转身大喇喇的往椅上一倒，长长的喘了一口粗气。

    在顾宪成印象里的郑国泰是个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全写在脸上的人，如今光看这张脸，顾宪成咯噔一声，心里某个地方猛然一抽，脸上神色便有些压不住的阴晴不定。

    “守成，见过娘娘了么？”

    “没有，”郑国泰长长叹了口气，颓然摇头：“宫门闭了，我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让我进！”

    按不住心头烦燥，接过童子递过的一盏茶仰头就灌，却不料被刚喝进口便一口喷在了地上，哐的一声将茶钟砸到那个童子头上，怒声咆哮道：“杀才，你想烫死老爷么？”

    小唐吓得跪上地上抖衣而颤，头上脸上被热茶烫得一片通红，头上又是茶叶，又是茶水，**的好不狼狈。

    顾宪成拧起了眉，低声喝道：“小唐，你先出去收拾一下，没事不要进来了。”

    小唐如蒙大赦，哽咽着应了一声，站起来便要退出去。

    郑国泰不知发了那门子疯，怒喝一声道：“站住，你他妈是谁家的奴才，老爷我让你走了么你就敢走？”

    这一句，不但顾宪成脸上变了颜色，就连一直没动声色的叶向高都坐不住了。

    论官位品阶，叶向高都远在顾宪成前面，但是在顾宪成面前，叶向高从来不敢自矜自大，一直以先生称呼，而郑国泰在他的心里，就是一只立着行走的猪，如今见猪发作了自已心中的神，让叶向高如何忍得住，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就要翻脸。

    不料顾宪成抢在他的前头先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叶向高愕然回头，却见顾宪成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只有冷崚。

    叶向高吃了一惊，他与顾宪成相交日久，从来没有见过对方眼底有过如此黝暗晦涩的光。

    “滚出去，到外头跪上一个时辰。”

    小唐抬起头看了顾宪成一眼，站起来一声不吭的扭头出去了。

    发作了小唐，压在心头那口气好象吐出了不少，郑国泰脸上有些放睛，到这个时候却发现室内气氛已经堪比冰冻。

    顾宪成一如平常的淡然若定，可是叶向高却是横眉立目，眼见就是将要暴发的边缘。

    郑国泰心里忽然跳了几跳，自已是不是惹事了？

    “那个……老顾，你平日就是太好脾气了，惯得这些个奴才都要上房揭瓦啦。”

    顾宪成目光闪动，盯着他没有做声，几瞬之后嘴角漾起一丝淡淡笑容。

    “说正事吧，可曾打听过宫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个才是顾宪成真正关心的。

    郑国泰再蠢也知道自已刚才做的有点过火了，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我问过看门的小太监了，说是太后的旨意，这几日严禁闲杂人等出入宫闱。”提起这个件事，刚刚消下的火气又有点抬头，恨恨的将手在桌上拍了几下。

    太后久不理事，一心念佛，这个时候怎么忽然管开宫中的事了？

    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浮上心头，这个感觉来得突兀异常，让他心惊肉跳，忐忑不安。

    顾宪成的眼忽然就眯了起来……

    猛得推开窗户，却见落雪如烟，落在地上成了洁白一片，落在心上便是寒冷如冰，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深沉。

    “不能再等了，咱们该出手了。”

    郑国泰一愣，下意识的反问道：“老顾你说啥？”

    叶向高深深了吸了口气，心里已是翻江倒海。他不知道这位顾先生下一步将要做什么，但是他相信眼前这位平日澹泊明志，宁静致远的高人说出这句话后，朝廷上将会掀起一场何等样的狂风巨浪。

    叶向高凝视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有些冷，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

    储秀宫中，暖香扑面。

    重重锦帐内郑贵妃青丝斜挽，一脸春色，在灯火明晖下美艳不可方物。

    轻轻拭去万历脸上的汗珠，郑贵妃忽然低笑道：“臣妾十四岁入宫，算算到今年整二十年啦。”边说边笑，手上动作越发轻柔细密，“这些年承蒙皇上厚爱，宠冠六宫，臣妾心里一直感激的紧。”

    “你是朕的爱妃，朕对你好是应该的。”情事过后，困到极处睡意朦胧的万历费力的睁开眼睛，不知为什么，这些天他越来越觉得身子懒怠动弹，万历只归结到今年事情太多，等过了这几天立了国本之后，可得好好歇一歇。

    听万历这样讲，郑贵妃扬起的脸笑得灿烂，只是倦怠的万历没有看到那笑容中既有悲伤也有恶毒。

    “臣妾有一件事，想问问皇上呢。”

    一阵阵困意如潮水袭来，万历两只眼皮似有千斤重，随口应答道：“有什么话就说罢，可是看上什么好东西了么？昨日朝鲜使节进贡，别的东西也就罢了，其中有一大珍珠极为罕见，明天让黄锦送来给你。”

    郑贵妃笑了一笑，“托皇上的福，臣妾这宫中什么都有啦，臣妾今天不要赏赐，只是有一事想问皇上。”

    万历不耐烦的翻了个身，“有什么事快说吧，朕困了。”

    郑贵妃脸色在这一刻有些发白，犹豫了一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皇上，咱们的洵儿也大了，您先前应允臣妾的事，是不是该对限啦？”

    帐内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春意无限风光旖旎瞬间变成了秋霜泠然冬雪寒冰。

    万历的眼忽然睁开，原来的困意不翼而飞。

    郑贵妃的话依旧在继续：“臣妾想问皇上一句，时到如今，是不是皇上已经忘了当初的承诺了？”

    没有回答，只有难捱的沉默。

    “其实皇上不说，臣妾的心里早就明白了……”

    “郎情似酒热，妾意如柔丝。酒热有时尽，柔丝无绝期。皇上可还记得这首诗么？”

    锦帐内暗淡的光线下，郑贵妃的眼睛如同浸了水的宝石一样光彩夺目。

    酒热易冷，柔丝易断，结局是不是早已预定了呢？

    “朕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已经睡意全无的万历忽然翻过身来，将郑贵妃轻轻揽到自已怀内，“在这个宫里你是最懂朕的人，朕待你如何你心里也清楚，只是这一次，朕不得不食言。”

    陷入沉思中的万历没有感到怀中郑贵妃柔软的身子正在慢慢变硬，兀自自说自话：“那个孩子，朕亏欠他太多，朕一定要好好的弥补他！至于洵儿，他依旧是咱们最珍贵的孩子，除了那个位子，朕什么都可以给他！你是最懂朕的心思的人，朕相信你会理解朕。”

    帐内的光线忽晦忽明，郑贵妃脸上的笑意愈来愈盛，“皇上只怕亏欠了别人，却不怕亏欠了臣妾么？”

    万历忽然叹了口气：“朕相信这天底下谁都会让朕为难，但是只有二个人不会这样做。”

    二个人？一个是自已，那一个人是谁呢？

    想要的答案很快得到了证实，因为万历的手指已经轻轻抚上了她的眉，慢慢的来回的描画不止。

    眼底的水已经变成了火，在眉上温柔描回的那只手，已经变成了锋利无比的刀，每一下都是在她的心上插上狠狠的一下。

    牙齿狠狠的咬上了唇，指甲贯穿了手掌，已经麻木了的郑贵妃没有觉出任何痛，叹了口气后忽然咯咯轻笑了起来。

    “皇上已经做了决定，便是再也不能更改了吧……”

    “二十年相守，您要记得臣妾待皇上之心从没变过就好。”

    “你的心，朕自然是知道的，朕一定会封你为皇后的！”

    “皇后？”郑贵妃好象听到一个天大笑话一样瞬间失笑：“那臣妾先谢皇上了。”

    心事已了，再无留恋。

    忽然叹了口气：“皇上且慢睡，今天的药还没有吃呢。”

    郑贵妃笑着起身下床端来一碗药，笑着看着万历皱着眉头灌了下去，笑着转过了身将碗放回原处……身子忽然软软的没有了半点力气，直直的瘫倒在了地上！

    小福子顶风冒雪来到坤宁宫的时候，朱常洛刚陪着王皇后用完了晚膳，抬眼见小福子进来，王皇后眼尖，一眼瞅到他手上捧着的玄狐皮氅，不由笑道：“绘春，拿三十两银子赏给小福子，他伺候的很用心。”

    得了赏小福子一张包子脸喜得眉开眼笑，沾了王爷这尊大神的光，小福子如今在宫中几可横着走了，走那都有送礼的，送吃的，送用的，如今就连皇后娘娘都赏了他，虽然三十两子对于此刻的福公公来说是看不上眼的，但是这是荣誉却是蝎子拉屎毒一份呢……宫中太监宫女海了去了，得到皇后娘娘赏的有几个？

    出了坤宁宫，傲娇的福公公的嘴几乎都咧到耳边了，路上遇到几拨宫女太监问好，福公公都是从鼻孔中出了一下气表示他知道了。

    朱常洛看得好笑，回过头照着他的头给了一下，喝道：“好好给我清醒下，再敢趾高气昂，你惹祸倒霉的的日子就不远啦。”

    小福子大惊失色：“啊，王爷，不会吧？”

    “莫不是以为皇后娘娘是真看你差事干得好才赏得你么？”

    一句话就好象一桶冷水淋得小福子浑身发凉，抖着嗓子道：“王爷，您好可别吓小福子了，奴才打小胆子就小。”

    朱常洛斜了他一眼，摇摇头笑道：“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皇后娘娘是在提醒你，你今日领了银子，明天就该领板子啦。”

    “好好跟着王安学学，同样是太监，做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哪？”朱常洛叹了口气：“低调懂不懂？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小福子呆呆站在雪地，本来一脸福相的脸早就变得如同苦瓜一样……怔了半晌之后，忽然一拍脑袋，“殿下，您等等我，咱们慈庆宫来人了呢。”

    靴子踏在厚厚的雪上，每踏一步就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朱常洛一步一步走得极快，忽然脚下一滑，惊叫了一声，眼看就摔个脸朝天。

    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的抓住他一只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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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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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霞和涂碧是慈庆宫的大宫女，睿王的日常起居都是由她们二人带着一干下人贴身伺候。

    在慈宁宫所有人的眼中睿王朱常洛是个很特殊的存在，这位王爷脾气随和、待人有礼，就算是对低人一等宫女太监，说话一直是和风细雨，从不打骂呵斥，摊上这样的王爷，慈庆宫上下人等个个谢天谢地，无论从那方面看，这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流霞十五，涂碧十六，都是如花少女，娇艳流朱。

    流霞简直觉得眼不够用了……因为慈庆宫刚来了一位大帅哥还有一位小帅哥，当然还有一个老的，流霞直接选择性无视了。

    大帅哥是叶赫，小帅哥是阿蛮，老且被人无视的是宋一指。

    流霞性子天真直爽，这辈子最喜欢就是小孩，看到阿蛮时眼睛早已灿然生光。一路奔波而来阿蛮风尘仆仆，神色也有些憔悴，可那一对灵动传神的大眼，已经将流霞的十分爱心勾得一分不剩。

    涂碧比流霞大了一岁，懂得事就多了一些。

    一双眼扫到阿蛮身边那个人时候，一颗心顿时砰砰直跳，脸红得如同刚煮熟出锅的虾子。

    等她一张嘴请安，一声婉转如鹂硬生生喊出了几分‘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的韵味。

    别说叶赫，就连大马金刀坐在椅上装大人的阿蛮都惊得瞪大了眼，宋一指抚须哈哈大笑。

    叶赫的脸瞬间有些暗红，冷哼了一声，逃也似的落荒而去。

    涂碧痴痴望着叶赫远去的背影，平添出无限心事。

    看叶赫狼狈逃窜的样子，阿蛮鼓着嘴就想笑……可惜随后他发现笑不出来了。

    因为流霞已经扑了上去，拉起阿蛮的手，笑道：“好可爱的小孩！哎哟，看这一身灰，姐姐带你洗澡去。”

    翻了个骄傲的白眼，阿蛮打开流霞的手，恶狠狠道：“我不是小孩！”

    流霞掩着嘴大笑：“好啦，你不是小孩，是大人好不好？”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拧了下阿蛮玉雪可爱的脸蛋，噗的一声笑得花枝乱颤。

    阿蛮恼怒的盯着流霞，忽然醒悟到自已这是不是被人吃了豆腐沾了便宜？

    那吃了亏是不是得沾回来呢……

    阿蛮大眼灵动，不怀好意的在流霞胸前鼓涨欲出的春山巡睃了两圈，一对举起的小爪子比划了半天，到了也没有长出那个狗胆放下去……

    宋一指端着茶在一旁笑得开心，他这次执意跟着叶赫来京，原因其实很简单，他是一个神医，每次想起朱常洛身上的怪毒，都让他心痒难搔，跃跃欲试。

    神医都是很自负的，见到奇难杂症堪比老饕碰到了美食，赌鬼抓住了骰子。但这只是理由之一，宋一指这次坚持去京城固然是挂念朱常洛身上的毒，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小心思，那就是要和苗缺一一较高下的念头。

    天大地大，不及师兄这两个字的压力大。若是一不小心，那便是师兄变师弟的一辈子大事。

    雪依旧在下，天色依旧阴沉。

    朱常洛呆呆望着眼前那个人，似真似幻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你回来了？”

    “嗯。”

    “想通了？”

    “嗯。”

    “以后还走么？”

    “不走了。”

    “……”

    “……”

    彼此相视一笑，顿时雪化云开。有些事和有些话不必再说，因为没有必要。

    人生匆匆短暂，咫只天涯很远也很近，往后的一山一水，一朝一夕，在自已不多的时间有这样一个朋友陪着自已安静地走完，人生好象也没有什么缺憾，想通了这一点的朱常洛笑得一脸灿烂阳光。

    脸上的冷静压不住心底如野草一样疯长的负疚感，叶赫隐在袖中的手早就紧紧的捏成了拳。

    慈庆宫里一片欢腾，在看到阿蛮和宋一指时，朱常洛欢喜的几乎要跳起来。

    不知为什么，望着阿蛮的眼睛，朱常洛总觉得这个鬼马精灵的小孩眼底有了那么一丝忧愁和防备。

    没等他多想就被宋一指拉到一边，皱着眉头伸手试脉，随后又从包里拿出一大堆丹丸药散。

    朱常洛哈哈大笑：“宋大哥，上次你给我的那一包还在呢，这又是一大包？”

    宋一指老脸发红：“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这些药都是你走后我为你特地配得，虽然不能根除你身上的……”说到这里时，忽然看到朱常洛扫了眼殿中伺候的一干人，宋一指人老成精，立时改口：“你身上的那个……总之，吃不死你就啦。”

    阿蛮在一旁拍手大笑，朱常洛连忙命流霞将这些药收到自已房中好好收拾。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这一夜，风雪愈来愈大，天地尽数被白雪覆盖。

    外头雪大风寒敌不过慈庆宫的欢声笑语，暖意融春。

    一道道佳肴端了上来，吃得阿蛮眉花眼花，一张小嘴鼓鼓囊囊的塞了一大堆。

    朱常洛看得好笑，拿过一碗参鱼汁递了过去：“小阿蛮，你少吃一点，不要撑坏了肚皮。”

    忽然想起阿蛮喜吃甜点，便吩咐流霞道：“去膳房找刘大脑袋，要他做点糖不甩和芋泥白果送来。”

    这两份甜点在宫中从皇上到太后没有一人不喜欢，乃是宫中诸多甜品中的一绝。只是刘大脑袋这个人有个怪脾气，不是他看不上眼的人从来不肯做，在他看得上的名单中有皇上、有太后、有皇后、有皇贵妃，至于朱常洛……那是新近加上去的。

    流霞笑应了一声，扑花蝴蝶一样的去了。

    阿蛮扑闪着大眼，喝了几口参鱼汁，忽然伏到桌上，先是小声抽泣，到最后竟放声大哭起来。

    刚还吃得欢天喜地，眼下这又是那一出？包括宋一指在内的所有人大为愕然。

    叶赫冷着脸盯着阿蛮，不发一言。

    朱常洛搞不懂这个精灵小鬼到底怎么了，连忙将他拉了过来，轻声劝慰不止。

    “我还没想好……”阿蛮哭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抽答着道：“朱大哥，对不起，等过几天我一定和你说。”

    说什么？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朱常洛表示很迷茫……

    回过头就去看叶赫，却见叶赫叹了口气，眼神复杂难明，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清早，朱常洛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流霞和涂碧捧着巾帕在一旁伺候。

    朱常洛收拾起来，推开窗户举目四顾，见一夜大雪后，整个园中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云，各种雪景奇形各异，引人遐思。

    随手闭上窗户，外头脚步声响，叶赫和阿蛮一大一小携手进来。

    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就好，今天阿蛮换上了流霞给他挑得一身亮银一样貂裘，就象年画上走下来的金童一样。

    朱常洛含笑望着他道：“阿蛮休息得可好？”

    叶赫哼了一声：“这个不必问，他嚷了一晚上的梦话，不是驴打滚，就是豌豆黄！”

    没得拦得及时，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被揭了短的阿蛮又窘又羞，气急败坏。

    众人瞠目结舌，笑倒一地。

    朱常洛笑着对叶赫道：“等我完了功课，今天咱们就带阿蛮小少爷逛逛北京城，说实话，我也想孙大哥他们了，听说莫大哥过年的时候也来京城了，今天咱们一并见个面吧。”

    久已不见孙承宗和莫江城，对于朱常洛的提议叶赫自然没有意见，阿蛮听说能到外边去玩，第一个欢呼雀跃。

    朱常洛一笑提起笔，这是董师傅给自已留得功课，每天大字三百个！理由很充份，书读得好不好没人知道，但是字写不好可丢人的紧。

    看着雪白的宣纸，朱常洛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来。

    本来只想带着阿蛮出去玩，看来自已还有一桩正事要办……想起李如松转交李成梁的那封言辞恳切的信，朱常洛嘴角有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朝鲜是个小国，在朱常洛的眼中这个国家就象一只羊。日本也是个小国，但这个国家却是一条狼。

    今年是万历二十年，再过四个月，就到了狼吃羊的时候了。

    说朝鲜是羊，朱常洛是有理由的。眼下的朝鲜正在大闹党争，先是西人党和东人党斗，西人党被斗倒后，东人党又分裂为走强硬路线的北人党和走稳健路线的南人党，东西南北一场内讧的结果就是朝政权混乱，军队分裂，十多万的军队缺员到估计只剩下几万人，而且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这样的国家不是羊是什么呢？还是大肥羊！

    掉头再看日本，在万历十三年的时候，丰臣秀吉在京都接受了日本天皇的册封，成为了日本的最高官员——关白，相当于内阁首辅。也就是这个人，终结了日本长达二百余年的战国时代的历史。

    由于岛国现状，日本人的头脑中长久以来形成了一种固化的思维，这就是“大陆政策”。除了个这变态的政策外，他们还信奉一句道理：别人的比自己的好，抢的比做的好。做为日本历史的一代极品首领，丰臣秀吉在统一日本后，说过这样一句话：“在我有生之年，誓将唐之领土，纳入我之版图！”

    丰臣秀吉嘴里的唐就是明朝。

    要取大明，先得朝鲜。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就凭福建巡抚两封不着风浪的折子，居然就能够敏感的判断出日本将对朝鲜意图不轨，看来李成梁对于朝鲜这块祖籍之地执念很深，同时也让朱常洛很是佩服李成梁灵敏的嗅觉和对局势的预估与掌控。

    想当初自已在辽东对他列出三个条件，只怕就是第三个最对了他的心思吧？

    如果李成梁能够答应自已的条件，就放他去朝鲜又如何？

    紧皱的眉头忽然放开，朱常洛笑吟吟提起笔继续做功课。阿蛮一脸讨好的跑了过去，笑嘻嘻的帮着研墨，看那神情巴不得他马上写完，早点出去才是正经。

    董其昌一代书画大家，深得其中三昧，谆谆告诫朱常洛书法时必须讲究入静，要诚心正意，要凝神静气，长久习之便会渐至收视返听，绝虑凝神，心正气和，最后而达通神入道的大成之境。

    说得玄之又玄，入道通神什么的朱常洛做梦都没想过，他只求能够写得象个字样子就成。

    提笔写了没有几个字，运笔之时忽觉笔端微微一滞，不由得心中微微讶异……

    就在这时候，门外一阵匆忙之急的脚步的声传来，朱常洛心中莫名一阵烦乱，心跳忽然有些加速。

    小福子慌慌乱乱闯了进来，一头一脸的汗水：“殿下，皇后娘娘请您快去一趟……”

    手中忽然一轻，笔头忽然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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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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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有很多东西很多事解释不清，听着玄之又玄却又不得不信。

    传说一些器物日夕与人气相接，用久了便会生出灵性；比如玉、比如剑，还有一样东西，便是笔。

    剑鸣示警，玉碎人安，而笔头掉落，意主不祥。

    看着掉落的笔头在洁雪的宣纸上渐渐晕开的墨团，忽觉得莫名一股心慌弥漫开来，以至于他的脸已经变了颜色。

    小福子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殿下，坤宁宫的绘春姑姑要求见您！”

    话音刚落，绘春似乎已经等不及，一阵风般的闯了进来。

    看着绘春的样子，朱常洛终于知道为什么小福子会慌慌张张了。绘春是跟在皇后身边的老人了，在宫中几十年出了名的是一贯的老成持重，可是今天完全换了形状，头上发髻已经完全披散开了，一道道的又是汗水又是泪水糊了一脸，赤着一只脚，神情惶急，形容狼狈。

    “绘春姑姑，出什么事了？”

    “殿下快去坤宁宫，救救娘娘吧。”说完这句话后，绘春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流霞抢上前去扶起了绘春坐好，涂碧早就倒来一碗茶，捧着茶的绘春目光呆滞，浑身颤抖，好象陷入了极大的恐惧当中不能自拔。

    “绘春姑姑，现在不是乱的时候，母后到底出了什么事？”朱常洛已经变了脸色，一颗心跳得忽快忽慢，不祥之感有如潮水泛滥。

    绘春喝了口茶定了定神，颤声道：“昨晚皇上到坤宁宫来，皇后喜欢的紧，命咱们摆宴同饮，再后来皇上就留在坤宁宫没有走……”绘春的脸上一丝笑意忽然敛去，脸色越变越白，声音也变得发干发紧：“可是到今天早起的时候，奴婢等人正在外头准备巾帕热水伺候着，忽然听到……听到……”

    绘春的干哑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有如枭鸟夜啼，子规泣血，在慈庆宫回荡不止。

    流霞和涂碧胆子小，已经是骇得瑟瑟发抖，小福子圆圆的脸上全是汗珠子。

    阿蛮瞪大了一双又黑又深的眼眸，不住眼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神情中只有好奇，不见惊惧。

    事不关已，关心则乱，强行镇定的朱常洛压下心中慌乱，低声道：“快说……听到什么啦？”

    回过神来的绘春接着说道：“奴婢听娘娘一声尖叫……陛下，陛下，您怎么啦？”女子嗓音本来就尖，绘春扯着嗓子一喊，众人如同时光移转，亲自置临现场一样。

    瞬间一个个脸色顿时发白，原来不是皇后有事，是皇上出事了？难怪绘春如此的惊惶失措，如同疯障，皇上是天，天塌在了坤宁宫，谁能不慌？

    再也忍不住的朱常洛几步踏上，一把抓住绘春肩膀，厉声道：“快说，皇上怎么了，皇后又怎么样？”

    “奴婢听着皇后的声气不对，连忙开门闯了进去，看到皇后娘娘在上痛哭，皇上躺在床上脸色很不好很吓人……奴婢当时就慌了……”

    “这时候，好多人闯了进来，有锦衣卫、有太医……最后太后娘娘也来了。”

    “坤宁宫乱成了一团，皇后娘娘已经被拿下了……”

    “阖宫所有的奴才全被拿下拷问，奴婢见机不好，才跑来了这里，求殿下救救娘娘……救救娘娘吧！”

    绘春断续不定的话说得仓惶混乱，可是朱常洛还是听懂了！

    什么五雷轰顶，猝不及防？朱常洛这下可真见识到了，一时间心乱如麻，手心出汗，完全没了主意。

    叶赫上前一步，低声道：“冷静些，这个时候不能乱！”

    朱常洛散漫的目光终于回了神，点了点头：“嗯！”

    阿蛮跳到绘春面前：“喂，大婶，我问你那个什么皇上死了没有？”

    绘春木木怔怔的抬起了头：“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小福子天生福相，就算板着脸也是一团喜气，忽然大声道：“殿下爷莫慌，景阳钟没响呢。”

    景阳钟响起之时，便是每日早朝时候，平时从不轻动。但是若有钟响必有大事，若是有贵人辞世时，皇帝是九声钟响，太后、皇后、太子俱是六声，皇子亲王五声，其余妃嫔各有数目。

    而眼下全宫静寂无声，说明皇上还活着！包括朱常洛在内的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是啊，景阳钟还没有响，那就说明局势还没有太坏。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朱常洛定了定神，忽然振衣而起：“叶赫，咱们去坤宁宫瞧瞧去。”

    叶赫微笑点头，神情坚定自信。

    阿蛮一对大眼骨碌碌转个不停，忽然大声道：“带上我，我也要去。”

    流霞一把拉住他：“阿蛮公子不要闹，那里乱糟糟的你可不要去。”

    朱常洛叹了口气：“流霞说的对，现在坤宁宫已成了是非之地，传我的话，咱们慈庆宫的人谁都不要擅动，一切等我回来再做道理。”

    小福子、流霞、涂朱等一干人一齐躬身凛遵。

    只有阿蛮叫道：“朱大哥，带上宋师兄去！”

    一言点醒梦中人，宋一指医术通神，乱哄哄的怎么把他给忘了！

    朱常洛转过头吩吩小福子：“我们先行一步，你带着宋先生随后就来。”

    小福子哎了一声，转身一阵风一样的飘了出去。

    坤宁宫外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上直卫、锦衣卫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脸寒霜，配着一地炫目白雪，连呵出的气都带着几分刺骨的冰寒。

    来到坤宁宫门口，便被锦衣卫的人拦了下来。

    叶赫上前一步，低喝道：“瞎了你们狗眼，这位是睿王殿下，你们谁敢阻拦？”

    守卫长着眼自然识得这位是睿王，躬身行了一礼：“太后娘娘有命，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坤宁宫，殿下请稍待，容我们通报一声。”

    “职责所在，理所应当。”朱常洛拉了叶赫一把，对那个守卫道：“速去通报黄公公，就说本王来了。”

    那个守卫不敢多有怠慢，连忙行了礼，和边上的人交待了几句，撒丫子跑进去了。

    望了望守卫森严的坤宁宫，心头那层阴云越来越厚，朱常洛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但是可以预见的是眼下大明皇宫这湾貌似平静无波的水，实际上已经是暗流潜伏，波回浪湍，处身其中一个不仔细就会被卷在其中，那就是个覆头灭顶之灾。

    从绘春的描述中，朱常洛可以判断出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皇上在皇后宫中留宿一夜，为什么就出了事？是暴病还是怎么样？心中诸般念头有如潮汐拍岸，此来彼去，断续不绝。

    想起那个先是对自已淡漠无视，后来又对自已诸般爱护的皇上，朱常洛忽然醒悟……其实他对自已真的不坏，就算自已在宫中倍受冷遇想着法对他诸般顶撞，就算自已大声斥责他对自已没有舔犊情深时，他也没将自已怎么样，反倒是几次出手回护……

    原来他对自已一直不算坏么……

    这个醒悟来的太突然，突然到他自已都有些震惊而出神。

    看着他仰起的脸微有恍惚怔忡，眼底却有难以掩饰的担忧悲伤，叶赫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只觉得如同握了一块寒冰，不由得担心道：“放心，事情不会象你想的那么糟！”

    “糟不糟现在说来还早，且看着吧。”

    回过神来的朱常洛摇头苦笑，忽然低眸叹息道：“……幸亏你回来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朱常洛和叶赫凝神望去，见一队仪仗匆匆而来。雪地阳光照耀下快速前来金色凤辇华美惊人，能有这种排场的，纵观六宫内只有储秀宫中的郑贵妃一人。

    她也来了？

    她怎么现在才来？

    这两个问题忽然就在朱常洛的脑海中打了个盘旋……

    没等他想多久，郑贵妃的车辇已到了坤宁宫。

    帘门打开，小印子恭敬的跪伏在地，一只金凤履踩在他的背上，缓缓走了出来。

    朱常洛上前一步：“儿臣参见郑娘娘。”

    自从永和宫一役后，朱常洛和郑贵妃撕破了脸，再不也肯叫她母妃，只叫娘娘。

    郑贵妃按品级大妆，一张脸美得惊人，可在朱常洛看来她就象一朵盛放到了极致的花，隐隐有了凋零的意味。

    “原来你也在这儿，为何不进去瞧瞧？”郑贵妃脸上似笑非笑，口气阴阳怪气：“你的母后这个时候正在里边受苦呢，怎么王爷偏生就在这清闲呢？若是让你的母后知道，指不定得多心寒呢。”

    “娘娘来得比我还晚，为什么知道母后在其中受苦？”

    看着郑贵妃脸色一变，朱常洛猛然踏上一步，眼底似冰雪浸水，语气奇寒透骨：“莫不是娘娘已经知道坤宁宫中已经发生了什么？或是说……这里面发生的事是娘娘一手所为么？”

    “你……”郑贵妃敷了重粉的脸霍然变色，呼吸变得粗重，伸出纤纤玉指点着朱常洛，近乎怒不可遏：“你放肆！”

    小印子忽然凑了上来，声音低且急促：“娘娘，太后娘娘还在等着咱们呢。”

    就这一句话，郑贵妃剧变的脸色忽然变得平和，伸手掠了掠因为激动在鬓边摇晃不休的金凤步摇，淡淡盯了朱常洛一眼，忽然轻蔑的一笑：“雪后的蚂蚱，还能嘣哒几天，本宫且容你张狂着些罢。”

    郑贵妃不找事，朱常洛自然不会惹她，见她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侧过了身微微躬身相送。

    走过朱常洛身边时，郑贵妃微微顿住了脚步，脸上带着春风一样淡雅得体的微笑，轻侧下了头，用只有两个人才有听到的声音道：“你的靠山倒了，本宫倒想看你还拿什么和我争？其实……最该死的就是你这个杂种，你为什么不去死？”

    抬起头正对上郑贵妃的脸，对方笑如春风的眼底带着**裸丝毫不加掩饰的阴冷嫉恨。

    朱常洛叹了口气，凑到她的耳边，声音低而清析：“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娘娘何必张狂过甚？”

    在外边一堆守卫太监们眼中，这两位传说中针锋相对的贵人，此刻言语交谈，神态亲密，那里有一分半点的不合迹象？

    可有谁知道，这一刻言语交锋，比之利刃锐锋往来纵去更加狠辣无比。

    一场交锋下来，郑贵妃没有沾到任何便宜，怒极反笑：“狡童奸滑，生得好一张利口，且走着瞧吧。”

    一挥手中丝帕，昂然往坤宁宫进去了。

    门口守卫好象早已经得了讯息，不但没有阻拦，反而一齐躬身施礼。

    小印子紧跟着郑贵妃往里就走，经过朱常洛时躬身施了一礼，垂在袖子的一只手，露出了三个手指头，在他的背上郑贵妃踩着的那两个脚印在阳光下分外刺眼。

    就在郑贵妃进宫后，脚前脚后跑出一个人，瘦小机灵，喜眉笑眼，正是王安。

    见了朱常洛连忙跑了过来，一张嘴嗓子都哑了：“哎哟我的爷，您可来了，师傅正等着你呢，王爷快跟我来！”

    朱常洛微微一怔，不让进的时候焦燥莫名，真的让进时，忽然有些莫名的恐慌，先前来的时候就已经起了疑心，适才见郑贵妃后，朱常洛已经可以断定，这是一场阴谋！

    那大开的坤宁宫的宫门，就象是一个怪兽张开狰狞巨口，自已一踏进去，想再全身出来，怕是不容易了吧……

    见他的双眼直盯着门口，瞳孔深处的那抹黑黝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叶赫心念一动：“放心，有我在没事的。”

    朱常洛的眼睛在这一瞬亮得瘆人：“嗯，咱们走吧。”

    二人正要迈步进宫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你们等等我！”

    回头一看，急匆匆奔来的正是背着药箱的宋一指。

    身后还有一个小小身影，却是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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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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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宁宫昭阳殿中立满了人，以至朱常洛一进来便愣了一下。

    地中心跪着十几个宫女，一个个有如惊弓之鸟，眼神恐惧，认得出这些都是王皇后宫中伺候的宫女。

    见朱常洛进来，一脸憔悴的黄锦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殿下爷总算来了……您快进去瞧一眼皇上吧。”见朱常洛脸色有异，黄锦惯看颜色，悄悄低声道：“这是太后的主意，昨夜在这坤宁宫的人全都在此，绘春是我放她去找你的。”

    “公公有心了。”朱常洛点了点头，转身低声对叶赫三人道：“你们先就在这里等我罢。”

    叶赫点了点头，宋一指更是没有意见，只有阿蛮大眼四处乱转，左看右看，一幅极为有趣的样子。

    进得内殿，抬眼就见正中龙凤大榻前坐着一人，旁边站着一人，地上瘫着一个人。

    见朱常洛进来，三人的眼光一齐凝到朱常洛的身上，疑虑的是李太后，嫉恨的是郑贵妃，绝望的是王皇后。

    床前几个太医一头大汗的正在里外忙活，只看几个太医一脸苦色，便可知道躺在床上的万历现在是何等的情况了。

    朱常洛按捺下心中急躁，几步上前，先给太后见礼。

    神色复杂的盯了他一会，李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从你自回宫来哀家这还是第一次见你，听说你在宁夏立了大功，皇祖母很是为你喜欢。”

    朱常洛低着头，神色恭谨：“些须微功，不足挂齿，孙儿不孝，多劳皇祖母惦记。”

    “你是个好孩子，咱们大明朝的皇子皇孙要是都象你一样有出息，那就很不错了。”

    一旁的郑贵妃脸色一变，似要张嘴说些什么，看了看太后的脸色，眼神一寒，到底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朱常洛来到王皇后面前，轻轻将她扶起坐好，“母后受惊了，可还好？”

    坐在椅子上的王皇后脸色惨白，神色颓废，眼底有着濒临溃决的虚弱。

    “洛儿，你的父皇……你的父皇……”

    坚强的面具一旦撕开，剩下的尽是血淋淋的软弱，在见到朱常洛到来之后，虽然端庄仪态依旧，可是眼泪却不可遏制的流了下来，一句话没说完早已泣不成声。

    “母后不要太过担心，父皇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平安无事。”

    “母后请放心，有儿臣在不会让您受了委屈，眼下您可不能自个乱了方寸。”王皇后猛的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朱常洛，见朱常洛坚定有力对她点了点头。

    不知为什么，王皇后忽然心里觉得很踏实，她本来就是睿智之人，眼下被朱常洛点醒，神智瞬间清醒过来，什么话也不必说，握着朱常洛的手却是紧了一紧，心里却是已经定了主意：那怕自已粉身碎骨，也决不能连累了这个孩子！

    李太后静静的看着了朱常洛一眼，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郑贵妃隐隐有些不安，眼底闪着几丝淡淡的嘲谑。

    太医院孙院首黑着脸走了上来，身后跟着四位太医，走到李太后跟前一摆溜的跪下。

    李太后脸色凝重，轻轻咳了一声：“孙嘉诚，可是有了结果了？”

    孙嘉诚脸色黑得堪比烧几十年的锅底的灰，而他身后那一溜跪着的四位太医的脸色，更是阴沉着脸如丧考妣。

    “回太后，臣等已经尽力……”

    尽力的意思就是没救，这一句话就如同一声炸雷响在每一个人头顶。

    首当其冲的李太后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子摇了几摇，几欲晕倒，幸亏朱常洛眼疾手快，一把抢上扶住。

    推开朱常洛的手，李太后定了定神，长出了几口气，缓缓道：“哀家若是没有记错，你是隆庆初年进的宫的老太医了……当年穆宗皇帝大行之时，你也是在场的。”

    不知李太后为何提起往事，孙太医一时间有些愣怔，慨然道：“太后好记性，老臣今年将近七十，宫中行医近三十年了。”

    “你是这宫中的老人，规矩自然是懂得的。”

    孙院首皓眉一扬，已经明白了李太后的意思，“太后是知道老臣的，老臣宫中行医数十年，从未以医害一人！”

    “很好，太医院里哀家也只信得过你一人。”李太后微微颔首，声音忽然变厉：“说实话吧，皇帝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句话一说，跪在孙院首身后的四个太医抖得如风中落叶，脸上的汗如黄豆一样直滚了下来。

    此刻坤宁宫内殿之中气氛如同凝滞了一样，如同山雨欲来风满楼般重重压得每一个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的眼光全都凝聚到了孙院首的身上。

    “回太后，恕臣等医术不精，无力回天，皇上大去之期已定！”

    坤宁宫内殿之中忽然变成了死一样的寂静，好象过了一刻又好象是好久，李太后呵呵笑了一声，打破了这死一样的沉寂，笑声在一片死寂的气氛中显得异常毛骨悚然。

    “昨个皇上来慈宁宫请安时，还是好好一个龙精虎猛的大活人一个，只过了一天，你就告诉哀家说这人不成了？”

    “若说是暗疾在身，那么你们太医院一日三请平安脉竟原来是看着玩的？”

    “说说吧……有什么说什么，别遮着掩着，给哀家说明白了便没有你们什么事，若是说不明白，哀家也保不住你们！”

    这几句话一说出口那四位太医已经倒下了两个，剩下那两个也瘫在地上，浑身瑟瑟看样子三魂也走了二魂。

    孙院首的脸和树根雕出来的一样面无表情：“平日皇上身体确有血虚精亏之症，但只要注意调理，虽有后患却不致命，而皇上眼下情形，依老臣判断却是中了毒。”

    李太后扶着桌沿的手猛的一紧，眉头跳了几跳，“中了毒？”

    孙院首低了头，声音凝重：“是中了毒！”

    李太后猛的站了起来，伸出手指着孙院首：“说，是什么毒？”

    别看李太后久不理事，可是在座每一个人除了朱常洛外，谁都知道这位二十八岁时就成了一宫太后的李娘娘在万历十年以前，在大明皇宫内是何等的呼风唤雨，威风赫赫！这一厉声疾喝，当者无不心神凛然，就是孙院正脸上也不禁变色。

    早在中毒二字出口的时候，王皇后只觉得脑中雷鸣电闪，一阵接一阵的晕眩潮水般袭来，她久在宫中见多了宫中人心鬼域，就凭孙院首的一句话，王皇后已经心下了然……这次的自已怕是一脚踏入了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天罗地网四面布好，弦满箭绷蓄势待发，无论是谁一旦入网便再无挣脱逃生的余地。

    郑贵妃低下了头似在低头悲伤，却没有人知道，隐在长长宫袖中的手，早已狠狠的攥成了一团。

    朱常洛冷冷的眼神落在郑贵妃的身上。

    “恕臣无能，不知道此毒来源！”孙院首长叹了一口气：“皇上龙体寒热不定，神智昏迷，气息微弱，脉息将无，老臣医术不精，空有金针良药，却无一法可用。”

    孙院首坦然直承医术不行，并不加丝毫巧言推诿，噎得李太后说不出话来，一肚子火登时发作，瞬间脸色铁青，狠狠的瞪着孙院首身后那四个太医：“孙院首自承医术不精，你们想来也都是一样的没有办法的了？”

    四个太医面面相觑，太后话中的意思已经太明显不过：无用之物，留之何用？

    生死关头，人的潜能是无穷的。其中周太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战战战兢兢回话道：“回太后，皇上中的毒确实超出臣等所知，可就是有一样……”

    周太医这一点迟疑，顿时引起了李太后的注意，“有一样什么？快讲？”

    “小臣怀疑皇上中的毒和当年恭妃娘娘中的毒颇为相似！”

    这一句话说完，如同热油锅中倒了一瓢冰水，顿时炸了锅！

    李太后、王皇后、郑贵妃等人齐唰唰的抬起头来，眼底眉梢全是不约而同的惊骇。

    此刻朱常洛心里如同开了一扇天窗一样透亮明白，这一切是谁所为，已经呼之欲出。

    孙院首忽然怒声道：“周太医，有这样的事，刚才为何不说？”

    周太医吓得低了头，嗫嚅道：“时间久远，我一时记不得了，刚才灵机一动才想得起来，看皇上现在这样不言不动，周身寒热交迸，和当年恭妃娘娘得病之时情景极为相似。”

    “那还等什么！”李太后伸手一拍桌子：“当年怎么给恭妃治的，现在快照样给皇帝治！”

    周太医咧着嘴就差没哭出来了，恭妃是怎么治的他心里最清楚，因为他什么也没治……

    当年恭妃中毒他就给她灌下了几剂普通的解毒水，至于恭妃为什么奇迹般的没有死，周太医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但是他敢当着孙院首和一众同仁面前给皇上喝那个东西？答案是他真不敢！当年恭妃不过是个废妃一样的人物存在，死活没有人管，可是皇上能一样么？

    治不好是医术问题，大不了掉脑袋，虽然严重也只是一个人的事，但若是糊弄皇上是欺君大罪，那是要诛九族的！

    周太医想不清楚的事，朱常洛心里和明镜一样。

    贴身胸口处那只小瓷瓶忽然变得滚烫，如同着了火一样砭肌烧肉。

    如果自已没有记错，那里边还有六粒……

    “皇祖母，请让我看一下父皇，或许我有法子可以试一试。”

    如同一记晴空霹雳重重劈了下来，劈得火星四溅，劈得所有人全都不可置信的望了过来，郑贵妃尤甚！

    溺水之人就算飘过一丝稻草，也会牢牢的抓紧；处于绝望的人，有一线希望便绝对不会放弃。

    李太后为之色变，又喜又惊：“好孩子，你有什么法子，快说！”

    朱常洛叹了口气：“皇祖母莫问那么多，时间紧急，且让我看一眼父皇吧。”

    说完也不等李太后应允，三步并做两步，撩开锦帐就往里走。

    郑贵妃袖中绞成一团的指尖猛得一抽，下意识的猛得站立起来，“站住，皇上龙体贵重，怎能容你一个贱种放肆！”

    “你闭嘴！”李太后猛得一拍桌子：“哀家在此，到底是谁在放肆？”

    郑贵妃猛得一哆嗦，发髻上金凤步摇的闪出的明光映得她的一张脸如同一张白纸。

    锦黄缎被下万历皇帝静静躺在那里，一张脸蜡黄的没有丝毫生气，拉过他的一只手一试，果然和孙院首说的一样，脉息若断若无，生死只在呼吸顷刻。

    忽然探手入被，在万历皇帝下腹丹田中处一摸，朱常洛忽然就叹了口气。

    “你对朕有怨怼之心么？”

    “你曲改宋时司马光的名言，可是在影射朕对你不慈爱么？”

    “没有想到在这宫里朕最漠视最厌恶的孩子，居然是咱们的孩子。”

    “你若是知道这些年朕是如何待他，你肯定会埋怨我，会怪我……”

    思绪如潮，往事如水，以前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断的回放，这个眼下静静躺在这里的人，确实就是当年对自已厌恶已极的人，可是除夕那晚抚在自已头顶的那只手，温暖的好象一片沸水……

    闭上的眼终于睁开，和那天晚上一样，眼底青白分明，好象被大雨洗过的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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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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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看着静躺在床，生命之火奄奄一息的万历，在这一刻对这句忽然想起来的佛家经典禅语似乎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朱常洛摇头苦笑，眼下的自已还真的是有些求不得，放不下……看来心如止水真的是一种福气，可是他不想给自已短暂的人生留下任何遗憾。

    以我之命，换你之命，一切就算我欠你的罢！

    最终做了决定的朱常洛不再犹豫，收了手转身出帐，对上的一众煜煜闪光的眼睛。

    “请皇祖母宣我的两个朋友进来罢，他们或许有法子医治父皇。”不到最后关头，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已是一个身负重毒命不久长之人，这个当口宋一指出现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看着朱常洛透亮清澈的眼睛，就好象一汪浸过雪泡过冰的水，一辈子阅人无数的李太后忽然心神一阵恍惚，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眼神在多少年前她也曾见过……依然是一如既往的不喜欢，但是她相信有这样眼神的人是不会害人的。

    “速宣，有请！”

    举步往外走的时候经过郑贵妃，朱常洛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忽然让郑贵妃有些沉不住气，先前的强自镇定瞬间破功！朱常洛的眼神在她看来就象是一条毒蛇紧盯着猎物，阴寒入骨难以忍受，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猛然间想起当日腊八节，桂枝明明说看到朱常洛与恭妃一起服了毒粥，可是恭妃没有死不说，朱常洛更是离奇出宫转了一圈后，活蹦乱跳的回来了，难道……难道他真有解药不成？

    一念及此，郑贵妃的额头已经见了汗，但是她久在宫中多历风雨，深知此时此刻在太后跟前决不能有一丝半毫的行差做错，所以心里虽然惊骇不定，面上却平静如水，但如果怨毒的目光如果能够杀人，相信此刻朱常洛已经是千疮百孔。

    当宋一指、叶赫、阿蛮三个人出现后，冷的冷，老的老，小的小，这个古怪的队伍顿时让殿内仅有的几个人不由得为之一怔。

    对于叶赫，李太后是认得的，这位多日不见的海西女真叶赫部少主气势越发昂扬，就象一把久经磨砺的锋利宝剑，风骨桀骜，锐不可当；和他并列站在一起的宋一指长须飘洒，青袍大氅，身后背着药箱，一副悬壶济世的高人形象。

    李太后当既断定，朱常洛说的这个医道高人必是此人无疑。

    叶赫和宋一指二人已经非常抓人眼球了，可是在看到他们身后那个玉雪金童一样的阿蛮时，李太后忽然就怔住了。

    “禀皇祖母，这位是宋先生，一直在龙虎山潜心修行，医道精湛通玄，孙儿愿保举他为父皇一试。”

    “龙虎山？冲虚真人是你什么人？”

    李太后虽然在说话，可是眼神却一直放在阿蛮身上，语气缥缈，神不守舍。

    “回太后，正是家师。”宋一指含笑行礼，不卑不亢，随口回答。

    “难怪洛儿对你如此推祟，哀家久闻龙虎山正一教冲虚真人道德高深，乃是今下陆地神仙一流的人物，想来他教出的弟子自然是有本事的。”

    朱常洛心下佩服，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李太后，这位一心念佛向不理事的太后，一提龙虎山居然马上就能想到冲虚真人，其心思之敏捷细腻，那里象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

    “宋先生请尽力一试，如果能够医好皇上，哀家必定亲登龙虎山，重塑三清真君的金身！”按捺住心中那股莫名的激动，装着无意的一指阿蛮，“好可爱的孩子，洛儿，这位是谁？”

    阿蛮大大的眼睛转了几转，没等朱常洛说话，便先抢着说道：“我是阿蛮。”

    宋一指笑道：“阿蛮是我的小师弟，这次是跟我一块下山云游历练的。”

    “皇帝病情十万火急，就请先生早施回春妙手罢。”说完后向阿蛮一招手，微笑道：“哀家很喜欢这个孩子，让他陪着哀家呆一会可好？”

    虽然是商量的口气，可是久居上位者的凛然气势却是不容人说个不字的。

    在叶赫和宋一指看来，太后这一举动隐隐已有将阿蛮为质的意思，叶赫瞬间就冷了脸，宋一指也有些不太高兴。

    阿蛮瞪着大眼左看右看了一圈，已将众人眼色迅速收入眼底，大眼骨碌碌转了几下，忽然拍手笑道：“太好了，我最欢太后婆婆了。”

    一声婆婆一叫，李太后的脸瞬间就变得有点精彩……其实李太后现在刚过五十，平素保养的极好，肌肤细腻不输少女，望之不过四十许人，除了头发有些花白之外，那里有一些半点象婆婆。

    可是奇怪的是李太后非但没恼，相反的居然眉开眼笑，这异常的表现，就连心事重重的王皇后和忐忑不安的郑贵妃都有些纳闷。

    朱常洛不再多加担搁，一马当先引着宋一指和叶赫进了帷帐。

    郑贵妃脸色剧变，银牙一咬朱唇，移步便准备跟进去，不料手刚一碰到帐幔，朱常洛似笑非笑挡在前面，神情淡淡的望着她：“请娘娘留步，宋神医治病之时，从不容外人观看。”

    闻听此言的宋一指有些郁闷，心道我何时有过这种古怪的规矩了？要是苗缺一还差不离！不过他也知道这皇宫内院之中古怪多，随着朱常洛说总是没错的，当下连连点头：“确实，一旦分神，那个……对病人怕有些不妥。”

    天大地大，皇帝事大，虽然并不确定宋一指所说是真是假，但李太后知道的是朱常洛和郑贵妃二人一向是冰炭不能同炉，分开总比在一块的好：“一切就依神医吩咐。”

    对于郑贵妃，李太后只觉说不出的碍眼讨厌，当即喝道：“你下去！”

    太后威严深重，一言一行，不容违拗。

    横蛮一世的郑贵妃气得要死，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这个胆子，强行耐着性子退回原座，一张脸瞬红瞬白，一颗心忽冷忽热，七上八下的不安生。

    帐内光线晦暗，万历皇帝静静躺在其上，就象时近深秋一片即将落下的树叶，生命与精力正在无可避免的迅速流失。

    一只手指按定万历的寸关尺脉，宋一指只一碰脸色就有了变化，一双眼精光迸发，忽然掉头直直的看向朱常洛。

    朱常洛报之苦笑，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宋一指收手而起，脸上神色变得既严又肃，压低声音：“朱兄弟，这是无解之毒，你叫我来也是没有办法啊？”

    朱常洛微微一笑：“我知道，但是也末必不是没有办法。”

    “嗯？”被他这一句话搞得茫然无解的宋一指瞬间有些糊涂：“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听不懂有人听得懂，叶赫胸口倏然一凉，眼睛灿亮如星，忽然一把拉住朱常洛：“你……你不会是想?”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看到朱常洛的头已经硬生生的点了下去！

    叶赫狠狠的抽了一口气，瞪大的眼睛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到现在为止放眼大明朝，要说有一个人能看破朱常洛三分心事的，非叶赫莫属。

    在叶赫的眼里朱常洛是一个心生九窍，玻璃心肝的人物，但凡是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件事都是向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可是这一次，叶赫实在想不出朱常洛这样做对自已有什么好处。

    叶赫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告诉我……你这样做是有理由的，是不是？”

    “是……”朱常洛笑得有些苦，脸色有些发白，眼神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人贵自知，如今的自已好比泥菩萨过江般自顾不暇，可是自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已面前死去……想到这里，朱常洛没有任何犹豫的从怀中取出青瓷瓶，倾出一颗药丸。

    药丸带着体温在手中滴溜溜转动，阵阵馥郁的药香散发出来，登时就将宋一指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劳烦宋大哥看下这药，对他的中的毒可有效果？”

    “天王护心丹？”宋一指低低发出一声惊叫，连忙伸手接了过去。

    本来宋一指在一旁冷眼看着小师弟和朱常洛之间的互动，直觉告诉他二人之间绝对有什么重大隐密的事情是自已不知道的，好在他并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你不既说我便不问，要是阿蛮在这里，那必定是要来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眼下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手中这颗天王护心丹吸引住了。

    伸手拿起来放在鼻中轻轻嗅了一下，一股异香触入鼻端，沁人心脾，忽然皱起了眉，脸色也有了些变化，快速的从药箱中取出一柄小银刀。

    轻轻刮下一丝外皮，放入口中一尝，蓦然脸色大变：“不对，这不是天王护心丹！”

    宋一指的一声惊呼，顿时将各有心思的两人惊醒过来。

    对于宋一指的异常反应朱常洛不知就里，可是叶赫知道在龙虎山诸多弟子中若论使毒，无人能及苗缺一；但若论熟知药性，宋一指说自已是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宋一指说不对，那就是不对！

    叶赫眼底有光异常晶亮，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慌张：“宋师兄，你在说什么，这明明是师尊亲手练制的天王护心丹！”

    宋一指摇了摇头，不言不语，两道长眉在额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此药对于这毒确有其效，只是后患难料，眼下救急，只得暂且一用。”

    下了定论的宋一指没有半点迟疑，出手俐落如风，咯噔一声便摘了万历的颌骨，将药送到他口中服下；几息之后，又取出金针，在他丹田、膻中、天灵三处各刺下一针。

    叶赫知道这是师兄以金针刺穴，助万历催活血气，以助药力快速发散。

    做完这一切后，沉吟再三，宋一指再度开口：“这药还有没有？给我一粒先！”

    朱常洛没有犹豫不决，迅速从怀中取出瓶子，取出一粒药丸递给宋一指。

    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瓶子，小心的将这粒天王护心丹放好，宋一指眼底的阴郁之色不减反增。

    做完这一切的宋一指抬起头来发现小师弟叶赫一脸的若有所思，目光冷静又锐利；而朱常洛刚好相反，眸光微动带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但脸色却有些微显苍白。

    宋一指展眉笑道：“你们放心，这药有些古怪，一时之间我也说不出那里不对，等我搞清楚了再和你们说。”

    朱常洛淡淡一笑：“宋大哥办事我放心，不用焦急，你只管慢慢研究便是。”

    他们三人在帐内忙活，帐外殿中也没有闲着。

    李太后正襟危坐，脸上神情端凝，嘴角两道长长法令纹让人望之生畏。

    阿蛮乖乖坐在她的身边，一对大眼顾盼生光。

    孙院首带着四位太医脚不沾地的从外头进来，手边有一个小太监，丹漆托盘上放着一只九龙捧日犀角杯。

    王皇后认得清楚，那杯子正是昨晚万历皇帝饮宴时所用，不由得心中酸楚，眼眶已经先红了起来。

    “回太后，昨晚皇上所用的杯盘碗盏臣等一一试过，这只杯子却是有些古怪。”

    看了一眼孙院首呈上的杯子，李太后随即寒声向王皇后道：“皇后，你来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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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审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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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太后诛心质询，王皇后起身离了座位缓缓来到太后座前跪了下来，一言不发。

    外头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煞白的一张脸上，淡淡然无端竟生出些光影斑驳、疏离萧瑟的脆弱。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这八个字从今早事发后，一直在王皇后的心中上下翻腾，个中酸楚，却只有她自已一人知道。与皇上少年夫妻，半生冷清，相敬如冰了半辈子，沾了朱常洛的光，这刚有了点春冰化水的迹象，却不料随之而来竟是覆天翻地的大祸。

    跪在地上的王皇后觉得自已倦得很，不是无言，而是一肚子的话装的太满，已经说无可说。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王皇后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情。

    见她如此心灰意冷，李太后心里极不好受，长声叹息：“哀家也不信是你做的此事，但皇上毕竟是在你的宫中出了事，如果能问得清自然最好；如果问不清，这事终究需要一个人出来顶着，你可明白？”

    “一切请太后做主，臣妾死不足惜，只求天佑皇上，圣体安康便是万幸。”王皇后黯然合上了眼睛，两行痛泪直划了一脸，一个头磕在地，良久不起。

    李太后心里酸酸涨涨得难受，她一向宠爱王皇后如女，以她对皇后的了解之深，打死她也不相信皇后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此事肯定不是皇后所为，那就绝对是有人着意陷害！可会是谁做的呢？……猛虎当道的结果，必然是有人想除之后快，想到这里，李太后阴冷眼神微不察的向郑贵妃掠了过去。

    郑贵妃在一旁低头敛眉的端坐，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嘲讥讽的笑意，眼底眉梢间却有一种蓄势待发的阴狠，面对李太后飞来的眼神视若不见，泰然自若。

    “哀家这些年信佛诵经，一向与人为善，没想到宫中纲纪居然败坏至此，此事不可容忍，必须彻察！”

    李太后气势端凝，不动如山，当年的她以一介宫女的身份进入宫闱，谁也不会想到她居然能有今时今日这等无上尊荣的地位，这些年虔心向佛后，那些名利之心在佛法熏陶之下渐渐淡然，但那也只是淡然而已。

    她不管并不代表她看不见，在太后的心里有一道线，无论某些人在宫中如何折腾，只要不碰到她的底线，她就会权当看不见。但是这次的事已经大大的超出了她的底线，李太后绝对无法容忍！

    “来人……”随着李太后一声断喝，黄锦脚底带风的跑了进来，“去将外头那一堆跪着的奴才宫女们全唤进来，哀家有话要问他们。”

    外头跪着的那些个宫女太监们鱼贯进来，不用吩咐就一溜跪下。

    绘春是坤宁宫大宫女，当然跪在首位。

    “绘春，哀家问你，这只杯子你可认识？”

    从慈庆宫回来后的绘春比先前镇定了许多，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回太后，奴婢识得，这是咱们坤宁宫中的九龙捧日犀角杯，昨晚宴饮时皇上用的就是只杯子。”

    “很好，现在哀家告诉你，皇上用了这只杯子喝了酒，而后在躺在这帐后龙床上！”李太后霍然站起，指出如剑，出语如刀：“说吧，素日都有谁碰过这只杯子！”

    狂风暴雨一样的雷霆大发，登时把绘春在内所有的奴才们吓得跪不住，有几个已经瘫在地上抖成一团。

    绘春哭道：“回太后，奴婢在宫中虽负总职，但主要负责皇后娘娘衣服首饰之物，酒具器皿是悯秋负责的。”

    不等太后主动询问，跪在绘春身后的悯秋忽然哭道：“回太后，酒具器皿确实是奴婢在管，可是奴婢对天发誓，奴婢没有胆子做这样的事，九龙杯奴婢一直仔细保管，每次出入使用，都是有录可察，太后娘娘圣明，奴婢是冤枉的。”

    悯秋这一领头放声痛哭，勾动下面人人自危，都忍不住全哭了起来。

    李太后冷笑不语，忽然郑贵妃拍案而起：“都给本宫闭嘴！皇上还在后边躺着，那个再敢嚎一声，犯了忌讳，先就割了舌头再来！”

    郑贵妃协理六宫多年，大权独揽威严极重，实在是这大明皇宫内说一不二的人物。众多宫人畏之为虎，她这么一番雌威大发，所有哭声耗子见猫一般瞬间静止。

    李太后阴沉着脸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郑贵妃低首垂眉只做不见。

    目光扫过一众人的脸，李太后缓缓开言道：“哀家今天把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的皇上，咱们大明朝的天子眼下就躺在这帐后龙床上……太医已经有定论，皇上是中了毒！”

    本来懵懂无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宫女太监们全都惊呆……皇上中毒？那岂不是弑君大罪，这已经不是大家伙掉个脑袋的事那么简单，这是株九族，清宫侧的大罪！

    李太后低沉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哀家告诉你们，太医已经验出皇上中毒原因就在这只杯子上，是有人在这只杯子的杯口上放了毒！”

    哭声早已绝迹，剩下的只有死一样的沉寂，绝望二个字写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从现在开始，哀家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只要谁能够想出些什么，那怕是蛛丝马迹，只要是属实，哀家便做主饶了他……机会难得你们要懂得把握，否则你们就到黄泉地狱阎王驾前自醒吧，这宫中从来不缺的就是冤鬼！”

    黄锦手脚麻利的捧过一只香炉，竹息取了一只香点了插入，淡淡青烟笔直而起，生命也在随着那时明时暗的香头慢慢消逝……

    太后此举就象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存着心眼想折为皇后脱罪，看得清楚明白的郑贵妃，手中帕子早已经狠狠绞成了一团。事实上郑贵妃真是猜对了，李太后确实就是这个心思，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这样的事能免最好。

    香烧得很快，转眼已经过半。

    绘春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一心一意闭目等死。

    悯秋一脸一身的冷汗，一对眼珠叽里骨碌的转个不停。

    在她的身后，一个小宫女嘴巴张了几张，一脸的惶恐不安。

    一直乖乖坐在太后身边的阿蛮，大眼转了几转，忽然伏在太后耳朵边上，轻声道：“太后婆婆，你看那个小宫女好象有话说。”

    没料到阿蛮居然有这样亲昵的举动，李太后愕然回顾，见一张雪白小脸好象牛奶混了白面揉成的面团，说不出的玉雪可爱，不由自主的笑了一笑：“是那个？”

    阿蛮笑着跳起来道：“就是那个，喂，说你呢，别看了！”

    随着阿蛮的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到那个小宫女身上。

    王皇后抬眼一看，认得正是坤宁宫中二等宫女小春。

    小春在坤宁宫平时只负责洒扫工作，平日跑个腿传个膳什么的，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一个机灵懂事的丫头。

    李太后一个眼色，黄锦已经步履如飞将她从众人中提了出来，带着太后跟前跪下。

    小春跪在地上，骇得恨不能马上死去，一个身子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小春的身上时，阿蛮的眼神却落在悯秋的身上。

    “小春，你可是知道什么？”

    小春骇得面无人色，张嘴结结巴巴：“奴婢……奴婢……”

    李太后是什么人，那能看不出她是什么心思，伸手一拍案子，厉声喝道：“看来你是忘了这宫中的规矩了！”伸手一指黄锦，“掌嘴！”

    黄锦几步上前，一只手拧起她的脸，干净利落反来复去就是几个耳光，再看小春一张小脸瞬间便肿得老高，嘴角的血直接就淌了下来。

    黄锦喝骂道：“太后问话你也敢分神，看来你是活够了，再敢耍花招，小命不要了你的！”

    被打得慌了神，小春伏在地上哭道：“再也不敢了，我全说，太后娘娘饶了我罢。”

    李太后舒了口气：“说吧，不要让皮肉白吃了苦头。”

    小春捧着脸哭道：“前几天奴婢洒扫庭园的时候，冷眼看到悯秋姐姐和紫燕姐姐背着人在说话，紫燕姐姐手里拿着一个匣子交给了悯秋姐姐，奴婢看那匣子很漂亮，不知道里边盛得什么东西，后来紫燕姐姐走了后，奴婢上前问她，却被悯秋姐姐骂了一顿。”

    所有人的眼神齐唰唰得望向了跪在后边的悯秋，后者的脸白的就象一张纸。

    李太后冷笑道：“紫燕又是那个？”

    没等小春说话，一旁的竹息低声道：“回太后，紫燕是长春宫的宫女。”

    “长春宫？端妃？”李太后为之一怔！王皇后也愣了，只有郑贵妃紧紧抿起了嘴角。

    长春宫位居东六宫之四，万历赐给一宫主位的周端妃居住，是皇五子瑞王朱常浩的生母。

    “传哀家懿旨，速召端妃来坤宁宫，记住把紫燕也带来……悄悄的，别走了风声！”

    从来没有看到太后如此的盛怒，黄锦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应了声后忙不迭的去了。

    “将这个贱婢给我拿下！”身后两个老太监应了一声，老鹰抓小鸡一样将悯秋提到前面，和小春并排跪倒。悯秋好象吓得傻了，瘫在那儿如同木怔。

    李太后转头盯着小春：“哀家问你，如果此刻让你见到那个匣子，你可还认得出？”

    小春惊恐的点了点头，“奴婢……记性好的很。”

    “很好。”李太后笑了几声，说不出的干哑难听，“绘春，去将悯秋房中将所有的匣子拿来，让小春认一认。”

    应了一声的绘春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的去了。

    一阵眼前发黑，本来跪着的皇后忽然就倒了下去，殿内顿时一场忙乱。李太后叹了口气，眼中闪过怜悯之色，轻轻侧了下头，竹息会意快步上前和几个宫女一起扶起，将皇后安置在椅上。

    旁边有人送上热茶，王皇后灌了几口后，这口气总算是缓了过来，苍白的脸色变得灰败委顿。

    “你这个皇后啊，当得着实太软弱了些！”李太后恨恨的看了她一眼，似责非责的口气中颇有些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味道。王皇后眼泪流个不住，微弱的声气答道：“是臣妾无能，太后责备的是。”

    这个时候，外边传来脚步声响，一个宫妆丽人身后跟着一个宫女，一脸惶急的进了来，正是周端妃和紫燕。

    一进宫没想到是这样的阵仗，没等端妃回过神来，就听李太后沉着脸喝道：“跪下说话！”

    在这大明宫中，论宠端妃虽然比不上郑贵妃，但是比之皇后却是强得不可以里许计。她为人明眸善眯，长袖善舞，不但很得万历皇上的意，在郑贵妃面前更是做小伏低，百般奉迎讨好。能在郑贵妃眼皮底下生出皇五子朱常浩并且平安长大，端妃的心智手段可见一斑。

    昨夜坤宁宫的变故，由于太后处理及时得法，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端妃再机灵也不是神仙，如今一见面就被太后一场雷霆电闪的发落，不由得一阵心慌，连忙跪倒不敢做声。

    在看到跪在自已前面的小春、还有悯秋时，不知为什么，紫燕一张粉脸瞬间就没有了血色。

    这个时候，绘春捧着几个匣子走了出来，“回太后，悯秋屋子中常用的几个匣子全找来了。”

    悯秋浑身瑟缩，忽然直着嗓子喊：“太后，奴婢有话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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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招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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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悯秋一个讲字没有说完，李太后一声暴喝：“没有规矩的东西，放肆！”

    在她身后涌上两个老太监，一个伸手将她按在地上，别一个就将一枚麻核塞到悯秋嘴里，顿时就没了任何声音。看这些太监手脚干净麻溜，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年做惯的行家里手。

    打骡马慌，杀鸡猴惊，见太后这般辣手无情，殿中所有人无不惴惴不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已。

    周端妃跪在地上，饶是她平时智计颇丰应对有道，到了这个时候也有些手脚冰凉，一颗心七上八下，纠结成了一团乱麻。见李太后冷着脸根本不看她，无奈又将目光挪向郑贵妃，却见后者脸色淡淡，眼角眉梢带着隐隐讥嘲，端妃心中蓦然一凉，一种极其不祥的灭顶之感让她心慌意乱。

    就在这个时候，李太后已经发了话：“小春，来看看这几个匣子，那一个是你那日见过的？”

    在见到悯秋被几个太监按在地上时，小春早就吓得浑身瘫软，听得太后召唤，直着嗓子答应了一声，勉强挣扎着爬起，却不料腿脚僵硬已经不听使唤，一个跟头栽到地上，摔得一头一脸全是血。

    阿蛮有些不忍心，“太后婆婆，您就让那位大姐多走几步路，送到她跟前瞧瞧也就是了。”

    李太后笑了一笑：“就依你。”

    此刻整个坤宁宫内阴云密布，雅雀无声，连个敢大声喘气都没有，这个小孩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发言施喝，偏偏李太后丝毫不以为怪似乎还有点从善如流的意思，这一点异常就连郑贵妃都感到惊诧莫名。

    绘春将几个匣子送到小春面前，小春挣扎着翻捡了一顿，挑出一个遍体雕着连枝花卉的剔红匣子，大喜若狂：“介个！就是……介个啦！”原来小春跌倒磕破了嘴，说话有些破风，可是那一脸的狂喜之色却是遮不住的。

    绘春捧着匣子送到太后手边案上，低声回道：“这个匣子确实是装九龙杯所用。”

    李太后没有说话，而是拿过九龙杯，放入匣中，果然纹丝不差，伸手在匣子上抚了几下，亚赛寒冰的眼神忽然盯到了端妃的身上。

    端妃低着头只顾发慌没有理会，但一殿之上的其他人却无不毛骨悚然。

    “端妃，为何要毒杀皇上？”

    先前不祥的感觉终于变成了现实，可是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居然是这个罪名！猝不及防之下饶是周端妃平日机灵百变，在这一刻已经完全慌了手脚，“……臣妾不敢，也没有理由做这样的事，这是诬陷啊太后娘娘！”

    “哀家也很希望是诬陷。”李太后冷笑着点了点头，转头说绘春：“将这个匣子拿去给紫燕认一下。”

    紫燕早就瘫在了地上，神情慌乱脸色发青，两眼泪水开了口子一样流个不住。

    绘春将匣子捧过来端到她的眼前，紫燕看都没看一眼，伸手轻轻推开，将头伏在地上，“是我做的！”

    所有人一齐吸了一口冷气，大惊之后却有一种大罪得洗的莫名轻松。

    李太后呵呵一笑：“好丫头，倒是有几分胆色，说说看，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周端妃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切，眼前一阵阵的金星乱冒，忽然象是醒悟到了什么，猛然尖叫一声，疯了一样挣起身一把抓住紫燕，双手掐着她的脖子一阵大力摇晃道：“你疯了么？为什么这样做？你快说是谁指使你做的，不是本宫对不对？”

    紫燕脸色苍白，身体僵直，如同布偶一样闭着眼任端妃掐着脖子摇晃，却一声也不肯吭，不一会苍白的脸色已经变得青黑紫涨。

    不用太后发话旁边几个太监一涌而上，七手八脚才将疯魔一样了的端妃拖开。

    端妃也不知那来的力气，几个太监居然按之不住，一挣一挣的兀自喝骂不止。

    李太后一声断喝：“端妃，你杀了紫燕，是想坐实你弑君的罪名么？”

    就这一句话，正在拚命挣扎的端妃就象被打到七寸的蛇一样，瞬间软瘫下来大声哭嚎：“太后明鉴，紫燕虽是臣妾宫里的人，可是她做的事真的和臣妾无关……”凄厉的哭声尖锐刺耳，不断的在大殿中回响，此刻的端妃披头散发，如疯如魔，眼底尽是无穷的恐惧，让人望之生怖。

    帐帷两边分开，朱常洛皱着眉头撩帘出来，叶赫和宋一指跟在他的身后。

    他的出现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王皇后第一个跳了起来，颤着声音道：“洛儿，皇上……他怎么样？”

    这个最为关心的问题，瞬间让所有人全都屏息静气，就连正在哭喊的端妃都静了下来。

    就听朱常洛道：“母后放心，父皇暂时没事。”

    一句没事，紧张的站起身来的李太后摇晃了一下，轻轻吐出一口气后坐在回椅子上。

    郑贵妃眼底迸射的尽是不可置信的光芒，如果不是顾忌李太后，此刻只是怕早就扑进帐内一看究竟。

    忽然‘咕咚’一声响，只听绘春惊叫道：“娘娘，您怎么了？”

    原来王皇后这一夜惊惧交瘁，心神早已耗尽，就象是一张绷紧了弦的弓，一触既断，此刻骤然听到皇上没事，再也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宋一指抢上前，取出金针在她闻香、承泣两穴各自扎了一针，王皇后身子一抖，喉头动了几下悠悠醒转。

    放下了心的朱常洛环视众人一眼，低声对太后道：“皇祖母，此地吵闹，对父皇的病体有碍无益。”

    李太后以手拍额，连声道：“好孩子，你说的对。”转头吩咐黄锦：“将皇帝移到哀家的慈宁宫，记得今天的事，外头不要走漏半点风声！”

    黄锦诺诺领命，脚不沾地带着人去安置去了。

    朱常洛犹豫了下，低下头在李太后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李太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极其难看，片刻后转变如常：“……如此就劳动宋先生前去照料罢。”说完后深深的凝视了朱常洛一眼，“你先留在这里，哀家一会还有话问你。”

    扫了一眼这个是非之地，朱常洛低头声应了声是，转身站到了王皇后身边。

    郑贵妃咬着牙，冷眼看着这一切，自有一种莫名的狠厉。

    “紫燕，你还不肯说实话么？到底是谁让你找悯秋借杯，而后下毒陷害皇上的！”

    紫燕缓缓抬起头来，神情空洞茫然，对于太后的喝问置若罔闻，一双眼睛专注的盯着地面，仿佛上边正在开着一朵盛开的花。

    李太后怒极而笑，伸手一指：“掌嘴，不说话就打到她说话。”

    先前那几个老太监中奔出两个人来，一人按着紫燕，一个左右开弓，不一会后就见紫燕水灵灵的脸皮由肿到破，一巴掌打下去就是鲜血四溅，血肉横飞，所有人见了这个惨状，全都吓得钳口结舌，浑身颤栗。

    端妃疯狂惊怕又无助的眼神四处游离不定，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上睃巡不定，，绝望的光茫让人不敢直视，好象在找出那个害她的人到底是谁。

    如今的她就象一只落入陷阱中的野兽，下边百刀朝上闪亮，上边钉板森然锋锐，脱无可脱逃无可逃，铁定就是一个粉身碎骨的绝局！

    朱常洛长长叹了口气，只有他知道，真正的凶手绝对不会是端妃！

    执刑的一个老太监李庆福忽然停了手道：“禀太后，再下去这个贱婢可就不成了，依老奴看，不如换个法子罢。”

    在慎刑司供职几十年的李庆福的嗓门即尖且高，不张嘴则已，一张嘴就象刀刮铁镬一样刺利尖锐，难听之极。

    阿蛮听得很不舒服，顿时对他怒目而视。

    李太后没有丝毫迟疑：“准了！”

    “谢太后，您就瞧好吧。”李庆福对着太后谄媚一笑，随后嘴角一抽，伸手从袖口上抽出一枚长长的针。

    一把抓过紫燕的手，顺着指甲缝狠狠的扎了进去！

    紫燕本来紧闭眼睛忽然大大的睁开，被巴掌打得全是紫胀的脸瞬间变得雪白，之后啊得一声凄厉大喊，身子猛得弯了下去，随后蹦了几蹦，用力之大，让那个按着她的老太监差点没能按得住，惊叫之后，旁边又跑来一个，合二人之力，才将紫燕按倒在地。

    紫燕牙齿咬破舌头，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流出，浑身如同水浸一样**一片。

    十指连心，这一针扎下来，立可令人生不如死，如堕九幽地狱。

    李庆福嘿嘿狞笑，狠狠从袖口上拔出第二根针，“托紫燕姑娘的福，老奴这一套针好久没尝着肉味了……您可一定坚持住了，这一套十针，不能厚此薄彼呀。”

    阴阳怪气的说完，抖手就要向她第二个手指扎下……

    紫燕忽然哇得一声痛哭出来：“……不要再扎了，太后我招了，奴婢全招了！”

    “想通了，就好好说！”李太后心肠如铁，以目示意李庆福收手退下。

    紫燕倒在地上：“杯子是我找悯秋借的，毒药是我涂在杯口，一切都是我做的。”

    一殿俱静，寂静无声。

    李太后笑了一声，从牙缝中崩出一个字：“死到临头，还不肯说实话，扎！”

    李庆福兴奋的应了一声，抓起紫燕的手，长长的银针便要落下。

    看着那支锋利的针尖就要穿过自已的指尖，紫燕的眼珠瞪得几乎都快迸出眼眶，终于彻底崩溃。

    “……是娘娘吩咐我做的，是娘娘！”

    于是世界安静了……

    周端妃傻了眼，伸出一只手指着紫燕张开嘴啊啊了几声，然后握成拳狠狠在胸口捶了几下，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两眼一翻已昏死过去。

    瘫在地上的紫燕嘴里依旧喃喃不停：“我说，我全说……是娘娘让我做的！”

    李太后叹了口气：“说全了，哀家或许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紫燕和傻了一样，嘿嘿的笑了起来：“奴婢谢谢太后恩典……娘娘很看不上皇后娘娘得宠……正好她又知道奴婢和皇后宫中的悯秋同乡姐妹……后来娘娘将我叫进她的宫中，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想办法涂到九龙杯上……她说皇后娘娘最喜欢那只杯子，一定会用它来喝酒……”

    紫燕的话说的断断续续，可是听得每一个人心里不由自主的发寒。

    朱常洛皱起了眉，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对。

    本来倒在地上的悯秋忽然爬了起来，疯了一样冲到紫燕身上，又挠又打又哭：“你个坏了心肝的贱人，我们是同乡姐妹，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害我……”

    紫燕目光散漫，失神的目光终于了有一点活人的气息，愧疚的看了悯秋一眼，喃喃自语一般：“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我是不得已……娘娘有命，做是死，不做也是死啊……”说罢忽然站起来向着太后猛得就冲了过去。

    这一下变生肘腋，所有人全都猝不及防，李庆福尖声大喊：“护驾啦，快护驾！”

    李太后吓得脸色发白，却见紫燕的头一下子磕在自已手边案角之上，顿时红的白的滚了一地。

    “是娘娘让我做的……是娘娘让我做的……”

    “娘娘啊，您的吩咐，奴婢都做到了……这下您可满意了么？”

    倒在血泊中的紫燕带着开心笑容，满足的叹了口气，微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响……声音渐沓渐低，最后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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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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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在地上的紫燕兀自瞪着一双空洞茫然的眼睛，渐渐散开的瞳孔又大又黑又深，其中满含的绝望和疯狂并没有因为她的死有分毫减弱，而是随着血腥气渐渐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到了殿中所有人的心头。

    有几个宫女已经撑不住开始悄悄流泪作呕，更多的却是被这血腥一幕惊到发呆。

    “收拾了出去，悄悄的不要惊动了人。”惊魂甫定的李太后恨恨的盯了紫燕的尸身一眼，转身又命竹息：“你亲自去长春宫，好好搜一搜！”

    竹息不敢怠慢，带了两个宫女脚不沾地的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竹息急匆匆的赶了回来，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只小小玉瓶。

    此物是在端妃寝殿搜出，其中空空，但是细闻瓶中好象有一股淡淡药气，竹息心细如发，觉得有些蹊跷便将它带了回来。

    李太后嫌厌的盯了倒在地上的端妃一眼：“孙院首，你来查一下，这瓶中的东西可与皇上中的毒有什么关联？”

    自从宋一指出现后孙院首已经是倍受打击，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医道也是这样。在这皇宫内干了一辈子太医，一向是说一不二，可谁知道刚在太后跟前说了皇上大去之期已定，就从天降下个宋一指，该死的没死，自已的脸倒是丢得一点都没剩下。

    听到太后召唤，连忙颤颤巍巍走上前来，接过玉瓶轻轻一摇，却发现是空的，又凑在鼻间轻轻嗅了几下，老脸抽了几抽，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看他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老半天没有声响，李太后气乐了：“罢了，哀家也是气糊涂了，来人，将此物送去给宋神医瞧瞧。”

    孙院首一张老脸红得将要滴出血来，心下已经打定了主意：回去就告老还乡，这个地实在没脸呆了都。

    此刻端妃已经醒了过来，呆呆看着地上那滩血，一张脸变得如同死灰一般颜色。

    郑贵妃低首阖目，用眼底余光淡淡扫着端妃和王皇后，看着对方一个脸色灰败，一个苍白木怔，心底说不出的快意。

    一会儿黄锦急匆匆的进来：“回太后，宋神医说这个玉瓶中空无一物，具体装过什么是察不出来的。”竖着耳朵一直在听的孙院首忽然长出了一口气，暗暗欣喜这次老脸总算没有丢得到家……可谁知黄锦接着说道：“后来宋神医以水灌瓶，用银针确定此瓶确是盛过毒物，但是不是皇上中的毒，可就不敢说了。”

    李太后幽幽叹了口气：“哀家知道了，回去嘱咐宋神医，让他好好尽心医治皇上，等哀家结果这里的事，回去当面好好的谢他！”黄锦应了声是，依言出门去了。

    大殿中静寂无声，紫燕留下的那一滩鲜红的血渐渐地干涸凝固成紫黑颜色，看着触目惊心，动人心弦。

    端妃终于忍不住，以膝做步向前行了几步，正好够得着太后的裙子，仰起脸哭道：“太后，臣妾冤枉啊……紫燕虽是长春宫的宫女，可是臣妾真的没有让她做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太后您圣明如日月，无弗不照，明鉴秋毫，请您给臣妾做主。”

    “哀家一个老婆子，可当不起你这般夸誉。”李太后声音不大，却有着斩钉截铁一样的干脆无情，“你说紫燕不是你主使的，今天在场的人不少，大家伙都长着眼睛、竖着耳朵，听到看到的是紫燕死前口口声声说是娘娘支使，都这个地步了你还要妄辩无罪么？”

    端妃只觉五内俱焚，想辩却又能无从分辩，急得红了眼：“紫燕肯定是受人指使的！是皇后，肯定是皇后！”

    王皇后脸色苍白若雪，静静的看着端妃仓惶失措，状若疯颠，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可怜。

    李太后勃然大怒，伸手一拍桌子，大怒喝道：“闭嘴，铁证如山事实俱在，你还敢当着哀家的面信口乱哓胡乱攀咬，是不是觉得哀家治不了你？”

    端妃疯了一样，忽然扑到郑贵妃脚前，抱住她的腿哭喊道：“太后不知道妹妹为人，娘娘是知道的，平日姐妹间这样好那样好，事到临头好歹救我一救，为什么这样袖手旁观？”

    郑贵妃绝美如花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不动声色的一抬腿，从端妃的怀中挣了出来：“事到如今，你再狡辩也是无用，素日见你在本宫面前对皇后诸多怨毒，倒是没有想到你一时冲动做下这等恶事，更是害到了皇上！本宫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又怎么会为你说情？”

    端妃如同五雷轰顶，怔怔的看着郑贵妃狞笑的脸，忽然激动起来，大声嘶吼道：“你胡说！我何时在你跟前说过皇后的坏话，倒是你，每天每日每时不想着取她而代之！对啦……肯定是你，是你指使紫燕做的是不是？然后又嫁祸在我的身上，对不对？对不对！”

    凄厉的声音如同深谷枭啼半夜鬼嚎，睛天白日底下居然生来几缕阴森鬼气，所有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先咬王皇后，后咬郑贵妃，不但李太后皱起了眉，殿内所有人都在暗叹，这个端妃娘娘怕是真的疯魔了。

    郑贵妃瞬间就白了脸，霍然站了起来，一个耳光狠狠挥出，将端妃打翻在地。

    “不知死活的贱婢，众目睽睽之下，顶撞太后诬陷皇后，眼下还敢胡乱污辱本宫，你还有几条命可活？”

    李太后忽然站起身来，喝道：“够了，都给哀家闭上嘴！”

    “来人哪……”

    “悯秋里外私通，罔顾宫规，罪在不赦，送她到慎刑司，三十六道大刑挨个过上一遍，若是还能活下来，就算她有运气。”

    凡是知道宫中当过差的都知道，慎刑司那个地界号称鬼见愁，石人进去也不得囫囵出来。

    悯秋已经吓得完全说不出话，一直到两个太监将她叉起来时，这才啊的一声的惨叫出来，那两个太监毫不手软，其中一个出手麻利的卸掉了她的下巴，顿时声息俱无，一路拖着出去了。

    “小春见事不报，致有今日大祸，但念其揭发有功，赐她一个全尸罢。”

    “坤宁宫其余人……”说到这里李太后有些沉吟，放眼望去，与此事有关的跪在地上的宫女加太监也有十几口子，微微有些犹豫的李太后闭了一下眼，一瞬之后便即睁开：“……全都拖出去杖毙了吧！”

    话音一落，外头涌进几十个太监，两人伺候一个，转瞬间殿内空荡荡的一片干净。

    事关天家**，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全部杀掉。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的嘴才会真正守得住秘密。

    朱常洛心下不忍，上前一步刚要说话，李太后以目示意，眼底尽是狠厉之色。

    “不必多说，事关皇家丑闻，这些人留不得。”

    坐在她手边的阿蛮惊得瞪大了眼，张大了小嘴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两个太监冲上来就拉站在皇后身边的绘春。

    绘春自知难以幸免，即不求饶也不惊慌，缓缓跪下给皇后磕了头，惨笑一声：“娘娘保重，奴婢去啦。”又转过身给朱常洛行了个礼：“娘娘就托给殿下照顾，奴婢在地底下也会感激殿下大恩大德的。”

    两个太监对绘春不敢象那些宫女太监一样对待，等她说完后，这才一拥而上，一边一个架着她往外便走。

    王皇后泪流千行，哭得哽咽难言，立起身来向太后道：“母后……”

    “泥菩萨过江，你都自身难保，还有心思顾别人？”

    一声冷喝顿时就将王皇后震在那里，怔怔然一句话也说不来。

    发落了一众奴才，李太后极为难看的脸色好了些许，目光沉沉的落到了端妃的身上。

    端妃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语声苍白无力，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落了下来：“千不看万不看，请太后看在五皇子份上，饶了臣妾吧……臣妾真的……真的是冤枉的。”

    “够了，不要提五皇子！”李太后忽然变得怒不可遏：“有你这样的母妃，是五皇子一世难以洗刷的耻辱！”

    端妃哭嚎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听李太后冷酷声音在殿中流淌，

    “看在五皇子份上，赐端妃毒酒一杯，给她留几分体面，对外就说暴病而亡罢。”

    死都死了，这种体面要来何用？不是为了任何人的体面，是为了你们皇家的体面罢？瘫在地上的端妃目光蓦然扫过郑贵妃，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我好象知道紫燕那个贱人为什么要害我了”

    李太后拧起了眉，冷冷喝道：“死到临头，你还要胡言乱语么？”

    郑贵妃忽然站起身，对着太后一礼：“姐妹一场，臣妾送她一程，尽一尽昔日情份。”说完接过竹息递过来的一杯酒，缓缓向端妃走了过来。

    抬起眼怔怔看着她身上明黄凤裙，头上金凤步摇，将她整个人衬得优雅雍容，美丽妖艳。

    端妃忽然轻轻道：“是你，是不是？”

    郑贵妃静静俯视着她，默不做声。

    端妃一双眼死盯在她的脸上，依旧不肯死心：“我就知道，肯定是你！”

    “是我不是我，结果都一样。”背对着李太后的郑贵妃嘴角挂着骄矜倨傲的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口气即温且柔：“听说你在皇上跟前说，皇五子聪明睿智，日后必然是大成之器么？”

    “听说你在别的宫妃面前说，皇上喜欢你尤甚于本宫，说本宫人老珠黄，已是昨日黄花？”

    “你说你啊……”郑贵妃叹了口气：“是本宫开恩你才有今日，好好的当你的端妃不是很好？妄想不该你得的东西就是自已作死，知道么？”

    “本宫就是想劝你一句，事到如今再争什么也没用，多为五皇子想想罢……”

    “你若是再闹下去，只怕连五皇子也不能保全了，本宫能料理了你，就能收拾了他，你信是不信呢？”

    被击中要害的端妃猛然打了一个冷颤，眼底又是痛恨又是怨毒，咬着牙低声道：“郑氏，你好狠的借刀杀人之计！”

    “不是本宫狠，是你太天真了！不狠？不狠今日死的就是我！”郑贵妃冷然一哂，轻蔑的道：“为了你的儿子去死吧，本宫会念在旧日情份上对他多加照顾的，但如果你敢胡言乱语，本宫不介意让他陪着你一块团圆去。”

    望着递过来的那一杯酒，端妃闭上了眼，两行泪划过绝望的脸。

    “你……不得好死！”仰首饮下鸠酒的端妃急促的喘着气，眼神亮得骇人，笑着低声道：“好姐姐，黄泉岸边，奈何桥上，妹妹等着你一块来……”

    看着端妃直挺挺的被一幅白绫蒙面卷出坤宁宫后，此刻宫内就剩下了王皇后、郑贵妃、朱常洛、阿蛮四个人。

    王皇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跪在太后面前：“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只求速死。”

    “你虽有失察之罪，但不至于死；从今天起，你就呆在这坤宁宫不要出去了，就当是为皇上祈福赎罪罢。”

    “郑贵妃，六宫之事本来就是你在管，这个当口要更加仔细小心，若有一丝蜚短流长，别说哀家拿你是问！”

    郑贵妃白着一张脸……太后终究还是偏心，皇后虽然类同软禁，但终究没死，这个结果绝对不是郑贵妃想要的，以至于她已经情不自禁的咬住了牙。

    不过不要紧，总有一天，自已会亲手了结这段恩怨……这一天想来也不会太久，郑贵妃忽然愉快的微笑起来。

    从眼看着绘春在自已视线中消失那一刻，到眼前形同枯槁，比死人多口气，比活人少缕魂的王皇后，从头发尾发生的这一切，朱常洛一直不动声色的冷眼看着。

    这个看起来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有着天下人艳羡之极的权势与荣耀，引得多少人为之趋之若骛，疯狂争斗……可在这层在光鲜亮丽的外皮下边，尽是黑暗的肮脏和血腥。

    此刻的朱常洛生平第一次如此的渴望得到权势，想要成为这个大明朝至高无上的皇帝！

    因为只有登上这个位子，才可以拥有力量来改变这一切！

    朱常洛长眉不动，眼眸低垂，清澈的眼底似乎一汪深潭，波光闪烁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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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密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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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庆宫里高高灯架上，烛光透过纱罩放出朦胧柔和的光晕。

    睿王朱常洛静静的凝视着那一盏灯，怔怔得看了有一阵子了。对于这位出去了接近整整一天，到了停晚掌灯时分才回宫来的小王爷的异常表现，流霞和涂碧难免诧异好奇，但身为宫人，当然知道什么是该问，什么是不该问的。

    流霞心细，端来热水伺候朱常洛泡脚解乏，直到淡淡的水气氤氲而起，木樨花香飘入鼻端，回过神来朱常洛才觉得自已浑身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痛的。

    发现今天小王爷的情绪好象非常的低沉，流霞有些心痛，按摩脚底的手越发多了几分柔情。

    门轻轻动了一下，涂朱端着一个杌子轻手轻脚的进来放下，上边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百合粥，另有几样清淡小菜，正准备劝朱常洛用一点的时候，却忽然发现朱常洛已经沉沉睡着了。

    叶赫从慈宁宫回来的时候，朱常洛刚刚从梦中醒过来。涂碧只要一见到叶赫，连走路都是飞的，彩蝶穿花一样的飘来飘去。正在喝粥的朱常洛一腹心事，倒被她逗得乐了。

    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招呼流霞和涂碧过来：“今天绘春姑姑来咱们慈庆宫的事，回头下去让大家管好自个的嘴，告诉大伙祸从口出，若是有那个胡乱嚼舌根进了慎刑司，别说我没提前给你们打招呼！”

    慎刑司三个字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胆寒，更让她们二人心惊的是这是朱常洛入主慈庆宫后，第一次如此正言疾色的发令，流霞和徐碧知道不是小事，一齐恭声凛遵。

    看着慌慌张张跑走的涂碧和流霞的背影，叶赫皱眉道：“你那个皇祖母真不是简单人物，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不说，做事更是滴水不漏，为了防备宋师兄，连阿蛮都留在宫中不让回来。”

    朱常洛点了点头：“互相制衡，彼此辖制，也没什么稀罕。”

    “叶赫，你觉得皇上中毒真的是端妃干的么？”

    对于朱常洛这个问题，叶赫想都没有想立即摇了摇头。

    朱常洛了然一笑：“是啊，咱们都不相信，依我看，太后也不会相信是端妃干的。”

    叶赫这下是真的惊到了“……你的意思是？她是故意的？”

    朱常洛没有说话，可是嘴角那丝意味深长的笑已经给了叶赫正确的答案。

    灯架上烛火跃跃闪动，忽然‘啪’的一声，爆开一个炫目之极的灯花。

    慈宁宫中，寂静无声。

    地下正中长大的紫檀案上，供着一尊慈眉善目手执杨柳净瓶的白衣观音，香炉中三枝檀香青烟袅袅，忽然直上忽然散漫，将这个本来宁静安祥的室内搅得烟云光影，变幻不定。

    李太后眯着眼半躺在罗汉榻上，手中执着一串枷楠香木念珠，似在闭目入定。

    在她的身后，竹息将双手放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的来回按摩。可是她发现，太后捏着那串念珠的手，到现在为止一粒也没有动过。

    良久之后，李太后缓缓睁开眼来，竹息停了手，静默片刻后转身来到太后面前，屈膝跪倒。

    “哀家没有怪你，你这又是何必。”李太后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你起来罢，本来就没有你什么错。”

    竹息伏下头：“奴婢去搜长春宫，什么也没有得到，于是擅自做了回主，请太后责罚。”

    “玉瓶的事不必再提了。”李太后颇为感概的叹了口气：“今天的事，哀家看得很清楚，但是如果不舍了周端妃，如何保得住皇后？你用假玉瓶坐实了端妃的罪名，这事你做的很好！”

    “端妃被人构陷，死的不冤，但凡她若是个安份的，也不会被人拖出来做了靶子！”

    “至于那个人，许是以为哀家老且糊涂，可以任由她摆布糊弄了。”说完这句后，李太后冷笑一声：“哀家真是好奇，她如此丧心病狂，铤而走险的底牌是什么？”

    站起身来的竹息伏首低眉，一言不发，她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对于太后的手段与智谋再清楚不过。宫里这些阴谋诡计，那一件能够跑得掉太后的法眼呢……

    “皇上现在怎么样？那个宋先生可尽心么？”一提起皇上，李太后猛然就想起坤宁宫中朱常洛出帐后伏在自已耳边说的那几句话：“皇祖母，父皇眼前虽然暂时无碍，可是体内余毒难清，以后怎么样还在未定之天。”

    见太后脸上阴云四起，竹息先在心中揣摩了一下答道：“奴婢去看过皇上了，脸色比先前好的不是一点半点，宋先生的医术果然老道，可比咱们宫中那些太医强得太多了。”

    李太后不会象竹息这么乐观，眼底忧色重重：“日后怎么样且看着吧……哀家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安。”

    尽管忧思重重，李太后出神半晌忽然道：“竹息，你有没有发现阿蛮那个孩子很象一个人？”

    对于太后近乎跳跃性的思维，竹息表示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小心翼翼道：“太后，您的意思是……”

    李太后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罢了，哀家没事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先扶着我去看看皇上罢。”

    时近半夜三更时分，各宫各殿中的灯光次第渐渐熄灭，慈庆宫东侧的小角门忽然来了一个人。

    叶赫引着他进了书房，灯光下朱常洛目光闪动，似有一团小小的火正在燃烧，抬起眼静静的注视着来人，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小印子轻手轻脚的跪在地上行了个礼，规矩的垂手侧立在一旁。

    随手拿起手边一碗茶喝了一口，手指在茶杯上敲了几下：“紫燕是郑贵妃的人？”

    小印子讶然抬起头，一双眼灵动生辉，声音琅琅的答道：“是，紫燕是周端妃的人……也是郑贵妃的人。”

    话说的有点拗口，可是朱常洛听懂了，“嗯，所以周端妃倒霉也算情理之中了。”沉吟片刻后，忽然抬起眼来，“你来见我，不会就是来告诉这一件事的吧？”

    眼神灵动的小印子忽然笑得狡黠，：“殿下爷天生睿智，小印子心里想什么，只有您心里最清楚。”

    朱常洛深深的望着他：“你只要记着本王当年和你说过的话，我只会原谅你一次，没有第二次。”

    小印子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王爷的话，小的一字一句全都放在心上，没有一日敢忘！”

    “小的今天来，是有一件天大的事告诉殿下爷……”

    时间没有过得很久，片刻后披了斗蓬遮了头面的小印子由叶赫送他悄悄离开慈庆宫。

    再度回到书房时，叶赫发现朱常洛已经失去了刚才在小印子面前那分淡然，正焦急不安的来回踱步。

    叶赫扬眉：“出什么事了？”

    朱常洛摇摇头没有说话，忽然抬起头：“叶赫，宋大哥有没有说皇上什么时候可以苏醒？”

    叶赫皱眉：“虽然你舍了一粒天王护心丹，也只是保得他不死，想要苏醒怕是不易。”

    朱常洛有些焦燥：“当日我吃了你给的天王护心丹，不是也醒过来了么，为什么换成皇上就不成？”

    叶赫忽然踏上一步，眼眸有如寒星灿然：“小印子来说了什么？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良久过后，朱常洛轻声一叹：“他说……郑贵妃手里有密诏！”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这一天整个京城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花灯盈街，人流如烟交织，繁华喧嚣，热闹非常。

    身在慈宁宫静养的万历皇帝有宋一指尽心医治，情况果然一天比一天要好，可就是昏沉沉的长睡不醒。一天这样无事，可是一连几天都是这个样子，李太后便有些沉不住气。

    幸亏大明朝有内阁，而万历又是一连几年不上朝的，群臣对于不见龙颜倒早就没有多大的意见。可是皇上不上朝不代表可以不办公，内阁拟好意见送上来的折子，还是需要皇上亲自定断才可以实行。

    李太后是真的坐不住了，国不可一日无君。

    她是太后，不是皇上。

    今天李太后将宋一指召来，没有遮遮掩掩，而是直接开门见山。

    “哀家想问先生一句实话，皇上眼下这个样子，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醒过来？”

    对于太后的提问，宋一指早有准备：“皇上中的毒极为古怪，在下竭尽所能也只能保得皇上情况不恶化，若说想要好转清醒，却需机缘。”

    宋一指不是孙院首，他和太后说话没有那么多的讳莫如深，可越是这样直来直去，太后越是死心踏地的相信。

    “先生都这样说，看来皇上的情况不容乐观了。”

    看着太后那难看的脸色，宋一指闭上了嘴，来了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打发宋一指离开后，李太后颓然倒在椅上，全然提不起半分精神。

    所谓纸里包不住火，虽然自已严防死守百般防范，但是她知道皇上的事情终究是压不住的。看来得早做准备了，若不未雨绸缪，事到临头时这座紫禁城必定会平地立起三千风波，搞个不好连这大明天下就此岌岌可危也不是虚话。

    等李太后前前后后想得明白时，抬眼见竹息端着一碗八宝桂花汤圆进来，李太后叹息一声：“这些日子风波不断，哀家竟然不知道今天已经是上元节了。”

    竹息温柔一笑：“是奴婢不好，忘了提醒太后。”

    太后摇头苦笑，刚才拿起碗来，冷眼觑到门后有小小身影一闪，不由得笑道：“小鬼头，哀家看到你了，还不快出来！”

    竹息不用回头就知道必是阿蛮无疑，不由得笑着凑趣道：“太后不知道，阿蛮小少爷可是磨了奴婢一早上呢，非要奴婢来给他说个情。”

    看着阿蛮扭着小屁股，撅嘴捧腮的磨磨蹭蹭挪了过来，李太后不由得哑然失笑。

    伸手舀了一只汤团放进他的嘴里，见他吃得眉花眼笑，伸手一指他的小额头：“是不是在这宫中气闷了？想着出去玩？”

    “太后婆婆，听说外头热闹的很，可朱大哥说您不发话，他不敢带我出去的。”阿蛮委屈的瘪起了嘴。

    一旁的竹息含笑在一旁瞧着，这些日子她也看出来了，只要是阿蛮提出的要求，这位性子冷崚的太后几乎是百求百应，这一点让在她身边伺候了一辈子竹息即疑且闷。

    “这有什么难的，去和你的朱大哥说，就说是哀家说的让他带你去看花灯。”

    “太后婆婆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阿蛮激动的瞪大了眼，笑得眉眼弯弯，忽然伸着嘴去在太后的脸上狠狠的啾了一下，扭身下地一溜烟的去远。

    高贵尊严的李太后被一个小鬼头沾了便宜，可是奇怪的是李太后不但没有生气，反倒是喜眉笑脸的一派开心。

    竹息失笑道：“太后莫恼，回头奴婢好好教他宫中的规矩。”

    李太后摆手道：“哀家就是喜欢他天真活泼，心地纯净，可不必用规矩约束了他。”

    喜过之后愁上心头，勾动压在心头那件事，太后的脸上笑容渐渐敛去，静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凝肃：“竹息去一趟内阁，宣沈一贯进宫来见，就说哀家有话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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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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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初五乾清宫见驾之后的几天，沈一贯过得一直是心惊肉跳。每每想起万历将自已叫到乾清宫时的讳莫如深，再想起自已去文华殿探望睿王时的机锋交接，最后想起自已送上去的那份推举立皇长子为太子的奏疏，沈一贯的脸色忽然变得阴沉凝重。

    坚信自已绝对没有猜错皇上的意图，可是为什么折子递上去，就如同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了回音？

    看当时皇上急切之极的脸色，照理早就该有批复下来了，可是为什么到现在都安静的没有任何消息呢？

    此起彼来的各种念头让沈一贯坐立难安，所以他决定自已必须主动进宫一次。

    刚打定了主意的沈一贯很快的如愿以偿，今天宫里来了消息要他明日进宫。可是有一点让他莫名其妙，因为要召见他的人是太后，不是皇帝。

    据《岁时杂记》记载，一年中的正月十五称为上元节，七月十五为中元节，十月十五为下元节，合称“三元”。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说：“正月十五日元夕节，乃上元天官赐福之辰。”天官主火，所以上元节要燃灯。

    正月十五元宵夜的**就是在晚上，当千盏万盏花灯全都燃起时，届时大半个京城瞬间灯火辉煌，如同白昼，一年只有这一天有这种场面，相信任何一个人看到了都会铭刻于心，永远难忘。

    从初十开始，京城大小街道就已经开始陆续放置花灯，一切的准备就是为了今天的正日子。

    一身平常人打扮的几人在天刚擦黑时出了宫，没有多带人，朱常洛身边有叶赫，阿蛮身边有宋一指，由小福子做向导。

    等出了宫门，阿蛮的小脸灿然生光，高高举起双手，深深吸了口气，啊啊大叫了几声：“京城、灯会、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等着，我来啦……”

    见阿蛮高兴样子，朱常洛和叶赫相对莞尔，小福子在后边尖着嗓子高叫：“阿蛮少爷，这外头可不比宫里，要是跑人海子里丢了，小的可就没命啦。”

    宋一指抚须大笑：“你放心，谁都丢了也丢不了他！”对这个说法小福子有些将信将疑，嘴上没出声可是一张圆圆白白脸上尽是焦急。

    叶赫和朱常洛落后一步，在人海灯河中慢慢徜徉；看烟花满天，听爆竹声声，耳边人如海潮百声鼎沸，触目衣香鬓影车水马龙，人间繁华，当以此时此景为最。

    看了一眼朱常洛，见他的脸色随着空中焰火闪亮变幻不定，叶赫觉得有趣：“你说这次太后怎么会开恩放宋大哥和阿蛮一块出来了？”

    朱常洛不屑的白了他一眼：“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不是？那是因为有我在，懂不？”

    “哦，原来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叶赫忍住笑，失去了寒意时眸子满是温润明澈。

    朱常洛颇有几分得意的笑了笑，在这难得放松心情好日子，自已才懒得和这个傻大个计较呢。

    终于找到防止跑丢最终解决办法的小福子将阿蛮顶在脖子上，阿蛮一张小脸兴奋的发红，如同大将军般威风凛凛，指东划西，高兴的如同出笼的野马。

    小福子折腾的一脸一身全是汗，可是他是真高兴，现在谁不知道阿蛮现在是宫里太后娘娘的心头肉眼珠子？自已能把这位小爷伺候好了，那在这大明皇宫可是更加场面了……现在谁不知道福公公是现在宫里头太监圈内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福公公能告诉你们有多少太监上赶着要认他做干爹的么？有多少好看小宫女每天绣了香囊等着和他结对食么……

    “阿蛮少爷，小的带你去大明门玩好不好？”

    “大明门有什么好玩的？”

    “阿蛮少爷不知道了吧，其实这上元节除了花灯，最热闹的灯会上的表演呢。”

    说起玩小福子的一张嘴都快咧到耳根了，两只眼睛灼灼放光：“小的就是在这皇城根下长大的，每年正月十午，这大明门和东华门一块地最热闹，有各种卖艺、杂耍、变戏法的，对啦，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食、小百货……哎哟小祖宗，你老敲我头这是干嘛啊？”

    “有这样的好地方不早说，回头告诉太后婆婆打你的板子！”

    “别介啊，不要板子，给点银子就成。”

    看着眼前这一对活宝闹腾个不休，朱常洛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叶大个，阿蛮是什么时候到龙虎山的？”

    叶赫凝神想了想：“……不知道。”

    “那他的身世来历知道么？”

    叶赫认真的想了想：“……不知道。”

    被噎了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的某人有种想发飙的冲动，于是回头狠狠鄙视了他一眼。

    叶赫昂然无视，头一抬权当没看到。

    穿过如海人潮，一行人逶迤来到大明门。放眼一望，这个地界人潮如蚁，再加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小福子说的半点没错，这里的热闹果然不同凡响。就连街边两旁的酒楼上坐满了人，尤其是两旁临街开窗的坐位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街下边各种杂耍扮玩的早就占好了地盘，各种卖力精采的表演，时不时引起旁观众人一阵又一阵轰堂叫好。

    街上人流熙熙攘攘，阿蛮骑在小福子脖子上拍手欢笑，驾驱着这匹人马往来奔袭，幸亏旁边有宋一指护着，叶赫拉着朱常洛的手，在这人潮闹海中走得平稳之极。

    忽然一阵吵闹声传来，间杂伴着几声喝骂，在这热闹祥和的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声音来自身后，等朱常洛愕然回头看时，只见一个人远远向着自已这边快速跑来，在他身后一群家丁模样的人在后边紧追不舍。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在这样的日子以及难得好心情下见着这样的事，朱常洛有些不开心。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奔了过来，也许是倒霉催得忽然脚底一滑，一个狗吃屎就栽到了地上。这一倒再想爬起来就已经晚了，身后那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们已经扑了上来，几个人将他按倒在地。

    其中一个跑得呼呼带喘的领头模样的人伸脚就踹，嘴里不干不净的喝骂道：“瞎了狗眼的酸秀才，大过节的作死，吃了熊心豹胆敢讹我们郑老爷，我看你是读书读狗肚里去了，老寿星吃毒药嫌命长！”

    另外一个家丁抹了把汗，心有余悸道：“幸亏逮住了，这个家伙果然奸滑，专捡人多的地方跑，老天爷长眼让他摔一跤，这要是让他跑人堆里，咱们哥几个怎么回去和老爷交差？”

    皱着眉头拉着叶赫本来要的朱常洛，在听到那一个郑字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

    郑老爷……那个郑老爷呢？冷恻恻的眼神在那几个家嚣张之极的家丁身上转了几转，朱常洛决定看一会热闹。

    这时那个秀才忽然叫了起来：“大庭广众之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小心生员去告你们！”

    “哎呀……”领头那个家丁好象听到什么可笑之极的笑话：“听到没有，这个家伙还要告我们呢，你是不是还在做梦呢？京兆府尹张问达张大人和咱家大人那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好兄弟，你确定要告咱们？”

    别一个家丁笑道：“他要进衙门就成成全他，出来的时候老爷说了，拿到这个家伙就送进衙门，重重治他的罪。”

    在那个秀才模样的人周身破烂，嘴上两撇鼠须，一双眼骨碌乱转，一看要来真格的将他送官，这个人忽然就慌了，死活不肯动步，嘴里嘟囔求饶道：“各位大爷，生员知道错了，求您们高抬贵手，放了我吧，生员保证再也不会上门骚扰还不成么？这上有老下有小的，进了衙门可不成啊。”

    本来以为是一场豪强凌弱的惯常戏码，可就冲这个人的样子和说的几句话，朱常洛几可断定，这个人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他话音未落，领头那个家丁一口唾沫就喷了过来：“呸，你妈的还做春秋大梦呢，咱们哥几个在府里当差久了去了，什么人都见过，就没见过你这种胆大做死的，居然敢拿着封信来敲诈咱们老爷？你也不看看咱们老爷是什么人！”

    “这个年老爷过得正不舒心，算你倒霉，上赶着来凑上这霉头啦！说不得，去吃几天牢饭吧，不过等出来时，让你们家人给你送副拐棍来，估计这下辈子你就得指着它过日子啦。”说完一群人哈哈大笑，放肆之极。

    人就是这样子，有些时候那怕是一个人抬头看看天，一会就会有一堆人跟着凑上来一块看。更何况这边又哭又闹的，顿时引起了来来往往出来游玩人的注意力，很快的这里就聚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

    阿蛮兴高采烈正玩的高兴，忽然见身后围了一群人，连忙催动小福子来看热闹。

    宋一指却被街边一个卖药材的小摊吸引住了眼光，飞奔过去挑挑拣拣，对于阿蛮的招呼视而不见。

    “咦，这个不是顺天府的皦秀才么？”看热闹中的一个人忽然惊叫起来。

    他的同伴借着灯火一望，猛得一拍手：“可不是怎么的，就是他！”

    边上有好奇心重的就问道：“秀才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这些人怎么敢这样欺侮他，咱们这可是大明京城、天子脚下，有没有王法了！”

    自古以来就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说法，大明朝对于读书人都是很敬重。秀才虽然小也是功名，见了县官可以免跪拜的，如今圣人弟子居然被一群家丁样的人如此凌侮，顿时引起围观人的一阵不愤。

    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管，这位抱不平的人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呸得一声，似乎对他说的话大为不屑。

    “各位可别好心眼了，别人不敢说，这个皦生光可是活该！”

    众人注目一瞧，说这话的正是刚才那个认出皦秀才的那个人。

    刚为皦生光抱不平的那个人涨红了脸，怒道：“莫不成你认得他？”

    “岂止是认识？这位在我们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名人！”

    “去我们顺天府打听下，有谁不认识这个狗杀的皦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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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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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止是认识？这位在我们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名人！”

    “去我们顺天府打听下，有谁不认识这个狗杀的皦生光！”这一句话顿时引起了周围人所有的兴趣，一迭连声的催着他快说。

    “大伙都想知道，俺就给大伙说道一下，人活这一辈子图金图银，但不能没良心！”那人被大家催得急了，挺了挺胸道：“说起这个皦生光，可是真是咱们顺天府一个败类！咱们大伙多的是不识字的睁眼瞎子，大家敬重他是秀才，有些时候托他写个家书什么的，可是他倒好……”

    说到这里恨恨的瞪了皦生光一眼：“这人心眼又毒又坏，在人家信里老是夹些忌讳！”

    一提忌讳两个围观众人一齐倒抽冷气，谁不知道历朝在位的无论那一位皇帝老爷都有些忌讳的东西？遇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但凡能不写就不会写，实在避不过去的时候，懂行的人都会少写一笔，或是另以别的字代替。饶是这样一旦不小心有个错失，被人告到官府，轻者就是一个大不敬的帽子，重者等于谋逆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有心陷害的话，因为这个破家灭门的大有人在，屡见不鲜。

    自古以来便是官字两个口，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海了去了，时间一长老百姓提起忌讳两个字，避之有如毒蛇猛虎。

    先前那个为皦生光抱不平的人瞬间红脸变黑脸，“老兄的意思是他……”

    “他欺负大家是睁眼瞎，故意写了那些狗屁东西来进去，然后他就按着地址上门敲诈勒索，若是不与他银钱，他就跑去告官！”

    这一句话说出来，围观人顿时嘘声一片，先前对他的同情瞬间变成痛骂：“敢情这个家伙纯是猴拉稀坏了肚肠，老天爷怎么也不收了他。”

    看热中有一个说莲花落的人一打手中竹板，直接唱上了：“哎，爷爷教你练刀你练剑，上剑不练练下贱！金剑不练练银剑！给你剑仙你不当，赐你剑神你不做，非死皮赖脸哭着喊着要做贱人！”

    这一段顺口溜编得应时应景，逗得众人轰堂大笑，就连叶赫都忍不住咧开了嘴，阿蛮更是笑得拍手打掌，欢呼雀跃。

    那几个家丁见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怕生出什么事来，回去不好交待，领头那个家丁哼了一声：“哥几个，今天是好日子，且别和这个贱才罗嗦，绑了他回府，咱们拿了赏钱乐呵乐呵去！”

    那几个家丁一听齐声喝好，上去几个将皦生光按倒在地，将他的双手别在背后推着就走。

    知道这一去必定没有好果子吃的皦生光如何肯走，一边撒泼放赖一边大声求饶，眼泪鼻涕哭了一脸，在地上滚得好似一只跑圈的泥猪，倒不象个有功名的读书人，活脱脱一个市井无赖。

    无赖地痞衣冠禽兽人人痛恨，围观的人无不指指点点，非但没有一人对他有半点的同情，倒有几个激动已经捋开了袖子准备动手扁他一顿出气。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间，人群中传来一声轻喝：“先放下他来！”

    那几个家丁一愣，刚才说话的那个领头那个借灯光仔细一看，一张脸忽然笑成一朵盛开的花。

    “哎哟，顾……顾爷，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灯火辉煌下一个青袍秀士倘佯而来，布衣轻履，声音清朗，态度和熙，可是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反驳。

    “你们且去吧，这人交给我处理就好。”

    那个领头的家丁有些犹豫不决，上前几步低声道：“顾爷，小的和您说句实话，这人几日前上门讹诈老爷，老爷为这个事大光其火，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他的意思顾宪成那有不懂的，伸手从袖子取出一锭银子塞入他的手中，脸上挂着疏离有致的微笑，依旧是点尘不惊的优雅。

    “你们尽管回去复命，守成那里我自然会和他讲，你们且退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了，那几个人不敢勉强，谁人不知这位顾先生可是郑府里名符其实的二主人，他随口的一句话连大老爷都是躬着身不敢说二话，这样的人又岂是他们这些虾米能够惹得起的，于是齐齐行了个礼，各自散伙。

    喜出望外的皦生光抬起头来看着这位天下掉下来的救星，见对方眼睛在灯下分外的晶莹透亮，可一细看之下其中似有小小火光不停的跳动，皦生光混了半倍子，在这双眼睛一盯之下居然觉得后脊梁有些发毛的寒意。

    顾宪成不言不动的看了一瞬，一直到皦生光不敢与他对视，开始猥猥琐琐的到处躲闪的时候，这才悠悠开口：“……你跟我来。”

    声音清朗好听，可是不知为什么皦生光总有一种雪水淋头，顺着骨头缝里由里往外透着寒气。

    望着老老实实的跟着顾宪成远去的皦生光，朱常洛忽然觉得非常有趣。

    这位大名鼎鼎东林书院缔造者，明史上公认的朝廷幕后影响者，为什么会对这皦生光这样一个下三滥、地痞无赖式的人物有着老大兴趣的样子？

    他想干什么呢？想不透猜不懂的朱常洛皱起了眉。

    这时候宋一指拿着一株龙舌兰喜孜孜的跑了过来，刚准备向朱常洛他们献宝的时候，猛然间一甩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如同挨了一记雷劈一样，手里的龙舌兰忽然就掉在了地上……

    阿蛮瞪着大眼惊讶的望着宋一指，奇怪道：“宋师兄，你怎么啦？”

    这一声把朱常洛和叶赫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回过神来的宋一指尴尬的揉了揉眼，喃喃自语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刚才那个人……好象是大师兄了。”

    叶赫第一个瞪起眼来，这位龙虎山大师兄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在龙虎山学艺几年久闻其名却从没见过其人，一直是心向往之，久欲一见而不得，如今听宋一指这样讲，连忙问道：“……是那个？在那里？”

    宋一指再抬眼时，那抹熟悉身影早已汇入滚滚人流之中，如何还能够分得出来。

    一路跟着顾宪成左转右转，在人流潮海的徐徐步行。皦生光一边走一边默默打量这个天下掉下来的救星，心中却在不停的犯着嘀咕。

    缴生光这个人没有让人白骂，确实是个人见人恨花见花败的无赖，也可以叫混混。他混的具体方法前边说了，就是在帮人家写信写文章时，在里面加上一点忌讳，要不就再加些谣言胡说什么的，事后就是上门勒索，上了恶当的人大多是敢怒不敢言，为了息事宁人，只能给他银钱了事。

    如此几番之后，就应了一句老话，长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的。于是终于被人告进官府，吃了板子不说，就连秀才功名也被革掉。

    没了功名的皦秀才越发破罐子破摔，鉴于黑人这条路成功率高，收益可观，实在是发家致富的不二法门，于是倍加努力，接连几次出手，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终于栽了个狠跟头掉大坑里了，居然栽到了郑国泰的手上。

    对于顾宪成是何许神人，这一路上皦生光搜尽枯肠也没想得出来，到后来也不去费那个脑汁子了，眼下他最关心的是这位到底要带自已去那里？他想干什么？

    皦生光混了半辈子，练就一双狗眼，虽然认不清顾宪成的身份底细，但只凭这人身上通体散发出来的无形气势，足以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笃定，这个人来头肯定不小。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觉让他心里头一阵阵莫名的发紧，以至于他都想掉头逃跑，而事实上他已经准备那样做了。所以在跟着顾宪成走了一大阵后，越来越慌的皦生光终于忍不住了。

    “我要是你，一定会老实一点。”

    顾宪成没有回头，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厌恶：“你现在要是跑了，我保证你会后悔一辈子。”

    一阵夜风吹来，干冷的透心入骨。

    皦生光头上的汗忽然就滚了下来，“承您义气出手相助，生员铭记五内，只是不知要将生员带到何处去？”

    “不必咬文嚼字，你的底细我清楚的很，”顾宪成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淡淡道：“什么生员？你的生员一年前不早就被革了么？老实跟我来吧，就只要你听我的话去做，你这辈子的造化就来了。”

    “如果你要走，我不会拦你，你不要后悔就成。”

    淡淡几句话，即不屑又无味，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得出其中的浓浓的鄙视味道，可是就这样几句话，就象一块石头，准确无误的打中了皦生光的心头。

    呆呆看着前面走得不疾不徐的顾宪成，那一句这辈子的造化让皦生光心生澎湃，热血沸腾！

    知道这位姓顾的人必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对于这一点皦生光没有半点的怀疑，这样的人说自已有造化，那肯定就是造化！谁不想扬眉吐气、人前显贵？对于混了半辈子混得狗都都不如的皦生光来说，这个诱惑比天还大！

    混混的本能告诉皦生光，如果和这样的人拉上关系，自已就发达了！

    于是皦生光咬了咬牙，一言不发，抬起脚就跟上了即将走的没影的顾宪成。

    二人一前一后走得很快，转得几转后，一条深深小巷子现在眼前。

    在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静静虚掩着的门没有关上。

    见顾宪成轻车熟路的打开门走进去，皦生光依样学样跟了进来，尽管心里充满了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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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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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一贯一大早就来到了慈宁宫，做为大明朝内阁首辅，对于慈宁宫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但也绝对谈不上熟。

    门口有宫女撩开门帘，沈一贯整顿衣冠敛气静息进了去。

    做为经历嘉靖、隆庆到现在万历的三朝老臣，沈一贯深深知道从万历初年到万历十年的这段时间里，居住在这里的李太后是何等杀伐果断、威风厉害，对于这位平时一贯低调到不显山不露水的太后，早年间就有朝野中人给出八字评语：能谋善断，不逊须眉。

    所以对于今天太后宣诏，一贯滑头的沈一贯不敢有一丝半点的轻忽以待。

    进殿后鼻间所闻尽是檀香味道，沈一贯心下了然：早就听说这些年太后虔心礼佛，看来果然如此。

    没让他等了多久，端着宫女送上来的茶不多不少，正好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一阵环佩叮当声响，李太后大驾来临。

    见过礼后，李太后含笑端正坐下，点首示意：“久不见沈阁老，过年可安好？”

    沈一贯受宠若惊，行礼如仪：“谢太后关怀，老臣一切都好。”

    李太后垂眸笑了一笑，旋既叹了口气：“阁老很好，可是哀家很不好！”

    这一句话骇人心惊中玄机暗藏，让沈一贯本来就满是戒备的心猛然大跳特跳，刚端起的茶杯差点就掉到了地上，惊讶的抬起头盯着李太后。

    能让李太后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是物有所指，意有所图。

    压下心中忐忑，浓一贯强做镇定：“老臣敢问太后，可是出了什么让凤驾不悦的事？”

    李太后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轻轻阖了眼，手中一串念珠转得如同行云流水，殿内难言的沉默如同潮水慢慢上涨，一直到沈一贯脑门见了汗渍的时候，李太后终于开口了。

    “皇上病了！”

    石破天惊，晴天霹雳，就算再多几个这样的词也压不住沈一贯此刻心头的惊骇，随着哐啷一声，手里的茶杯终于寿终正寝砸到了地上，声音不大足以惊心动魄，与之同碎远不不只是一只杯子，沈一贯霍然站起身来：“……啊？！”

    李太后神色变幻，最终还是苦笑：“沈阁老初闻便是如此，推已度人当可知哀家当日心惊尤甚于你几倍！可是事实就是这样，皇上确实病了，而且很重！”

    沈一贯的脸由苍白已经渐渐的变得乌黑，做为当今大明内阁首辅，做为一个政治经验极其丰富的三朝老臣，多年宦海浮沉历练得来的经验告诉他这个事情不简单！

    初五见皇上还是龙精虎猛，这才刚过完正月十五，短短十天内，皇上就病了？而且还病重？

    沈一贯忽然起身一礼，并不拐弯抹脚，单刀直入：“老臣想见一下圣颜，不知太后可否恩准？”

    李太后静静看着沈一贯，仿佛已将他的心底想法看清，却不分不辩：“竹息，带沈阁老去一趟。”

    竹息应了一声，对着沈阁老一礼道：“阁老请跟奴婢来。”擦了把额上渗出的冷汗，沈一贯带着一腔心事转身跟着竹息去了。

    太后静静的阖上了眼，手中伽楠念珠由快到慢，到最后每一粒转动的好似艰难无比。

    没用太久的时间，沈一贯和竹息回来了。

    “阁老看过了，看清了？”李太后微闭的眼睛睁了开来，原来慈祥和蔼在这一刻尽数收敛，“阁老可是在怀疑哀家害了皇上么？”

    沈一贯那受得了这样直刀插心般凌厉质询，头上的汗瞬间就滚了一脸，跪在地上头伏于地，沉身肌肉僵硬不敢动弹。

    “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请阁老记住一点，哀家是皇上的亲生母亲，哀家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虎毒不食子的道理还是懂得的！”

    沈一贯汗流浃背，连忙伏首于地，“老臣一时情急，请太后恕臣多疑冒犯死罪。”

    李太后叹了口气：“皇帝的事发突然，哀家也是措手不及，所幸皇帝洪福齐天，眼下情形虽然转危为安，但是想要苏醒却非一日两日可行，哀家想这天下大事一日万计，若无君上执掌必生大乱，阁老秉公持正是咱们大明朝国之栋梁，哀家今日以实情告你，你要帮哀家拿个主意才是。”

    到了此刻沈一贯好象明白了李太后的意思，细细思了片刻心中灵机一动：“太后虑事周详，老臣自愧不如。”习惯性的送上一记马屁后，这才接着说正事：“皇上病中不宜理政，可是天下大事不能废，老臣有法一条请太后明断。”

    李太后颔首道：“阁老所说定是金玉良言，哀家洗耳恭听。”

    “太后可效法当年成祖一朝时太子监国理政之例，当日成祖在位，时任太子的仁宗皇帝曾六次奉旨监国，并无丝毫差错，百官敬服，天下归心；眼下皇上身体不适，老臣私以为此法可行。”

    李太后沉默半晌，“阁老说的是，哀家也是这样想，眼下确实只有这个办法最为合适。”

    沈一贯崩着的一口气忽然就松了下来，虽然他不知道皇帝这离奇古怪的病是如何来的，但是他知道，这宫中就如同一片深海，看着波平浪静，实际潜流四伏，该自已管的要管，不该自已的管那是一点也沾不得，稍一不慎，便是覆头灭顶之灾。

    让他欣慰的是太后同意了他的看法，若是如此那么皇长子朱常洛便是理所应当的上位而为太子，想到这里，沈一贯的脸上已经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丝笑容。可以预见一旦朱常洛被立为太子，自已立可成为朝廷大臣拥戴的对象，名声自然也是如日中天！

    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赵志皋四位首辅都没完成的事，自已居然能够办成了，这个大便宜落在自已的头上，想想就已经足够让他兴奋。

    沈一贯眼底喜色一丝没拉的全落在李太后的眼里，这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到了嘴边的话忽然有那么一丝停滞。但片刻后，李太后决定向这样正在做美梦的阁老摊牌。

    “沈阁老一心为国老成持重，所言正合哀家心意。”沈一贯连忙起身逊谢，谁知李太后忽然话音一转：“要让太子监国，首当立储，立谁为太子，阁老心中可有人选？”

    沈一贯愕然大怔，这种问题还有必要问么？脑中热血一冲，下意识中一句话脱口而出：“长嫡承统，万世正法！”

    李太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错！阁老所说乃是正理，咱们大明祖训：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这是祖规也是法度，半丝也是乱不得的。”

    沈一贯听得一头雾水，但脸上那一丝笑容已经不知不觉的消失。本能让他得觉得太后说的这一番的话中有话，耐人寻味。

    “皇上膝下有三子，按嫡长论来说，当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紧紧盯着太后的嘴，沈一贯脑子中轰轰作响，按照惯例来说，一般第一个说出来的名字都没有什么好结果……果然太后接着道：“但是……”

    一声但是让沈一贯心里轰隆一声，好象什么塌掉了一块，一种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就听太后接着道：“日前周端妃暴毙，可怜皇五子年幼失怙，哀家素日冷眼看他倒也聪敏机智，皇帝身体康健前对他也是甚为喜欢，常在诸大臣前言其可成大器，哀家有意将他养在皇后膝下……”

    沈一贯忽然很想给这位太后跪了，这一桩一件的事情真的是巧合么？

    这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了皇嫡子出来么？

    立嫡不立长，这是要皇五子为太子的意思么？

    到现在沈一贯已经没有了任何疑问，太后的心思已经完全明明白白的揭开，不必自已再去费心揣磨研究了。

    沈一贯闭着嘴，一双眼沾了油一样骨碌乱转，以前以为太子之争，就是皇长子和皇三子之争，可是谁会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难道笑到最后竟然是这个皇五子？

    “哀家请阁老来，是请内阁议下这件事情，拟个奏疏上来。”

    “眼下皇上病重，这是国本大事，关乎社稷江山，还是以朝廷群臣的意见为准妥当。”

    沈一贯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图穷匕现了图穷匕现啊，搞了半天还是要让自已背黑锅，而且是天大的黑锅！

    可以想象一下，如果自已敢上折子保举皇五子为太子，可以想象朝中这些年来早已形成的壁垒森严的保长派和保三派的两派官员将是何等的强烈反应，一人一口口水也会将自已吞没，而无论是那个皇子上了台登了位，自已必定是个里外不讨好，到最后必落得一个声名狼籍，遗臭万年的结局！

    李太后审视着沈一贯，手中枷楠念珠不停的转动如轮，“阁老公事繁忙，哀家不便多扰，事关国本，请早些拟个折子来看罢。”

    看着下了逐客令的李太后，沈一贯嘴张了几张，到了也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垂头丧气的行了一礼后去了。

    李太后嘴角含笑，颔首还礼。

    在他走出宫门，急速转动的枷楠念珠忽然停了下来。

    竹息端上一碗茶，和声道：“太后，喝口茶，静静心。”

    太后叹了口气：“静心？哀家也想静心，可是这树欲静而风不止，哀家静不下来呀。”

    竹息敛手侧立一旁，一言不发。

    良久之后，太后忽然开口道：“去坤宁宫，召皇后来见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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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廷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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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几日没见，幽闭在坤宁宫的皇后神思郁结，心结难解，越发的憔悴很多，不复先前睿智淡定模样。

    太后有些不忍心，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你何苦和自个身子过不去。”

    “母后放心，臣妾想得开。”灯光下的王皇后脸色有些异样发白，目光散乱略带凄凉，说完强打精神陪笑道：“不知母后召臣妾来，有什么事吩咐？”

    李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皇帝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哀家准备将皇五子朱常浩养在你的坤宁宫，今天召你来就是知会你一声，这几天哀家就会发懿旨，皇五子入了坤宁宫之后你记得好生教养，不可懈怠。”

    听到太后说完这一番话，王皇后就象后脑勺挨了重重一棍，登时有些发蒙，惊讶的瞪大了眼：“母后，您的意思是……”

    李太后脸色平静，对上皇后探询的目光，镇定的点了点头：“你想的没有错，实话和你讲罢，哀家已见过沈一贯，只等皇五子正式入驻坤宁宫，届时会由内阁出面上疏立皇五子为太子，对于你，哀家这一份心也算给你操到头了。”

    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李太后很是有一番感概同时也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如果储秀宫那位知道她一手策划的机谋完全成了为他人做嫁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她已经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看一看。

    可是李太后没有发现，听完她这一番金玉良言后的王皇后，完全一副大惊大愕的呆怔表情。

    王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恭恭敬敬的跪下，将头低低的伏在地上，用最虔诚最冷静，却打着颤的声音道：“母后眷顾之恩天高地厚，臣妾一辈子也不敢忘怀。”

    李太后微笑摆手道：“傻孩子，可是欢喜的傻了？咱们娘俩谁跟谁，放眼在这宫里母后不为你谋划为谁谋划？有母后在一日，就会替你做主一日，现下总是可以放下了心罢？”

    王皇后喉头上下滚动，猛的闭上了眼，两行眼泪滚了下来，“但臣妾这些年心中只有洛儿一个孩子，请母后成全。”

    这一句话拒绝的一波三折，好象将这一生中所有的勇气全部用了出来，以至于王皇后艰难的吐出最后一个字时，全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好象忽然被抽空，整个人软软的没有半点力气，连跪都不能够支持，瘫在倒地上一动不动。

    殿中陷入一片难言的死寂当中，竹息惊恐的瞪大了眼看着王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一贯的冷静从容，无论什么事从不忤逆太后意思的皇后么？

    手中的念珠早已停住不动，李太后半晌没有说话，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瘫倒在地的王皇后跟前，“你抬起头来看着哀家！”

    语气锐如刀锋，眼神锐利剔骨。

    王皇后惶惶然抬起头来，只见李太后低头俯视着她，保养得当的脸白皙细嫩，但眼角眉梢几道细缝，已然尽是狠厉严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皇五子入了宫做了太子，日后你就是太后之尊，你居然说不要？”

    “你想好了么？如果你真的说不要，哀家不会再逼你！”

    一句接一句的话就象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压了下来，每一句对于王皇后来说是不能承受之重。

    在那一瞬间，王皇后很想扑过去抱住李太后的双腿，向她苦求，向她哭饶，然后答应太后提出的所有条件，因为不管从那方面讲，无论太后出于什么目的，眼下做的一切自已确实是最大的受益者。

    自已在这宫中苦了提心吊胆了一辈子，不就是为那个位子么？

    眼下这个位子已经唾手可得，可是王皇后却从来没象现在这一刻觉得那样的犹豫不定。

    眼前忽然闪过朱常洛清澈如水的眼眸，朦胧中似乎看到朱常洛抬着头，笑得一脸灿烂，笑着叫自已：“母后……母后……”

    伏在地上的皇后剧烈颤抖，抬起的一双眼已是一片朦胧模糊。

    不知为什么，王皇后忽然觉得和自已心中做梦都想要的那个位子比起来，那个开朗清秀的孩子更重要！

    因为他的出现，才让行如僵木枯槁的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已是个母亲。

    她知道如果自已收下朱常浩，那将会给朱常洛带来多大的麻烦。

    本来尚在剧烈彷徨中王皇后的心忽然变得坚定无比，没什么可再犹豫的了。

    母亲生来就是了为保护孩子的，这是本能也是天性，对于这个久违的感觉王皇后非常的骄傲！

    李太后静静的很有耐心等待着，她相信皇后会好好的选择，因为她知道皇后不是蠢人，她会清楚明白的知道什么才是对她好、什么是对她有利的决定，如果皇后不是这样的人，自已这些年又何必对她百般保护，对于自已看人的眼光，李太后一直有着非常坚定的自信。

    伏在地上的皇后剧烈颤抖，抬起的一双眼已是一片朦胧模糊。

    李太后嘴角现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弯下腰用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哀家在此这宫中生活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过，你要相信哀家的眼光不会看错人的，做错事的。”

    说这句话时候的她不再是那个手持念珠、一心诵佛的李太后，而是回到十年前那个独掌内廷，精明锐利丝毫不逊男子的李太后，她的一个命令一个眼神就连当时权倾朝野的张居正也不敢加以丝毫违拗。

    对王皇后说话的话，李太后是好意也是命令，更有不容拒绝的坚定。

    抬起头来的王皇后身形纤细弱不胜衣，但神情已是如山亘古，声音低却坚定：“臣妾这辈子福薄，却独和洛儿那个孩子一见投缘，纵有浩荡天河却不及洛水源渊，母后的好意，臣妾只能辜负。”

    看着王皇后直挺挺的跪地叩头有声，李太后手忽然变得僵硬，脸色随即变得难看之极，嘴角的笑意再也维系不住，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一样的看着王皇后。随即将手中的念珠狠狠的掼到了地上，哗拉一声暴响，一颗颗的珠子跳跃着四散开来，滚得一地都是。

    慈宁宫的佛堂内灯烛辉煌，檀香阵阵，清脆的木鱼之声断续不绝。

    门外传来咕咚一声，好象是有什么物事倒在了地上。

    脸色发黑的竹息悄悄走了进来，犹豫了片刻：“太后，皇后娘娘晕过去了。”

    李太后面无表情，寒声道：“找两个人抬她回宫去吧，传哀家的话给她，让她在坤宁宫好好想一想哀家的话，想通了自然最好，如果想不通，就别怪哀家不念这几十年的情份了。”

    竹息在太后身边几十年，很少看到太后如此盛怒，当下一句也不敢多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在她走后，李太后脸色终于变冷，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

    刚过了上元节的紫禁城，忽然变得有些异常的古怪。就好象山雨欲来时风卷尘生，乌云压境，一种沉闷与窒息的气氛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几日打宫中一个个消息流水般的传了出来，每一个都那么惊人和出乎意料。

    久不露面的李太后发下懿旨：由于周端妃暴病而卒，太后怜念皇五子朱常浩年幼失怙，已经决定暂时将他送到坤宁宫由皇后照顾。

    这个消息一出，举朝大哗，有心人难免又免想得多了一些。

    然后就是大明内阁首辅沈一贯沈阁老，自正月十六谒宫之后，忽然得了怪病，不能上朝理政。

    眼下内阁中一切大小事全都交由次辅沈鲤和三辅朱赓全权负责。

    这些异常的一个接一个的古怪使那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察觉出几丝不同寻常。

    慈宁宫内，朱常洛静静的看着一封信。

    信是沈一贯派人送来的，字不多，但是其中的内容，已经足够朱常洛惊讶。

    轻轻放下手中信，抬头对上的正是叶赫的眼睛，朱常洛笑了一笑随手将信递给他瞧了。

    叶赫脸上带了几分惊奇：“看沈一贯信里的这个意思，你的皇祖母是决心已定了。”

    朱常洛摇头苦笑：“我还真是没想到，到最后我的最大的敌人居然不是郑贵妃而是她！”

    “难怪这几日我去坤宁宫请安，母后一直不肯见我……”

    朱常洛仰起了头，轻眯着眼，玉一样的纤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不错，这事情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叶赫凝视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朱常洛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时到今日我也不是任由他们宰割的牛羊。”

    “叶赫，你去宫一趟，去下宁远伯府，见着李如松就说我有事要见他。”

    望着叶赫匆匆远去的身影，朱常洛神色平静中有些激动，看来……是时候放手一搏了！

    忽然长声喝道：“小福子，你进来！”

    门外伺候的小福子连忙跑进来：“殿下爷，有什么吩咐？”

    朱常洛沉吟了一下：“你去外头冷眼瞅着，如果看到储秀宫的小印子，让他来找我。”

    小福子有点愣怔，但也不敢怠慢，一转身麻溜的去了。

    三天后就是二月二，这一天又叫龙抬头；在老百姓的心中，过了这个一天，万象更新，俱从此日始。

    早在几天前，由太后发下懿旨，终于公布了当今的万历皇上重病在床的消息。并且召集所有王公大臣入慈宁宫亲自视问，同时告诉众臣，太医有言皇上现在这个情况只宜静养，不能理政，眼下只有采用沈阁老出的太子监国的主意，请众臣回去商议，将在二月二这一天，开廷议，在太和殿上决定太子人选。

    这个消息就象一枚横空出世的重磅炸弹，而引线却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二月二前一夜，储秀宫中郑贵妃望着镜子精致的脸，看着躬身肃立身边的小郑子：“可都准备好了么？”

    小印子低着声音：“回娘娘的话，郑大人捎进话来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请娘娘放心。”

    郑贵妃微微一笑，镜中如花容颜瞬间开放，如同一朵盛放的花朵。

    自已准备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在明天终于要有了结果，这如何让她能够不兴奋！

    她相信，明天的大明朝廷将会变得异样的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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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廷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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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够开廷议的事都不是小事，一议立君立储，二议建都，三议郊祀，四议典礼，五议宗藩，六议漕运，七议边事等，除了第一项，其余几项大事对于在朝为官的人没有什么稀罕，但是关系到立君立储，就不能说是大事，而是天大的事。

    从明英宗以后，一般廷议事，皇帝是不参加的，但是这次廷议的性质与往常截然不同。

    这次推议的不是普通官员，而是当朝国本、未来储君。

    对于众大臣来说这不但关系到今后的国运民生，更与自已未来官运息息相关。

    选了对路，平步青云，选错了路，零落成泥。

    二月二这一天气不错，大太阳在天向地洒下万道金线，照在人的身上只知其暖却不感其热。

    太和殿上，百官齐聚，李太后一身堂皇大妆，垂帘隐于金龙宝座之后。

    站在太和殿上济济群臣，每一个人的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点春风化冰的莫名意味。

    转身面对群臣的沈一贯，目光从一个个人脸上闪过，脸色看着平静如常，可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般绞成了一团。就算他闭着眼也可以想象今天这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朝廷，马上即将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斗，对于皇长子朱常洛，沈一贯表示自已已经尽力，消息自已已经递了给他，但对于其中今天到是那一位能够上位，沈一贯心里真是没有底。

    沈一贯心里叹了口气，稳步出班，按仪行礼，先向帘后太后行了一礼。

    “诸位都是大明栋梁，世受皇恩，如今陛下微恙，正是我等臣子戮心用力之时！今有太后凤驾坐镇，诸卿可尽出公忠体国之心，速速议出国本人选，如此国靖民安，已尽我等臣下之责！“

    百官一齐躬身施礼：“敢不劳心戮力，以报陛下！”

    沈一贯轻轻颔首，“如此有请三位殿下！”

    众人的眼光一齐聚焦到太和殿东侧偏殿，朱常洛缓步迈了出来，对着众臣点首为礼。

    早有太监搬过三个锦墩，引着朱常洛在东首第一个坐了。

    与此同时自太和殿西侧偏殿走出一个小胖子，正是气势昂扬，嚣张霸道的福王朱常洵，大喇喇坐在第二个座位，对于朱常洛的微笑示意，全然不理不睬，朱常洛丝毫不以为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如同春风扑面。

    这两位皇子一东一西出场，作风完全不同，朱常洛人物清隽，进退有据，相比于骄横无礼的朱常洵，登时博得了许多官员的好感。

    顾宪成和叶向高对视了一眼，二人都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李三才时任凤阳巡抚，但同时他也身兼右佥都御史，一身二职，论权势风光在以顾宪成为首的保三派中最为显赫。而郑国泰则是一脸的笑嘻嘻，亲热的拉了一把李三才。

    报之一笑回头的李三才眼里好象裹了层雾，迷迷蒙蒙的让人看不清在想什么，可是等他转过脸的时候，嘴角却轻轻的撇了起来，意甚不屑。

    脱了戎装换上官服的李如松不减行军本色，腰杆笔直的站在一班官员之中有着鹤立鸡群般卓而不凡，在和朱常洛眼神对上之后，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哥哥身后的李如樟瞪着大眼瞅瞅东瞅瞅西，忽然咬着哥哥耳朵道：“大哥，今天这里可有热闹瞧了。”

    李如松瞪了他一眼，终究是不放心，低声嘱咐道：“一会廷议开始后，你切记少说多看，一切有我呢。”

    觉得自已好象又遭人鄙视了的李如樟没趣的耸拉下了眼皮子，拖着长腔死声死气道：“……知道了。”

    这个时候，帘后太后的声音忽然传来：“将五皇子抱到殿前坐好。”

    此言一出，一殿俱寂。

    只到帘栊轻动，五皇子朱常浩被奶娘抱着出来，因为他到现在才刚三岁，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奇到不行。

    众臣面面相觑，心里都是一阵好笑，选太子的目的是为了让太子代皇上监国，这种奶娃娃抱出来做什么？

    可是沈一贯没有笑，因为他知道今天怕是谁都没戏，这个才是真正的主角！

    文班中出来一人，正是礼部尚书于慎行，“国本之事早有定论，须按大明祖制来定，臣以为睿王本来就是皇长子，立为太子理所应当。”

    被率先点到名的朱常洛微微一笑，一言不发。

    众官一阵交头接耳，随即响起一阵附议之声，看来大多数人对于慎行的发言还是持赞成态度的。

    于慎行保举皇长子，这也不是什么好奇怪的事，想当初多少为国本之事他早有上疏请命，可是被万历严辞训斥，差点挨了廷杖，如今再度提出立皇长子为储，简直就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眼神已经溜到了隐在帘后太后的身上，见帘后静悄悄，没有任何反应。

    沈一贯捻须点头，一言不发。

    有了开头就好说，礼部尚书即然开了头，后边自然就有人说话。

    等众人说了个差不多，李三才轻咳了一声：“大明祖训中确有立长立嫡之说，可是咱们是大明的臣子也是陛下的臣子，一切当以圣心之意为重！这几年的事情诸位应当知道，这些年那一年为了立国本之事，皇上都是几度犹豫不决，下官想问诸位一句……这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冷笑一声：“圣意难测，若是陛下属意于皇长子，早就立了太子，何来今日廷议？”

    李三才的话明显有些悖理强辩的意味，但不能否认说的确实也就是事实，众位大臣心有不忿却是反驳不得，再加上人家是都察院的大领导，自有一众言官信口哓哓，拍手叫好，纵然有几个不愤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语潮之中，连个浪花都没溅得起来。

    李如樟凑到李如松耳边：“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出手哇？”

    李如松白了这个兄弟一眼：“莫慌，还早得很呢！”说完有意无意的看了朱常洛一眼，见对方一脸平静自然，忽然想到这位睿王爷托叶赫捎来的那个口信，李如松心头一股热血噌噌的直往脑子里窜，兴奋的眼光在郑国泰、顾宪成、叶向高身上依次转了几转，顾宪成老成持重，叶向高智珠在握，自然不予理会，只有郑国泰心里有些惴惴。

    于慎行对于李三才的话颇为不屑，当即反驳道：“陛下身体康健之时，也从没有说过不想皇长子为太子的话！只是……只是，那是皇长子年纪幼小，不宜立储罢了。”

    这话说的就有些牵强附会，毫无反击力度，万历是什么态度，到底心里在想着立谁，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李三才嗤的一笑，却也不和他争辩，对着于慎行一拱手就退了下去，倒把于慎行闹得讪讪的红了脸。

    顾宪成神色淡淡的看着这一切，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已不要急，一切都有转机。

    太和殿上议论纷纷，此起彼伏；六部九卿中以于慎行为首倒有一大半是站在皇长子这边的，而言官们大多是看顾宪成和郑三才二人眼色行事，却发现两位带头大人，一个比一个老神在在。

    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焦急，那不成了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么？

    于是殿中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意思，似乎皇长子朱常洛已稳占胜筹。

    太臣们各有态度看法，内阁三人立场也是迥异，主辅沈一贯左右不定。次辅沈鲤默不做声，眼光游离。而三辅朱赓一脸涨红的左顾右盼，似有一腹心事。

    闹哄了半晌，殿上喧嚣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殿前记事官将结果统一汇总交给沈一贯，皇室三子名字齐齐在上。

    总得来说，以皇长子朱常洛得票为最高，皇三子朱常洵次之，而皇五子朱常浩只得寥寥几票。

    让沈一贯惊讶的是朱赓，这个平时老实巴交只知闷头干活的老头，居然将名字添在了皇五子朱常浩的名下。

    见到沈一贯惊讶的眼神，朱赓老脸间由红变紫再变黑，玩了一手变脸绝活。

    沈一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朱赓是老臣，老臣肯定会老人的话的，这没有什么稀罕。

    满朝文武俱已表态，做为大明首辅与次辅，他们要保谁不保谁，在很大程度上会引领一大堆官员的态度。

    沈一贯咳嗽了一声：“沈大人，您是准备支持那位皇子呢？”

    看着这位眼中钉肉中刺，沈鲤冷笑一声：“不知沈元翁想支持那一位？”

    沈一贯牙根有些发痒，说话的语气瞬间变得不阴不阳：“请沈大人自重，咱们在此廷议，不是让你在此和我斗气的。”说完拿起笔，在朱常洛的名字底下添上了自已的名字。

    沈一贯是老油条，这一辈子最喜的是沾便宜，最讨厌的是背黑锅，虽然他洞悉太后的想法，但是皇长子行情如此之好，他是内阁首辅，百官表率，若是为了太后一人之意而逆了朝中百官的意思，那么自已这个内阁首辅只怕是干到头了。

    见他干脆利落的选了皇长子，沈鲤当下也没有犹豫，提笔就将自个的名字添到了朱常洵的名下。

    沈一贯冷哼一声，他很想送给沈鲤两个字：作死！

    皇三子行情好的时候，是因为皇帝在，虽然现在皇帝也在，但是躺在那里不会动也不会说话，这时候还选皇三子的沈鲤，纯粹是和自已唱对台戏的傻子！

    沈一贯不再多言，将议书收起，双手呈了上去。

    旁边有慈宁宫掌事太监周宁海上前来收了去，转身入帘递给太后。

    忽然想起一件事……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黄锦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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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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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一贯忽然想起一件事……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黄锦那里去了？

    这个问题不止沈一贯这个人发现了，很多人都在想黄锦到底去了那里。

    做为皇帝身边唯一近臣，这样的人、这样的场合，黄锦不在是怎么说也说不过去的。

    太和殿外不远处的一个游廊下，一个小太监垂手低头站在廊下阴影处，看不清神情，身子有些微微颤抖，好象在等待着什么。

    沈一贯将议书呈给李太后，大殿内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声音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全都屏息静气，等着太后公布结果，只是所有人心头不约而同的都有一种想法，这个争了多少年的国本，真的就能这样平常之极的结束么？

    隐在珠帘后的李太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静寂无声，就在群臣的耐心既将用完的时候，太后终于发话了。

    “祖训有示：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在李太后淡淡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据哀家所知，之前皇帝迟迟没有立储，并非是象传言所说不喜欢皇长子，而是因为皇后正当盛龄，一旦有了嫡子，便是二龙争朝之局，到时必定天下大乱。”

    几乎所有朝臣全都歪起了嘴巴……这些话早些年是万历拿来糊弄群臣的不二法宝，可是大伙一个个眼明心亮都不是傻子……皇上十几年如一日不去坤宁宫，这样的皇后能有嫡子么？要有了嫡子那才是奇了怪了！

    不去理会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太后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各位大人一致举议皇长子为太子，哀家很是欣慰，看得出各位一片公忠体国之心，你们做的很好，大明祖训不能变，变之则乱，这是半点也不能错失的。”

    殿上群臣一齐行礼：“太后圣明。”

    虽然隔着帘子看不透太后是什么表情，可是光从声音和语气分辩的出太后的心情还是很高兴。

    “今天哀家来此，是有一事要知会各位大人的。”

    沈一贯的心忽然怦怦跳了起来，两条腿已经有些发软，额头上不知不觉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理智告诉他大戏终于要上演了！强行控制着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眼底余光将朝上群臣睃巡了一圈，最后落到朱常洛的脸上，见他垂着眼皮，一侧脸颊在殿外阳光照射下灿烂耀眼，而另一面却无端的有些孤寂冷清。

    “朱大人是内阁阁老，年高德勋，当初皇上是怎么和你说的，就劳烦你再说一遍吧。”

    所有人的眼光齐唰唰的落到了朱赓的身上，这位已经六十多的内阁老臣论官声风评仅次于赵志皋，属于那种老黄牛式的兢兢业业埋头干事的人，一辈子只知道明哲保身，任何风口浪尖的当口从来不会有他的身影，可是这次……朱大人终于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玩的就是心跳的感觉。

    头皮发硬，脸皮发红的朱赓出班跪倒：“年前……皇上曾和老臣提起，若是长春宫端妃娘娘久病不治，怜皇五子年幼，有意将皇五子交于坤宁宫皇后娘娘抚养。”

    一石激起千层浪，朱赓一句话，所有人全都恍然大悟。

    难怪皇长子自东侧宫出，皇三子自西侧宫出，而皇五子却从帘后而出。

    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敢情这一切都在这等着呢！

    沈鲤第一个跳了起来，用手指着朱赓喝道：“朱大人，你何时见过的皇上，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朱赓低了头，声音有些哆嗦：“皇上乃是密召，下官怎能声张。”

    还没等沈鲤大跳特跳，李太后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容有任何置疑的断然道：“各位不必疑心，哀家可以证明朱大人所言句句属实，眼下皇五子已经养在皇后宫中便是嫡子，这储位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按祖制当立皇五子为太子，各位大人意下如何？”

    没有一个人说话，这就好象一场考试，好容易到了出成绩发榜的时候，忽然校长出现了，告诉所有人第一名已经被内定了，还说什么？什么都没有必要说了！

    凭空出了个嫡子，那长子算个鸟？

    立嫡不立长这句话是刚从群臣嘴里说了出来，热乎乎还冒热气，纵然此时群臣心中不服者有之，不愤者有之，怀疑者更有之，可是这些都没有用，一切都顶不上李太后敲钉转角的老谋深算。

    所以群臣们不说话，不搭理太后，算是无声的抗议。

    沈一贯叹了口气，群臣可以装糊涂不做声，但是他是内阁首辅，这次廷议的主持者，他不能装糊涂，于是迈步起身出来，经过朱赓身边时，神情复杂的瞅了眼那位脸色一直在红白黑三色循环中的朱大爷，低声道：“朱大人变出不意，奇军突起，这下功劳可是大得很呐。”

    他这样一说，朱赓连脖子根都变了颜色。

    就在沈一贯准备出场的时候，“且慢！”一声断喝惊动了所有人，包括隐在帘后的李太后。

    顾宪成出班跪倒朗声道：“臣有一事要告知太后！”

    一直淡然平静的朱常洛忽然就弯起了眼角，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今日朝堂廷议，为的是推议太子大事，卿家要说什么事，可择日具本，不必急在一时。”李太后的声音中终于夹了一丝莫名的慌乱。

    顾宪成跪在地上，声音低沉却坚定：“太后放心，臣所奏之事，正是和今日议立国本之事息息相关。”

    本来被惊得有发蔫的群臣们忽然精神了起来，顾宪成敢在太后和群臣面前这样讲，看来必定是有恃在身。

    沈一贯老实的闭起了嘴巴，乖乖的闪到一旁，经验告诉他，这要是躲不好，没准一会就得溅到血在身上了。

    李太后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几分怒意：“即然如此，哀家也不能拦你，有话就说吧。”

    森冷的杀意，有如料峭寒风，所有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顾宪成恍然无觉：“臣听闻皇上重病前，曾给郑贵妃娘娘下过一道密旨，请太后召贵妃娘娘出来宣示！”

    太和殿上轰然一声，瞬间大乱！

    群臣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朱赓脸色已经完堪比锅底深黑，脸上几道汗水如同小溪一样流得欢快。

    “放肆！”一声断喝，珠帘一阵轻响，李太后现身手指着顾宪成厉声大喝道：“你不过一个六品吏部给事中，居然敢胡言妄议？即是密旨，你又从何得知？”

    面对盛怒如山的李太后，顾宪成脸色连变都没有变，眼眸似烟笼寒水，却隐约有种说不出的的疯狂恣意，“陛下天纵睿智，圣心烛照，曾将此事说与臣知道，曾言朝中若有突变，可按密旨中所嘱行事，臣不敢愧领皇恩，所以才有今天冒死奏事之举，请太后详察。”

    沈一贯看了一眼朱赓，不由得苦笑，真是伏子百步，决胜千里，这真是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

    太后找来了朱赓，郑贵妃就伏下了顾宪成，忽然心中一动，沈一贯的眼神再次溜到朱常洛的身上，不知这位皇长子有什么后招？

    李太后眸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安，“哀家不管你在胡说些什么，来人，速将此人叉出宫去！”

    旁边应了一声，抢上两个人来，架住顾宪成往外就走。

    李三才和叶向高赫然出班，一齐喝道：“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臣等请太后娘娘让顾大人将话说完！”

    这两位主一动作，在殿的一众言官们稀里哗啦跪了一地，一齐山呼：“请太后娘娘让顾大人将话说完。”

    李太后一直冷静的脸色终于变了，又惊又骇之下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

    沈一贯叹了口气，这阵势场面果然很惊人，眼见要失控，便准备踏上一步打个圆场，忽然就听沈鲤朗声道：“臣请郑贵妃娘娘来太和殿一说究竟。”

    众怒不可犯，李太后亚赛寒冰的目光扫了群臣一眼，忽然森然一笑：“召郑贵妃来！”

    郑贵妃好象早就有准备一样来得极为迅捷，一身宫妆下身形纤纤，恍如弱不胜衣，上来与太后见礼跪下，李太后却不命她起来，直接问道：“哀家问你，顾大人说你手中有皇上密旨，可是实情？”

    郑贵妃霍然抬头，一张脸如同花朵盛开时的十分娇艳：“回太后，确有其事！”

    李太后的脸突然白了几分，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沧桑：“……密旨何在？”

    郑贵妃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当日皇上手书密旨，内容为何并不曾让臣妾知道，书完后以密匣置封，放于储秀宫房梁之上。”

    李太后愣了片刻后发话道：“来人，去储秀宫取密旨。”

    转头招手示意郑贵妃上来，见李太后的眸光淡淡的漠然，仿佛透着些狠决，却只一闪而逝，郑贵妃心中登时莫名的惶恐。不过她也知道，此刻不是畏惧的时候，于是几步上前，轻轻抬起了头看着李太后。

    这两个大明后宫中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终于面面相对，彼此的眼神却有着强烈入骨、不加掩饰的痛恨和厌憎。

    “是你下毒害了皇上，然后嫁祸皇后，构陷端妃，除掉他们二人，你就是这后宫第一人？”

    “太后娘娘果然睿智，臣妾做的事，就如同您亲眼看到的一样，说的分毫不错。”

    “艳如桃李，心若蛇蝎，真是枉顾了皇上对你多年的宠爱。”叹了口气后李太后眯起了眼睛：“不过哀家还是想劝你一句，凡事都有变数，不要太过得意就好。”

    郑贵妃嫣然一笑：“臣妾谢太后夸奖与教诲。”郑贵妃嫣然一笑：“臣妾所做这些，都是跟太后学来的，太后说臣妾狠，臣妾愧不敢当。”

    “太后亲身示法教给臣妾，只要能够达成目的便得不择手择，无所不用其极。”

    “当日坤宁宫太后明明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一样借刀杀人，处死了周端妃么？臣妾的心太后懂，太后的心臣妾也懂！”

    李太后的嘴角微有抽搐：“是哀家小瞧你了，不过你要记得，有哀家在一天，你一天不得安生！”

    郑贵妃垂眸笑了笑：“太后放心，臣妾只要看到自已的孩子能够坐上这个位子，就已经很高兴了。”

    二人的眼神不约而同的落在那个近在咫尺的九龙宝座之上，李太后凝神看了片刻，忽然回过头，附在郑贵妃耳边轻声道：“哀家会让你为了今日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郑贵妃笑得花枝乱颤：“臣妾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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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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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宁宫的后殿当中，一脸恹恹没有精神的阿蛮看着宋一指低着头围着几个罐子，来回鼓捣不休，不由得打了个呵欠，心底暗暗合计了下这是几个时辰了？一个？还是二个……不由得大感无趣而后厌憎，怒道：“宋师兄，你这样到底要搞到什么时候啊？”

    宋一指好脾气的呵呵一笑：“急啥，话说这皇宫大内果然是什么都有哇，你看这些药材……”说完指着一桌子上放的林林总总的药材，两眼都放出光来了。

    “呶……这是七心莲、这是火焰草、这是……龙舌兰？”阿蛮耸拉着眼皮，念经一样咕嘟个不停，最总结性的发言道：“这些……有什么用啊？”

    “这些药都是我平时难得一见的东西，若是在山上，想凑齐这些东西可不是件易事，如今在这里却能随意取用，看来这天家富贵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看着阿蛮打着呵欠闭着眼睛，满脸都是兴致缺缺的模样，宋一指暗暗好笑，若是将桌上这些药材换成珍珠丸子，冰糖葫芦，阿蛮肯定是另一副样子。

    听到阿蛮最后一句话时，触动心事的宋一指叹了口气：“……如果这些药能够配出和朱兄弟一样的药丸来，那这便宜可赚得大了。”

    本来昏昏欲睡的眼猛的就瞪了起来，一下子拉住宋一指的手，“宋师兄，你做的药不是为了皇上，而是为了朱大哥？”

    神情专注的将手头研好的龙舌兰汁小心倾入一只瓷瓶中，一边随口答道：“他俩中的毒差不多，救这个和救那个有什么不同么？”忽然概叹道：“唉，若是此刻苗师弟在，我也不用这么费心劳神了。”

    阿蛮小脸忽然变黑，一声不吭的蹲了下来。

    室内忽然少了阿蛮的声音，宋一指奇怪的放下手中药瓶，低头唤道：“阿蛮，你怎么啦……”

    这一问不要紧，他惊讶的看到阿蛮的小肩膀已经在一抽一抽的动个不停。

    看着哭得厉害的阿蛮，宋一指哭笑不得，“这是怎么啦……我也没说什么啊？”

    阿蛮抽泣道：“就怪你……怪你！谁让你没事提苗师兄来着？”

    苗缺一不能提么？一头雾水的宋一指对上不讲理的阿蛮，就好象掉进了湿手伸进一团襁糊堆里头，没里没外的全然拎不清。

    忽然内殿中传来一声轻呼，声音微弱声如蚊呐，可是听到宋一指的耳中却如同雷破天惊一般……

    去储秀宫的人回来的很快，众人瞩目中，由周宁海带头领着几个一身是灰的锦衣卫，将一个精致的黑漆匣子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的眼光全都凝聚那只黑匣之上，封条封口，灰尘宛然，一看就是尘封已久。

    郑贵妃脸上挂着淡淡得意的笑，而李太后则是脸色凝重如铁，额角不断的有青筋乱跳。

    瞟了一眼身旁惊得目瞪口呆的沈一贯，沈鲤踏上一步道：“臣启太后，即有皇上密旨，就请开匣宣读罢，皇上是一国之君，明见万里虑事周详，若有旨意，咱们做臣下无有不尊的。”

    李太后霍然抬起头盯了沈鲤一眼，森然道：“哀家素日倒没有看出来，沈大人真的是咱们大明朝数一数二大忠臣呐。”

    见太后一句的明嘲冷讽，语气中丝毫不加掩饰对自已的痛恨厌恶，顿时让沈鲤心头一阵乱跳，头上已经有了汗渍，不过他也知道自已这一出口就没有了退路，惊过之后反倒是定了神，硬着头皮道：“臣也是一片忠心，还请太后明鉴。”

    “好好好！”太后冷笑一声，“看来沈大人已经迫不及待了！既如此，就劳你出手打开这个匣子吧！”

    事到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沈鲤咬着牙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揭那个匣子。

    忽然有人轻喝一声：“且慢！”

    手停在半空哆嗦了一下，转过头对上朱常洛清澈冰寒的眼神，那眼神有怜悯有嘲笑，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沈鲤忽然就低了头，心里骤然出现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燥不安。

    此刻所有人的眼神直勾勾注视到这个自始至终一直静静在座的皇长子，任何人都在想此时此刻的他忽然发声喝止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太后和郑贵妃的脸色一同为之一变，不过前者是惊，后者是怒。

    郑贵妃率先发难，声音尖利：“你又要怎么样？”

    对郑贵妃的喝止，朱常洛连个眼角余光都懒得欠奉，转过身对着太后躬身一礼，又转身面对群臣：“匣中密旨，事关密诏，兹事体大，怎能让沈大人一人打开？”说着话眼神飞向沈鲤斜了一眼，朗声道：“若是有个差池，试问沈大人一人承担得了这个责任么？”

    明显感觉到来自对方鄙视加无视，郑贵妃早就气得两颊飞红，隐在宫袖下的手已经狠狠的捏了起来。

    李太后在一旁看得清楚，不由得大为解气：“说的不错，依你看该当如何？”

    朱常洛神情淡然幽幽一笑，说不出的轻松自在：“回皇祖母，就请在诸位大臣中选出几个代表，一齐前来启封，这样如果有什么事就没有后顾之忧啦。”

    这个主意一出，顿时引来一众叫好称赞之声。

    见朱常洛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顾宪成忽然心里一阵莫名的发慌。

    郑贵妃咬着牙冷笑一声，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等着洵儿坐稳了大位，第一个就先收拾掉你这个贱种！

    经过众位大臣一致推举后，三位内阁首辅当仁不让的被选，武官中选出了李如松，文官中选出了于慎行，另外因为顾宪法是始作俑者，按规定也得列席，当下决定由六人一齐开匣取旨。

    于是六人围在桌案旁边，十二只眼睛一齐盯着那只匣子。

    太和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注意力极度紧张的期待这个关键性的一刻的到来……

    只有郑贵妃心内笃定，见六人磨磨蹭蹭的不动手，不由得出声催促。

    验完封条完好无损，匣子被轻轻打开了……触目所见黄绫裱底上，一个小小卷轴静静的伫在其上。

    死死的瞪着那道手谕，顾宪成紧张的手心水淋淋的全是汗，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手谕用的是一等上好的锦绫，只看到这玉轴金龙，祥云瑞鹤图案时，再看到那熟悉清秀的馆阁体时，在场拆封的六位都是当朝重臣，只看了一眼，心里都叹息一声，手谕果然是十足真金一样的真，确是皇帝本人亲笔书写的手谕无疑。

    对于这个手谕中的内容，现场六个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连看都不必看，想也不必想。

    谁都不是个傻子，单看郑贵妃故意在这个当口，有恃无恐提出这个事的时机就可以认定，这其中必定是皇上立皇三子朱常洵为国本的手谕无疑，可是不知为什么，就凭朱常洛刚才的表现，让沈一贯愣是有一种感觉，事情好象不会这么简单。

    真伪已定，六位大臣当即跪了下来，行三跪九叩礼参拜。

    见圣旨如见皇上亲临，一殿群臣不敢怠慢，一齐跪倒，山呼万岁。

    喊声远远的传来了出来，太和宫在不远处廊下一直等待的小太监蓦然抬起脸来，大大的眼睛有急虑、有慌乱，伸手摸了摸胸口突出的一物，好象被火烧了一样哆嗦了一下……

    拜完礼毕之后，由沈一贯为首，当着众人的面恭恭敬敬的打开了手谕，虔诚之极朗声宣道：“朕自立极以来，克已复公，夙夜忧心；常思为君之道，必须必存百姓，而社稷宁定，首重国本！”

    “朕膝下有三子，父子之情，岂不欲常相见耶？但家国事殊，须出作藩屏。且令其早有定分，绝觊觎之心，我百年后，使其兄弟无危亡之患也。”

    “自古有言，以小便可观大，朕心属意爱子……属意……”

    读到这里的时候，沈一贯的声音就象杀鸡抹脖一样直了起来，声音的异常顿时引起所有人的警觉。

    沈鲤第一个变了色，厉声喝道：“沈元翁，你这是何意？”

    再看沈一贯脸色变白，双膝打颤，一脸的错愕之极的颜色，说一出话来只能不住的摇头。

    众臣一齐抢上前一看，这下好了，不独沈鲤等人变了颜色，就连忍不住上来察看的李太后、郑贵妃一齐大惊失色。

    原来手谕上朕心属意爱子后边的几个字，已经变得空无一物！

    微微一阵风来，几缕淡淡的轻灰腾空而起，原来写字的地方居然变得空空洞洞，并无一物。

    可是字痕宛然犹在，可是看得出来的是消失的那几个字正是朱常洵……

    一切竟是这样的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在这庄重威严的太和殿上，竟然发生如此诡异离奇的事情，让每一个人都有如入梦中的感觉。

    所有人全都面如死灰，良久之后，郑贵妃难以置信的揉了下眼，再揉了下眼……

    忽然尖叫道：“……这怎么可能！”

    朱赓定了定神，忽然凑上去，指着一物喊道：“衣鱼、衣鱼！”

    衣鱼即蠹鱼。宋朝寇宗奭在《本草衍义》卷十七记载：“衣鱼多在故书中，久不动，帛中或有之，不若故纸中多也。身有厚粉，手搐之则落。亦嚙毳衣，用处亦少。其形稍似鱼，其尾又分二歧。”

    看着那手谕中爬进爬出的几只衣鱼后，一个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郑贵妃疯了一样的抢上前去，将整个手谕完全打开，手指哆嗦着仔细观看，除了沈一贯开篇念得那几行字外，里边这些俱都被衣鱼咬得支离破碎，可是奇怪的是有字的地方有虫咬，无字的地方安然无事。

    李太后脸色变幻的极为精采，静默片刻后忽然伸手指着郑贵妃不可抑制的哈哈大笑起来。

    郑贵妃捧着手谕，脸色发白身子发僵，两眼空洞无光的直愣愣望向远处，三魂七魄在此刻好象已经离体而去一般。

    顾宪成脸色蜡黄，颓然坐倒在地，嘴里喃喃自语：“……天意！这是天意么？”

    为示公允，殿中群臣一一上来观瞻一遍，人人都为眼前奇事震惊。

    叶向高抢上前扶起顾宪成，而李三才则是神情紧张，一对眼睛左右乱转，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郑国泰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不复先前得意时的样子。

    “郑贵妃，时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贵妃惊得一抖，嘴张了几张，却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李太后见状冷笑一声，随即发难：“这是天意如此，依哀家来看，想必你也没什么说的了罢”

    说罢威严的眼神扫了一眼众臣：“各位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还能有什么说的，沈鲤早就惊得呆了，愣愣的退在一旁不敢做声。

    顾宪成、李三才、叶向高更是无言以对，万万想不到居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手中最大的王牌已经毁于一旦，今日注定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日。

    李太后环视一圈，见人人哑口无言，不由得心花怒放。

    “传哀家懿旨，皇五子朱常浩即日入住坤宁宫，由皇后亲自抚养，沈大人……”

    沈一贯眼睛一闭，知道时到如今自已已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硬着头皮凑了上来：“老臣在！”

    望了一眼这个滑头的出名的沈一贯终于老实服贴的听话，李太后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请内阁即时拟旨罢。”

    忽然旁边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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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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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了一眼这个滑头的出名的沈一贯终于老实服贴的听话，李太后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请内阁即时拟旨罢。”

    旁边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音调不疾不徐，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威重：“且慢……”

    这是朱常洛第二次说且慢，包括沈一贯和在殿内的所有人，一齐将目光挪向这位话虽然不多，却言之有预的皇长子……没有人敢忘记，他的第一声且慢，让稳操胜券的郑贵妃栽到了姥姥家，这第二声且慢……有些个机灵通透的人已经将眼神挪到了李太后的身上。

    李太后脸色已变，沉声道：“你又有什么事？”

    朱常洛神态自若，不动声色，躬身道：“皇祖母，在请内阁拟旨之前，孙儿有几句话想问下朱赓朱大人！”

    李太后脸色再变，不知不觉间已经捏紧了手中的念珠：“你想要问什么？”

    声音已隐带怒意，浓重的威吓使殿中一众大小官无不闻言色变心惊胆颤。

    朱常洛面带微笑：“朱大人刚才说之前曾面见父皇，有意将五弟托付坤宁宫收养，恕孙儿大胆揣测觉得此事颇有蹊跷，想必在座的大人们也都觉得有些奇怪，所以孙儿想问上一问，不知皇祖母可否应允？”

    李太后眸光森寒，冷冷的盯着朱常洛，随即环视群臣：“哀家想问一声，你们之中有谁和睿王一样的想法么？”

    自沈一贯开始，大多数群臣一齐低下了头，心里都和明镜一样清楚，此刻无论谁挺身而出，必将承受太后随之而来的无尽怒火。

    眼下情势不明，太多数人选择了明哲保身。

    武臣班中，李如樟第一个忍不住，一甩身便要动，却被李如松一抓住。

    李如樟一愣，却见大哥对自已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李如樟顿时闭嘴。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蔫在一旁的沈鲤忽然颤着声道：“睿王爷说的不错，臣附议。”

    千想万想，没想到是这个家伙开了第一枪。

    又是沈鲤！李太后死死的盯了他一眼。

    沈一贯神色复杂的盯了沈鲤一眼，这个家伙果然是把见风使舵的好手！这是他眼见郑贵妃已是船破将沉，又知已将太后得罪，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在这个关头第一个挺身支持朱常洛，不得不说这真是个投诚示好的好机会。

    顾宪成反应并不慢，忽然跪了下来，高声道：“臣也附议！”

    既然皇三子没戏，皇五子也别想成，那便搅浑一池清水，就中寻找良机。

    沈一贯傻着眼看着这一切，这些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当下毫不迟疑的跪了下去，声音响亮干脆：“老臣亦附议！”

    沈一贯的态度很重要，他这样坚定不移的一表态，顿时一众大臣一齐跪倒附议。

    望着跪了一地的大臣，目光掠过站在自已面前这个温润少年，李太后不知为何心头居然隐隐生也些寒意，压下心头怒意，口气已软：“洛儿，你真的要这样做？不后悔？”

    对于李太后的示弱，朱常洛嘴角挂着淡淡笑容，却丝毫不为所动：“孙儿只是想问清一些事，皇祖母想得多了。”

    见对方软硬不吃，李太后脸色一沉，声音崚寒已如三九之冰：“好，你便去问！哀家看你能问些什么来。”

    朱常洛躬身一礼，转身迈步来到朱赓面前。

    可怜朱赓明哲守身了一辈子，从来不得罪一人，论资历现在殿上大大小小群臣中，他若说最老没人敢说第二，和他的老资格一样，他那招牌式温吞水的性子理所当然也是第一。

    早在朱常洛迈步过来的时候，朱赓已经慌了神，白净的面皮上已经有了两片不正常的潮红，光亮的脑门上一片细密汗珠正在不停的往外渗。

    “朱大人，本王有几句话想问你。”

    一颗心怦怦急跳的朱赓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殿下请问，老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的很！”朱常洛赞赏的拍了下手：“老大人忠厚实诚，常洛久已知闻。”

    受了夸奖的朱赓觉得很惭愧，于是额头上的汗越流越多，先前的涓涓滴滴已呈奔流之势。

    朱常洛笑容忽敛，声音变肃：“请问老大人，你方才说之前曾面见皇上，有言将皇五子寄养中宫的事情可是真的？”

    对于这个问题，朱赓早有思想准备，当下低头道：“老臣所说，句句是实！”

    声音有些低，难免显得有点心虚。

    “朱赓，你好大胆！你在撒谎！”

    刚刚还是艳阳高照和风细雨，这一声断喝就好象睛天打了个旱雷一样，所有人为之一惊而朱赓尤甚，不由自主一阵哆嗦，两条腿已经有些发软。

    万万没有想到，朱常洛会在满朝文武面前，当着自已的面前，居然直斥朱赓说谎，李太后惊怒交迸！

    与其说郑贵妃刚刚是在和自已暗斗的话，那么眼下这个半大的少年，居然已经指着自已的鼻子明争了！

    “睿王，注意你的言辞！”再也按捺不住，李太后霍然站起：“朱大人是三朝老臣，忠厚长者！他说的话哀家信得过，你置疑他可是置疑哀家么？”

    转过身正色看着李太后，朱常洛眼眸温润有光，清澈的几乎可以泛出人影，“皇祖母勿恼，孙儿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为了父皇声威计，为了皇祖母不受人蒙弊，不得以才与他对质罢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如果皇祖母不愿意，孙儿就不问了。”

    李太气得要死，自已是何心意，傻子都看得出来！可是此刻众目击者睽睽之下，如果自已强逼着他不许问，那不等同坐实了是自已指使朱赓说假话不成？

    自上而下看着朱常洛，李太后紧绷的嘴唇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眼前忽然现出熟悉的一幕……

    十几年前那个人跪在自已的面前，望着自已的便是这样一模一样的眼睛，没想到十几年后，居然再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

    李太后情不自禁的咬住了牙，良久没有做声，忽然迸出一句几乎谁都听不懂的话：“你什么都知道了？”

    别人听不懂，朱常洛听得懂，低眉垂眸：“回皇祖母，有些事是纸里包不住火的，时候到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声音很小，但刚好让李太后听得清清楚楚。

    一把无名火自心底熊熊烧起，一路所过，焚心炙肝，眼前一阵发黑的李太后只觉得嗓子瞬间火辣辣的难受：“哀家好后悔啊！”

    朱常洛淡淡一笑，“悔与不悔只是一念之间，皇祖母一生信佛，怎能不解佛家所说一饮一啄，都是前订？”

    见李太后脸色苍白哑口无言，朱常洛一笑转身面向朱赓。

    “朱大人说单独面见父皇，可曾记得那一日？”

    朱赓脸色已白，支吾道：“是年前有一日所召……恕老臣年老糊涂，记不清了。”

    身为内阁三辅，要说是皇上召去奏事，倒也不是没有的事，可是这个记不清确实不是个好的借口。

    这个不象话的借口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朱常洛却笑道：“无妨，老大人年事已高，记不住也是有的。”

    转身对着沈一贯笑道：“沈大人，请问外起居注放在何处？”

    一提起这个外起居注，朱赓脸色大变！

    皇帝是圣明天子，每日一言一行都有专职太监加以记录，在后宫的叫内起居注，在前朝就叫外起居注，为的就是个有例可察，有凭可依。

    皇帝何时上朝，何时召见大臣，事无详尽，只要拿过这个起居注一察便能分晓。

    沈一贯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当下连忙派人去拿。

    李太后忽然笑道：“外起居注在哀家的慈宁宫，回头哀家着人送来给你们看罢。”

    “如此就不麻烦皇祖母了。”转过头凝目注视着李太后，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于心的了然，几步来到朱赓身边。

    “听说老大人一生谨慎仔细，每次面圣都有详细记录，多少年不曾更改，年前更曾编录成集，起名为召对录，可有此事？”

    再看朱赓一张脸已又由白转煞白再变惨白，一双眼直瞪瞪的望着地面，木怔了一般不言不动。

    朱常洛叹了口气：“朱大人，若是有什么苦衷，便说了出来罢。”

    朱赓茫然抬起眼来，张了张嘴，却摇了摇头。

    “来人，去我书房，将朱大人的召对录拿来。”

    这句话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稳草，朱赓魂飞魄散，两腿一软已经跪了下去。

    “老臣死罪！皇上见臣一事纯属……纯属子虚乌有！”

    世界安静了，脸色如铁的李太后瞪着眼睛看着朱常洛，而所有人的眼睛一齐瞪着眼看着朱赓。

    朱常洛转身对李太后行了一礼，声音琅琅悦耳：“皇祖母，孙儿问完了。”

    李太后怒到了极处，窘到了极处，却如同哑巴吃黄莲，有若说不出：“来人，将朱赓拿下去。”

    朱赓只觉得脑后嗡得一声，惶急之下只说了一句话：“……老臣冤枉啊。”话没说完，早有人麻利和往他口中塞了一枚麻桃，哑无声息的被拖了下去。

    目送朱赓身影离开，沈一贯额头上已经一片汗湿。

    沈鲤更是不堪，先前得意飞扬俱已不见，早就变得瘫软如泥，畏瑟如鼠。

    殿下众臣那个不明白朱赓是冤枉的，免死狐悲，由已推人，不由得一个个冷水淋头，浑身冰冷。

    李太后怒不可遏，强行逼着自已平静了下心绪，知道今日事再进行下去，对于自已全然没有任何益处。

    郑贵妃固然莫名其妙的一败涂地，可是自已也被人揭了老皮三张，浑身血淋淋的，一张老脸更是无地可搁。

    虽然有朱赓代为受罚，可是谁能看不出那是明显的掩耳盗铃？

    目光扫过群臣的一张张脸，最后落到朱常洛的身上，李太后的嘴角忽然有些扭曲。

    “沈大人，今日廷议变故连连，依哀家看就到此为止吧。”

    太后的这句话，让本来平静得如同死寂一样太和殿中忽然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一直转动不休的眼睛忽然定了下来，李三才连忙出班跪道：“臣等谨尊太后之命！”

    叶向高反应也不慢，连忙出班跪倒：“臣等恭送太后！”

    他们两人动作一快一慢，心思却是一样，今天的事明摆着是郑贵妃已经一败涂地，眼下这个结局对于他们来说是个最好不过的结局，先混着过去，日后便有机会。

    “哀家也乏了，众卿就此退朝，国本之事，择日再议罢。”

    朱常洛低着头没有说话，清雪一样的眼神淡淡的扫向了沈一贯。

    沈一贯胀红了脸，一颗心剧烈跳动，他看懂了朱常洛的意思，心里再次浮上文华殿那种死心踏地的感觉……他有一种直觉，今天在这个殿上发生的一切种种离奇，绝对不是巧合，象是有一只无形的手默默的操控演练，一切都在按着他的节奏进行，胜负早就注定，谁争都是枉然！

    于是这个一贯滑头的沈大人，这辈子终于少有的硬气了一把。

    “臣……万死不敢奉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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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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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万死不敢奉诏！”

    沈一贯的态度，深深的震慑了李太后，还有殿上一众文武大臣，一时间大殿之上静寂无声，针落可闻。

    直到此刻沈一贯这才直正意识到自已这一嗓子喊出来，光光亮亮的额头从此便清楚明白的贴上了立长派的标签，再也没有半分退路可言。总得来说这和他素来混迹官场准则是完全相悖的，可是奇怪的是，他心里不但没有一点后悔的感觉，相反的还有种莫名的轻松畅快。

    与他的轻松对应的是李太后的惊怒交迸，一只手指着沈一贯，厉声喝道：“沈阁老，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一贯也豁出去了，梗着脖子顶道：“大明祖训，长嫡承统，万世正法！老臣身为内阁首辅，职责所在不敢轻忽，就算冒犯了太后，有死而已。”

    一众大臣齐齐倒抽了口凉气，这位内阁首辅沈大人上任已经有了些年月，他的为人谁都清楚，这位平日里闲事不管，能推不揽的滑头阁老的名声那可是响当当的如日中天，象今天这样大马金刀的横杀四方大义凛然，简直堪比吃错药、鬼上身一样令人难以置信。

    李太后气得浑身颤栗，偏生被沈一贯一句冠冕堂皇的长嫡承统将了军，明摆着理在对方曲在已方，心底恚怒冲天想要发作却又发不出来，只把一张脸气得煞白青紫。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人声音低沉有力响起：“微臣附议沈阁老，太后今天召咱们前来，不就是为了廷议国本人选的么？”

    李太后愕然回首，见说话的人气势昂扬，正是宁远伯李成梁之子，现任辽东总兵李如松。

    “臣请问太后，今日召我等臣子齐聚太和殿，先前廷议一致公推皇长子为太子，居然不算数了么？”

    没等李太后反应过来该如何作答，又有一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声吼道：“依俺看是没有推出太后心中的太子，所以才不算数的吧？”

    后边这一句，李如樟跳出来喊的，天知道他已经忍很久了，一见兄长率先发难，马上想到李家家训：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于是跳了出来张口就是直接质询，比起李如松那一句，这句话说的可谓辛辣无比，扒皮见骨的没有留丝毫情面。

    李太后霍然变色，随即勃然大怒：“你……大胆！”

    李三才冷笑一声，“李将军目无尊上，下官却是要奏上一本。”

    李如樟大怒，指着李三才鼻子大骂道：“老子是个粗人，说话不会象你那样文谄谄的挑好听的说，但是从来不会昧着良心说话，你要参我尽管放马过来！”说完轻嗤一声，上下打量他几眼：“老子一家辽东浴血杀蒙狗的时候，你他妈只会搂着小妾喝花酒呢！”

    朝廷中人谁不知道李三才是出了名的色中恶鬼，不过惧他位高权重，一向没人敢说什么，没想到在今天这个场合被人指着鼻子揭短痛骂，李三才时任都察佥都御史兼凤阳巡抚，位高爵显，可是对上完全不讲究的李如樟，看着李如樟捋起了衣袖，露出海碗大的拳头，一幅跃跃动手的样子，秀才遇到兵的李三才气得浑乱抖，“你……！”

    冷瞟了李三才一眼，李如松喝道：“老四，滚下去！再敢冒犯太后，我先代父亲收拾了你。”

    李如樟貌似粗鲁，却绝对不是蠢人，明白这台戏自已戏份不多，唱完了黑脸下余的红脸就交给兄长来演，挑衅的瞪了李三才一眼，转身昂然下殿去了。

    李太后气得倒气，一只手捏紧了的手在椅子上狠狠的捶了几把，心里已将李氏兄弟恨到了死。但是几十年宫中生活养就的深沉冷静发挥了作用，深知眼前情况不是发作李氏兄弟的时机，这兄弟二人一阴一阳两句话，已经将自已的别样用心暴于睽睽众目之下，再多纠缠只会让自已更加被动。

    李太后心底急转了几圈，忽然冷笑一声，以袖抚额，身子晃了几晃，身子一侧便倒在椅上。

    这一下殿中顿时大乱，旁边抢过几个宫女抚胸呼唤，太监周宁海尖着嗓子连声高喊传太医，一时间鸟奔兽走，乱成一团。

    本想用言语挤兑住太后，让她承认今日廷议之果，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堂堂一国太后居然祭出这样一招不入流保命杀招，顿时让李如松傻了眼……果然千军万马不足惧，娘们一个最难缠。

    李太后明显的就在玩赖，可是谁也拿她没有办法。

    见李如松吃瘪，李三才大喜，对于李太后这机智绝伦的晕倒杀招大为赞赏。

    在他看来今日之事对于郑贵妃来说大大的不利，但只要想法过了这一关，自可再整兵马，另寻良机，重新来过。

    太后的伎俩很多大臣都看得清楚，殿中多数人一齐蹙起了眉头，如此一来，今日廷议就算彻底黄了么？

    一时间殿上忙乱，殿下哗然，群臣交头接耳，或是议论或是争吵或是叹息，声音此起彼伏。

    一片混乱中沈一贯惊讶的发现，对于眼前诸般乱象睿王朱常洛似听非听，似见不见，深不见底的眼眸飞向殿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直盘恒在太和殿外游廊阴影下那个小太监抬起脸来，正是黄锦收的得意徒弟王安！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一只手时不时抚在胸口处，神色惶急的在地上不停的转圈。

    忽然一阵寒风吹过，看着出现在眼前那个人，王安久旱甘霖他乡遇友一样的惊喜叫道：“哎呀……你终于出现了！”

    乱成一团的太和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人朗声高喊：“有圣旨！”

    这突兀之极的一声喊声，在太和宫殿上回荡盘旋，登时让所有人心头一震……打那来的圣旨？皇上不是病重么？

    殿外昂然闯进一个人，身形笔直如剑，眼神锐如寒星。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太监。

    见到叶赫时朱常洛紧凝的眼神忽然就松了下来，看到王安的出现后朱常洛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叶赫昂然上殿，“皇上近侍王安，受司礼秉笔大太监黄公公所命，送来皇上御笔朱批，请沈阁老亲览！”

    本来乱成一团的太和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佯装昏倒的李太后已经睁开了双眼。

    头上冒汗，脸色发白的王安从怀中取出一份捂得发热奏疏，恭谨的呈了上来。

    满心狐疑的沈一贯接了过来，忽然心思电闪，瞬间喜笑颜开！

    一眼就认出正是自已初五进宫面圣后递上去那份奏折，等打开后一观，沈一贯端端正正的跪下，山呼万岁：“陛下圣明，臣等尊旨！”

    李太后看完折子后半晌无言，忽然两眼一翻往后直倒了下去……这次是真晕。

    沈一贯亲自捧着折子在诸位大臣眼前走了一轮，所有大臣脸上的表情都说得上十分精彩。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封内容平平的申请立皇长子为太子的奏疏，立意不新颖，文采也一般，可是惊喜就在于……在这个折子末尾处，朱砂红笔批复的一句话。

    “即日册立皇长子为太子！”

    刚才太和殿上，为了这个太子之位争得刀光剑影，可是眼下，一切都解决了……

    名正则言顺，水到而渠成，任何人再也找不出一丝半点的反驳理由……

    郑贵妃脸色雪一样的煞白，死死盯着那份视之如命的手谕，眼神绝望又凶狠，凄凉又可怜，开到盛处的花终于到了谢了时候。

    万历二十年二月初二，睿王朱常洛理所当然、众望所归的修成正果，荣登太子宝座。

    这一天注定要被史铭记，从万历十四年拉开序幕的这场争国本闹剧，前后逼退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赵志皋四位首辅，更有近百人被罢官、去职、发配，廷杖，就算到了这最后关头，依旧是闹得乌烟瘴气，贵妃、太后、大臣、皇子几度纠结，到如今一切都在这一天、这一刻，戏剧性的划下了句点，争国本这出大戏终于拉上了帷幕。

    紫禁城外一处小小院落之中，堂上几盏暗淡的烛火簌簌跳动。

    不住跳动的光线将映到墙上的一个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显得变幻不定光怪陆离。

    灯影下静静跪着一个人，脸色灰败，神情沮丧，正是三天前在朝堂上受了重挫的顾宪成。

    那个身影终于转过身来，重重的哼了一声。

    顾宪成连忙伏低了头，惶恐不安道：“请师尊责罚，是弟子无能。”

    冲虚真人的半边脸隐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表情，低沉声音中却听不出一丝恚怒：“罢了，那个孩子本来就足智多谋，计狡如狐，你却是不如他！”

    虽然师尊不怪罪，可顾宪成却觉得满心满口的苦涩，本来必胜的一局就这么样糊里糊涂的败掉，真的让他心有不甘，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透，好好的密旨为什么被衣鱼吃了个干净？难道真的是天意如此么？

    “身入局中，成败在天！”见他神情沮丧，冲虚真人立时就猜到他心中所想，冷哼一声：“想成大事者，那个不是一败再败？只不过是一个太子之位，他虽然能坐上去，却不见得坐得安稳……咱们再来过罢！”

    顾宪成收拾心神，苦笑应答：“师尊教训的是，是弟子短视了。”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羞赧：“师尊，雪兰这次受到打击不少，若是再呆在宫中，弟子怕李太后和睿王都会对她不利……”

    不知为什么，一想起郑贵妃，顾宪成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烦燥和隐忧，心中已经在暗暗盘算：这几日自已一定要见她一面，劝她尽快离宫，此刻的皇宫对于她来说不啻龙潭虎穴，多留一天都是危险。

    冲虚真人静默片刻，“若不是那个蠢妃一心求急，怎能有今日之败！”

    听得出冲虚的声音平静中凛含杀意，唬得顾宪成魂飞天外，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冲虚真人凝视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罢了，看你的份上我便不再和她计较就是了。”

    “谢师尊原宥，弟子与雪兰没齿不忘大恩。”

    “找个机会，将剩下那一粒红丸收来，此物决不容有失！”

    顾宪成连声答应，反正打定主意要见郑贵妃一面，正好当面收回。

    冲虚真人霍然转身：“打铁要趁热，三天后便是太子的册封礼和加冠礼，是时候将咱们准备好的贺礼给送出去啦，届时想必很多人会喜闻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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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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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二十年二月十九，对于朱常洛乃至整个明朝来说都是一个名载史册的大日子。

    这一天，睿王朱常洛将被正式册封成为大明朝的太子。

    太子大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坐上了这个位子，也就意味着用不了多久便能再进一步，成为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

    自从二月二廷议后，睿王成为太子的事除了震动朝野之外，更是在京城市井街巷间引起一片哗然。老百姓管不了皇城内的风风雨雨，他们不关心是那个龙种长了翅膀飞了天，他们只盼望上任的这位太子，能让他们的生活过得更好一点。

    但是太子登位的事对于诸多金马玉堂为官的大人们，意义就远远不同。自从二月二一朝后，前朝后宫中有人欢喜，有人失意，但更多的是有人忙得脚后跟碰后脑勺。

    礼部尚书于慎行拿着钦天监择出的几个黄道吉日，匆匆进入内阁一通商量后，不知是不是怕夜长梦多，诸位大人决定速战速决，打铁趁热的选定了二月十九这一日。

    太子册封礼以及加冠礼迭在一块，种种礼仪诸多繁琐，六部中第一个就忙坏了礼部。

    从洒扫装新太庙到炼制太子金宝，从车马鸾驾到王袍冠冕，事无巨细，各种准备，千头万绪，不一而足。

    短短几天的时间要准备这一切，在礼部诸臣看来太子册封礼末免显得有些过于仓伧，可真正准备起来才发觉，万幸的是因为年前太子返京入城时，用的正是全副太子仪仗迎接进宫的，一切衣饰车马俱是新制而且齐全，到现在有些反应慢官员这才醒悟过来，敢情皇帝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存意立皇长子为太子。

    二月十九这一天太子朱常洛朱常洛乘坐玉辂华盖，羽扇幡旗相护，幢幡纛旌罩顶，由鸿胪寺奏礼、执事官导引，后有虎贲卫盔甲鲜明随护，焚香鸣炮，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由慈庆宫出东华门，谒太庙，祭天地，过金水桥，入承天门，直往乾清宫而来。

    慈宁宫的李太后静躺在榻上，从二月二到今天，不过短短几天功夫，多少年保养得当的脸上已经现出几丝深深的纹路。

    竹息侧立在旁一脸的忧色，伸手取过一盏桂参汤，小心道：“太后，起来用一口罢，玉体要紧。”

    耳听外头声音喧嚣，对于竹息的话李太后摇头不理，脸色越见灰败。

    “竹息，哀家一把年纪的人，不是想要争什么，只是想到这大明江山，要落那个女人的孩子手中，哀家咽不下心里这口气！”

    竹息静了片刻，忽然跪倒道：“奴婢有几句话，想大胆劝一句。”

    “起来说话罢，论起来在这宫里和哀家守着过了几十年的，眼下也就你一个人。”李太后凝视她若有所思，竹息跟了她一辈子，性子沉稳坚忍，从来都是少说多做，一旦说话必定言出有物，不发空语。

    竹息并没有起来：“事到如今，奴婢想劝一句太后，虽然皇长子……太子的生母是那个人，但是天下人都知道太子的母妃是恭妃娘娘，这个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太后您也想想，无论他的母亲是谁，太子都是皇上的亲骨肉，您的亲皇孙。”说到这里竹息的声音忽然低得只有二人可闻：“太后圣明，……当日太后发落了她，可知皇上从此和您生份多少年？”

    一句话瞬间触动了李太后心事，以至于身子一阵发抖，发间那只玉凤窸窸窣窣的作响不绝，猛得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太阳穴……竹息慌得连忙住了口，从地上爬起来，伸出手帮她轻轻按揉，眼中垂下泪来：“奴婢死罪了，越老越不知规矩，请太后杀了奴婢吧。”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对哀家是好心，何罪之有？”

    缓过神来李太后神色颇为感概，眼神茫然空洞，思绪好象回到了从前时光，口中喃喃自语：“是呐……当日哀家发落了她，顺便也把皇帝对哀家的母子之情也发落了……自她走后，皇帝不肯上朝，荒废朝政，独宠郑贵妃，冷落王皇后，哀家知道，这一切他都是做给哀家看的……”

    说到此刻，已经动情的李太后喉头滚动，声音哽咽：“竹息，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如今哀家如果再发落了他的宝贝儿子，他若是醒了过来，这仅剩的一点母子情份，只怕也就断送的得干干净净了。”

    见太后心已活泛，竹息松了口气：“太后明见万里，什么事都看得清看得明。”

    “什么看得清看得明，不过是多活了几年，见多不怪罢了。”太后摇头苦笑，“去唤周宁海来，让他去太和殿传哀家的懿旨，让太子好好问政监国罢。”

    竹息欢喜道：“太后肯这样想，自然是再好不过。”

    转身出宫去找周宁海时，却见廊下王安正在那探头探脑，一脸惶急，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招手，王安撒着欢就跑了上来，喜眉笑眼道：“姑姑好。”

    竹息很喜欢他，和蔼的拍了拍他的头：“回去告诉你师傅，他托我的事办成啦。”

    王安大喜，机灵的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太好啦，你可真是我的姑姑，难怪俺家老爷子说，只有您才能扳动太后那位真佛呢。”

    一腹心事的竹息被他逗得莞尔一乐，伸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回去告诉他，让他好好养他的棒疮吧，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小心他自个的老命才是正事。”

    说的虽然刻薄，语气着实温柔。

    欢天喜地的王安一蹦三个高的挽着花的去远了。

    周宁海带着懿旨传到太和殿时，其时太子朱常洛正带领百官刚入乾清宫，连忙跪倒听旨。

    “建立储嗣，崇严国本，所以承祧守器，所以继文统业，钦若前训，时惟典常，越我祖宗，克享天禄，奄宅九有，贻庆亿龄，肆予一人，序承丕构。纂武烈祖，延洪本支，受无疆之休，亦无疆惟恤，负荷斯重，祗勤若厉，永怀嗣训，当副君临。”

    “有国而家，有君而父，义兼二极，重系万邦。何好非贤，何恶非佞，何行非道，何敬非刑。居上勿骄，从谏勿弗，懋兹乃德，惟怀永图。用陪贰朕躬，以对扬休命，可不慎欤！”

    周宁海一板一眼的宣完懿旨后，一张老脸似绽开的菊花，陪着笑脸道：“老奴恭喜太子，贺喜太子！”

    “公公辛苦了。”朱常洛脸上笑容温熙，“烦请公公回去转告皇祖母，孙儿一定牢记她的教导训示，勤政爱民，恪已为公，为父皇分忧，为大明百姓造福。”

    见周宁海笑脸如花的退去后，沈一贯等一众大臣一齐松了口气。本来今天最怕的事就是太后来砸场子，虽然经众臣公议，又有万历钦批的奏折，但是李太后毕竟是这个宫中最尊贵的大佛，若是没有她的贺旨，这个太子加封典礼于礼有缺，难免为人垢病。

    本来好些个别有用心的大臣都等着看太子闹笑话，皇帝正在病中，看谁来宣读册封旨，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万万没有想到，李太后居然来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这一举动大出众人意料，至此这个让人提心吊胆的册封嘉礼功德圆满，朱常洛这个太子当得名正言顺，再没有半分缺憾遗漏。

    接下来内阁首辅沈一贯宣读加冠嘉词，睿王朱常洛面对空无一人的金龙座椅行礼如仪，三跪九叩之后，转身面对文武百官。

    旁边有内待送上金龙王冠，沈一贯与沈鲤肃穆上前，将王冠亲手放于太子头上。

    文武百官，一齐跪倒，山呼千岁。

    从此大明万历一朝，再没有睿王，只有太子。

    祝贺朝拜的声音有如山风穿林，海浪拍岸，瞬间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望着高高在上，英气勃勃的少年太子，见他应对从容犹有余裕，并无一丝一毫慌乱不定，可见天家龙子自然气度不凡，一众大臣们真心也好，假意也好，都对这位新科太子交口称好，赞赏有加。

    顾宪成随列在班，跟着众人一起行礼如仪，心底却是有无尽的莫名苦涩。他知道太后已经示弱，可是郑贵妃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示弱的，现在的他极其迫切的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快一点见到郑贵妃……

    朱常洛成为太子后，依众臣之意，在九龙金座下左侧设一锦椅，每日上朝理政，行太子监国事实。

    对于眼下大明诸臣来讲，这一朝上下来，有一众老臣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是何等睽违已久的感觉啊……自万历十年以来，除内阁几人外，老臣重臣们一年中或许还能见上皇帝个一面二面，可是到了最近几年，放眼朝中新近补上来的官员，连一面都没见着皇上圣颜的人比比皆是。

    位朝列班，奏事议事，这是士大夫们心中的夙愿，在他们心中有一个共识：皇帝就是要上朝，那怕是你什么都不干，只要坐在那群臣心里就舒服。对于万历皇帝，他们是彻底没了这个念想了，而如今愿望变成了现实，于是乎群臣中除了个别人外，个个都是干劲冲天，折子奏疏如同雪片一样飞递上前。

    这位新太子上任一月来勤于理政，朝上听政之时，沉默自定从不自专，一切以内阁决断为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虽然眼下只是太子监国，但传言纷纷不决，现任皇帝躺在乾清宫静养，具体什么时候好那可说不定，保不齐……好不了也不是不可能。

    此时不表忠心，何时表忠心，如何能被新君赏识，成了摆在朝廷百官面前争需解决的新课题。

    但是大出诸官意料的是，太子监国一月以来，并无任何一个人事升迁变换调令，一切都是原封人马，一切都是原班不动。

    对于这一点，就连已经调任京师三大营都指挥使的孙承宗有些不解，终于忍不住进言道：“殿下，别人也就罢了，郑国泰手掌五城兵马司要职，手揽军权，这个可不得不防。”

    朱常洛自信一笑：“老师放心，这个人是必动的，不过不是现在。”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朗笑：“殿下天纵睿智，老臣不胜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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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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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笑声：“殿下天纵睿智，老臣不胜佩服。”

    听到这个声音后，朱常洛的眼底已射出少见的狂喜光芒，长身站起往外就迎。

    门外王安笑嘻嘻的撩开帘子，一个温雅老者满面笑容缓步进来。纵然在听到那笑声时已经猜到是谁，可是等他真正看到来人时，朱常洛的脸还是不由自主露出欣喜若狂的笑容。

    这让一旁的孙承宗大为好奇，不知来人到底是何方神佛，居然能让当今太子如此动容作色。

    “阁老，你可终于来了！”虽然一别经年，对于这位一直对自已关爱有加的老人，朱常洛一直心存感激，不敢稍忘。

    一旁的孙承宗大为惊讶，直到此刻才知道眼前这位面容清癯，身着布衣的老人居然就是眼下大明朝大名鼎鼎的前首辅申时行。

    久已不见朱常洛，如今甫一见着，和朱常洛一样，申时行心情也是极其激动。看着当年稚龄孩童长成了现在的翩翩少年，若说当初的皇长子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块浑金璞玉，那如今的他早已经是件精华灿烂的至宝，唯一没变的是那一双清澈剔透的眼眸，清亮的依旧可以看透人心。

    看着朱常洛对自已丝毫不加饰的亲近，申时行心里好象淌过一道温泉，说不出舒服感动。

    “多日不见殿下，一切可安好？”强行压下心里的千头万绪百般滋味，申时行双膝一屈，就要跪倒行礼。

    “快免礼！”朱常洛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扶起，搀着到座位上坐下，“阁老对常洛有扶持大恩，如今大明天下百孔千疮，诸事待举，常洛更是要倚赖阁老大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申时行心下感动，眼睛湿润，“老朽不堪，殿下赞誉太过，让老臣何以敢当啊。”

    朱常洛微微一笑，眼中狡黠之色一闪而过：“阁老可还记那幅对子？”不等申时行张口，抢先吟道：“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申时行顿时解意，笑对道：“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这一老一少打机锋，孙承宗听得自然是一头雾水，不懂其中含义，可是一旁的叶赫已经露出会心一笑。

    当年在申府中就是这幅对子，引发朱常洛对着申时行连施三礼相谢：一为国谢，二为民谢，三为已谢。

    也就是这三礼三谢，从此让申时行起了士为知已者死的心思，虽然辞官在家，却对于朝中发生的种种事情无一不注意留神，在见叶赫快马来请的时候，二话不说，直接从苏州老家就来到了京城。

    “君既以国士待我，必以国士报君！”

    在申时行郑重说出这句话后，二人心意相通，申时行笑得爽快，朱常洛笑得舒心。

    在万历皇帝执掌江山二十年里，可谓是外忧不止，内患不断；此刻的大明朝，内有流民隐患，外有强寇作乱，长年的战乱平叛导致国库空虚，军费庞大，可以说眼下大明朝已经是积病已久，将近膏荒不治。

    在这样情况下万历还能够平安度过一个接一个的难关，究其原因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万历十年以前有张居正，万历十年以后有申时行。

    治国当用良相，对于这个观点，朱常洛一直坚信不疑。

    这也是他费尽了心机，想方设法保全了申时行的最大原因。

    朱常洛清楚的认识到眼下大明内忧虽险却远不及外患惊心，外头的群敌环伺已经迫在眉睫，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事有轻重缓急，他无暇分心它顾，只能择重而行。

    所以内政之事，必须要人撑起来。

    所以这个人非申时行莫属！

    随后的一个月里，朱常洛每日照例上朝，依旧是少说多听，将朝会上听来的不懂的事情回宫就向申时行这个活字典一一请教，而申时行事无巨细，剖析明白，悉心教导。

    朱常洛不曾有过治国经历，虽然胸中自有格局，可是他知道治理朝政非同小可，事关国家大事，一言一行稍有不慎便是地动山摇的大事，绝不能凭着些许聪明便可一蹴而至，这也是他自监国以来一直是多看少做的原因。

    眼下却已不同，有了申时行绝不藏私的悉心指点，他本人又是心智卓绝刚敏明毅，一上手虽有种种涩滞，没出一月，对于朝中诸般政事，朱常洛已经缓急有序的渐入佳境。

    在诸位大臣看来，太子的改变是明显的，短短一个月，由刚开始朝会上不发一言，渐渐的锋茫频出，及至这几天来，所有与会诸臣已经惊讶的发现，太子殿下所发之言已经是左右兼顾，老道成熟，条条陈陈都是治国良策，所指弊端，也尽是一针见血的清楚明白。

    先前也有几个欺他年纪小、阅历轻，难免对这位少年太子存心轻视的大臣全都傻了眼，只看这位少年太子近日所出的几道治国章程策略，尽得治大国如烹小鲜的精髓，起沉疴不下虎狼之药的老道，比起从政几十年的老油子丝毫不落下风，观其中稳妥周详之处，更是犹胜一筹。

    几个回合下来，在朱常洛点尘不惊的发落了几个存心不良混水摸鱼的官员后，对这位太子爷所有朝臣全都收起了轻视之心，再也不敢欺他年少，再无一人敢对其轻忽怠慢。

    与他在朝中威权日重相对，京城大街小巷、市井沽肆间，太子贤名已经传得是人尽皆知，且更有愈传愈广之势。

    这一日从宝华殿申时行暂居之处回来，出门时才发现已是薄暮四起，月出东山。

    其时已是三月，都说吹面不寒杨柳风，可是初春天气早晚间依旧有些发寒，但是已挡不住枝头春意盎然。

    王安候在门外，见朱常洛出来连忙将手中的蜀锦斗篷展开披上，一边体贴的小心关怀道：“太子爷，别看这已是三月天了，这倒春寒的风可贼着呢，早晚可得注意。”

    听着他一嘴的碎碎絮叨，朱常洛不由得有些想笑，想起了他的师傅黄锦，看来这师承渊源，果然一般无二。

    “太子爷忙了一天政事，可是饿了吧？阿蛮少爷来看了几回，说在慈庆宫等着您用膳呢。”

    一听阿蛮这个小吃货在，朱常洛嘴角不禁露出笑容，乌黑的眼眸比夜幕上的星斗还要璀璨，却满溢着温柔，脚步不由得也快了好些，走几出步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紧跟在他身后的王安一怔，机灵的凑上前来：“太子爷有什么吩咐？”

    朱常洛正色问道：“忽然想起黄公公了，你师傅可还好？”

    “师父挨了太后的板子，他老人家本来年纪就大了，这一躺不知道能不能起得来了。”见太子爷郑重其事的问起，王安一阵激动，眼眶也有些红。

    原来李太后为人精细，从外起居注上查到了万历最后接见的大臣就是沈一贯，并有奏疏呈上，便叫来黄锦察问。

    黄锦一生只忠于万历一人，对于皇上的心思看得比天还大，只一听便知道事情不好，想尽法子左右推诿，奈何太后执意要看沈一贯上的奏疏，黄锦一咬牙偷偷交给王安带出，然后硬着头皮向太后请罪，只说是让自已搞丢了。

    太后一气之下就先赏了他三十廷杖，因为二月二廷议大事将近，来不及发落他，先将他关在了慈宁宫后小黑屋中，打定主意事后再好好发落这个阉货。

    这才有了叶赫带着王安闯宫献疏，万幸有了这封奏疏，这才有了当日朱常洛的金殿之上的大逆转。

    可以说朱常洛能够登上这个太子大位，黄锦厥功至伟。

    “你放心，有宋神医在，黄公公肯定没事。”朱常洛温言抚慰，“你就在我身边好好当差吧，不要辜负了你师父的一处苦心，日后你师父的位子，肯定要你来接着的。”

    王安一听，顿时红了眼，连声音都已哽咽：“小的谢太子爷提拔，一定好好干，不给师父丢脸。”

    等来到慈庆宫，阿蛮早就在门口张望不停，老远见朱常洛来了，欢呼一声一蹦三个高的撒着欢迎了过来。

    “朱大哥，你来得好晚，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阿蛮的身后跟着的小福子对着王安直瞪眼。

    过了个年的小福子越发珠圆玉润，此时他已经被朱常洛派来专门照顾阿蛮，这个差事虽然不错，可是对于跟在朱常洛身边一向傲娇惯了的福公公来说，在阿蛮身边远远及不上在太子身边油水丰厚，光亮照眼。

    私底下小福子也不知流了几头盆眼泪，所以每回看到王安，福公公表示非常的生气和介意。

    朱常洛宠溺的拉起他的小手，温声笑道：“你叶赫大哥和宋师兄那里去了？“

    提起这两个人，阿蛮愤愤的撅起了嘴：“宋师兄这几天天天闭门忙着练药呢，我都三天都没见着他啦！叶大哥更别提了，活该他每天起得比狗早，睡得比猪晚，连个人影都摸不着呢。”

    朱常洛哈哈大笑，“你叶大哥新任京师三大营中的神枢营指挥使，军务繁忙，等过了这一阵子，我带你出去阅兵玩！”

    京师三大营，即神枢营、五军营、神机营；乃是明成祖朱棣一手所创，也是明朝皇帝唯一亲军卫队。早年间作战勇敢，所向披靡，敌人闻风丧胆，无论是从装备还是战力，足足领先欧洲数百年，堪称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部队。

    神枢营原名叫三千营，名字是因成祖皇帝收编的三千蒙古精兵而成命名，后期以骑兵为主。五军营以步兵为主，分中军、左右两掖，左右两哨，所以叫五军。神机营顾名思义，自然是装备了火器的部队。

    许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从成祖之后历任几代皇帝对军事也不是那么看重。三大营战力每况愈下，一直到土木堡之变时，瓦剌逼近京城，于谦调集兵马迎战，把三大营的精英主力都消耗殆尽，在那之后，三大营就再也不复当年盛况。

    从宁夏平叛一役中朱常洛看出一点，堂堂大明朝皇帝手中居然无一兵可用，还不如手下这些大臣，个个豢养私兵，长此以往，国将安宁？

    所以他一经成为太子后，第一道任命就是将孙承宗任为三大营都指挥，随即将叶赫调任为神枢营指挥使。至于那两营指挥使，朱常洛心中已经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一听要阅兵，阿蛮的两只大眼瞬间放出光来，拍手道：“真的么？不准说话骗我。”

    朱常洛哈哈大笑，“放心，骗谁我也不敢骗你啊！”

    盯着朱常洛开朗阳光的笑容，忽然触动那件一直压在阿蛮心头的那件事，一双大眼突然间便有了些火辣辣酸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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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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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外头看起来储秀宫威严依旧，金碧辉煌的让人睁不开眼，可是从大门外来回进去的太监宫女，到殿内妆台前的这个人，脸色都不见得很好……惊慌、恐惧还有绝望，几种情绪纠缠在一起变成一种大难即将临头的恐慌，沉沉的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打从外头进来的时候，抬头就见到郑贵妃坐在巨大的铜镜前，镜中人依旧美的如花绽放，只是脸色狰狞似魔似妖。

    “回娘娘，郑大人托人带进话来，让娘娘且放宽心，这几日他便会进宫来瞧娘娘。”

    一直到小印子觉得自已弯下的腰开始变得发酸发硬的时候，郑贵妃才轻笑了一声：“罢了，回去告诉他让他好自为之，本宫已是自身难保，他又何必引火烧身……去告诉他，他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不必来见了。”

    小印子一言不发，恭谨的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储秀宫老远后，停下脚下猛然回头的小印子，紧抿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眼底浓郁的阴鸷，悚然而惊人。

    夜色渐深，各宫俱都点起了灯笼烛火，可储秀宫正殿当中，却是一室黑暗，一片死寂。

    坐在铜镜前已经几个时辰的郑贵妃，倦得将头伏在台上。一阵风来，郑贵妃恍惚间抬起了头，忽然笑了起来……镜子果然是最真实的东西，从它那里可以看到最真实的自已，也可以见到自已最想见的人。

    “你……怎么来了？本宫是不是在做梦？”

    不知什么时候，出口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心里公成一片混沌，晕乎乎的如同身在梦中。

    “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

    直到那一只温暧的手抚在自已脸上时，真实又安全的感觉告诉她眼前发生的一切真的不是梦。

    感受到轻声叹息里暗藏无尽柔情时，郑贵妃眼眶已经湿了，天底下只有这个人的一句话，才能使压在她心头那些千层寒冰尽数融化。

    一声哽咽后转过身紧紧的抱着他，抱得又狠又紧，用力之大就连她自已都不敢相信，自已居然能有这样大的力气，对方心头怦怦跳动声，身上传来的温暧的气息，无一都在提醒着她……这是真实的，他来了。

    顾宪成叹了口气，轻轻挣了一下，却发现挣扎已经完全是徒劳。

    黑暗象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只有强行压抑的喘息声在殿中奇异的蔓延……

    洁白修长的脖子高高仰起，细腻如玉的皮肤上染上粉红，两条长腿紧紧的崩直，眸底的冰寒已经全数化成了春水，在迎接潮水一拨接着一拨侵袭中，一连串沙哑甜腻又有些压抑的呻吟不停从嗓子里溢出，一直到最后那一刻彻底的迸发，急速的喘息声终于渐渐变得平静……

    “救我，救我……我该怎么办？”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回答她的只有紧紧的拥抱。

    日子一天天过去，自从太子监国以来，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朝中诸多政事有申时行在背后相助，自然一切无虞。与此同时，申时行亲笔致辞信一封王锡爵，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对于这个少年同窗，半生同僚，搭档了一辈子的好朋友，再度出山的申时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的，想到王锡爵接到这封信后的精采脸色，申时行就很开心。

    眼下内阁中只有沈一贯和沈鲤，一个朱赓至今还现呆在天牢里不得解脱，内阁人手严重不够，沈一贯已经几次上疏，请求增派人员辅政。对此朱常洛有意重立内阁，请申时行再度出山为首辅，却被申时行摇头拒绝。

    “这个不急，等王元驭回来了，咱们再重长计议。”

    做为一个三朝老臣老臣，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申时行，对于朱常洛居然能够这样顺利的荣登太子之位，欣喜意外之余，总有一阵难言的莫名不安。

    虽然不太明白老谋深算的申时行在想些什么，但朱常洛有一点清楚明白，这位一直在大明朝权力的最高峰徘徊几十年屹立不倒的人的决定，想必有其深意。

    历史用无数个铁例已经证明：皇权争斗中永远绝对的胜利，就算已经是太子之尊，但在没有彻底的坐上那个位子之前，隐在幕后的阴谋就永远不会停歇，这就是申时行执意暂时不在朝廷现身的原因，因为有些时候隐在后边比起在站在前面，要看得真切的多。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申时行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万历二十年四月初，顺利当了二个月太子朱常洛麻烦来了！

    甫进四月的京城，桃红柳绿，春风扑面，对于诸多文人骚客来说，放眼都是如画美景；可对于一年之计在于春的老百姓来说，天刚蒙蒙亮就得收拾起身，生火做饭下田做工。

    可是奇怪事情发生了，每一户人家的门前都见到了一份文书。

    或是在门缝，或是在院中，甚至在街道上、市场上都有这一样份文书。

    对于不识字的人来讲，对于这样一张纸，却不知道上边到底写了些什么，自然很是好奇。

    等四下一打听的时候，众人才发现这种东西几乎是人手一份。

    都说好奇害死猫，有些时候，人的好奇心比猫要大得多。

    等到这份奇怪的文章传进皇宫，到了朱常洛手上时，已经是市井街巷人人皆知，就连一众官员都在议论此书。

    一篇文章之所以能够造成这样的轰动，是因为这篇文章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从这篇文章现世起，上到朝廷诸官，下到贩夫走卒，几乎全都在议论纷纷，在很短的时间内，各种版本的流言喧嚣尘上。

    这篇文章的内容很直白，没有任何艰涩难懂的地方，遣词用句朴实无华，琅琅上口。文中就是一个名叫郑福成的和另外一个人如同唱双簧一样的你问我答，此书大概只有三百来字，但内容却如同重镑炸弹，在京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时人以此书“词极诡妄”，故皆称其为“妖书”。

    书中无名氏问：眼下天下太平，又新立了皇长子为国本，听说颇有贤名，是大明百姓之福啊。

    郑福成断然反驳：非也非也！现下大明江山岌岌可危，已经到了危如累卵的地步。

    无名氏奇道：你怎么知道？

    郑福成淡淡道：盛传皇上病重，太医院群医束手，回天乏术，龙御归天之时便是天下大乱之时！

    无名氏惊道：这种惊天的内幕你从何而知的？

    郑福成得意道：当今内阁首辅沈一贯！

    无名氏不以为然道：就算皇上重病，但太子已立，天下想要大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郑福成很自信的笑道：新立太子坐不长，大位更替只在旦夕之间！

    无名氏咋舌叹气：你怎么敢确定？

    郑福成冷笑道：太子曾于万历十七年被秘劫出宫，身中奇毒命不久长，铁定活不过二十岁，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太子！

    无名氏惊怖悚然道：这样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郑福成得意洋洋：天下要太平，潜龙景象新！

    这篇只有几百字的文章名叫《续忧危竑议》，其中不但将皇帝、太子尽诸污蔑涂毒，更是将首辅沈一贯拉下了水，就连郑贵妃和福王也不得轻生，到最后更是丢出一句十个字莫名其妙近乎无解的顺口溜。

    果然够妖够毒，词极诡妄，小小三百字一篇文章，彻头彻尾的是一部反书！

    等申时行和孙承宗二人得了消息，快速赶来到慈庆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慈宁宫内灯火辉煌，每个人脸上都是阴云密布，心事重重。

    申时行拿过来看了一遍后，脸上怒色一闪即逝，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碗嘣起老高。

    “身为内阁首辅，沈一贯反应不力，让这等妖书胡言惑乱流传，真是怠职无方，庸才碌碌！”

    孙承宗脸黑得如同锅底，忽然冷笑道：“这满纸的全是妖言惑众也就罢了，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暗藏古怪。”

    申时行拿过一看，果然……郑者，郑贵妃，福者，福王，成者等同成功，连起来的意思就是郑贵妃和福王成功了。

    申时行脸若寒霜：“这些人狼子野心，居然敢咒太子殿下活不过二十岁，这事一定得彻察！”

    对于申时行的这句话，孙承宗深以为然。

    自古以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理由太简单不过，好容易争出来一个国本，如果活不过二十岁，那真不如立福王了。可以想象这个事对于一直别有用心的一众大臣来说将是何等的喜闻乐见，如果不找出妖书的始作俑者，那么朱常洛这个太子难保当得下去。

    听到申时行这句话的时候，叶赫的脸忽然沉了下来，心有灵犀般正好和一直陷在沉默中的朱常洛的眼神对在了一处，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一丝苦笑。

    申时行和孙承宗走后，朱常洛亲自送他们二人出去，叶赫却站着没动。

    等朱常洛回来时，却见叶赫背身负手伫立窗前，若有所思。

    朱常洛心里有些发闷：“干嘛呢，想得这么出神？”

    叶赫蓦然回头，一天的星光好象俱都飞进了他的眼，以至于他此刻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事是干的？”

    带着苦涩味道的声音仿佛从天外飘进来的，“或是……你已经猜到是谁做的？”

    对上那比晶莹剔透的眼眸，朱常洛有些不忍，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和叶赫之间不再需要任何的谎言。

    “知道我中毒的事的有几个，知道我命不久长的却只有一个。”朱常洛心念一动，凑到叶赫耳边，低而清晰的说道。

    一片乌云飘来，星光瞬间黯淡：“果然……你和我想得一样。”

    偌大的殿内再没有任何的声音，静得能够听到烛火突突跳动的声音，就连双方的怦怦心跳皆能历历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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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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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头青丝散落在洁白如玉的背上，象一汪奔流的黑瀑漫过了自已也流过了对方宽阔的胸前，顾宪成急喘着气，纵然身在黑暗脸色依旧有些发红，回味激情余韵，只觉三魂七魄出了肉身升了天，轻飘飘身置云端一样快乐。

    “叔时，告诉我该怎么办……”

    近乎梦呓一样的声音，顿时使沉浸在**余晕中的顾宪成清楚过来。

    伸手托起郑贵妃的脸，触手冰冷，一手上竟然全是泪痕。

    瞬间有种说不出的心痛，顾宪成翻身将她搂在怀中，紧密有致的吻雨点一般落在她的额头，鼻间，耳畔，最后落到了樱唇之上，对于顾宪成的怜惜郑贵妃仿佛失去了兴趣，好象刚才那一场激烈昂扬的情事，已将她身上所有的热量全部焚尽，眼下的她就是一截燃尽之后的灰烬，任火光再凶猛，也不会生出半点火花波动。

    夜色如潮，情深如海，当缱绻化成流水，激情变成宁静时，梦境终归还要化成现实。

    顾宪成叹了口气，温柔的目光落在她修长的眉梢，柔声道：“阿雪，这几天准备一下，我准备带你离开这里，咱们学当年越国范大夫泛舟五湖，从此天长海阔，相守不弃，白头偕老可好？”

    感受怀中那柔软的娇躯瞬间一颤之后变得又冷又僵，放在胸膛上温暧的手变得汗湿滑腻，顾宪成眉头一蹙，心头一阵发慌，连忙将紧紧她揽到怀中，郑贵妃下意识的挣了几下没有挣开，终于恢复了清醒：“离开？宫禁森严，如何能够脱身？”

    “京城内外必生一场大变，乱成一团的时候，就是咱们离开时候。”

    听他说的笃定，郑贵妃忽然冷笑：“可是我好不甘心……我若走了，洵儿要怎么办？”

    顾宪成眉头拧紧：“火烧眉毛，还顾得上别人么？你的洵儿是皇家三皇子，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福王，就算不能再过你在宫时那随心恣意的生活，可是对他来说多些挫折磨打也末必不见得是件坏事！你看皇长子朱常洛，他们只差四岁，可是论心智权谋，你的洵儿与他相比不啻天壤之别！”

    这几句话说的尖诮刻薄之极，顿时让郑贵妃又愤怒又难堪却无言反驳，眼底有狂热的疯狂，近乎偏执的赌气喊道：“你闭嘴！洵儿那点比不上那个贱种，若不是那个死人留下那道奏疏，洵儿现在已经稳坐太子之位！”

    “够了！”顾宪成耐心耗尽，伸手将郑贵妃从身上推开，“事到如今，过去的事还说什么！他有奏疏，你有密旨，结局还不是一样！”

    一言如刀插心，郑贵妃哑然无声，狠狠咬住了下唇，脸色惨白如雪。

    自栩洞明世事，人情练达的顾宪成看到爱人神情委屈，终究是不忍心，几步上前从背后挽住了郑贵妃单薄的肩膀，见对方执拗倔犟的侧转了头，忍不住长叹一声，声音变得如同水一样柔软：“阿雪，你放心，前边就算刀山油锅，我也无怨无悔陪着你一块闯。”

    “无论什么情况，我永远也不会抛下你，那怕是死！”

    低着头伏顾宪成的怀里，郑贵妃强行压住心头的感动：“就算天塌地陷，我也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为这一个承诺，自已已经付出了十几年的自由，如今真的到了解脱的时候么？

    黑暗中的顾宪成深深的凝视着郑贵妃，嘴角已挂上了一丝苦笑，“时间不多了，把剩下的那粒红丸给我吧，我有用。”

    伏在他怀中，郑贵妃半晌没有说话，自然也就看不到她的眼中闪闪烁烁的莫名光线。

    “好，……你且稍待。”

    雪光刺眼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体掠过眼前，顾宪成心里又是一动，不敢再看连忙挪开眼光，脸上已有些发热。

    摊开的手心中，有一只小巧的玉瓶，顾宪成打开塞子正要看，忽然被郑贵妃按住了手，顾宪成一愣抬头时就见郑贵妃看着自已的眼神媚惑又专注，不由便有些意乱神迷：“怎么啦……”

    郑贵妃轻声一笑：“叔时哥哥，当日我进宫时候，你伏在我的耳边说的那句越人歌，可还记得？”

    顾宪成眼神迷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卿兮知不知？”

    黑暗中郑贵妃笑得如花绽放，伸手将那枚玉瓶放入他的手中，将顾宪成的头放入自已柔软如酥的双峰之中，“我一切都听你的，我等着你来接我……。”

    顾宪大喜过望，“当真？”

    郑贵妃笑而不答，藕一样的双臂象海草一样缠了上来……

    有了妖书作祟，这个春日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而妖书中牵涉的主角们也是各有心境，不一相同，慈庆宫的沉默无言、储秀宫的春色无边，与这两处比起来，妖书中当仁不让的男一号大明首辅沈一贯的府中就显得格外的火爆。

    几乎和慈庆宫同时得到妖书的同时，沈一贯也得到属于他自已的那一份。

    从见到这份东西开始，沈阁老的一张脸已经变得如同一块放久了的猪肝一样，紫涨青黑，又臭又冷。

    做为久经杀场的官场老滑头，他自然知道这份妖书对于自已意味着什么。

    “速去请钱梦皋来！”

    管家李周连忙应了一声，转身急忙忙的去了。

    钱梦皋急急赶来的时候，沈一贯恰恰写好一封避嫌奏疏。

    明朝官场有这样一种特例，越是位高爵显，只要有人弹劾，无论事实是否属实，在查明之前都得避嫌在家，不得上朝，当年张居正何等跋扈，因为夺情遭言官弹劾，也是得老实在府中避嫌，如今这妖书，可比什么来得厉害可怕。

    “阁老，深夜召下官来此可是有什么急事？”

    见对方一脸杀鸡脖一样的急燥，全然没有平日半分滑头阁老的圆润，惯识颜色的钱梦皋不敢怠慢，连坐都不敢坐，垂着双手陪着小心站在一旁，敛声静气谨待下文。

    沈一贯冷哼一声，随手将那份妖书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再说话。”

    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一目十行看了下去，之间脸上连颜色都没有变，看完后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下官看完了。”

    他的平静表现大出沈一贯所料，意识中只要有人看到这种东西，难道不该是大惊失色，手足无措？没等沈一贯出声发问，钱梦皋上前一步道：“阁老今日脸色不豫，可是因为这个东西堵心所致？”

    “不错，编写此书的人存心恶毒，污蔑皇上，诅咒太子，还拉扯上贵妃还有皇子，这等同谋逆的大罪，试问那个也承担不起！更可恨的是，偏偏在书中点明道姓的提到了我！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几句话沈一贯说的咬牙切齿，眼神中更是毫不掩饰的杀气弥漫。

    和近乎疯狂的沈一贯相比，钱梦皋冷静有些惊人，淡然一笑：“书写此书的人居心恶毒，阁老说的半点不错，不过依下官看，这事也不全是毫无踪迹可寻。”

    “我方寸已乱，你有何见解，快说说看。”

    钱梦皋是沈一贯的近年发展的亲信，这个人机智多谋兼冷静低调，一向很受他的看重，视为心腹，这也是沈一贯第一时间将他叫来的原因，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多个人商量，总比一个人苦思要好的多。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钱梦皋不再卖关子，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道：“依下官看，这个事情的背后，必有不可告人之谋！”

    “下官认为，作案者必是受益者，否则谁会没事干，搞这么个灭九族诛满门的的泼天大罪。”

    沈一贯的心头瞬间火热，深深吸了口气，平定了一下情绪，“讲！”

    “从这封妖书的内容来看，这个事情肯定和郑贵妃无关。”

    沈一贯点了点头，手在茶几敲了几敲：“坐，先喝口茶，再细说不迟。”

    知道自已的话已经入了沈一贯的心，钱梦皋不再推让，低首垂眉的谢了坐。

    “你说的不错，郑贵妃虽然精明厉害，可是前几些在廷议之上莫名其妙一场大败，已经是跌了个灰头土脸，如今国本之事风波再起，既便是她什么都不做，也不见得能够推得干净，更何况这书中虽然字字句句都向着她，却也是包藏祸心，全无好意，这种风口浪尖，傻子也不会干，这件事肯定与他无关。”

    钱梦皋起身行了一礼：“阁老见事通透，下官远远不及。”

    沈一贯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还说这些虚言好听的有什么用？”

    钱梦皋连忙赔笑：“阁老教训的是。既然不是郑贵妃，就更不可能太子；他已稳坐太子之位，自然不可能为此事再生波浪。”

    “若说此事若有牵扯之人，下官认为只有二人可为！”

    沈一贯不由自主的屏了气，捏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已经变得发白却不自知。

    “下官怀疑的两个人中，第一个是当今李太后。”

    沈一贯心头由方才火热瞬间变得冰冷，钱梦皋没有说错，二月二廷议，除了郑贵妃之外，李太后也是鸡飞蛋打败得灰头土脸，忽然想起当日太后宣诏自已，凝视着自已的眼睛说的一句话：皇帝是哀家的儿子，天下没有害儿子的母亲！

    说这句话的时候，太后的眼中尽是濒临崩溃的哀伤，这样的人怎么如此恶毒诅咒自已的孩子呢？沈一贯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说说第二个人罢。”

    钱梦皋应了声是，忽然脸露神秘，口气变肃：“若说这第二人，就是与大人同殿为臣，当朝次辅的沈鲤沈大人！”

    沈一贯的心思一向都是深浅难测，可就在钱梦皋脱口而出的时候，沈一贯再也按捺不住，霍然站身，一掌拍在几上，轰然作响。

    一言惊醒梦中人，原来这篇妖书说到底，一切的剑头都在指向自已。

    至于皇上什么的病重不治，太子的命不久长，这些是真是假且不说，沈一贯只知道，自已的名字赫然出现这里，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不管这些事是真是假，皇上和太子自身难不难保且不说，有一点却是再明白不过……那就是无论怎么样自已都得跟着吃挂落！这事如果搞不明白，可想而知自已将面对什么样的下场，沈一贯不寒而栗。

    钱梦皋的声音依旧在继续：“阁老想一想，您这次在朝廷上力挺睿王登位，厥功至伟，朝中人望已达极点，太子对您更是多方倚重，眼下内阁之中朱赓已成废人，只有您和沈鲤二人……下官说句不怕杀头的话罢，此事若不是太后所为，那必是沈鲤无疑！”

    “除掉您，这内阁之中便是他一人大权独揽！更何况他与您早是水火不容之势，如今您稳稳将他踩到底，这狗急跳墙头，做出这铤而走险的事也末可知。”

    已经再也没有半点的怀疑，钱梦皋最后这一句话已经彻底点燃了沈一贯胸中熊熊大火，厉声大喝道：“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沈鲤，我沈一贯和你誓不两立，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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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党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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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才刚洗漱完毕，王安一边服侍他更衣一边陪笑道：“殿下，申老爷子在外头厅上等着您有老半天了。”

    ……这么早？朱常洛为之一愣，转念醒悟能让申时行起了大早急着见自已，肯定是对妖书一案有了新的见解。

    急忙来到厅上时，见申时行已经静候在座，见朱常洛回来，连忙起身见礼。

    “阁老，可是有了什么好的对策？”和申时行这种一个战壕的战友，没有必要虚言客套，一把拉起申时行，将他扶倒在椅上开口就问。

    申时行心里一阵暖意，伺候了三任皇帝，没有一个君臣相得到如此地步，眼前这个太子这是发自心底和自已亲近还是假和自已亲近，申时行自然能够体会得出来，心里除了感动还是感动，知遇之恩，自然得涌泉相报。

    “老臣虽然久不在朝，但是可以推想得知，今日朝上必定是一番风雨。”

    朱常洛明白他的意思，却展颜笑道：“请阁老详细说罢。”

    “妖书一出，必生风浪，不管幕后主使之人有何等目的，依老臣愚见，殿下只管静坐观变，用不多久那些魑魅魍魉，自会泥沙俱现。”

    对于申时行的进言，朱常洛表现得有些淡淡的不置可否，眼神中多了些闪闪烁烁的难明意味。

    “阁老可是发现了什么？”

    惊讶的看着朱常洛，却见对方眼底似乎有着一丝洞察一切的了然，嘴角带着几丝观之可亲的笑容，这些反应落在申时行的眼中倍增讶异，心里一阵嘀咕，自已肯定是有所发现，但那是依据自已几十年宦海沉浮练就的经验推断而出的，严格来说并没有十足十的肯定，说破天也是个怀疑而已，依他老成持重的一贯作风，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是决不开口的。

    难道这个小小年纪的太子也和自已有一样的想法？奇而怪之的申时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思忖一下，不答反问：“老臣确实是有所发现，可敢请殿下一猜？

    面对申时行近乎考较的问询，朱常洛眉头一扬，嘴角弯出笑容狡黠灵动：“阁老考问，常洛就试猜一下！”

    “君子小人所为不同，如阴阳昼夜，每每相反。然究其所以分，则在公私之际，毫厘之差耳。请问阁老，此言何解？”

    申时行是嘉靖皇帝在金殿钦点第一名的状元出身，学富五车，典籍淹通，怎能不知朱常洛这句话是出自朱熹《论语集注》，想都没想张口就来：“君子出于公心，小人囿于私利，出于公心所以能胸怀宽广，纳百川而归于海，而出于私利则就心胸狭窄，结党营私而排除异己。”

    “如此答案也就有啦！常洛已经可以断定，方才阁老所虑可以用一句话概而述之！”朱常洛忽然击手称好，含笑道：“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何患之也深！”

    申时行的脸瞬间就变了，一向深遂莫测的眼睛忽然瞪大，就连脸上都显出几丝异常的潮红，猛然站起身来：“殿下对此事已经有所察觉？”

    与申时行的激动失措相比，朱常洛则是越发的冷静自持，举手示意对方坐下后：“这也没稀罕，自常洛当上太子以来，阁老应该知道，这朝臣文武百官一切如旧，常洛没有动过一个人。”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老臣本来也在纳闷，现在终于明白了。”

    朱常洛摇头叹息：“明白是一回事，做得成做不成又是另外一回事啦，不瞒阁老说，眼下大明朝局千头万绪，复杂纷繁，几大势力已成盘根错节之势，所谓牵一发动全身，不是常洛不想裁撤，而是投鼠忌器；时机不到，不敢轻动而已。”

    脑海中想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和一句话，既便是有思想准备的朱常洛脸色也是难免变得沉重。虽然眼下发现的这些只是初具模型，尚没有形成气候，对外公称也只是叫做同乡会而已，但是朱常洛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所谓的同乡会很快就会变成此刻在自已脑海中盘旋的那几个名字。

    第一个就是沈一贯入阁任首辅后﹐纠集在京的浙江籍官僚搞得同乡会﹐后来被称作“浙党”，除此之外还有山东的齐党、湖广一带的楚党，以及宣党、昆党等，这些党全都是以地缘关系而结。其中浙党势力最大﹐齐党﹑楚党皆依附於它﹐以排除异己为能事﹐故合称“齐楚浙党”。

    这些党派中的骨干人员，都是一些六品以上的言官，言官包括都察院的御史还有六部给事中，给事中监管六部，可以随时奏事，影响六部任何一个决定，而御史更是可以随时巡察四方，在京中或是没人看得起，可是对地方官员来讲，这些御史手握生杀，权力极大。可想而知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官汇集在一起的时候，力量之大几乎是无可匹敌。

    而想起的那句话，更是让朱常洛提起了万分警惕

    史书云：明朝亡于党争！

    此刻厅内静得有些惊人，伺候在门口的王安忍不住抬眼偷虚觑，发现太子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眸清澈温润却有光深遂，再看申阁老低着头紧拧眉头，一脸的凝重，似乎已经陷入了沉思当中，心中虽然好奇，可是忽然想起黄锦掐着耳朵教他的少看多做的话来，王安心中打了个突，连忙垂头瞑目，做眼观鼻，鼻观心状，却把一双耳朵支愣了开来，任何一声半点的音波也跑不过去。

    静了片刻后，申时行终于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朋党之祸，历朝有之，幸亏眼下萌芽不久，早做绸缪除之既去便可，如此看来老臣倒觉得这个妖书案有了文章可做，倒也不全然是件坏事。”

    朱常洛眼中忽然放出光来：“阁老的意思是……”

    申时行坚定的点了点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在心中将申时行的话反复回味了几遍，忽然叹息道：“如此一来，只怕这京城便不得安生了。”这才是他一直在他心头犹豫不决的地方，重新洗牌固然是好，可是难免掀起一场滔天风波，从此血雨腥风不得安生。

    申时行静默一瞬，忽然撩袍跪倒：“老臣常听人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暇，凡事种种与江山社稷比起来，孰轻孰重，殿下自知！”

    一番话说的人掷地有声，听得人心旌摇荡。

    朱常洛忽然一笑上前扶起：“阁老真是心机深沉，老谋深算。”

    知道他已经想通，申时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一张老脸笑如菊开：“殿下谬赞，你要知道老臣可是当了几十年，出了名的和稀泥阁老呢。”

    一老一少，相互对视，静了片刻后忽然一齐爆发出一阵会心大笑。

    笑声末止，王安硬着头皮苦着脸进来：“太子爷，咱们今上不上朝了？殿前值事官来催了几次了，说是太和殿中快吵翻天了……”

    今天的京城天气算不得好，明明已经四月春迟天气，却不知发了什么邪气，居然刮起了一阵冷生生的北风，天也都是阴沉沉的，连带着太和殿上的每个人的脸和心情都不怎么好看。

    等朱常洛来到太和殿的时候，已经吵成菜市场的太和殿，终于恢复成庄严肃穆的本来模样，皱着眉头扫视了一遍下边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官员，在他清如寒冰的眼神下，有几个尚在窃窃私语的大臣们立时噤了声，随着王安长声唱诺，众臣一齐躬身行礼如仪。

    朱常洛摆手示意，众臣起身，有几个眼尖的大臣忽然惴惴然发觉，这位刚当了一个多月太子的皇长子，举手投足间越发显得沉稳老炼，眼角眉梢一代帝王雍容威重越见浓重。

    有些心眼活泛的不免想起了妖书提的太子命不久长的事，不由心中大呼谬论！光看殿上金交椅上这位眼睛泓亮如秋水，除了脸有些白，一幅神完气足的样，那里有一丝一毫重病在身命不久长的样子。

    平常朝会的时候，当由首辅沈一贯为首主持，有事就奏，没事退朝，可是今天硬是冷了场。

    因为沈一贯不见了，这个当然丝毫没有出乎朱常洛的意料，不在就对了，在反倒成了不正常。

    见到太子淡淡眼神盯着自已，次辅沈鲤轻轻咳了一声，出班奏道：“臣有本启奏殿下，内阁首辅沈一贯今天一早递了避嫌请罪奏疏。”说完将手中的奏本递了上去，王安伸手接过，转呈朱常洛。

    朱常洛一笑打开，奏疏上边写得意思很简单很直白，通篇除了表示伤心愤怒之外，强烈要求找出妖书的幕后黑手，咬牙切齿的要与之不共戴天，并且用了大量篇幅隐晦委婉的向太子暗示妖书这事中有极大的阴谋，纯粹是有人在构陷他，至于后边写着的寥寥几字要求辞官以示清白什么的，想当然的希望太子当没看到最好。

    放下手中折子，抬起眼扫了众臣一眼，被沈一贯请辞奏疏惊动的众臣已经忍不住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于是开口说道：“沈阁老实在太谨慎小心了，一纸妖书胡说荒诞，不足采信，众位臣工可各守本职，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一如平时便是。”

    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太子殿下居然会如处理这件在众臣眼中天字一号一样的政治事件，一时间倒叫诸位大臣有些猝不及防，有些人发开了呆，有些人自然不肯消停。

    “臣有本启奏！”

    这一声喊得有些突兀，在这议论纷纷的朝会上显得格外惊人。

    朱常洛抬眼一看，认得说话的人正是言官给事中钱梦皋。

    “妖书一案，事关皇上太子清誉，关乎皇家脸面，关乎一国体统，主使此案之人居心歹毒叵测，决不可姑息养奸，放之任之！臣请殿下指派东厂、锦衣卫彻察此案，不可使这涂面巨奸脱逃在案，逍遥法外。”

    这一番激烈昂扬大义凛然的话压下来，顿使处身殿上的所有官员俱是一呆之后，随即如同下锅的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一群附议之声一个喊得比一个大，嚷得一片沸声盈耳。

    相比之下，跪了一地就沈鲤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就显得有些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时任吏部左侍郎的郭正域一看不好，情急之下，连忙拉了下沈鲤的袍子一下。

    如梦初醒的沈鲤这才省悟过来，连忙跪下附议。可是这一切末免有些晚了，朝中很多人都看在眼里，更是没有跑得了一直有心的钱梦皋的眼中，此刻他的嘴角已经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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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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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请殿下彻察妖书一案，不可姑息养奸，以成大患！”

    “臣附议！”

    “臣等俱附议……”

    望着跪了一片黑压压人头，朱常洛叹了口气，这算不算树欲静而风不止？

    “便依卿等所奏，即着东厂提督陈矩彻察此事罢。务必速速察清，一旦抓住嫌犯，可请三法司三司会审，勿使一人含冤也不要使一人轻纵。”

    微笑变成了不可抑制的欢笑，钱梦皋山呼千岁：“殿下圣明。”

    “丛兰欲茂，秋风败之；王者欲明，谗人蔽之。”朱常洛站起扫视诸臣，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笑意，眼底却是不动声色的深沉：“这十六个字送给众位臣工，闲暇时可多琢磨揣就一下，就当与众卿共勉罢。”

    这十六个字来自一代明君唐太宗的贞观纪要中第二十三章杜谗邪中所记，能够立身太和殿的群臣个个都是饱学之士，闭着眼也能知道这十六个字是什么意思。

    说话听声，锣响听音，与这十六个字内容相比，他们更在意的是太子说这么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先前脸上那丝得意的笑容早已变得僵硬，钱梦皋额头上不由自主的已经见了汗。

    沈府厅中，沈一贯脸色阴郁，钱梦皋坐于左侧，脸上神情犹带微恐。

    “太子真的这样说？”

    “是，下官不敢有一字虚言。”

    沈一贯有些坐不住，沉着脸道：“……这几日朝政都是他在打理？”

    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钱梦皋自然心知肚明，点了点头，没有吱声。

    “这几日，殿下有没有提到我？”

    看着对方眼底那隐藏的渴望，钱梦皋实在不忍心打击满怀希望的沈一贯，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吱声。

    脸色变得没法再难看的沈一贯，活脱象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椅上。

    钱梦皋察颜观色，沉吟了片刻后，忽然开口：“阁老，依下官看，您不能再避嫌在府了！”

    沈一贯抬起头来，见到钱梦皋眼神闪闪烁烁的似含无尽深意，不知为什么，心头怦然一跳，讶然道：“你的意思是说……”

    “与其退而防守，不如主动出击！”钱梦皋一脸坚定：“太子殿下当日在朝上安抚众臣，让众臣各尽其职，各安其心，依下官来看，并没有丝毫责怪您的意思，如今大人避嫌不出，安知不正是合了那些人的心意？依下官来看，妖书一案对大人极为不利，但是危机末必就不是良机！”

    一言惊醒梦中人，一直在焦虑中度过的沈一贯如同醍醐灌顶一样豁然开朗：“你说的对！坐等人救，不如自救，明日我便上朝。”

    钱梦皋笑容愈深，站起身来深深的拜了下去，“大人睿智通达，必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沈一贯从鼻中哼了一声，眼底莫名凶光跳动，拉起的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深刻既狠厉。

    “真的回文渊阁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这几天正在和申时行学着下棋的朱常洛有些愕然。

    和朱常洛的惊诧相比，目视棋枰的申时行纹丝不动：“不得不说沈肩吾倒是个妙人，选择这个时候出山，确实是招好棋，能吃能装，是个狠角色！当年在朝的时候老臣倒没看出来他有这些本事，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一辈新人换旧人啊。”

    手捏棋子的朱常洛举棋不定，忽然笑道：“我既盼着他出来，又盼望着他不出来。”

    申时行丝毫不为所动，手中落子生风：“殿下只需静坐观虎斗既可，帝王心术，平衡之道，不可有妇人之仁，朝局亦如棋局，关键时必须舍小就大，弃子争先。”

    一子落下，清脆有声，申时行笑得意味深长：“殿下若再心浮气燥，这盘棋您可输定了。”

    听出对方一语双关，朱常洛回过神来，会心一笑：“谢阁老教导，常洛明白啦。”

    转身吩咐王安：“去一趟文渊阁，将我书房那块十三门的歙砚给他送过去。”

    王安不敢怠慢，应了一声风风火火的去了。

    “歙溪澄湛千寻碧，中有崎嵚万年石。腰粗入水始能凿，一砚价直千金壁。殿下果然是大手笔……”眼角眉梢俱是笑意的申时行，丝毫不加掩饰对这个少年太子的赞意。

    眼神狡黠灵动中暗藏锋茫，语气却再随意不过的淡然：“阁老谬赞了，只是忽然想到歙砚以涩不留笔，滑不留墨著名于世，以此物配沈阁老的性子，再合适不过。”

    申时行忍住不让自已笑出声来：“可不光是有涩不留笔、滑不留墨这两大好处，也许沈大人想得的却是歙砚质如金玉，剔笔有锋呢……殿下一块砚，大有深意哪。”

    这方价值千金的歙砚到文渊阁的时候，正尴尬面对沈鲤加众吏饱含种种莫名意味眼神的沈一贯差点哭出声来。

    毕竟自已还处避嫌期中，眼下嫌疑末解，自已就硬着头皮急吼吼的出马，堂堂阁老的脸面上着实下不来，如今太子这个赏赐一下来，沈一贯立时觉得满面生辉，春风罩顶。

    之后的事情果然没有让有心人失望，在蛰伏了几天之后，沈一贯立斥东厂提督陈矩办事不利，有负皇恩，亲自上疏保举锦衣卫都督王之桢参与调察，朱常洛二话没说，准！

    陈矩和王之桢愁得要死，这妖书传得满大街都是，几首是人手一份，如何查？怎么查？

    于是一连几天，妖书一案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沈一贯再次上疏要求限期侦破，朱常洛从善如流，手中朱笔圈得神完气足，再准！

    锦衣卫和东厂真的要疯了……再这样下去，没准自已就要先进大狱了。

    于是平地生风，波起云涌，乱象就此濒生。

    三月十一日，吏部左侍郎的郭正域这位二品大员在离开京师的时候被逮了起来，收入锦衣卫大牢。

    理由有人弹劾他与妖书案有重大关连，弹劾的人是钱梦皋。

    三月十二日巡城御史康丕扬在搜查郭正域住宅时，从往来信件中又牵扯出名僧达观和大夫沈令誉。

    达观和沈令誉入狱后受到了严刑拷打，达观更是被拷打致死，但二人都未能如沈一贯所愿，牵扯出郭正域等人。

    三月十五日，锦衣卫都督王之桢等四人揭发同僚周嘉庆与妖书案有关，这里要说一句，周嘉庆是沈一贯的人。

    三月十七日，同知胡化被捕下狱。

    胡化和钱梦皋的女婿阮明卿有不解深仇，早年曾因一案阮明卿被胡化整得很惨，二人早是不共戴天之势，因为胡化是沈鲤的亲信，沈一贯也格外重视，指使审讯官员暗中逼迫胡化攀咬妖书主谋之人就是郭正域，奈何胡化这人硬气的很，百般挎打就是不认，对于审讯的人怒斥道：“明卿，我仇也，故讦之！我与正域自举进士来二十年不通问，何由同作妖书？”

    沈一贯的做法深深的激怒了沈鲤，最近发生的一切看似都在针对着郭正域，可是沈鲤不是傻子，一旦郭正域下水后，下一个就是自已，沈鲤不是盏省油的灯，既然发现危机，决不肯坐以待毙。

    短短几天，二人已由明争暗斗变成针锋相对，完全撕破脸的沈一贯勃然大怒，调动自已手下一切力量，全力对沈鲤展开明攻暗剿。这个时候他一手创建的浙党同乡会的力量终于浮出了水面，一时间朝堂上疏如雪片，对沈鲤极尽污蔑，对于这些朱常洛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慈庆宫中，脱了正装换了便服的朱常洛，准备去找申时行议事。

    忽见王安顶着一头汗急匆匆跑进来，不由得一笑：“出什么事了？”

    王安喘了几口气：“回殿下爷，锦衣卫派了几百号人将沈鲤沈大人家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沈大人派人冲出重围，向殿下求救来了。”

    打发王安走了之后，朱常洛来回走了几步，转身来到案前，取出那份妖书，静静看了起来。

    忽然心中一动，眼睛落在一行字上，定定的再也不动。

    “天下要太平，潜龙景象新？”

    城外那条小巷深处的宅子里，依旧是静寂渺无人声。

    顾宪成垂手伺立在旁，低着声将这几日京城内外，朝廷上下发生的诸般事情，事无巨细的一一说了。

    见师尊一直没有发话，顾宪成大着胆子，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恭谨的递了上去：“师尊，弟子将此物取来了。”

    冲虚真人至此才冷哼一声，缓缓伸手接过，忽然伸手一拍眼前桌案，砰得一声低响，却把全神贯注的顾宪成吓了一跳，惶恐不解道：“……师尊？”

    “到底还是小看了这个小子！”冲虚真人高大的身子霍然站起，身上无名气势在一刻霍然喷发，“咱们精心炮制的妖书没有让他自顾不暇，反倒成了他清洗朝廷，排除异已的工具了。”

    顾宪成如遭雷亟，苍白的脸突然通红：“师尊的意思是……”

    在冲虚真人凛如寒冰的眼神下，顾宪成这句话终究没有敢再说下去。

    良久之后，冲虚真人才挪开了眼神，“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我最倚重的弟子：情之一字，误你至深，只是不要太让我失望才好。”

    顾宪成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发烧，冲虚真人的这句话中意思他明白的很，这是对自已的失望和不满到了顶点的表示，情急中慌忙跪倒，呐呐道：“最近弟子分心他顾，是弟子的错，请师尊责罚。”

    “罢了，你在分心什么，我心里有数！”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让为师失望！”

    将头深深伏在地上，心头突突猛烈跳动，不知不觉间背心处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块。

    “去把那个家伙送进官府罢，是时候他出马了，这一次，我很想看看这个太子爷如何应对！”

    顾宪成身子打颤，沉着声音道：“是，谨尊师尊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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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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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淅淅沥沥下了一场春雨，清晨起来推窗远望，眼尽处花红叶翠，仿佛一夜春回大地，一片生机盎然。

    起身更衣之时，忽然想起一件事，神情变得有些黯然。

    王安心细，连忙问道：“太子爷可有什么心事？”

    “……等下散了朝，记得提醒我去一趟乾清宫，瞧下父皇去。”

    王安连忙答应，一边就要下去吩咐准备。朱常洛连忙制止，“不用仪仗，就咱们走着去罢，人多闹哄哄，反而不清净。”

    王安乖巧的应了一声，一边贴心的将王冠给他戴在头上，一边轻声回道：“太子爷，储秀宫掌事太监魏公公昨个入夜后前来求见，不巧您正好歇下了，便没敢让他惊动您。”

    “储秀宫？那来的个魏公公？”有些茫然的朱常洛皱起了眉，蓦然眼前一亮：“……小印子？”

    “正是，不过没有人叫他的小名了，现在大家伙都叫他魏公公。”

    王安陪着笑，低垂的眼光里小心的分出一丝，偷偷打量着太子的脸色，心里一阵忐忑不安。做为立志要和师父黄锦一样，以登上大明太监最高峰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为终生理想的王安小公公，早就将自已身边的明着的潜在的对手分析的门清，象小福子那样的，别看天天吹胡子瞪眼的，王安自然是不会放在眼里的，掐着手指头算来算去，王安的目光就锁定在小印子身上。

    “他既然来，必是是有事，为什么不叫醒我！”略带薄责的口气使王安的一颗心好象苦瓜丢进了一坛老醋，瞬间又苦又酸。

    “回太子爷，不是奴才不告诉您，是魏公公拉住不让打扰您休息，说他过几天再来。”

    如果这样说那就是没什么急事，朱常洛一颗心放了下来，看了一眼委屈别扭的王安：“起来罢，以后记着点，只要是他来，不管有多晚多忙，尽管进来传。”

    “是，奴才记下了。”王安瘪着嘴答应了。

    今天的朝会依旧很热闹，沈一贯自然是一贯的神彩飞扬，而沈鲤则一直黑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知道内情的人都理解沈鲤心情不好是一定的，堂堂一国次辅被人狼狈围攻，换成谁也痛快不起来，若不是朱常洛下了谕令不让任何人骚扰，估计今天沈次辅能不能出得府门还是个问题。

    自从万历二十年春三月十一日妖书案爆发，随着郭正域、周嘉庆、胡化等一众官员被捕入狱开始，再到沈鲤府前被几百锦衣卫围堵，种种不同寻常的举动足以让任何立在朝中的任何一个人栗栗自危。

    刚过了年就遇上这种事的京城中百姓同样大呼倒霉，放眼满大街来回乱窜的不是东厂就是锦衣卫，对于这些身上长着瘆人毛的家伙们，见着的人如同见到凶神恶煞，无不退避三舍连带着关门闭户，唯恐一个不慎便是祸从天降。

    朝中诸官更是风声鹤唳谈‘妖’色变，恨不能找贴膏药将嘴沾起来，个个全是一问摇头三不知，看着虽然好笑，实在是不得不然。这京城朝廷中混出来的，谁不知道只要一只脚进了锦衣卫或是东厂大狱的大门，那就是踏进了让死人开口，石人点头的所在，前程不保不说，这条命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

    日子要过路要走，光凭着保持沉默不是最好的办法，想在朝廷中立足不受牵连，最好的办法是站好队，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有靠山腰板就硬，所以在妖书案进行到如火如荼的进候，朝廷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大多数人壁垒森严的分成了二沈一郑三派。

    从妖书一案开始，沈阁老恨不能天天把那块太子赏的歙砚顶到脑门上，事实证明当今太子确实是旗帜鲜明倾向到首辅沈一贯这边，几乎是有疏必应，如此几般之后沈一贯这边阵营意气风发，沈鲤这一方自然霉得掉渣，眼看着自已这边的亲信、朋友一个接着一个被清算，沈鲤急得眼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郑氏一派人数虽然不多，却因沈一贯分身乏术没有招致趁火打压，这当然在顾宪成意料之中。

    一桩桩的消息传到宫里后，申时行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朱常洛会心点头，深以为然。

    朝中最有势力的两派在妖书一案的对决中，沈鲤一直明显的处于下风，可是今天好象有点不同，沈鲤一反先前几天霉的掉渣的状态，在朱常洛升座之后，随即出班奏道：“殿下，臣有本启奏。”

    不但朱常洛有些惊奇，就连沈一贯都瞪大了眼。

    得到朱常洛的示意后，沈鲤奏道：“妖书嫌犯已由东厂捕获！”

    一言俱出，举殿震惊。

    朝中诸官惊愕过后更多的是拍手相庆，有几个心大的已经咧开了嘴巴露出了笑容。

    朱常洛眸光闪烁，似有深意的瞟了一眼顾宪成，惊讶的发现这位冷静睿智的顾大人此刻两眼望天，恍然正在出神。

    “嫌犯姓皦名生光，本是顺天府一名秀才，平日无端生事，风评极坏，因为屡犯讹诈，革了功名发配大同府，据百姓密告，妖书是出自此人之手。”

    朱常洛看着顾宪成微微一笑，对于沈鲤之说不置可否：“一个酸秀才居然有如此胆量和见识，倒是个人才。”

    群臣一时默然不语，对于众臣来说，妖书这个嫌犯，不怕逮错了，就怕逮不着！谁管是不是他，有主顶罪就成。而听到番话的顾宪成脸色微动，随即如风过耳，一如如常。

    不甘沈鲤抢了风头，沈一贯眼睛一转，随即奏道：“此人罪大恶极，事情又多蹊跷，臣请亲自审问！”

    沈鲤不甘示弱，抢上一步：“殿下，妖书一案与沈元翁牵缠不清，理当避嫌，臣请亲自审问！”

    一听沈鲤说这个，沈一贯眼睛都红了，恶狠狠道：“若不是有人恶意中伤，老臣何必如此，沈大人这样抢着主审，难道是对这幕后主使心里有数么？”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此急赤白眼，安知不是某些人在心虚胆怯，欲盖弥张！”沈鲤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望着两张脸几乎是同时变得既青又紫，朱常洛绝对相信，如果自已再不发话，这两位没准真的能在这朝堂上拚个生死了，当下咳了一声，这才将两个眼睛往外哧哧放着火花的人分了开来，“两位不要争了，就由三法司会审罢。”

    大理寺、都察院、刑部是明朝的三大司法机关，三法司集体会审，是大明立朝以来最严格最公正的审判。倒是不说在三法司会审有多公正，只是参加的人多，人一多口就杂，想搞点小动作什么的，就不是那么容易罢了。

    太子发话，二沈再不甘心也不敢再争下去，心里想当然的将对方恨了个死透，彼此眼睛恨恨的瞪来瞪去，都存了个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的心。

    殿上一场风波就此平歇，值殿官唱礼退朝，百官山呼千岁礼拜。

    站起往外走了几步的朱常洛忽然回过头来，“顾大人留步。”

    正在随班退走的顾宪成为之一愣，当然这个现象也引起了所有群臣的注意。

    “臣在，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朱常洛脸上似笑非笑，“这几日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王阁老。”

    一提王锡爵，一边上竖着耳朵的沈一贯心里咯噔一声，说不出个是什么滋味。

    “王阁老高风亮节，臣一直很钦佩的，只是殿下所说，恕臣愚钝不明。”顾宪成心中警惕，脸上不动声色。

    朱常洛笑如春风，声音琅琅：“听说万历十四年时顾大人回京述职之时，曾和王阁老有过一番机辩？”

    顾宪成脸色有些变……他身后的叶向高看得清楚，不由得大为担心。

    “听说当日王阁老曾说：如今大明官场有一个怪象，凡是朝堂认可的，外间必定反对，而朝堂否定的，则外间必定认可。”说到这里朱常洛笑容越发清朗：“顾大人，可有此事？”

    顾宪成终究是顾宪成，一慌之后便即冷静，虽然搞不懂朱常洛提起这个事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既然知道，自已若不坦然承认，倒显得没有什么意思，“确有其事，臣记得当时答得正好和王阁老相反，臣外间认可的，庙堂必定反对；外间反对的，庙堂必定认可。”顿了一顿后：“非是出于宪成本心，只是游戏之言耳。”

    朱常洛笑着摇头：“顾大人大材，随口一句戏言，都是真知灼见，当可为百官表率。且散了吧，日后定当亲自请教。”

    望着朱常洛远去的背影，完全猜出不透朱常洛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简直是一头雾水，如进**阵中，混然不知所踪。转头见叶向高一脸忧色，眼带疑问，不由得摇头笑道：“陈年旧事罢了，说起来当时也是一时意气，只是不知想不透他忽然提起这个事所为何来？”

    叶向高没有他那么乐观，低声劝道：“太子不是简单人物，一言一行，大有深意，不可不慎。”

    顾宪成抬起头来，眼底有莫名光线闪烁，一反惯常的低调淡泊，说不尽傲意凌然：“富贵浮云在我眼中无异于蝇营狗苟，他便是太子，拿不住错处，又能奈我何？”说完看着一脸忧色的叶向高：“你我相交莫逆，和你说句实话罢，过了这几日，我便会辞官回乡，东林书院已初具规模，正缺人手。”

    叶向高‘啊’了一声，心中一阵冲动，刚要说我也去……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神情变得有些尴尬。

    顾宪成和他相处日久，不由得微笑：“你仕途正好，不象我这闲云野鹤一流的人物。”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温柔空洞，露出一丝笑意：“若不是为了报答师恩，我怕是早就携了那人之手，教书莳花，读书传道，才是我之所愿。”

    怔然的叶向高完全不知所云，对于这位高深莫测的顾先生在说什么全然的听不懂。

    “进卿，二沈如此争斗必不久长，你人望已成火候，入阁已是水到渠成。”顾宪成无声一笑，声音转低：“木偶者兰溪、四明，婴儿者山阴、新建，若说可畏者，莫过于娄江，长州。”

    看着叶向高一脸的茫然无解，顾宪成摇了摇头，脸色越发的神秘莫测：“可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若是解得透了，自然有你的好处。”说罢笑容满脸，扬长而去，徒留叶向高一人傻傻的站在原地，不停的琢磨着那几句话。

    迎面春风送暖，深深呼吸了几口，花草清香沁心入脾，心胸为之一清，敲打了一顿顾宪成的朱常洛心情大好，想到顾宪成那变来变去的脸色，朱常洛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宪成是个人材，可惜不能为已所用，这个一直是纠缠在他心上一大遗憾，早在鹤翔山一晤之后，朱常洛就已经清楚明白知道这一点。

    今日敲打未尝不是警示，……想用一个皦秀才玩什么花样？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使之为害，朱常洛的笑容不停，眼底却多了些攫取掠夺的莫名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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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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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太和殿到乾清宫这一路并不算远，因为之前朱常洛已有吩咐，不许用仪仗惊动了人，王安察颜观色，早已发觉今天太子从上朝到散朝一直有些神不守舍，脸上似笑非笑的若有所思，于是灵机一动，便引着朱常洛沿着一条小径往乾清宫而来。

    这一路清风扑面，花香送暖，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朱常洛走的惬意无比，心旷神怡。穿过一道九曲长廊后，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曲径通幽，花木丛深的幽雅花园。

    耳边传来水声潺潺，见惯了巍峨庄严鳞次栉比的殿阁，朱常洛有些惊讶，停下脚步一望，一片好大的莲池，春水碧绿，莲叶翩翩，一片流碧飞白。倚着白玉栏杆往下望，聚在水中锦鲤望见人影，尾巴猛的一拍，打乱一片水花。

    猛然心中一动，对于这个地方似乎有些印象，自已好象来过？挥手召过王安：“这里可是千鲤池？”

    “殿下居然知道这个地方？可不是正千鲤池么。”王安一边陪笑，眼底却带着点诧异。

    原来这就是千鲤池！难怪有这种不能言喻的熟悉感呢，这算是自已死而复生的地方了么……想起万历十四年那一天，朱常洛心头难免百感交集。

    没有了心情的朱常洛点了点头，不再停顿，迈步就走，王安猜不透这位太子爷的心思，连忙急步跟上：“过了这个千鲤池，穿过前面小树林，就是东华门啦。”

    穿过树林时，眼见枝碧叶青，忽然发现一个点点花苞盎然枝头，万绿从中分外醒目，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但也只是两眼而已，此地极是僻静，景色也是极好，可是见过千鲤池后的朱常洛已是游兴全无。

    忽然一阵悉蔌之声传来，就见老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子，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一脸的无精打采的往这里而来。

    朱常洛脸上笑容变成惊愕……阿蛮怎么来这里？

    欲待现身打个招呼，忽然灵机一动，一声不吭隐了起来。

    阿蛮身着一套红底团福衫子，和在龙虎山上一样挽着小小的发髻，小脸养得越加的玉雪白嫩，只是这个平日古灵精怪的小孩，此刻却是一脸的安宁平静，黑深且大的眼眸中更是带着满满的忧伤。

    一时童心大起的朱常洛，连忙闪身转到一颗树后。王安哭笑不得，机灵的连忙也闪到一旁，一心里暗暗好笑，若是让人发现堂堂太子居然玩躲猫猫……这要是传了出去，能不能笑掉一地大牙？

    阿蛮放下手中小包袱，一张包子脸瘪成了一团，四下打量了一下，撅着嘴里嘟囔道：“什么破地方啊，找个清静点地方都这么难，这宫里地方这么大，可到那都是人。”愤愤的跺了下脚，小嘴撅得老高，“哼……也就是这里吃食不错，否则小爷早就走了！”

    朱常洛差点笑出声来，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望着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微微凸起的小肚子，很怀疑阿蛮再这样吃下去，最好改名叫阿胖。

    发了一通牢骚后，阿蛮转身打开了小包袱，朱常洛忍不住伸长了头，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经过一夜春雨点的淋洗的草地上郁郁青葱，阿蛮将一样样的东西摆在地上……一对白烛、一束长香，还有几只叠得别别扭扭的金纸小元宝，居然还有一只小小的酒壶。

    朱常洛屏息凝气，悄悄看阿蛮要搞什么妖蛾子。

    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的摆好后，阿蛮脸上一贯的飞扬跳扬的可爱活泼尽数收敛，形之于外居然有了些经历世事的沧桑，蜡烛点燃，青香焚起，见阿蛮双手合什在一块，弯腰拜了三拜，将那壶酒打开洒在地上，将纸元宝焚化。

    烟火之气顿时惊动了藏在不远的王安，宫中大忌第一就是火，王安懂得规矩，不安的看了一眼朱常洛，却见对方轻轻的摇了摇头，王安吐了下舌头，知道这里没自个什么事，还是老实的藏好吧。

    看着火焰由青变红，由红变弱，阿蛮叹了口气：“阿蛮知道你不想要钱，就想要酒，可是朱大哥和宋师兄他们都不让我喝酒，就这些酒是我趁他们不注意给你留下的哦，你不要嫌弃，将就喝一口吧，等我再大些了，每年都给你整几坛。”

    原来阿蛮是在此祭典某人，朱常洛听他说的寒碜不由又好气又好笑……要酒不会和他讲么，至于偷这么一小壶？

    “算你狠啦！当初在山上天天梦到你，本来以为下了山就会好，可是你还是能找到我，昨天晚上你又找到我啦！”阿蛮的小脸有些愤愤然，“你不要怪我，叶师兄天天逼着我说，可是我不能说啊……”大大的眼睛尽是不安和哀伤，渐渐浮上了水雾。

    “其实我真是很喜欢朱大哥，要不是这次我也不会逼着叶师兄下来找他啦。”

    “你要是在天有灵，不要怪他好不好？”

    “我想……我想他也不故意出那样狠手的，肯定是失手是不是？”

    隐在树后静静的看着他，朱常洛心里越来越好奇，让阿蛮怨念如天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对于阿蛮背着人说喜欢自已的事，朱常洛更是意外的很。

    这位脾气傲娇的阿蛮，就算对上高高在上的太后，不高兴的时候也是该撂脸就撂脸，从来对人向来没有好颜色，却没有想到背着人的时候，居然对自已如此别加青睐，另眼相看，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心底倒生出些惭愧，自已一直拿阿蛮当孩子对待，以为他贪吃好玩，却没想得到这个孩子身上还有这样重的心事。

    “我说这么多，你倒是答应没有啊？”

    “人家说心动神知，你要是答应了，就让这香烟直上罢。”

    忽然一阵风来，本来笔直向上的香烟顿时一阵缭乱。

    一脸希冀落空的的阿蛮顿时大为沮丧，气愤愤的站身来，将身前一个石子狠狠的踢飞。

    脸色却已变得发黑，眼泪在大眼中来回乱转，可以看得出阿蛮已经是在强力在忍了，可是到底一颗接一颗的泪珠的滴了下来，打在草地上叭叭作响。

    伸出小手狠狠的擦了下红红的眼上蹭了几下，恶狠狠的道：“这样好了，你托我带的话我一会和叶师兄说！朱大哥是好人，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死了，但是你要原谅我，别的我就不能说了，好不好？”

    语气变得急切惶恐，好象他眼前真的有一个人，正在和他面对面的交谈。

    四处寂静自然没有人回答他，只见香烟笔直向上。

    “啊，你终于答应啦？”阿蛮脸上露出开心的微笑：“我就知道，你一直很好，肯定会同意我的办法的。”

    静静看着这一切的朱常洛心里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难受，到底是什么事让阿蛮如此难以启齿？看来不但和叶赫有关，和自已也有关联？再看阿蛮虔诚的合什，嘴中念念有辞，好象在祝祷什么。

    朱常洛摇了摇头，一分钟也不想再看下去，打算出去找这个古灵精怪却又让人痛到心底里去的小家伙好好聊聊。

    忽然身后一阵清风扑来，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已的肩上……

    ————

    今天三法司大狱牢房内，一众人犯同情的看着一个刚架进来，浑身血淋淋如同死狗一样的新案犯。

    听说此人是从锦衣卫大狱转来交由三司会审的时候，诸多同犯啧啧有声的表示同情。

    其中几个囚犯将他扶起，抬到烂稻草铺上躺好。

    看押的狱卒冷笑一声：“哥几个倒是好心，知道他是谁么？”

    其中一个囚犯名叫周光，因为杀人被叛死刑，案子虽然定了但事情却没有了结，因为明朝的司法制度十分严格，死刑犯必须经过三法司会审，就周光这样，既便判了死罪，也得由皇帝亲自进行死刑复核之后，才能拉出就地正法，不得不说周光有点福气，本来就要被咯嚓了的，忽然皇帝暴病，他这事就担搁下来了。

    死刑犯在牢中都有一些特权，不论吃的或是别的方待遇都比其他案犯要好的多，就连狱卒也很少招惹，毕竟人都快要死了，何必给找些额外的不痛快，若是死了找上门寻个仇什么的那就得不相失了。

    别人怕这些狱卒如遇虎狼，周光倒不怎么怕，嘻皮笑脸凑上去道：“李头，刚过年，干么这么凶，进来都是落难的兄弟，大伙能帮一把就是一把嘛。”

    对于周光的话，狱卒老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周光，你是个有福气的，不代表人人都和你一样有造化！”说完斜了眼那个躺在地上哼哼的人道：“别说我老李不够意思和大家打招呼，这个人和你们不一样，能有多远就离多远吧。”

    “这位上头交待了，明天就得过堂啦！”

    这一句话引起了所有案犯的好奇，有几个脸熟胆大的马上凑了上来，讨好的笑道：“李头，咱们这狱里头就您最仗义，是个汉子，有什么话和大家伙说道说道啊？也让大伙见识下这到底是那位尊神哪？”

    边上几人随声附和，李头被人奉承了几句，难免有些飘飘然，呸了一声：“拿你们这些杀材没办法，即这么着，我就和你们多说几句罢。”

    “别说你们了沾不得，我老李也沾不得，再往大了说……”众狱犯的眼睛随着李头那伸开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圈子。随即放低了声音，神秘又诡异：“就是咱们刑部尚书萧大人都不敢沾哪！”

    “实话和你讲，这人都离得远远的吧，可这是个活瘟神！”

    看着李头夸大却又严肃的神色，所有案犯的嘴全都张成鸭蛋状……

    无数道惊讶的眼神一齐落在躺在地上呻吟蠕动的那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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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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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在自已肩上那只手象是一团燃烧的火，熟悉却又安心，朱常洛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回头一望，果然是叶赫，刚要张嘴说话，却见叶赫手虽放在自已肩上，可是眼光变幻，脸色古怪，不由得一怔，“你不在军营，怎么回宫啦？”

    这一句只动口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叶赫点了点了头，却没有回答，转身大步迈出，脚步铿锵，没有丝毫的遮掩。

    这一举不但把朱常洛吓了一跳，正在闭目神叨的阿蛮更是如同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嗷得一声跳了起来，惊喝道：“……是谁？”

    等认出是叶赫的时候，阿蛮惊骇不减反增，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小脸涨得通红，伸出一只手指着叶赫：‘叶师兄，你偷听我说话？”

    自从叶赫成了神机营指挥使，在宫中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数的时候和孙承宗在营地练兵，今日匆匆回宫是因为莫江城到大营找叶赫，说已有了朱常洛一直要找的的佛朗机人的消息。叶赫不敢怠慢，马上赶来到宫里，不想正值朱常洛散朝离去，叶赫一路尾随而来，好巧不巧的正好看到阿蛮。

    对于炸毛跳脚的阿蛮的愤怒叶赫视如不见，犹如寒星一样的眼眸带着一丝莫名的恐惧，越过阿蛮的手指落在草地上兀自燃烧的白烛青香，最后盯在那一堆焚化的灰烬上，脸色逐渐变换，到后来好象比那堆灰更见黯淡。

    在朱常洛和阿蛮惊讶的眼神中，叶赫一声不吭的忽然双膝跪倒，先前眼底凛冽寒茫在此刻全都化成一片如水哀伤。

    “师兄……他果然是死了么？”声音如同从地底飘来，不带一丝活人的气息。

    本来怒气冲天的阿蛮，在听到叶赫这句话后，嚣张气势如同见了阳光的雪，瞬间化成乌有，不但如此，就连脑袋都快要垂到了地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是通过观察几乎可以断定叶赫也好，阿蛮也好，此刻的这两人都是一样的古怪难解，朱常洛叹了口气，从树后迈步现身，几步走了过去。

    见到他出来，又惊又怖的阿蛮再度瞪大了眼，一脸的不可置信：“朱大哥，怎么你也在！你们……”话没说完，小嘴已经扁了，大眼中尽是泫然欲泣的委屈。

    “别想多啦，是意外碰到的。”朱常洛连忙上前柔声安慰，伸手将阿蛮揽入怀中，揉了一把他肥肥白白的脸蛋，手感着实不错，又来了一把。

    平时若是被如此占便宜的阿蛮肯定不会放过，可是此刻的他全副注意力全都放在叶赫的身上，可以明显的感觉到怀中阿蛮正在微微的颤栗，紧紧拉着他的手更是火热烫人，这样显而易见的极度紧张让朱常洛既惊诧又错愕……到底是什么事，能让阿蛮如此的紧张，近乎于恐惧？

    心中沉吟，眼神不由自主的就飞到了那堆灰烬上边，想到阿蛮之前念叨的那几句话，扫过跪在那里的叶赫，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以断定的是必定和阿蛮在这祭典的人有关！

    就见叶赫一脸肃然的对着那堆纸灰，恭敬的拜了三拜，站起身后忽然一手扯过阿蛮，动如闪电，粗鲁有力。

    “叶赫，你疯啦！”吓得朱常洛一跳不说，猝不及防的阿蛮更是尖声长叫。这一来就连躲在暗外的王安都骇得跑了过来，看了看这场面也有些发蒙：“这，这……太子爷，怎么啦？”

    朱常洛连忙摆手喝道：“没什么事，去看着点。”

    打发了王安，再回头看阿蛮两只大眼早就开了水闸哭得抽抽泣泣，明明怕得厉害，可是小脸却板成一块，一幅宁死不屈的样子，叶赫黑着脸站在一边，面如寒霜，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朱常洛忽然有些头痛，这一大一小师兄弟真不愧是一个师门出来的，一个刚直不柔，一个傲娇倔强，这两个碰在一处，好比大铁锤砸铜豌豆，想当然的火花四溅。

    从叶赫手里拉出阿蛮，见他一脸惊骇忍不住摸了下他的头以示安慰，却没想到被阿蛮抬手猛的一下打落，带着哭音反抗道：“别碰我的头，师尊说摸小孩子头会长不大。”

    在阿蛮提起师尊二个字，叶赫难看的脸色越发黑了几分，而朱常洛也不由自主想起冲虚真人的种种莫测手段，心里闪过一丝强烈的不安，一怔之后强笑道：“放心好了，朱大哥保证你肯定能够长大……咱们长得比叶大个都高，好不好？”

    阿蛮示威一样的瞄了叶赫一眼，愤愤的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阿蛮，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朱大哥可好？”

    问到关键问题的阿蛮，先是警觉的瞪大了眼，然后明显有些心虚的低了头，最后死死盯着自已脚上新换的虎头鞋，半天也没言语，最后扭扭捏捏嗫嚅道：“朱大哥，叶师兄……等我想好再和你们说好不好？”

    “够了！”

    再也忍耐不住，接近崩溃的叶赫再也没有了任何耐心，几步冲上前拖过阿蛮指着那一撮灰烬，声音中透出难以抑制的颤栗激动，眼底已沁出星星点点的血色。

    “我问你……苗师兄是不是死了？”

    朱常洛大吃一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龙虎山思过崖上那个精瘦如猴，虽然只是一面，但是那一对眼睛却亮得惊人的那个怪人给自已留下的印象却是深刻之极……原来阿蛮在这祭典的人居然是苗缺一？

    阿蛮只觉得叶赫的眼神如同寒冰风暴一般，将自已周身血脉包括精神意识全数冻僵，恍恍惚惚间眼前忽然现出那一夜风雨大作，自已躲在崖壁后见到的那一切。

    回过神来的朱常洛转眼见阿蛮的小脸一片煞白，眼睛朦胧失神，身子摇摇欲坠，心中一急，连忙低喝道：“叶赫，要作死么，快放手！”

    对于苗缺一的死，纵然叶赫心里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但在没有得到确实答案的时候，就算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证据摆在眼前足以证明一切，但是还是难免期待那仅仅一点的百分之一……如今在看到这一堆香灰后，这百分之一的希望破灭，让叶赫心里如同坍了一片天的难受，心伤归心伤，但对于阿蛮，叶赫真的无心伤害他。

    眼看阿蛮就要晕倒，叶赫连忙将他揽到怀里，一只手就去搭他的脉。

    咬着牙的阿蛮狠狠将他一把推开，转身扑到朱常洛的怀里，声音低弱无力的让人心痛：“朱大哥，我这里痛……痛……”一个痛字没有说完，身子晃了一晃，软软的倒了下去。

    老远看到这边情况不对劲的王安，一溜小跑的过来，惶急道：“太子爷，要不要传太医？”

    脸色青白的叶赫几步过来，伸手搭在阿蛮脉上一试，呼出了一口粗气，“不必，他是一时情急，血乱神惊所致。”看了眼朱常洛难看之极的脸，声音再度放低：“你放心，他休息下就可以好。”

    朱常洛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转头对王安嘱咐道：“去，先送到宋神医那里去，看好后送到慈庆宫，让涂朱和流碧好好的看着！”

    将阿蛮小心的背在背上，王安转身刚要跑的时候，忽然觉得背上一动，有手拉住了自已的衣襟，不由得大喜过望：“太子爷，阿蛮小少爷醒啦！”

    又惊又喜的叶赫刚要上去看，却被朱常洛一把拉到后边，附送两只大大的白果眼，叶赫黑着脸不敢作声，只得老实的在后边看着朱常洛凑了上前。

    阿蛮脸色依旧苍白，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颤动的蝶翼一样微微翕动，伸出一只小手抓着朱常洛，既不说话也不松手，神情说不尽有可怜。

    朱常洛既不安又心痛，忽然怒声道：“阿蛮不要怕，不想说不爱说就不必说，有你朱大哥在这呢，如果再有人逼你……朱大哥给你主！”说完转头恶狠狠怒视叶赫。

    叶赫怎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黯然道：“今天的事是师兄一时情急，以后你放心，再不会逼你了。”

    阿蛮闭着的眼忽然抖了几下，虽然没有睁开，手是松了，可是眼泪淌了出来。

    朱常洛叹了口气，一挥手，王安会意，转身便走。

    “叶师兄，你说的没错，苗师兄……他是真的死了！”

    就算有思想准备的叶赫的脸在这一瞬间还是变得煞白，牙齿用力紧紧的咬住了嘴唇，一时间哑口无言，心里一个念头转来转去，却是不敢宣诸于口但又不得不问……

    “他是怎么死的？”

    “堕崖而死的。”

    “是……是他杀的么？”

    “我不知道！你别再问这个行不行，再问多少次我也不知道！”阿蛮的眼泪流得越来越凶，大有江河奔涌之势，忽然发脾气道：“苗师兄身受重伤，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气息奄奄，到死之前他只留下两句话。”

    “一句话是让我和你说，人心险恶，胜似毒药！”

    又是这句话！好象被人一拳打到心脏，在听到这一句话后，叶赫铁青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笔直如剑的身子居然颤抖着弓了起来，猛得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朱常洛唬了一跳，惊叫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一时情急，血不归经，不妨事。”佝偻着的身子慢慢伸直，伸手拭去嘴边血渍，脸色灰败的叶赫轻声问道：“……除了这句，还有一句遗言是什么？”

    一句遗言出口，心口还是痛如刀绞。

    闭着眼的阿蛮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当日苗缺一浑身是血的倒在崖底，周身血肉模糊，虽然雨水如浇，可是他身上的血好象流不尽一样的，染得一地都是红色，可是一双眼却是亮晶晶的极是吓人……因为疼痛脸上的肌肉都虬曲纠结成一块，嘴角居然还带着一丝了然一切的微笑……

    “那时候苗师兄伤重的很，说的断断续续……我只听说他好象提到朱大哥中毒的事，可是我凑到他嘴边的时候，他却只说了几个字。”

    叶赫踏上一步，眼眸霍然生光：“快说，说的是什么？”

    “他让我告诉你，要解毒，除非是……毒上之毒，无解之方。”

    似有一线电光从天灵纵贯劈下，一瞬间让在场所有人全都僵硬如雕，朱常洛只觉一颗心在胸膛中怦怦乱跳，大有要蹦出嗓子的趋势，转过头定睛看着叶赫，却发现对方和自已一样的脸色苍白，可是眼眸却是皎皎湛湛的玲珑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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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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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擦黑，慈庆宫寝殿内已经点起了灯，红红的烛火映得室内一片虹光，温暖明亮，安心定神。

    门外轻声一响，涂碧带着几个小宫女，手上各自捧着碟盘碗盏进来，却见流朱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涂碧一愣，轻声道：“……还没有醒？”

    见流朱点头，涂碧示意一众宫女轻手轻脚的将东西放在桌上，命她们退了下去。凑到寝帐前，轻轻揭开帐子一看，红红的烛光下，床上睡着的是双眼紧闭的阿蛮，脸依旧有些发白，秀气的眉紧紧的蹙着，好象在梦中正在纠结着什么事情。

    涂碧回过神来，放下帐子，来到外间，悄声道：“这都睡了四个时辰了，是不是该叫起来吃点东西了？”

    流朱歪着头想了一想：“可不成，李太医来瞧过，说阿蛮受惊神乱，这才给他服了定神汤，走时叮嘱过这一觉必是要睡到他醒来才可以。”

    涂碧忽然就叹了口气：“这里间躺着一个小的，外边书房两个大的也是一样的不吃不喝，不知道这都是怎么了？”

    流朱骇了一跳：“你要死了，看戏掉泪为古人伤心，咱们只管做好自已的本份，太子爷的事也是咱们做奴婢的说的？快些闭上了嘴吧。”

    醒悟失言的涂碧鹅蛋脸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懊恼轻轻跺了下脚：“可是我糊涂了，没事说这些干嘛呢。”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隐隐然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书房里朱常洛和叶赫面面相对，从花园回来，二人便一直这样的相对无言。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从阿蛮晕倒到现在为止叶赫一句话也没有说，这甫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就连他自已都吓了一跳，“虽然阿蛮死也不肯说是谁，可是你我心里都知道他是谁。”

    凝视着烛火久了，就连眼眸似乎都变成了二团跳动不休的火团：“不是你没用，是没办法。”转头将目光从烛火上挪开，凝视着叶赫的眼底的火团瞬间变成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其实当日回龙虎山时，我就猜到了苗师兄已遭不测，可惜我能做的只是抱着一丝希望……可是到头来还是发现自已一直在骗自已！”

    叶赫嘴角有浓浓苦笑，声音嘶哑难听的没有一丝波动，就连神情都如水般平静，可是朱常洛眼神扫了一眼他青筋迸起的手，就知道此刻他的心底早已经是地动山摇，翻波难静。

    “可笑师兄到死时还记着告诉我说人心险恶，”叶赫低低的笑了几声，神情说不出的落寞：“……他研究了一辈子的毒，到头来死在自已最亲最爱的人手中，想必是对这句话感悟入骨了。”

    “事已至此，再难过也是没有用。”对于叶赫的自嘲自伤，朱常洛眸光流转，眼底有别样意味深长的了然：“死的终究是死了，记着他给你留着的话就好。”

    很不习惯朱常洛几次三番的毒舌，叶赫心里别扭的要死，明明说得刺耳难听，偏偏又想不出任何话来反驳，恼怒的转头来瞪了他一眼，气愤愤的近乎赌气道：“终有一天，我要亲自当面向他问一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执念如山，会压死你的。”朱常洛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其实问与不问真没什么重要，打开心结，快乐的活着最重要。”

    叶赫蹙着眉决定在短时间之内，不再和这个没心烂肝的人说话，板着脸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来，“阿蛮那里我就不去看了，那小子脾气倔的很，今天的事让我逼问出来他心里肯定不痛快，我去找宋师兄去，把苗师兄最后一句话和他说说，看看他能不能有什么法子。”

    话说的**的掷地有声，朱常洛惊愕之余心里全是满满的暧意，“且站住，宋师兄正在闭关练药，眼下正是要紧时候，你若是惊动了他，只怕他比阿蛮跳得还厉害！”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正色道：“你且和我说说今日进宫是为了什么事？”

    虽然此刻叶赫是真的没心情说这些，但想到莫江城的殷殷嘱托，还是把耐着性子将自已进宫的用意说了一遍。

    “当真？”朱常洛忽然跳了起来，“他真的找到了佛朗机人？”

    所谓佛朗机人，就是此刻大明朝对外来入华贸易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统称，他们的船队驻扎在濠境，濠境也就是现在的澳门。明为驻扎，实为占领，但是惧于大明威名，没有敢再进一步，只是老实的和大明做生意。大明朝廷内忧外患一大堆，对于这些金发碧眼的海外蛮夷，便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法子，彼此图个清静。

    “据说要和你见面的是个收购瓷器的船长，名字叫罗迪亚，本来是想贩瓷器的，可是他看上了莫江城的五形土，太感兴趣立马改了主意，一是因为要量太大，莫江城不敢做主，二是想起你当初嘱托，二事合一，这才请我快点进宫知会你一声。”

    “哦！”朱常洛忽然站了起来，不停在地上转来转去。

    “叶赫，去和莫江城说，我会尽快按排时间见那个罗迪亚，在这之前，一两五行土也不准卖给他们！”

    感受的到朱常洛的莫名兴奋，心事重重的叶赫不禁有些郁闷，他能说他已见过那个什么罗迪亚了么，金发碧眼，高鼻雪肤，还有一身的古怪的香水味冲鼻欲呕……在叶赫看来，这种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物种有什么好见的，看朱常洛的样子，居然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见的那种。

    在叶赫面前，朱常洛就是一颗玲珑九窍心，只要看他一皱眉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由得展颜笑道：“叶赫，三大营的事怎么样了？”

    “什么三大营，不过是两营罢了。孙大哥负责五军营，我负责神枢营，这几日来，我们已经演练过几次了！”

    看着叶赫意气飞扬，眉飞色舞，朱常洛可以断定这几次演练的结果，必定是他负责的神枢营胜多负少，不由得狡黠一笑：“你也别得意，孙大哥一向厚积薄发，今日得意，小心日后失意。”

    叶赫高傲的抬起了头，鼻中冷哼一声，一脸的极其不屑，不知为什么，朱常洛忽然很好笑，看叶赫这样子就想起了躺在寝殿中的阿蛮，这两位真不愧是一个师傅教的，犟起来的时候都是一模一样。

    “你等着吧，等我见过这个佛朗机人罗迪亚，也许就是三大营最后一个神机营崛起之时，到时候我可以让你和孙大哥联手，咱们再来比一次，如何？”

    叶赫的眼眸显掠过一丝不可置信：“……开玩笑么？”

    朱常洛笑得自信又自负：“等着瞧吧，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眼睛真诚的望着叶赫，声音低沉而庄严，笑容淡然中带着尽在掌握的自信：“不管我中的毒能不能解，或许我真活不过二十岁，但是我来这世上走了一遭，终究是要留下点东西的。”

    叶赫表示他是越来越跟不上朱常洛跳跃性的思维了，在他看来，眼下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比去找宋一指研究一下怎么解毒这件事来得重要，看着朱常洛那言笑晏晏的脸，不由得怒气大生，这人将自已的性命怎么如此的不放在心上！

    “不要再去纠结什么中毒解毒这些没必要的事，与其用这有限的时间却做一些飘渺不定没有把的握的事情，倒不如拿来帮我达成心愿，眼下我什么都不想，这些事才是我想做的。”

    “时间不多，请你帮我！”

    灯光下辉映下的朱常洛，眼底似乎因为极度的渴望变得闪闪发亮，叶赫静静凝视这一双充满希望的眼眸，原来心满满却无力发泄的郁闷瞬间豁然开怀，没有丝毫的犹豫，静且用力的点了下头。

    ……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生死都已不惧，其余的又能算得什么？二人相视一笑，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同样一片夜空下，明月清辉一地，可终有照不到的黑暗之处。

    刑部牢房中，一众案犯自从李头指点后，对于新来的名叫皦生光的狱友完全是敬而远之。于是乎以皦生光躺的地方为界线，这边一大群宁可挤到一块彼此嫌弃，也没有人肯越雷池一步到他这边来清静一下。

    瘟神就是瘟神，是人都没有敢沾的。

    皦生光早就醒了，呆呆得躺在地铺上怔怔出神，大而无神的眼里剩下的只有绝望。

    他是顺天府人，出生于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内，祖上八辈贫农，到了他这一代，他爹狠下心，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勒了腰带将他送进私塾中读书习字，应该说小时候的皦生光是争气的，因为没用几年，他在乡试中就中了秀才，有了功名。

    中秀才的那一天，他爹兴奋的差点背过气去，开了流水席请客。可随着一年又一年过去，小秀才熬成大秀才，大秀才即将变成老秀才的皦生光，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下，在父亲越来越弯的背影中，忽然觉得自已不该这样过下去了，于是他开窍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他认识的一个乡绅为巴结朝中权贵，到处访求玉杯，想送给权贵做为寿礼，很不幸的他也托过皦生光。对于这样钱多人傻的肥猪，皦生光忽然心中一动，他想了一个发财的好法子。

    几天后当皦生光拿着一对玉杯找到那个乡绅，明说这对玉杯来自官府，价值百金，现在只要五十金就行。看那玉杯玉质温润，莹然生光，雕功细致，真的是好东西，乡绅很高兴的买下送给了权贵。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天皦生光皱着眉头找到乡绅说，前次卖给他的玉杯本是皇宫中宝物，被宦官偷出变卖，现在事发败露，只有物归原处才能免祸消灾，否则宫中追究起来，大家伙一块都是个死。

    他是光脚的，乡绅是穿鞋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穿鞋的输不起，送出的东西也不可能收回来，于是只能拿出一千两银子才搞定这件事，权贵没拉成，反倒拉成了破家败户。

    纸是包不住火的，皦生光很快的就尝到了报应的滋味，回过味来的乡绅找到了权贵告了他一状，所以他想当然的倒霉了……因为权贵的名字叫郑国泰，身居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他的妹妹更是大明朝无人不知的郑贵妃娘娘。

    思绪回到了不久之前那个上元之夜，回到自已跟着那个人进了那个门之后，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一直以为自已是在做梦。

    有一个人蒙着面，用温和严厉的口气和他说话，虽然好象在和自已商量，可是口气却是坚定不移的命令，混了大半辈子的皦生光聪明果断的认为自已无法拒绝，尤其是在看到丢在自已脚底下那两锭灿然生光的黄金之后。

    于是他拿起了笔，按照那人的吩咐，写了一张纸。

    纸上的那些人名那些话他并不关心，因为这种事他做过很多，不过是胡说八道，皦生光相信没有人会信，也没有人会看。

    等进了锦衣卫大狱后，皦生光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自已踏进的那个小四合院门就是地狱之门，而里边的那个人就是勾魂的魔鬼。如果能回到那一天，他宁可愿意被郑国泰逮回府，或是送进衙门，他也绝不会跟着那个人，踏进那个门。

    可惜，一切都已没有了回头的机会，躺在地铺上的皦生光动了动，周身火辣辣的刺心疼痛，这些伤都是在锦衣卫大狱中打出来的，想到他们要自已承认的罪名，皦生光不寒而栗，那些罪名就算是打死他也不敢认不能认。

    “顺天府人氏皦生光，恭喜您啦，明日三法司开堂会审，您可准备好了么？”忽然眼前一暗，腿上已被人踢了两脚，咝着气的皦生光瞪开眼，对面正是一天没见的李头，皮笑肉不笑道：“不过在上堂之前，有人拖我捎两句话给你。”

    嵌在牢房内石壁上昏黄的油灯，被一阵阴风卷得忽明忽暗，在听完李头俯在自已耳边说的那几句话后，皦生光的脸色突然间就变得如同死人一样了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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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审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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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二十年三月三十日，高悬的青天白日四字牌匾下的刑部大堂如同南门口的菜市场，全然没有了平日一丝半点的庄严肃穆。济济一堂高官，彼此交头接耳，议论喧哗声时起彼伏，要审的案犯还没有出场，这些参与审案的大人们已经乱成了一团。

    堂上最上方三张铁案并列，正中坐着刑部尚书萧大亨，左边坐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三才，右边是大理寺卿胡廷元，三人巍冠博服，看似端然高坐却面色各异。李三才微阖着眼，对于堂上诸官的种种议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胡廷元则时不时的瞄一眼萧李二人的脸色，嘴上挂着一丝招牌式的淡淡微笑。

    刑部尚书萧大享一脸难色的坐在座上，皱着眉头，眼神扫过一众官员的的脸，最后落在那位太子钦点的主审官，时任刑部主事的王述古身上便不再动。看着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一幅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的不动如山，萧大亨忽然一阵头痛……刑部那么多人，太子为什么单单挑了这么一个煮不烂、蒸不透的滚刀肉……

    金殿上决定三司会审的当天，他便收到钱梦皋带来的沈一贯亲口传信，萧大亨很清楚自已是怎样当上这个刑部尚书，提拔之恩涌泉相报，可是在这济济一堂、众目睽睽之下，这手脚如何动、怎么动成了个大难题。

    鼓响三声，人犯带上，皦生光死狗一样跪在堂下瑟缩不已。

    直到此刻，老神在在的王述古抬起一直垂着的眼皮，轻轻一拂袍袖，伸手抱拳向身后一众诸官做了团揖，“各位大人，下官身受太子殿下谕令审案，只得僭越了。”说罢飘然下堂。

    众官有羡有妒，种种心情不一，堂堂三法司人材济济，不知怎么太子偏偏选中了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锯嘴葫芦。可想而知，这一案后的王述古必定会大火特火一把了，就此青云直上也不是不可能。

    王述古为何独得太子青睐，别人不知道就里，可是位列刑部审官中的王之寀心里门清一样，想起那一年那一夜刑部惊魂动魄的一夜，王之寀的头上便是一把冷汗。

    萧大亨忽然出声：“王大人，且慢……”

    王述古一抬眼皮，眼底生出几丝戏谑又有几丝了然，躬身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别人还好说，李三才和胡廷元二人不约而同的都将眼光挪到了萧大亨身上，萧大亨忽然觉得非常不自在，犹豫了片刻道：“案犯狡诡，案情重大，不可忽视更不可轻纵。”

    李三才第一个忍不住，呵呵一声笑了出来，胡廷元扭过了头，看样忍得也很是辛苦，萧大亨老脸一阵发烧，恨恨的瞪了二人一眼，却被李三才冷电似的一眼扫来，萧大亨猛然想到此人在朝中中出了名的手段莫测，行事狠辣，登时不敢放肆。

    王述古低垂着头，看了一眼手中案宗，良久没有说话，从低垂眼皮中射出一缕寒光，落在皦生光身上来回打量。

    刑部大堂上先前还偶有交头接耳私语之声，被王述古这莫名堂威所逼，瞬间变得雅雀无声。有几个觉得邪门的官员已经在心里骂开了古怪，平时怎么没发现这截老木头居然还有这样的煞威，真他妈的是真人不露相。

    官员犹如此，更别提跪在地上的皦生光了……一个身子早就抖的如同风中落叶也似，脸色越来越变，豆大的汗滴一颗颗的落了下来。

    “堂下跪着的案犯，可是顺天府人氏皦生光？”

    皦生光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老老实实的磕头，颤着声音道：“正是小人。”

    王述古嘴角现出一丝冷笑：“很好，你很有才啊。”

    看着皦生光明显哆嗦了下，王述古以目示意左右：“将这份妖书送下去，给人犯过目。”

    有书吏将那份妖书送了下来，摊在皦生光眼前，恶声恶气的吼道：“快看，看完回老爷的话。”

    一听妖书二字，堂上所有人身上的肉都不免哆嗦了下，每一个人不由自主的屏了呼吸，所有的眼神都落在那个极其猥琐的人的嘴上，这一刻大堂上的气氛森冷冰寒几近实质。

    皦生光两只眼金星乱冒的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纸，耳畔却尽是忽忽风响的声音，脑海中清楚明白的响起昨夜李头俯在自已耳边说的那句话……皦生光不是傻子，原来还有些迷糊混沌的心思在这一刻豁然开朗！若是真的按他所说，自已可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大傻子，何况自已已经上过一次当，难道还要上第二次么……皦生光忽然吡着牙笑了起来，牙齿闪亮，神情狰狞，有如困兽。

    王述古铁青了脸，猛得一拍惊堂木：“皦生光，本官问你话，何由发笑！”

    心里定了主意，皦生光也就不那么惊恐，抬起了头：“回大人，小人完全不知此书写的是什么。”

    他的回答顿时引起一片抽气声……众官交头接耳：这个家伙果然奸滑！在锦衣卫不是都招了么？怎么，看到人多翻案了？有几个擅于刑罚的已经开始冷笑，当锦衣卫的板子是板子，刑部大堂上的板子就是吃素的么？

    王述古脸色不变，坐得四平八稳，纹丝不动：“你不承认是你所书，那么锦衣卫的口供做如何讲？”

    一直很光棍的皦生光也豁出去了：“大人明镜高悬，怎能不知屈打成招。”

    “好一个奸狡之徒，本官若是给你动刑，也就成了屈打成招了罢。”皦生光梗着脖子不说话，权当默义，王述古呵呵冷笑：“看来不给你拿出点真凭实据，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手中惊堂木狠狠一拍：“带证人上堂。”

    不一会，两个刑吏押着一个人上堂跪下，王述古微微冷笑：“皦生光，你抬头看看，他是谁？”

    皦生光战战兢兢的抬起头，离自已不远的地方跪着一个人，脸色蜡黄，眼神忐忑，这一看不由得心胆俱裂，末及说话，先用手在自已胸口狠狠捶了几下！

    王述古微笑道：“证人皦生彩，你与案犯是何关系？”

    皦生彩低着声音：“回大人，皦生光是小人的哥哥。”

    这一出大出三法司大堂众人意料，居然是亲弟揭发了亲兄？一时间众人的眼珠子一起瞪圆，在这两个奇葩两兄弟身上转来转去，今日与座众官都是在三法司中上得卯薄的审案能手，无论那个一个都是审过成千上百的案子，可是象今天这样以弟告兄的案子还真是少见。

    “你为何揭发你的兄长？可有什么凭证？”

    皦生彩磕了个头：“回大人，俺这个哥哥不是好人，平日在乡里净干些缺德讹人的事，每天都有那些人找上门来吵闹，为这些事把俺爹妈一个气死，一个瘫在家里，大人若不信，派人去俺那里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小人有没有说假话。”

    皦生光颤着声音道：“你说咱爹怎么了？”

    皦生彩看都不看他一眼，极其厌恶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别叫咱爹！俺爹早就让你气死了！”

    皦生光忽然淌下泪来，一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不出的可怜又可恨。

    王述古冷哼一声：“皦生彩，你兄长种种不堪之事与本案无关，且说重点罢！”

    皦生彩磕了个头，“是，回大人的话。俺这哥哥虽然操蛋，可是俺那嫂子却是好人一个！这次的事是俺嫂子捅出来的。”

    这一句话说出来，不但皦生光戛的一声住了哭声，就连王述古都是一愣，更别说身后坐着的那一群官员们……一时间‘啊’、‘哼’、‘哦’各种声音迭出不穷。

    从来没见如此稀奇古怪的一家子，这兄不兄弟不弟的就够稀罕，居然……这连至亲夫妻都这个样子？案情刚一开始，论起奇诡起伏，让这些审案无数、见多识广大人硬生生有种感觉，今天这出案怎么堪比正在看戏文一样的精彩起伏，跌宕不平……

    于是所有人的眼光再度投向皦生光，这次眼神中除了嫌厌，不免加了几分同情，人人心道这人混到这个地步，活着真没什么意思了。

    想来皦生光也是这样想，嘴中野兽一样啊啊的叫了几声……忽然蹦了起来，一个高扑向旁边的兄弟，揪着他的衣领吼道：“不会的，李氏不可能诬陷我的，你快和大人说，这是假的，是假的！”

    论力气，一生劳作的皦生彩的劲可比哥哥大的了多了，可是此刻被皦生光的莫名气势压住，见哥哥一对眼睛血一样的红，疯狗一样盯着自已，只觉手脚软绵绵的全无力气，不由得放声呼救。

    王述古怒气勃发，眼睛闪过一道冷酷之色：“放肆，来人，给我打！”

    旁边两个刑吏手持水火棍，上来照着皦生光腿弯，手弯点了几下，行家出手，干将俐落，皦生光身子一震，中棍之处痒痛难当，忍不住滚倒在地，杀猪一样打滚呼号。

    不去理会皦生光，王述古转头对皦生彩道：“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出头告发者，而真正告发者是你的嫂子李氏？”

    皦生彩连心带骇，脸色惨白，瘫在地上呼呼直喘，话是说不出来了，只能拚命点头示意。

    王述古喝道：“来人，去带李氏来！”

    时间不大，有人将李氏带上堂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孩。

    看到浑身血淋淋的皦生光和脸色煞白的皦生彩时，李氏的脸色瞬间如纸苍白，而身后的男孩已经带着哭声，胆怯怯喊道：“娘……那个是爹，那是小叔。”

    李氏煞白着脸，转身将儿子揽在怀里，跪在地上行礼。

    王述古喝道：“李氏，本官问你，你小叔皦生彩说是你举发丈夫皦生光，可有此事。”

    堂上堂下万众瞩目，连个咳嗽声都没有，李氏磕了个头，身子虽然发抖，可是声音却是平静：“回大人，确有其事。”

    众位官员难免拿李氏与皦氏两兄弟比较起来，这个李氏举止看来颇有几份从容，王述古也有些惊奇，翻了翻手边卷宗，这才了然大悟。原来李氏父亲是个多年不第的秀才，因为当年看上了皦生光的人材，一时头昏将女儿许了他，原来李氏自幼跟着父亲也读过几年书，自然不同于一般的乡野无知村妇。

    “以妻告夫，已是不伦。”王述古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口说无凭，拿出实凭来罢。”

    眼神向倒在地上痛哭的皦生光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偎在自个怀中瑟瑟发抖的儿子，李氏一咬牙一狠心：“大人，前些日子这个人大发善心，托人给民妇捎来安家费，与之同来他还有一沓书稿，民妇当时并不以为意，就将那些东西收拾起来；前几日是这不成器的儿子无意中翻了出来民妇这才发觉……这是诛族大罪，民妇怎么敢掩瞒，于是告了婆婆，求了小叔代为检举。求大人念在民妇首告的份上，只治我与这杀才的罪，饶过民妇的儿子便是大恩。”说到这里，潸然泪下，怀中孩子越发哇哇大哭，令人闻之鼻酸。

    王述古狠狠拍了下惊堂木，大声喝道：“肃静，将证据拿上来！”

    李氏从怀中拿出一沓书稿，递了上去，王述古翻了翻，大约也有几十张，看了一眼后随即一声冷笑，随手挑出一打，也不用书吏，直接从堂上掷到皦生光面前：“皦生光，你兄弟妻儿俱都指证于你，还有何话说？”

    怔怔看着一天花雨般洒落下来的纸，皦生光颤抖着手拿起一张纸，看了看放下，又能拿起一张，猛然瞪大了眼，沉身大汗淋漓，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这肯定是在做梦！”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碰南墙不回头。”王述古冷笑连连，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狠厉：“取纸砚来，就在这堂上写给本官与众位大人看！”

    时到如今，皦生光就是想不写也不得不然，颤抖着写了十几个字后却再也写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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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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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映得慈庆宫大殿中一地洒碎如金，三足鎏金青铜兽香壶中燃着的百合香气清甜沁脾，门外王安踩着厚厚的地毡小心翼翼的悄声进来，抬头却见太子朱常洛伫立窗下凝神沉思，一旁侍立的涂碧赶紧递了个眼色，王安微微一愣登时会意，转身便要退走。

    “来都来了，有事就说罢。”

    王安将迈出的一只脚转了回来，喜眉笑眼道：“回太子爷，事都办成啦，那人在门外等着回话呢。”

    朱常洛气定神闲，笑道：“叫他进来我瞧瞧。”

    王安答应一声，麻利出去后转瞬领进一个人。

    那人站在朱常洛面前，脸色涨红神情局促，大口喘着粗气，只顾着低着头，看那样子极为紧张，几乎连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幸好一旁的王安推了他一把，低声喝道：“这便是太子殿下，还不快点见礼。”

    直到此时那人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连连磕头：“小人刑部衙役李三，给太子爷见礼。”

    朱常洛挥手道：“快起来，我来问你，吩咐你的事可都做好了？”

    李三恭恭敬敬的站起来，垂手站到一身道：“按太子爷的吩咐，小的把话都带到了，他听了之后吓得浑身发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朱常洛口气温和：“我倒想听听是什么？”

    “他只说他知道了，希望太子殿下不要食言。”

    “倒也不算得是个糊涂人。”朱常洛点了点头：“得空你和他说，他若是信守承诺我自然言下无虚，让他放心。这事你有功劳我记下了，你且回去，过几天自然有你的好消息。”

    李三欢喜得浑身发抖，“殿下爷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把差事办好。”

    在王安引着李三出去后，朱常洛站起身来，推开窗户，眺望一天云光碧影，万里风云峰壑变幻，忽然微笑起来：“虽然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看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不过可想而知所图必然非小。”

    “若要天下平，潜龙景象新？”嘴角拉出一抹冷酷讥诮的笑：“任你千算万算，布局千万，终有机关算尽的时候，有我在，你便注定了要功亏一篑！”

    送走李三回来复命的王安大着胆子轻轻觑了一眼，忽然发现此刻眼望窗外的太子爷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神情全然一派成竹在胸的笃定，眼神锋芒毕露的好象一把出了鞘的刀锋。

    刑部大堂上，皦生光死死的盯着自已刚写的那页纸，黑纸白字，墨痕宛然，清楚明白的近乎触目惊心。

    仿佛不敢相信一样，连笔什么时候离了手掉在地上都混然不觉，惊惶失措的瞪大了眼……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已所写和王述古掷了一地的妖书稿的字迹两相对照，虽然没有完全相同但也有八分相似，此时此刻的皦生光只觉天灵大开，飞了三魂走了七魄的他如同傻了一般，颤栗的嘴里不停喃喃自语。

    “我只写一份，怎么可能出来这么多？这字迹……这字迹……”

    人到情急关头，有时会很清醒，有时会糊涂，在四合小院中的皦生光属于后者，而此刻刑部大堂上的皦生光明显成了前者。

    死局已定，自从进了锦衣卫大狱的门，皦生光就没有了生的指望，可是自已要怎么死？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却又什么都不明白的皦生光绝望的闭上了眼，眼前现出四合院中那个高大既压抑如山的身影，耳边却响起李头那轻如蚊呐的却近乎惊心动魄的话。

    脑海中如同打一个闪电样透亮！闭上的眼睛已经睁开，看了一眼跪在自已不远处的李氏，又看了一眼伏在妻子怀中哀哀痛哭的儿子，一刻间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一辈子从来没有象此刻一样清醒的皦生光忽然叹了口气：“不必写啦，是我干的。”

    答案来得太直接，也来得很突然，突然到场中所有参审的三法司官员雅雀无声，面面相觑，相顾愕然：刚才还死活不招，怎么这么快就招了？

    王述古皱着眉，命书吏将妖书和皦生光刚才的亲书一一递与各位大人过目，所有人看完后表情各异。说实话，看笔迹勉强只能说是相似而已，可是‘有幸’参与这次三司会审的大人们尽管心中疑窦丛生，却全都无一例外的闭着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表看法。

    理由很简单，妖书案牵连太大，从皇上到太子，从贵妃到皇子，从首辅到次辅，几乎将整个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人从上到下全部囊括一空，无论谁纠缠其中，那就是自找成灰。在座都是修炼千年成精的狐狸，自然不会没事找事自个和自个玩聊斋。

    见众官无言，王述古这个主审犯了难，依他看来皦生光很冤枉，没见面时以为他是什么高人，这一堂审下来，就凭皦生光这点见识，王述古断定他是绝对不可能写出这样一篇大有深意的文章来的，事实摆在眼前，皦生光就是个替死鬼。

    案犯已经自已承认了罪责，可是主审却迟迟不能结案，不是不想结，而是疑点多多结不了。就在王述古左右为难的时候，刑部尚书萧大亨率先表了态：“此案还可推敲，不可凭他一言就此结案了事。”

    这一句话招致了王述古在内的一众官员哗然一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三才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不置可否，而大理寺卿胡廷元拍案而起，寒声道：“主犯既已招认，人证物证俱全，已可结案，萧大人横生波折，意欲何为？”

    胡廷元的话引起了堂上大多数人的共鸣，在诸官看来这个案子着实牵连太大，速度结案才是正理，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发声相和，萧大亨这个做法确实有犯众怒之嫌，但是畏惧他的权势，大多数人敢怒不敢言。

    板着脸强做威严的萧大亨知道自已犯了众怒，众目睽睽下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哑巴吃黄莲，有苦他自知……他比谁都想快点结案，可是沈一贯的吩咐言犹在耳，他不能不听不得不办，否则自已这个二品大员，即时就成了秋后的黄花，雪后的蚂蚱。

    开弓没有回头箭，萧大亨将心一横，将手一拱：“若是记得不错，胡大人是由大理寺司直一职，积功升迁而至现在正卿之位，民间素传大人断案如神，向无差错，人称胡青天，不知是不是真的？”

    在这个时候，居然如然吹捧自已？胡廷元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冷着脸道：“萧大人有话直说，如此称赞可不敢当。”

    萧大亨用看白痴一样眼光瞟向胡廷元：“妖书所录字数不多，但论诡异离奇，非熟悉朝臣、朝事者不可为，就算皦犯承认是他所为，背后必有主使之人！所谓除恶务尽，不逮出背后主使，妖书一案风波不息，胡大人以为然否？”

    “你！”被萧大亨一语双关激得一张脸瞬间胀得通红，明明是他包藏祸心，没想到居然被他反咬一口，失了先机的胡廷元哑口无言，气得伸出一只手指着萧大亨抖个不停。

    眼见这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要掐到一块，堂上诸官面面相觑，相对无语。李三才拂袖而起，“两位大人不必争执失了体统，今天此案是三司会审，但是王大人是太子钦点的主审，一切就让他来拿主意好了。”

    萧大亨和胡廷元对视一眼，彼此冷哼一声，各自坐下。李三才狡黠一笑：“既如此，就请王大人拿主意罢。”

    王述古微闭着的眼忽然睁开，起身对上座三人拱了下手，以示遵命，伸手一拍惊堂木，轰然山响：“皦生光，妖书一案，本官问你背后可有主使之人？”

    见王述古选择接着审，心愿得偿的萧大亨喜上眉梢，而胡廷元则气得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一双眼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跪在地上的皦生光明显哆嗦了一下，迟疑了那么一瞬后，缓却坚定的道：“是我干的，无人主使。”

    王述古半晌没有说话，闭着眼沉吟片刻后开口：“皦生光，本官任刑部主事几十年，手底下审过的案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可知本官有个外号？”说到这里语气放低，忽然呵呵低笑起来：“本官人送外号王一套，说白了也没什么稀罕，所谓一套就是巴掌、板子、夹棍，在本官眼里这人都是贱皮贱骨贱肉，你若是再不肯说实话，老爷这一套就得让你尝尝看了。”

    堂上响起一阵轻咝声，看来王一套的声名果然不小。见左右不少官员纷纷交头接耳，王之寀歪起了嘴甚是不屑，心里又恨又妒。

    皦生光骇得一颗心如飘在云里雾中，眼前这位主审大人虽然脸色不动，可是说的每一字每一句话就象一柄柄小刀直插入心，比那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更加可怕。

    忽然堂上一声暴喝：“大胆，还不快说！”

    眼神落在跪在角落处瑟缩而抖的母子身上，被逼到绝处的皦生光一咬牙，也不知那生来的一股狠劲：“是我一人所为，无人主使！”

    王述古呵呵笑了几声：“很好，既然不肯说实话，就不要怪本官心狠手辣。”

    一挥手，两边上来几个刑吏，将皦生光架了起来，王述古淡淡道：“先赏他五十皮嘴巴，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咱们的巴掌硬！”

    说是巴掌，不是用手，而是用生牛皮做成一个一手套样的物事，打之前要先用水浸好，戴上此物抽在脸上就如同皮鞭一样，只消轻轻一下，脸上便上一片青紫，眼前生花，耳边生风，要真将这五十巴掌打一轮，便是血肉横飞，真的是不用要脸了。

    十巴掌过后皦生光的一张脸已经肿得如同明显晃晃的好似猪头，等二十巴掌一过，一张脸上已是青红蓝紫，如同开了染铺一般，血流肉飞，惨不忍睹，打得皦生光杀猪一样喊，嘴里模糊不清的喊道：“大人饶命！”

    王述古精于刑讯，自然知道分寸，堪堪打到第三十掌的时候，猛然喝一声：“停手罢。”再看皦生光浑身**的好似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

    手一挥，如同安排好的一样，左右上来两人抬过一个长条黑椅，又上来两人赤着双膊执棍左右侍立，不说瘫在在地上的皦生光浑身颤抖，就连在座见惯刑讯的三司官员们俱都收起了嘻笑之色，一个个脸色肃穆，栗然而惊。

    王述古迈步下堂，冷冷的盯着他，手指在黑色椅上轻轻敲了几敲：“皦生光，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既然承认了一切是你干的，那便供出主谋，否则下一轮便是板子啦。”好整以暇的吹了吹手指上的灰，声音淡然：“你可看好了，这椅子当初可是黄铜做的，如今这上边的黑糊糊，可是全是人血！”

    望着眼前这铁椅上的血痕凝锢成的褐色血痕，身旁那两个执棍的凶煞大汉，冷嗖嗖的眼光如刀一般在他身上直打转，皦生光虽然光棍，可是严刑峻法之下，心理防线终于崩溃，放声嚎啕痛哭起来，嘴里含含糊糊的不清不楚道：“我……我……”

    王述古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所有人的眼也都瞪了起来，从皦生光那肿得不成人形的嘴里，即将说出来的幕后主使到底会是谁呢？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大煞风景的声音响了起来，“王大人，案犯只怕快撑不住了，可以缓缓再问。”

    王述古忽然就叹了口气，只要有点讯问常识的人都知道，三分刑七分慑，熬的就是罪犯心理崩溃的那一瞬。

    可要是过了那一瞬，再想成功可就难了，如同打仗一样，一鼓勇，二鼓进，三鼓士气已竭，萧大亨这一喝，已将自已今天费心劳力种种，全都付诸流水。

    转头盯着萧大亨，王述古心里又恼又怒又诧异，待要发作，他是官居二品尚书大人，自已不过是一六品主事，官位悬殊，争论起来无论对错都是犯上之嫌，不由得将牙锉了几锉，愤愤然一拱手：“大人有什么吩咐，下官洗耳恭听。”

    萧大亨强笑了一声，连他自已都觉得干巴巴的嗓子发紧，转身下了书案，几步来到王述古案前，伸手指着先前皦生光那份亲笔书道：“将这个与我一看。”‘

    王述古面无表情的递了过去，萧大亨装模作样的看了几眼，又递了回来。王述古恨得牙痒，还得双手去接，袍袖相接之时，忽然发现手中多了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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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挑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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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不远处一个僻静的四合院落中，一人独立院里负手望天，苍穹之上艳阳如金，清风吹动衣袍微动，显得格外悠闲自在，但与这一身闲云野鹤气质极不相趁的是，此刻的他嘴角紧抿，神情桀骜，而眼底光芒变幻，似有千军万马往来纵横捭阔，杀伐不断。

    顾宪成侍立身后，静静凝视着负手而立的师尊，神情有些莫名犹豫，沉吟片刻开口：“……师尊，今日是皦生光三司会审的日子。”

    “你是在担心什么？”回过头来凝视着他的冲虚真人，依旧是不沾纤尘的世外神仙姿态，对于顾宪成的欲言又止，冲虚真人了然一笑道：“宪成，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在我面前有什么话无需顾忌，尽管问来便是。”

    被一语道破心事的顾宪成没有丝毫讶异，若是这世上能有一人让他死心踏地服气的话，那非冲虚真人莫属，定了定神，理了下思路，缓缓开口道：“师尊，这个时候将皦生光推出去，您不怕……他坏了咱们的事？”

    冲虚真人轻拂衣袖，眼底似乎涌起无尽风云，聚合不定，淡淡道：“你学问智谋都是极好，可是为师问你，想要掌控天下，先要掌控什么？”

    被问到了顾宪成低头沉思了一下，抬起头认真的回答：“掌控天下，首重权势！”

    “你错了，大错特错！权势固然重要，但却不是万能。”冲虚真人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萧瑟，眼神却变得热切：“要掌控天下，权势固然重要，但你要知道事有始终，物有本末，权势终究还是掌握在人的手中。”

    “想要掌控天下，先要掌控人心！”

    顾宪成讶然无声，他心思灵透，将这几句话在心底揣摩了个来回，依他的才智自然看得出冲虚真人是有感而发，从这句话里听出的不但有落寞还有沉痛，更多的是无尽的感慨。

    冲虚真人缓缓道：“对于皦生光，我虽然什么都没有做，可是不代表没有人替我做。”

    顾宪成有些恍惚，带着一脸迷惘：“师尊，您的意思是？”

    冲虚真人神色喜怒难辩，转过身去，昂首观云，不知不觉间声音已经变得激扬。

    “你当初可曾想到，那份区区不到三百字的短书，如今竟然被冠以妖书大名么？”

    “你当初会不会认为无论是谁看到这份短书，都会一笑了之？”

    “因为只要是个正常人，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认为这一篇胡说八道的文章，对不对？”

    一连三句反问如同连珠炮样的轰了下来，顿时使顾宪成有些招架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多少年养成的沉着镇定在冲虚真人面前全部变成了稚子闻学的模样，认真的想了一想，点了点头：“师尊说的正是，弟子确实是如此想。”

    冲虚真人不动声色，眸光深沉：“可是现下你再看看……胡说变成了妖书，朝廷上下严阵以待，群臣彼此如临大敌，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顾宪成低了头沉思，眼底各种情绪不停的变幻，到最后复转清明：“师尊的意思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山无长势，水无常形，随机应变，方为上策。”对于顾宪成的领悟，冲虚真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看似荒诞无稽一纸胡言，却是送给很多有心人的最好的礼物，我是什么都没有做，但却送给了很多人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想做的机会。”

    冲虚真的人眼底已经带着了一丝莫名奇诡的笑，“皦生光就是我给他们送的一张白纸，想来会有很多人乐意在上边大写大画，所以说虽然我什么都没有做，但是我想信会有很多人替我去做，而且会不遗余力！”说到这里，淡淡笑意已经不可抑制的变成了笑声。

    “皇帝垂垂待毙，太子虽然不凡，但命不久长的消息一旦散出，既便是眼下无人敢信，久而久之，三人市虎，久必成患，到时必定会引起各地藩王野心环伺，必然又是一番纷争。”

    “沈一贯想斗倒沈鲤，沈鲤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首辅对次辅，八两对半斤，二人都是当朝举足轻重的人物，手下势力自然非同小可，这一争斗起来，自然会是精采的很。”

    “事情就是这么古怪，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可事实上却是什么都做，却是有意思的很哪。”冲虚真人双手一摊，笑意殷殷中说不出的得意畅快，忽然长叹一声，脸色变得深沉：“唯一可惜的是郑氏，烂泥扶不上墙，先败于太后，后败于太子，以至于现在一蹶不振，坏了我的大事！”

    事不关已，关心则乱，只要提郑贵妃，顾宪成便失了方寸，惶恐之下连忙躬身行礼：“她也是一时糊涂，做得急了些，求师尊原谅。”

    “我既说过不再追究，便没有再怪罪她的意思。”冲虚真人哼了一声，眼神已渐渐变得有些热切：“多年以来我要等的只是一个机会，等不来，我就要想尽法子创造一个机会……”忽然哈哈大笑，疯狂恣意直似失控：“……想必此刻三法司大堂之上，已经乱成了一团！既然乱了，那就越乱越好。”

    顾宪成脸色发白，心头怦怦乱跳，几乎是不敢置信的望着师尊，在他印象里的冲虚真人一向谦冲自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恣意大笑，失态的不可抑制已近歇斯底里的时候，隐隐想到了什么，只觉得有说不出的恐惧，自已这位师尊心思之深，谋虑之远，果然如海如渊，实非自已所能揣测。

    良久之后，笑声渐止，冲虚真人脸上笑容犹在，但眼底笑意已经被一抹狠厉阴冷取代：“一切只是刚开始，大乱还在后边呢。”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凌然北望，眼前空气一阵扭曲，恍恍惚惚间现出一张怯懦熟悉的脸，正在冲着自已小心的赔着笑脸，冲虚真人眼底忽然着了火，眼角微微抽搐，神情变得狰狞，用只有他自已才能听到的声音，近乎诛心刻骨的语调：“……等我回去的那一天，一定会去亲自问问你，咱们到底是谁赢了！”

    惊讶的发现此刻的冲虚真人在他这个角度望过去，半边身子尽数笼在耀眼的阳光当中，整个人好象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眼底尽是睥睨天下，纵横四海的王者霸气。一向敬师如神的顾宪成不敢直视，低下了头的那一刻却意外的发现冲虚真人那只垂在袖外的平伸的手，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握成一团！

    明明已是暮春三月将尽，正是吹面不寒杨柳风时候，可是不知为何，顾宪成居然硬生生打了个颤栗，全身已经尽数被冷汗湿透，就连牙齿都在微微的轻响。

    一切似乎都在冲虚真人算计之中，却又好象有些极奇特异的古怪。如果顾宪成和李三才异地而处，当会发现此刻刑部大堂上气氛有些诡异的异常。不止李三才一个，好多个机灵敏感的官员已经发现这种古怪气氛正是来自萧大亨突然喊停，插手审案后的发生的……难道是萧大亨的突然出手，将这位王述古王一套大人气着了？

    大多数人都抱着这个想法，在一旁幸灾乐祸，可是做为搭挡了半辈子，彼此互看不顺眼却又无比熟悉的王之寀，只看了一眼王述古那奇怪又精彩的脸，顿时心里一咯噔，以他对王述古的了解，那位主此刻的脸色，已是将要大爆发的前兆。

    后面发生的事，果然不出王之寀所料，就在萧大亨放下心中一块石头，屁股刚挨上座位的时候，王述古拉着完全黑掉的脸，打开了顶头上司萧大亨刚才放在他掌心中那个异物。

    说是异物其实就是一张薄薄的纸，叠成方胜模样。

    王述古嘿了一声，眼睛闭了旋又睁开，冷笑了三声，竟然不闪不避，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

    刚端起茶杯的萧大亨的脸忽然变了色，心中莫名慌乱突然升起，以至于这位六部高官，二品大员完全慌了手脚，几乎连手里的茶杯都快拿不稳，以至于其中的茶水泼了一身却浑不自觉，坐在他旁边的李三才蹙起了眉头，忽然心中一动，眼神已经掠向了王述古……

    打开的纸条上寥寥几字，写得很是明白，上边只有两个人名：沈鲤、郭正域，下边几行字将这位上司的用心跃然纸上，昭然若揭。王述古嘴角抽了几抽，铁黑一样的脸忽然变成通红，大声道：“下官想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萧大亨的脸完全变了，咬牙强笑道：“王大人，有什么事且等审案后再讲如何？”

    是个人都听得出此刻这位尚书大人的口气已经近乎乞求，可是谁又知道此时的萧大亨一颗心已是又惊又怖又慌，完全不知道王述古今天这是吃了熊心豹胆，还是得了失心疯，难道他不知道，如此举动不但是和自已全然撕破脸，更是对自已和沈一贯**裸的挑衅！

    王述古脸色如铁语如钟，声音响彻大堂：“下官请问大人，案情不是出自犯人之口，而是要出自袖中么？”

    民间有句老话，傻得怕愣的，愣得怕不要命的，萧大亨此刻真的傻眼了！

    你可以拒绝，可以不听吩咐，可是你不该当这三法司济济一堂高官还有人犯面前，居然……居然这样的无礼？萧大亨一张脸忽尔涨得血一样红，忽尔变得雪一样的白，脖子上青筋鼓得老粗似要爆开，噎了半天吼出一句话：“王述古，你……你放肆！”

    所有人的眼神全都落在王述古手上高举着的那张纸条上，当然所有人也都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寂静三息之后，一片哗然轰然而起！大家都是做官的，这种上司有命，下属遵从的事谁没做过一回两回的？可是象今天这样，上司面授神机，居然被下属硬生生顶了回来，这种羞辱已经等同于在大厅广众之下被啪啪扇了两个大耳光，众人都当官当老了的，无不感叹今天这一局可真算得上大开眼界，别开生面。

    案子审到这个地步，已经无法进行了。李三才叹了口气，无比同情看了一眼既将吐血呆怔而坐的萧大亨，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梗着脖子的王述古，以他的眼光的丰富的经验来看……萧大亨的仕途已经没有丝毫悬念的完蛋了！可想而知，明天朝会之上，将会有不计其数的弹劾奏疏飞速涌上，一个失了名声的官员，是没脸也没法再呆在朝廷立足的。

    扫了一眼周围议论纷纷的官员，看来大家多的是对于王述古的做法持反对态度，可是李三才却不这样认为，若是他所料不错，这个王述古将会成为当今太子的红人新宠了，这一手咸鱼翻身玩的实在是高啊，李三才佩服了叹了口气。

    李三才能够被顾宪成看重，将他列为和叶向高一样的心腹人物，光凭这份敏锐的洞察力，当可见一斑。心思如电闪动，当即踏上一步，朗声道：“大家肃静，今日这案子就先审到这里，将要犯皦生光收监慎押，小心谨慎看守，不可有任何差池！”

    “另外将皦犯妻、子、兄弟尽皆收监，另行看押，不可轻放。”

    李氏紧紧搂着吓着大哭的儿子，看向皦生光的眼底满是濒临崩溃的痛恨执着，皦生光忽然激动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挣起身，肿得已经没有了人形的脸努力撑开眼皮向李氏看去，正好和李氏惨烈幽怨的目光对了个正着，耳边传来儿子哇哇的哭声，只觉得一颗心如同进了油锅翻了几个来回，急火攻心之下忍不住尖声痛叫，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今日三法司会审，刑部尚书萧大亨面皮失尽，再也没有半分威严，而大理寺卿胡廷元对于今天结果极是满意，只要保证沈鲤不受牵连，他的目的就已达到，至于王述古……他也怕了，本来他也打着私下交待下的主意，如今却在暗暗庆幸自已没有贸然出手，否则今天面皮扫地的人就是自已了。

    下堂之前李三才对王述古拱了下手，笑如春风扑面：“王大人刚直不阿，当是我辈典范，本官明日自然有本上奏朝廷，大人前程不可限量。”

    王述古呆呆的拱了下手，默然不语，神情不喜不悲如同石雕木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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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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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发展果然尽在人之算计当中，却又完全不尽相同，就好象天边飘浮的云，瞬息万变，不可捉摸。

    今天朝会上沈一贯的脸难看的好象在场每一个人都欠了他几百两银子没有还，另一位举足轻重的沈鲤也是一样，以致于今天的朝会还没开始，太和殿上似乎被一种怪异的沉闷的气氛沉沉压着，隐隐然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闷。

    与下边群臣震动不安相比，端坐椅上的朱常洛则是一脸的若无其事，脸上带着笑将众人各种不安的表情一一收于眼底，脑海中忽然想起昨日见过申时行时，二人之间一番对话。

    “忠臣未必是能臣，贪官也未必不是能臣，朝廷中不乏对自己和别人都要求苛刻的清官，但是若说是清官便能治国，末免失于偏颇。”

    “治国以仁为先，以法为辅，须得刚柔并济，却不能一味急火猛攻，太急只能适得其反，反而不妙。”

    申时行说的语重心长，细思细想一番后的朱常洛摇了摇头，对于以仁治国这一点没有完全认同：“阁老说的极是，人之初性是善还是恶，连圣人都说不清，但是有一点，人性本能趋利避害却是亘古不变，若依常洛看来唯以法治民，赏罚分明，才能定分止争，民众安分。”

    一语好似千斤重锤落在金钟上，轰隆隆的震心动神，发人深省。申时行细思片刻后，忽然起身行了一礼，一脸欣慰，神情激动：“老臣但愿殿下永不忘这份初心，大明必能海晏河清，民强边安！”

    收回心神的朱常洛放眼案上一堆折子，随手翻了一下，果不其然尽是弹劾萧大亨徇私舞弊的奏疏，其中以大理寺和都察院闹得最凶，不必说这是沈鲤一系打的翻身仗了，果然是趁你病，要你命。淡定的将奏疏一本一本的看完，伸手招过沈一贯，指着眼前那一堆奏疏：“萧大亨一事，阁老觉得怎么处理恰当？”

    见到太子脸上似笑非笑，心虚的沈一贯额上已经见了汗，想了一想，硬着头皮低声道：“萧大亨虽然有错，但念在他平日也算勤谨，眼下朝臣零落，老臣想为他说个情，就降职罚俸，留用察看可好？”

    朱常洛淡然不语，纤长如玉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沈一贯的心就跟着跳了几下，面对这位身材渐高，容貌俊秀的少年太子，看到他的眼底淡淡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时，沈一贯的一颗心猛然大跳特高，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慌在他心头弥漫。

    “要说一个萧大亨留着也不关什么事，只怕于阁老一世清名有碍，为国为已，还是请阁老重新再斟酌可好？”

    对方明明笑如春风和蔼可亲，可是说出的话如同被板砖敲了脑袋，打得沈一贯头晕眼花，一股寒意自脚后根直冲天灵盖，就连对方亲切的笑在他的眼全然变了味道……他这一辈子见过无数个聪明灵慧之人，此刻从心里一个个从心里搜捡出来，拿来与眼前这位莹然美玉般的太子相比，那些人全都成了砖头瓦块。

    低着头瞪着脚底下那光可鉴人的金砖。沈一贯忽然想如果自已当日若是顺了太后的意思，保了皇五子上位，今天又会是什么光景？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没有后悔药，知道事已不可违的沈一贯叹了口气，“臣启殿下，萧大亨怠忽职守，以权谋私，老臣恳请殿下将他罢黜，另择贤能。”

    满朝文武一齐抽了口气，暗道这位沈阁老真是翻脸不认人，他是内阁首辅，又是太子面前的大红人，既便保不得萧大亨官居原职，但降级罚俸也行，调职另用也可，再怎么样也好象过这样一捋到底，光着杆子回乡。

    推已度人，沈一贯一系朋党中无不心寒，萧大亨更是面如死灰，已成行尸走肉。

    朝臣一片哗然中，叶向高轻轻拉了一把顾宪成，放低了声音道：“这位沈大人恁得心狠，萧大亨确是冤枉。”

    “进卿说错了……狠心的决对不是沈一贯。”顾宪成与叶向高站在朝班的最后边，举目上望，光线绰绰中看不清朱常洛的脸，忽然轻笑了一声：“壮士断腕，不得不行，今日沈一贯若是敢保萧大亨，只怕连他自个都难脱得干净。”说完眼睛斜着向沈鲤那边瞟了一眼，最终还是落到了朱常洛的身上。

    “就依沈阁老所奏，着将萧大亨罢官去职，永不叙用，午门外领三十廷杖，三日内离京回乡去罢。”

    沈一贯明显哆嗦了一下，“殿下圣明。”

    已经完全慌了神萧大亨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软倒在地，旁边抢上几个锦衣卫，手脚麻利拖着他往外去了。

    “众卿当以萧大亨为例，心中长存为国尽忠之意，若再敢私相授受，徇私枉法，咱们大明律法不是写着出来玩的。”朱常洛站起身来，淡淡扫视群臣，目光所及之处，众臣无不栗栗低下了头。

    “妖书一案尚末终结，刑部尚书一职不可空缺……”朱常洛清朗的声音在太和殿中回荡，沈一贯和沈鲤两人眼全都放出光了，想六部尚书之位何等重要，吏、户、礼、兵、刑、工，各有轻重，各有分工，刑部虽然名列第五，可是谁都知道，除了吏、户二部，刑部实际排名稳在前三。

    如此显赫实权要职，自然是眼下朝中任何一党极力拉拢的对象。沈一贯如此，沈鲤自然也是如此，二人心动，可想而知。

    可惜朱常洛完全没有给他们开口说话的机会，声音不疾不徐道：“王述古刚直不阿，有左佥都御史李大人保荐奏疏赞他铁骨铮然，不媚权上，却是值得嘉奖。”

    群臣一阵大哗，面对众臣异样眼光，李三才嘴巴张了几张，心里暗暗叫苦，自已是上了奏疏没错，可是自已没保王述古当刑部尚书啊……太子这一说，让李三才觉得百口莫辩，不但沈一贯和沈鲤将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就连顾宪成和叶向高的脸都已经变了颜色。

    对于群臣来说，虽然早有思想准备，王述古这次必定会获得升迁，可是再怎么想，也不至于此，一个六品主事，要一跃成为二品尚书？这决不可能！

    沈一贯念头转得快，上前一步急声道：“殿下，王述古不过区区一六品主事，担不得刑部尚书一职，臣请殿下三思而后行。”

    沈鲤也不会让他专美于前：“臣附议，臣保举礼部右侍郎李廷机李大人为刑部尚书，李大人清名在外，当不会象萧大亨一般结党营私，枉负国恩。”

    这话说的刺耳，听得诛心，沈一贯憋的一肚子的火顿时就发作，正准备反唇相讥，却不料朱常洛忽然放下了脸，一直挂在嘴角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变得冷诮，声音如同浸了水的冰：“二位大人多虑了，也太心急。”

    “王述古刚正秉直，不混浊流，即日升为刑部山东司郎中，依旧由他主审妖书一案；至于刑部尚书一职，调宁夏总兵萧如熏即刻回京任职，宁夏总兵一职就由大同总兵麻贵兼着罢。”

    朗中是从四品，王述古升迁速度果然堪比火箭炮，可以用一举登天形容，但是这个已经不是重点，让沈一贯到沈鲤，再到殿上众臣，一齐目瞪口呆的是后者。

    萧如熏在朝臣中虽然不是籍籍无名的存在，但是大明的规矩一向是文强武弱，讲究的是以文制武。论官阶品行，二品的总兵和二品尚书平阶，可是意义却是大为不同，身为总兵的萧如熏只能在边塞上吃沙子，而一旦成了刑部尚书，立时就进入了大明朝廷权力的中心，若是再进一步的话，身入内阁也不是不可能。

    群臣之中再也忍不住，再度响起一片哗然议论。

    顾宪成目光闪烁不定，他好象明白这位少年太子的意思了。可以预见，从今天这一刻开始，朝中格局已经开始改变，这位太子终于有了动作。

    望了一眼沈一贯和沈鲤，顾宪成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这才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啊……忍不住与叶向高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二人都看出自已想要的答案，只是顾宪成想得更加长远了一些，眉头已经紧紧的蹙了起来。

    李如樟有点心动，悄悄拉了李如松一把，悄声道：“大哥，这等好差事，怎么太子殿下就想不到咱们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李如松回过头瞪了他一眼，“悄声！这话也是随便说的？安生的看着罢。”

    “天天在这耗着，不如回辽东去！”李如樟头一缩，不服气的低声嘟囔道，自从宁夏平叛回来，呆在在这京城中一晃也有几个月了，从冰天雪地等到春暖花开，等到这位从睿王当上了太子，可是对于自已父亲的请求，一直没有一个正面的回应，按理说大哥早就该急了……瞄了大哥一眼，李如樟苦恼的搔了搔头。

    对于兄弟李如樟越来越沉不住气，每天急吼吼的上蹿下跳，不停在他面前秀存在，生怕他忘了自已是来干嘛的的李如松又好气又好笑。想起这几天接连收到从辽东来的几封信中提到的事，李如松的眼神越过一群乱哄哄的大臣，落在那个高踞金殿上的太子朱常洛身上，嘴角不由自主的挂上了一丝自信笑容，心里突然莫名有一种奇怪之极的自信满满……想必用不了多久，这位太子爷终将会给出李家想要的答案，而且会很快，既然如此，眼下又有什么好急的呢？

    看着朱常洛淡定自信的神情，无论是沈一贯还是沈鲤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刑部尚书萧如熏是当定了，在别人看来，今天这件事好象是当今太子一时兴起之作，可沈一贯和沈鲤二人在官场摸爬滚打，风浪里起伏几十年什么没见过没看过，今天的事明明白白的已经无力回天，太子是深谋远虑，既然再多说也是枉然，不如来个顺水人情，当下二人一齐躬身：“谨尊殿下谕旨。”

    二人抬起头狠狠的瞪了一眼，从对方眼底居然都看出一种奇怪之极的狠意，就象一股寒流从彼此天灵盖直灌而入，一路冻骨砭肌，似乎连血肉骨头都能冻成一团，所谓生死仇家，不共戴天也不过如此，更别说各自心底掀风起浪，各有算计，却已都是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心事。

    就在这个时候，殿角执拂伺候的王安眼尖，一看扫到一个小太监从后边匆匆赶了出来，圆乎乎的一张胖脸上尽是汗珠，神情颇为惶急，却不敢迈步闯殿，将身子躲在金龙柱子后，对着王安挤眉弄眼作色示意。

    这不正是先前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小福子么？自从自已成了太子身边近侍，小福子就被太子派去了阿蛮少爷身边伺候，他来做什么？心里转来转去的王安不动声色悄悄走了过去。

    纵然小福子依旧看王安不顺眼，但事情是紧急不敢有一分钟的怠慢，趴在他的耳边上将话说了，再看王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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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恭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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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宁宫的侧门开了个小缝，一抹清冷身影肃然站立，时不时抬起头望一眼，好象在等什么人。

    青石踊路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响，朱常洛急匆匆的快步赶了过来，王安气喘吁吁的跟在后边，时不时举着袖子擦一把脸上往下淌的汗。

    等到了近前，朱常洛讶然一惊：“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久已不见的苏映雪却没有心思说这些，从容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请先去见过娘娘。”

    王安暗暗有些生气，虽然这个什么苏姑娘确实生得好，可是生得好也不能这么傲娇啊……该讲的道理还是要讲是不是？要知道太子在王安的心里那就是天神，一丝一毫也容不得亵渎。掉眼却见朱常洛老实听话的跟着她往宫里跑，愤愤不平的王安忽然想起什么，立时惊呼道：“殿下……殿下，进这里得回过太后才可以进。”

    看着朱常洛头也不回往里就走，王安悲哀的发现自已的话，看来是被太子殿下直接无视了，唉了一声，捧着一颗碎成几片的玻璃心只得跟了上去，忽然惊喜的发现，朱常洛正急匆匆的往自已跑来……

    王安开心的咧起了嘴巴：“殿下你在这稍等，奴才这就跑去慈宁宫回一声。”

    “不必，你去宝华殿，找宋神医来！”

    “啊，殿下，宋师医不是闭关么？”

    “顾不得这些了，快去请他来！”

    在王安的印象中太子爷一向是机智冷静，遇事不论大小，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惊惶失措，就连一双清如寒水的双眸似乎都笼罩了一层淡淡雾气，王安忽然就慌了神，一句话都没有讲，转头就跑。

    再度转身进了坤宁宫，一路行来悄无人声，放眼宫中景物依旧，可是奇的很，明明是满眼的春日繁华，看在眼里过了心，却成了秋日萧瑟的莫名悲凉。

    自从二月二之后，坤宁宫便被李太后严令封宫禁足，任何人不得出入，就算朱常洛以太子之尊，想要前来晨昏定醒也被禁足于外。因为万历皇帝在坤宁宫出了事，太后才将皇后封宫禁足思过祈福，别人不知道内情，可是朱常洛知道太后和皇后那是何等的亲厚，难为谁也不会难为皇后，想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用来堵住后宫悠悠众口之举。

    伸手轻轻推开宫门，进了寝殿，只见对面美人榻上王皇后一身家常便装，头上简单插着几只簪环，也不知是睡是醒，一时不敢出声，怔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听到响声，榻上的人慢慢坐过身来，等见王皇后的样子时，登时让朱常洛惊讶的瞪大了眼，惊呼道：“母后？”

    从二月二算起到现在才二十几日，可是眼前的王皇后让朱常洛油然生出一种感觉，这是将一日时光当成一年过得的么？……发髻微微有些散开，脸色黯淡无华，双眼如同枯井，唯一没变的是神情虽然憔悴苍老，可是气度依旧尊贵典雅。

    “洛儿，你终于来了。”

    忽然一股莫名怨气上涌，一句话冲口而出：“母后放心，回头我去找太后，求她解了你的监禁。”

    王皇后淡淡一笑，语气平静中隐带一丝苦涩：“傻孩子，别去做这样没用的事！太后她老人家护了我一辈子，我便是死了也还不得她老人家对我的恩德万一的，可是到了我还是杵逆了她……不过我一点都不后悔。”

    朱常洛完全不知道，太后对王皇后的怨恨不是因为皇上，而是因为她拒绝了太后让她收养皇五子的提议，不过话味他还是听得出来，正自猜疑时，王皇后欣慰的打量他一眼，叉开话题道：“别多想！你只要乖乖的，眼下做个好太子，将来做个好皇上，母后也就放心了。”

    朱常洛强压着心头焦急道：“先别说这些没头脑的话，母后到底那里不好了，为何不传太医来？”

    王皇后闻言一愣，却不知这话源头打那来，原来小福子慌慌张张传话，只说是坤宁宫娘娘有些不太好，朱常洛大吃一惊，这才急忙忙的赶了过来。王皇后聪慧通透，微微一想也就明了，对于朱常洛的真心关怀，心里更是感到欣慰。

    “傻孩子，母后身体没事，叫你来是因为你的母妃，你快些去瞧瞧她吧。”

    朱常洛脑子轰得一声：“母妃怎么了？”

    提起恭妃，王皇后眼底掠过一丝焦急不安：“你母妃这几日情况不太好，以前只是昏昏沉沉的入睡，后来你父皇将她接到乾清宫，请众位太医医治，到了也没个什么结果。年前是我求了皇上，复将她接到坤宁宫照顾，却不料这几日觉得有些不安稳……我怕有什么差池，便差映雪去找你来。”

    “坤宁宫今时不同往日，你也不是以前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懦弱皇长子，去见过你的母妃后，你可试着去一趟慈宁宫求太后将你的母妃移到慈庆宫休养。”说到这里，王皇后眼底明显有着几丝犹豫，“……太后若是不允，你千万不可强求，触怒了她老人家后果难料。”

    关心则乱的朱常洛心中一阵异样，王皇后话里明显有话，他却没有功夫往深里想，拍了拍王皇后的手，半是嗔怪半是安慰道：“母后放宽心，不要胡思乱想，我先去见过母妃再来和您说话。”

    得到王皇后颔首之后，朱常洛转身往偏殿而来，对于坤宁宫极为熟悉的朱常洛并不需要人指引。坤宁宫是一正两偏，一明两暗的格局，沿着围廊转了几转来了右侧偏殿，甫一进门时就见苏映雪捧着一碗药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见朱常洛进来，连忙行礼：“给太子殿下请安。”

    自从选妃之后，朱常洛就没再见过苏映雪，虽然奇怪苏映雪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在坤宁宫，却没有心思纠结这个事情，连忙挥手：“免礼罢，我母妃怎么样？”

    “恭妃娘娘不太安稳，从昨日起药食不进，您先去看了再说……”没等苏映雪说完，朱常洛已经一阵风一样的去的远了。

    愕然望着朱常洛的背影，苏映雪的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吩咐身边一个小宫女：“小梅，去门口看着，如果见人来，直接领他到这里来，悄悄的不要惊动了人。”

    长卧榻上的恭妃脸色有些发白，朱常洛轻轻握住她的手，触手如同一块冰一样，心情激荡之下，眼眶已是热了。自从万历十四年醒来重生，这位恭妃娘娘对自已的种种爱护历历在目，浑然忘了此处何地，更忘了今夕何年，恨不能逆转时光，再次回到母子二人在永和宫相依为命的时候。

    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朱常洛拉着恭妃的手默默垂泪的一幕，苏映雪心里好象被什么东西击中心里某一处地方，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只能存于心却无说出口的古怪让她心里有些发慌，一颗心跳得有些急，这脚停在门槛外愣是没迈得进来。

    王安去宝华殿却是一帆风顺出人意料的顺利，因为宋一指在闭关十几天之后，好巧不巧刚好出关！

    王安喜出望外，简单说了几句话后，交待了朱常洛的意思，便扯了宋一指往坤宁宫而来。

    脚不沾地一样被扯进了坤宁宫的宋一指表示很生气，有这样对待神医么……闭关十几天的宋一指头发蓬松，胡子拉碴，周身上下一股气味可使苍蝇蚊子远避十里开外，宋一指很气愤更委屈，就不能让自已洗个澡再来么，答案自然是肯定的，不行！

    等见到躺在床上的王恭妃之后，本来一肚子气的宋一指跌宕起伏的心情忽然平和，不但平和，看脸色反而有些心喜。

    伸手扯过眼珠红得好象兔子的朱常洛，伸出一指点在恭妃腕上切脉，又伸出手翻过恭妃眼皮，叹了口气后半晌不语：“象这样情况，已经几天了？”

    早就候在身旁的苏映雪上前一步：“娘娘不服药，已有三天。”

    “药就停了吧。”宋一指皱着眉，忽然转过头对朱常洛道：“朱兄弟，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朱常洛怔忡的看着他，好象明白了宋一指的意思，声音已有些颤抖：“你们……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打搅。”

    太子有令，围在周围的几个宫女连忙答应一声，退了出去，王安担忧的看了朱常洛一眼，“太子爷，小的就在门外守着，您有事吱一声就得。”

    苏映雪则是一言不发，如同一抹月下清影，转身便已消失。

    转眼偏殿内，只剩下朱常洛、宋一指和躺在榻上的恭妃三个人，气氛静谧的有些压抑。眼光和宋一指对上后便不再动，黑白分明的眼眸清亮得惊人，却是难以掩饰眼底深藏着的一丝乞求。

    宋一指叹了口气，指着恭妃道：“她中的毒和你一样，知道么？”

    朱常洛不言不语，点了点头。宋一指接着道：“虽然她中的毒虽然比起你来远之为轻，奈何她心力交憔，体质虚寒，这些年侥幸不死，但毒性早已沁肌入理，纠缠经脉。”

    朱常洛呆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瓷瓶，哆嗦着打开盖子，伸手就是三粒天王护心丹，便要往恭妃嘴里塞，这是冲虚真人给他的保命之药，从万历十七年算起他已服用三粒，后来又给万历服了一粒保命，宋一指拿去一粒研究，手中堪堪也只有五粒，这一下就倾出三粒来，若是叶赫在此，只怕早就跳了起来，因为此刻的朱常洛已经混然是不要命的疯狂。

    “停手！你若是将那药与她服下去，我敢保证，这位马上就会成一个死人！”

    一句话说得朱常洛如同遭了雷劈一样，整个人都惊呆了，眸光变得黑沉沉的呆滞又冰冷：“宋大哥，你在说什么？”

    “先收了那药，以后我自会给你解释。”宋一指叹了口气：“你若信我，有两个法子你来选。第一，我现在就开个方子，照此法煎服，既便这位还能活上十天半月，还是要死的。第二，还是开一服药，服下后或许可以使她醒过来，但是有一样，醒来之后，便准备后事吧。”

    一番话说的简短直接，没有半分的遮掩雕饰，只有扒皮见血的痛楚和披肝沥胆的诚挚。

    “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么，宋大哥？”忽然觉得好累，连声音都已近乎若有若无。

    “抱歉。”宋一指神色平静，“我很希望能有第三个法子，可惜没有。”

    “我信你！”当绝望化成了实质，几乎伸手都可以触及的时候，这饱含苦涩的三个字终于打破了偏殿内吓死人的寂静，朱常洛低下的头终于抬了起来，脸色变得发白，眼神专注又执拗，一字字带着颤音道：“我选第二个！”

    望着终于做出决断的朱常洛，宋一指的嘴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到底也没说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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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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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际一线乌云不断的聚合分开，只一交睫的功夫已滚滚而来，占据了大半天空，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声后，漠漠天幕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将下来，急促嘈杂，奔放肆意。

    偏殿内一片寂静，与之相伴全是黑暗。和外面狂风暴雨，雷劈风吼巨大声响比起来，朱常洛的心境比外头的动静更加恣意喧嚣，大瞪着眼，呆呆看着宋一指打开自已随身带着的药箱，里边林林总总的全是各式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又看着他两手似翻花蝴蝶一样接连取出十几种，又出一只玉盒，将这些或丸或散的药汇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后，这才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目光在上流连很久，最后落在朱常洛身上，有些犹豫不决：“这第二个法子，我真没有多少把握。”

    除了雷声雨声风声，似乎再没有任何的声音，脸上早就失去血色的朱常洛，嘴抿得紧紧的不说话。宋一指手中举着那只瓶子也不催，只是静静的等待，以一个大夫的眼光看，对于恭妃来说，用药或可还有一线生机，但若不用药，则是必死无疑。

    事实虽然如此，可是宋一指明白事不关已，关心必乱的道理，如果和朱常洛易境而处，自已也是一样的不知如何决断。

    “从我有记忆到现在，母妃一直是愁眉苦脸。”当再一道闪电撕裂天穹，透进窗棂照在脸上，朱常洛的双眼变得又深又亮，“可是我永远记得，我坠入千鲤池死而复生后，第一次睁开眼时，见到的就是她的笑脸。”

    死而复生？拿着瓶子的手忽然有些发抖，宋一指忽然叹了口气：“要不咱们就选第一种法子吧，这十多天里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不！”声音斩钉截铁，有着不容疑的反驳。

    宋一指惊得抬起了头，望向朱常洛：“……”

    “你说过的，用药还有一线希望，不用药只能是死路一条。”朱常洛悄悄走近床前，拉起恭妃一只垂在锦被外的一只手，脸上有泪有微笑：“我想和母妃好好说说话，想必她也有很多话和我说，相信母妃和我一样，我们彼此都不想留遗憾。”

    宋一指手中那只瓶子终于倒了下来，从其中倾出一滴药汁，落入那只玉盒中，与其中诸多药物中和，取出清水调和，环视左右，却发现偌大殿中只有自已和朱常洛两个活人。

    看着朱常洛向自已伸出的手，沉着脸的宋一指视如不见，出手如风，一指点在恭妃面上承泣穴上，昏迷中的恭妃只觉气息一滞，下意识的张开了嘴，宋一指就手将玉盒中药灌了下去，手指松开，恭妃倒下，动作快的如同外头天空袭来的闪电惊雷一般。

    朱常洛已经立不住，颤栗着侧坐在床边，宋一指擦了把头上的冷汗，沉声道：“没有意外的话会马上醒来，我去外边，有什么事叫我就成。”说完逃一样的去了。

    紧紧抓着恭妃的手一动不动，任耳边雷声震耳欲聋，任闪电炫目生花，外头风吼雨急比起他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紧握的手心中忽然动了一下，朱常洛呆呆得不为所动，眼睛依旧望着窗外。

    “洛儿，下雨了么……”

    “嗯，这是今年第一场雨，都说春雨贵如油，没想到下得这般大。”

    恭妃试着动了动，身子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朱常洛细心的将她扶了起来，发现她的身子早就瘦成了一把骨头，轻飘飘的没有半点份量，压住心头酸楚，在她身后放了几个大的靠枕，又将被细心给她盖好，全程下来恭妃一直在笑，骄傲欣慰的眼神一瞬不离，闪闪发亮的看着朱常洛为她做的一切。

    “母妃，我去给您倒杯茶。”一直试图让自已别停下来的朱常洛不敢看母妃的眼睛，刚起身忽然发现衣角被轻轻的拉住。

    “不用啦，不用茶，没有必要再喝了……有你在我身边就很好。”

    ”母妃，对不起。“心里某处地方轰得一声忽然塌了下来，朱常洛低下身，将头伏在恭妃手心中，眼泪终于顺着眼角，一滴接一滴的淌了下来。

    恭妃爱怜的拍了拍他的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要怪自已，母妃一点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做的很好，别看母妃一动不动躺在这里，可是这心里比什么都明白，与其这样默默躺上十几天去了，还不如咱们母子说这一会话来得值当。”

    朱常洛心如刀绞：“母妃，如果万一，您会不会怪我？”

    “不但不怪你，母妃还要感谢你呢。”恭妃摇了摇头，爱怜的拍了拍他的手，脸上笑容温暖坚定。

    朱常洛不再说话，眼中含着泪脸上带着笑，默默的听着恭妃说的每一句话。

    万历十年的那次偶遇造就她的一生，从宫女成为恭妃在别人看来好象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早在许多年前，对于皇上那点心早就死得不能再死，只有她自已最清楚自已这一生过得是何等的卑微凄婉与不甘。

    “我这一辈子过得很没有意思，虽然身在妃位可有时常想，若是没的当年那一次意外，一辈子只当个宫女，会不会比现在快乐许多？”说完这里时候，恭妃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悄声叹了口气，神色既温柔又犹豫，好象正在认真想自已这一生值或是不值。

    凝神看着朱常洛清秀的脸庞……恭妃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火花，神情变得热切激烈，心里的悸动远胜天外惊雷迅电，时到如今，压在自已心底的那件事，已经到了可以说的时候了吧？

    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外头的雨小了很多，只有风悄悄的扑打窗棂，殿内已经黑了下来。

    朱常洛打开纸媒，将床头一盏灯点燃，红红烛光映得母子二人脸色灿然如春，但是谁心里都清楚，那不过是假象，她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就同这床头红烛一样，说来既灭，再也不能重来。

    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恭妃抓着儿子的手，细细端详着儿子的眉目，忽然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有些忐忑，但还是开了口：“母妃有一件事，瞒了你很多年，本来想就这么带到棺材里去，可是现在……”

    已经感觉得到自已紧握的那只手正在慢慢变凉，朱常洛心里又恐又悲，强笑道：“母妃如果不爱说，什么都不用说，咱们日子长着呢，以后再说也不迟。”

    恭妃笑了笑：“傻孩子，人大心大，净会挑些母妃爱听的话说。可是母妃不想这样做啦，先前我只是自个骗自个，到了现在终于才想明白。”

    眼睛闪着亮，心满意足的笑道：“以前不说，一怕你因此受祸，二是出于我的私心，到现在我若是再不说，不但对不起你，就是走了也不会安心。”

    下定了决心的恭妃不再犹豫：“洛儿，你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你的母亲另有其人。”终于将压在心头几十年的这个秘密吐了出来的恭妃，心里身上却同卸掉了几千斤重担一样轻松无比，完全没有顾及到紧握着她的手朱常洛的脸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自顾自说道：“那时我刚刚生产不久，接生嬷嬷告诉我说生了一个儿子，我的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一道惊雷炸响脑海，这个突兀之极的消息，使本来正在心中悲伤的朱常洛身子猛然一僵……恭妃真的有儿子？

    发觉到朱常洛的异样，恭妃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带着歉意小心道：“是不是吓着啦？”

    朱常洛已经哽咽：“母妃接着说，我听着呢。”

    “那一天慈庆宫的竹息姑姑忽然来到永和宫，说太后要见见我的孩子，太后是多尊贵的人啊，她要见那是何等的福气，要知道自从我生产后，除了皇后外，再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和孩子的。”说起皇后时，恭妃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由心而发的感激。

    “太后要见孩子，我自然是喜欢的，想当初若不是太后，我只怕早就被那些人害死了，于是便让竹息姑姑将孩子抱了去。”

    朱常洛安静的听着，眼前有些发黑，握着恭妃的手已经满是汗水，却没有发现，对方的手似乎越来越凉。

    “这一抱去就是整整一天，正当我急得六神无主的时候，竹息姑姑回来了。”恭妃脸上扯起一丝温柔的笑：“看着她手中的孩子，我喜欢的了不得，伸手接过来的时候，竹息姑姑说了一句话，让我好生奇怪。”

    一阵莫名风来，床头那只蜡烛火光跳了几跳，光线也随之黯了几分，一直沉默的朱常洛只觉得满嘴都是苦味，“她说了什么？”

    “她说……”恭妃好象完全陷入了回忆，恍惚如梦中，声音已经变得破碎颤抖，却透着一股不肯死心的倔强：“竹息姑姑传了太后的话，说孩子很好，又说我是个有造化的人，要我好生抚养孩子成人，就当是报答太后对我一番救助提携之恩了。”

    朱常洛默然无语，太后，又是太后！

    “后来，我当着竹息姑姑的面，打开了襁褓，却发现我的孩子不见了……”说到这里恭妃忽然颤栗起来，眼神也已经变得散漫呆滞，呼吸变得急促苍惶：“当时我急疯了，挣起来就问竹息姑姑，我的孩子哪？我的孩子哪？我的孩子哪……”

    这一刻恍如时光到流，恭妃凄厉的声音不断在空旷偏殿中回响，回声起伏，好象很多人一齐在问：“我的孩子哪……？”

    没有人回答，良久之后，朱常洛脸色一片煞白：“后来呢？”

    “竹息姑姑冷冷看着我，告诉我：这就是你的孩子，现在是，以后也是，一辈子都是！她说，这是太后的旨意。”恭妃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在宫中生活的女子，就象那大海上浮萍，是什么也由得自已的，还好，我丢了一个儿子，可是总是还回来一个，所以我不后悔。”

    朱常洛咬牙一笑：“母妃，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孩子。”

    “不必啦……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何必再去找，想来他早就死了吧……”恭妃眼神一亮之后复又转黯，摇头微笑道：“以前我是怨恨的，恨郑贵妃还有你的父皇，在很长一段时间也非常的恨太后，可是现也不再恨了，因为我很感激她把你给了我，这一点足够让我放下一切怨恨，含笑而去啦。”

    “和你说这个，不是要让你去替我找他，而是想让你去找你的生母，让她知道，你有多优秀！”

    心情渐渐变得激动的恭妃伸手拉住朱常洛的衣角，眼神放出刺眼的光：“……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恨。”

    这句话王恭妃是含着泪说的，但是朱常洛认为，现在的她，很高兴。

    外头雨声已止，可是风却越发大了。

    忽然一声大响，狂风扑开一扇棂，卷过床前盏灯，烛火死命的摇了几摇，终于敌不过风疾劲猛，在爆出一个炫目之极的灯花之后，终于灭了……

    殿中已经完全被黑暗的潮水侵袭，手中紧握的那只手已经变得冰凉僵硬。

    朱常洛慢慢的伏低了头，将自已的脸放在那只手上，不言不动，如入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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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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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倾盆，雷鸣电闪，慈宁宫中，早早躺下的李太后没有象往日一样安心睡去，反倒是一阵阵心烦意乱，翻来复去的总觉得有些不安稳，忽然听到帐帷外有低低脚步声传来，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莫名警觉，沉声道：“竹息，可是有什么事了？”

    帐外脚步声止住，随后传来竹息熟悉平静的声音，不过今天不太一样，太后明显听出了竹息语声里那一丝慌乱：“回太后，坤宁宫那边来人报……说恭妃娘娘薨了，太子已经提前赶了去。”

    帐内没有任何声音回响，压了压心里的千头万绪，竹息屏息静气的在帐外躬身等候。

    片刻之后，太后的声音响了起来：“传哀家懿旨，恭妃秉性纯良，温恭厚重，诞育太子，可追封为皇贵妃，一切身后事宜着礼部依制发放。”

    在听到诞育太子那一句时，竹息心里怦怦跳动，莫名有些苦涩，候着太后说完恭谨的应了是，转身正要走时，忽然听到太后明显有些犹豫的声音：“……看在太子的份上，景阳钟响五声罢。”

    景阳钟无事不得轻动，非年节不响，非战时不响，非大乱不响，非国丧不响。

    在这暮春雨夜，悠长浑厚的钟声格外入耳惊心。郑贵妃散着一头青丝，坐在巨大的铜镜前，自第一声钟响时便已在默默的数着：“一声、二声……五声？”

    钟声在第五声后便绝了声息，手中持着的玉梳啪得一声跌在地上。

    忽然疯了一样跳了起来，厉声吼道：“为什么是五声，为什么不是九声？五声是谁……到底是谁！”

    宫中有贵人辞世时，辨钟声可知身份；皇帝是九声、太后皇后太子是六声、皇贵妃皇子亲王是五声，其余皆不响。

    旁边伺候的几个宫女听到这一番话后，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战战兢兢的抖个不停。自从二月二以来，这位平日跋扈嚣张的娘娘一日比一日的暴虐，宫人稍有过犯，即刻就是被拖出杖毙的下场，如今见贵妃娘娘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发作，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吓得几乎站不住瘫倒在地。

    门外脚步声响，却是小印子急步走了进来，“娘娘，刚刚慈宁宫有人传话来，说是永和宫恭妃娘娘薨了，太后刚赐了依皇贵妃制下葬的恩典，又命景阳钟响五声以示哀荣。眼下各宫娘娘都在收拾准备前去陪灵，娘娘是皇贵妃不必前去，但依奴才看，您还是去一趟吊唁一下，应应礼数也是好的。”

    得到消息的郑贵妃反倒安静下来，眼底尽是浓浓嘲讽，咯咯一声轻笑道：“本宫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倒霉催的贱人……皇贵妃？她凭什么封为皇贵妃，大明后宫律例皇贵妃只有一位，可本宫还没有死，她凭什么！”

    小印子眼皮都没有抬，声音都是木的：“回娘娘，死后追封皇贵妃，这个也不是没有先例。”

    “狗奴才，偏你知道清。”郑贵妃一只手啪得一声拍在桌案上，白玉一样的手背青筋迸起老高：“一个贱婢罢了，死就死了，有什么稀罕，就是封了皇贵妃，一样是个贱婢。”

    转身坐回妆台，骄矜倨傲的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抖衣而颤的众人：“且先别慌，死了个贱人不算什么事，过些天没准还要死个更大些的也末可知。”

    众人吓得要死，只有小印子飞快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就又低下。而郑贵妃混然不觉，兀自对着铜镜咬牙冷笑，眼底尽是不可自抑的疯狂和执着。

    大明万历二十春，太子生母恭妃在坤宁宫薨逝，谥号温肃端靖纯懿皇贵妃。

    太后连发恩旨，命礼部按着皇贵妃制操办各种礼仪，又下旨免了皇后的禁足，让她出来主持六宫事宜，但她本人却一直没有露面。可是有人发现慈宁宫中小佛堂内，这几日昼夜香烟不断，经声不绝。

    静守梓宫的朱常洛一连几日，不眠不休，一直到第七日晚上，已经昏昏沉沉的如同失了魂魄一样的行尸走肉。

    嘴上烧起了一大串燎泡的王安急得上蹿下跳，绝望的看着一阵风来也能被吹倒下的太子，忽然心中一动，跺了下脚的王安转身就跑。

    望着缟素如雪的灵堂，看着络绝不绝前来哭祭的各宫妃嫔，朱常洛油然出一股恨意！不说各位主位，就是那些末一等贵人才女，生前她们何曾将母妃有一丝一毫放在眼中，如今时移事易，一个个倒哭得如丧考妣一样伤心。

    一股怒火从心头直然蹿起，一路迅速燃烧发酵，到最后几乎已是无法抑制……眼睛狠狠瞪了起来，清寒如水的眸子遍布红丝，野兽一样恶狠狠瞪着每一个经过身前的人，爆发只在顷刻，发作就在一瞬。

    就在这个时候，一抹清冷的身影来到他的面前，轻声道：“殿下，您累了，皇后让您早些回宫歇息。”

    狠狠将伸出来的手重重打开，朱常洛低着头吼道：“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

    苏映雪脸色憔悴，眼底掠过一丝受伤的表情：“殿下……”

    朱常洛依旧没有抬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母妃活着的时候，你们对他极尽凌辱，如今死了，你们哭得倒是伤心，即然如此，干脆让你们都为母妃殉葬可好？”声音低沉，语言恶毒，可在苏映雪听来，好象失群孤雁鸣叫，又好象困兽舔血的咆哮，可是无论怎么样，都难以掩饰其中饱含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深深的不甘。

    苏映雪脸上黯然失色，眼见朱常洛已近失控边缘，就象一张绷得太紧既将崩断的弓，不由得大惊失色，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堵上他的嘴：“殿下，你太累了，要休息了！”触手如同碰着了烧得正热的炭，苏映雪失声惊讶：“你在发热！”

    寒冷如冷带着淡淡幽香的手，贴在脸上凉凉的极是舒服，难得的一线清凉终于将朱常洛从即将错乱的神智拉了回来，迷迷糊糊对上苏映雪紧张慌乱的双眼，忽然笑了一笑：“原来是你……苏姑娘。”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直直倒了下来，苏映雪惊叫一声，来不及反应，朱常洛已经倒在了她的怀中。

    鼻间传来对方浓重的男子气息，苏映雪一张脸如同蒙了一块大红布一样，回首待要叫人，却发现灵堂内外已经没有人影，就连和朱常洛寸步不离的王安都不知跑那去了，没办法只得自个伸手扶他起来，翦水双瞳落到对方清俊苍白的脸上时，不知为什么，一颗心忽然怦怦跳了起来，举到一半要推开的手忽然就停了下来。

    “放开他！你在干什么？”

    老远一声厉喝传来，苏映雪这才回过神来，又慌又乱的转头看时，见一个女子一身素衣自远而近快步而来，两只眼睛瞪得如同一对鸡蛋，神情气急败坏，看样子活象一只被抢了食的骄傲无比的孔雀。

    苏映雪心中忽然一沉，因为她认出来的这位是谁了……不知为什么，苏映雪心里忽然一阵恚怒，扶着朱常洛的手不但没有松，握得反倒更加紧了些。

    忽然手中一轻，再看昏迷中的朱常洛已经稳稳的到了叶赫的背上，在他身后是气喘吁吁的王安，看来这位天降救兵是他搬来的，黠然失色的苏映雪和气势汹汹的李青青全都呆住。

    叶赫冷着一张脸，“我带太子回宫休养一下，你们聊。”

    聊毛啊聊……望着伏在叶赫背上远去的朱常洛，李青青和苏映雪大眼瞪小眼。

    “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问得一针见血，泼辣又直接。

    “谁看上他了，你不要胡说八道。”苏映雪又羞又急，一张脸火一样的发烫。

    在李青青半信半疑上下审视的目光，早就一脸春色关不住的苏映雪，只觉得自已一颗心都快蹦出了胸口，这个地再也呆不住，掉头慌慌张张的逃了。

    四周静谧，春夜温暖，顺着宫路一直蜿蜒前行，王安在前边执着灯笼照亮引路。

    趴在叶赫背上，陷入回忆中的朱常洛木木怔怔的说了一句话：“……她不是我亲生娘亲。”

    叶赫嗯了一声：“我知道。”

    朱常洛又道：“可是她对我很好，不管我对她怎么坏，她一直都对我很好。”

    叶赫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朱常洛忽然伏下头：“我真想让她好好的活下去，我会让她做皇后、做太后，让以前那些瞧不起，凌辱她的妃嫔宫女们一个个全都跪在她的面前求饶！”

    春夜的晚风还是有些凉意，忽然觉得脖上有热热的液体流了下来，叶赫再也没有说话，朱常洛也没有说话。

    当沉默和夜色化成困意如同潮水一样向他袭来时，他已经没有任何力量抵抗，睡梦中似乎有一只手轻轻抚过自已的头顶，温暖又亲切，纵然在睡梦中，朱常洛也能清醒的分辨出那是母妃恭妃的手，于是他闭上了眼，睡得更加香甜。

    佛曰：笑着面对，不去埋怨。悠然，随心，随性，随缘。

    注定让一生改变的，只在百年后，那一朵花开的时间。

    万历二十年的四月十五日，身形清减，足足十几日没有上朝的太子终于出现在了太和殿。

    望着这位几日不见的太子，顾宪成从心底都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莫名的情绪，眼神探究的望着脸色足够憔悴的太子，依他的眼光来看，眼前形容虽然清减，可是眼底却多了几丝锋茫的太子，越来越象一把出鞘的利锋，绚烂华美又锋锐无匹，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个寒栗，顾宪成意识到自已要做的那件事要加快速度了，否则的话，后果真的难料。

    因为丧事太子很忙，可是内阁首辅沈阁老这几日更忙，以前和沈鲤勉强还能挂着一张脸皮，可是自从妖书案发生到现在，到现在为止脸皮已经完全不要了。挖坑、上告、弹劾诸般花样轮番上阵，发誓与沈鲤不共戴天，决计不能再在一起快乐的玩耍了。

    翻了翻案上累积如山的折子，居然全是弹劾沈鲤的折子，朱常洛淡然一笑，眼底全然的不置可否。

    抬起头来，直视沈一一贯，声音沙哑难听，可是神情却是坚毅了然：“沈阁老，时到如今，妖书一案，该有了个结果了吧？”

    沈一贯连忙出班奏道：“殿下，皦生光这厮顽固不化，如今已连审几次，却是死活不招，其中想必有人做鬼弄怪……”

    朱常洛嗯了一声，淡淡打断他的话，脸上似笑非笑：“阁老智珠早握，有话就请直说罢。”

    沈一贯有些目瞪口呆，但早有准备的他从袖子取了一份名单：“老臣这里有一份名单，上边所记诸人，都是和妖书一案有千丝万缕的干系，必须一个个的拿下细问，方得清楚明白。”

    看了下朱常洛一脸漠然的脸色，王安连忙下去接了过来呈上，朱常洛随手翻开，果不其然，率先入目的果然是沈鲤的大名，轻轻笑了一笑摇摇头，忽然……眼神掠过一大长名字，落在名单上其中的一个名字上时，定定的便不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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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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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朱常洛的眼神落在沈一贯列出这一长串的名单上最后几行，其中这一个武英殿中书舍人赵士桢的名字跃入了朱常洛的眼，也入了心。

    武英殿中书舍人，官职七品，掌奉旨篆写册宝、图书、册页；在沈一贯列出的一长串的名单中，这个官职可以说是最小的，赵士桢之所以能够小鱼之串在大串，被沈一贯列在卯簿上，只是因为赵士桢勉强算得上是沈鲤一系，本着除恶必尽为目的的沈阁老，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打击到沈鲤的机会。

    可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从看到这个名字起，在朱常洛的心里，已经完全是天雷勾动地火的轰隆隆炸响，就连满是阴霾多日不曾放睛的脸上都露出一丝笑容。

    赵士桢的一生，颇富传奇色彩。他早年是太学生，在京师游学，为人慷概侠义，能写一手好字，其书法以“骨腾肉飞，声施当世”著名一时，时人争相买他所题的诗扇，声名很大，就连黄锦也十分喜欢他的书法，托人买了一把诗扇带入宫中，结果恰好被万历看见，于是大为赏识，从此赵士桢平步青云，以布衣身份被召入朝，任鸿胪寺主簿，成为当时仕林中一桩美谈。

    凡事都有正反两面，也正应了一句老话，恃才者必傲物。年少得意平步青云的赵大才子目下无尘，对很多人都看不上眼，其脾气怪异处和那位发配岭南的汤显祖有一拚。由于他为人‘生平甚好口讦，与公卿亦抗不为礼’，以至于当了十八年鸿胪寺主簿才被升为武英殿中书舍人，说起来也是万历一朝怀才不遇的代表人物之一。

    同样是知名才子，在时人看来赵士桢的下场比汤显祖是好了不止半点，官阶虽然是芝麻绿豆，可人家毕家还在朝为官，而汤显祖却早就回家卖红薯去了。但在朱常洛看来，二人差的却是天高地远，汤显祖在被贬官之后写出了大名鼎鼎的牡丹亭，从此传唱百年，经典源远，得了个为官不济，为文不朽的响亮名头。

    对于赵士桢这个人，朱常洛看重的不是他的书法和才气，而是看重他的一项别出一格的异能。虽然当时他的这一项异能被只认读书高的仕林中人鄙薄为奇技淫巧，可只有朱常洛知道，这位大人的异能如果被好好开发出来加以重用，将会给眼下暮气沉沉，沉疴已久的大明朝带来何等巨大的改变！对于这一点，朱常洛深信不疑。

    看着太子殿下嘴角出现那丝的异常开朗的笑，这让心里忐忑不安的沈一贯又惊又喜……这是不是说明这位太子殿下认可了自已看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沈鲤和他的一众党羽必能如自已所愿，从此一网打尽，万劫不复，

    可是太子随后的表现，不但使沈一贯大为吃惊，就连一众朝臣都吃了一惊。

    “即刻传旨，攫升武英殿中书舍人赵士桢为文华殿侍讲，三日后入文华殿讲学。”

    这道突如其来的谕旨一经发出，举殿一片哗然。

    在众臣的眼中，赵士桢这个人属于那种歪门斜道的特异一类，好好的风雅才子不去治学讲经，偏好搞些各式各样的火器出来现眼，这让一些本来有意和他交往的文人雅士们大为鄙夷，日子久了渐渐与他疏远，所以这个当年意气风发的赵大才子在任鸿胪寺主簿这个位子上一干十八年，一直到后来才熬了个中书舍人的芝麻绿豆一样的小官，没想到今天咸鱼翻身，居然一跃成为从五品的文华殿侍讲，这种天大的福气，怎能不让一众官员瞠目结舌。

    从五品的文华殿侍讲只是个闲职，既无实权也无油水，但是却是任何一个读书人终生企盼不及的莫大荣耀，能被太子钦点成为老师更是光荣，明眼人都知道不出意外这大明朝局上，与前些日子因为妖书一案受封崛起的王述古一样，这位赵士桢将是即将升起的一颗闪亮明日之星。

    沈一贯已经完全有些蒙神，明明将他列为弹劾人员，太子却来了个不贬反升，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欢喜有人忧，一边上一直揪着心的沈鲤大喜过望，上前一步：“遵殿下谕令，臣等即刻拟旨。”顿了一顿，斜了沈一贯一眼，一咬牙也从袖子中取出一份奏疏：“回殿下，臣这里也有一份名单，其中人员与妖书一案多有牵连，请殿下明察。”

    这完全是投之木桃，报之以琼瑶了，扫了一眼几日不见，神色却颇为憔悴的沈鲤，已感厌烦的朱常洛叹了口气，看向他的眼光难免有些同情，看得出来来这些日子他被沈一贯折腾的不轻。对于沈鲤这个人，朱常洛谈不上讨厌，但是也没太多好感，眼光在他身上流连一瞬后，随后又落在沈一贯身上。

    在朱常洛看来，沈一贯固然可恶，沈鲤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二沈都算都得上眼下大明朝中有本事的大臣，可惜权力在他们的手中全然成了攻讦结党的工具，这一点已是不可原谅。

    忽然想起昨天得知今日上朝，隐在宫中的申时行亲自写了一首词抄送自已观看，是宋朝苏轼写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初看到这首词时，朱常洛虽然有些想法，但并没有往深里想，可是今日朝会上看到大明权力中心的首辅和次辅居然如此水火不容，猛然间就明白了申时行抄送这首词的真正用意……风波真的已经到了要定的时候，而且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妖书一案，首恶认罪，没有必要再迁延日月，如今举朝上下人心惶乱，此案宜早结定。”就在朱常洛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沈一贯的脸终于变色了，张嘴刚要想说什么，却不料旁边沈鲤抢先一步：“殿下圣明，臣附议！”

    朝中诸臣除了沈一贯一党之外，大多数早就受够了因为妖书案这不停的来回折腾，太子这一番话实实在在讲出了大多群臣的心里话，在沈鲤的带领下，一群大臣一齐跪倒山呼：“殿下圣明，臣等附议。”

    回首望望朝班中站着的自已一伙党朋，再看看跪了一地的大小群臣，沈一贯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铁灰色。满心的不愤正要说些什么时，猛然转过头对上太子朱常洛那清澈如水的眼神，瞬间穿皮透肉，如刀插心，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沈一贯忽然就哑了声，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危险的感觉。

    朱常洛目光一凝：“既然众卿都这样想，王述古可在？”

    已经升迁为刑部十三司山东司郎中的王述古连忙出班行礼。

    朱常洛点点头：“王大人身为主审，皦生光一案，可有了结果？”

    在这一刻，想要回答的王述古是犹豫的，这几日审下来，在他看来皦生光就是个替死鬼，在他身后明明另有主谋，可是奇怪的是，自从第一日三司会审时皦生光有过明显的一次动摇却被萧大亨意外打断后，在这之后的几次连审中却一反常态，如同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王八，既便打雷也不肯松口，一口咬定是自已干的，没有任何人主使。

    任由自已王一套的招数在他身上用了一轮了，依旧没有半点效果，对于皦生光这一身的硬骨头，王述古嘴上不说私下也是佩服不已。

    “回殿下，妖书一案……”他的一句话没完，忽然发现高踞座上的太子殿下似乎笑了一笑，而他的眼神却好象在自已的身边流连不定，王述古忽然就停了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顺着太子的视线看了过去，蓦然发现，周围有一个算一个，无论官职大小，全都皱起了眉头紧张的正望着自已，王述古若有所动。

    再度回眸，与太子似笑非笑、如海如渊的眼神碰到一处时的时候，还有一丝犹豫不决的王述古如同醍醐灌顶，他已经明白了这位太子殿下的意思了……

    妖书是何人所写，目的何在，没有人知道，似乎也没有人想知道。

    现在这个情况，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王述古迟疑片刻，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回殿下，妖书一案，今有主犯皦生光供认不讳。臣……以为，无需再审，可以结案。”

    “王述古，你不要枉顾天恩！”沈一贯再也忍不住，刚才压在心头那一肚子气忽然爆发出来，已是不可遏止之势，伸手戟指，须眉皆张，脸涨得通红：“殿下对你破格提拔造就，就是让你判出这等迷糊案么？”

    王述古低了头，说实话他心里是有愧的，对于沈一贯的指责，也无法反驳。

    沈鲤冷笑反讥：“妖书一案，主犯授首，先有锦衣卫捕获，后有家属人证指认，铁证如山历历在前，王大人执法严苛人人见证，连他都已认为可以结案，为何沈元翁如此不依不饶？该不会是有些人居心叵测，或许想利用此案，达到自已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成？”

    这话反击的着实狠毒刻骨，顿时引起群臣的一阵哗然，也让沈一贯一时之间竟然无法自辩。抬起头愤愤然望向太子，却惊讶的发现对方的嘴角已经勾了一丝讥诮的冷笑，沈一贯悚然而惊！

    忽然想起这位当初这位还是一个籍籍无名、懦弱不堪的皇长子，自已对他尚且还有虎咬刺猬般各种忌讳，更何况如今的他已是尊贵已极的皇太子！一念及此，冷汗潸然而下。

    端坐椅上的朱常洛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忽然开声道：“二位大人不必争了，妖书一案就此结案罢。”

    在自已说完这句话后，将诸臣中或喜笑颜开或幸灾乐祸或木然无语，各种各样的表情一齐收到眼底，朱常洛的眼神最后停在一直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的顾宪成的脸上，在看到对方一脸的惊诧莫名的表情时，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果然是好词好意境！

    当下在朝中由主审官王述古议定：即日将皦生光押赴刑场，凌迟处死；妻子充为官奴，儿子发配新疆为奴。

    所谓凌迟，就是用渔网将犯人身上套好收紧，然后将被勒出来的肉一片片割掉。据说经验丰富技艺高超的侩子手，能割上很多刀，却又不会让人死掉。放眼大明朝，被凌迟处死的最有名的就是前朝大太监刘瑾，足足被割了三千多刀，割了整整三天才死，割完之后只余骨架，血流一地，触目惊心。

    朱常洛难以想象，到底得有多恨一个人，杀了这个人还不解恨，非要用酷刑来折磨他才行？

    对于皦生光，依大明刑律，王述古所判并不过份，可是朱常洛沉吟了片刻，接着做出了一个再度震动大明朝廷的决定：皦生光罪证确凿，判为斩立决；他的妻儿首告有功，免于连坐，无罪释放。

    面对众臣探究疑问的的眼神中，这位新晋上位的当今太子似乎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但是王命如山，已经是任何人不敢也不能违拗。

    在朱常洛看来，有些时候，真相什么的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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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知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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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如今的京城春天来好象格外晚一些，明明暮春四月，却正值春盛花开时节，放眼四处尽桃红李白、春色烂漫，而人心更象那久冻破冰的春水，汪洋奔流，一泄千里。这一切的源头想当然的是来自闹得轰轰烈烈、沸沸洋洋的妖书一案，随着菜市口皦生光的人头落地，终于拉下了结束的帷幕。

    对于妖书这一案件的完结，上到朝野百官，下到市井百姓，无不额手相庆奔走相告，放鞭炮唱大戏来庆贺的屡见不鲜，论热烈火爆程度，堪比一年中任何一个节日。老百姓实诚的很，他们才不管什么妖书不妖书，他们只知道案子结了便得安稳，从此再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朝中诸臣中很多人都认为这个案子疑窦种种，但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肯跳出来多说一句话。明哲保身者众，当然也有例外，牵扯此案最深的沈一贯和沈鲤之间的争斗，并没有因为妖书案的结束而结束，或许他们自已都没有发现这一点，也或许是他们既便发现了，却已象拧足发条的陀螺已经停不下来。

    妖书案主角皦生光行刑的前一晚，从李三口中得知太子殿下将刑部判给自已凌迟改为斩立决，并将自已老婆儿子无罪释放后，皦生光放声痛嚎，然后跪在地上，冲南磕头九次，起来后伏在李三耳边说了一番话，李三面露喜色，急忙忙入宫而去。

    城外四合小院，一株人抱大小的古桐树上，累累簇簇花压枝低，触鼻尽是淡淡甜香，偶有一阵风吹过，紫色花苞便落人一身一头。

    树下顾宪成垂头拱手，眼睛望着地上落花，低着声音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一详尽说了。负手而立的冲虚真人默然不语，虽然低着头看不清师尊神情，但是顾宪成能清楚明白感觉出师尊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宣诸于口的挫败感，心中转过几百个念头，正搜肠叠肚找出几句话准备劝慰一番的时候，冲虚真人忽然放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睛空中远远的传了开去，震下了一天梧桐花雨。

    顾宪成抬起头愕然而惊，浑然不知这笑从何以来，喜往那里去。

    “居然看破了我的谋划，果然是个人物。”冲虚真人笑得开朗，可是声音中隐藏一丝轻易不为人察的苦涩：“以简破繁，解局的方法近乎于粗鲁糊涂，虽然日后虽然难免为人诟病，可是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化解危机的最好方法……果然是个有智有谋的对手，假以时日，可怕的很哪！”

    若是问这世上谁最了解冲虚真人，非顾宪成莫属。

    听完冲虚真人这几句话，顾宪成脸上一阵发烧，嗫嚅道：“是弟子无能，连累师尊受辱。”

    冲虚真人凝视了他片刻，神情淡淡的一挥手道：“不干你的事，这次是为师和他的第一次正面较量，这局是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转首望天，眼底有锋茫闪动：“当年初见此子，我便知他非池中之物，嘿……幸亏我当年早有预定，备有筹谋，否则假以时日，此子必成我的拦路大患。”

    顾宪成默然不语，心潮起伏难平，这是他自跟随冲虚真人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称赞的第一人，足可见当今太子在他心中的份量。依他对冲虚真人的了解，这几句话中看似夸赞，其实底下更多的深深忌惮。想到那位锋茫愈来愈利的太子，触动久放自已心头那桩事，顾宪成很清楚那件事情早就到了非行不可的地步与时机，可是奈何有冲虚真人在，想做却不能做，一时间心里好象生起了一撮火，连烟带火煎燎得难受之极。

    “这几天我要离京，京中的一切就交给你了。”冲虚真人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吩咐道。

    一刹间只觉得头晕目眩，心脏怦怦剧烈跳动，莫名的喜意直冲胸臆，以至于顾宪成的嘴角难以抑制的露出了一丝笑。

    明显的异常没能逃得掉冲虚真人的如电法眼，眼神转了几转，似笑非笑道：“宪成，怎么好象很高兴为师走的样子？”

    顾宪成惊了一跳，额上已经出了汗，诚惶诚恐行礼道：“弟子如何敢！弟子只是猜师尊在京城已久，想必是想念龙虎山诸位师弟们了，弟子刚才有些走神，是在想问师尊，要不要去买一些庆余祥的糖葫芦？”

    听到糖葫芦三个字的时候，冲虚真人警觉的眼神瞬间瓦解，脸上布满了慈爱的笑容：“还是你细心，不止糖葫芦，将京城比较出名的好吃的都买上一些，下一次我带阿蛮来这里见见你这位大师兄。”

    心底长出了一口气，顾宪成强行镇定陪笑道：“能够得师尊这样痛爱，弟子对这位小师弟艳羡已极。”

    冲虚真人哈哈一笑：“这一次我回去，不止是要回一趟龙虎山，如果不出意外，我会远赴关外，去看看几个老朋友去。”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变得颇为感概，就连眼眸都好象隔了重重的雾气，有深不见底的难以预测。

    惊魂甫定的顾宪成在此刻明显的有些神不守舍，随口问道：“……师尊在关外还有朋友么？”

    一句话勾起了冲虚真人久远之极的回忆，师徒二人各人心事，各自盘算，以至于一时之间居然没有回答，唯有清风寂寂，花香寥寥。

    “不但是老朋友，还有一些帐，也到时候去讨回来啦。”良久之后，终于响起一声慨然长叹，对于这没头没脑的话，顾宪成只能低头默然，却不知所对，只听冲虚真人冷笑道：“妖书一案看似完结，但是其中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完结，这几日朝局中必有一番动荡，这些年咱们一手赔养的李三才和叶向高，都到了大成之器的时候，若是不出意外他二人必有入阁的机会，如何把握时局，为师相信你自会办好。”

    顾宪成皱起了眉头：“眼下朝局由二沈掌握，既便内阁要添人，怕也轮不到我们一派。”

    不知道师尊为什么有这么样笃定的信心，虽然不那么认同但是顾宪成还是聪明的选择了不再开口，但是脸上的神情已将他心底想法尽数显露。

    知徒莫若师，冲虚真人是何等样人，一看便知：“妖书一案，就象往河心中丢入的一颗石子，石子虽然沉了，可是涟漪却在！”

    “他们君臣上下所有人的心里就象那些圈圈连连的涟漪，有了嫌隙便有破绽，乱是必然，不乱倒是异常！”

    顾宪成悚然而惊，看向师尊的眼神中尽是尊重和警惕：“是，弟子谨领教诲。”

    瞥了一眼这个曾是自已最中意的弟子，和朱常洛比起来，自已这位倚重之极的爱徒明显失色很多……冲虚真人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过不要紧，自已还有棋子。

    想到那枚棋子时，冲虚真人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笑。

    若是此刻顾宪成抬起头就会发现，此刻的师尊笑得是那么阴沉诡险，其中更有百般情绪莫名纠缠不定。

    就在冲虚真人带着顾宪成打包的一堆名点小吃，快马加鞭往龙虎山赶的时候，全然没有发现他最钟爱的小弟子阿蛮，正在京城皇宫内混得如鱼得水。

    阿蛮这几天日子不太好过，先是被叶赫逼着说出了苗缺一的死讯，又气又急病了一场，幸亏底子好，躺了几天也就好了，刚好转就碰上了宫中办丧事，看着朱常洛伤心欲绝的模样，阿蛮也挺为他难过。

    这一日风和日丽，阿蛮拿着太后赏得一只花凤风筝，喜得眉花眼笑，带着小福子在御花园中撒着欢的玩了一阵，兴冲冲拿着来向宋一指献宝。

    老远来到宋一指住的宝华殿时，阿蛮童心大起，挥手命小福子在门口候着，自已嗫手嗫脚往里偷着进去，小福子笑嘻嘻的在后偷看。

    宝华殿东侧偏殿此时是宋一指的临时药房，阿蛮没有丝毫犹豫悄悄往这边而来，潜到窗下时，忽然听到房中传来熟悉的说话声音，瞬间就拧起眉的阿蛮停住了脚步。

    “宋师兄，苗师兄确实是已经被害离世了。”

    阿蛮的嘴不知不觉间已经撅了起来，这声音正是自已最讨厌最怕的叶赫师兄的声音么？

    可是，他不是在城郊大营练兵么，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呢？

    “是谁！不知是那个高人，居然敢到咱们龙虎山行凶杀人！”

    宋一指近乎咆哮的声音响起来时，让躲在窗下的阿蛮吓了一大跳，早上还好好的的声音，此刻已经变得说不出的粗糙沙哑。

    对于宋一指愤怒心痛，叶赫感同身受。但是对于他的疑问，叶赫明明心有答案，却只能默然不语。而伏在窗下偷听的阿蛮，小心眼一阵扑嗵乱跳，眼眶不知觉间变得通红，强忍着眼泪骨碌碌打转不让它落下。

    只听叶赫叹了口气：“阿蛮也是凑巧见了苗师兄一面，凶手是谁他也没有看得到。万幸临死时苗师兄留下一句遗言，师兄看看可有什么含义？”

    “毒上之毒，无解之方？”嘴里不停的念叨这个八个字，良久之后，房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一指急燥道：“我心已乱，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参详一下。”

    叶赫有些失望，不过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当下站起身来：“师兄若没有事，我便回大营去了。”

    仍然陷入巨大震惊和悲愤中的宋一指没有回应，就在叶赫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声道：“回来，我有一事要和你说。”

    叶赫愕然回头，眼眸如寒星一般璀璨闪烁。

    慈庆宫又是一番景象，跟着王安进来的新封文华殿侍讲赵士桢忐忑不安的束手站在一旁，偷偷的打量一下正坐在案前写字的少年太子朱常洛，如同置身梦中一般，完全不知道自已这是走了什么运，居然有幸被太子召为侍讲。

    好在没用他猜疑多久，放下手中笔的朱常洛已经含笑开口：“赵师父请坐。”

    赵士桢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说起来自已也算少年得志，想当年以布衣之身进入宫廷，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雄心壮志，可是到如今蹉跎岁月几十年，青丝换成白发，自已依旧是个人人看不起的七品的中书舍人，见惯了众人诸多冷眼，今日忽然得到太子这样一句暖心窝子的话，顿时大生知遇之感，眼泪已经忍不住滴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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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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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静好，碧草花香，慈庆宫内静谧安祥。王安瞪大了眼瞅着新任侍讲赵士桢，搞不懂这位赵大爷为什么这心情激动，这还没怎么着怎么就掉开了泪了……

    心情不太好的王安有些不太高兴，要知道太子爷这几天缠绵心上的丧母之痛刚好了一点，不象那些天那么难过了，这个老家伙怎么就敢当着太子爷面哭开？于是冷着脸咳嗽一声，忍不住喝道：“赵大人，您是要在殿下面前失仪么？”

    失仪是大罪，这顶扣下来的大帽子顿时压得赵士桢一个哆嗦，感动变成了冷汗，惶恐不安跪倒道：“微臣不敢，微臣死罪。”

    瞪了王安一眼，后者心虚的低下了头，朱常洛离了书案，上前将他扶起：“赵师父不必多礼，常洛还有好多东西要向您请教呢。”

    “殿下知遇之恩，微臣必肝脑涂地以报！但微臣除在书法一道小有建树之外，若论学识渊博，朝廷上学识超群者多如过江之鲫，胜微臣者甚众，微臣诚惶惭愧，只怕不能胜任侍讲一职，无物可以教太子殿下。”

    朱常洛微微一笑：“赵师父客气了，常洛请您来，一不是跟您学书法，二不是学讲经论道，您也不必妄自菲薄，若说本事您身上有一样放眼咱们大明朝，只怕无人能及的上。”

    “常洛要跟您学的就是这样本事，只是不知道您肯不肯教？”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王安，侧过头盯着这个不起眼的赵大人，张大的嘴足足能塞两个鸡蛋进去。

    被夸到惊呆的让赵士桢和王安一样，惊得瞪大了眼，朱常洛的话可以说是他这辈子得到最大的赞誉，惊喜之余反而恢复了冷静，但是一张嘴，发颤的声音顿时将他的心情表露无疑：“恕老臣愚昧，请殿下明言。”

    目光扫过他的脸，朱常洛的思绪飘到了前日朝会之时，偶然间目光扫过李如松时，从对方的脸上看到的不是以前的焦急不安、坐立不宁的模样，相反的倒是一幅怡然自得的气定神闲……这异常的表情难免让朱常洛有些警惕，直觉告诉他李如松如此表现，肯定是必有所恃，这一点发现让他的心里隐隐生出一种怪异的不安来。

    再次将目光挪到了赵士桢，既然开了头，朱常洛就没打算再藏着掖着，自已的时间不多，一分一秒也容不得他拿来浪费，而且自已心里的计划能否成功，希望就要着落眼前这个人身上。

    “赵师傅，常洛听说除了书法一道外，您对于火器甚有研究，不知是不是确实？”

    提起火器赵士桢心里如同打翻五味，酸甜苦辣咸百味杂陈，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说话都有些不利落：“微臣确实……确实比较喜欢火器，不登大雅之堂的微末之技，不敢当研究二字。”

    朱常洛灿然一笑，眼底生光：“赵师傅不必谦虚，依常洛所知，这些年赵师傅接连已有接连几本著作问世，其中以一本‘神器谱’最为出名，广为人知。”

    赵士桢倒抽了一口凉气，真搞不懂这位太子爷到底是几个意思？居然连自已的最得意的著作都知道？

    他于书法一道极有天赋，要不然也不会被万历召入朝廷，除了书法之外，他一生酷爱研究火器并颇有建树，但有得必有失，因为这个爱好，他也屡被仕林中人视为异端。

    此时的火器在明朝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事，火器威力具大，杀伤力强，但是由于技术不够，运用到军事上，在还是以冷兵器为主的战争时期，使用火器的局限性还是很大，只能做为突袭手段使用，远远不能形成规模，化成常态。

    赵士桢一生浸淫此道，就如同老学究讲学问一般近乎痴迷，这一开讲，从火器起源说起一直说到自已最近新近研究出的几种火器，旁征博引，如数家珍，也不管别人听懂听不懂，他自已说的那叫一个痛快酣畅。

    眼睛盯着赵士桢，在一旁听得昏头胀脑的王安心里直抽抽：看其色眉飞色舞，看其嘴唾沫横飞，这还是刚才那个胆怯畏缩的老头么？怎么说起这些啥火器的，如同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呢……听到一半时，王安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呵欠，哎哟……怎么就这么困呢？

    一个呵欠打到一半，王安忽然就停在了那里，因为他发现太子爷朱常洛丝毫半点厌烦的样子不说，看起来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而且时不时插上一句两句……什么火药啊，什么残渣啊，什么引火的，王安表示完全的听不懂，但是他忽然发现：虽然太子话不多，可是每说一句后，赵老头的眼就越发亮，声音越发响……王安真的有些看不明白了。

    太子的表现不说一旁的王安咋舌惊讶，当事人赵士桢心里更是惊得无可无不可。初时听朱常洛提出要请教火器，他本心以为这位少年太子只是出于一时好奇或是图个新鲜才问起，自以为傲的赵士桢心里挺失落的，满心以为这位少年太子该不是将自已做的火器，当成了烟花爆竹一样好玩好看的东西了吧。

    可是这一谈之下，赵士桢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惊骇！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以他多年浸淫火器一道的经验来看，眼前这位太子话虽然不多，可是一言一语无不正中窍要，不知不觉间，赵干桢原来讲学授道的口气，悄悄变成了平等探讨，再到后来朱常洛随口几句话，居然让他多年苦思却不得通融的地方，竟然隐隐有了松动迹象，这个发现让赵士桢兴奋激动到不行。

    说到举致高昂处，完全进入状态的赵士桢已经忘了君臣大防，伸手取出案上御笔，就手在案上宣纸上画了一幅图，得意洋洋道：“殿下，请您品评下微臣新近研制出的这件迅雷铳。”

    居然敢用殿下的御笔御纸，气得一旁的王安都快翻白眼了，心道个老东西，真是作死啊……难怪在鸿胪寺干了十八年的主簿也没捞得到升迁，果然是活该！刚想出声呵斥，却见朱常洛拿着那张墨汁淋漓的图，忽然猛的一拍长案，大喝一声：“好东西！”

    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被吓吞了进去，一口气没上来呛得王安差点翻了白眼，哭笑不得看着眼前这一切，不得不承认，殿下的世界没有人可以懂，自已还是干自已该的去吧，转身倒茶去了。

    朱常洛完全被赵士桢画得这个迅雷铳吸引住了，所谓迅雷统，就是一种装有五根铳管的火绳枪。铳管环绕在一木制铳杆四周，中部有机匣，前面套有盾牌，中间有一小斧做支架，整体造型十分独特。

    赵士桢老脸上全是红光，一双眼精光四射，枯柴棒样一样的手指着图道：“此物五支铳管共重十余斤，单管长两尺多，铳管固定在前后两个圆盘上，呈正五棱形分布，各铳管均装有准星、照门及供装火药线用的火门，由五根火药线彼此间用薄铜片隔开，以保证发射时的安全，铳杆的前部中空，内装有火球一个，另一端安装一铁制枪头，中部的机匣，上有点火龙头，下有扳机，供五根铳管点火、发射用。”

    一口气说完，赵士桢一脸渴望的看着朱常洛，着实期待对方的点评和看法，热切之极的目光堪比情人相见的火辣大胆，所谓士为知已者死，女为悦已者容，在一刻身份地位完全不在他的眼中心里，眼前这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一个和自已志同道合的朋友。

    眼睛盯着这张图，耳边听着赵士桢近乎喋喋不休的描述，朱常洛已经清楚了解了这个迅雷铳的用法：先是五铳依次连发，当五统中的火药发射完毕后，还可点燃铳中的火球，达到喷焰伤敌的效果，当来不及换弹药时，小斧和盾牌在关键时刻还可以用来御敌，既是火器，又是武器，算的上一铳多用，攻防兼备。

    东西是好东西，朱常洛叹了口气，一边看图一边拍了拍赵士桢的肩膀：“赵师傅，您真是奇人！”

    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太子的认可和称赞，多少年的挫折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幸福，兴奋、激动如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涌了上来，差点让赵士桢幸福的喘不上气来，能得太子这一句话，自已受了这几十年的白眼和无视，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回报！

    可惜没高兴多久，朱常洛随之而来的一句话如同一桶雪水当头浇下：“迅雷统虽然不错，可惜有个致命的缺点。”

    听到这个评论时，赵士桢护犊子的心理瞬间高涨，涨红了脸恼火道：“那里有缺点，请殿下指教。”

    指教两个字用的很客气，可口气却没有一点谦逊的意思，谁养的孩子谁亲，就算是丑也不容别人说，更何况这孩子是赵士桢半辈子呕心沥血之作，诸般推敲已臻完美之境，这样的作品不敢说没有缺点，但张嘴就说有致命的缺点，赵士桢是死也不能服气的。

    一边上忍了好久的王安脸都黑了，若不是他跟着朱常洛有些日子的份上，知道太子说话的时候，一向不喜别人打搅，王安早就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了，与此同时，心里再次断定：象他这样不开窍的人难怪在朝廷混了这么久也得不到升迁，果然是活该啊活该！

    丝毫不以为意的朱常洛好脾气的笑了一笑，指着图中一处地方，话音一转道：“设计很好，构思巧妙，但是……”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认得那里正是发火装置，赵士桢心里忽然一阵剧跳，灵光一闪，似乎想到这位太子说的问题是什么问题了。果然太子接着说道：“用火绳点火，一旦天象有变，遇风遇雨，安之奈何？”

    “战局瞬息万变，天候变化无常，又怎么能尽如人意，设计之时若不能面面俱到，只能当做玩意，却不能称之为武器了。”说这一句的时候，朱常洛脸色转肃，口气严崚。

    本来颇为不愤的赵士桢瞬间泄了气，蹙起眉头苦思片刻：“火绳点火法，流传已近二百年，这个……微臣却没有法子解决了。”

    朱常洛淡然一笑：“你没有，我有！”

    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赵士桢狠狠的摇了下头，眼角眉梢全是写得明明白白的不相信：“殿下……您不会是在戏弄微臣吧？”

    朱常洛表情平静，口气自信而笃定：“法子不单有，还挺多。”

    朝闻道，夕死可矣，赵士桢现在的心情大概也只有这句话能够仿佛万一了。

    这一刻对于他来说就是天崩地陷的一刻，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过后，赵士桢直挺挺的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抬起脸，用近乎虔诚的口气道：“请殿下指点迷津！微臣赵士桢今日对天起誓，从此跟随殿下左右，效犬马之劳，纵然前方是刀山油锅，也是心甘情愿，不怨不悔。”

    面对赵士桢极度渴望近乎于乞求的眼神，微微一笑的朱常洛随手从案上取出一张图，向赵士桢一挥手：“赵师傅，来看看这个东西，你造得出来不？”

    强行压下心潮澎湃的赵士桢哆嗦着凑了下去，颤抖着手接了过来，映入眼帘的画着一枝长铳，钢制铳管，木质铳托，整体线条流畅美观，以赵士桢这位当代火器专家的眼光，第一眼便入了心，等看到弯曲的枪柄处那个古怪的装置时，赵士桢的激动的眼神终于凝固，急促的呼吸也已停住，眼睛死死的盯在那个装置上一瞬不瞬，声音已经走了腔调，喘着粗气低声道：“敢问殿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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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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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常洛含笑坐在椅上，目光在手中端着的雨过天睛的茶杯不停流连，沁人心脾的清香水雾掠过他的脸，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王安垂手站在一旁，用佩服热切的眼神祟拜的看着自家太子，然后将眼神转到赵士桢身上，见对方依旧一幅痴呆模样，不由得洋洋得意：咱们太子就用了一幅画，就让这老头变成了这个样子……哎哟，他不会是疯了吧？

    王安有这样的担心并不过份，自从看到朱常洛拿出的这一幅图后，赵士桢就如同有鬼上身，整个人在地上不停的转圈，同时嘴里也在不停的念念有辞，眼里放出的光足可以顶得上两盏灯。

    对于赵士桢疯狂反应，朱常洛丝毫没以为意，自有史记录以来，引发火器都是用火绳引火，这几乎是天经地义的无庸置疑。但是赵士桢在看明白这幅图的原理后，突然发现世间居然还有这种巧妙近乎于奇思妙想的装置？从此将近二百年火绳引火的历史就此终结，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瞬间崩坍，试问赵士桢焉能不为之欣喜若狂？

    更何况朱常洛交到赵士桢手上这幅图，已经是几次改良后近乎毫无缺陷的最完美的结果。对于别人来说，这幅图或许看得一头雾水，可是对于研究了一辈子的火器的赵士桢来说，只看了几眼后，就象好象身陷大雾突见睛日，一天云翳尽数散尽，心胸如同水洗过般的透澈清亮……回头再看自已的发明，刚才还引为生平骄傲的迅雷铳，忽然呵呵苦笑了几声，没有丝毫犹豫的抢上前一把抓起来，几声轻响后撕成粉碎，眼神中没有半点的留恋和不舍。

    和朱常洛的设计比起来，自已的这个就是班门弄斧、孔门卖书，笑话一样的存在，留之何用？

    狂热的眼神几乎可以化成实质，恨不得在朱常洛的身上烧出两个洞来的赵士桢终于醒过神来，眼神带着企盼，哆嗦着嘴唇：“敢问殿下，此物名字叫什么？”

    放下手中茶杯，沉吟片刻，“以后就叫它燧发枪吧。”

    燧发枪名字的来源于它的基本结构，即利用击锤上的燧石撞击产生火花，引燃火药。这个东西是处在十六世纪中叶的欧洲，由出生在枪炮工匠、锁匠和钟表匠家庭的法国人马汉发明，在转轮火枪的基础上改进而成燧发枪，但由于初期设计上的各种各样的原因，并没有真正流传开来，一直到十七世纪中叶，加以种种改进以后，欧洲军队才开始大量装备。

    想到这里朱常洛突然笑了起来，从今天这一刻开始，大明就比欧洲整整早了一百年！

    “燧发枪？好名字啊……”赵士桢嘴里不停念叨，手指不停的落在图上细细揣摩，神色间全然是不加掩饰的痴迷。

    朱常洛静静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声道：“赵师傅，若是让你负责制造这种枪，你可有把握？”

    殿中一片死寂，只余彼此怦怦心跳……眼光直直的望着朱常洛，眼底全是狂喜与惊讶，赵士桢不敢置信道：“殿下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但要做，还要大量的做！”朱常洛一脸肃穆，语气激昂：“我能给你的只是一个草图，但真正的数据却无法提供给你，所以，这个东西能不能成功造出来，全部系于赵大人一身。”

    说守这句话后，朱常洛做出一个让赵士桢、让王安瞠目结舌的举动……转身离了座位，几步来到赵士桢面前，朱常洛屏气凝神，对赵士桢躬身施了一礼。

    “大明疲弱，群敌环伺，此物若是能够造出来，必可威镇四夷，力压八方，如此老大人之功高一朝，名载史册。”

    眼珠子几乎快要蹦出眼眶……高高在上，如天如神的太子爷居然给这个疯颠老头行礼？狠狠揉了揉眼的王安觉得自已真的快要疯了。

    同样被巨大震惊住还有赵士桢，大惊之余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良久之后猛得跪倒在地，几乎是用嚎的声音喊道：“殿下知遇提点之恩，对于微臣有如重生再造，怎敢不戮力尽心以报殿下！”再度抬起头时，眼泪鼻涕淌了一脸，眼底眉间尽是亮光灼灼神采焕发。

    朱常洛点了点头，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看来赵师傅是成竹在胸，极有把握的了？”

    平静了下情绪，再次端详了那张图，赵士桢终于展颜笑道：“微臣这辈子文不成武不就，一生只好制作火器。殿下放心，快则七日，晚则十日，必会带来样品见您。”

    “好！赵师傅有才有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激动仿佛可以感染，朱常洛兴奋的急步在殿中走了几圈，忽然大声道：“传我的谕旨，文华殿侍讲赵士桢，即日升为工部右侍郎，掌宝源局、军器局二局，一概府库钱物，随意取用，任何人不得加以干涉。”

    从赵士桢一脚踏进慈庆宫的大门开始，便是天雷一个接着一个，诸般突如其来，早已将王安看似弱小实则强大的的心灵轰的金星乱冒，听到吩咐后连忙不住声的答应了，转过头见赵士桢一脸神游天外，木怔怔的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不由得叹了口气，上去拉了他一把，小声道：“赵大人，还不快谢恩？”

    慌得赵士桢连忙跪倒谢恩，朱常洛再度扶起，语气真挚：“一切都是老大人应得，只管用心做好这件事。”似乎觉得有些不太够份量，忍不住又缀了一句：“越快越好！”急切之意，溢于言表。

    赵士桢深深的吸了口气：“殿下放心，微臣醒得。”

    望着赵士桢远去的背影，朱常洛心头一块大石终于卸下，浑身上下只觉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从今天开始，真正属于属于大明朝的军事力量将从此拉开序幕。

    想当初宁夏平叛时，八位总兵率领几路大军，数倍于敌的几万兵力竟然奈何不得一个哱拜，当时朱常洛就敏感的发现，堂堂大明竟然没有了自已的军队，不管是平叛还是剿匪，居然要全靠调用各地督抚豢养的私兵……就算名震当世的戚家军，或是威名远扬的李家军，说白了也都是私军。

    拥有属于大明自已的绝对军事力量，这个观念是朱常洛从宁夏平哱拜之乱时就已经形成并决定，这也是他自当上太子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紧锣密鼓的重启建设三大营的用意所在。

    自已今天与赵士桢这一会，一切局面将从此彻底改观，对此，朱常洛有无比坚定的信心！

    忽然一股刺痛的感觉从下腹蓦然升起，就好象体内忽然插入了一根针，从一根到两根、再到三根……总之是越来越多，不断的尖锐刺痛一股接着一股的传入脑海，难以忍受的痛感使朱常洛闭上了眼，紧紧的咬住牙关，几个呼吸之后，闭上眼睛终于睁开，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渍，微蹙着眉峰，脸色一片难以掩饰的倦意。

    只有他本人知道，这几天体内异动频发，不知道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变成万针攒刺？朱常洛在心底叹了口气，眼神溜向窗外，正是春阳高照，碧空万里，忽然对天微笑道：“……这样的好日子，真是让人留恋啊。”

    离慈庆宫不远的宝华殿上，爆出的一声惊讶低喝中，其中饱含的惊恐慌乱之意，令人闻之心惊。

    看着叶赫惊讶近乎于失措的脸，宋一指脸色也很不好看，没有理会叶赫急切的质询，伸手从怀中取出两只瓷瓶，打开其中一只，递到叶赫眼前，沉声道：“……你看这是什么？”

    鼻端传来一股异香，叶赫连看都不必看，又惊又喜：“天王护心丹？”

    忽然想起当日医治万历时，宋一指从朱常洛处取了一粒，说是用来尝试研制，难道这一粒就是那一粒不成？没用他再张嘴询问，宋一指已经点了点头，又将另外一只瓷瓶打开，又倒出二粒药丸，从叶赫惊讶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一粒也是天王护心丹！

    眼神微微一凝，叶赫激动的低喊起来：“宋师兄，你可以做天王护心丹了？”

    与狂喜失态的叶赫比起来，宋一指的脸色不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显得颇为难看，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去告诉他！”叶赫惊喜的站了起来，拔腿往外就走，就在他刚一挪步的时候，就听宋一指低沉的声音响起：“大可不必……对于别人来说，这天王护心丹或许是救命的良药，可是对他来说，那就是催命的毒药！”

    汝之良药，彼之毒药？这是什么逻辑……回过头的叶赫，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的惊疑。

    论脸色难看此时的宋一指不比叶赫差多少，沉着脸点了点头，往日温熙和气的模样全然不见，换上来的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反倒是处于惊惶中的叶赫冷静下来，窗处蹲着的阿蛮也是一脸紧张，竖起耳朵仔细听墙角。

    目视着摆在桌上的两只瓷瓶，宋一指终于开了口：“你先告诉我，朱小兄弟身上的天王护心丹是从师尊那里来的么？”

    叶赫明显的犹豫了下，正在张嘴不张嘴的功夫，宋一指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冷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遮着瞒着？若不是这次替恭妃医治，怕是我还发现不了其中的古怪！”

    叶赫有些赫然，低了头：“师兄，不是有意要瞒着你，实在是有苦衷。”

    “得啦，现在苦衷就要变成苦水啦。”宋一指白了他一眼，语气诙谐可神色没有丝毫轻松：“说实话罢，这天王护心丹，他那里还有几粒？”

    “自万历十七年开始至今已服了三粒，那日给他的父皇服下一粒，你这里拿了一粒……还有五粒。”对于叶赫交的底，宋一指感叹着点了点头，神情了然，语气古怪：“难怪……那日他母妃垂危之时，这小子一下子就拿出了三粒来。”

    这事叶赫是真不知道，一听就瞪起了眼，急声道：“他傻了么，师尊说一粒可缓他一年的毒性，这是拿自已的命当儿戏么？”

    窗外的阿蛮听到师尊两个字便是一哆嗦，心里顿时一阵乱跳，不但分毫不敢动，反而加了几分小心。

    “你们只当那药可缓毒性，我却是要告诉你，那药最好全都丢掉！”这句话宋一指说的缓慢清晰，却又冷静无比，“若是吃尽十粒，就算你去天上请下大罗金仙的九转金丹，也挡不住阎王老子的勾魂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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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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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赫铁青着脸，浑身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整个人崩得好象一弯拉到了尽处的弓，一双眼紧紧的凝视的宋一指。

    “你们只当那药可缓毒发，我却是要告诉你，那药最好全都丢掉！”

    这句话宋一指说的缓慢清晰，却又冷静无比，“若是吃尽十粒，就算你去天上请下大罗金仙的九转金丹，也挡不住阎王老子的勾魂索命。”

    这一句话就好象一枚重磅炸弹在叶赫心中炸响，瞬间便是天塌地陷，巨大的惊愕以至于他的脸瞬间变白，耳边似有无数只苍蝇般嗡嗡乱叫，瞪大的两只眼已经泛红，声音变得嘶哑干裂：“当日医治皇上的时候，你就说师尊给的天王护心丹有古怪，但我也记得你说过，那药对中和毒性有奇效，如今你又这样说，到底是怎么样，师兄说个明白罢。”

    被揭了老底，宋一指脸色变肃，伸手指着桌上那两个瓷瓶道：“你知道天王护心丹咱们龙虎山秘传不得的至宝珍药，非是师尊珍视已极的弟子不得赐下，更别谈练制了。当日我初闻药香，微觉有辛辣之味，后来以刀刮丹，见其中隐有一丝黑色，心下隐约间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日子我闭关练药，直到前几日恭妃事发后，这才发现，这药是吃不得的！”

    叶赫紧紧的抿住了嘴，寒星一样的眼眸光华迷离，静等宋一指接下来的解释。

    有些狼狈的宋一指莫名的恼火，“还不明白么？药可以是毒，毒也能是药，有些药可以解毒，也可以加深毒性。”

    “当日我说天王护心丹有古怪，是因为那些天王护心丹中加了一味铁线草。”

    “铁线草？”嘴里默默念着这三个字，叶赫的表情有些凝固，疑惑的问道：“那是什么？是毒还是药？”

    “不是毒，也不是药，”宋一指叹了口气，神色古怪：“只能说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此草本身毫无毒素，却独有一种奇特之处，那就是可以中和药性，你可以当它是毒，可以拿它入药，全看用药人的一番心思。”

    “当日从你们手里拿到那粒，是加了铁线草的护心丹，而我当日给恭妃服下的，却是我自个练制的没有加铁线草的护心丹，所以结果你看到了，恭妃醒了……”

    眼前好象有一扇沉重的大门开了一线小缝，而叶赫置身在这一线缝隙间，却不知是进还是退，哑着嗓子道：“恭妃醒了，却也死了，这说明天王护心丹并不能缓解毒性么？”

    “你说的不错，天王护心丹确不能缓解毒性，但是加了铁线草的天王护心丹却能！”

    叶赫脸色难看的吓人，“师兄心里既然都清楚，为什么不给她服那种？”

    “加了铁线草的护心丹，每服下一粒，便加深中毒之人体内毒性入骨一层，就好象饮鸩止渴一样，到后来结果就是救无可救。”宋一指抬起头来，冷笑道：“恭妃病入膏肓，若是再服这加了铁线草的护心丹，别说醒转，只怕立时就得蹬腿咽气。这些道理你心里末尝不明白，何必非要逼我亲口说出来！”

    叶赫忽然一阵颤栗，再也站不住，一只手死命的捏住椅子，嘴里喃喃自语：“当日潜入永和宫，见到中毒垂死的朱小七，给他服下的就是天王护心丹，他还不是一样的好转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你身上带着的护心丹，给他吃了，他醒过来了？”宝华殿中静无声息，宋一指死命的瞪着叶赫，一脸的难以置信：眼神中带上了一丝侥幸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那药，你服过没有？”

    看着叶赫点了点头，宋一指良久没有说话，额头却已经有汗珠滚落。睛看着叶赫，脑海中不知为何却忽然浮现出苗缺一的一双精光灼灼的眼睛……忽然全都想明白了的宋一指，蓦然瞪大眼睛，胸口倏然一凉，好象凭空挖开一个巨大的洞，空空荡荡的，以至于整个人都被一种莫名其来的巨大的恐惧紧紧攫住

    “苗师弟的死，是不是……和他有关？”

    话虽然只说了半截，可是对于二人来说，意思已经非常明白。

    望望对方近乎恐惧的神色，叶赫木着脸点了点头。

    宋一指如受重击，脚下一个踉呛差一点跌倒，“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口气茫然的向叶赫发问，如同自已料想的一样，没有任何的回答。

    “人心胜过毒药。”想起苗缺一临终前留给自已的这最后一句话，叶赫在这一刻，对这句话终于有了新的理解，看着宋一指投来的不知所以然的茫然不解的目光，嘴角露出一线苦笑：“这是苗师兄临死前留给我的话。”

    宋一指心头一震，他怎么也想不到，玩了一辈子毒的苗缺一居然在临死时，会留下这样一句古怪之极的话，联想到那句毒上之毒，无解之方那句话，心里某处地方忽然动了一下，似乎有一线灵光飞闪而过，似乎有些明白，却又芒然无解，就好象一团纠缠的乱线中，忽然发现了一个线头，可是一错眼间，竟再也找不到那个线头在那里。

    “宋师兄，我准备去找他，亲口问一下他，到底是为什么？”

    对于叶赫突如其来的举动，将陷在内心深处纠结不清的宋一指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惊叫道：“不可！”

    “有什么不可，我只求一个答案。”眼底闪着坚毅的光，神情却有背水一战的坚决，此刻的叶赫整个人恍如一把出鞘利剑，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敢也不能稍挡其锋。

    叶赫的冲动，宋一指感同身受。因为现在的他也有同样的冲动，很想找到那个几十年在他心中一直敬仰如神的师尊，亲口问他一句为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让这位在外人眼中淡泊谦冲的世外高人，在龙虎山一众弟子心中，视为天爱如父的师尊，变成了一个算计、杀戮、阴谋，连自已的亲手培养的弟子都不能放过的陌生人？

    “问或是不问，事实都摆在那里。”宋一指幽幽叹息一声，语气中是说不出的灰心失意。

    “不管他做了什么，他仍然是咱们的师尊。”

    心脏在这一刻好似被铁锤狠狠的击了一下，已经走到门口的叶赫蓦然呆住，一拳重重击到墙上发出砰得一声大响，眼底全是难以抑制的悲伤和自责：“前不能进，后不能退，难道我能做的只能站在这里，静静看着他死在我的眼前？”

    面对疯狂的叶赫，被诘问的宋一指哑口无言，忽然叹气道：“别动，你手出血了。”

    叶赫嘿了一声，身形展动，转身就走，鲜血一滴滴的滚落在地，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给我一点时间，也不是全无办法。”这一句话总算将接近失控边缘的边缘的叶赫拉回现实，看到充满绝望疯狂的叶赫眼底终于有了一线清明，宋一指再次叹了口气，自已终于还是决定了要这样做，从这一刻起，他很清楚的明白，自已已经站到了师尊的对立面……一念及此，百味杂陈。

    实在受不了这种近乎**裸的热切的眼神，愤愤的摆了摆手：“和你交个实底吧，朱小兄弟身上的毒，十成中我只有一成的把握……”看着对方眼底那团炽烈的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来，宋一指莫名有些不忍心：“许是苗师弟在天有灵，你带来的那句话，我总觉得大有玄机，等我专心推研一下，或可别有转机也未可知。”

    看向宋一指的眼忽然变得莹然生辉，殷殷期许的神色跃然而出，宋一指的为人他是知道的，从来不以虚言诳人，但凡是他说出口的话，便是十足真金不换，他说有几分把握，那就是有几分把握，他的话，叶赫信！

    眼见对方脸色明显好转，心情极度坏的宋一指气不打一处来，愤愤的跺了下脚：“去告诉你的那位兄弟，让他从现在起，想要求一线生机的话，就不要再吃天王护心丹。”

    “失去药物压制，他的毒发次数可能会增多，你既然是他的好朋友，就随时呆在他身边罢。今后毒性发作会一次比一次厉害，那滋味想必不会好受到那里去，你的两仪真气阴阳兼具，毒发时候或许对他稍有帮助。”

    叶赫神色平静，一脸的理所应当：“总是我欠了他，就算为他内力枯竭而死，也没什么说的。”

    宋一指被他噎了一跟头，恨其不争的挥了挥手：“行啦，事已说完，话已带到，滚出去罢。”

    叶赫叹了口气，目光在桌上轻轻转动不止那粒天王护心丹上伫了一瞬，随即转头离开。

    门扇砰然作响，宋一指却如同抽了气的皮球瞬间变软，两腿立不住坐倒在地，忽然伸手捶地，脸上带着笑眼中流下泪来，咬牙切齿切齿诅咒：“苗缺一，你个瘦皮猴子死得倒干净，偏偏不肯让我安生，还给我留下个难题！”

    殿外天青云碧，阳光耀眼生缬，从阿蛮这个角度望过去，周身笼罩着一身淡淡金辉的叶赫，身材挺拔笔直如剑，就好象是天上走下来的战神一样，不由得又是喜欢又是羡慕，忽然想到刚从窗底下听到那些话，心情顿时变得大为沮丧。

    就在一颗小心眼患得患失的时候，迈步要走的叶赫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隐在角落处阿蛮顿时瞪大了眼，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浮了上来，心里默默有辞：“看不到，你看不到，谁都看不到……”

    仿佛是为了印证好的不灵坏的灵的那句话，阿蛮的许愿全然失效。

    “听够了，就好好的去玩吧，不要再捣蛋。”

    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跳起来：“你是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

    阿蛮悲哀的发现，自已跳起来的一对脚落在地上时，如同踩在一片针尖上一样，麻麻痒痒的难受之极，于是半真半假的哀哀叫痛，依他的经验，只要用出这一招，叶赫肯定会跑过来对自已关怀呵护，可惜，这次不知中了邪，百用百灵的一招居然完全失效？不但叶赫没有理他，就连殿内的宋一指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在阿蛮瞪起的一对大眼中，一直背着身对着他的叶赫没有转头，沉默着停了片刻，转身大踏步去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在哭。”愤愤的盯着叶赫远去的背影，一边揉着脚一边小声嘀咕道：“本少爷大人大量，就给你留三分面子好了，不揭穿你啦。”

    小福子偷偷摸摸蹙到他的身边，一边讨好的伸出爪子帮他揉脚，一边好奇的问：“阿蛮小少爷，你怎么知道叶赫少主在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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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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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视着叶赫在自已眼前消失，淡淡金辉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阿蛮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这个小福子凑上来表忠心，这一马屁恰好拍在了马腿上。

    阿蛮翻出骄傲的白眼，摆出一副别欺负爷年纪小，爷见多识广吓死你的表情，撅起嘴重重的哼了一声，对于小福子的置疑极度不满：“我就知道，可是我不爱和你说！”

    自入宫来，上到太后皇后，下到宫女太监，全都是对他既爱且重，若说有一个人敢对他不假辞色，非叶赫莫属。偏偏阿蛮不知为什么，一见叶赫就象见了霜的夏蝉，立时打焉瞪眼，全然的没有半分办法。

    一心讨好落空小福子很没骨气的立刻见风转舵，眼珠子滑溜溜转了几转，堆起一脸笑容：“小的背你去太后宫中玩怎么样？一大早竹息嬷嬷来说，今天慈宁宫里备下了您爱吃百合密饼，还有白果酥酪，密汁小脆排……”

    烦我心者叶赫，知我心者小福子也，对于吃食一向没有任何抵抗力阿蛮瞬间心动，伸手在小福子大脑袋上拍了一下，大声道：“有这话不早说，快去啦！吃完东西，咱们去皇后宫里找苏姐姐玩！”

    听说上坤宁宫，小福子喜上眉梢，原因肯定不是因他有多敬重皇后，而是因为他的小对食，一个叫枝桃小宫女这次刚被补到了坤宁宫管洒扫，阿蛮要去找他的苏姐姐，正中他的下怀，正好假公济私，专程见下小情人去。

    待二人去远后，宝华殿的窗户推开了一线，其后露出宋一指那张又好笑又好气的脸。

    稍顷，宋一指提着药箱，出了正殿来到寝殿。

    寝殿内正中一张大床，四周黄色帐幔低垂，周围十几个宫女太监，低首敛眉伺候周边，见宋一指手提药箱过了过来，一齐躬身行礼。

    脸色阴郁的宋一指明显的心情极差，板着脸随意一挥手，时间长了众人都知道这位神医的规矩，在他诊病的时候一向不喜人围看，于是不用吩咐，一齐转身轻手轻脚迈步出去，放下重重帷幕，在外头静息候着。

    众人退出后，瞬间殿内安静一片，撩帐迈步进了帐中，目光凝视在躺在床上那个人，将手轻轻搭在万历脉上……

    在很多年之后，宋一指想到今天这一幕时，犹是心有余悸，至死难忘。

    ———

    朱常洛散朝回到慈庆宫，流朱取来一套潞绸常服与他换上，涂碧端上茶来，朱常洛取过喝了几口，转身吩咐王安道：“走，跟我找申阁老去。”

    太子最近只要有时间，找申阁老谈谈说说早已成了习惯，丝毫不以为意的王安应了一声，刚要动身时，忽然一拍脑袋，哎哟一声：“殿下，有件事差点忘了说。”

    朱常洛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有事就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王安陪着笑脸，小心凑上来低声道：“回殿下，储秀宫魏公公说他晚上会来见殿下。”

    正从案上拿着一份奏折的手忽然就停在半空，脸上神色变得有些微妙，沉吟一刻后：“……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明显察觉气氛变化的王安，聪明的闭上嘴摇了摇头，看他一脸谨慎小心的样子倒让朱常洛一阵好笑。

    “只要是他来，不论早晚，随叫随传吧。”

    知道太子一直很重视这个小印子，王安早在心里将之视之为今生重大对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见眼下太子这个态度，王安心里很是有些不是滋味，嘴里一迭连声的应了，伺候着朱常洛准备齐全，二人沿着宫路一路徐行。

    时值四月的皇宫，放眼尽是柳丝吐荫，黄绿晃眼，一阵阵暖风吹得人懒洋洋的只觉困乏。

    妖书案虽然结束，可是余波并没有消除，不过是由明转暗，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最近大明朝局上也越来越有意思，沈一贯和沈鲤之间争斗可以用白热化三个字来形容，每日彼此弹劾的折子如雪片翻飞，跟随他们手下那群喽罗们也随着兴风起浪，大有江海倒置的意思。

    看来这个内阁包括这个朝廷都到了必须要整、不得不整的地步了……不知不觉间，眼神游离似乎在浏览春色，可脸色已变得肃杀凌厉，正巧王安偷着抬头看了一眼，却被太子殿下嘴角挂着的那丝冷笑惊得迅速低下了头。

    定了主意的朱常洛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如果自已没有记错的话，原本的历史是在二沈之争结束后，就此进入了一个极为有趣的时期，这个时期内的大明朝既无内阁、也无宰相，万历一朝就此重现开朝太祖朱元璋时代的无上荣光。这样说是因为大明自开朝以来，只有这朱元璋位祖宗既不设内阁也不设宰相，所有大事小情，一概亲力亲为。

    曲指算算大明朝历任皇帝，象这位如此勤劳理政的皇帝只此一人，别无分号。

    内阁的重要性朱常洛了解很透彻明白，明制规定内阁有票拟权，所有的国家大事，均由其先拟定处理意见，然后交由皇帝审阅批准，朱常洛很喜欢这种议政方式，他一直认为将所有国家大事系于一人之身纯属儿戏，有内阁在，既便是皇帝不干活，国家也不会停止运转，过去的几年已证明了这一点，万历这一朝，前十年有张居正，后十年有申时行，若是没有这两人，万历能不能撑下来，还真是不好说。

    可是这种事原历史上的万历不愿这样干，眼下的朱常洛更不想这样干。

    万历不干，是因为他懒得干，朱常洛不干，是因为他有很多事要干。

    时间何其宝贵，对于朱常洛来讲还有很多事在等着他去做，争分夺秒尚且不足，实在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挥霍。

    所以决定今天去见申时行，朱常洛不是为了和他商量什么，而是想请他出山。

    时到如今，这位老大爷也该也面发挥下余热了。而且算算日子，王锡爵也该出现了。朝廷中有了这两位元老级人物出山，自然可以起到定海神针，镇慑宵小的作用，有他二人在，自已才能空出手来去搞自已的真正想做的事。

    一路想着心事，一面迈步向着申时行居处行来，忽然眼尽处，一道身影映入眼帘挡住了去路，回过神来的朱常洛认出来人正是苏映雪，猛然想起那日自已晕倒在她怀里的事，脸上微微有些别扭，也有了些红。

    到底是王安机灵，微微一愣连忙上前，陪笑道：“苏姑娘好。”

    抬头看了一眼朱常洛，春风吹拂下的少年眉目俊秀，几天不见好象对方又高了几分，淡淡青涩格外动心入眼，忽然有些发热，心跳的有些急，慌忙侧身行了礼：“苏映雪见过殿下千岁。”

    “苏姑娘，不必客气。”朱常洛微微让了半礼，他已经知道苏映雪为什么会在坤宁宫出现的原因，原来自从绘春被杖毙，苏映雪便主动进宫照顾王皇后，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患难之时才见真心，苏映雪能在这个时候，毅然进宫服侍左右，王皇后心里自不必说，就是朱常洛心里也有颇为感激。

    “苏姑娘来此，可是母后有什么话要吩咐么？”二人面面相对，尴尬了一会后，还是朱常洛沉不住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苏映雪盈然一笑，满园春光瞬间减色：“殿下猜对了，确实是皇后娘娘派我来，但却不是皇后娘娘有事。”

    已经本能的扭过头，无法直视也不敢直视的朱常洛随口道：“有事尽管直说就是。”

    见对方局促不安，显然是被自已的容光丽色倾倒，不知为什么，心底泛上一股甜蜜之间今苏映雪心情瞬间大好，“今日早上皇贵妃娘娘亲到坤宁宫问安，请求要去见宝华殿探望皇上。”

    这一句话顿时引起了朱常洛的注意，半透明的眼底如同蒙着一层薄雾般莫名难测……郑贵妃为什么要去见万历？想干什么呢？忽然联想到之前王安说的小印子要求见的事，诸般念头此来彼去，朱常洛顿时提起了三分精神。

    “母后的意思是什么？”

    对方烔烔眼神盯到自已的脸，专注而又认真，本来渐已平静的苏映雪忽然一阵莫名心慌，脸颊上飞起一团春色，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干：“皇后娘娘没有说什么，待皇贵妃走后，就派我来找您啦，娘娘说，请您自个拿个主意，如果可行，就派人通知她一声即可。”

    朱常洛心思早就转了几转，郑贵妃久蛰不动，如今突如其来要求去看望万历，肯定是有所图谋。不知不觉脸上露出了微笑，眼底那种洞察世事的冷酷之意看到苏映雪眼里，便是一阵惊心动魄的心跳，连忙避开了眼，不敢再看。

    “请苏姑娘回去，告诉母后说我知道了，稍晚一些，我去坤宁宫看她再说。”

    望着朱常洛远去的身影，苏映雪躬身施礼相送，眼神痴痴的跟着对方的背影，走了好久。

    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被人仰望而出生，在苏映雪的眼中，刚刚离去这个人明显就是这种。

    今生若有这种人可以仰望依靠，那将是何等的幸福……一念及此，银牙已经咬住了嘴唇，心情变得乱麻一团，忍不住悄声叹了口气。

    “别看啦，再看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在这满园春色如酒的花园内，这一嗓子来得既突然又粗野。

    情思满怀的苏映雪被惊了一身颤栗，心头顿起一阵恚怒，心道这是那宫丫头敢如此无礼，等转过头时愕然发现，立在自已面前横眉怒目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红衣如火的李青青。

    苏映雪又忧愁又郁闷，心知这真不知是何等的缘份，为什么自已每次一见朱常洛，这位总能自天而降呢？

    当然，有这种想法的绝不是她一个。

    心头虽然有些难明郁闷，但还是强压下心头不悦，侧身行了一礼：“苏氏映雪见过李小姐。”

    李青青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眉头早已高高竖起，说话隐藏锋芒，一派剑拔弩张之势。

    “好奇怪，为什么每次我来，都能看到你！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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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喜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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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去远的朱常洛没有发现，本来春光明媚，鸟鸣花开的御花园中，此刻快要变成东郊大营的演武场。

    李青青出身将门李家，李家在辽东就是无冕之王，李青青就是名符其实的公主，就算此刻身在京城，每次进宫拜谒，太后和皇后也都是满面笑容，多有赏赐，如今由没过门的睿王妃一跃而成太子妃，不出意外再往上一步就是皇后，身份水涨船高，自然人人敬颂，仰望推祟。

    若说李青青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那就是因为朱常洛对自已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很暖昧……她不是傻子，心里清楚明白的知道这一门亲事，说白了就是祖父和他之间的一桩交易，每每想起这一点，李青青心里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滋味。

    今天也真是巧了，李青青进宫来不是找皇后娘娘说话的，而是专程来找朱常洛，有她自已的事，也有她父亲要如松交待下的事。刚到了慈庆宫，就得知太子往御花园这边来了，等她急匆匆赶到的时候，恰好只看到个朱常洛的背影。

    可等她看到苏映雪的的眼神后……女人本能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苏映雪对朱常洛有意思！蓦然想起那日灵堂上，朱常洛倒在她怀里的事，心头这一股子火腾得一下就上来了。

    卧榻之旁，怎容他人窥视！

    狠狠瞪着苏映雪，李青青瞬间脸红心跳，怒不可遏，连人带心一齐跌入百年老陈醋坛中，由里到外散发着一股冲天酸气。

    自从坤宁宫选妃那一日起，李青青对这位御史遗孤留上了心，原因说起来很简单，男子重色，那是异性相吸；而女子重色，则是同性相斥。苏映雪之美，无论男女见过者无不惊绝赞叹，即便是李青青一向自视甚高，嘴上虽然不肯承认可心底下也不知比过不知多少次，论容貌，人家比自已还是高了那么老大的一截子……可是那又怎么样？

    愤愤然斜着眼睨着侧着身向自已行礼的苏映雪，心底升也一种莫名快意。可是在见到对方低眉垂目，神色清冷，更有嘴角微微勾起，似不屑又似微笑时，李青青心里头腾得一声，五只火药桶顿时爆了三只，另外两只也已开始哧啦哧啦着了火信。

    如今在李青青心里，苏映雪已由隐患彻底变成了心腹大患，由原来红色一级警戒级别提到了橙色严重警戒级别！

    眼见苏映雪上来行礼，对方依旧一幅沾雪梅花样清冷之姿，李青青出自宁远伯府，一贯的娇傲，却容不得别人比自已更娇傲，更何况此刻的她已经有了心病。再看苏映雪，那就是一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恨恨的捏紧了拳，恨不能立时将她摁倒在地，狠捶一顿方能解气。

    丫头小香在一旁瞧得心惊胆战，自家小姐是什么脾气她最清楚，严格来说自家小姐脾气虽然爆了点，可决对不是个坏人，可是奈何天然生成一根直筒脾气，有什么不快那是半点也忍不下去，火星溅到了火药，遇上了就必得劈里啪啦的响个震天动地。

    看眼下自家小姐那架式，大有一言不合，拉架子动手也是大有可能。关键时刻，小香只得陪着笑脸上来打圆场道：“小姐见了苏姑娘就想亲近，也要想想苏姑娘是伺候皇后娘娘的身边人，想必是一刻也不能担搁的；咱们还是去寻太子殿下罢，若是晚了，回府老爷怕是要不高兴。”

    小香是个机灵的，也是个有心眼的，在她看来眼前这个苏姑娘不但人生的好，看样那子心计也多……小香这样想是有道理的，从开始到现在苏映雪侧身行礼有小半天了，心存刁难的李青青故意没喊起来，对于任何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失礼和羞辱……可小香发现这位苏姑娘的身子不知是气还是累，都已经在微微颤抖了，可是脸上却平静依旧，不见半分怒色。

    就这位姑娘的养气功夫，已经完爆自家小姐几条街了，这以后要是凑在一块过日子……被自个这个想法吓得心惊肉跳，小香已经忍不住开始为自家小姐的将来暗暗发起了愁。

    小香的话里有话，李青青自然听得出来。众所周知，全皇城的人都知道苏映雪是皇后眼前的红人，当然对于这一点，李青青是很不屑于理会的，若她真是个公主，李青青还忌她三分，眼下不过是一个无家无世的孤女罢了，她怕她？笑话！

    但是小香后边一句话是打动她的关键，谁都知道太子在这宫里头最敬重爱戴的人就是皇后，自已发落了苏映雪，皇后肯定不高兴，皇后不高兴，那太子必然不高兴……太子若是不高兴，自已肯定得不了好，依此类推下来，本想大闹一番，狠狠给对方几分颜色瞧瞧的李青青就变成了投鼠忌器。

    狠狠的将牙锉了几锉，瞟了一眼依旧在侧身行礼的苏映雪：“人生真是无处不相逢，和姑娘还真是好福气，怎么每次都能碰见呢，却不知这是缘份呢还是有心为之呢？”

    苏映雪脸上神色不动，可这心里着实羞恼万分。她天生一副玻璃心肝剔透心肠，对于李青青那点明晃晃的小心思，但凡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苏映雪如何看不出？当下微微一笑：“姐姐说话好风趣，说来也真是巧，妹妹这是受了皇后娘娘之命来传话的，没想到这在这遇上的姐姐，还真是巧了。”

    声如金玉相撞，说不出的琳琅动听，而抬起脸来的嫣然一笑，更是梅兰初绽，迥雪流风一样的自然。

    男人看女人，只看皮看肉，可是女人看女人，却是透过骨插入心，这一笑落在李青青的眼里，越发坐实了这个女子果然是个祸水级的妖物，心下已经定了主意：不论什么法子，一定要将她远远离朱常洛，所谓珍爱生命，远离祸水当如是。

    “让姑娘受累了，快起身罢。”转身板着脸假意训斥小香：“我见这园中春色好看，一时走了神，你也不提醒着我一点，让人家苏姑娘受了委屈，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必定会怪我失礼轻慢。”

    小香嘴角微不可见的抽搐了一下，看来自家姑娘也不是个没心眼的人啊……这还懂得拿自已当挡箭牌呢，醒悟过来的小香机灵的上来对着苏映雪行了一礼：“请苏姑娘原谅，都是奴婢的错，给苏姑娘赔礼了。”

    苏映雪身历丧家灭门之痛，以一弱质之身流连江湖多年饱尝人情世故冷暧，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伎俩，如何能够瞒得过的她。论家世苏映雪三个也不如李青青一只手，可是若论心计，三个李青青绑一块也没放在苏映雪的眼中。

    脸上挂着淡淡笑意，伸手拉起小香：“这位小姐姐快些请起，不敢当的。”转过头对李青青道：“姐姐既然来了，可是进宫瞧娘娘去么？”

    这才想起来光顾着和眼前这位置气，再看朱常洛早就走的连丝影子都不见，想当然的李青青恚怒再起，愤愤的顿了下脚，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皇后娘娘那里我一会再去，你自个去忙吧。”

    被嫌弃的苏映雪笑着行了一礼，“都是妹妹不好，耽搁了姐姐的正事，妹妹就此告辞。”

    不等她说完，李青青从鼻子哼了一声，一挥手中帕子，一身红衣如同一团火般飘然远去。

    小香一脸苦色望着大马金刀离去的自家小姐，先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小姐啊，这里是皇宫的御花园，这不是咱们李府后花院啊。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个苏映雪看来是得罪的死死的了，按理说以李青青的眼下家世身份，得罪一个苏映雪真说不上是什么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小香这颗心老是跳来跳去的不安份，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无奈何匆匆对着苏映雪行了一礼，走时不肯死心的偷着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依旧好象没有脾气的木头人，除了一脸的浅笑晏晏，就是一双秋水含烟的眼，除此之外，凭小香的眼力，再也看不任何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来。

    等他们二人走后，苏映雪脸上的笑容遂然消失，隐在袖中的手已经紧紧的捏了起来，浸了寒冰也似的眸光，往那团急如风火的身影深深的看了几眼，叹息一声道：“你越是这样待我，我心里倒觉得舒服了好些……”说完这句话后，清淡一笑，飘然远去。

    御花园不远处一株玉兰树下，忽然现出几个人，当先一人雍容华贵，正是当今李太后，左手扶着竹息，饶有兴趣的看完东边，又看看西边，脸上神情不动，眼底却带着一丝莫名笑意：“竹息，你看这两个姑娘都挺有意思呐。”

    竹息跟在太后身边半辈子了，如何不知道她说的意思是所指为何，当下笑道：“李姑娘家世显贵，如今更了不得了，本来是睿王妃，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妃，太后您是知道的，但凡世家出来的小姐有点脾气也是该着的；那位苏姑娘身世比较可怜，但胜在丽容瑶光，无人能及，只看举止神态，也是个有心计的。”

    “你这眼光越发毒辣了，如今怕是连我也及不上了。”太后了然一笑道：“哀家看着这苏姑娘倒是不错，改天你带她到慈宁来一趟。”

    微微一怔后的竹息不及多想，随口应了下来，一边小心的扶着她，一边心疼道：“太后玉体贵重，这树下阴湿，久立有碍，咱们还是回宫去罢。”顿了一顿，忽然来了一句：“阿蛮这个时候怕是已经在等您了呢。”

    提起阿蛮，李太后眼角现出一丝难得温情笑容：“走罢，可不能让那位小祖宗等得急了。”

    住在听雨轩的申时行心情很不错，将手中一封信递给刚进来坐下的当今太子朱常洛，笑道：“殿下若不来找老臣，老臣也要去寻殿下的。”

    眼睛只瞟了一眼封皮的字，朱常洛已经可以猜到是什么事让这位阁老象个孩子一样的高兴。

    明朝官场一向推祟馆阁体，也有人将之称为干禄体，讲究的是一个匀圆丰满，却也饱受仕林中人弊病，有千手雷同之说。而眼下这信封上的字，入目墨汁挥洒淋漓酣畅，龙飞凤舞尽显异种遒劲风骨，再怎么说朱常洛也是当世书画大家董其昌教出的学生，纵然不会写，眼光却是有的。

    “能让阁老这样高兴，可是王大人要来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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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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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常洛猜的一点错也没有，信果然是王锡爵来的。

    这让本来想卖个关子的申时行倒是一愣，没想到太子殿下只看了一眼，就铁口直断认出来这是王锡爵的来信，不由得大为惊讶。

    见大名鼎鼎的申阁老一脸惊诧的样子，朱常洛在心里闷笑不已，其实认出这个很简单，信封上的字他看着很眼熟，忽然想起董其昌有一次曾和他谈起，说他这辈子自已教过和指点过的一众得意门生中，以当今阁老王锡爵的孙子王时敏最为有成之器，王时敏是何许人朱常洛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不过那位董老先生说这些话时，那一脸红光两眼放光的‘****’模样，朱常洛是妥妥的记在心里。

    信都亮出来了，申时行也没必要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王元驭这几日必定反京，这封信是他派人送来报平安的。”

    这封信是真的报平安的么？眼神在放在案上那封信转了一圈后，落到申时行的脸上，在与对方的眼神对上的时候，后者明显的有点游离不定，朱常洛嘴里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吧。

    心里暗暗谋划，脸上不动声色，眉锋一挑，眼光闪动：“朝中久乱不治，常洛今天来是有一件要事和阁老商议。”见申时行微露探究却毫无讶意的眼神，忽然笑如花开，伸出两个手指头：“……你懂的。”

    在看到那两根纤细如玉的手指后，申时行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如果这样再不明白太子爷的心意，那他也白当了这么多年的内阁首辅了，眼神不自觉的瞟了一眼那封信，先在心里踌躇一下，随即慨然道：“那事好说，在这之前，老臣有一问想请教殿下。”

    眼眸清澈直视着申时行，神色却是淡淡的变幻不定：“阁老可是要考较常洛为国为君之道么？”

    对于太子近乎开玩笑般嘲谑，申时行的老脸微有些红，思忖片刻到底还是决定开口，因为他知道过了今日后，自已、朝廷、乃至整个大明天下将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做为一代老臣眼见朝局混乱，天下不宁，他是很想放开手脚一展心中抱负，做一代中兴名臣，但是想起那封信中提及的那个人，申时行难免顾虑重重，不得慎之又慎。

    看来太子是看出了几分自已的想法，申时行决定不再矫情，半是玩笑半是试探道：“为国之道，在于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为君之道，在于耳目广泛，治下有方，能御驾平衡之术。”

    “老臣不才，半生宦海浮沉，已经身历三朝，一双老眼所见聪慧通达之人无数，却没有一个及得上殿下之万一，这种简单问题，老臣是不会拿出来考较殿下的。”

    “那阁老想问尽管直说便是，常洛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叫阁老失望就是。”

    申时行老眼不花，发现被夸了一顿的朱常洛脸色沉静，没有丝毫轻浮飘扬之态，脸上似笑非笑一片平静，不由得暗暗心惊。自已这几句话便是说到喜怒无常的万历跟前，也必会欣然接纳，沾沾自喜，可是眼前这个小太子，居然如风过耳一般丝毫不萦于怀，光凭这一份心胸豁达，宠辱淡然，已经足有一代明君风范。

    心中暗喜的申时行收拾心情，放下手中茶碗，站起身来：“敢问殿下，何为忠臣，何为奸臣？”不等常洛反应过来，紧接着发问道：“敢问殿下，他日君临天下时，是要忠臣，还是能臣？”

    连珠炮般连发两问后，即便是见惯大风大浪的申时行，心底浮上一种难明的紧张感觉，一颗心怦怦直跳，额头已现了汗渍。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似乎任何人都可以张嘴就答：谁不喜欢忠臣？又有那个喜欢奸臣？可是朱常洛知道申时行之意决不止于此，当了一辈子的内阁首辅，到头来居然分不清忠奸黑白来？那还真是笑话了，玄机就在后边那一句上。

    想通了其中枝节的朱常洛，心里豁然畅亮……真不愧人称老狐狸啊，直到这最后一刻，申时行才把他心里的顾虑，还有他真正的想法抛了出来，弯弯曲曲的绕了大半个圈子，最后还是归结到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上……朱常洛蓦然心思一动，眼神情不自禁地溜到那封一直静静躺在桌上的信封上，嘴角不由自主的浮出一丝浅笑，或许……这还真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朱常洛略一思忖，随即开口：“祸国殃民者为奸，心存国民者为忠，至于能臣么？”说到这一句时，语气已变得颇堪玩味：“依常洛看来，忠臣未必就可以是能臣，奸臣也未必不能是能臣，咱们大明朝立极二百年以来，出过不少忠臣直臣明臣，当然奸臣也不少，可是真正称得上能臣的却真的没有几个。”

    申时行静默着没有说话，看着眼前这位珠玉齐辉一样的太子，丝毫不掩饰自已眼底强烈已极的欣赏与希冀。

    “前朝不提，本朝中却是出了两个能臣。”说到这里时，清琅声音忽然停住，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这可急坏了旁边的申时行，好奇心一起，申时行再也无法淡定：“老臣敢问殿下，是那两个人？”

    嘴里说着话，一颗心怦怦急跳，手心中不自觉已经有冷汗迸出。

    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朱常洛不由得展颜笑道：“本明第一能臣，非张居正张大人莫属！”‘

    申时行啊了一声，惊讶的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的望着朱常洛，来不及说话，先出门左右张望了一番，见王安在门口抱着拂尘守着，四下里静悄悄毫无异状，这才白着一张脸转身回来，口气又嗔又惊。

    “殿下，这话只能在老臣这里说说，可千万不要被有心人听了去，那必是一番大风波。”

    朱常洛丝毫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这个我自知晓，我只说张居正是个能臣，却没有说他是忠臣。”

    “是人都有对错，圣人也是难免。父皇怪他把持朝政，上欺天子，下压百官，这个确实有僭越藐上之嫌，言官们弹劾他家资雄厚，也难逃贪墨受贿之罪，这些证据确凿，想来他也无可推诿，这是过！但是大明朝若是没有张居正，只怕早就风雨飘摇，独木难支，听说民间士子们私底下将他称之大明脊梁，依我看来，也不算矫枉过正。”

    这一番议论侃侃而谈，听得申时行耳中就如同响了几百个惊雷一样，登时被震得目瞪口呆，半晌无言。震惊同时，申时行也明白自已今天这点心事，怕是让这位太子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曾几何时，张居正风头如天上太阳，光茫四射人人仰目，提起大明首辅张大人，天下谁不知赞一句天下无二的大忠臣？可是后来呢……上有所好，下必从之，但也是一样，上有所恶，下更必从之，亲政之后万历皇帝对于张居正几番残酷打压，从抄家灭门到最后差点掘尸曝问，一举一动足可见恨之深怨之切。

    遥想当初，朝中百官在皇帝的授意下，纷纷上疏弹劾张居正，申时行什么话也没说，但是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当时被抄家的张居正后裔，正是因为申时行的庇护，才得以有一套房子安身，有十顷地勉强糊口，做这些的事的申时行依旧是一贯的不显山不露水，既便是当时首辅张四维恨得跳脚，却拿不到他半点把柄，这些事直到现在很多人还被蒙在鼓中，可是不代表没有人知道。

    一切的根源都是从当年万历登基的时候才九岁开始，主弱而臣强，祸根就已埋下。

    当年的张居正走过的路，不正是现在的申时行将要走的路么？

    一样的风雨飘摇，一样的主少年弱，眼前的情景与当年何其相似？

    可是申时行却不想重蹈张居正的覆辙。

    眼着申时行的脸几度变色，朱常洛决定趁热打铁，既然决定摊开了说，那就有话一并说清了说透了，省得这个老狐狸疑神疑鬼，更何况那后边还藏着一只正在观风后动的，定了主意，清了下嗓子，一脸的笑意晏晏。

    “说完张居正，再说说本朝第二个能臣。”朱常洛故意顿了一顿，然后悠然开口：“第二个能臣，就是申大人您啦！”

    原本一道一道的天雷，这一下子全部拧成一束劈将下来，轰隆隆震得申时行眼冒金星，两耳尽是风声劲啸，两腿一软忽然跪倒在地，嘴唇都快哆嗦到一块了：“殿下可不敢这样说……老臣如何敢当？”

    “我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朱常洛霍然站起，声音渐转激昂：“老大人与张居正分别就是，一个锋茫太露，一个太过低调。”

    “阁老一番话试探于我，说白了不过是对于常洛心有疑虑。”

    “先前阁老以能臣忠臣奸臣相问，那么今天常洛却要和阁老说一句实话，做官者末必就得求清，前朝名臣海瑞推已度人，苛刻自苦，是个人人知道难得的好清官，但是他能管理好一个小地方，却未必能治理好一个大国家。”

    申时行眼底有光闪动，声音已经微有些发颤：“殿下的意思，老臣有些不懂。”

    “阁老不是不懂，只是在装糊涂！可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可知道和光同尘？可知道泥沙俱下？”

    “世上的事千头万绪，黑白对错怎能分得那么清楚……”说到这里，朱常洛摇头叹息，眼神晶亮如星：“在我眼中，只要能在其位谋其政，可以为百姓为朝廷做很多好事，就算有些许微错，也算得个瑕不掩瑜，自然也就不能和那些只知压榨百姓，贪墨横行的人同罪论处。”

    “今天常洛和阁老剖心来见，以后咱们坦诚相见，同心协力一意为国。”

    这几句话虽然不多，每一字每一句有如金铁交击般地铿锵做响，申时行心里如同浇了雪水一样透彻清亮，猛然站起身来，伸手将案上那封信抓起来，几下撕得粉碎，激动道：“有殿下这句话，老臣等无忧矣！”

    朱常洛默默看着，眼底全是笑意，从今天起这位老臣将会真正的为已所用……不对，不止一个，心中一动，落在申时行脸上的眼神带了几许探究。

    此时的申时行恍如换了个人，几十年养成的谨慎小心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迎着朱常洛的目光，爽朗大笑道：“殿下放心，从明日起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相信有老臣这把老骨头顶上，还能给殿下遮几年风雨，挡几年刀枪。”

    朱常洛只觉得热血澎湃，心情激荡，上前一把紧紧攥住了申时行的手，“有劳阁老，咱们同心合力，一起重写这大明的历史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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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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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申时行居处走出来时，眺望远天，已是夕阳将下，彩霞满天。

    沐浴着淡淡金晖，微风送来些微花香，周围的一切静谧而美好，与环境迥异不同的是心情，一切没有超出自已的预料，王锡爵的那封信真的是块探路石。

    估计是让那次三王并封事件搞得有一点寒心，生怕这次再度出山到头来落个兔死狗烹的结局，在顾虑重重之下，才写了这样一封信，透过申时行来试探朱常洛本心，对于申时行来讲，王锡爵想说的话正是他心里所想的，来的正是时候。

    没想到朱常洛天然生成一副水晶心肝，透明肚肠，居然巧妙之极搬出张居正为例，一举将二只老狐狸心中块垒消得干干将净，可以预见从此朝廷中有申时行王锡爵二人主持朝局，开源创新是指望不上了，但守成求稳是足够有余，对于沉疴已久的大明朝局来讲，申、王二人，是最合适的内阁人选。

    有他们在，自已便可以腾出手来做自已想做的事，只希望时间能够留给自已更长久一些……让遗憾尽量少一些，自已也就不白来这一遭。

    真是前路漫漫，芒无头绪啊……情不自禁的怅怅然叹了口气，下意识伸手摸了下贴身放着那只瓷瓶，欣喜的心情瞬间有些失落。挥手叫过离着自已不算远，正看探头探脑偷看自已脸色的王安，颇有些意兴阑珊道：“走吧，咱们回宫去。”

    刚刚明明很高兴的样子，怎么看了会夕阳就不高兴了？明显感觉到太子心情起落变化的王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绞尽脑汁猜着原因，一边机灵的应了一声，身子却没有动，笑嘻嘻道：“殿下爷且慢，这里还有人一直等着您哪。”

    有人等着自已？是谁？没等他再细问，身后已经传来一声低喝：“喂，你……你站住！”

    脑后传来的声音即刁且蛮，更夹着一丝不可抑制的火气，刚抬起的脚忽然就放了下去，朱常洛叹了口气，就冲这一嗓子，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李家专利，别无分号。

    “你什么时候时候进宫来的？等好久了么？”

    见对方回转身来，夕阳余晖洒在他的肩上身上，淡淡金光中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脸，耳边传来的嗓音清朗中微带一点沙哑，微带点少年青涩，略尖却不刮耳，别人什么感受不知道，反正李青青觉得好听的很。

    感受到话里传来关怀的意味，一下子就使等了几个时辰，已经又急又烦的接近暴走状态的李青青没了半点脾气，就连方才和苏映雪闹出那一肚子的火气，一起融化在对方一句话平平淡淡的话里，现在的李青青就好象雪化成水般的一泄千里，剩下来的除了脸红心跳，再就是她自已都不敢承认的吓死人的温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恨铁不成钢的盯了一眼正在低着头玩弄衣角如意结的小姐，小香连忙上前轻轻推了她一把，咬着耳朵悄悄提醒道：“小姐，殿下在和您说话哪。”

    “哦……”怔忡出神的李青青如梦初醒，慌忙抬起头来，“也没多久了，刚来就一会。”

    旁边站着小香都快晕去了，一会？眼看着个大日头从东边掉到西边，这也叫一会？刚刚是那个又跺脚又瞪眼，恨不得拿刀杀人的架式的？忽然眼光落到躲在太子身后偷着笑那个小太监身上，小香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太子自然是极好的，要怪也就得怪这个小子，焉坏焉坏的死也不肯给通传一声。

    王安眼尖，小香快想吃人的眼神早就落进了他的眼底，趁朱常洛不注意，伸出舌头对她做了个鬼脸，又把小香气了个半死。

    看着李青青眼波流转，双颊晕红的模样，朱常洛又吃惊又好笑。从认识她到现在，在他印象里，这位李大小姐就象一只坏脾气的猫，动不动就是张牙舞爪，象现在这样小鸟依人一样的，还真不是她的风格。

    抬起眼发现他眼底尽是笑意，回过味来的李青青不由得有些羞恼，一张脸都快红到了耳根子，愤愤然一跺脚：“你欺负人。”

    朱常洛不再逗她，伸手上去携了她的手，柔声道：“来找我肯定是有急事要说，天色已晚宫门将闭，可不能在这多待了，有事就快说吧。”

    小香和王安在一旁眼都直了，太子拉小姐的手了……

    感受来自对方手上近乎烫人的热度，本来身上刚下去的热度忽啦一下再次涌了上来，尽管心里已经欢喜的快炸了，一颗心都快跳出腔子了，忽然觉得四下里安静的有些不对劲，李青青本能的拿眼扫了下四周，看到小香和王安那一对瞪得大大的眼珠子时，傲娇的李姑娘瞬间顶不住了，又羞又急的挣开了手，啐了一口：“你好不尊重。”

    不过拉了下手而已……朱常洛表示有些愕然，那里有不尊重了？有么？有么？

    王安和小香点头有如鸡啄米，不但有，还很有！

    其实眼下大明朝风气可谓是空前绝后的开放，太祖朱元璋时定下各种严厉制度早就形同废纸。单以穿衣而论，朱元璋规定必须要按身份不同才可以穿衣服，穿错了轻者打板子重要就得去牢饭。

    可是到了现在万历一朝，不但想穿什么穿什么，更是兴起了一阵男扮女装的潮流，天天招摇过市却没有人人喊打，反而很受欢迎……更有甚者，就连裸奔这种事也是时有发生。

    这些行为就算拿到朱常洛穿来之前那个时代，也都算得上耸人听闻的事，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几百前的今天，他的老爹万历意识超前几百年，率先做到了这一点，身为他的儿子，朱常洛除了与有荣焉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既感且佩的叹为观止，实在拿不出别的什么象样的形容词了。

    在这种情况下，朱常洛想当然的认为拉拉小手不算什么了，怎么说二人也是下了订的末婚夫妻的关系呢。事实证明，他这样想是完全错了的，而且还是错的离谱。

    虽然当前风气如此，但是真正世族大家，还是严守礼教正统那一套。衣服或可乱穿，男女关系不能乱搞。末婚夫妻也是男女，也得守礼严防。所以尽管李青青心里甜的都快流出蜜来了，可是脸上还是不得不装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颜色……这让李姑娘好不痛苦。

    “这封信是爷爷来的，父亲让我来转交给你。”

    脸红得象出锅的虾子一样，李青青劈手从怀中最出一封信，丢到朱常洛的怀中，伸手掩面一阵风样就跑了出去，不知用的什么身法，那裙裾飘扬的如同风中盛开的一朵花。

    傻了眼的小香一头一脸全是黑线，顶了大日头等了半天，腿酸脚麻的倒是多说几句话才能够本啊，心里对自家小姐这智商实在着急，无奈何对着太子慌慌张张的福了一福，话也来不及说，追着自家小姐就去了。

    王安看得着实有趣，一脸的全是眉花眼笑。

    又是信？从跑远的李青青身上收回视线，脸上笑容渐渐敛去的朱常洛的目光落到这封信上，从年前到现在，这是李成梁给自已的第二封信，第一封信是由李如松转交，第二封信却选了李青青，上一封自已还没有给出答复，这一封又是要说什么呢？一时间费了沉吟，眼神盯着信封，心里不停的琢磨。

    王安在一旁低声提醒道：“殿下爷，这天都快擦黑了，咱们回宫吧。”

    回过神来，伸手将信揣到袖子，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是该回去了，还有好多事要办哪。”

    京城猫耳朵胡同，别看名字不那么震气，可是这里离紫禁城最近，所以有权有势的大官大将们大多将府第建在此地，早在几十年前，这里早就是名震京城的贵人居住地，放眼望处，尽是连绵栉次的高门大户，其中以李伯府最为大气显赫，当然，和辽东的宁远伯府比起来，这勉强能算得上一间草房。

    书房内茶香袭人，李如松一身便装，眼神带着一丝若即若离的疏淡，随意坐在东首椅上；西首一个中年文士，脸上带着笑，一身书卷气，侧着半个身子陪坐西首椅上，看起来安之若素，颇为气定神闲。

    “范先生是家父身边不离须臾的重要人物，一向倚之为左右手，这次居然派您千里奔来传信，想必是有重要之极的事情要做吧？”

    别看李如松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着实是忐忑不安，这次父亲带来的信既没有说什么内容，更没有让自已看，居然直接让李青青送进宫，这一异常举动，难免让李如松多想了些，看来父亲对自已最近表现肯定是极不满意了。

    对于这位李家末来的接班人，范程秀不敢有丝毫的轻忽以待。对于李如松的问题，他早有准备，略一思忖，已经想明白了要怎么应付，伸手一抱拳：“将军法眼如炬，学生不敢有瞒。除了送信一事外，老伯爷确实还另有钧命在身，学生这次来这京城，是想见一位旧友，如果有可能，我想将他带到辽东效力。”

    早知道范程秀这次来不可能这么简单，可是千想万想，李如松也没有想到居然是来寻一个人？

    是什么人能让父亲做出这等决定，居然委派范程秀千里迢迢亲自来请？

    再也无法掩饰自已的好奇心的李如松瞬时竖起了耳朵。

    可是等到从范程秀嘴里吐出那个人名后，李如松瞬间瞪大了眼，是他？居然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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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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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面不寒的杨柳风到了晚上，就象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改了性情，吹在脸上身上别有一种凛凛寒意。

    回到慈庆宫，用过晚膳后，从怀中取出李成梁的亲笔信，对于这位名声很大、野心很大、功劳也很大的宁远伯，自从辽东许下三诺那一刻起，朱常洛清楚明白的知道他想要什么，端详着手中这封信，心底下很是好奇：这一次的李成梁想要说什么呢？

    打开信封，取出信纸，发现是一厚一薄两张叠起来的信纸，朱常洛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比对了一下之后，终于选了那张厚一点的打开……明亮的烛火在纱罩内跳动不休，默默看着信的朱常洛的脸色也随之明暗不定，无形中显得有些莫名神秘。

    一旁小心伺候着的王安，发现太子的脸色由微嘲渐渐变得严肃。

    严格来说，这张信纸上抄录是一份奏疏，落款时间是万历十九年十月，由浙江巡抚方之洞的上奏当今万历皇帝，内容可以说是和眼下大明朝政风马牛不相及，其中一句话引起了朱常洛的注意：近日获报确知，倭酋平秀吉于北九州肥前国荒野之上修筑城池，规模甚大，余情待报。

    倭就是日本，酋是头头，所谓平秀吉，就是丰臣秀吉。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说日本的头头丰臣秀吉在北九州的荒野上修了一座城池。

    朱常洛知道丰臣秀吉修建的那座城池将会永远流传下去，在几百年后的世界上，将会变成一座很知名的城市，名字叫做名古屋。

    当然丰臣秀吉修建这座城池，可不是为了流传百年成为日本的经典建筑，他下决心修建它只是为了一个理由，那就是站在城楼的最高点，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地点，那就是朝鲜海峡。

    在日本历史上丰臣秀吉绝对是一个人物，他以庶民出身，苦熬几十年，最终一统日本，绝非寻常人物。据说此人在日本国内，向来以谋略出名，从不打无把握之战，战国时期曾亲自指挥过几十次战役，除掩护撤退的必败之战外，他只输过一次。

    对于日本人，朱常洛近乎固执的有一个看法，这个民族自有史以来，在他们的心中，估计从来没有什么和平发展之类的概念，他们一直觉得别人的比自己的好，抢劫的比生产的好，几辈子人窝在岛上，天天盯着海做着梦，到了丰臣秀吉这一代，这个梦已经无限膨胀加放大，当梦想变成了执念时，似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于是丰臣秀吉终于说了一句名载日本史册的话：“在我生存之年，誓将唐之领土纳入我之版图！”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万历十九年十月的时候，大明朝廷正在忙着宁夏平叛的事，在朝中诸臣看来，浙江巡抚上的这封奏疏实在是无关痛痒，说白了就是一条任何人都没放在心上的新闻，所以这封奏折也就顺理成章的被埋入了纸堆。

    放下这张信纸，朱常洛叹了口气，嘴角已经带上了笑意，难得李成梁能够有心找了出来。

    当笑意变成了笑容的时候，朱常洛轻轻阖上了手中的信纸。

    丰臣秀吉有梦想，李成梁也有梦想，有梦想就得实现，可是你们问过我没有？我也有梦想呢……

    因为自已的出现，已经改变了历史上太多原本既定要发生的事情，但是如今看来，一些注定要发生的事，还是无法改变。即然如此，就让这一切在自已手中终结吧。轻轻吐出一口气，朱常洛拿起另一张信纸，正要展开看时，忽然门外声响，王安稍有些急促的声音门外响起：“太子爷，魏公公在外头求见。”

    直到现在，对于魏公公三个字，朱常洛还是没适应过来，微一错愕，将手中即将打开第二张信纸收了起来，平静了下思绪，沉声道：“让他进来罢，悄悄的，不要惊动了人。”

    “太子爷放心，奴才醒得的。”

    门外没了声息，没用多大一会，随着朱门吱哑一声轻响，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前边走的是王安，后边跟着的一个人，身材细瘦修长，眼睛黝黑闪亮，正是多久不见的小印子。

    朱常洛以目示意：“出去守着门，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搅。”

    王安答应了一声，转身麻溜的出去了，反手将门关紧。

    小印子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给殿下爷见礼，奴才天天在储秀宫求上天保佑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只要是殿下顺顺利利的，奴才便开心的很。”抬起头来的眼底，亮晶晶的已经有了泪光。

    朱常洛微笑点头，温声道：“我有今日，你也是有功之人，你的好处我一直放在心上。”

    小印子脸色激动：“一切都是小印子自愿的，奴才不求厚赏，只求能够在您身边伺候，这辈子心愿已了，再无所求的。”

    朱常洛神态温和，口气随意：“你为人一向仔细谨慎，若没有紧急要事，从不说这些闲话。”眼神在小印子脸上微一流连，见小印子脸上有惊却不慌乱，忽然心中一动：“莫不是储秀宫有什么异动不成么？”

    本来垂手站在一旁的小印子，额上忽然就有了汗，低声道：“殿下之心有如明镜，什么事都瞒不了您的眼，奴才这次来，是想求太子爷将奴才留在宫中伺候罢，奴才不想再回储秀宫了。”

    对于他的要求，朱常洛表现的不置可否：“给我个理由？”

    小印子垂着的眼皮跳了几跳，“自从二月二以来，太后便禁了郑贵妃娘娘的足，免了她协理六宫之权，更不许她擅自出宫。多日前奴才在无意中发现她做了一个蛊人，今天偷偷带了出来给殿下瞧瞧。”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娃娃举在手上，几句话说的清脆入耳，毫无碍滞，可是听到朱常洛的耳中，总觉得有那么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感觉。

    看了一眼小印子，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个蛊人，朱常洛很有一种想笑的冲动……当年也是一个蛊人，差点将永和宫翻了个底朝天，当年郑贵妃用这招是为了害自已，如今再用这招，可见是从心里往外的恨透了自已。

    朱常洛能信这一套么？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实际上这种方法除了极个别傻蛋之外，没有人会信。相信如果这招好用，那么这个皇宫内院所有人，估计差不多可以死绝了。带着笑的眼神探究的溜了小印子一眼，灯光下脸色如何虽然看得不太真切，可是眼皮底下那不停骨碌转动的眼珠，已将他的心事表露三分。

    “这个不算什么，她喜欢这样做，就带回去继续让她解恨好了。”

    小印子的眼珠滴溜溜一阵急转，脸有些白，低的声音已带上了一丝狠意：“郑贵妃如此凌辱殿下，居心叵测恶毒，太子爷可凭此物证问罪，奴才可以做人证定罪，一举将她扳倒，除掉这个祸患岂不是好？”

    忽然发现太子的笑容似乎有些古怪阴沉，小印子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已，良久却没有说话，尽管殿中灯火辉煌，可是无声的沉默似乎衍生出无形的压力，在殿内渐渐弥漫开，小印子心慌气短，觉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朱常洛端坐着凝视着小印子，一直到嘴角漾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素来心细如发，又极能隐忍，没有十足把握从不弄险。”说到这里，眼眸半眯着，灯影下浓密的睫毛像是两片投下的阴云，冷笑一声，悠悠道：“你还记着当年和你说过的话么？”

    “如果你忘了，我可以提醒你一次，不要和我玩手段，动心眼，因为这辈子我只容你一次！”

    小印子心里一凉，脸上的汗终于滚落下来，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当日一个娃娃她扳不倒我，如今的我自然也奈何不得她，这些道理你末必不懂。”

    “能让你冒着被她发现的大险前来找我，想必是有底牌在手的。”

    “把那套柔中藏奸那一套收拾干净了，想着以此来换点我的承诺什么的，怕是你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番话将小印子心事揭了个干干净净，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更是重重击中了他的的心坎，连忙跪倒砰砰磕头，神色却没有先前那样慌张：“奴才知错了，因为一点小私心故意和殿下卖个关子，并不是有意敢藏奸卖猾。”

    朱常洛微笑道：“嗯，只要你好好做，有你的好日子过。”

    小印子恭敬的磕了个头，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这才开口道：“回殿下，这些天来，有人来过储秀宫。”

    起初朱常洛没有在意，静候下文，可是等了一会，见小印子没有开口的意思。

    忽然灵机一动，眉头拧起，惊讶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小印子抬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自禁足以来，郑国泰大人前后只来了两次。”

    脸上笑容越来越盛，“据奴才观察，这两次来的人都不象是郑大人。”

    朱常洛忽然觉得很好玩：“外男入宫，起居注必有记档，更有宫禁森森，若不是他本人，他如又何能够进得了储秀宫？”

    小印子尖锐的声音在殿中流动：“身段相貌自然是无差的，第一次进宫时，奴才也以为是郑大人本人。他的形容身段虽然和郑大人一样，可是奴才发现了一个破绽，他出宫的时候，没有给奴才银子。”

    朱常洛一阵愕然……这算什么破绽？

    小印子抬起头笑了一笑，极是得意道：“太子爷不知道，郑大人一向出手阔绰大方，每次进宫时必定和奴才说上一句话，赏一锭银子，这几年从没拉下过一次。”说到这里时，语气顿了一顿，“而这位爷今天进宫，无话也无银子！”

    朱常洛眉毛扬起，眼底有光流动，霍然站了起来：“……等等，你的意思是说这人现在正在储秀宫？”

    灯光下小印子的脸，此时此刻兴奋的异样的红，眼神却是异样的阴鸷，从袖子中摸出一物，放在手心中高高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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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同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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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万历十年后，东六宫之首的储秀宫便成了皇宫内的一个传奇。无论宫内如何明争暗斗，储秀宫一枝独秀，十年盛宠如一日屹立如山，从太后到皇后，从宫女到太监，提起储秀宫不是厌恶就是畏惧，一切的源头，只是因为宫中的主人。

    飞檐斗角，朱红宫门，晚风轻送间檐下铁马叮当，十分春月洒下无尽银辉，从外观上看储秀宫一如往日的奢华依旧，只是宫内主人再没有往日风光，巨大的铜镜忠心的映射出它的主人正在竭力想掩饰掉满脸的灰心颓丧，可任由厚厚的脂粉涂了一层又一层，到最后就连她自已都失望的停了手……

    盛放的花开到极致后，迎接它的只有败落。

    在她的身后怜惜的望着她，他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从这个离自已咫尺间的女人身上传来阵阵绝望气息，容貌对于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顾宪成忽然觉得很悲哀，自已明明向她说过不管她是二八还是八十，是青年绮貌还是鸡皮鹤发，只要她还是自已心中的那个人就可以！

    生平第一次对自已这么多年的坚持产生了疑问：眼前的她，真的还是那个与自已两情相悦的那个人么？

    “情势岌岌可危，危如累卵，这些年来你树敌太多，积怨已重，如今失势，必定墙倒众人推，若再待下去，下场必定是不可收拾之局，这样的大明皇宫，须臾不可多呆，早离早幸！”

    心底极度不安的顾宪成实在不明白郑贵妃为什么改了初衷，自已呕心沥血、干冒大险的种种谋划，她居然弃如敝帚，这种感觉让一直冷静自持的顾宪成几乎陷入了疯狂，心底的恚怒再也压制不住，就连脸上肌肉都已扭曲成一团。

    “实话和你讲吧，眼下是离开皇宫最好机会，否则用不了几天，只怕你再想走也不会有半点机会了。”

    顾宪成绝望的发现，自已说的话对于郑贵妃来讲，就如清风拂过平湖，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荡起。

    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镜子，小心拿起手中粉扑，小心的将脸上的一道细纹添平，猛然发现还有无数道细纹……颓叹了口气，放下手来，“不是我不想跟你走，可是我若走了，洵儿怎么办？”

    郑贵妃忽然低下了头，眼底被压抑不住的恨意瞬间烧红：“他本该是这个大明朝最高贵的人，却被那个贱种搞成了这种地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你说我是不是该庆幸他还没有死？幸亏他还没有死！”痴痴的笑了几声后，郑贵妃终于从铜镜上收回目光，明明是看着顾宪成，可是他悲哀的发现那眼神根本就没落在自已身上，似乎望着虚空缥缈中一处，见她嘴角含着笑，茫然的眼底中尽是疯狂的火，“他还有醒的机会，我要等他醒来……君无戏言哪……明明答应我的，要立洵儿为太子的，我要亲口问他现在发生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话对于正做着美梦的郑贵妃，就好象一个溺水的人好容易抓到的一丝稻草突然不见了，那种突如其来的绝望足以摧毁一切，“你胡说，你胡说！”郑贵妃眼睛忽然变得红，疯了一样向顾宪成扑了过来，“我自入宫来，宠冠六宫，无人能及！我不是替代品，他心里肯定是有我的！那个贱种的奏疏，肯定是假的，是沈一贯那个奸臣和黄锦那个阉竖联合起来搞的鬼……肯定是这样没错。”

    顾宪成脸色剧变，分不清是为自已心痛还是为她痛心，愤然站起：“你别在做梦了！你倚之为山的他不会再起来了，你和他的儿子也不可能再登上太和殿上那只宝座，你不要忘了，他是中了谁的毒才倒下的！”

    “如果我是你，我会烧香拜佛求他不要醒过来，因为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你的命，还有你儿子的命！”

    “现在，你还想着他活转来为你们做主么？”说到这里时候，顾宪成的眼前忽然现出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神忽然变得黯然，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冷嘲，也不知是笑自已还是在笑她，他只知道这些话压在心里太久，这次一吐而尽，心里实在有说不出的快活。

    “咱们都是棋子，别人手上的棋子，想要不被除控制玩弄，只有瞅准时机，跳出棋盘，逃出生天！”

    疯狂的用力使长长的指甲，如同利刃深深的刺入了对方的皮肉之中，鲜血透过衣衫开出一朵朵的花，可是顾宪成好象没有感受到痛一样，和心痛比起来，这点痛几乎是微不足道，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狂也是自已疯狂爱着的女人……嘴里一阵阵苦味泛滥，眼底是全然受伤后的无力，低声一叹：“阿雪，求求你醒醒吧，你说那个奏疏是假的，有这样想法不止你一个，当日金殿之上传看之时，你应该知道为何没有一人异议？”

    “因为那上边的字迹确确实实是皇上亲笔，无人可以做伪！”

    “阿雪，时到如今，不要再做梦了。离开这里咱们回无锡老家去，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好不好？”

    郑贵妃眼底全是血丝，脱出嚣张跋扈外衣的她，实质上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而已。

    紧紧抓着顾宪成的手渐渐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吟：“求你……不要再说了。”

    殿内陷入了短暂难捱的平静，就连从窗棂处悄悄透进的几缕月华，都显得格外凄清落寞。

    看着紧紧抓着胸口，痛苦之极的郑贵妃，理智终于压倒了嫉恨的怒火，已经不忍心再看的顾宪成扭过了头，语气悲凉：“原谅我，我只是想点醒你，再由着你糊涂，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啊。”

    疯狂和暴戾在这一刻倏然远去，带着一抹薄雾般缅怀憧憬的笑，浑身的力气随着这一笑也都消失殆尽，全身已经变得软绵绵没有半点力气，瘫倒在顾宪成的怀里，嘶哑着声音道：“……我答应你，我跟你走。”

    顾宪成大喜过望，连眼圈都红了：“真的么？你没有骗我么？”

    郑贵妃低着声音，苦涩一笑：“傻瓜，我没事骗什么干什么，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惊喜若狂的顾宪成开心的哈哈一笑：“相信我，这是咱们最好的结局，至于你担心的洵儿，他是天潢贵胄，是皇上的爱子，就算没有了你这位母妃，想来这宫中也没人敢慢待他。”

    顾宪成惊喜之下一番侃侃而谈，自认为说的透彻无比，却没有发现垂下头去的郑贵妃的脸已经变得雪白：“你说的很对……如今的我自身难保，再在这宫里呆下去，只怕于他是祸非福，不如去了干净。”

    声音越说低，最后一句竟已是低不可闻，大喜之中的顾宪成没有听出话里那丝淡淡倦意，还只当她是真的想明白了，激动之极道：“侥天之幸，你总算是想明白啦！”

    心里有难言酸涩，脸上嫣然一笑，转身移步来到桌前，从壶中斟出一杯酒，捧到顾宪成面前：“叔时，饮了这一杯，我有话要和你说。”语气郑重之极，神态极尽妖治娇媚，眼底眉梢全是风情，心情激烫的顾宪成爱心大帜，没有丝毫怀疑的举杯一饮而尽。郑贵妃咯咯一阵娇笑，眸中浮上深刻的不舍，低声叹息道：“傻瓜，若是酒中有毒，你也敢这样喝么？”声音如泣如诉，说不尽的百转千回，荡气回肠。

    顾宪成摇头叹气：“若真的有那么一天，能死在你的手上，我愿已足。”

    话没有说完，一阵幽香袭来，软玉温香已抱满怀，将头深深的埋在顾宪成的肩膀上，用接近蚊呐一样的声音低低吟道：“叔时，还记得当年我进宫时，那晚你在我耳边说的话么？

    鼻端传来她头发淡淡幽香，顾宪成贪恋的深深嗅了几下，这一记得时光轮转恍如当年依旧。

    “那一夜，我到死也不会忘记。”手指划过如瀑青丝，轻声吟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卿兮知不知？”

    这一句正是顾宪成当日在郑贵妃进宫前一夜所说，忽然发觉，那夜也是月明如霜，此时此景，依稀当年。

    心中似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轻轻抬起月光下那张有些迷惘的脸，郑贵妃极尽媚惑的一笑，细密的吻如雨点一样的洒落下来，温柔又冰凉，落处似水般清凉，过后便是火一般的热，一声声细密难耐的呻吟自喉间溢出，白皙修长的脖子高高仰了起来，双臂软绵绵的如同海里的水草，将进入她怀中的任何东西紧紧缠绕，那怕那是一团可以将她焚烧成灰的火，她也决意与之同毁。

    激喘、呻吟、律动……夜色下的疯狂，肆意的情爱，一切都在不管不顾中进行。

    陷入极乐的男女，完全没有任何顾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彼此的恐惧发泄干净。

    激情好象夏日的疾风暴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与心满意足，闭目喘息的顾宪成相比，披散着一头青丝的郑贵妃，显得木然而呆怔。

    “谢谢你，若是没有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没有你在身边，我怕是坚持不到此刻。”

    “咱们不分你我，说什么谢与不谢，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声音与刚才相比明显得有些虚弱，这个改变，就连顾宪成自已都觉得有些奇怪，难道是刚才太过兴奋，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一瞬间的惊讶后，顾宪成的脸色忽然起了变化，冷汗不知不觉间浸了一身。不敢置信的挣了一挣，发觉浑身如同浸了醋一样又酸又胀，手脚酸软没有一丝力气，就连眼皮灌了铅水不住的往下沉，顾宪成惊骇之极的瞪大了眼，惊恐的喊道：“阿雪，不要乱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回答的他的只有黑暗，深沉的困倦感如同潮水将他深深淹没，没有等到回答那一刻，头已经无力的沉了下去。

    “你很好，能为一个女人做到的，你全都做到了，可是你……唯独忘记了我还是一个母亲。”

    “我有太多的不甘心，既然决定要走，就走个干干净净，让一切都在我手里来个了结罢……”

    看着努力想睁开眼，却不得不合上眼睛的顾宪成，陷入呆滞中的郑贵妃终于停止了喃喃自语，微闭的眼睛猛然睁大，绝望、哀伤、不甘等种种情绪走马灯一样在她眸中轮转，如果此刻顾宪成睁开眼睛，看到的除了是两行泪水顺着白玉一样的脸庞直直的划了下来……再就是那万念俱灰之后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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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魏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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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摇曳中，小印子的脸因为兴奋显得有些异样的红，眼底洋溢的却是一派不加掩饰的阴戾，从袖子取出一物，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摊开的掌心中霍然现出一枚小巧精致的同心方胜。

    同心方胜，寓情于物，有你心同我心，永远不相离的意思，非是两情欢好者，不佩此物。

    一个太监手上出现此物，任何人都会觉得惊讶，朱常洛也不例外。

    若有所思的伸手拿过来，认真的端详了一会，思忖了下后开口：“这是什么？”

    “回殿下，这是同心方胜。”

    “我问你是从那里得到的这个东西？”眉头已经微有些蹙，但是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东西，相信无论谁看到这枚方胜，都会被它的做工精巧吸引住，可这些不足以吸引朱常洛的注意，让他大感兴趣的是在那金线缠绕的两个菱心联接处，一行小字映入眼帘：‘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句似诗非诗的东西，更象是某句情话，或是一个承诺。

    小心的瞟着太子的脸色，小印子脸上浮现一抹得意，讨好的笑道：“回殿下，这个物件是从郑大人袖子中掉下来的，正巧被奴才发现了，也是奴才手脚快，便拿来藏了献给殿下。”

    真的是巧么？朱常洛抬起眼，心里有难明疑惑：这种东西，怎么能是一个巧字就可以得到？

    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答案似乎不是那么重要……看看手中这个同心结，忽明忽晦的灯光下朱常洛脸色有些变化莫测，忽然笑道：“定情之物很多，一个同心方胜怕也说明不了什么。”

    小印子有些急：“殿下，您再看看这个，就不必奴才饶舌了吧？”

    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字贴呈了上去，就着灯光扫了一眼，朱常洛脸色瞬间有了变化，手指在字贴上轻轻抚过，眼睛再次掠过同心方胜上那句情诗，毫无疑问的是两边字迹完全相同，到了这个地步，心里已经了然：“我知道啦，原来如此。”

    此时的太子脸色平静，嘴角挂着温和的笑，看起来即不喜又不恼，这种反应大大出乎小印子的意料？这个时候不应该大光其火，马上带上锦衣卫奔到储秀宫搜宫捉奸么？为什么会这样异样的平静？

    尽管狠狠的瞪大了眼，努力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事实让他很失望，也让小印子的心里着实不安，对于这位少年太子的心思，他一直揣磨不透，也是因为如此，他对朱常洛一直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恐惧。

    修长的手指在那枚方胜上敲了几下，眼神倏的落到站在旁边的小印子身上，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太子的种种举动一一落在小印子的眼里，顿时头皮发麻，心中惴惴，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吭，静候太子发话。

    “你既拿了蛊人，又将这个东西偷来，想必也没再打算回储秀宫了罢？”

    “你也真够机灵乖巧，算计郑贵妃也就够了，怕是连我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心事终于被看穿，心里的伎俩被一言喝破，这几句话好象一道惊雷在小印子头上炸响，一时间两耳轰轰，眼前金星乱冒，脸白得象纸，腿软的象面，不知不觉间已经出溜在地，抖着声道：“求殿下爷成全，奴才实在是已经没有了退路，若是再待在储秀宫，只怕连命都保不住，奴才知道殿下仁厚慈悲，就让小印子遂了心，跟在您身边当牛做马吧。”

    盯着跪在地上瑟瑟抖成一团的小印子，朱常洛心里已有几分明白。

    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印子阴沉有智，又能隐忍，将这样的人收在身边，用得好了，就是一只好狗，打猎看家无所不能，若是用得不好，就好象是养了条毒蛇在身边，时时刻刻都得加着小心，一旦有个走神，没准就会被它反噬一口。

    小印子见对方久久无声，他是心思灵透之人，在来之前，早将前后种种想得明白透澈，对于此刻朱常洛心里的忌讳心知肚明，当下膝行几步上前拉住朱常洛袍角，仰起脸颤着声道：“奴才知道以前所做所为被人厌弃，请殿下放心，小印子今日对天起誓，这辈子只事主于太子殿下，从此时此刻起，若起一点外心，生生世世永为太监！”

    朱常洛叹了口气，这个咒不谓不狠！比那个什么死爹死妈死全家要来得毒的多，从起个咒也能看出来，这个家伙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已更狠，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真的不知是福是祸。犹豫不决中抬头看着他一眼，不由得心中一动：“听王安说，你大名姓魏？”

    “既有姓，便有名，一起说出来我听听。”天知道，朱常洛问出这句话后，放在案上的手莫名已有些僵硬，谁都知道，明史上姓魏的太监是那个，如果真的是他，朱常洛会毫不犹豫做出决定了。

    心情还在激动的小印子没有发现太子此刻的眼神变得凌厉肃杀，想都没想张口就来：“回殿下，奴才姓魏名朝。”

    这就是对了，魏朝……果然是他啊，原来眼前这位正是那个在原明史上号称三朝太监的家伙，与自已眼下身边王安齐名，确实不是个简单人物。

    既然该来的总是要来，逃避不如接受，得知他是魏朝而不是那个名震千古的某个九千岁的时候，朱常洛终于定了心，语声不疾不徐：“既然有名有姓，以后就不必自称小印子，就用大名罢。”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知道太子终于还是收下了自已，小印子喜极而泣，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奴才魏朝，恭请殿下教训。”

    澄清如水的目光静静的凝视着他，一直到魏朝额头上出了汗，耳边朱常洛颇有意味的声音终于响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执意要跟在我的身边，有几句话，却是不得不和你说清楚。”

    “放眼宫中诸多太监，论才智手腕你并不算最为上乘，可是……”说到这里，琅琅声音已带上了寒意，魏朝的心里突突直跳，提心吊胆着束手静听，生怕遗露了一个字。

    “可是在我眼中，他们都远不及你……你心狠手辣、又极能隐忍，实在是个一流厉害的人物。”

    听到这个评语后，魏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发慌，嘴里发苦，一颗心高低起伏堪比过山车。就算他心有九窍，却完全猜不透太子给自已这样的评语，对自已到底是赏识还是鄙夷。

    “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自然是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他日若敢将心思动到不该动的地方去，就是你毙命之时，这句话我只说一遍，你可要记清了，到时候不要怪我无情。”

    小印子跪在地上，头上脸上全是热汗，颤着声道：“殿下教诲，魏朝铭记，殿下尽管看着就好了，奴才从此只知忠心听命，只要殿下顺顺利利就好。”

    “最好是这样。”朱常洛神色淡淡，挥手道：“你能想得透自然最好，若是想不透，我也没有法子，且先出去歇息，明日再进来伺候便是。”

    魏朝听话的站起身，麻利推门出去，被清凉的夜风一扑，这才发现自已身上的衣服尽数湿透，伸手拭了一把一头一脸的汗，迎面碰上王安复杂微妙的眼神，吡牙对着王安微微一笑，王安的心忽然就跳了几跳，一脸的喜眉笑眼，瞬间变得有些忧郁。

    魏朝走了，书房中回归了先前的安静，可是朱常洛的心里却是久久不能平静。看了一眼静静躺在桌上的那同心方胜，脸色已变得严肃，连问都不必问，魏朝所说的接连两次进宫的人，到底是谁呢？心里真的替躺在乾清宫的万历不值，要是让他知道，自已宠爱如珍的贵妃给他扣上一顶超级绿的大帽子，不知会不会气得醒过来？

    手紧紧的捏住了那枚同心方胜，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朱常洛不准备前去抓奸……

    前边朝廷马上即将掀起清洗风波，这个时候后宫如果再爆出这个猛料，一旦流传出去，这个绝大丑闻绝对会瞬间传遍全国，事多生变，反倒不好，想到这里，主意已定：先前朝再后宫，等解决了二沈之争，申王重主朝政之后，就是腾出手肃清后宫之时。

    想到这里，案上红烛忽然嘭的一声，爆起一个绚烂华美的灯花。窗外忽然传来一下轻声叩响，朱常洛心中一动，伸手推开窗户，窗外立着一人，明月在天，双眸如星。

    朱常洛心里欢喜，脸上带笑，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从早上到晚上，这人都是一拨又一拨的出现，这到底是怎么了……伸手对叶赫摆了一下，开口道：“来就来了，不走门，走窗户好玩么？”

    叶赫板着脸没有答腔，顺着窗户一跃而入，如叶之堕，悄无声息。

    见惯了他的扑克脸朱常洛没当回事，只当是他在自个眼前卖弄功夫，在心里先就小小的冷哼了一声，对于这个家伙的现场卖弄着实不满，功夫一说，其实朱常洛不是没有跟着叶赫学过，只是奇怪的很，无论怎么下功夫，除了学了几招花花架式之外，别的也真的没有别的了，时间长了，无论是他还是叶填料，一齐死了这条心，因为实在不是这块料。

    抬手关上窗户，朱常洛笑道：“这个点进宫，可是从宝华殿那来？”

    天色已黑，宫禁早闭，叶赫这个时候回来，肯定打从宋一指那来。

    一直转过身没有说话的叶赫点了点头，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极为微妙。

    朱常洛眉头渐渐拧起：“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叶赫身影笔直的站在窗口，朱常洛忽然发现，眼前的叶赫身上忽然多出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超然气势，任何人面对他，就好象一把出鞘的奇锋利刃，任何敢挡在他前面的障碍，毫无疑问的都将是当者披縻的下场。

    面对朱常洛的质询，一直垂着眼睫的叶赫终于将脸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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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闯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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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影下的叶赫剑眉星目，气宇轩扬，尽管脸上阴云密布，却丝毫无损于他的英挺俊朗。

    同样是人，一样的吃饭喝水，就好象那刚长成的树，自已好象那刚抽条发芽的杨柳，可人家早就是崖头峭壁上顶风冒雪的青松，心情复杂的盯了一眼这个可恶的家伙，终于理解了涂碧为什么每次见到叶赫时，那一脸的如痴如醉一样的表情所为何来了，可是他却不知道，在这宫里头倾慕他的人和倾慕叶赫的人比起来不但不差，也许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不知道朱常洛心里在琢磨什么，但是这世上若说还有一个人可以看透朱常洛一半心事的人，非叶赫莫属。

    看到朱常洛开朗阳光的笑容时，满腔心事都快郁结成块的叶赫心里涌上一阵暧意，一直僵着的脸终于开始解冻。

    拧过头，无奈的盯了他一眼，从进来到现在，叶赫第一次开了口：“你……信不信我？”

    脸上笑容迅速敛去，朱常洛发现，叶赫脸色有些莫名苍白，漆黑的长眉下，寒星秋水一样的眼睛里，隐隐的似乎蒙上了一层雾，失去了往日的透亮犀利，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有些愕然的朱常洛，递了一个不解的眼神过去：……你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叶赫神情严肃，目光扫过朱常洛有些单薄的身子，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在看到他眼底那块越来越明显的青痕时，痛楚混和着愧疚、伤心，迅速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叶赫垂下头，声音低沉，鼻音浓重：“你信不信我？回答我！”

    声音依旧是斩钉截铁般的一去无前，可是朱常洛硬生生听出一股近乎乞求的哀伤。

    朱常洛有些莫名其妙，脸色渐渐变得严肃，没有任何迟疑：“我若是不信你，这世上还能信谁去？”

    眼底已经有了泪光，叶赫平伸出一只手：“信我，就把你身上的天王护心丹给我。”

    “要几粒？”朱常洛没有奇怪，天王护心丹是疗伤圣药，这点朱常洛很清楚，虽然此药对于自已意义重大，但是叶赫开口，朱常洛没有什么可吝惜的，事实证明他想错了，看着叶赫坚定的冲着自已摇头：“……全部都要？”

    朱常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见对方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眼神认真又执拗，伸出的手有如石雕木刻，静静等着他的答复。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朱常洛几乎是连想没有想，伸手从怀中贴身处取出那只瓷瓶，放到了叶赫的手心。

    瓶子上带着的淡淡体温，好象一团火在手心中燃烧，帜热之极的温度由手心瞬间直达心底，烫得叶赫的心都快抽成一团。

    “现在，可以给我一个理由了么？”

    握着瓶子的那只手忽然紧紧的握了起来，手背上凸起的条条青筋已将心事尽数泄露，讶异的扫了他一眼，叶赫方闪躲不定的眼神，紧闭着嘴三缄其口，种种异常都让朱常洛若有所思。

    正准备对这个家伙细细拷问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王安低而急促的声音。

    “太子爷，宝华殿福公公有急事求见。”

    又是太监？又要求见？

    今天已经见了太多人的朱常洛着实有些愕然。

    此时夜色已浓，小福子是知道宫里规矩的人，此时求见，必是急事。

    朱常洛和叶赫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底都看出一抹惊色。

    “快叫他进来。”听到朱常洛这样吩咐，王安在门外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着去了。

    转瞬外头脚步声急而杂乱，门开处，小福子带着一头一脸的汗冲了进来，见了朱常洛直接扑倒在地：“殿下，你快去宝华殿看看去，郑贵妃娘娘刚强闯进去了。”

    朱常洛脸色大变，厉声问道：“宝华殿的守卫的人呢？怎么会放她进去？”

    小福子缩了缩头，圆胖的脸上全是委屈：“贵妃娘娘手握钦赐如意，没人敢拦，是宋神医吩咐小的前来报信。”

    朱常洛嘿了一声，果然是自已大意了，要知道郑贵妃在后横行十几年，无人敢挡其锋，虽然被免了协理六宫之权，但余威仍在，别说小小抢宫直进，即便是再大一点，估计敢拦的人也没几个。

    事情紧急，朱常洛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接过王安递过来的外衣往身上一披，抬脚就走，快要出门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这让紧跟在他身后王安吓了一跳，讷讷道：“殿下，怎么啦？”

    脑海有灵光一闪，招手唤过王安，伏在他的耳边低悄声说了几句话，王安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转身小跑步一阵风一样的去了。

    望着王安快步跑远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朱常洛半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叶赫在见他的笑容时，情不自禁的皱了下眉，以他对某人的了解，能让他露出这种捉摸不透的笑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口气坚定：“走罢，我和你一块去。”

    朱常洛安静的听着，半垂着眼，想都没有想，只淡淡道：“嗯。”

    心里莫名一阵欣慰，说起来也奇怪，每次自已有大事的时候，总有叶赫在自已身边，但也幸亏有他在身边，自已才能一次又一次的度过每一个危局，忽然想起刚才交到他手上的瓶子，想到他隐瞒的事情，心里那点感动顿时不翼而飞，掉头狠瞪了他一眼：“今天这事没完，一会事了，你得给我一个清楚明白的解释。”

    确定暂时不用被逼问，叶赫明显松了一口气，尽管神色黯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出得慈庆宫时候，朱常洛忽然停下脚，抬眼看了看天。

    原本晴朗的夜空，此刻尽是阴云聚合离散，月色晦暗不定，只怕来日就有大风雨。

    “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都给本宫让开了！”

    郑贵妃周身一品皇贵妃正装扮相，高挽的发髻上金凤步摇耀目生花，流苏乱颤，手中持着一柄白玉如意，秋水笼烟一样的双眼威势万千，神色俱厉地四下扫视着挡在自已身前不肯放行的守卫宝华殿的众多锦衣卫与太监们，“本宫前来探望皇上，你们那个敢阻我，可是一个个都活得够了么？”

    在这大明皇宫内，郑贵妃横行霸道十几年，煞威深种，就算近日流年不利，威望大不如前，但毕竟余威犹在。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一个共识，只要皇上一天一死，这位皇贵妃就有希望翻盘出山，因为皇上对这位娘娘的盛宠，那是万人共睹，有口皆碑。

    别人可以躲，但今晚守卫宝华殿的锦衣卫轮值王启年躲不开，早在郑贵妃出现的时候，王启年已经在心里骂开了娘，躲也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堆起一脸难色蹴磨上前，“回娘娘，这里是皇上休养重地，咱们大伙领了太子殿下口谕，除了宋神医可以出入宝华殿，别人一概不准进内，除非有太子口谕方可放行。”

    “滚！”郑贵妃怒目圆睁，勃然大怒，几步上前，伸手指着王启年厉声喝骂：“睁开你的狗眼看好，本宫是别人么！”说到这里，郑贵妃柳眉倒竖，白玉一样的脸涨得通红：“别说他还没有继位承统，见了本宫一样得磕头问安！”

    “太子的口谕？那是什么东西！”仿佛听到的是一个好笑到不行的笑话一样，仰头向天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讥笑，“本宫手中如意，是皇上御赐，皇宫之内见之如见皇上，你们再敢多嘴阻拦，罪同谋逆！”

    与气势骄人郑贵妃相比，王启年的战斗力无庸置疑的就是个渣渣，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之极，他久在锦衣卫当差，自然是明白皇宫内规矩，眼前这位皇贵妃说的并没有虚言，自已这点芝麻绿豆的一条贱命，郑贵妃要灭了自已如同吹气扫灰一样容易，这一迟疑的功夫，郑贵妃已经冷笑着寒着一张脸，昂然直闯过来。

    试问谁敢碰郑贵妃的玉体？那真是连命都不必要了。

    随着郑贵妃一步步急闯，王启年第一个屁滚尿流的闪开，眼看头头都怂了，后边拦着的那一大群更不用提了，轰得一声波分浪涌，等王启年醒过神的时候，带着一阵香风的郑贵妃已经跨进了正门，拦阻却是已经不及，王启年又气又急，一口火发不出来，朝地上狠狠的跺了几脚。

    旁边有一个小虾米凑了上来，一脸的担忧：“头，这样成么？”

    王启年心头的火再也压不住，抬手就是一嘴巴：“成不成你没长眼么？我他妈倒也得能说了算啊！”抬腿又是一脚，大骂出声：“还等什么，快去慈宁宫请太子殿下来！”

    “不必了，我已派人去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眼前的混乱，所有人的目光一齐向说话的人投了过去。

    见到来人后，王启年都快跪下来了，带着哭音喊道：“老爷子，您怎么才出现啊？”

    “大家各司其职罢，不必慌乱，从现在起到太子到来之前，这里不要再让一个人进出。”

    微弱的灯光下，眼睛盯着宝华殿那扇兀在颤动的门，宋一指的脸上现出一种让人难以琢磨，近乎于费解的微妙神色……

    与外头的乱成一团相比，宝华殿内显得安静悠然，正中地间青铜香炉内点着上好的安息香，明黄的帷帐低垂重重，四周殿角处几盏灯放出柔和的光线，可惜这难得的平静气氛因为郑贵妃的闯进，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当值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急忙忙上来见礼，不是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们眼中的郑贵妃的脸色很是奇怪，眼底既有悲伤痛惜，也有疯狂绝望，或许连她自已，都不会搞得明白此刻自已这复杂之极的心理，冷冷哼了一声，声调尖利刺耳：“都给本宫滚出去，本宫要瞧瞧皇上去。”

    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回娘娘，恕奴才们不能领旨，太子……”

    又是太子，一句话没有说完，已经失去耐心的郑贵妃听都懒得听，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厌恶之极的啐了一口：“再敢多说一句，本宫让人割下你们的舌头，给本宫滚一边站好了。”

    一群宫女太监如蒙大赫，慌忙站了起来，老老实实的站到了墙角处。

    撩开帷幕，几步来到床前，举目见床头几盏宫灯放出淡淡的光芒，万历皇帝静静的躺在龙床之上。

    短短两个月时间，这位昔日的九五至尊，翻云覆雨的皇上，如今只能静静的躺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脸色蜡黄憔悴，身材形消骨立，拥在厚厚的黄绫棉被之中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处微有起伏，简直可以说是一个躺着的尸体。

    郑贵妃侧身坐在床边，端详着万历衰败的面容，静静的看了半晌后，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在万历的眉眼脸上浏画一遍，忽然温柔一笑：“多日不见陛下，臣妾来看您，是不是高兴的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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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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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殿内安静的惊人，唯有床头宫灯放出淡淡的光晕，照在躺在床上的万历皇帝的脸上，凭空添出几分诡异的静谧，坐在一旁的郑贵妃的眼神自始直终一直在他的身上来回打量，神情专注而认真，一双眼眸黑沉沉的，灯光好象化成了火在她眸中幽幽跳动。

    “陛下，臣妾来看你，你可开心么？”

    “看你现在躺在这里，静静的睡着，比以前天天劳心国事要好的多的吧？”口气无限温柔，带着点撒娇的味道，纤手轻轻拂过万历那瘦骨毕露的脸，忽然咯咯一笑，笑声在这寂静的大殿轻轻的回荡，格外的动人心魄，悚然而惊。

    “我一直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过我？”郑贵妃幽幽叹息，目光变得闪烁不定，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语调格外轻快：“其实你对我一直很好很好，宠冠后宫，盛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怪我，都站在我的身边，即便我对上的是太后，是皇后，你也是毫不迟疑的站在我的一边。”说到这里，语声停住，混着复杂情绪的眼神，无限留恋的在万历身上扫了一眼，眼波闪亮，娇媚艳丽。

    “其实，头些年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是很慌的；新人笑换旧人哭，皇宫中女子万千上万，比我年轻、比我貌美的不知凡已，再好的花也有谢的时候，再宠爱也有失去的时候，那些嫉恨的人都在等着我失宠的一天，可事实证明她们都错了，一年过去了，几年过去了，直到我有了洵儿，随后你答应了我立他为太子，还亲手给我写了手谕……”

    嘴角的微笑都能变成蜜淌了下来，眼睛因为憧憬在闪闪发光：“一直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你的心里是真的有我的，所以我一直很感激你，你给了我这世上所有女人一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权势、荣光、宠爱，似乎所有的一切我都能唾手可得，来的比什么都容易！其实我心底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好？好到连我自已都不敢置信。”

    “虽然我只是个皇贵妃，我的头上还有皇后，可是问问这六宫中人，皇后算老几？这些年她只配在我的脚下苟延残喘，若不是太后护着她，相信你会一刻不等的废了她，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不知从何时起，宝华殿下没有了陛下臣妾，有的只是你我，好象在平民夫妻促膝谈心，闲话家常，温柔的声音充满了爱意，陷入沉思中的郑贵妃，轻轻伏下了头，将脸依偎在万历身上，口中不停的喃喃自语。

    帐外悄悄不敢做声的一众宫女太监，吓得一个个脸色惨白遍体流汗，其中有几个胆小的几乎都要吓哭出来，搞不懂皇贵妃到底在说些什么，没有一个人敢做声，每一个人已经完全被此时殿内诡异的氛围紧紧的控制了，就好象陷在一个极为恐怖的梦魇之中，似醒半醒时候，最是难熬。

    “宫里所有的人都在骂我跋扈、骂我狠毒，这些我都知道，你也知道，却视而不见。他们越骂我，你就越对我好。”温柔如水的声调变得渐渐变高，“一切都是因为贱种！自从那个贱种从济南回来后，从此一切都变啦”

    充满恨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不绝，说不出的恐怖阴森，有几个宫女太监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挣起身打开宫门往外就跑，有一个就有第二个，一瞬间呆在殿中的宫人们跑了个精光。

    这让守在宝华殿外的王启年吓了一跳，怎么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如同见了鬼一样全都跑了出来，大喝一声：“全都拿下了！”

    一直崩着着弦的锦衣卫纷纷出手，将那些吓掉魂的太监宫女全都拿下。看着一个个身子颤栗，面色如土的人，王启年也有些发慌，抓住其中一个，大喝道：“你们慌什么？”

    那个太监发着抖，抬起惊恐的脸，伸出一只手指着敞开的宫门：“贵妃……娘娘她疯了，她疯了！”

    外边传来的阵阵喧嚷，郑贵妃完全的充耳不闻，视如不见，握住了万历垂在锦被外的手：“陛下，您能不能告诉臣妾，从小到大，您连正眼都不看的那个贱种，为什么去了趟济南后，待他就不一样了呢？”轻轻的摇了摇万历的手，撒娇一样的嗔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陛下？”

    打开的宫门没有关上，随着一阵风来，拂面轻盈，吹得帐帷宫灯如风过水面，一时间光影摇动，静躺在床上的万历的脸忽明忽暗，一直木然僵硬脸忽然有了生气。

    郑贵妃柔声细气，“你待他越来越好，不肯放他回济南，不让他去宁夏，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知道我好急么，心里好慌么……”闭上眼伸出手在胸前狠狠的捶了几下，“这里一直空空的好难受……尽管你对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可是我知道你变了……你来储秀宫的时候越来越少，直到那一夜，我终于知道了原因！”

    笑容化成了寒意，郑贵妃的脸已经变色，冷冷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夜，欢好之后，你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开始恨你，非常的恨你，我恨死你啦！”

    “说起来我得感谢那一晚，是你让我知道了让所人艳羡之极的十年盛宠是打那来，更好笑的是，你事后居然赐我凤于黛？让我画长眉远山，来寄托你对某人的思念么？”说到这里的时候，郑贵妃终于不加抑制的笑出声，“原来……我在你的心里，一直就是某人替代品，你对我种种优渥，一切都自斯来！”

    声音忽然变得嘶哑难听，直着嗓子道：“低眉是谁？你起来告诉我，她是谁……你瞒得我好苦，枉我一直以为你心中有我，却不料却是一个做了十几年的空梦，原来在你的眼中，一直当我就是那个低眉？”

    “你太过份了，你太欺负人，为了添平自已心中的歉疚，找了个木偶，把所有的宠爱全都给了她……”语气怨毒刻骨，到了终究化成深思熟虑后的恍然大悟：“是补偿么，那个人是因为你死了么？”

    “可笑我真的傻死了，还以为你是真的爱我，原来到头只是一场春秋大梦。你何其残忍，你真的好毒啊，皇上！”

    没有回答，只有沉默，只是自门口处吹来的风越发大了一些。

    “……那个贱种是你和那个贱人生的儿子？而你却不知道，以为是恭妃那个贱婢的儿子，对他十几年不闻不问，随便让我践踏凌辱，有几次差点还死了。”

    眼底全然一派无比的快意恶毒，郑贵妃纵情大笑：“知道实情后，你心痛得都快滴血，所以就想把你最好最珍贵的东西给他了？既便是是那个东西，你早就许了给我们的洵儿，你也决定这么做对不对？”

    郑贵妃深深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鬓角，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一举一动间全然一派入骨透髓的优雅，嘴角的笑意却变得森然透骨：“陛下知道么……我可以当你的傀儡，去做你的低眉，但是你不该将给出的东西再拿回去……您忘了您是天子么，您的话是金口玉言哪。”

    郑贵妃的牙已经情自不禁的咬了起来，眉梢微微上挑，眼底尽是冥顽不灵的怨毒：“当您说出的话要收回的时候，臣妾只能不得已啦。”

    松开了万历的手，眼神在四周空间流连，“今天臣妾来是要和您说句实话，您中的毒不是皇后下的，也不是端妃干的，一切都是臣妾做的！”

    郑贵妃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尖利的声音如夜枭啼叫：“您没有想到是不是？您肯定会吃惊是不是？”

    “小时候在家里，父亲收了好几房小妾，给臣妾添了好几个妹妹，母亲除了会哭外什么也不做不了，可是臣妾不一样，那些小贱人跟她们的娘一样，惯会花言巧语讨爹的欢心，到后来你猜怎么着……”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我的东西谁敢抢，抢走我的东西的人的下场，只有死！”

    “陛下可曾记得，昔年储秀宫饮宴之时，臣妾曾和你说起过唐朝天宝年间那个叫李勉的故事么？李勉恩高德厚，谦谦君子，对人只有加恩，从不求报，可是这样的人，却差一点死在他施恩过的人的手中，你可知道从此一句经典名言从此流传么？”

    “大恩难报，不如杀之……”郑贵妃忽然扯着嗓子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歇斯底理，“陛下，可不可以给臣妾一个报恩的机会呢？”声音低回婉转悠长，眼神却象极了频临绝境的野兽，一派玉石俱焚的狠厉煞气。

    “你真是疯子！”一声叹息在门口响起。

    不知什么时候，太子朱常洛身影伫门口，静静的看着郑贵妃，居高临下，神情鄙夷。

    笑声戛然而止，郑贵妃缓缓抬头，昏暗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狰狞扭曲如同地底逃出的恶魔。

    宝华殿中无声胜有声，难言的沉默在殿中蔓延。

    抬起头的郑贵妃微微错愕了一下，却丝毫没有惊慌的意思，笑意晏晏：“好大的杀气，本宫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贱种来了。你怎么才来，你早就该来啦，我一直在等你来。”

    紧跟在朱常洛身后的小福子大声道：“就算你是贵妃娘娘，也不能随便辱骂太子！”

    仿佛听到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伸手指着小福子的脸，哈哈的大笑起来，头上金凤步摇放出明晃晃的光，映得她的脸雪一样的煞白，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万历颈上，灯光下如同晃过一道闪电，刺目而耀眼。

    朱常洛终于色变，厉声疾喝：“不要乱来，你若敢伤害皇上，想想你的郑氏九族。”

    郑贵妃低笑着摇了摇头，原本娇媚妖艳的脸此刻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怕，转头对着朱常洛笑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本宫么？在你们眼里本宫素来就是心狠手辣，事到如今，本宫何必在乎什么九族。”猛然沉下脸，声音已寒：“不想你的父皇死，就让他们都滚出去，这里就留一个你罢。”

    眼底闪过一道浓烈的痛恨，朱常洛没有犹豫，转头对一直跟在自已身后，看得目瞪口呆的王启年喝道：“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也不许进入宝华殿，也不许一个人离开！”

    围在门中的王启年慌不迭的带着人退了下去。

    大殿内只剩下朱常洛和叶赫两个人，郑贵妃瞪着眼盯着叶赫：“你也出去。”

    叶赫冷冷哼了一声，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憎，昂然踏上一步：“我要是你，就不会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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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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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内只剩下朱常洛和叶赫两个人，郑贵妃瞪着眼盯着叶赫：“你也出去。”

    叶赫冷冷哼了一声，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憎，昂然踏上一步：“我要是你，就不会说这句话。”

    “为什么？”郑贵妃紧紧握着匕首，神色中有着难以言说的古怪愤怒，警惕的睨了一眼叶赫，转向朱常洛：“你不让他出去，是想看你的父皇死在眼前么？或是，你早就想这么做？”说着话，手中的匕首离万历的脖子又近了一丝，一双眼狠狠的盯在叶赫身上，只要对方稍有异动，手中利刃绝对会毫不手软的刺下去。

    眼前就好象一场赌局，赌的就是对方一个不忍心。

    叶赫看着朱常洛，朱常洛却没有看他。

    他的眼神落到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那个人身上，怔怔看着悬在对方脖子上，一汪泓如秋水的寒光刺目生缬，在朱常洛的眼底不停的跳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复杂的心绪在再度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忽然道：“叶赫，你先出去罢。”

    有些人就是这样，彼此心意相通，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足以说明一切。

    “好，我去趟储秀宫。”叶赫不再说话，盯了郑贵妃一眼，转头迈步就走。

    对方嘴角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落在郑贵妃的眼中，感觉如同吞了一块冰，从头到脚一阵寒意透骨砭肌，再也忍不住，近乎崩溃的大喊道：“你想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已到了门口的叶赫遽然停下脚步，语气锐利而直接：“我去找福王，也会将刀架在他的颈上；太子若不平安，大伙一块上路便好。”说完冷笑一声，不再理会气得瑟瑟发抖的郑贵妃，推开门扬长而去。

    门一开一关，一阵冷风吹来，帐幄飞扬摇荡，几盏宫灯忽明忽暗，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微不可闻的宫漏声外，只剩下此刻在殿中对峙的两人怦怦心跳声。

    抬头再看郑贵妃，原来一副势在必得的嚣张神情，已经被大半的恐慌畏惧神色取待。

    都说是关心则乱，自已心忧万历安危，因为这一点无奈被郑贵妃把持，眼下看来，郑贵妃也不是想象中那么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有顾忌就好……先前浮燥已极的心忽然安静下来，朱常洛忽然想起一句话：不到最后关头，没人敢说胜负。

    “行啦，这下如了你的愿，只剩下咱们俩个人。该亮的底牌也该亮出来了，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郑贵妃脸上现出一丝即将崩溃前的疯狂，恶狠狠的盯着朱常洛：“先回答我，真的会伤害洵儿么？”

    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警惕中全然一派紧张，朱常洛心中一动：“我说不会，你信不信？”

    郑贵妃瞪大的眼中，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轻松：“你骗我！”

    “我何必骗你！现下的你就象一个疯子，我没那么无聊的骗你一个疯子玩。”

    郑贵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恶狠狠道：“如果你打算用洵儿来威胁本宫，来遂你的愿，本宫保证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放心，那样卑鄙无耻的事我还不屑做。”伸手指着床上的万历，朱常洛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你手握王牌，自然无往而不利。我若是以福王反过来要胁，你会马上杀了他，你明知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郑贵妃轻嗤一声：“算你聪明。”

    “我谢谢您了，不敢当您的夸奖。”看了她的手中那枚匕首一眼，神情一片泰然：“尽管开出你的条件来，费心计划了这么多，为了引我来这里，就连蛊人、方胜等物都舍了出来，如此不计后果的手段都用了出来，根本没有打算留后路，就算叶赫将福王绑到你面前，你真的能放手么？”

    “你……居然全都看透了？那为什么还来？”脸上瞬间涌上一片惊讶，不敢置信的瞪着朱常洛：“你难道不知道，只要踏进这扇门，你就不可能安然脱身了么？”

    眼神越过她得意的脸，落到躺在帐中一动不动万历身上，朱常洛无奈的叹了口气：“为势所逼，有情在心，不得不来。”

    听到这个答复后居然愕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本宫真是开了眼，你们这父慈子孝，真是一出好戏哪。”

    对于郑贵妃的嘲讽，朱常洛完全的不以为意，放下了脸：“别浪费时间了，摊底牌吧。”

    冷着一张脸郑贵妃，依旧美得艳光四射：“本宫还是很感激你，若不是你将那个小阉狗安排在储秀宫，本宫如何引得你这样一条大鱼上钩呢？尽管脸上得意，可是眼里心里对这个诡狡似狐的少年太子，郑贵妃不敢有一丝半点的懈怠侥幸，摊开的掌心中赫然现出一物：“一切都从斯来，还是由它结束呢。”

    灯光虽然黯淡，但还是可以清楚明白的看到正是一粒红丸。

    忽然就明白郑贵妃想要干什么了，朱常洛眼神闪烁，心里怦怦急跳了几下，“……你的意思是让我服下它？”

    “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可惜你聪明太过，所谓慧极必伤，聪明人果然都活不长久的。”声音好象浸过冰的水，快意又残忍：“……不想看你的父皇血溅面前，就老实的把这个吞下去罢。”

    看着朱常洛皱起眉头，郑贵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带着恶毒的笑，如同咬到了猎物的不肯松口的毒蛇：“你可以选择活着走出扇门，没人逼得了你。”

    朱常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眸中全然一片幽深的漆黑。

    “这东西你不陌生罢？说起来和你可有缘份了。”郑贵妃再度开口，嘴角的笑既兴奋又畅快：“呶，此物共有三粒，当年一粒送给你们母子，没想到贱命天不收，老天都帮你，让你们逃过一劫；第二粒送给了他……”眼神扫了一眼万历，眼波温柔如水：“结果你也看到了，这次老天爷站在了本宫这边，万幸他没有死。”

    最后说这一句话说得柔肠百转，好象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万历没有死一样，这难免让朱常洛心中一动，没等他往深里细想，郑贵妃的话已经接了上来：“你不想要看我的底牌么……很简单，这第三粒红丸，要不你服，要不我服；要不你死，要不他死！”

    眼睛盯着在她掌心中骨碌碌乱转的红丸，朱常洛心中忽然一阵感概万千：猫捉到老鼠时，从来不是马上一口吃下，而是尽情的玩弄，一直等到老鼠精疲力竟，绝望等死的时候，这才开始享用美食。捕食者的快感，就是这个样子的？玩弄猎物难道远比将它吃下来得开心么？

    他的迟疑落在郑贵妃眼里，只当他惜命怕死，眼见生平最恨的家伙倍受煎熬，郑贵妃如登云宵：“如何，不敢了？”

    朱常洛摇了摇头，神情淡然平静，直视郑贵妃的眼：“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突如其来的一问，郑贵妃明显的愣了一下，眼神瞬间有些呆滞，如今在这个诡异的时候，这个诡异的问题让她心里一阵混乱。

    静静注视着床前浅廊下立着银架宫灯，淡淡光茫从灯罩里透出朦胧温暖的粉色光晕，乱了的心情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我若是不肯服下红丸，你手中的的刀必定见血；我若是服下这个红丸，父皇估计还是活不成。”

    “踏进这个门的人，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出去，是不是？”

    “一个必死的三残之局，这就是你的计划，对不对？”

    方才还笑得开心之极的郑贵妃，脸刷的一下变白，那感觉就象一个身处闹市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那里，被人看透加看光的感觉让她心里一阵阵难言的羞恼，嘶哑的嗓子瞬间变得尖利：“你不是人，你是鬼，你是妖！”

    “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朱常洛叹了口气：“现在收手，我会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这宫中是容不下你，但是你可以和福王一起去封地安养终年，母子相伴，岂不是好？何必非要搞成这样鱼死网破，玉石同焚？”

    殿中陷入了一阵沉默中，郑贵妃半晌没有说话，仿佛正在认真考虑他的这番话的诚意是不是足够可信，给她指出的这条路是否可行，朱常洛定定看着她，脸上神情自始到终没有一丝改变，可是手心中已经湿成了一片。

    似乎过了一瞬，也好象是过了很久，随着郑贵妃一声冷笑响，朱常洛黯然低下了头，结果还是自已最不愿见到的那种。

    一笑就停不下来的郑贵妃笑得花枝乱颤，头上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大笑，来回起伏不定，发出叮叮当当悦耳好听的声音，忽然笑声戛然而止，郑贵妃傲然道：“好个贱种，恁得狡滑，本宫差点就上了你的当！”

    “一招缓兵之计，就想解了你们的必死之局？”冷静不再的郑贵妃讥诮一声，眉宇间全然是狂热的执念，神情是丝毫不加掩饰的轻蔑。

    “不要再花言巧语了，你是要看着他死在你眼前，还是老实服下红丸，二选一，挑一个罢。”郑贵妃脸色发白，神情傲然：“你真的是聪明，以前本宫确是小视你了。”

    “我还有选择的权利么？”抬起头来，朱常洛微笑道：“其实你都是算好的了，这粒红丸我今天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是不是？”

    郑贵妃傲然瞪着他，眼中射出强烈的恨意。

    朱常洛则视如不见，淡淡道：“我若是死了，这世上自然就再没有朱常洛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如果我能活着，这太子大位也是坐不得，今日咱们三个同处一殿，一个皇帝、一个皇贵妃全都崩了，就一个太子安然无恙，不说别的，光一众言官的唾沫星子也足够淹死人了。”

    郑贵妃丝毫不掩饰自已的得意：“所以本宫才会说，你今日只要进了这个门，再出去头上的天就要换啦。可惜，现在你后悔也晚啦。”

    “一个孝字，足以让你失去了执掌天下的机会，就算你再睿智过人，再才能出众，那又能怎样？”郑贵妃笑得开心至极：“朝堂上那一双双利眼却都是油锅里练出来的，他们能够保你，自然也会反你！如果今天你能走出这道门，本宫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这些当日太和殿上一致立你为帝的大臣们，是如何的反你！”

    “到那个时候，你一个废太子，除了圈禁终生，连一封地都不可得，你说本宫算计的值不值？”完全压制不住眼底的兴奋，此的的她如同一枝在萧瑟北风中死命挣扎不肯离开枝头的那朵凋零的花，任何一个人看着，都觉得既可怜又疯狂。

    朱常洛点了点头，手指已经碰到了那粒红丸，眼底有光闪亮，忽然低声叹道：“你费尽了心机，不光只为因为对我有恨吧？”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微笑：“难道扳倒了我，福王就有机会上位了么？不对啊，你也知道太后一直有意扶持皇五子呢……”忽然眼前一亮，本来低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声音中已带上了莫名的惊讶：“莫不是，莫不是……”

    郑贵妃瞪着眼看着他，急速的喘着气，忽然狞笑道：“教你死个明白罢，那个和你一样贱种，本宫怎么能容得他活在世上呢？”

    朱常洛睫毛低垂，眼睛眯起：“难怪！我都明白啦，难怪你会这样做！”

    一声低回叹息：“拚了你一已之身，换给福王一个大明天下，这买卖着实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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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自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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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过中天，将要西沉，东方天际交接之处隐隐隐发白，黎明前的夜永远是最黑的，却不等于世界从此漆黑一团；黑夜即将过去，当光明终将到来的时候，纵然妄想伸手蒙住所有人的眼睛，也不会将光明永远留给自己，

    宝华殿外的每一个人都瞪着眼，紧张着盯着紧紧闭着的殿门，脸上都是一样的神情紧张……先是贵妃闯宫，随后太子进殿，而后叶赫出门，然后就再没有动静……王启年觉得自已真倒霉，那天当值不好，非赶上今天这个日子！心中不祥之感越来越深，也许过了今夜，从此以后再也吃不到自已最喜欢的猪耳朵就老白干，想到自已这大好头颅虽然生得不太好看，可是真要舍出去挂城墙上，王启年怎么想怎么难过，悲从中来，眼圈瞬间就有些红。

    和王启年同样悲观的不止他一个，今日在场的无论是锦衣卫、太监或是宫女，只要是在宫中当值过一年两年，怎能不了解宫中忌讳所在，今夜事情处处透着诡异，傻子也能看出个一二分不对劲来，皇帝、有太子，还有一位至贵无比的皇贵妃，这三个人无论是那一个有个三长两短，足够他们这些在场的所人有死几个来回的，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于人，事关身家性命，实在不得不紧张。

    黑暗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响，浑身紧绷的王启年眼睛一眯，手已经摸到腰间刀柄上，低声喝道：“是谁？站住！”

    一声冷哼带着一阵风穿耳而过，等王启年反应过来，叶赫起落风，早就直入宝华殿而去。看了一眼才刚拔了半截的刀，又尴尬又愤怒的王启年愤愤的跺了下脚：“哼，功夫好了不起么！”

    西侧偏殿内，圆圆胖胖的小福子脸上除了汗就是急，如同戴了眼罩拉磨的驴一样围着宋一指不停的转圈：“宋神医，您得想招啊，殿下都进去快两个时辰了，这天都快亮了还不见出来，小的怎么觉得心惊肉跳的不安生哪。”

    与惊慌失措的小福子相比，宋一指显得冷静沉着，隐在暗处的半边脸看不清任何神情，对于小福子的心急火燎的催促，良久才叹息一声：“放心，天塌不下来的。”

    小福子瞪着眼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有点缺心眼，完全不懂这位在说些什么。

    叶赫进宝华殿时，正是朱常洛伸手去拿红丸的时刻。

    叶赫的出现，自然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四道目光不约而同的停在叶赫丢在地方的那个东西上。

    郑贵妃发疯一样立了起来，先前的得意完全不见了影：“洵儿？你把我的洵儿怎么样了！”

    手中望月寒光逼人，指着朱常洵的咽喉，淡淡道：“我说过，太子无损，福王就无损，你别逼我。”

    不知叶赫用了什么方法，躺在地上的朱常洵依旧呼呼大睡，混不知生死就在顷刻。

    郑贵妃脸铁青扭曲，失去幼崽的母兽一般，眼底一片血红，透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牙关死命的咬着，恨不能抓过叶赫啃他几口肉，虽然极度愤怒之中，但是不失理智，知道关键不在于叶赫，而在于朱常洛。

    对叶赫她没有办法，对于朱常洛就简单的多。

    忽然转头狠狠看着朱常洛，眼底的光在这一刻亮得瘆人：“……你想看着他死么？”

    从万历身上收回目光，朱常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想。”

    郑贵妃狞笑：“不想，就让他放了福王！”

    叶赫踏上一步：“休想！”

    郑贵妃目眦欲裂，终究是心有所忌，她为了今日计划费尽了精神，种种设伏，处处下套，可万万没有想到，叶赫真的以毒攻毒，拿来了自已最忌讳，最关心的儿子反过来要胁自已，看叶赫一脸坚定，自已若不放过朱常洛，那么朱常洵必不能幸免，恨意使她几乎快要咬碎了一口牙，恨意痛意交杂于心，一张绝美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她身居高位，执掌六宫，行事一向果绝，片刻间心里不知转过多少念头，终于有了决断，恶毒的看了一眼朱常洛，忽然转头朝叶赫笑道：“是不是我不动他，你就不伤害我的洵儿？”

    叶赫长眉一扬，没有丝毫迟疑，斩钉截铁道：“当然！”

    郑贵妃咯咯一声轻笑：“好，我信得过你，相信你言而有信。”转头注视朱常洛，擎着红丸的手忽然收回，“我改变主意啦。”

    声调变得异样的平静，眼神却是刻骨铭心的怨毒，“是他提醒了我，让你就这么死了，未免太痛快了些。”

    朱常洛的心忽然怦怦跳动，惊喝道：“郑贵妃，你想干什么？”

    “本宫要干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郑贵妃笑意不绝，忽然捏开了万历的下颌，翻手就将红丸掷了进去。动作兔起鹘落，快如迅雷闪电，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一切都已发生。

    朱常洛和叶赫一同变了脸色，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是惊慌，一个是惊讶。

    郑贵妃诡异一笑，低声喘着气道：“先别急着吃惊，好戏在后边哪。”随即脸色一变，用无限惊恐的声音大呼道：“皇上，皇上，您怎么啦……”声音由急促尖利忽然变成可怜哀求：“太子殿下开恩呐，以前都本宫对不起你，皇上被你逼着服了毒，已经不成了，求你高抬贵手，本宫死不足惜，请你不要再害我的洵儿好不好……”

    凄厉哀怨的声音在这即将黎明的前夜中远远的传了开去，守在殿外的诸人有一个算一个，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人瞬间全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惊恐、诧异、探询的眼神一齐汇集到了宝华殿……天要塌了，这是所有人心头浮上唯一念头。

    叶赫目瞪口呆，再想阻拦，已经晚了，低头看看脚底下朱常洵，忽然有些后悔。

    朱常洛静静看着她的表演，就好象在看一条正在吐信吡牙的毒蛇……到底心理得有多扭曲，才会做出这些丧心病狂的事？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朱常洛很可怜她。

    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朱常洛忽然迈步向床边走来，郑贵妃的匕首没有再对着万历，对于这一点，朱常洛丝毫没有在意。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这把匕首不会再沾上任何人的血，因为最想用它的人……只有她自已。

    盯着来到自已面前的朱常洛，怔怔看着他眼底朦胧泪光，郑贵妃扬起脸残忍一笑：“是不是心痛如绞？是不是生不如死？”

    朱常洛恨恨的盯着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郑贵妃昂然直起，依旧一身雍容华贵，“滚远些，贱种，不要挡了本宫离开的路！”

    此刻说什么也都没有必要，侧身让开，呆滞的眼神落在躺在床上万历身上，心里一阵阵莫名悲凉……他到底还是死在自已眼前，除夕夜里放在自已头顶的那只手，那种渴望的感觉再也没有机会重温，心底莫名一阵空虚，咯登一声脆响，好象一根紧绷的弦终于受够了压力遽然断掉，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喉咙里的腥甜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叶赫大吃一惊，抢上前来扶他：“你怎么了？”

    朱常洛不说话，轻轻的推开他的手，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失望的发现身上已经没有了一丝半点的力气，小腹内那股熟悉的冰寒和灼热两股气息往来冲突，早已熟悉的那种万针攒刺的痛苦再度发作，朱常洛拚命咬着牙强忍着，脸上水淋淋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此刻的郑贵妃已经完全失去了方才疯狂嚣张，浑身的精力在这片刻间完全流失殆尽，尽管神态依旧高傲优雅，却难掩饰一身颓丧死气，看着她一步一挪，正往朱常洵躺倒的地方走去，叶赫眉锋已经立起，眼神已经变得和手中望月一样璀璨生光。

    “不必管她，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杀死她自已。”

    看着颤抖着手将要触到朱常洵的郑贵妃，叶赫知道朱常洛说的完全是正确的，可是他却不打算这样放过她。

    一阵风掠过，朱常洵已经再度被叶赫抓了起来，冷冷的俯视着，眼光嫌恶警惕。

    郑贵妃怔了一刻，忽然尖叫着扑上来想要抱住叶赫的手臂，却被叶赫一脚狠狠的踢开。

    身上明黄凤衣滚倒在地，头上的金凤步摇掉了一地，头发披散开来，嘴角一丝血痕蜿蜒流下。

    叶赫大声道：“心如蛇蝎，你这种人不配当母亲！”

    倒在地上的郑贵妃缓缓抬起头，脸上现出的却是一种痴人梦醒犹不知悔的绝望。

    “我狠毒？我心如蛇蝎？”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郑贵妃大笑了几声，脸上肌肉扭曲，忽然嘶声大吼道：“你懂得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等他坐上龙椅上的时候，君临天下的时候，被万民景仰的时候，他才会知道本宫为了他付出了多少！”

    叶赫冷冷的看着她，眼神里全然一派鄙视和不屑。

    “别在为你的贪念找借口，满口都是为了这个为了那个，实际上你的心里最清楚，你就是为了你自已！”

    朱常洛冷冰的声音不带半点温度，如同一把刀一样直戳入心，郑贵妃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片刻后大声反驳道：“你胡说，你胡说！”声音尖利高昂，充满了慌张和惊乱，一种被人揭穿的惊恐让她快要发疯。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朱常洛没有抬头，因为他此刻倦得已经连一只手指都不能抬起，疲倦的将头靠在床沿上，可是说的话却是一字一句，如裁冰剪雪，低且清析，寒意森森。

    “你有着太多的不甘心……不甘心当一个皇贵妃，是因为你费尽心机也当不上皇后！不甘心儿子当不上皇帝，是因为你不甘心当不上太后！不甘心失去父皇的宠爱而对他下毒手，是因为你不甘心做一个别人的傀儡！”

    朱常洛轻叹了一口气：“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已，你还敢说你做出这些疯狂的事是为了你的儿子么？”

    “你到底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已？”

    “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良心可还安稳么？”

    “别说啦，别说啦！”郑贵妃捂起了耳朵，疯狂的摇着头，尽管心中已经完全被委屈的痛恨添满，尽管眼睛酸痛肿胀的厉害，可是奇怪的是没有一滴泪水流下，挣扎着将掉在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对准胸膛，眼底一片凄厉狠绝。

    “我就是化成厉鬼，到了忘川河边奈何桥上，也会诅咒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死。”

    外头的天在这个时候，终于挣脱了黑暗，现出一丝久违的亮光。

    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似乎都将随着这匕首刺心，用它喷出的血划上一个最终的句号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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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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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死，是因为你想杀的人已经死了么？”

    “如果你想杀的人没有死，你还会死么？”

    淡淡的声音在寝殿内回响，轻飘飘的既轻微又虚弱，没有丝毫力度，却饱含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象一道无声无息的霹雳，悄然炸响在殿中所有人的心头，一时间天崩地裂、海啸山移，匕首离胸口中只有一分，却中如了魔咒一样再也插不下去，僵硬的身子艰难的转过来，顺着声音的来源处只看了一眼……手中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视线尽头处，一个人慢慢抬起头，映着晕黄的灯光，脸上表情复杂，似有几分讥讽、几分愤怒，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伤心，正在定定的看着她。

    郑贵妃猛然瞪大了眼，一脸活见鬼的难以置信，没有想象中歇斯底里的尖叫，就象是一条被抽了骨头的鱼，瞬间软软的委顿在地，浑身的力气随着刚才的那一眼，已经完全消失得干干净净，脑中无悲无喜的一片混沌懵懂，反反复复只剩了一个念头：是他？真的是他？可是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天即将亮，随着一朵带着不甘的灯花爆开，床前燃着的那盏宫灯终于寿终正寝，殿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无尽的恐惧随着黑暗侵袭过来，完全魂飞魄散的郑贵妃忍不住放声尖叫：“陛下，陛下！”事到临头，先前那些不容冒犯的孤傲和无法无天的骄纵全都化成乌有。

    论心里惊骇，朱常洛丝毫不在郑贵妃之下，可以说还犹有过之。但是却没有象郑贵妃那样骇得要死，因为黑暗中有一只手落在他的头上。

    那只手抖得很厉害，好象很不习惯一样，硬生生别扭的很，可是伏在床上的朱常狠狠的闭上了眼，微微有些湿，那只手上传来的淡淡温度，正是他几度梦回中最为希冀和渴求不得，这一刻时光流转，熟悉的感觉瞬间将他带到那个除夕晚上，心情激荡莫名，就连体内往来冲突的寒热交加的痛楚在这一刻都没有了感觉。

    “叶赫，我是不是在做梦？”声音低的如同呻吟，他不敢抬头去看，生怕这是一场梦，一旦惊醒便是日月流转，岁月荒凉。

    黑暗挡不住叶赫的眼睛，手中的望月缓缓垂下，因为他已经看清那个静静将手覆在朱常洛头上的人，正是当今万历皇帝。同样的惊讶，叶赫总算比朱常洛要稍好那么一点，摇了摇头：“没，这都是真的。”

    已经缓缓坐起的万历，一身明黄寝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好象一阵风便能吹得走，目光与抬起头来的朱常洛眼光碰在一处，彼此心中均是一酸，虽然各自无言，却一齐感到一种默契无比的亲近。

    压下心底惊喜，朱常洛起身行礼道：“父皇万安。”

    “不用万安，有一安也成。”看向朱常洛的眼光，全然一派慈爱，可是听到他的请安，情不自禁的苦笑一声，一颗心如同开了天窗一样透亮。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宋一指形容自已身体状况时说的一句话：你本来就是艘烂掉底的船，如今又添了千百个窟窿，已是无处不透风，下水必沉底。

    心中一阵沉重，忽然发现此时自已抬起的手，不象之前醒来那两次时的虚弱无力，心中莫名有些惊诧：“起来罢，想必你心中有很多疑问，朕一会再和你细说。”

    朱常洛低首垂眉，轻轻应了声是。

    这时候，守在宝华殿外提心吊胆了一夜的王启年已是忍无可忍，不想再忍！

    适才殿内郑贵妃一声堪比鬼嚎的尖叫，已经让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那句话信息量实在太大，已经完全超过了王启年心里预期，听那意思好象太子谋害了皇上，然后又要杀了贵妃一样？

    这不是天要塌了么？

    王启年红着一双眼，一个高跳到殿门外，直着嗓子道：“太子殿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所有人全都竖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王启年艰难的吞了口唾沫，在心底暗暗数着：一、二……脚已经抬了起来，心底定了主意，只要过了第三声，如果没有应答，他就踹开殿门闯进去救驾了。

    正在胡思乱想，殿内一个略带沙哑的苍老声音传了出来：“没有什么事，老实在外守着。”

    声音中说不出的威严深重，让王启年蓄势已久的伸出的脚瞬间归位，本能的应了一声：“皇上您放心，有卑职在，管保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这一句话，里边说话的人做何感想不知道，反正一众锦衣卫全都歪了嘴：大春天来的那门子苍蝇，王头你要拍马屁也看看时节好不好，要不要太无耻了些。

    殿内传来一声冷哼，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速去将宋神医请来。”

    王启年习惯的躬身抱拳，“是，卑职领命。”刚一转身，忽然如同中了邪一样僵立了不动……等等？脸瞬间变得煞白，转眼又涨得通红，刚刚说话的不是太子，那声音分明是皇上！

    醒过神来的王启年嘴张得足以吞下两只鸭蛋，狠狠的晃了一下头，欢天喜地的转过头：“陛下，刚是您和我说话么？”

    “大胆！再敢多说一句，先去慎刑司领三十廷杖再来。”

    下意识的摸了下屁股的王启年心里再没有半分怀疑，这声音、这语气，如假包换！连忙答应了一声，刚要往偏殿跑的时候，一转头，却见宋一指身背药箱，好象早有准备一样立在自个身后，一惊接着一惊，吓了王启年一大跳。

    看看朦胧将亮的天，没空理会受惊兔子一样的王启年，脸色颇为精采的宋一指叹了口气，转身推门而入。

    外面天光已亮，可是殿内依旧黑暗，四处弥漫着一种诡异之极的气氛。

    一见宋一指进来，万历不由得脸露欣慰笑容：“宋先生，朕有今日，全是你的功劳，快请坐。”

    朱常洛惊讶抬起头，目光迅速和叶赫碰了一下，二人一瞬间有如雪水淋头：宋一指是万历中毒后才出现的，这之前并没有见过，怎能一见面就直呼其姓？看那样子颇为熟稔，绝对不似初见。

    宋一指叹了口气，上来行礼：“陛下醒来乃是天佑，老夫不敢居功，且先让老夫把把脉罢。”

    万历点了点头，这辈子估计都没有从善如流听过话，伸出枯柴一样的手，宋一指熟练之极挽袖切脉，片刻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忽然噫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收回手指，怔怔看着万历，没有说话。

    思忖一下，刚准备开口的时候，万历一摆手：“先生且慢说，待朕处理了眼前之事再说。”

    宋一指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站到了叶赫旁边。

    对于叶赫气愤愤的眼神，很是心虚的低了头装看不见。

    眼光落到地上惊成泥雕木塑一样的郑贵妃，脸上已变了颜色，眸光如同掉在地上那柄匕首，锋利而愤怒。

    自始至终，郑贵妃陷在昏昏沉沉之中，只觉两眼金星乱溅，两耳轰轰做响，愕然失神，没有做声，只用牙齿狠狠咬住完全没有血色的嘴唇。

    “朕没有事，你是不是失望的很？”

    话入耳中，瘫在地上的郑贵妃终于回了神，怔怔望着坐在床上的万历皇帝，一颗心飘飘荡荡，只觉得心里空得发慌。直觉告诉她，现在最好是自我了断寻个痛快，可是不管心里如何明白，手脚软的象浸了水的面条，已经软的抬不起来一丝一毫，但原来死活流不出的眼泪这时候却淌了一脸。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万历冷冷盯着她：“真是不敢相信，朕宠了十年的爱妃，居然是这样的翻脸无情，蛇蝎心肠。”

    郑贵妃身子颤栗，伏在地上什么话也说不出，唯有抽泣哽咽。

    若换成平时，见郑贵妃这一幅梨花带雨，万历早就心痛如绞的受不住。可是如今心境转换，不但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添了几分厌恶。

    “亏心事做的太多，说不出话来了？”万历森森一笑，殿中所有人心中俱是一紧。

    帝王一怒，必有血光，没有一个人敢以轻视。

    “朕这辈子当真是瞎了眼！”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讲？”口气意味萧瑟，更有无尽杀意洋溢。

    一直低着头的郑贵妃忽然笑一声，慢慢抬起头来：“臣妾自知罪大恶极，既便皇上不说，臣妾也会自裁相谢，既然陛下开恩问臣妾有无话讲，那臣妾便问上几句！”

    抬起的脸上长眉飞扬，神情倨傲跋扈：“您说宠爱臣妾十年，臣妾想问，您真的有爱过臣妾么？”一抹讽刺的笑意如深黑夜空里开出的烟花明亮灿烂，郑贵妃没有停顿，没等回答接着问道：“皇上是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当日说要立洵儿为太子，还亲手给臣妾写下手谕，却为何又留下奏疏，改立这个贱种为太子？”

    万历勃然大怒，怒喝一声：“毒妇狡辩！事到如今还敢巧言抵赖。朕的大位要传给谁，又怎能容你一介贱人指三道四！”

    郑贵妃泼辣性子发作，“抵赖好过欺骗！陛下这是恼羞成怒了么？还是陛下一如既往的爱听假话，听不得一句真话了？”冷笑一声：“臣妾十四岁就进了宫，时光匆匆，转眼二十年啦，陛下不要说对臣妾如何如何，先请陛下想想对臣妾之心，是不是有愧在先？”

    说到这里，郑贵妃笑得寒意入骨：“如此这般，陛下还敢说宠了臣妾十年？”忽然悲声叹息：“您宠我，不过是当我是个傀儡替身罢了，不知臣妾说的对是不对？”

    万历怒不可遏，眼眉高高吊起，几乎快要倒立过来。

    若是黄锦在此，必定会认出这是皇帝暴怒已极，将要杀人的征兆。

    “你说对了，朕宠你确实是因为你象极了低眉，只要是她，朕恨不能将这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全都捧到她跟前，因为她配得上！而你……”说到这里万历语气凌厉之极，“到现在朕才知道，你是一个心地狠毒，蛇蝎不如的祸水！枉你空生了一副象她的皮囊，心地却何曾有一点半分象她！”

    “至于皇位，朕是要传给朕最喜欢的儿子，当初因为什么写下手谕你是明白的，如今为什么改了主意，怎么就变糊涂了？”忽然冷冷一笑，裁冰剪雪一样的清脆：“放在储秀宫正梁上的锦盒手谕为什么变成那个样子，你还不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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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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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盒手谕，是郑贵妃这辈子最大的指望与依凭，一切种种丧心病狂加铤而走险，都是由斯而来。

    可是没想应了一句老话：成也是斯，败也是斯。

    等到一切做绝的时候，蓦然发现自已的路也走到了尽头。

    本来一脸怨毒的静静倾听，当听到万历提到锦盒手谕时，郑贵妃瞬间如遭雷殛，霍然抬起头，脸色变得死灰一样难看，万历的话就好象一把刀狠狠的掘开天灵盖，朝里泼下了一桶雪水，从头到脚再到五脏六腑全都冰结了一块，痛彻肺腑的同时却也说不出的痛快淋漓，本来到死都想不透的事，在这一刻全然彻底的明白。

    “……原来是这样，臣妾一直想不通锦盒御笔封条不动，可是手谕却毁，一直疑心是黄锦搞的鬼，却不料……却不料……”说到这里语声喃喃已沓，身子却抖成一团，脸上带着惨笑：“臣妾真的要多谢陛下了，死前终于还了臣妾一个明白，陛下真是好手段啊！”声音凄厉有如枭啼，眼角眉梢饱含的怨毒之意，足够让每一个见到的人不寒而栗。

    “别说手段，彼此彼此。”

    万历盘腿而坐，脸色如常：“你被贪欲糊了眼，蒙了心，当朕是泥塑木偶任你摆布也就罢了，可是不该将朕手下的东厂全都当成了吃白饭，有今日下场，也算不得委屈。不过朕还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敢下狠手，抢先设毒谋害朕，若不是老天送下宋神医，朕这次只怕真的要栽到你的手里也未可知！”

    抬眼见郑贵妃如同一截被冻僵的木头，无识无识的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变得凌厉尖锐，语调冰冷无情：“朕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错认了你！”

    “既然有错，就得更正。”黄锦若是在此，非得会为万历这句话惊大了嘴不可，要知道万历这一辈子，自从张居正倒台之后，就没有认过一次错……所有说他错的人，无一例外的全都倒在了霉堆上。

    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郑贵妃丝毫不改先前的骄矜倨傲：“多谢陛下夸奖，就请皇上发落吧。”

    看着她一脸冥顽不灵的怨毒，万历怒极而笑：“如你所愿，来人，传旨……”

    转头习惯性的去寻黄锦，却扑了空，不由得一怔，朱常洛连忙上前：“黄公公还在养伤，暂时不能过来伺候，有什么话父皇对儿臣吩咐罢。”

    万历欣慰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即令内阁拟诏：皇贵妃郑氏，谋逆不轨，诬陷皇后，嫁祸端妃，祸乱后宫，赐杖毙；皇三子朱常洵……”说到这个儿子时，万历的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犹豫……郑贵妃一片绝望的眼底忽然闪了一闪。

    毕竟是他视如掌珍看着长大的儿子，说是没有感情是假的，此时的万历明显有些踌躇不定，最终吐了口气：“福王朱常洵，革去王爵，贬为庶人；送去河南洛阳囚禁，着派锦衣卫专职看管。”

    听到要将自已杖毙，郑贵妃的脸色变也不曾变，可是听到要将朱常洵废成庶人，贬到洛阳的时候，郑贵妃终于动容作色。

    抬头看了看万历的脸色，忽然转头向叶赫惨笑道：“麻烦你，让我和孩子说几句话。”

    叶赫看了万历一眼，后者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倒是朱常洛点了点头，叶赫几步上前，抬手在朱常洵身上拍了几拍，躺在地上的朱常洵身子一抖，当即坐起身来。

    望着一脸张惶，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朱常洵，郑贵妃从眼到心的酸涨，含着一泡泪，将他搂在怀里，轻拍安抚。

    “是母妃对不起你，没给你挣出个天下，反倒连累你要吃苦受罪，母妃就要死啦，你千万不要怪母妃。”

    迷迷瞪瞪的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是一听母妃要死，朱常洵顿时心内发慌，哇得一声便哭了出来：“母妃，你不要死，你死了洵儿怎么办，你和我说这宫里没一个好人，父皇病得快死啦，你要是不在了，孩儿怎么活啊。”

    坐在床上的万历的脸瞬间黑了一分，鼻中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

    郑贵妃脸色温柔：“傻孩子，母妃犯了大罪，不得不死，你还小，要好好的活着。”

    忽然又是一声长叹，目光似苦还悲：“其实，有些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加不容易些，但是，活着……总归就有希望，若是死了，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朱常洵从落地到现在，一直顺风顺水的成长，那里懂得这些话，瞪着一双眼，抽抽噎噎说不出一句话来，反倒是万历一脸的若有所思。

    郑贵妃叹了口气，放开怀中朱常洵，缓缓站起来，对着万历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臣妾自知死罪，不敢求饶，只求皇上开恩，将洵儿留在宫内，待他成年再放出宫中，到时是死是活，全由他命，如此臣妾死也瞑目！”

    万历狠狠瞪着她，眼底说不出的复杂：“时到如今，你还有脸求朕？”

    郑贵妃笑得依旧骄矜倨傲：“臣妾没有脸，但是陛下对臣妾就真的无愧？”

    “看在臣妾为您当了二十几年傀儡的份上，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求陛下开恩可好？”

    “臣妾自知万死不足解您心头之恨，可虎毒不食子，求您高抬贵手吧。”

    万历嘿了一声，一只手重重的捶在床沿，一口气哽在喉头，一张脸顿时变得通红。

    “朕真后悔，怎么就宠了你这样一个毒妇！”抬起的眼底有着深深的厌恶。

    宝华殿内忽然变得静寂无声，就连一直在抽泣，一直到现在都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朱常洵都吓得瞪大了眼，傻傻得看着宫里每一个人，忽然看到坐在床上的万历时，哭声瞬间止住。

    遍数皇宫诸人，若是要找出一个人最了解万历性子的，太后皇后这些名义上皇上最亲近的人，却都得远远靠边站，黄锦当仁不让的是第一个，去了黄锦，唯有多年陪王伴驾的郑贵妃。

    对于这个脾气变化莫测，喜怒常形于色的帝王，就凭他此刻看向自已的眼神，郑贵妃脸色已是惨变。心无牵挂时自然无畏无惧，而现在先前勇气一泄，想到万历随之而来的狠厉手段，只觉周身冰寒一片，冷得连牙齿禁不住上下咯咯打颤，不经意间磕破嘴唇，一行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倒映没有一丝血色煞白如纸的脸上，如鬼似魅、动人心魄。

    母子连心，福王朱常洵感受不到身旁母妃莫大的惊恐，却能发现她一直在剧烈的颤抖，于是边哭边喊：“母妃，你冷么？你冷么？”

    一边说话，一边将身上穿的衣服往下脱，披到郑贵妃身上。

    万历心中某处地方咯噔一声，一张脸阴沉欲雨，阴沉的眼神在朱常洵身上动了几动，最后定在了郑贵妃身上。

    “你确定要求我饶了他？”

    此时万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古怪的味道，就连静立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朱常洛惊讶的抬起头来。

    本来已经绝望的郑贵妃忽然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神中再现强烈的希望，先前的倨傲骄矜完全不见，膝行几步上前，磕头有声：“求陛下开恩，只要能留洵儿在宫中，不让他流落在外风雨飘摇，随便您将臣妾如何，臣妾无怨无悔。”

    万历深深的凝视着他，忽然开声道：“好，记着你的话，不要后悔。”

    忽然长声大喝道：“来人！”

    郑贵妃松了口气，眼底闪动尽是热切疯狂的光，紧紧闭上了嘴，神情坚定，一言不发。

    紧闭了一夜的宝华殿门的终于打开，当殿门大开时，阳光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明亮金黄，如金子般洒了一地。

    一众太监宫女，一齐涌了进来见礼请安，担了一夜的心事尽数放下，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万历伸手指着一个太监张礼，没有丝毫迟疑：“将福王送到永和宫关起来。”

    张礼明显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一下陪笑道：“陛下，永和宫本来就破败，自打太子爷搬出后更是无人打理，福王殿下既然要搬去住，容奴才先去打扫一下如何？”

    万历呵呵一声冷笑：“大可不必，当年恭妃和太子住得，他为何住不得！还有，他现在就是皇三子，已经不再是福王！这次叫错朕不怪你，如果下次再这样，不用朕说，自个去领了三十廷杖再来说话。”

    张礼一头一脸全是汗，连个屁都不敢放，满口应是，旁边诸人无不瞠目结舌，都说伴君如伴虎，翻脸如翻书，这末免也太快了些。

    虽然不知这宝华殿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在场所有人都已清楚明白知道，这大明皇宫内的传奇、屹立不倒的神话中的神话——郑贵妃……这次是真的倒台了！

    迎高踩低本是宫中常势，更何况郑贵妃母子横行宫中，积怨既久且深，此时正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大好时机。张礼的眼睛已经放出光了，转过身一挥手，上来两个小太监，尖着嗓子笑嘻嘻道：“走吧，咱们送皇三子回永和宫休息啦。”

    两个小太监上来拖着朱常洵就走，朱常洵不肯去，又挣又跳又踢又咬，两个小太监根本按不住，张礼上前假意扶了一把，却被朱常洵一巴掌抽到脸上，花了几十年功夫养得白白嫩嫩的脸上，居然平添了个小小掌印，又痛又恨的张礼牙齿咬得死紧，可是在万历跟前却不敢太过放肆，只得苦着脸道：“陛下，您看……”

    朱常洵不是傻子，知道若是进了永和宫，必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连哭带叫：“父皇，父皇，我是您最喜欢的洵儿啊，您是不是病糊涂了，您骂母妃，又要将我撵到永和宫，我才不要去那****住的地方，我要回储秀宫！”

    一声****让本来有犹豫不决的万历瞬间暴怒，转头颇为歉疚的看了一眼朱常洛，回头再看又哭又闹的朱常洵，眉毛又有直竖起来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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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戮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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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鸦雀无声的宝华殿，因为朱常洵又哭又闹凭添出几分诡异的热闹，只是除了他自个以外，所有人都在暗笑这位跋扈嚣张的福王殿下，到现在居然还没有看清现在眼下的情势。

    一直在察颜观色中的张礼一跺脚：“哎哟，三殿下，可不敢这么说啊。”

    张礼是宫中的老太监，论资历、地位在太监一界仅屈居黄锦和慈宁宫的周福海之下，他为人明眸善眯，在这宫里人头混得极熟，游走各宫时，无论那位贵人都得给几分好脸，当然，除了郑贵妃。

    骄横惯了的朱常洵那里吃他那一套，张口就骂：“滚开，你们这群阉狗，没有一个好东西。”

    打人莫打脸，骂人莫揭短。一句阉狗，顿时使张礼脸色一寒，本来带着笑的脸瞬间阴沉，垂在袖子外的手狠狠的捏了起来。

    自从万历下旨开始，郑贵妃一直没有说话，似乎三魂七魄走了一半，全然的神不守舍，只管怔怔的看着地面。一直到听到永和宫三个字的时候，郑贵妃突然回魂返窍，哑着嗓子咯咯笑了两声，抬起头直直的望向朱常洛，眼神颇为惨烈。

    “如果先前听了你的话，也许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天做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现在才想明白这些，不觉得晚了么？”

    郑贵妃眼神刻骨怨毒，朱常洛坦然相对，眸光澄清如水。

    “成王败寇，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好不甘心！如果没有你，就不会发生今生这一切。”

    “陷阱布得太多，坏事做的太多，你满手鲜血，今日报应到头，不知自悔，怎么还敢怪别人？”

    郑贵妃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依旧的死不悔改的痛恨。

    二人眼神交流，全程不发一言，却都看懂了彼此眼底的话。

    万历看了一眼郑贵妃，鼻中冷啍一声：“张礼，以后你就是永和宫首领太监，皇三子一应大小事宜，事无巨细，全都由你负责教养，三个月后若还是这样无礼藐上，你提头来见朕罢。”

    以前皇三子金尊玉贵，谁要是能跟在身边，可以在皇宫内横着走，可是眼下明显就是一堆臭狗屎，避之都怕来不及……就皇三子这样的性情，三个月？三年只怕也改不好！

    张礼觉得自已今天是彻底倒在煤堆上了……尽管满心不愿，奈何皇命如山，张礼如丧考妣，闭着嘴不敢不应，单看眼下万历的铁青脸色，自已若说个不字，只怕先得进慎刑司，变成一团肉泥，一咬牙：“奴才领旨。”

    “我不要！我不要这个阉狗来教养，父皇，我要回储秀宫，我要母妃！”

    嫌恶看了一眼又哭又闹的朱常洵，眼底那线仅剩的温情终于变冷。

    “朕疼了你七年，将你养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混账！朕已是格外开恩，你若是再闹，朕只能来个眼不见心烦！不要辜负了你母妃的一片苦心。”说罢冷冷瞟了郑贵妃一眼，只见她脸色蜡黄煞白，低头怔怔出神，心里大为痛快，大喝道：“拉出去。”

    张礼此刻心情要多不痛快就有多不痛快，没好气的一挥手，边上跑来四个小太监，厉声喝道：“还等什么，快些伺候三殿下回永和。”

    四个小太监分执手脚，将朱常洵捆猪一样的架了起来，朱常洵大吵大叫，骂得声竭力嘶，闹得惊天动地。

    一眼瞥见万历冰凉阴狠的眼神向他扫过来，张礼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几步上前，伸出手指在朱常洵耳下三寸的地方，狠狠的戳了一下，朱常洵杀猪一样的惨嚎顿时戛然而止，眼珠翻白，竟晕了过去。

    张礼擦了把脸上的汗，一挥手，带着几个小太监急忙忙出殿而去。

    在旁人看来张礼好象是轻轻点了一下，可是瞒不过几个人的眼睛。叶赫眼神一肃，暗道这老太监手法利落，出手狠辣，按他这一下手劲，朱常洵醒来没个十天半月将养，这嗓子是说不出话来的。

    看着被架起抬走的福王，再看看郑贵妃，最后落到万历身上……后者挑着眉梢，眼底全是闪闪烁烁的难明情绪，朱常洛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万历的态度，张礼的辣手，一点没拉的落在郑贵妃的眼底。

    自始至终一直死死咬住牙，只有身子微微颤栗，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眼睛盯着朱常洵，一直到他被架出宫看不到时，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嘴一张，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见她伤心吐血，万历心里说不出的痛快畅意，嘲谑道：“你为何不开口求情？”

    郑贵妃抬起头：“陛下是不是一直在等着臣妾求情？”

    看着万历脸色渐渐变得难看，郑贵妃露出一丝古怪的笑：“臣妾利用陛下的不忍心，好容易给他换来的一线生机，又怎会轻易断送。”

    “臣妾不求，是因为臣妾知道求了没用，反倒会惹起皇上的杀心。”

    “你是真的很了解朕。”

    万历眯起了眼，神情已经变得暴戾阴沉：“那么你来猜一下朕会怎么发落你呢？”

    一语既出，四周寂静，所有人的眼神齐唰唰的移向郑贵妃。

    不得不说郑贵妃人缘混得真不错，一般这个时候，换成别人身临其境，再怎么也有几个人兔死狐悲的表示一下同情，可到了她这里，一听从皇上嘴里崩出发落两个字时，众人脸上神情除了惊喜就是幸灾乐祸，对于这个大明皇宫内的炙手权势滔天的人物悲惨倒台，竟然全是不谋而合的喜闻乐见。

    根本不理会这些人的表情，好象朱常洵的离去，已经把郑贵妃胆怯和懦弱全都带走，剩下尽是鱼死网破的决心和玉石俱焚的斗志。直视万历的眼睛，斜着嘴角笑道：“不过是一死而已，是杖毙还是凌迟，随陛下心意便是。”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身处其境的每个人都是栗栗自危。

    万历铁青着脸默默审视着她的脸，眼底尽是山雨欲来的压力重重，一声冷笑：“所谓千古艰难唯一死，那是对不想死的人的想法，对于你这样一心求死的人来说，死倒是件容易的事了。”

    微微一哂，点了点头，“朕刚听到你说的一句话挺有道理，活着确实比死要难得多。”

    “你这种恶心毒妇，死对你确是一种解脱，所以朕现在改了主意，不想要你死了。”

    按照活着总比死得好的道理来说，万历这个决定不可谓不意外，众人惊掉下巴的讶异目光中，本来垂着头的郑贵妃却突然昂起头来，一张绝美的脸变得异常的狰狞可怖，因为她了解万历，也见过他对背叛他的人种种凌厉手段，心头浮起一阵死命的绝望。

    万历垂下眼睑，目光落在静静躺在地上那把匕首上，淡淡开口，声音冷酷的没有一丝人的温度。

    “去拾起那个匕首。”

    郑贵妃眼神一凝，眼底忽然露出一丝喜色，尽管跪久的腿早就麻木的没有知觉，几乎是用爬着过去的，手指刚碰到冰凉的匕首时，万历丝毫不带喜怒的声音再次响起：“……别想着自尽，你敢妄动，朕会把要在你身上做的事，在你的儿子身上一点不拉做上一遍！你不信朕的话，尽管由着性子来。”

    被看穿的郑贵妃身子忽然僵直，好象落入陷阱中的野兽，挣扎得筋疲力竭后除了绝望就是疯狂，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低呻吟，再抬头时，眼底眉梢尽数全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痛恨和诅咒。

    对于她的恨和怨万历视如不见，眉梢轻挑，他很享受这种报复和玩弄带来的无尽快感。

    “你口口声声说朕是将你当做傀儡来喜欢的，在你心中，大概以为你和朕心中的那个人很象，是不是？”

    郑贵妃死死捏紧手中匕首，牙齿紧紧咬住了唇，“难道不是么？”

    万历轻轻摇了摇头，眯起的眼半开半闭，神情温情脉脉，与刚才的阴狠暴戾相比判若两人，眼底余光在她的脸上巡睃片刻，最终化成幽幽一叹：“不是啦，早就不是了，原来朕一直是自已骗自已。”

    这一刻似乎变得疲累之极，眼睛已经闭上，语气落寞全是失望。

    “可笑，朕这些年来，居然一直自已骗自已！”发出一阵低沉自嘲的笑声，闻者却无不毛骨悚然。

    只有朱常洛淡淡的望着他，眼底有着深深的纠结，简直难以置信，这位在天下人的眼中暴戾无道的昏君，竟然是个一往情深的人？对心底浮上的这个念头，朱常洛觉得很好笑，却发现完全笑不出来。

    郑贵妃恨恨的望着他，万历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变成一把把刀狠狠刺穿她的身体，将她那颗自栩高傲的心捅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痛不欲生。

    当心中那丝仅存的温情退去后，万历终究还是睁开了眼睛，浮上来的不加压抑的凌厉杀戮，让所有偷觑的眼神在这一刻都变得噤若寒蝉。

    游离的眼神终于定在郑贵妃的脸上，万历森然一笑，“现在听好朕对你的惩罚。”

    所有人的心全都提了起来，就连郑贵妃都情不自禁的抬起眼，死死的盯着那个天底下手执生杀的天下至尊。眼底有的尽是绝望和悲怆。

    时到如今，她已经是一个连死都不能选择的人了，因为万历拿准了她的死穴……她绝对相信，此刻自已如果举匕自裁，万历连拦都不会拦，可是她不能，因为她不敢。

    “朕爱极了和你一样有这双眼的人，但是你不配有这样一双眼。”

    “就用你刚才架在朕脖子上的刀，取下你的眼送给朕吧。”

    “朕不会杀你，因为你说过活着很难，但是活着才有希望。”

    “朕要你活得生不如死，一年年一天天，慢慢的熬，熬到油尽灯枯，熬到最后一刻才能死，明白么？”

    说这番话的时候，万历的眼神微旸，语气一派平静，没有丝毫的怒气，好象在说一件无关于已一件事。

    郑贵妃听到一半时，已经闭上了眼，脸色死灰已经丝毫没有人的生气。

    到底得有多爱一个人，恨不能将世界上一切全都捧到她的跟前，就连天捅个窟窿也会笑着说没关系……

    到底得有多恨一个人，既不肯让她生，也不肯让她死，而是要她暗无天日的活着，直到油尽灯枯……

    包括朱常洛等人在内，无不屏息静气，一颗心除了怦怦直跳，脑海中只余一片空白。

    郑贵妃忽然挣扎着站起身来，眼睛四面扫视，被她疯狂的目光所逼，只要与她目光碰上的人，无不快速的收回视线，不敢与之相对。只有叶赫皱起了眉，目光落到那把被她捏得紧紧的匕首上，忽然发现，那只手背上已经浮起一层清析之极的凸起青筋。

    朱常洛静静与她对视，目光清澈透亮，没有一丝嘲笑，只有淡淡的怜悯。

    郑贵妃狠狠的望着他，好象要将他样子印到心里去，刻到骨头中。

    看看手中匕首，寒光映亮了她的眼，郑贵妃忽然狂笑起来：“断石分金刚胜，青霜难断，心里恨绵绵，心似絮还乱，恩似灭还现。万般得失，万般爱恶，尽在今日了断。”……笑声忽然止歇，一道寒光闪过，清光变成血红，光明从此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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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算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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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宁宫内，香烟缭绕，木鱼声声。

    一大清早起来，得到消息后的李太后便直奔佛堂，尽管早课时间末到，便已先给菩萨上了三柱高香，一张脸上有欣慰也有忧虑，转头望着刚刚打听消息回报的竹息，压下心中激动：“郑氏现在如何？”

    竹息不苟言笑，脸色一如平常：“郑氏被皇上下命自残双眼，被送到永和宫，与三皇子同住。”

    若论郑氏之罪，赐死是意料之中的事，如今只自戗双眼，还能与儿子同住，这个消息让李太后难免有些惊诧，难道皇帝对郑氏到此时尚有旧情？蓦然发现竹息说到这里时声音顿了一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李太后敏感的抬起眼来：“怎么了？”

    竹息声音有些放低：“……虽然同住，却是另室看管。”

    李太后明显有些愣神，一时之间没想明白其中的意思，竹息心底叹了口气，接着道：“同住却不许见面，听说皇上下了严旨，她若敢和皇三子说一句话，就立时将皇三子送往洛阳，死生不赦。”

    太后手中一直没有停过的念珠在这一刻忽然停了下来，眼底闪过一道意义不明的光……

    母子连心，同居一殿，眼睛看不见罢了，但是幸而有耳能听，有口能言，可皇帝这样一道圣旨，瞬间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逼成瞎子、聋子、哑巴，用心既狠且毒，更是冷彻心肺的残忍，皇帝行事古怪莫测，看着好象越来越叫人摸不着头脑，但是每一个想明白其中道理的人全都不寒而栗。

    竹息是明白人，李太后更是明白人，涩声开口道：“可知看管太监是谁？”

    竹息目光闪动：“是原来在乾清宫管膳食的张礼。”

    一听是张礼这个出了名的笑脸虎，李太后低声念了几句佛，心下已是一片了然，皇帝若不是真正将郑贵妃恨成了刻骨铭心，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可想而知今后的每一天，对于郑贵妃来说，都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良久之后，太后难看的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神色：“看来咱们皇帝现在就是入惑不能自拔了，只盼着他不要由惑入魔就是万幸。”

    竹息垂手站在一旁，不知说什么的时候还是闭上嘴不说最好。

    李太后忽然又问道：“除了这些，皇上还做了些什么？”

    “储秀宫二门以内所有太监宫女全部杖毙，三门外全部发往边疆为奴。至于前朝，奴婢不敢打听。”

    李太后点了点头，这就是竹息稳妥精明的地方，该知道一样不少，不该知道的坚决不碰。

    自家儿子娘知道，皇帝是不是平庸之辈，李太后心里最清楚，外头这些年流言纷纷，朝野上下都在暗诽当今昏庸无道，都说他是不上朝的糊涂皇帝。皇帝不上朝是事实，可是谁知道这个不上朝的皇帝却能将所有朝臣紧紧握在手心，让他们不敢有异心，更不敢有异动，这等手段，又怎能用糊涂二字一言蔽之！

    有这样的皇帝儿子，李太后心情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猛然间触动心事，李太后回首伫望竹息：“竹息，哀家真的后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皇帝今天这个样子，都是哀家之过啊……”

    眼前浮现出十几年前那双满含泪水的眼，想起她跪在自已脚下苦苦哀求的样子……李太后心头忽然涌上些微恐惧，瞬间老了十几岁，疲倦之极的闭上了眼，不管承认不承认……自已终究是败在她的手上。

    做为当年为数不多的知情者，眼看太后此刻锥心后悔，竹息除了感概，想要劝解却是有心无力，只能低头不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殿中一片寂静，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太后脸上现出一丝急色。

    “竹息，去宝华殿请宋神医来一趟，这几日哀家看着皇五子这几日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眼下皇嗣凋零，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他医术神妙，请他来望上一望。”

    竹息忽然笑道：“太后天天见阿蛮少爷，让他捎个话比什么强。”

    提起阿蛮，太后阴郁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笑容，“皇帝这次能够康复，宋神医厥功至伟，哀家却是好好谢上一谢，你去后库中，选几件雅而不俗的物件，送去宝华殿表表哀家的心意。”

    竹息恍然大悟，浅笑道：“太后做事滴水不漏，是奴婢粗心大意。”

    李太后苦笑道：“罢啦，哀家只能算得个末雨绸缪，只求从此六宫宁静，后宫静前朝安，就是万幸。”

    等竹息带人捧了礼物到了宝华殿的时候，却没有如愿见到宋一指。

    在门口就被小福子拦下来了，被告知宋神医已被请到乾清宫为皇上请脉去了。

    竹息不敢多待，将东西交付到小福子手上，又将太后吩咐的话交待了一遍，塞给小福子大大一锭银子后回慈宁宫去了。

    乾清宫中，光线幽暗，地心中间鹤首香炉伸着长长的脖子，喷出悠远深长的香烟。宋一指进来的时候，见到就是万历躺在榻上，自窗棂处透进的几缕阳光洒在他苍白皮肤上，有些刺眼的苍白。再度拥有主人的乾清宫，没有因为万历的回归添出几多生气，一切一如往常的悄然静谧，安静的没有半点生气。

    将宫里的太监们都赶到门外伺候，宋一指脸色肃穆，伸出一指切在万历脉上，闭目凝神，一言不发。

    与宝华殿初醒时相比，万历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可醒来后的这具身体表现出的种种不对劲，只有他自已知道。自从醒来之后，只觉昏昏欲睡，不但手脚没有一丝力气，心口处更是时不时突突乱跳，一切的表现都让他惶恐不安，只得将希望全都落在宋一指身上，热切的盯着他的脸，满满的全是忐忑惊悚。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宋一指已经睁开了眼，脸上神情变化莫测。见他不说话，万历心中惴惴，沉不住气开口问道：“先生，朕的情况怎么样？”

    对于这位九五至尊的问话，宋一指并没有回答，反而皱起了眉，沉着脸不说话。

    被甩了脸子的万历没有一丝半点的不高兴，要依着万历以前的脾气，不拖出砍头，也得拖出去打板子。可是他这一套对上宋一指全然无效，一生沉浸医道的宋一指，眼里心里完全没有帝王将相的概念，在他的眼里，只有病人和健康人。

    万历从第一次瞪开眼睛见到的宋一指就是这一副爹娘不亲，姥舅不爱的样子，一来二去，万历居然习以为常，对于宋一指的爱搭不理，万历反倒觉得可信可亲之极。

    这事让不久后回来伺候的黄锦发现，很是大大的吃了一惊，了解情况后，顿时大发感叹：人的毛病果然都是惯出来的。

    “你的身子久虚已空，底子全无，说句不客气的话，五痨七伤有点过，已成朽木却是真的。”

    面对这直白简单毫不客气的一针见血，万历难得的老脸一红，忽然想起那篇犹记脑海中的雒于仁上的那道酒色财气疏，不由得大为沮丧，只听宋一指接着说道：“后来又中这奇毒，虽然……服了老夫的解药，奈何骨衰筋败导致余毒缠绵骨髓，已是驱之不尽。”

    万历脸色变得灰暗，良久开声：“依先生看，朕还有几年之寿？”

    宋一指微微闭上了眼，铁口直断：“若是象这样操心朝政，三年便是尽头，若是修心养性，多了不敢说，五年以上之寿可期。”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这两个答案无论那一个对于万历来说，都是不愿听到的答案，从小到大听了多少年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到头来只剩下这么几年的光阴？

    看出他的灰心丧气，也不知打那来的火气，宋一指冷哼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若是当日你中毒就此撒手西去，上那来这几年光阴？现在下的你，多活一天都是赚得，还有什么不满意！”

    这一句话如同当头棒喝，眼前重重迷雾，如同遇上烈日大风，豁然散去后眼前尽数开朗，万历阴沉的脸上瞬间明媚灿烂，整个人精神一振，忽然大笑道：“先生骂得好，是朕糊涂了！管他三年五年，朕有子成人，承统有继，还有何憾？”

    “先生是朕的救命恩人，大恩不言谢，只是朕有一事相求……”

    宋一指皱起了眉头：“你不必说啦，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说不说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君子一诺，千金难换，万历大喜之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执礼极恭，其意甚诚。

    ——

    ‘断石分金刚胜，青霜难断，心里恨绵绵，心似絮还乱，恩似灭还现。万般得失，万般爱恶，尽在今日了断。’这首小词字里行间凄婉哀恨，更有毅然决然的不悔。

    从宝华殿回到慈庆宫，朱常洛一路上心神不宁，颇有感叹……想想吟出这首词的主人，那位昔日显赫嚣张、纵横六宫的郑贵妃，那些围绕在她身上的炫目光环，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曾经。

    郑贵妃的遭遇不可谓不惨，但朱常洛对她没有丝毫的同情，他不是东郭先生和农夫，对于狼和蛇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印象。自已造业，自已承担，对于郑贵妃的下场，朱常洛只能送给她两个字：活该！

    真正让他诧异的是万历奇迹般的苏醒，让他既高兴又担忧，想到郑贵妃再度给他服下红丸，朱常洛心情渐渐变得沉重。回到慈庆宫时，细心的魏朝发现一夜末归的太子殿下，眼角眉梢全是浓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不由得有点心疼：“太子爷，这一夜熬得眼都佝偻了，奴才先伺候你歇息罢。”

    一直到躺在床上，感受到遍体没有一个地方不酸，周身所有的毛孔全都在抗议着要求休息，眼皮象浸过醋沉沉的渐渐下落，将合末合之际，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似有一道霹雳从天灵重重劈下，一瞬间整个人僵硬如石。

    “魏朝，快去请宋神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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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论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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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乾清宫里出来，出门就见一个小太监候在门口，满脸笑容凑上前来，机灵的施了一礼，“奴才魏朝见过宋神医。”

    魏朝是那个？从一腔愁绪中分出一缕精神的宋一指细细一打量，却发现眼前这个小太监身子精瘦，面皮白净，一双眼睛骨碌碌直转，一看就是个机灵之极的人物，不过确实是面生的很，只是看到他的眼神，宋一指的眉眼就有些皱。

    “奴才是新到慈宁宫伺候的魏朝，太子爷命奴才在这候着您呢，说只要宋神医完事，就请他来慈庆宫。”

    宋一指苦笑起来，也好，反正早晚都得有交待，晚说不如早说。

    来到慈庆宫的时候，那不是一般的场面……门是叶赫开的，等进了殿，座是朱常洛让的，这一切让跟在后边的魏朝和端着茶水的王安面面相觑，不知道今天这宋神医为何这样的炙手可热。

    王安跟在朱常洛身边久了，当即推算出这位宋神医指不定是什么事招了二位大神了，心道一会可得跑远点；而魏朝却是茫然不知头绪，只得瞪大了一双眼，茫然不知头绪，一个心眼转得如同风车。

    没有想象中见面就问，殿内和平安静的吓死人。

    直到热茶喝成冷茶，依旧没有意想当中的质询，宋一指不由得抬起头一看，差点没气乐了……朱常洛眼观鼻、鼻观心，恍如老僧入定，而叶赫则是板着冰块脸，仰首望天，眉目冷崚的好象刚用斧劈刀削出来。

    宋一指表示很郁闷，心道巴巴的叫我来了，你们两个还和我玩金人示诫，三缄其口？

    三个闷葫芦呆了一会，宋一指终于沉不住气，伸手一拍茶几：“怕了你们啦，你们有什么事直接问好不好？”

    好象早就在等他这句话，朱常洛和叶赫的眼神齐唰唰的落在他的身上。

    朱常洛似笑非笑：“第一个问题：皇上是什么时候醒的？”

    宋一指微微有些窘，脸色变得有些红：“你应该问他醒了几次。”

    看着朱常洛和叶赫明显惊讶的脸，宋一指叹了口气：“第一次的时候，是你廷议的那天，那时皇上的圣驾在慈宁宫，我听到他微微的呻吟声，严格来说不算醒转，只是短暂有了意识而已。”

    朱常洛和叶赫交换了下眼光，闭着嘴静听下文。

    “第二次醒的时候，圣驾已经挪到宝华殿；那日我例行请脉的时候，啧啧……真的吓了我一跳。”

    其实宋一指没有说，那日正好是自已告诉叶赫天王护心丹不能再服用的那一天，看着叶赫难受的走后，宋一指心里也不好受，等进了寝殿给万历诊脉时，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手腕，宋一指肯定不会告诉任何人，他真受惊了！

    “至于一直没有和你们说，这事不怪我，你们找皇上去。”既然开了头，宋一指也没打算再保留，竹筒倒豆子一般：“是他不许我走漏了风声，还让张礼悄悄找了一个东厂的人见他，然后他求我不要说出去，我自然是不会答应，可是他说不会瞒很久，若是此时说出去，必会走露风声，会让害他那些人逍遥法外，以后的事你们知道了，我一时不忍心就答应了他。”

    说到这里，朱常洛和叶赫二人骇然相望，心中对万历机谋应变和隐忍心术无不悚然而惊。明明注定是个先机尽失濒临绝境的局面，却能于极其不利之地奋起反击，静悄悄的以身做饵挖好大坑，一直引得老虎出洞，这才一击而中，了结后患。

    与叶赫相比，朱常洛想得更深了一层，恍然大悟后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万历的心思之深，谋虑之远，实在已超出自已原来想象，果然不愧为几十年不上朝，却能让所有朝臣个个老实俯首听命的高人，想到这里叹了口气，以万历的今日的表现，可想而知，明日朝廷之上，必有一番风雨。

    叶赫从不在这些权谋智斗上用心，他此刻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自从万历醒来之后，叶赫的心里就被这个问题折磨心急火燎，到现在已经不可抑制，马上就要爆发。

    “宋师兄，皇帝这次醒转，是什么原因？”

    声音中有微微的颤抖，更有难以抑制的兴奋。

    说起这个事，宋一指的脸色变得奇怪起来：“确实有些古怪，皇帝的前两次醒来，必是当日服下的那粒天王护心丹所起的效用……”

    还没说完，叶赫按捺不住截断他的话：“可是宋师兄不是说过，那药不能再服用么？”

    宋一指点了点头，口气不容置疑：“那药确实是不能再服，饮鸠止渴之物，服之有害无益！”

    在一旁静听的朱常洛心里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叶赫向自已讨药时的古怪是从何而来，心底一阵滚烫，感动叶赫这份兄弟真情，真不知该如何回报。

    “那现在皇上这种情况如何解释？”

    叶赫再也忍受不住，眸中闪烁着各种情绪混在一块，全都化在这一声低吼当中。

    朱常洛一怔，不知道叶赫突然为什么这么情绪激动，惊讶然转头看他：“叶赫，你怎么能这样和宋大哥说话？”

    宋一指脸色激变，却没有一丝恼意，对于叶赫的不逊，也丝毫不以为杵，目光中尽是呵护包容：“……你也看出来了？”

    叶赫狠狠点了点头：“我不是瞎子，他眼底青黑已经完全不见！”

    “说实话，我和你一样的吃惊！”宋一指点了点头，缓缓道：“中毒初始之时，他的脉搏涩缓浮迟、心神俱耗外兼气血两衰，虽然时有醒来，终不能长久，可是今日诊脉，我发现他体内毒素居然消了大半，若是用药调理，善自保养，……延年益寿是没有大问题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想起自已对万历的承诺，总算刹住了车，可是语声明显有些迟疑。

    他的闪烁其辞没有逃过有心人，延年益寿是什么意思二人都听得懂，叶赫还没来得及说话，朱常洛抢先愕然：“怎么会这样？”

    “这正是我从昨夜起到现在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宋一指眼底一片疑惑，喃喃自语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能够将这奇毒拔除大半？”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各人都是一腔心事，片刻后，叶赫忽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朱常洛和宋一指吓了一大跳，一齐将眼光向他瞄了过去，就见叶赫一反先前一脸的冰寒，整个人容光焕发，激动的口齿都不清楚了，大喊大叫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他这么一喊，不说殿内的朱常洛和宋一指两人一头一脸的黑线，就连守在门外的魏朝和王安都惊了一跳。

    王安一脸担心的往门里瞅了一眼，魏朝也是好奇的要死，实在忍不住，向王安凑了一步：“王哥，叶赫少主他……经常是这样的么？”

    王安抬头睨了他一眼，从鼻中冷哼了一声：“我要说不是，你信么？”

    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魏朝讪讪一笑，也不还嘴，老老实实的退到一边。

    “我知道要怎么样解毒啦！”

    担忧的望着号称百年来武学奇材第一的叶赫师弟，此刻的宋一指很想叫他过来，给他把一下脉，因为无论是他刚才的异常举动，还是现在从嘴说出来的话，无一都在表示，这个人此刻有些不正常。

    朱常洛怔怔看着叶赫，看到他的眼神一派诚挚热烈，对于自已的关心爱护之意确实是出一片至诚。

    一时间心内百感交集，有这样的兄弟果然是自已一辈子最大的幸运。

    “我知道啦，我终于知道苗师兄留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啦！”

    要说叶赫的第一句话，宋一指勉强当他是魔障了，那么这紧接而来的第二句，则是近乎于发疯，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一颗心忽然怦怦直跳起来，眼前好象忽然多了一层迷蒙雾障，恨不能马上一把扯掉，忍不住喊道：“你在说什么，和苗师弟又有什么关系？”

    叶赫眼睛璀璨闪光：“宋师兄还记得苗师兄临死前拖阿蛮带给我一句话说了什么？”

    宋一指茫然无解：“毒上之毒，无解之方？”

    叶赫微笑：“着啊，我一直想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这句话是反过来解的！”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惊雷，震得宋一指脸色瞬间变幻，“你的意思是说……无解之方，毒上之毒！”

    叶赫大力的点了点头，就将昨天晚上，郑贵妃将红丸给万历服下的事说了，大笑道：“原来苗师兄是要告诉我，想这解这种毒是没有什么方法的，唯一破解之道，就是以毒攻毒！解药就是毒药，毒药就是解药啊！”

    终于想通了的叶赫说的眉飞色舞，忽然语声戛然而止……眼神忽然情不自禁的望向朱常洛。

    发现朱常洛苦笑着望着他，眼底有晦明不定的光频频闪动，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惊讶中宋一指已经无暇顾及他们二人之间的古怪异常，刚才叶赫的几句话对于他来说不啻旱地惊雷，那层迷雾终于被狠狠撕开，眼前乍现光明，却不小心被强光刺到了眼，脑海中那对精光闪烁的眼睛再次浮现，耳边好象响起了久已没听到的笑声：“宋一指，你说，到是我强还是你强？咱们谁赢了？”

    心里一阵酸涨，脸上似乎有热热液体流下，宋一指却懒得抬起手指擦一下。

    叶赫依旧沉默，傻傻的看着朱常洛，原本兴奋的眼神慢慢变冷，而后变得哀伤，最后变成歉疚，干裂的嘴唇嗫嚅两下，忽然转头向发呆中的宋一指问道：“宋师兄，昨夜如果是他服下红丸，也会象皇帝一样么？”

    宋一指匆匆擦了把脸，随口答道：“当今皇上的身体，就是一个掉了底的筛子，多年酒色虚耗，再加上先前服食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丹药，早就将他的底子掏空，如今余毒附骨入髓，祛之难尽，能延年益寿已经是很不错了。”

    “朱兄弟正值生发之年，若是他服下红丸，有我用药在旁调理，纵然年深日久，必有安然无恙的那一天。”

    叶赫终于沉默，迟疑了片刻，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心中辗转的不安与恐惧，终于在这一刻爆发：“都怪我，都怪我！”

    朱常洛莫名有些发慌，一颗心忽上忽下，忽然强笑道：“你个傻子，什么有的没的都往自个身上揽，这事和你没半毛钱的关系！”

    叶赫抬起脸，深不见底的眸光不停的变幻，悔恨变成痛楚，伤心间杂难过，各种情绪交织纷杂，不停的轮番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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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二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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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起一场粗粗小雨，将这四月春迟的皇都刷洗的一片崭新；清新的空气卷着淡淡土腥味扑面盈怀，不经意间四处已是万紫千红，让人难免生出错觉，好象这一年的春色，全在这一夜雨后来临。

    对于今日参加早朝的百官来说，这还是一如平常的一天；妖书一案早就结束，可是余波丝毫末见平息，近日来朝廷上风波四起，四处都是刀光剑影，时至今日，沈一贯和沈鲤之间针尖对麦芒般的争斗已经可以用你死我活这四个字来形容了，论凶狠诡谲处，丝毫不比这几日后宫内发生的事情稍逊。，

    妖书一案好导火索，已将这两位大明内阁中最有权势的争斗彻底挑起。这既是首辅和次辅之间的争斗，也是沈一贯和沈鲤之间的争斗！抱着不争馒头争口气这个不二真理，沈一贯下定决心这次不但要将沈鲤整倒、整跨、还要踏上一万只脚，让这个连偶尔想起都恨得牙痒的对头永世不得翻身。

    对于今天的早朝，沈一贯早有准备，摸了摸藏在袖子中几本奏疏，冷冷瞥了一眼对面的沈鲤，心里冷笑一声，脸上斗志昂扬。

    与意气风发的沈一贯相比，沈鲤显得又黑又憔悴，显然这场争斗中与全力以赴要整死他的沈一贯抗衡，让他受到打击极大。

    身为次辅的他虽然薄有势力，但和根深枝厚的沈一贯对上难免相形见绌，毕竟沈阁老身后站着一整个同乡会……若不是有李三才在后撑着他，沈鲤早就顶不住了，饶是如此，此刻的沈鲤被折腾也只剩了一口气，只是僵而不死，硬撑着不倒。

    对于沈一贯的挑衅目光，沈鲤咬着牙回了一笑，意思太明白不过，时到如今什么都不必说了，四个字：死磕到底！

    耳边金钟声响，太和殿上窃窃私语的百官瞬间屏气凝神，各归本位，静候太子临朝。

    从沈鲤身上收回目光，沈一贯连忙整肃衣冠，一边准备行礼，一边在腹内打稿，忽然眼神一抬，忽然发现有个地方与平常不太对劲，不敢置信的擦了擦眼，确定没有看错后，心里不由得惊了一跳！

    因为他忽然发现，放在金龙宝座下边的那把交椅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沈一贯的脸唰的一下变了颜色……

    没空让他多想，随着殿前太监一声尖利的喊声，不但沈一贯，全体百官便都呆了。

    “皇上驾到……”

    从过了年就一直没有露过面的皇上，闹得惊天动地的妖书案都没有出现的皇上，在这个四月暮春的这一天，终于出现在了太和殿。

    惊喜交加的文武百官瞬间就沸腾了，皇上不是说已经重病不起了么，这是痊愈临朝了么？

    只有沈一贯惊得手脚都在发颤，因为只有他知道，皇上的暴病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一切都那么匪夷所思，瞪眼看着一身黄袍那个熟悉身影，沈一贯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一阵莫名的慌乱。

    百官们却不和他一样想法，先是久不见圣颜，忽然又说重病，又设了太子监国，在百官心中，当今万历皇帝只怕凶多吉少，当日二月二上争夺太子之位情景犹历历在目，说实话，对于皇帝的情况，私底下各种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洋洋，可是万没想到，今日皇上终又临朝，有些激动太过的大臣们都开始抹起了眼泪。

    一身太子装束的朱常洛悄然立在万历身上，看着众位大臣跪在倒在地山呼万岁，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只觉人生百态，尽在此刻殿内百官脸上。

    耳边传来百官齐声朝贺，万历有如浮生一梦，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到站在身边躬身行礼的朱常洛，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情，随既挪开，“众卿平身罢。”

    一贯长袖善舞的沈一贯头一个排班而出，满脸都是激动：“陛下洪福天佑，当日老臣就和太后说过，陛下龙体虽染微恙，终有否去泰来康复一天，今天重见圣颜，百官幸甚，万民幸甚！”妙语如珠之余，居然连眼泪鼻涕一齐流下，诚意之上倍添几分。

    众官纷纷为之侧目，有几个刚直的大臣，都在心里骂开无耻，你一心讨好拍马屁也就罢了，干么还要拖上大家伙，心中虽然腹诽不断，可是嘴里却不敢不从，一齐出声附议。

    只有沈鲤黑着脸不做声，这个很正常；只要是沈一贯的提议，无论对错，沈鲤全是反对，沈一贯亦然。

    这一切没跑得过朱常洛眼底，自然也逃不过万历的眼底，放眼在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万历忽然发现朝中诸臣依旧如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动，这个发现让万历心里微感讶异，心里头那一丝微微的不适终于就化成乌有，欣慰看了一眼静立一旁的朱常洛，终于开了金口，“幸赖天地祖宗福佑，朕终于稍有起色，本意太子监国稳妥，朕可以继续将养身体，可是没想到，朕还是不得安生！”

    这一句话说的挺狠，脸色更是阴狠，太和殿上顿时飞过一片冰寒，包括沈一贯在内所有人无不心里一抽……按照国际惯例，只要皇上用这口吻说话，稍顷必有大怒降下，倒海移山的圣威之下，必有倒霉之人。

    不知为什么，从皇帝离奇出现，现在的沈一贯一直觉得后脑勺一阵阵的发木，和他一样，沈鲤也好不到那里去。

    果然万历的眼光淡淡扫了过来，在沈一贯身上流连一刻后，随即挪到沈鲤身上，忽然开口道：“沈一贯、沈鲤！”

    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点到名字的二人情不自禁抖了一下，连忙抽步离班上前跪倒：“臣在。”

    抬起眼皮看着二人，万历神色越加阴冷，冷笑一声：“沈阁老，你这位朕一手提拔倚为股肱的首辅，朕今天却是问你一问，为官当正，为吏当清，何谓六正？”

    听皇上这样问，沈一贯不禁一怔，六正六邪之说源于史记。简单的说就是做大臣的有六正好臣，也有六邪坏臣，照六种好的典型去做，他就会得到荣耀；若照坏的去做，他就会招来羞辱，一言蔽之，讲的就是荣辱实际就是祸福的门径的这个道理。

    对于饱学之士沈一贯来说，这个考较是难不倒他，无论什么时候问起，都可以张口就来，连个磕巴也不会打。可是皇上此刻明显不是考究自已学问的意思，这让沈一贯心下既忐忑又不安，忍不住抬起眼瞄了万历一眼，蓦然发现对方两道利剑一般的眼神正在紧盯着自已，一颗心突突跳了几跳，口气已经有些发慌：“回陛下，老臣虽然不才，也还记得。”

    万历点了点头：“很好，六正之中有圣臣、忠臣、良臣、智臣、贞臣、直臣，你自评一下，好好想想，你到底属于其中那一种呢？”

    沈一贯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起来，瞬间又变白，到最后面目呆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万历冷冰冰的目光已经挪到了沈鲤身上：“有六正就有六邪，具臣、谀臣、奸臣、谗臣、贼臣，亡国之臣，你又属于那一种？”忽然声音放大，在死寂的大殿上不断回响：“众卿都可扪心自问，这六正六邪，你们属于其中那一类？”

    堂堂太和殿上雅雀无声，不止跪着了二沈心中惴惴，所有文武百官不自主的都起了一身白毛汗。

    眼前一阵阵发黑，沈一贯是在官场打滚几十年的老滑头，直觉告诉他，今天万历这一问绝对不是随口无心，而是有的放矢，剑出有指！他心里有鬼，正可谓如履薄冰风声鹤唳，一时间心里百转千回，曲曲折折的已经方寸大乱。

    尽管暂时没猜透皇上用意是什么，但让他稍感安慰的是，这次皇上似乎不偏不向，拉上自个也没跑得了沈鲤。

    眼神不由自主向一直侧立在宝座旁太子身上，却发现太子脸上似笑非笑，神情颇为恬淡自得。

    沈一贯又惊疑，看来皇上这样，貌似和太子没有什么关系……忽然念头一转，也许是皇上久不临朝，这是想拿自已与沈鲤杀鸡儆猴，敲打给百官看？这个念头一起，心下顿时一松，想到眼下内阁只余自已和沈鲤二人，既便是因为什么惹到圣心不喜，想来也不会将自已一撸到底！

    毕竟这大明朝没了皇上可以，没了内阁可是一天也运转不起来。

    想到这里，沈一贯胆气稍壮，抬起头笑道：“陛下圣明，六正之臣我辈为人臣者终身孜孜以求目标，老臣虽然不才，自入仕以来，屡沐圣恩，却无一为报，唯以日日殚精竭虑，处理朝政以报陛下大恩。这六正之臣，老臣不敢自下评语，唯请陛下圣裁。”

    万历冷着脸不言不笑，在所有人看来沈一贯这一番话回答的又快又合题，既不以六正之臣自居，也巧妙的避开了六邪之臣，同时委婉又朴实的表达了一番自已多年在朝，暗暗提醒皇上就算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在身，最后更是将皮球踢给了万历，意图让皇上自问自答，这一举数得，不求有功先求无过，果然是一块掉进热水里的好肥皂。

    朱常洛在一旁差点笑出声来，这个滑头阁老一辈子有好事往上凑的毛病看来到死是改不了了，可是这次只怕任他精似鬼，也得等着喝万历的洗脚水。

    对于沈一贯的回答，万历一脸的不置可否，阴沉的目光扫向沈鲤：“你呢，你是怎么选的呢？”

    沈鲤手心里全然一片冷汗淋漓，一颗心转了几转，忽然大声道：“臣有罪！六臣之中当为具臣。”

    这个回答着实出人意料，从皇上到太子再到文武百官全都悚然一惊，死对头沈一贯更是吃惊不小，转过头望着沈鲤，忍不住开口：“你疯了么？”

    何为具臣？史记记载六邪之臣第一名！安官贪禄，营于私家，不务公事，怀其智，藏其能，主饥于论，渴于策，犹不肯尽节，容容乎与世沈浮上下，左右观望，如此者为具臣。

    见沈鲤直承自已为具臣，万历幽幽道：“朕当年拔你为内阁次辅，一是因为你曾是朕的侍讲，二是因为你个性耿直，遇事秉持中正，却没有想到居然让朕如此失望，身居高位，权柄贵重，当不忘为人臣者，务必要立身持正，不能因私忘公，哼，容容乎与世沈浮上下，沈师傅，你真的让朕失望的很哪。”

    没等万历说完，近乎瘫倒的沈鲤伏在地上，心内羞愧难言，一头一脸全是冷汗。

    殿下众臣中最不缺就是明白人，机灵通透的的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剩下的一些尽管还有些迷怔懵懂，但也都明白了，今天皇上携风带云而来，一会必定会有惊雷暴雨，一时心中惴惴，都加了几分小心。

    诸臣人心惶惶，沈一贯却如同吃了定心丸，他自问已经看懂了皇上的意思……必是因为前番立储风波中，沈鲤倒向皇三子一边惹得圣心大怒而到今天金殿问罪，眼睛斜了瘫在地上的沈鲤一样，心中快意难言。

    但是不得不佩服这个死对头，大难临头居然别出机杼，坦承其罪愣是躲过一次危机，沈一贯心中大呼可惜，暗暗在心里盘算不停，琢磨怎么样再添把火来点醋上点酱，将这条半死的鲤鱼由生到熟，从此下了肚最好不好！

    心里想得正美，忽然万历森冷入骨的目光射了过来，沈一贯顿时脸色发僵，一种莫名的危险感觉弥漫四散，头顶如同压下一座五形山，紧张之下，只觉得心跳都快停顿，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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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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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四月，天气由冷变热，殿上众臣中青年力壮的，都已脱去棉衣换上轻薄绸衣，此时却一个个全都后悔的要死，因为此时太和殿上好象有一股无声潜流暗动，就连春风似乎都化成了寒风，寒意侵骨之余，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厚滞，呼吸一口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眼神淡淡落在沈一贯身上，先不问他本人感受如何，殿下一众大臣们，不约而同的抽了一口凉气，因为他们发现此刻皇帝的脸上两道眼眉，已是渐起渐高之势。

    身为沈一贯心腹的钱梦皋与钟兆斗二人交换了个目光，脸上浮起担忧神色……眼下这个情况，怎么看都觉得皇帝颇有些来意不善。

    比起钟兆斗，钱梦皋想的更多了一些，悄悄将目光移到一旁太子朱常洛身上，见到的是一副似笑非笑的低眉垂目，长睫如弯月在脸上投下一抹蝶翅般的阴影，脸色平静的看不出一丝喜怒。太子这近乎无动于衷的冷漠，让钱梦皋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一阵极其不祥的预感让他瞬间出了一身一脸的汗。

    旁人都有感觉，做为在朝中混了多年沈一贯，自然第一个察觉出来自皇帝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原来心里那丝轻松早就化成了沉重，不过沈一贯终究是沈一贯，见过风经过浪，尽管心中微有慌乱，却强迫自已镇定，脸色不露一丝张惶。

    御座上万历的眼神闪动，在他的脸上睃巡片刻，忽然冷笑道：“沈鲤自认是具臣，朕以为他甚有自知之明。可是你沈阁老么……”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中带上明显嘲谑：“你既然要朕帮你圣裁，说不得，朕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到底还是撑不住，沈一贯额头上终于有汗滴下……明面上万历这几句话好象是在反讽，但稍加推敲便能察觉出这句近乎于玩笑的话，实际上如同出鞘利刃，锋锐无伦凌厉无匹。

    做为一朝首辅，熟知万历脾性的沈一贯，自然分辨得得出来，这些出自皇上口中的话是好是坏，脸终于换了颜色，颤着声音道：“……请陛下指教。”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古怪冷笑，伸手指着沈一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代帝王之威尽显于此时：“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治，生则见乐，死则见思。”

    说到这里时霍然站起，阴鸷的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个个扫过，最后落在沈一贯身上：“而你！谄言以邪，坠主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入则辩言好辞，出则更复异其言语，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间，伺侯可推，而因附然，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

    “你要评语，这就是朕给你的评语！”

    此语一出，群臣色变！沈一贯脸已变得和死灰一样颜色，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心中就象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随之咔嚓一个惊雷，紧接着狂风骤雨纷纷落下，再抬眼时已是万念俱灰的精疲力竭，沈一贯已经意识到……今日这一劫，自已怕是躲不过去了。

    随着万历一挥手，后殿跑上两个小太监，抬着满满一箱子奏折，万历举颔示意，小太监将箱子抬到沈一贯跟前，其中一个张口就问，声音清脆响亮：“这些都是这近两个月来，弹劾你的奏折，陛下要问你，可有何辩？”

    呆呆看着那个小太监因为认真负责有些涨红的脸，沈一贯苦笑一声，自已居然混到皇帝连话都懒得和自已讲的地步，居然让一个小太监借口问罪了么？

    “请陛下稍待，容臣看这之后再来自辩。”

    那个小太监有些不知所措，仓皇抬起来看了一眼皇帝，见后者挥了挥手，小太监如释重负，疾步后退而出。

    沈一贯呆呆拿起一本奏疏，打开一看是礼部侍郎郎正域的奏疏，再拿起一本，是左都御史温纯的奏疏，这二份奏疏内容大同小异，一致弹谧他身为内阁首辅，却以权谋私，任人唯亲，其中温纯更是一针见血的直参沈一贯纠结同乡，结党营私，残害同僚。

    沈一贯面无表情，放下手中的，再伸手将那些一本本的拿起来看……

    候补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刘元珍上疏批评沈一贯假皇帝之权以售其私。

    南京御史朱吾弼又上疏批沈一贯以权害官。

    兵部主事庞时雍攻击沈一贯有十条欺罔之罪和十条误国之罪。

    南京吏科给事中陈嘉训及南京御史孙居相接连上疏弹劾沈一贯奸贪

    ……随着一封封的折子看下去，沈一贯的脸色由木然到难看再到非常难看，连眼神都变得异常凶狠绝望，忽然转身跪下：“郎正域、温纯之流，皆是沈鲤党羽，陛下圣明有如日月，怎能不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神色复杂的万历深深凝视着他，见沈一贯一推二做五，几句话就将他自个捡摘的干净，眼神中既有讥嘲更有冷酷：“好，若说这些人都是沈鲤党羽，那么你来看下这个如何说？”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东西，也不用太监传递，抖手就丢了下去。

    可想而知，能从万历袖子掷出，必定是可以将沈一贯这个老滑头一击致命的证据。

    除了朱常洛，所有群臣的视线都跟着那封信飞了出去……

    对于眼前这样的万历皇帝，朱常洛很难将他和自已知道的那个万历吻合成一个人，但是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又让不得不信，前日辣手处置郑贵妃，今日雷霆收拾朝局，看似样样漫不经心，却实际每一步都是精致计算，滴水不漏。

    到底那一面才是这位皇帝真实的面目？到底是睿智还是昏庸？对于这样一个矛盾混合一块的万历，朱常洛忽然感到很有兴趣。忽然起到一件事，就是眼前这位前无后古人后无来者的父皇，却做到了一件中华有史以来所有当政者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几十年不上朝却能将皇权与朝臣牢牢控制于股掌，无人敢以异动。

    朱常洛在这里浮思翩翩，沈一贯已经是眼前一片漆黑，对于万历扔下来的这个东西，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单纯的以为是那位官员私下告密信而已，可随着不在意的眼光递出去，如同遭了雷劈一样，沈一贯整个人忽然怔住，两只眼直勾勾的盯着那封信，浑身颤栗抖动。

    一种大祸临头强烈不祥感觉几乎要使他将要发疯，紧捏在一块的手指关节已经紧得发白，一颗心在胸中剧烈跳动，似乎要破膛而出！

    别看这一堆弹劾折子摆在眼前，沈一贯只有惊怒，却无慌张。自任首辅以来，于治国一道却没有任何建树，这辈子唯一干的比较成功的事就是拉关系，搞组织，除了这一点，还有一样做得尤其出色，那就是不留丝毫把柄。

    自从他接任首辅以来，弹劾他的人海了去了，可是没有一次成功，原因无他，只有小心二字。

    但是这次不同，看着那熟悉已极的笔迹，沈一贯已经开始绝望……没法不熟悉，因为就是他本人亲笔写的，而且是他早些时候写给凤阳巡抚李三才的信。

    直到此时此刻，沈一贯完美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坍塌。

    话是可以乱说的，人证也可以是找来的，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说成诬陷，可是自已亲笔信白纸黑字写在这里，这次是真的辩无可辩，无话可说。

    静静的看着沈一贯，看着沈一贯哑口无言，万历眼底忽然烧起了两团火。

    自有皇帝这个位子以来，人们只要提起，就有太多的艳羡，比如三宫六院，美人无数，比如奇珍异宝，山河海图全是皇帝的私产，可是这样的一个好位子，用虎狼环伺形容一点不过，今天逍遥自在，明天就有可能大祸临头！

    但凡历代帝王，外忌手握兵权的臣子，内讳则是结党营私，因为一人之力再大也微不足道，而众人合力则可倒海移山，所以沈一贯的所做所为，已经触了万历皇帝的逆麟。

    “李三才可在？”

    “臣在！”似乎早有思想准备，李三才应声出班，尽管脸色稍显苍白，可是步履却是坚定的很。

    “说，这信是怎么回事？”

    沈一贯木然抬起头，定定的看着李三才，神情木然。

    李三才避开了他的眼，声音有些颤：“不敢有瞒陛下，正是沈阁老写给臣的亲笔信。”

    万历以手支颌，神情颇为疲倦，挥挥手道：“详细说！”

    “沈阁老曾寄书与我，放言归德公来，必夺其位，并要我助他将其逐出朝廷。”

    这一句话，顿时在朝臣中引起一阵不小的****……沈鲤是河南归德人，一句归德公，地球人都知道说的那就是沈鲤。

    既便是奏疏如山，千夫所指，沈一贯也有自信横眉冷对全然不惧，可是这一封薄薄的信，再加李三才轻飘飘的一句话，足以成为压死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不知什么时候，沈一贯已经汗透重衣，几十年养成的镇定自若全部化为乌有，一个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萧萧瑟瑟一派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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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同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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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祸因多藏于隐微，而发于所忽’，用这句话来形容此刻沈一贯的心情足够恰当，自栩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狐狸，没想到在自已亲手挖得一个小水坑里跌了个灰头土脸，跌一跤不可怕，可怕的是未等爬起，坑外已是天罗地网。

    看了一眼神情萎靡的沈一贯，万历满意的对李三才点了点头：“很好，你下去吧。”

    李三才紧绷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笑容，转过身来时，正好和沈一贯的眼神对上。

    对方几乎都快喷出火来的眼神，李三才没有丝毫的歉疚不安，除了几许阴沉外只余如释重负后的轻松。

    在经过沈一贯身边时，李三才看了他一眼……若不将你供出来，我便自身难保。

    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一个眼神就是千言万语，沈一贯看懂了李三才眼底的那句话，同时也明白自已现在能做的事，不是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因为那样对于解决眼前危局没有一丝一毫的帮助，眼下的问题是要怎么样才能渡过这一关……沈一贯忽然很悲哀，一切迹象都在表示，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所有朝臣瞪眼看着这近乎戏剧化一幕，看着一代滑不溜手的狐狸栽在了李三才的手里，心中齐齐浮起一句话：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于是李三才所站三分之地，人人自觉让出一块距离。

    叶向高脸色复杂的看着经过自已身边的李三才，目光中不尽的都是问询之意，意外发现李三才和以前大不一样，经过叶向高时，居然连个眼光都欠奉。不知为什么，叶向高忽然觉得一阵阵寒意侵骨砭肌，急切之极的眼神在朝臣中睃巡一遍……蓦然发现，根本没有顾宪成的踪影！

    在这片刻间，沈一贯的心思转了千遍百回，方寸已乱，连跪都跪不住，直往地上瘫。

    “沈阁老，还有什么话要说？”万历一声冷酷，太和殿上又添了几分冰寒。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沈一贯疲倦的闭上了眼。

    一封信足以笃定乾坤，再多说一句也不过是将狡辩的罪名添上一分，黯然道：“老臣一时糊涂，为一已私怨做下错事，请陛下念在老臣入朝多年，多有苦劳的份上，饶过老臣这一遭。”说完眼泪鼻涕一齐流下。

    沈一贯此举在无心人眼里全然一派狼狈可怜，但在有心人眼中，却是如蝎虎断尾求生的最后一招。

    丝毫不为所动的万历冷哼一声，用胜利的目光扫视群臣，忽然笑道：“可有人为沈阁老求情的么？”

    今天能立在太和殿上全都是人精中人精，谁都看出了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收拾沈一贯，这个时候出去求情？那就是老寿星吃毒药，嫌活够了……于是所有朝臣一齐低了头，钱梦皋脸色发白，刚准备有所动作，却见钟兆斗黑着脸对他摇了摇头，钱梦皋一愣，整个人瞬间变得僵硬如木。

    此时出去求情的人，只有一个结果，必然会被皇上认为是沈一贯的党羽，下场不问自知。

    圣意如山如海，谁敢与之抗！

    眼着着路将走绝，已是无力回天，心寒绝望中猛然想起一句戏词正合此时此景：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多年宦海沉浮，对于皇帝此刻的心意，沈一贯还有什么看不清看不透？瞬间冷汗淋漓，心灰意冷之余，脑海中象浇了一桶雪水般透心清亮：看来这次皇帝是真的要对自已动手了……一忘及此，顿时陷入深深的恐惧，下面将要发生的是流放？廷杖还是贬谪？无论那一种，对于内阁首辅，都是这一生再也不能洗刷的耻辱，沈一贯狠狠的咬住了牙！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如金玉相撞，琳琅清脆，说不出来的悦耳好听。

    “请父皇念在沈阁老身为内阁首辅，多有操劳，功过相抵，赐他回乡养老。”

    于是太和殿上所有人全都抬起了头，惊讶的看着说话的当今太子朱常洛。

    这个从今天上朝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为了沈一贯求情。

    在众臣眼中，这个站在御座之侧不言不动的太子，不显山不露水，在阴戾霸道的万历身旁，象变成了一个浅淡朦胧的影子，丝毫不引人注意，而此刻一经走出，那份不可压制的尊贵高华瞬间光茫四射，长眉轻扬，眼底锋芒，给人的感觉是一派深不可测的如临深渊。

    和众臣反应种种不一相比，此时的李三才惊讶的有些目瞪口呆，惊疑的眼神只在皇帝和太子二人之间不停的打转；而叶向高则是眯起了眼，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

    沈一贯浑身一震，愕然抬起头来，眼角瞬间老泪纵横，这次眼泪没有丝毫表演成分，实打实由心而发。

    据后来史官记载：万历二十年四月，今上万历帝痛斥沈一贯结党营私，陷害大臣，导致弹劾者日众，后又有李三才出首告发，抵赖不能这才承认为一已私利而与沈鲤争斗的事实。万历震怒不休，百官钳口不语，还是太子求情，念在沈一贯任职以来，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万历终于开恩，当殿决定：免去沈一贯东阁大学士、内阁首辅之职，终生不再起复，恩准其归乡养老。

    这道旨意一下，就象睛天霹雳一样，沈一贯做梦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下场，辛苦几十年，转眼两手空，失去他奋斗了一辈子并视之为性命的权势，让他一时间周身冰凉如冰，只觉得万念俱灰，一时间周身上下好象一齐开了几个洞，空落落的四处透风。

    失神之下，啪嗒一声响，从袖子跌出几本奏折，将呆若木鸡中的沈一贯惊醒起来。本来萎靡不振的神情忽然激动起来，眼底已经泛红，恶狠狠的望向沈鲤，再次跪倒奏道：“陛下和殿下对老臣多方优容，老臣感恩戴德，只是有一事，老臣想求陛下和殿下给老臣做主！”

    万历嘴唇微微扬起，神情微有警惕，嘴角能勾起的一丝冷笑，全是说不出的讥诮之意：“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只要不过份，朕都会允你。”

    心头一片冰凉，沈一贯声音戛然而止……皇上把话说到这地步，已是将一句话当十句话说了出来，不仅断掉了心里仅存的那一丝念想，也明白的告诉他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能做到内阁首辅的人，自然不是光指着混的就能上来的，当下已定了决心。

    “老臣自知无容在朝廷立足，自然会遵从陛下旨意，即日返乡思过。”说完伸手一指一旁的沈鲤，声音无比响亮：“只是老臣要走，他也要走！”

    殿上殿下所有人都傻眼了……除了眼底隐藏笑意的太子朱常洛。

    万历明显怔忡一下，惊讶的眼神扫到了沈鲤的脸上，又回到沈一贯身上。

    已经决意鱼死网破的沈一贯没有了任何顾忌，冷笑道：“陛下公正无私，百官眼明心亮；老臣有罪，那沈鲤也有罪，老臣认罚，沈鲤也当认罚。”说罢斜着眼看着沈鲤，眼底眉梢全然一片狠意，意思明白的近乎露骨：老子就算是死，也得拉上个垫背的！

    了然沈一贯的用意，万历的脸瞬间变得有些黑，可对于沈一贯的话没有可反驳的地方，因为刚刚在殿前百官面前，沈鲤已经亲口认了罪责，如今以结党罪名处置了沈一贯，却没防备沈一贯非要拉上沈鲤一块死，就算万历是说一不二的皇上，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哑口无言，没有话说。

    太和殿上进入一阵短暂的沉默，群臣再度见到这戏剧性的一幕，一时间低声议论纷纷。

    一个摇头叹息道：“看到没有，皇上的脸色可精彩的很哪，这沈一贯是太子的老师，沈鲤又是皇上的老师，孰轻孰重，可真不好办了。”

    另一个当即反驳：“这有什么难的！沈鲤是皇上亲手提拔为内阁次辅，如今自然是舍此就彼。”

    叶向高扫了这两人一眼，冷冷一笑道：“二人同罪，怎能罚此而放彼？”

    这话一出，众臣默默，不再出声。

    高踞宝座上的万历，皱着眼眉扫过众臣的脸色，最后落在沈一贯身上，忽然开口道：“沈鲤，你怎么说？”

    被点名的沈鲤颓然一笑，因为他已经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心底颇有一丝欣慰，皇帝毕竟还念着旧情，和沈一贯的狼狈收场比起来，眼前这样的处理方式，已经给足了自已的面子，若是再不知机，那真是不知好歹，自找没趣。

    “臣自知德行有亏，不配在京扶保陛下，领袖群臣，臣乞即日回乡，从此闭门思过，忏悔赎罪。”

    万历幽幽叹了一声，说心里话，他心里是不舍得沈鲤走的。可是情况就是这样，沈鲤不走，沈一贯不服，百官必生议论，难免又要横生波折。

    转过头看了一眼朱常洛，见对方眼睛流光溢彩，淡然若定，与众臣交头接耳、各怀鬼胎相到映照，心底欢喜，忽然想到宋一指的话，心下又是一阵黯然：“洛儿，此事你看该如何处理？”

    突然被万历点到名，朱常洛没有慌乱，应了一声是，往前一步静静站着，淡淡的眼神扫过沈一贯的脸，嘴角笑纹刻着似的一丝不褪，但上扬的弧度全是冰冷僵硬，一脸疯狂的沈一贯与他的眼神一碰，登时不寒而栗。

    “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二位阁老都有意退隐，就请父皇开恩允了吧。”

    太子这一句话，如同一瓢热水交到了烧得滚红的铁锅中，顿时响起一片不可抑制的抽气声……

    沈一贯脸色越来越黑，而沈鲤的脸则越来越白

    微皱着眉头看了朱常洛一眼，忽然展颜一笑：“就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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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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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二十年，皇帝万历突现太和殿并诏示百官，罢免沈一贯和沈鲤这两位眼下大明内阁仅余的辅臣，立令他们即日反乡，闭门思过，永不起复。于是这次以莫名其妙开始，以诡异绝伦结局收场的朝会就此落下了帷幕。

    看着皇帝携着太子的手扬长而去的背影，举朝众臣面面相觑，从六部九卿到言官御史，全都被皇帝这霹雳万里一顿劈哩啪啦震得头晕眼花，一切都来得那快那么突然，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无可更改的定局。与沈一贯控制的诸多六部大臣们的钳口结舌相比，拥护沈鲤的诸多言官们则显得激动的多，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在悄悄拉帮结派，准备重现当日御史言官三人组的辉煌。

    当然，他们心中的御史言官三人组，就是当初深得万历重用的李植、江东之、羊可立三人，尽管现在三位都在天涯海角呆着，但这个事实对于这些如同打了鸡血一样的言官们来说，这都不是事！因为他们忽然发现：从今天起，大明朝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打从明朝根上算起，除了开国祖宗朱元璋不设内阁也不用宰相，这种荣光在明朝第十三任万历皇帝手上再次重现。

    乾清宫中，万历皇帝一脸疲倦的躺在软榻之上，身上穿着软绸便装，虽然脸上是难得态度温和，但眼角眉梢隐藏着的依旧是挥之不去的阴戾暴躁。

    看了一眼朱常洛，万历眼眉微微上挑：“你要赶走沈一贯朕没意见，那个家伙委实太过滑头，虽然勉强也能算得上个干材，可恨不务正！但沈鲤这个人，一向勤谨忠直，虽说这次和沈一贯闹得很不象话，可是你我心里清楚，起事在沈一贯，他为求自保不得不应罢了。”

    对于万历的置疑，垂着头的朱常洛胸有成竹，同时也对万历敏锐之极的洞察力而折服，低下的眉头扬起：“儿臣请问父皇，当日沈一贯初任首辅，为政也算勤勉，其时张位、朱赓等人都在，无论资历、能力个个不逊沈鲤，为何父皇要将闲居在家的沈鲤召来京城任次辅？”

    此时殿内所有宫女太监全都赶到殿外，没有了外人在面前，少了诸多顾忌的朱常洛，说话显得十分随意。

    天家无父子，无亲情，只有君臣，可此时若有人在此，见到这幕必定会惊讶的发现，此刻乾清宫内这对问答的两个人，已经不是皇帝和太子，而是一个父亲和儿子之间随性所至的谈话。偏偏两个一问一答的人都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自然，好象天经地义，本该如此，以前种种隔阂、冷漠全都是在梦境中发生过的事。

    看着对方半眯着眼眸，隐在长睫下的清澈眼神微微闪动，万历倦意深重的脸上露出微笑：“你倒是猜猜看？”

    朱常洛眼底闪亮：“父皇这是考较儿臣么？”

    万历含笑颔首，直接来了个默认，深沉的目光凝视着他，等着他如何回答。

    朱常洛狡黠的眨了眼，“如果儿臣说中了，请父皇恕儿臣一桩自专之罪可好？”

    万历瞪着他，“好大胆，居然还有事敢隐瞒朕！”

    朱常洛神色不变，低了头一言不发，直到万历声音响起：“如果是坏事，朕便要罚你，你可心服？”

    声音虽然冷崚，可是语气中的笑意已是压抑不住。

    “儿臣在书房中偶尔看到北宋欧阳修一篇朋党论，里边有一句名言极为发人深省……”这一句刚说完，万历紧绷的脸忽然就缓了开来，眼角眉梢现出喜色。

    “好，你居然能够看透朕的心意，很好，很不错！”

    朱常洛抿着嘴笑了一笑：“儿臣不敢窥测圣意，只是有感而发。”

    万历哼了一声：“恁个滑头！还有什么话接着说罢。”

    “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朱常洛淡淡笑道：“当日父皇因为防备沈一贯结党营私，所以才将沈鲤起复，想必是以为沈鲤为人耿直，秉直不挠，把他和沈一贯放在一块，正应了以正合，以奇胜的兵家之道。”

    “可惜没想到的是，父皇的良苦用心倒成了引子，他们二人彼此互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但没有抑制住沈一贯，反而为了要对抗他，沈鲤利用手中权势，也笼络了一等人员，终于成了朋党一势。一场妖书案，将他们二人之间矛盾彻底引爆。”

    万历默然不语，妖书一案始末他已从朱常洛口中听说。至于妖书中所写的三百多字，在他看来字字句句都是胡说八道，可是没有想到，这样一封近乎荒诞的东西居然能够在朝野中引出这么大的风波来，不用问就是有人趁机兴风作浪，更有人推波助澜，想到这里，脸色已经变得阴沉欲雨，抬起眼来望着朱常洛：“妖书一案，你处理果断，做的很好。”

    受了夸奖的朱常洛没有丝毫得色，摇了摇头：“父皇不必夸我，这也是今天我力主要将二沈一同罢黜的原因了。”

    万历霍然抬起头，略有混浊的眼睛透过眼皮，定定的凝视着朱常洛的脸。

    “蛇无头不行！今日若是留下其中一人，二沈之间党争便永远没有结束一日，所以只有让他们两个全都滚蛋，咱们才可以抽出手来，将他们留在朝中残余势力慢慢瓦解分散，如此父皇可以高枕无忧，朝廷中也不会再生后患。”

    “朕竟不知他们居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居然有这么严重……万历瞬间动容，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朱常洛默然不语，良久才道：“父皇信不信？无论将沈一贯或是沈鲤其中一人罢免，那么今天立在这太和殿上官员们的请辞折子，明日便会堆满这乾清宫的龙书案！”

    万历半晌没有说话，原本温和眼神已经变得一片冷厉：“朋党为祸，古来有之，因此而亡国之例比比皆是！这么看来，就算是杀了他们二个，也算不得冤枉！”

    帝王冷酷无情，终于现了冰山一角，偌大的乾清宫中忽然安静下来，原来温馨和暖的氛围，全都化成了森冷冰雪一样的凛冽。

    朱常洛有说话，脸色依旧如前，只是身上的肌肉一块块正在崩紧变僵，良久之后，万历终于微笑，笑意中满含欣赏和嘉奖：“你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材，就这一番见解，胜过多少老臣干吏！”

    殿中流动的冰寒瞬间消失，惊讶的发现万历看向自已目光中既有慈色，更有少见的希望，朱常洛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别扭，自有记忆以来，这还是万历第一次这样正式的夸自已，感动之余敛色回答：“多谢父皇夸奖。”

    他别扭，万历也有些别扭，不过看到朱常洛别扭时，万历倒不别扭了。

    冷哼一声：“现在可以说一下，你瞒着朕的事是什么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无论是万历还是朱常洛，都没有发觉此刻二人之间无论是谈话还是相处，居然变得如此随意自在，见朱常洛有些迟疑吞吐，万历瞪起眼道：“朕让你说，还不快说？”

    朱常洛笑得一脸灿烂，眼神灵动如飞。

    看着这张笑脸，万历一阵恍惚……不管过去多少年，那个人烙进了自已的心里，化成血液，从此再也密不可分；无论时光如水还是岁月如梭，一直到死的那一天也无法将她从自已心里抹去了，隐在袖中的手已经微微有些颤抖，眼神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凄凉。

    “是儿臣擅自做了回主，将申阁老和王阁老全请回来了。”

    万历的眼这次是真的瞪了起来！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不断的闪现，申时行和王锡爵？他们回来了？这怎么可能？

    在万历一生中众多的师傅里，只有张居正和申时行最为让他印象深刻。

    申时行是自已的老师，对于这位师傅，万历心里一直是有感情的。

    因为与张居正带给自已沉闷如山的压力相比，申时行就象一阵春风，吹在身上只觉其暖而不觉其热，这一点在张居正近乎窒息的压迫下显得难能可贵，而且不管万历承认不承认，在申时行入主内阁当首辅的那一段时间，是他从登基开始到现在为止，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至于王锡爵，万历对他的印象就差了一点，原因是来自三王并封的时候，王锡爵不小心掉进自已挖的坑，然后回过味来受到众臣诸多非议，积累了几十年的好名声折腾的一点没留，从心里讲，对于王锡爵，万历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愧疚……这也是自王锡爵强行致仕后，几次三番派人请他出山的原因。

    可是无论是申时行还是王锡爵，任自已派人去请了几回，这二人如同吃秤砣的王八，死活也不肯再回朝廷任职，如今刚上任没几天的太子居然一叫即到？这让万历除了惊喜外，还有一点小小的吃醋。

    看来在这两位老臣心中，自已这个皇上是远远不及这个太子了……

    想到这里，有些发酸的瞪了朱常洛一眼……对方一脸惫懒笑得见牙不见脸，眼神却是纯粹之极的干净透亮。

    万历的脸勉强还是绷着，但眼角眉梢那些许霜寒早就化成一汪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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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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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千万，各有不同；有人就是这样一个性子，你可以说他是爱憎分明，也可以说他喜怒无常；这种性子的人喜欢时可以让你骑在他脖子陪你捞星摘月，反过来也一样，恨起来时也可以让你身入九幽亲手将你挫骨抽筋。这种人如果生在贫寒小家，顶多被人骂一句脾气古怪，可若是生在皇宫身为帝王，势必成为史官笔下大书特书的昏君典型。

    万历就是这样一位皇帝，天生一种求之必得的近乎扭曲的执拗，使他治理国家的方式在当时所有人的眼中显得格外的特立独行。史官的笔只记录他是如何的残暴、贪财、暴虐，却没有看到此刻的大明，正处在一个有史以来最好的时期，一个明代经济最为发达的时期。

    若是有人可以好好把握住这个时期，大明必定会从一个风雨飘摇的乱摊子，变成一个富饶强盛的一代强朝。对于这样的未来，朱常洛坚信不疑，但是同时也清楚明白的知道有他这种想法的人，估计全世界只有他一人。

    因为在所有人的眼中，看到的都是皇帝近乎荒诞的种种举止，比如他坚持不上朝，比如他专宠郑贵妃，比如他沉缅酒色，比如他随意贬谪大臣……昨日朝上发生的一件事更加坐实了万历皇帝行事的随性所至。

    众目有见，先前被他诸般冷落无视，却在一夜之间咸鱼大翻身的代表人物……那个以前霉得发黑的皇长子，现在摇身变成红得发紫的当朝太子，这一切离奇古怪举止，离众臣眼中的明君标准都差得如同天地之遥。在众臣眼中的当朝圣主，必需得政治清明勤于国事，就算没有雄才大略，怎么着也得做到恭俭有制、中正平和。

    可惜的是一代帝王该有的，在万历身上似乎找不出一样来。

    可是这些有什么关系？一切因为朱常洛的出现已经变得不同。

    只要是有时间，只要给足够的时间，朱常洛相信会改变眼前的这一切，事实上他已经在这样做了。

    看着眼前太子，万历连眼底都是承不住的笑，心底一阵阵欣慰：“朕常听人说，你聪明智慧睿智过人，更有人言之凿凿说你将来必是一代圣君，朕今天看着倒也不是妄言。”

    说到这里的万历忽然停了话，脸上现出怅然长思之色，这让朱常洛吓了一跳，不知不觉间形之于色。

    这大位孤独，自古至今一直是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的所在。就算是动物界中百兽之王的狮子，对于渐渐成长的小狮子也是诸般防备，稍有不慎，就是咬死也是常有，这是自然法则，除去潜在隐患换来自已安泰，没有人会说这样做是错。

    让他惊心的是和万历说这些话的人，不是大奸就是大忠。

    他心里在想什么，万历一见就知：“说这话的人是谁不重要，反正已经都不在朝中了，朕若是对你还有忌讳，还能和你说这些话么？”

    朱常洛乖乖道：“儿臣将来是不是圣君不知道，父皇却是一代圣君无疑。”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是水滴石穿的千古至理。

    这一句话不管是不是真心话，足以让万历心里那一丝不舒服瞬间化为乌有，短暂一瞬怔忡后，忽然纵声大笑。

    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们纷纷抬起了脸，望着天上被狗啃了一块的月亮纷纷许愿……希望太阴星君天天显灵，保佑太子天天来乾清宫，保佑皇上的心情天天如此之好。

    一张倦怠的脸恰似风平浪静的海，里面隐藏着全是深深浅浅的天威难测，脸上泛过一丝阴霾，早已随风散去，重现一天晴朗。

    “圣明不圣明朕心里清楚，也不在乎！这些身后事随便那些史官去写罢。”

    “朕就担心你如此早慧，就怕应了那句话……”说到这里话声忽然停住，一只手伸出去，似乎想摸朱常洛的头，却又觉得别扭，于是伸到中途转了个弯，最终在自已身上拂了几下。

    应了那句话？……慧极必伤么？没准这话还真是说对了。

    尽管脸上没有露声色，朱常洛在心里不由自主的长叹一声，神情无限惆怅。

    发现朱常洛脸上笑容消失，万历的眼眯了起来，当即断定：这个孩子必定有事瞒着自已。

    要问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开口，因为他忽然想起这个儿子脾气和自已一样的执拗，这一点当年在永和宫当着自已的面，简而直接和自已要一个公平的机会的时候就已经显露无疑。

    看着在灯火交相辉映下的朱常洛，眼底满满的尽是黝暗深沉，让万历打消了心里迫切之极想知道的想法。

    相信若是能说，他也不会瞒自已，如果不想说，自已逼也逼不出来。

    “罢了，明日召申、王二来乾清宫见朕便是。”

    一听万历终于发话，一直悬在朱常洛心里的那块石彻底放下！

    毕意申王二人都是已经闲居在家，如今没有皇上的旨意，随意来到京城，虽然是自已这个太子的主意，可是这天下现在毕竟还不是他的，二人没有奉诏来到京城，已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僭越罪名。

    如今听说要召见，朱常洛笑逐颜开：“儿臣向您保证，父皇定不会后悔今日决定！”

    看着他整个人荣光焕发，万历忽然心中一动，凝视的目光中既有慈爱，更有浓烈的希冀重视，一个大胆之极的念头在脑海中浮起……

    这念头之强之烈，既便是素来行事没有任顾忌的万历都被惊到，以致于他在这一瞬间有些失神，这种异常使正在开心中的朱常洛惊讶的开口道：“父皇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万历摇了摇头，“一些小事，眼下你不必知道，等朕见过申时行和王锡爵和他们商量了再告诉你。”

    朱常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看到的却是一个几乎凝固的眼神，不免让他为之一愣。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叩门，一个太监的声音轻轻响起：“万岁爷，吃药的时辰到了。”

    朱常洛连忙站起身来，正色道：“儿臣来服侍您吃药。”

    “不必，这些事交给他们做就成。”万历摆摆手，凝神端祥着朱常洛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夜已深，你去罢，等过了几天，朕再叫你来……到时候，朕会和你说说你的娘亲的事。”

    朱常洛心里忽然有些酸，想都没有想，脱口而出：“父皇放心，到时儿臣也有一些话说给您听。”

    彼此都听得出对方话里有话，可是奇怪的二人都没有开口询问。

    因为这个时候，不管谁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这一夜过得平静，与乾清宫春风送暖温情脉脉截然不同，朝野上下诸臣就如同掉进寒冰雪窝，一片惶乱。

    自从万历皇帝神秘康复后，甫一露面，就将二沈两位阁老一撸到底，这雷火万丈的火爆举动，让朝中诸位臣工都有些头皮发怵。如钱士皋，钟兆斗之流更是夜不安枕，连觉都睡不安稳，生怕一梦起来，已经身在刑部大。，当然有这想法的决对不止他们二个人，但凡与沈一贯和沈鲤有过关系的人，想到皇帝一贯的无情辣手，无不心惊胆颤，栗栗自危。

    有经验的老臣们有这样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当年皇帝刚一亲政，随即对张居正开始一系列的秋后算账的举动历历在目，当时情景与现在何其相似，但是当年还有首辅申时行就中斡旋，如今却能指望谁？

    与此同时，一大早出现在乾清宫内的黄锦一脸激动的望着皇上。短短二个月不见，黄锦似乎苍老了二年，圆白胖脸居然变成尖下媚巴，因为廷杖受伤的腿虽然经过宋一指瞧过用药，普通人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更别说身娇肉嫩且上了年纪的他，虽然精心将养了二个月，却依旧不怎么利索，稍站得一会，便是一头一脸的冷汗。

    尽管如此，望向万历的眼神全然一派激动难抑，眼泪一直在眼圈中打转，没说话先哽咽。

    “万岁爷，您可吓死老奴了。”

    一句话意味万千，酸甜苦辣诸味纷呈中更有说不尽的感概。

    静静的看着伏在地上的黄锦，万历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眼睛不知不觉间变得潮湿，沙哑着声：“你个老货，朕不在这些日子里，可是吃了苦头了吧！”

    黄锦带着哭腔却笑道：“可不是嘛，所以说万岁爷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您安稳了老奴才会平安哪。”

    万历忍不住哈哈一笑，瞪眼道：“快起来！还是这么油嘴滑舌，太后不该赏你廷杖，早知道该赏你嘴巴子才对。”

    黄锦爬了起来，摸了摸到现在为止还没好利索的腿，嘴上陪笑道：“万岁爷说的是，下回太后若要再赏时，老奴一定事先提醒。”

    万历倏得一下就冷了脸：“只此一次，没有下次！谁若动你一根寒毛，朕不会放过他。”

    深感君恩深重，黄锦心下感动的要死，闭着嘴不敢说话，因为一张嘴他怕自已忍不住嚎出声来。

    万历瞥了他一眼，“没出息，这次你做的很好，若不是你机警，将朕的奏疏提前转了出去，太后必定已经得手。”

    黄锦低着头，“老奴说句株九族的话，原本只当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皇上了，但是您的心愿，老奴却是一定帮您完成的。太后恼了不过赏顿打，若是让皇上心愿不得偿，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没再脸见您啦。”

    一番话说的真情实意，连一向疑心病最重的万历只觉得一股暖流如沸水滚过心间，烫得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是热乎乎的，当下叹了口气：“你做的很好，你果然和冯保不同。”

    冯保是从小陪伴皇帝长大的大太监，与黄锦一份死忠不同，冯保这个人与其说是万历的贴身太监，还不如说是太后的贴身太监，于是理所当然，万历亲政之后，第一刀砍向张居正，第二刀就切向了冯保。

    见皇上眼神迷惘，明显的是沉浸到了往事当中，就连脸色越变越坏，黄锦一看不好，连忙上前轻声道：“万岁爷，申阁老和王阁老都在外头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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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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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申时行和王锡爵在宫门候旨晋见，万历终于回过神来，忽然哑然失笑：“这两个老家伙，当初朕那么求他们留下来，一个个和吃了秤砣的王八也似！如今对了太子的眼缘，一叫他们就回来了，活该让他们再等一会，朕不焦急。”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子今天到那去了？”

    黄锦想了一想：“听王安说，今天太子去永和宫了。”

    万历眉头瞬间就扭了起来，去那干什么？

    这宫里最知道万历的心思的，非黄锦莫属，见万历变了颜色，黄锦连忙上前一步：“万岁爷可要老奴去打听一下？”

    万历眼睛一闭一睁，原来不悦的神色已经变缓，沉吟片刻后摇了摇手：“算了，他办事，朕信得过，随他去吧。”

    这真的还是那个一向多疑猜忌的皇上么？什么时候对太子居然这样的信任了？自觉世事变化太快的黄锦惊得瞠目结舌，恨不能马上掏掏耳朵，生怕是自已听错了。

    被黄锦异样的目光盯有些羞恼，冷着脸喝道，“去宣申时行和王锡爵见朕！”

    今日天气晴好，碧空湛蓝如同如水洗过的琉璃，淡淡轻风夹杂初夏暖意扑面怡人，申时行放眼四周，一景一物亦如自已当初辞官离宫时之景，感叹人事无常，当日离宫之时，做梦也没有想过还有重回这里的一天，不由得甚是唏嘘。

    一旁的王锡爵瞥了他一眼，神情哀怨深重，若不是这个老家伙，自已还在苏州老家过逍遥日子呢，本来以为可以辅佐太子放手做一番事迹，敢情到头来，还得伺候原来那位主，一想起这些，王锡爵气就不打一处来。

    见申时行眼角湿润，忍不住出口嘲讽：“唐时刘禹锡被贬到朗州，写下自古逢秋悲寂寥，他言秋日胜春潮的名句，我看你这么激动，怕不是早了些，这还不到秋天呢，等到了那时，还怕不能有睛空一鹤，排云而上，送你上碧宵么？”

    语气刁钻古怪，正是王大阁老一贯黑脸黑口的风格。申时行乍闻之下，不但不觉得刺耳，反觉得十分可亲，心里酥痒**的挺舒服，先前那点悲凉感概早就飞得无影无踪，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喷出来。

    王锡爵无奈的瞪了他一眼，心里琢磨莫不成这老狐狸道行越发见涨了？还是自已这黑人的功夫也退化了不成？

    就在这个时候，黄锦一腐一拐的身影出现，对于这位司礼监秉笔大太监，既便是申时行和王锡爵这种身居高位之臣也不敢轻忽以待，各自上前一步，申时行脸上堆笑：“多日不见，黄公公风采一如往昔。”

    只回了半礼的王锡爵脸又黑了几分，暗暗瞥了一眼黄锦那不太灵便的腿，嘴角不由得抽了几抽，对申时行递去一对佩服之极的眼神。

    黄锦好脾气的呵呵一笑，弯腰行礼：“劳二位大人惦记着，老奴不敢当。请两位老大人进殿觐见吧，陛下可等着呢。”

    再度踏进乾清宫，踩在厚厚地毯上，申时行和王锡爵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别提心里那滋味……那真是百感交集，那才叫一个感概万千。等进了殿，见着万历后，申时行心潮澎湃已经不能自抑，强行压制心中激动，一齐弯腰跪倒，参王驾问王安，一句话还没说，老泪先滴了下来。

    看着这两位老臣，心情颇不平静的万历先前肚子里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自从申时行离朝后，这内阁首辅如同割韭菜一样换了好几茬，可是一代不如一代。铁的事实证明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句话，果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无上至理。

    万历转身离了座，亲自下去将二人一一扶起，二人在朝几十年，让万历亲身离座相扶的恩宠这是第一次，申时行进来前心里的那点忐忑，在这一刻全都消失无影。赐座之后，有太监送上茶，君臣之间短时间内都没有说话，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好象变成一个重逾千斤的橄榄堵着嗓子眼，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来。

    不说话不代表没想法，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想当年，君臣都是一个战壕里并肩战斗的战友。虽然跟着这位皇帝没少背黑锅，但是不管过程如何曲折，结果总算没有改变，皇长子到底还是成了太子，只是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以前皇上以前看到皇长子就和看乌眼鸡一样，如今这般反常却不知是何原因？

    “能够再见二位老臣，朕心甚喜。”到底是皇上，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可以看得出万历的喜悦是发自真心的，这让心里一直不落地的王锡爵的心再一次踏实了不少，因为三王并封的事他和万历闹得非常不愉快，这次若不是申时行又是威胁又是恳求，他才不会出山。就是出山，一半是看在申老狐狸份上，另一半是看在太子份上，至于万历皇上，王锡爵选择性的无视了。

    可是问题来了，包括申时行在内，他们有一个共识，这次复出来京是为了扶保太子，可是没想到情势变幻，居然老调重谈，又成了继续保万历……对于这个结果，申时行勉强还能接受，可心内已有阴影的王锡爵每每想起这个事，眼前就有些发黑。

    君臣三个都是老搭挡，早就过了磨合期，虽然说不上彼此心意相通，就冲一个眼神，猜个五六分还是能的。

    看出二人真实想法的万历心里有些不悦，脸上就有些不好看。

    一边上的黄锦最会察颜观色，就看了一眼两位大臣的脸色，心底已明白了二三分，护主情切，心底就有些不高兴：皇上怎么你们了，至于把个脸拉得和长白山一样么？

    毕竟是万历是他从小教到大的学生，对于这位皇帝的脾气体性申时行了如指掌，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臣等俱是有罪之臣，本该在家闭门读书，长思已过，这次无诏来京已是有罪，请陛下降罪处罚。”

    不得不说申时行这个姿态就摆得很低了，虽然说了句大家心里都知道的场面话，可是万历心里那点不舒服，就此散得无影无踪。

    “即来之则安之，眼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你们二人都是三朝老臣，朕本来也有意召你们出山重新理政，如今来了，正是最好时机。”说罢手指轻磕手边案上，神态安静，静等二人回复。

    看了一眼王锡爵，见对方一脸死板板的看不出喜怒，申时行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直接顶上：“臣等惶恐，只怕辜负圣恩。”

    万历很大度没有计较，一挥手：“罢了，眼下内阁空虚，你们二人外甥打笼……照旧吧。”说到这里，长声道：“黄锦拟旨，明日早朝时公示诸臣，即日起申时行入主内阁为首辅，王锡爵为次辅，望二位务必同心辅政，为朕分忧。”

    黄锦连忙答应：“是，老奴就这拟旨。”

    王锡爵嘴张了几张，好象有话要说，申时行一看不好，连忙抢在头里道：“谢陛下赏识，老臣二人必定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有死而已。”

    王锡爵这个气，用着你了么……干么什么话都是你说啊，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见申时行站起肃手回话，万历满意的示意他坐下，抬眼见王锡爵鼓着嘴朝天看，触动心事不由得讪笑一声：“久已不见王卿，今天倒有一事想问问你的看法。”

    什么问题？王锡爵一听这两个字，立刻变得警觉起来，就连头皮都变得有些发麻，所谓一朝被蛇蛟，十年怕井绳，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几年前，也就是在这个地方，万历皇帝也是用这样的口气，搞出一个三王并封差点将自已逼得上吊……

    如今又有问题？有问题你干么不问申老狐狸呢……心里绷起了弦，回答的死声死气：“老臣愚钝，敢问陛下是什么问题？”

    “朝事复杂，百官不逊，其中言官太过凶悍，该当如何应付？”

    就这事？王锡爵想都没想，张口就来，神色不屑：“纵观两朝，自海瑞大人仙去后，言官中再无一出类拔瘁之人，尽是些尸位禄餐无事生非之辈！任他们千本万本奏疏，陛下只要一概留中不发，权可当做禽鸟之音！”

    这一句话刚入耳，申时行刚喝进口的茶差点喷了一地，不敢在御前失仪，把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一边写旨的黄锦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倒是万历怔了片刻，突然抚掌大笑。

    “元驭，当着圣上说话怎么能这么莽撞？”

    会鸟叫的人的自然就是鸟人，鸟人折腾事是从来不遗余力的。申时行到底老成，要知道今天王锡爵这话要是传了出去了，估计不用等到入主内阁那天，就会在一众言官的汪洋口水中淹死。

    “无妨，王卿说话简单直接，朕很喜欢。”笑声不绝，发自内心的开心。

    眼下朝中身历三朝的老臣不多，在眼下朝里一众臣子中，最了解万历这个人的非申、王二人莫属。

    对于这位万历皇帝，他们二人一直既敬且畏，尽管许多荒唐不羁，但是论心机阴沉，心胸城府，比之以沉稳阴戾，把持朝臣而大名远扬的嘉靖帝，还有懦弱无能的隆庆帝二代先帝比起来，万历帝隐隐然犹出其上。

    让他们惊诧的是眼下皇帝的异常表现，从有印象以来，万历象今天这样开怀大笑，貌似好象是第一次！

    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看到的全是一样的惊诧表情，惊奇之余，不由又向黄锦望去，没有出乎意料，黄锦也是一模一样呆怔……这还是以前那个熟识的万历皇帝么？

    可是随后万历的一句话，就象一枚炸弹在这乾清宫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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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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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准备禅位于太子！”

    这句话好象晴空一声霹雳，带着眩光夹着火花在殿中哧啦炸响，一贯老成持重的的申时行都无法淡定，一张老脸充了血一样激动的通红。而王锡爵也不比他好多少，一时间只然觉得晕晕乎乎，好象空着肚子喝了二斤浮来春，只觉脚下如踩棉花，茫然不知所措。

    黄锦更是失态，直接将手中的笔掉到已经快写好圣旨上了，任由上边一滩墨迹渐渐洇染开来，一双眼瞪得大大的盯着皇上，嘴里喃喃自语：“万岁爷，这不成啊……”

    直到出了宫门，清凉的风吹到脸上，王锡爵好象还没有醒过来。

    回头瞅瞅申时行，不得不佩服这个狐狸到底老道，居然到这个时候还样沉得住气，实在忍不住：“你觉得皇上说的是真的么？”

    申时行镇定的摇了摇头，眼底有浓重的纠结：“你老糊涂了，金口玉言，那个做的了假的么？”

    “不是我不相信，实在是太惊人了。”王锡爵狠狠摇了摇头，随即放低了声音：“就咱们这位皇上，视权如命，如今居然肯这么轻易放手，依我看其中必有原因。”

    申时行吸了口气，眼睛有光闪动：“不管里边下情如何，皇上做出的这个决定总不会错，当今太子假以时日，必定是大明一代圣明中兴之君。”口气自豪得意，神情顾盼雄飞。

    与申时行的开朗乐观不同，紧皱双眉的王锡爵脸色发黑：“现在高兴还早着呢，且走着瞧吧。”

    申时行眼皮垂下，凝视天边云来云去，聚散无方，忽然叹了口气：“不必多疑，皇上允了太子依旧监国，便是最好的证明。”

    对于这一点，王锡爵着实说不出来什么。

    申时行有些奇怪，眼睛转了几转，忽然停下脚步：“元驭，刚刚在殿中为什么那么生气？”

    王锡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心不在焉随口答道：“我那有生气，不过是乍听皇上的话，难免有些发惊就是。”申时行停下脚步，脸上似笑非笑：“没说这个事，是说一开始，皇上命我俩重回内阁的时候。”

    从耳朵开始，一股诡异的红色从脖子到额最后到脸，以目可见的速度迅速往上窜红，红到无可再红的时候，终于恼羞成怒，忽然张嘴大喝道：“你管我！”说完掉头疾走。

    申时行在后头笑得几乎仰倒：“王元驭，当我不知道你么，你肯定是想当首辅是不是？”

    没有回答，只见一代名臣王大人掩面鼠奔狼窜，就差模仿当年曹孟德割须断袍了……

    乾清宫中，因为申时行和王锡爵的离去，适才莫名紧张的气氛已经渐渐平息下来。

    可是对于黄锦来说，心中那震惊的余波并没有散去，反倒是因为眼前这份难得平静越发蠢蠢欲动，一连几次，用眼偷偷觑着万历皇帝，心有千言万语，可就是不知该不该出口。

    正自踌躇间，万历终于开口：“相守几十年，朕的心思你懂，你的心思也瞒不了朕，有什么要问的尽管说。”

    声音平静淡然，没有半分不悦，这份平静淡然又让黄锦一颗心怦怦跳了几跳。

    不知为什么，黄锦担忧的发现，自从皇上这次病好之好，诸多不对劲的地方让他简直以为皇帝如同换了一个人。皇上虽然这样说，黄锦越发不敢放肆：“妄窥圣意，老奴可不敢。”

    万历冷哼一笑：“老货！让你问就问，朕恕你无罪。”

    黄锦哆嗦一下，终于忍不住心下好奇：“那个……皇上说从此安心在后宫休养，将一切政事全都交给太子监国受理，可是真的么？”

    自从申时行和王锡爵二人走后，万历一直就陷在一种深深疲倦感中，将瘦弱的身子置身于巨大的龙椅当中，双目微阖起，黄锦伺候惯了他，连忙来到他的身后，将双手搓了搓，放在万历耳边风府穴上轻轻按摩，一种久违的放松感让万历舒服的几乎快要呻吟起来。

    “不用怀疑，朕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监国是真的，禅位也是真的。”感受到头上那双手明显停顿了下，万历轻叹一声：“怎么，你不高兴？”

    黄锦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道：“万岁爷您说笑，老奴当不起啊，要论太子贤能，也不是不成，只是皇上春秋正盛，此时退下只恐群臣不依啊，再说主少臣强，必生后患。”

    其实黄锦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捏了一把汗的，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瞬间翻脸，可是事实上，万历并没有任何发怒的意思，脸色有如深潭，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

    看着万历的脸色，黄锦忽然很揪心，因为他发现皇上这次真的是认真的，而且上深思熟虑的那种。

    “万岁爷您春秋正盛，且还能坐几年江山呢。”说到这里时，黄锦委屈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点哽咽：“再说太子也小，就算他再雄才大略，到今年也不过十一岁，还小着呢。”

    暗淡光线照在脸上，影影绰绰的明暗不定，躺在榻上的万历没有睁开眼睛，不过说话的声音已经变得异常的温柔。

    “要依着朕的性子，朕恨不能现在就将这里连太和殿下那把椅子一块让给他！”

    “别看他年纪小，可是有句老话说的好，有智不在年高，无智空活百岁！别说他现在已有十一岁，就算再小一点，也没什么问题。”

    “你顾忌也有道理，他虽有能力，却架不住一群虎狼环伺，这也是朕对申王二人百般优礼的原因，他们都是老成持重之臣，有他们主持内阁，内政当可无忧。朕在这三年里，好好给他镇在这里，不管他想做什么，朕都会支持他去做，三年之后，也许朕再想为他做什么也不可能了。”说到这最后一句时，语气已变得无尽沧桑。

    黄锦捏额的手已经停了下来，惊讶的目光定定看着万历，完全忘了如此这样，是犯了僭越大罪，就那直愣愣道：“万岁爷，你在说什么……”尾音已经变得颤抖，似乎已经感到了极大的惊恐。

    “老货，有什么好慌的，人活百年，终是一死，朕这条命已经是捡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和惊惶失措的黄锦比起来，此刻的万历脸色淡然平静，终于缓缓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目光空洞茫然，似乎已经延伸到了远处无尽虚空，静静出了会神，忽然喃喃自语道：“朕一点也不怕那一天到来，因为朕可以很快的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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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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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皇帝万历突然出现在太和殿仅仅一天后，又到了新一天的朝会，今天明显准备充份的御史言官们的脸上斗志焕发，袖子中暗藏玄机，就连眼底都在往外嗖嗖的直放冷气，和昨天完全茫然无措不一样，显而易见的就是有备而来。

    随列班中的叶向高心里一阵阵发寒，依旧没有见到顾宪成，这个人好象是从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声无息。昨天一散朝就直奔郑府，却发现不知何时起，郑府大门紧闭，无论自已怎么拍门，就是没有人应声，看门口卷积着的残枝败叶，在和风送暖的初夏天里，愣是逼出了一身透衣冷汗。

    恍恍惚惚回到府中，这一夜躺在床上，就如同炉中翻来复去的烧饼，脑海中走马灯闪过无数人影，从郑国泰、李三才到顾宪成，然后到皇上，最后定格到了太子，想起对方那双清澈眼眸放射出的锐利光芒，叶向高忽然觉得极其不安，纠结在心如同乱麻的疑团忽然现出了一个线头……也许拉住这个线头，只要轻轻一抽，所有问题都可以就此解开？

    随着殿角执事太监一声高喊：“圣驾到……”

    太和殿上本来还在交头接耳的百官一齐屏息凝气，恭身行礼。

    殿内传来靴踏声响，耳边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众卿平身。”

    ……不是皇上！所有人抬起眼来，只见太子朱常洛高高站在丹陛之上，面容笑如春风，却又带着淡淡疏离，就象高挂天上的星辰，只能让人仰视瞻仰，却无一人可以伸手触及。

    可是皇上呢？皇上去那了？众臣的目光在太子身前身后巡睃了一圈，忽然发现没有皇上的踪影，这让准备充份的一众官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上蹿下跳的熬了一晚上，到这个时候皇上居然不出现？用尽全力的一拳忽然打空，一口老血都到了嗓子眼了，硬是喷不出来的难受，只有自已清楚。

    为了印证他们心里的想法，朱常洛身后转出一个太监，正是多日不见的秉笔太监黄锦，尖着嗓子道：“皇上有旨：从今日起，一切朝政全部交由太子监国受理，凡有军国大事可先自行决断而后禀报即可，朕只在乾清宫将养，若有事自会出现。”宣完旨意，黄锦眼光一凝，饱含深意的眼神将殿下一众官员脸上的表情快速收入眼底，随即转身对朱常洛行了一礼：“殿下，老奴告退。”

    “免礼！”对于黄锦，朱常洛一直很尊敬很感激，见他要行礼，连忙抢先一步扶住。

    回头吩咐王安：“公公腿脚不方便，好好送你师傅回去。”

    机灵的王安早就踮着小碎步上去扶起黄锦，后者感激的望了一眼朱常洛，讶然发现现在的太子朱常洛双眸晶莹，神情凝定，面对群臣并无一丝一毫慌张局促。

    这辈子在宫中见多了贵人的黄锦练了一辈子眼力，说句粗俗难听的话，就是只苍蝇打他眼前飞过，也能认出个公母来。依黄锦的眼光来看，眼下的这位少年太子，尽管面容身材依旧少年青涩，可是眼底眉间，已有风云聚会的王者气势。

    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心底发出一声概叹，在这一刻忽然觉得皇上做出的这个决定没准真的是正确的，假以时日，这位少年太子，也许真的可以成为继太祖、成祖之后，成为仁宗、孝宗那样的一代明君？

    黄锦去后，朱常洛缓缓坐下重新出现在金龙宝座下那把金交椅上，抬眼望着一众大臣们各种表情的脸，神色淡然平静。

    礼部尚书于慎行排班而出：“臣亶殿下，朝政纷杂如麻，内阁空虚无人，长此以往必然误事，还请太子殿下早日决断。”

    “这个自然，内阁重要，怎能无人，辅臣自然是要选的，而且要快。”眼神在于慎行身转了几转，点了点头：“于大人虑事周道，对于此事父皇已有决定。”

    就这一句话，就让那些本来跃跃欲试的言官们忽然就泄了气，原先袖子中沉甸甸的奏疏忽然变得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力度。

    一听太子这样说，于慎行头一个在微微一愕后，瞬间过后心头一片火热。

    不止于慎行一个，几乎是所有大臣们全都瞪起了眼……其中以李三才、李廷机等人眼光最为热切。不止这几位，殿下群臣已经忍不住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按照明廷惯例，内阁首辅和次辅是由皇上指定，但其余三辅到五辅都是由大臣们在廷议上公推而出，这对于想要出人头地，一展抱负的大臣来说，确实是个一跃龙门难得出头机会。

    对于进入内阁这个事，于慎行不但有想法，而且是非常有想法。眼下内阁空无一人，沈一贯和沈鲤倒台滚蛋，朱赓还在大狱呆着，放眼朝中无论人望或是资历，能与自已差相仿佛也只三二人……想到这里，存了心事的于慎行悄悄将眼光四下一扫，与其中二人眼光一碰，视线彼此交接处火星四溅，于慎行哼了一声！扭过头将视线落到一个人身上，与李廷机一脸红光，李三才顾盼睥睨相比，于慎行忽然发现此刻的叶向高一脸憔悴，神不守舍。

    于慎行很自负，相信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这次自已成为首辅的可能性最高。一想到有朝一日踏进文渊阁，坐上那梦寐以求的位子，成为大明朝廷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于慎行激动的耳根发热浑身冒火，连声音都已经变得发软，“皇上圣明，太子睿智，微臣拭目以待。”

    朱常洛含笑看着下边快开成一锅粥的众臣，也不出声喝止，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将每一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忽然眼光掠到一个熟悉的脸上停住便不再动，一惊过后顿现喜色。

    没等他说话，那个人已经迈步出来，殿前撩袍跪倒，明明独身一人，可举手投足间带起的气势好像身后有千军万马，叱咤风云。

    “原宁夏总兵萧如熏，三日前入京接职刑部尚书，今日拜见殿下，望请不罪。”

    知道萧如熏快来，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来的这么突然，已由总兵一职升成眼下刑部尚书，许是武将出身的缘故，尽管一身绯红的从一品官服，却没有丝毫文人儒雅气息，身板笔直如剑挺拔，一身的英气勃勃。

    殿上百官所有眼神齐唰唰的看着他，眼神中有艳羡、有鄙夷，还有各种不明情愫往来纠结。

    众所周知，大明自成祖以后，历朝先是重文轻武到眼下以文驱武。但凡武将对上文官，即便是同级，武也得让文三分。萧如熏为人一向耿直，并不擅长打点讨好诸事，只凭一刀一枪的军功一步步爬了一个宁夏参将位置，和他同期几位出名将领相比，萧如熏的升迁堪比龟速。

    时来运转，黑铁变金，没想到宁夏一役，萧如熏认识了还是睿王的朱常洛，从此一路青云，先是从参将升为副总兵，再到后来的宁夏总兵，再到如今的从一品刑部尚书，在不到一年的时间三度高度，而且是越来越高，这升迁速度如同腾云驾雾。

    刚接到入京旨意的时候，萧如熏很是犹豫不决了一阵子，说心里话他是不想进京的，对他来讲打仗可以，可是让他勾心斗角，这个真不是他所擅长。

    他的夫人杨氏是大家闺秀出身，见夫君踌躇烦恼，知夫莫如妻，便劝道：“别人都当将军是一介粗鄙武夫，可是妾身却知道夫君上马能战，下马能文，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太夫！如今太子慧眼识珠，将军感恩知遇还嫌不够，怎么事到临头，反到畏缩不前？”

    对于老婆的话，萧如熏一向听得进去，认真想了想，眼底浮上一层忧虑：“太子恩重，我就是死了也报答不来，可是奈何朝廷黑暗……上战场杀敌，一刀一枪都是明着来，死也能死个明白。若是进了京城，那一汪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咱们又不是高门世家，势单力薄，必会遭人所忌，若是有个好歹，就怕……连累了你们。”

    杨氏扬眉笑道：“将军一世英明，怎么糊涂了？高门巨室虽是世代传承，但在朝中未必能得势一世。说到底，势由人定，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只要我们持身清正，少说多做，怕什么黑白！”说到这里，杨氏的声音忽然变得低不可闻：“若是朝中还是当今皇上把持朝政，我自然不会让你去！可是此刻是太子主政，将军此时不去一展抱负，只怕要终身后悔。”

    被夫人一言点醒，萧如熏如梦初醒，一把将夫人抱在怀里，狠狠的香了一口：“说的不错！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他们能奈我何！”

    一脸晕红杨氏软软伏在他的怀里，嫣然一笑：“老天爷，可是明白了。”

    看到萧如熏，真是老天送下的惊喜给朱常洛，当下笑容满脸：“萧大人一路辛苦。”

    不知是不是紧张，萧如熏丝毫不苟言笑：“不敢当辛苦。”

    周围众官见太子对这黑脸尚书如此青目，一时间心内转如风车，有些心眼灵透的已递过无数媚眼，想当然的被萧如熏一一无视。

    这一切都落在朱常洛眼里，不由得脸露微笑，心中颇为自傲，眼下萧如熏的出现就是第一步也是第一个，在今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人进入朝廷，进入这个大明朝的心脏之地，改变就从这一天，已经正式开始。

    从众臣身上收回视线，朱常洛轻轻咳了一声，殿中窃窃私语的时候瞬间安静。

    朱常洛以目视王安，声音琅琅：“去请申大人、王大人来朝。”

    王安清脆的的应了一声，转身飞跑出去。

    前排一直竖着耳朵的于慎行听得最清楚，瞬间脸色一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申大人？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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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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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窃窃私语的时候瞬间安静，朱常洛以目视王安，声音琅琅：“去请申大人、王大人来朝。”

    王安机灵的应声，转身飞跑出去。

    前排于慎行脸色一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申大人？王大人？”

    能让太子殿下说出一个请字，必定不是凡与之辈，一瞬间心里转过了几千几百个念头，脸色也随着忽阴忽睛，变来变去，忽然想到什么，本来迷茫的眼神忽然瞪起，口里难以置信低声道：“难不成……是他们回来了么？”

    等王安头前领路，引领申时行和王锡爵自后殿转出来的时候，这个情况果然证实了于慎行的先见之明，瞬间脸如死灰。而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几乎所有的大臣全都惊呆了，就连失魂落魄的叶向高都惊讶的抬起了头，心里一阵阵惊骇巨浪铺天盖地袭卷而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谁都没有想到，这两个被罢黜的阁老，还有回朝的这一天。

    王锡爵以目扫视众人，从心底很满意此刻众人的表情，忽然觉得这次回朝也许不是个很坏的主意。而申时行一贯的清风明月，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不管看到谁都是副春花烂漫的样子，而王锡爵却是紧板着脸，阴沉沉如同刚淘澄出来的一块铁疙瘩。

    两相对照之下，明显是申时行的人缘好过王锡爵，观众的眼睛是雪亮，二人甫一出现，群臣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有老臣已经几个忍不住已经高声叫了起来：“……申大人，您老一向可好？”

    申时行一一点头示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即不显冷清更看不出热情。

    见申时行如此受欢迎，王锡爵的脸不免又黑了几分，冷冷哼了一声，就在这时候，身后一个人声响起，赔笑道：“老师，您老人家回来啦，学生真的高兴极了。”

    王锡爵讶然回头：“原来是你！”

    说话的人是李三才，做为多年内阁大佬，由他亲手主持的会试也不知多少次，不敢说是桃李满朝，半朝总是有的。不过王锡爵好象没什么学生缘，象之前臭名昭著的言官三人组中的老大李植也是他的学生，但是李三才不一样，王锡爵曾和申时行说过，李三才是他最喜欢的学生，没有之一！

    最近大明朝廷变动连连，继罢黜二沈之后，万历皇帝没出乎众人意料，宣布从此不再上朝，而由太子监国理政。这个消息对于众臣来说没什么稀罕，万历皇上不上朝是正常，上了朝倒是不正常。唯一算得上惊人的消息是申时行和王锡爵这两个老臣的再度现身，对于这个一直不曾平静过的大明朝廷来说，如同一块巨石掉入水心，荡起的圈圈涟漪，让每一个人浮想连翩。

    在座诸臣没一个是傻子，眼见申时行和王锡爵的高调复出，再看高坐椅上太子微笑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子朱常洛随后命王安将万历的一道圣旨宣示诸臣：命申时行再次入主内阁任首辅，兼领东阁大学士、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命王锡爵入主内阁为次辅，任武英殿大学士，兼领建极殿大学士；这一顶又一顶的帽子，光灿灿的耀眼生花，直晃得每一个人眼花缭乱，有些失态的，眼里嫉妒的都快喷出火来。

    自妖书案以来，大明朝廷这一锅搅得混乱的粥终于有了宁定的迹象。

    直到此刻，朱常洛才算真正的松了口气，不管自已是什么来到这里，这些对于此刻的朱常洛来说，似乎没有了什么意义，他现在真正关心的是自已在这里能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方不负这离奇之极的遭遇。

    自从得知天王护心丹对于自已是毒非药后，朱常洛时常就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老天爷留给自已可用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午夜梦回睡不着时候，朱常洛常常想：老天爷古怪之极将自已送来这里，却又古怪之极给自已留下不多的时间，使得现在每一分一秒都异常的宝贵，此刻将大明内政交给申王二人主持，申时行老成圆滑，王锡爵讷言敏行，二人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从此朝堂风云再起势不可挡。

    只有这样，自已才可以抽出身来做眼下最想做的事。

    看着圣旨宣完，王安忽然悄悄凑了过来，伏在朱常洛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本来脸色平静的朱常洛忽然变了颜色，皱着眉沉思了一会，便站起身来，朗声道：“内阁重新有主，望申、王两位阁老尽心尽职，不要辜负皇上信任。”

    申时行和王锡爵对视一眼，眼底浮上的都是不尽感激之色，一齐躬身行礼：“老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朱常洛点了点头，王安会意上前一步，大声喝道：“各位大臣们若是有事，可是将奏疏交于首辅批阅，然后送到慈庆宫即可。”

    申时行微微一愣，连忙躬身行礼：“老臣尊谕。”

    朱常洛长身站起：“就请申阁老按照父皇旨意，由你和王阁老主持廷议，再推出三位辅臣罢。”

    这个事关国家朝政大事，申时行脸色肃然，连忙应是。

    诸事已了，朱常洛不再多说，站起身来急匆匆的走了。

    尽管太子离去的时步伐匆匆，表现有些异常，但对此刻群臣来说已经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一切从太子说完那句后，一切情况都发生了变化。三位辅臣啊，因为申时行和王锡爵这二人的出现，对于首辅和次辅已经完全失去希望的一双双眼睛已经悄悄亮了起来。

    只有叶向高，一直盯着朱常洛离去的背影，怅然若有所思。

    出了太和殿，朱常洛带着王安一路急行，等过了东华门，进入后宫，停住脚步的朱常洛这才开口道：“他终于肯说话了？”

    王安机灵的四周偷觑了一下，有些不安的跺了下脚，低着声音道：“是，可是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要求见殿下。除此之外，多的一句话也不肯说。”

    朱常洛眼波流转，不停变化，忽然笑道：“走吧，不怕他开口，就怕他不开口。”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知道宋神医在做什么？”

    提起这两人，王安一头一脸的全是苦笑：“殿下您少说了一个人呢，还有阿蛮少爷呢。”

    “要说这三位爷现在可奇怪，天天躲在宝华殿，不知在做什么，前天奴才去宝华殿，正好碰到叶赫少主……”就见王安手舞足蹈，以手比划道：“整个人都是黑的，脸黑手也黑！”

    正说的眉飞色舞，王安忽然发现太子的步伐居然放缓了下来，看那样子似有无数心事化成了铅灌进了腿，正在搜尽肚子找形容词的嘴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小心翼翼的觑着朱常洛的脸色。

    对于王安的小心，朱常洛视如不见，尽管脚步仍在移动，可是心思早就飞到了那一夜。

    “如果不是我多事，你就服下那红丸了，如果你服下红丸，你的毒就可以解了……”

    叶赫的脸说不出黯淡惨白，嘴里不停喃喃自语，活脱一个失了魂的死人！见叶赫如同疯魔了一样，朱常洛厉声喝道：“你傻了么，昨夜你我互换，我也会和你一样做！”

    叶赫从喉咙深发出嘶哑难听的一声笑，眼底浓重化解不开的全是难以解释的痛悔。

    忽然转头就要走，朱常洛真是怕了他了，连忙叫道：“你要去那里？”

    笔直如剑的叶赫头也不回，声音已带上了沉沉的鼻音：“我要去永和宫！”

    “不必去啦，那天晚上郑贵妃说的很明白，一共三粒，全都用完，你去找她也没用。”

    “那也得去，我要知道是谁给她的药丸！”

    朱常洛眉头忽然扬起，忽然开口道：“那就不更要去了，我知道是谁！”

    叶赫霍然转身，眼神已变如刀锋般锐利，说话简犀利直接：“是谁？”

    朱常洛避开他的眼神，脸上不动声色：“别急，此刻就是见了他什么也不会说，不过是比死人多口气罢了。”

    二人的争执终于将宋一指从怔忡出神中惊醒，仰天叹了口气：“枉我一直往解药上钻研，却不知道走反了路，就算到死也是破了不这毒……师尊啊师尊，你真是神人啊！”抬起头来，眼底闪光：“你们别争啦，即然知道解毒的方法，比起以前茫无头绪来说好的太多，既然没有解方，那就做毒方罢。”

    想到这里已经有些模糊明白了王安为什么说叶赫一头一脸全是黑的原因，好笑之余心里全是感动。

    从练毒开始，朱常洛就没有去过宝华殿，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不是怕没有结果，而怕看到叶赫绝望歉疚的的眼神，每回被那眼神每看一眼，对于朱常洛来说都是一种莫名折磨，一种时刻在提醒自已时间不多的滋味真不是那么好受。

    头前带路的王安停下了脚步，等朱常洛从茫然思绪抬起头一看，已经到了一处熟悉之极的地方……永和宫。

    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朱常洛觉得人生真是变幻莫测，也不愿多想，轻轻一抬下巴，王安急步跑到门前，轻轻拍了几下，王安手这边刚放下，几乎是同时，那边门就已开了个小缝，露出魏朝一双灵活之极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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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降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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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量这个熟悉的地方，看着一切如旧的宫殿，眼前种种让朱常洛顿生人生真是变幻莫测的油然之感，想当年在此诸般受人轻践的记忆如开了闸的喷泉汩涌，忽然一阵风来，眼睛有些发酸，这才背转了身，轻轻点了下头。

    一旁的王安急步跑到门前，轻轻拍了几下……几乎是同时，王安的手这边刚放下，那边门就已开了个小缝，露出魏朝一双灵活之极的眼。

    看到是王安和朱常洛时，先对着王安讨好一笑，然后轻手轻脚的跑了出来，对着朱常洛行了一礼，低声道：“宫里首领太监张礼已被奴才找借口打发去了内库司，一个时辰之内，这里不会有人打搅。”

    面无表情的朱常洛点了点头，淡淡道：“别的宫女太监呢？”

    魏朝恭恭敬敬回道：“回殿下，请尽管放心，能打发的奴才全打发了。剩下的不能打发的全都是睁着眼的瞎子，会说话的哑巴，殿下只当他们是木头石头便是。”说完嘴角浮上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的笑。

    这笑落在王安的眼底，在这将近初夏的大暖天居然生出一阵寒意，有意有意的离了他两步的距离。

    朱常洛侧着脸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很好，你办事我放心。”

    受了夸张的魏朝越发得意，脸上带着笑：“不敢不用心，若不是殿下爷，奴才现在估计早就喂了乱葬岗野狗肚子了。”

    看着他摇着尾巴献媚，王安眼睛有些冒火，装着不经意打断道：“殿下，时辰不早，要不要带他过来？”

    朱常洛抬头看了看天色，“去吧，不了他这个心愿，他是不会死心的。”

    王安哎了一声，撒着欢麻溜就去了，看他奔向的方向，正是离永和宫最近的延禧宫。

    时间不大，王安很快就带着一个人回来。

    本来低头垂手的魏朝偷偷只看了来人一眼，忽的就惊讶的抬起了头瞪大了眼，脸上表情震惊之至，于是顾不上犯了忌讳，不敢相信的看了又看，直到确定这个人就是那个人之后……终于抬起头来望着太子朱常洛的眼，伸出手指着那个人，脸上神色迷蒙变化，足可以现出他此刻心内的诸般复杂：“殿下，他是……他就是……”

    对于魏朝的惊慌失措，朱常洛没有丝毫的理会，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个人。

    那人低着头，脸色木怔呆滞，一脸胡子拉碴，一双眼更是血红的吓人，看那样子也不知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初起时眼神直勾勾的望着脚下青砖眨也不眨，直到听到魏朝的惊叫这才抬起呆滞无神的眼，等他看到眼前的朱常洛时，死水一样的眼眸忽然掠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惊讶，很快那丝惊讶就变成了疑问：“……是你？”

    朱常洛定定的和他互相对视，点了点头：“是我！”

    忽然就转过头向王安道：“带他进去，我就在这外边候着，有什么话也不用记下来回我。”

    对于太子的话，王安从来没有任何疑议，当下恭谨的答应了一声，拉着那人就往永和宫走。

    在魏朝目瞪口呆几近难以置信的眼神中，那人随着王安被动的走了几步，将到宫门时蓦然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低沉沙哑的声音，好象沙子划过铁板，说不出的尖利刺耳难听。

    凝视着他的背影，似乎对他的这个问题认真的想了几遍，“且去见你想见的人，我们回头再说话，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人忽然对天发出一声长叹，头也不回的跟着王安踏进了永和宫那扇大门。

    魏朝怔了片刻，忽然拔步就要跟进去。

    背后忽然传来朱常洛的声音：“没有那个必要！”

    魏朝惊讶的转过身来：“殿下，你难道不知道么，他就是……就是那晚上那个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朱常洛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我知道，那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这是一句平常之极的话，完全听不出任何不悦之意，口气中略带着一点淡淡的警告，甚至于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半露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可就是这样的一幅表情落到魏朝的眼里，瞬间骇得他脸色发白，直挺挺跪了下来：“奴才有罪，请殿下不要发怒。”

    “我知道你是个眦睚必报的性子，储秀宫那些得罪你的人，经过你的手处置都变成什么样子我心里很清楚，可是既然跟在我的身边，就要记住一点，他是你动不得的人物。”

    “你是个聪明人，那聪明人别做出糊涂事！从今天起，朝堂上的人，我身边的人，除非我想动，否则就算有人打断你的腿，你也只能忍着，少琢磨那些挑唆生事的勾当。”

    说完这些朱常洛垂下了眼，黑幽幽的眼眸直视魏朝的脸，语气森然：“和你说话，我向来只说一次。”

    大太阳暧洋洋的照在跪在地上的魏朝的身上，不但没有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暖意，反倒是一身从头到脚的彻骨冰凉。

    不知不觉间一头一脸的全是冷汗，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小印子听太子的话，太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在我眼里，你早就不是那个储秀宫里的小印子，而是眼下魏朝，你若还是以前那个小印子，我真不敢用你。”盯了一眼跪在地上发抖流汗的魏朝，朱常洛颇有深意道：“好好呆在我的身边，不会亏待你，我知道你心大志远，若肯将这份心智用到正地，我会给你出头的机会。，否则，你懂的。”

    一句你懂得，使伏在地上的魏朝猛然抬起头来，脸上头上全是滚滚而落的汗珠，但是他见到的是一双清水洗过的眸子，清澈幽深高远，却又莫名的诚实可信。

    魏朝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将头深深的磕在地上，久久不动。

    时间象过得很慢却又很快，吱哑一声门开处，王安和那个人终于出来了。

    朱常洛问王安：“都见过了么？”

    王安有些不安，转头看了那人一眼，“见是见过了，可是……”

    没等他可是完，旁边那人一直默不做声，此刻忽然发出一声干哑痛楚的嘶吼，身子急剧颤抖起来，牙齿互撞咯咯作响，就好象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却一直在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发作起来。

    王安大惊失色之余有些手足无措，倒是一旁的魏朝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一掌斩到那人的后颈之上，那人闷哼一声，身子软倒委顿在地。

    王安吓了一跳：“你干嘛！”

    伸手制止王安，一边斜了魏朝一眼，吐出一口气：“你做的很好。”

    这次魏朝脸上已经没有丝毫得色，垂手道：“他刚才心神崩溃失守，就象崩得过紧的弦一碰非断不可，若不想法让他平静下来，奴才怕他会撑不过去。”

    朱常洛点点头：“将他送回慈庆宫，告诉流朱和涂碧，让她们好生照顾。”

    王安和魏朝对视一眼，一齐躬身应是。

    打发二人离开后，再度抬头看了眼永和宫那两扇因久历风雨变得油漆斑驳的大门，举步要走的时候，忽然隐隐约约的从门里边似乎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低微的几不可闻，却格外动人心魄。

    眼下时节已近初夏，日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猛一转眼，已到了点灯时候。

    王安进来书房将灯点起的时候，同时也把拿着一卷书的朱常洛从怔忡出神中惊醒了过来。这时门外有人轻叩了下门，就听魏朝清脆的声音响起：“殿下，他醒过来了，要见您。”

    朱常洛点了点头，“带他进来罢。”

    魏朝应了一声，随手推开门，当头领路，领着一个人迈步进来。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以过涂碧和流朱的收拾，和刚才初见相比，洗了澡刮了胡子，就连精神都明显好了很多。朱常洛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头向王安和魏朝道：“你们出去罢，这里不必留人伺候。”

    看了那个人一眼，王安有些忐忑不安，末及说话，魏朝在旁边接上了口：“殿下放心，奴才们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事尽管招呼。”说完拉着王安转头就走。

    “你用的人倒是忠心。”

    殿门刚刚阖上，那人居然开口说起了话：“那一个还好，另外一个却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这样的人你也敢用？”

    这一个那一个的，一般人听不懂这绕口令般的说话，但朱常洛丝毫不以为异，眼底幽光闪烁：“大人有大人的用法，小人有小人的用法，先生只看到他阴险狡诈，但是他对我却是忠心耿耿，这是非对错，如何分辩？

    “说的有道理！”那人身子猛然一震，似乎若有所思，忽然叹气道：“当年诸葛武候有名言遗世：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你果然了不起，倒是我想得狭隘了。”

    朱常洛淡淡一笑：“先生有话就直话罢，这几天一直没开口，今天既然想通了，必定是有了结果。”

    此刻书房安静的惊人，灯光在那人身上罩上了一层淡淡光辉，却有一种孤单凄清的落寞。

    “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疑问已经在他的心上压了好久，终于将这句话吐出口后，心里身上都是一阵莫名的轻松，就连死寂一潭的眼底都有些微光茫，眼睛紧紧的盯着朱常洛的脸，他早就知道这个少年太子深不可测，却没想到还是轻视了他，高看了自已。

    是他救了自已，但是又让自已看不透他的用意，若论罪，自已足可以拖去菜市口千刀乱剐，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心头忽然浮上一阵强烈的愤怒与不甘，那种头上悬刀迟迟不落的恐惧感，更让人倍觉生死煎熬，这几日以来，这感觉几乎快要将他折磨到崩溃。

    现在，就在他去过永和宫之后，眼下终于就到了摊牌的时候了，他不怕死也知必死，但是死之前，他需要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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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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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转向静静燃烧中的烛火，不再去看立在那里那张有些惶惑还有些愤怒的脸，朱常洛不动声色，沉默一刻后终于开口道：“我救你，是因为你是顾宪成。”

    不知道答案时费尽了心思猜来想去，可是如今答案摆在眼前，一时间除了怔忡出神不敢相信，愕然看着朱常洛……就这么简单？简单的让顾宪成觉得自已好象在做梦……蓦然发现后者专注的看着自已，眸光清澈宁定。

    “时到如今，太子殿下就不要戏弄我了。”终于回过神来顾宪成自嘲的苦笑，摇摇头道：“你明知道我犯的是什么罪，眼下的你应该将我交到皇上手里，或是直接将我挫骨扬灰，无论怎么样，也不该象你今天这样做法，日后若是走露风声，只怕于你有不利，可以说是自招大祸。”

    说这些话时，顾宪成神情变得诡异，眼神带着嘲谑：“殿下睿智天纵，我虽落魄但一双眼睛没瞎，连我都能看清楚明白的事，殿下如何能够看不清？”

    “或是殿下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这一刻顾宪成好象豁然敞亮，恍惚中眼前再度现出那个高大伟岸的身影，终于摇了摇头，因为激动浮上一片血色的脸再度变得灰暗，嘴角已经露出一丝冷嘲。

    没有想让他再继续下去的意思，已经听够了的朱常洛用近乎直接的方式，粗暴的打断的他的话和他正在继续的想法，望着惊讶的瞪着眼看他的顾宪成，朱常洛一字一句清楚明白说道：“如果你真的有这样想法，那你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玩味的笑意，秀气长眉一扬：“我没有戏弄你，也当然知道你和郑贵妃的关系，可是我还是决定救下你，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你是顾宪成，是那个写下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顾宪成！”

    烛光一阵剧烈跳动，连带着心脏也是一阵怦怦急动，顾宪成霍然抬头，声音有些激动：“……殿下怎么会知道这幅对联？”

    对联虽是文字游戏，一般用来吟风弄月或寓意吉祥，可是这副对联大气磅礴，热血激流，上联既有诗意更有深意，而下联中的蕴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图大愿，描述的境界足以点燃当下任何一个心怀家国天下的读书士子们心中那把火，并为之热血沸腾，趋之若鹜。

    朱常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望着他的眼睛依旧青天白日毫无云翳的清澈。

    “先生可还记得当年鹤翔山一晤么？”

    再次提及往事，顾宪成心飞思转，无端生出些怅然感概：“如何不记得，当时你还是个初到封地的睿王。”

    朱常洛慧黠的眨了眨眼，语气变得轻快：“是啊，先生可还记得当日我们曾说起过些什么？”

    感概万千的顾宪成依旧沉浸在回忆中，漫不经心随口答道：“不敢有忘，当日殿下直言不讳，已露谋取天下之意，没想到一语成谶！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快，快的让人无所猝防……成王败寇，顾宪成心甘情愿伏首就戮。”

    其实让顾宪成慨叹的远不止这些，对于朱常洛他不是没有提防而是诸多提防，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他可以算出朱常洛一百条翻身的法子，甚到连兵谏都算到了，却唯独没有算到万历皇帝的突然变卦！

    当日他从储秀宫中醒来之后，发现郑贵妃不在，而自已被人控制之后，以他的智力前因后果一联系，什么都明白了，想到郑贵妃辜负自已心意，铤而走险换来的飞蛾投火的结果，不由得万念俱休，恨不能早些死了好，这几天支持他挺下来的只是想知道郑贵阳妃的最后结局到是怎么样，一直到今天见过，他心愿已了。

    其实他见到的郑贵妃，只是一个背影。虽然没有见到脸，但是那一头刺目的雪白长发，足以让他已经支持不住的脆弱精神彻底崩溃，而郑贵妃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便令他瞬间置身于最幽暗的深渊，心碎千瓣，“……你若是还是能活着，就忘了我吧。”

    想到这里，顾宪成绝望的吐出一口气……时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除了感叹天要亡我之外，再无一语好说。

    “当日先生曾劝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言我既然已就藩，就该守时知命，不要逆天而为。”

    “今天常洛想把这句话再度送还先生。”淡然语气有如冰雪扑面，丝丝清凉入骨侵肌，却足够将顾宪成从即将崩溃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回过神来的顾宪成低下了头，声音变得悠长感叹：“当日是我井蛙之见，殿下如今要取笑我，我也无话可说。”

    朱常洛一脸的云淡风轻：“先生小看我了，我还没有那么无聊。”

    惊诧中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蓦然发觉眼前这位少年，恍惚间仍是那个当日大营中见到的样子，依旧是嘴角挂着淡淡笑容，浑身上下依旧散发出那种谈笑即苍生，挥手是风云的莫名洒脱。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已，顾宪成心头掠过一片灰色，顿感人生没有趣味：“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朱常洛扭过头，伫窗而立，一如既往的凝定自若，“先生一身经纶锦绣，为何不放下胸中块垒，为这家国天下一展心中抱负？”

    其实对于常洛意思，顾宪成不是没有猜到几分，可真正事到临头，还是被他的话惊了一跳，就连灰蒙蒙的眼底也闪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我如此境地，你还要将我收为已用？”

    对于自已的想法，朱常洛没有丝带毫掩饰，郑重点了点头：“有才之人，自当重用，常洛对于先生之心依旧如鹤翔山那一日，从末改变。”

    如同见鬼一样，不敢相信的顾宪成死死盯着朱常洛……因为师尊告诉他，这世上什么可以是假装的，但只有眼睛是骗不得人。顾宪成忽然悲哀的发现，他从对方眼睛中看不出一丝欺骗和隐瞒，只有满满诚意拳拳。

    “你的意思是要我辅佐你？”

    口气已经变得古怪，可是眼底却闪着一丝兴奋的光。

    朱常洛的脸上明明白白的是毫无置疑的坚定：“若是先生肯来助我，内阁中必有卿一席之地。”

    胸前好象被人重重的打了一下，心忽然怦怦直跳起来，脸涨得一血红，大声道：“你难道忘了我一直是和你做对？要知道我一直是站在你的对立一面。”

    “我知道，可是眼下已经没有了皇三子。”朱常洛连眼都没眨，甚至于嘴角那丝笑容都没有动一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常洛相信先生一诺千金，若是答应助我，必然不会二面三刀。”

    话说到这个地步，好象已经没有说的必要，剩下的似乎只有选择。

    但似乎无论是谁在这个时候，都会认为完全没有选的必要。

    因为一条路光明灿烂，另一条路黑暗冰凉。

    只要不是傻子，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自午门进，再从东华门出，然后沿着一条青石板路直接往北过了混堂司，就到了明器厂。

    明四司为混堂司、惜薪司、钟鼓司、宝钞司，四司之一的混堂司也就是管洗澡的地方；而明器厂顾名思议，就是工部专门为皇室开辟服务的地方，就象御膳房汇集了天下名厨，那明器厂有的自然就是能工巧匠。

    这里虽然比不得内皇城禁卫森严，但是外人想要通过午门、东华门这两道必经之门，必须有专门腰牌才可。

    今天，一个身着六品服色的中年人过了午门，正自迈步往明器厂而来。

    他手上持的正是辽东总兵李如松的牌子，这个人正是自辽东而来的范程秀。

    范程秀除了专程给当今太子送信，还有一个重要之极的使命，尽管李如松已经给他泼过冷水，可是范程秀不肯死心，好容易求了李如松，这才有今天皇宫一日游。

    来到明器的厂的门前，却见两扇桐绿色的门扉紧紧关闭着，不由得有些惊讶。

    刚要伸手拍门，忽然听到里边发出“砰”得一声巨响……

    突如其来的一响惊得一腔心事中的范程秀，一时站立不急，瞬间跌倒在地……幸亏明器厂地处皇城极北，人迹稀少，要不这人就丢大发了，一脸羞恼的爬起来忙不迭的掸灰整衣，好容易收拾干净了，正在整理帽子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脸色也有了变化……这声音好象火铳的声音！

    看来赵士桢就在此地！范程秀原来心里的那点忐忑，全都变成了惊喜，连忙伸手叩门：“老赵！快开门，是我来看你啦！”

    时间不大，门应声而开，一个十几岁大小的愣小子伸出个头，脸上还带着些可疑的黑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粗声粗气道：“你是谁，来找我们大人做什么？”

    范程秀鼻子尖，闻到来自对方身上那股不曾散去的硝烟味道，更加确认了自已的想法，心情大好之下也不去理会这小子态度无礼，笑嘻嘻道：“叫你们家大人出来，就说他的故交好友范程秀来访。”

    那小子瞪着眼在他身上六品服色打量来打量去，脸上的不屑之色是显而易见，但是范程秀用的故交好友四个字让他有些犹豫，一时间看不透这个人的底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欢呼：“范程秀，果然是你啊！”

    一把扒拉开挡在眼前那个混小子，出现在范程秀跟前的这个人没有穿官服，一身白色中衣，手上脸上一块块的全是黑灰，可是脸上掩饰不住的全是惊喜的神色，完全不顾范程秀皱起的眉头，上前一把将范程秀抱住，“听说你这些年跑去辽东，而我一直呆在京里，没想到今天在这见到你。”说罢仰首爽朗大笑，明显心情甚好。

    一边吩咐刚刚开门那个小子：“还愣着干什么，速去倒茶。”

    转头又对范程秀道：“这里边乱得很，都是我研制的火器，咱们就在这外边坐一会。”

    看着手上身上蹭了一身的黑灰，范程秀哭笑不得，要讲动心眼子，两个赵士桢绑一块也不敌一个范程秀，就冲赵士桢说这句话时候闪闪烁烁的眼神，想到刚才那紧闭的两扇门，以及方才那轰隆的一声巨响，范程秀的眼倏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时候里边出来几个人，摆好桌子板凳，有人送上茶具，倒上茶水。赵士桢自从现身，嘴就是一直咧着，显得极为开心。范程秀不由得撇了下嘴，对此他很是怀疑……这家伙真的是因为自已来才这么开心的么？

    范程秀暗暗打量着他，忽然笑道：“常吉，听说你否去泰来，如今春风得意，官升三级，已经是工部左侍郎了？”

    提起这个事，赵士桢明显得有些得意，又有些惭愧，各种矛盾别扭，最终化成一声长叹：“你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我这个侍郎当的却是有愧啊。”

    忽然想起什么：“……哎，你现在是几品官了？”

    范程秀自问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他与赵士桢小时候是邻居，长大了是同窗，再大了一起考试，用京城加辽东方言结合成的的一句话来形容他们的关系，那就是铁铁的发小。

    如今忽然听赵士桢这么问，带给范程秀的感觉就是这个家伙全然一派贱人就是矫情的风范，不由得咬着牙笑道：“赵常吉！……这么多年要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就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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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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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经历过暮春时节的京城，到如今缠绵不尽的春意终于只剩下个微不可见的尾巴，初夏的气息已经悄悄接管了这片大地，桃李争妍已成过去，欲火榴花绽放蓓蕾，一切都在宣告大明朝即将正式进入流火五月。

    今夜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不期而至，雨势绵绵密密，初起时并不大。

    京城内大街小巷空无一人，但此刻在郑府门前，不知何时起出现了一个中年文士。

    手中的雨伞早就掉在地上，随着一阵风来翻翻滚滚的飘向远处，对于天上兀自纷纷落下的雨水，一身青袍的顾宪成不理不睬，一双无神的眼呆呆盯着大门上方铜匾，上边‘郑府’那两个金色大字被雨水冲刷的金光闪烁，在这昏沉的夜色显得刺目无比。

    视线落到落款处，赫然正是大明万历皇帝的御笔亲书，好象想起什么好笑的事，顾宪成忽然呵呵的笑了几声，笑声干枯涩哑，最终化成一叹。

    蓦然一阵心灰，自已这辈子空负一腹经纶，只要与已结交过的人无不称赞他身具经天纬地之材，可是只有自已知道，他只想与一人相知相守，她在海里他便下海，她在火里，他就随之入火，事实上他就是这样做的，可是到头来呢……低着的头已经仰起，这才发现原来天上的雨已经大了起来……

    尽管扯天连地的雨对着他仰起的脸猛烈的冲刷，但此刻的顾宪成似乎已经变得没有知觉，不言不动和郑府门口那两只镇门石狮一般模样。

    街道尽头处，一把伞下藏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忧虑道：“哎，你说，他不会是不想活了吧？”

    另一个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洞察人心的光，摇摇头，吐了口气：“不会，他不会死的。”

    王安轻嗤了一声，不屑道：“你又知道了！”

    那一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王哥，你忘了小弟是从那出身的？”说话声音琅琅清楚，一双眼睛灵活之极，正是慈庆宫的二太监魏朝。

    “您客气，咱可不敢当你哥。”王安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但声音得意中夹着点警惕：“怎么啦，原来储秀宫的首领太监，如今在慈庆宫屈居老二，你不服了是吧？”

    听出来自对方语气中的敲打和怀疑味道，魏朝回答的似有无限深意：“王哥，一家人不说二话，今天兄弟给你交个底，在昨天以前，或许我会想尽办法将你拖倒，而后踩着你争上慈庆宫首领太监的位子。”

    这是往人肺管上捅棍子呐！王安霍然变色，怒道：“好哇，我就知道你是个狼崽子，哼！当初你师傅就是这样栽到你手里的！如今你……你居然敢对我起这种心思！”

    “弱肉强食，宫中法则！想要活下去想要活的好，不争怎么成？”魏朝的脸瞬间变得阴戾，“你有个好师傅罩着，经过什么风见过什么雨？你又怎么知道我一路走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黑漆漆的雨夜中魏朝的声音冰冷阴森，“哼，用走字已经太看得起我了，还是用爬字比较贴切。”

    此刻的魏朝肌肉有些莫名的扭曲，这让王安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栗，瞪大一双眼警惕的望着他，目光中全是防范警备。

    强行逼着自已恢复平静，魏朝叹了口气，苦笑道：“不必怕，你觉得我是那种没脑子的人么，今天既然和你说了，就再没有了这个打算。”

    王安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又惊又怒的冷哼一声：“谁知你是不是放的烟雾弹！”

    抬头看着天，漆黑的眼眸和乌黑的夜空在这一刻混成了一色，“你放心，我的心思早就被殿下看得透透的，我不敢啦……”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说不出的傲然：“从今天起，好好守住你这个位子，说不定那一天就会被我正大光明坐上啦。”

    王安目瞪口呆，伸手指着他，气急败坏之下，连声音都有些结巴：“你当我是死的不成，我怎么会让你如愿，哼！”没等他这一声哼完，魏朝忽然拉了他一把，声音既低且惊：“不好了，那人快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呆立雨幕中已经浑身湿透的顾宪成，终于支持不住，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王安和魏朝对视一眼，不敢再有怠慢，连忙快步奔出。

    倒在泥水中的顾宪成浑身冰冷，脸上泪水和雨水交互纵横，眼睛依旧直直盯着郑府的大门，忽然放声大呼：“……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么？这就是要争的结果么？争来争去，你的父兄呢？你的家呢，还有你在哪呢？”

    凄厉的嘶吼有如枭啼，在静谧雨夜中远远的传了开去，说不出的凄厉惊人。

    奔上前来的魏朝和王安抢上来扶起他的时候，只听他嘴里兀自喃喃自语：“明明给了你最好的路，你为什么不走啊……我耗尽一生心血，到头来换来的只是你的一个欺骗……可是你呢，你换来了什么？”忽然抬起手，狠狠捶着胸，一下又一下，直到嘴角出现了血色。

    “一辈子在黑暗中的滋味不好受吧？果然他才是最了解你的人！因为他知道你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你现在是不是连死都不敢是不是？”忽然举头望天大吼道：“可是，我又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看着又哭又笑又闹的顾宪成，王安惊讶的瞪大眼，尽管心里实在不想和魏朝说话，可是话还是不由自主从嘴边溜了出来：“他在说什么……该不是疯了吧。”

    这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吧，嘴角噙着一丝快意解恨的笑，魏朝定定的看着顾宪成，怨毒的看了一眼顾府，却没有理会王安的话。

    “顾大人若是想开了，便跟我们回去罢。”

    声音如同泡过寒冰的水，冷得足以让每一个听过的人牙碜。

    顾宪成大笑之声忽然顿止，脸苍白的如同死人一样，须发一缕缕的被雨水冲得一绺绺，说不出的狼狈失意，茫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似乎已经有了些清亮，嘴动了几动，发出的声音已是嘶哑的难听。

    “若是我不想回去，你们要怎么办？”

    一直愣在一旁的王安没想到顾宪成给出的答案居然是这样，不由得心中有气：“恕小的多句嘴，大人着实太不知好歹了些！”

    僵立的顾宪成终于有了反应，眼角抽动几下，脸上浮起一抹讥讽嘲笑，不知好歹么？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王安的话对于如同石雕一样的顾宪成没有丝毫作用，看着不知是气得还激动变得通红的王安的脸，魏朝嘴角那丝笑越发欢畅了几分，拉了一把还要再说的王安，声音已变得恭敬严肃：“太子殿下口谕，顾宪成听谕！”

    有谕？顾宪成冷哼了一声，茫然已经变得坦然……就是这样才对，图穷匕现时候终于到了，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得早除后患。

    “罪人顾宪成，恭听太子殿下口谕。”

    “太子有谕：若顾先生一意离开，任何人不得阻拦，听其自去。”

    一句听其自去，这个答案大出顾宪成的意料，低垂的头霍然抬了起来，这一刻眼底放出的炽烈的光将一旁王安吓了一大跳，心道：这人真的要疯！

    魏朝深深看了他一眼，昂然宣道：“只要请顾大人守信承诺，不要辜负他的一片苦心。”说完这最后一句，魏朝森然一笑，“顾大人可听清了，可有什么话要小的们带回去？”

    不得不说，顾宪成这一刻是犹豫的，这一次的选择对他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也在这一刻，他真正知道太子对自已的真心实意，并没有一丝半点的虚假。可是自已真的就能够放下一切，重回慈庆宫，重回朝廷么？

    恍恍惚惚间，眼前现出一个熟悉之极的身影，与之同时浮现的还有一双清澈无翳的眼眸，两者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有脑海中不停的快速旋转，此去彼来，无有止歇。选择是如此之难，难到以至于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魏朝和王安紧紧盯着他，因为答案即将给出。

    雨似乎越发大了一些，连天接地的雨幕深处，似乎有一声悠悠叹息声远远传来……这让沉浸在两难当中的顾宪成如被雷殛，猛得抬起头来，带着一丝惊惶的眼睛慌张的四下打量，最终证明似乎那只是一个错觉。

    颓然收回四散的目光，先前的混乱终于变成清明，缓且坚定的道：“请二位公公回复殿下，大恩大德顾某心领，请他放心，顾某会信守承诺，从此老于江湖，再不会涉足政事。”

    看着他一直在犹豫，本来还抱着丝希望的王安瞬间怒气冲天，见过白眼狼，没见过这么缺心白眼狼，就这样还名士呢，我呸！

    话说王安生气是有道理的，自已因为他淋了一夜的雨倒是其次，可是他清楚明白的记得太子交待自已与魏朝送顾宪成来郑府一了心愿的时候，那眼底隐藏着极度不舍的神情……如今的结果可想而知，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的家伙，将会带给太子多么大的失望。

    同样没好气的魏朝口气冷冷：“太子殿下说了，如果大人选择离开，那他也只得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东林书院怎么说？”

    顾宪成霍然抬头，目光毅然决然：“请转告太子，从此世上不会再有东林书院！”

    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的顾宪成心情很是平静……自古人生来就是孤独，来是一人来，去是一人去；时间很短，天涯很远，自已求了一辈子，可到头来这往后的一山一水，一朝一夕，还是得自己安静地一步步走完。

    尽管脚下已是摇摇晃晃，一阵风来似乎都能吹得倒，经过刚刚那个让他伤心欲绝的郑府时，居然连看都不再看一眼，尽管脸色惨白的象死人，可是遮不住的是他一脸的平静安详。

    原本王安极瞧不起他，这一刻被他周身无形散发的气势所逼，居然身不由已收了几分轻视，看着走远的顾宪成，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我说，他没准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吧。”

    没有回答，魏朝用和王安同样有些惊讶的眼神，静静目送雨幕中那个渐行渐远的那个身影。

    这个雨夜注定不会平静，与郑府门前发生的一幕相比，此刻赵府内发生的事也颇为精彩。

    烛影摇红，酒残肴冷，端着酒杯停在空中不动的赵士桢的脸色铁青的吓人，范程秀一脸尴尬坐在一旁，嘴皮巴嗒着不知说什么好。

    赵士桢怒了，一切都因为他刚才说的一句话，对于这一点范程秀心里明镜一样，但是这句话对于他来讲就是箭在弦上，他不得不说。

    手掌砰的一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不说边上伺候的几个家人吓得不轻，就连范程秀都吓了一跳。

    “范程秀，你这是替你家主子招安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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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收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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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程秀，你这是替你家主子招安来了么？”

    面对几乎是拍案而起的赵士桢，早有思想准备的范程秀一脸的平静，皱了皱眉头，脸上不着半分喜怒，“咱们从小长大，你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么？”

    一句话说得赵士桢有些讪讪然，脸上怒气消去大半，气乎乎的一屁股坐下，粗声道：“老范，咱们是打小的朋友，你既知我的脾气，就不该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从鼻子深处哼了一声，眼缝里挤出一丝探究的光，在赵士桢那张老脸上拉了一圈，范程在心里磨了磨牙：你先别凶，看我不忽悠死你！

    “你当我范程秀是什么人？和你说句实话吧，今天来找你之前，已将你的老底摸的一清二楚，不过我还是来了，一个是为了见见老友；二是上司有命不得不从，就算说了你不依，却不等于我没问；第三，你以为做了个工部侍郎就了不起了么？”说完冷笑一声，将手中那杯早已凉了的酒，一仰脖直接灌下，砰的一声声重重顿到案上，大喝一声：“满上！”

    一旁侍酒的小厮慌忙奔过来，却被范程秀伸手挡住，瞪眼向赵士桢喝道：“你来！”

    小厮瞠目结舌，不知所措，赵士桢一声不吭，黑着脸伸手拿过酒壶，果然给他满了一杯。

    范程秀哼了一声，难看的脸色有些放缓，滑溜溜的眼神在赵士桢脸上转了一圈，“我来问你，你为什么升的工部侍郎？”

    赵士桢不是省油的灯，毫不客气的白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卖那门关子，你都说打听过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一旁侍候的几个小厮一齐吐了下舌头，心中大呼老爷威武。

    被骂了的范程秀丝毫不恼，反倒笑了一笑：“好吧，在当侍郎之前，你这京中当了十年的鸿胪寺中书舍人，一直到太子上位，你才有了出头之日，三品高官看着很是风光，可是你看看都多大年纪了，头发都快白了，用不了向年就得回家养老去！”

    赵士桢丝毫不以为意：“士为知已者死，别说离我下去还得几年，就是剩一年我也得报了殿下的知遇提拔之恩。”

    范程秀心头忽然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就冲这一番话，就可以今天自已想做的事怕是不容易，强行镇定了下：“说的很不错，做人得讲仁义，这个没得说。别说你这三品侍郎，就连我这个宁远伯帐下一个小小的六品主薄，栉风沐雨，都是知遇之恩。”

    见赵士桢歪着头打量着他，忽然狡黠一笑，“论官阶我远不如你，可是我一年的俸银，你知道有多少么？”

    赵士桢狐疑的看着他，“多少？”

    范程秀骄傲的一仰头，伸出五个手指头，大马金刀道：“你猜！”

    看着那五个手指头，赵士桢认真的想了一想：“五十两？”

    赵士桢说的这个数已经不少了，要知道在大明一品大员的一年俸银也不过三百多两，象他当了半辈子中书舍人，一年到头也不过几十两银子。

    范程秀小眼晴烁烁的放光，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和你明白说吧，五百两！”

    看着赵士桢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珠子，范程秀用看土鳖一样的眼光怜悯的瞅了他一眼：“这只是银子，还有田产没有说呢……”低声咳了一声，正准备继续显摆的时候，却发现赵士桢的脸已变得平静。

    “老范，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是你不知道我还是我不知道你，你我各自有志，财宝固然可爱，你知道我志并不在此。”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掏心掏肺的诚挚，伸手提起酒壶将范程秀面前的酒杯斟满。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动作，脸上带着的笑容终于收拾了起来，忽然叹了口气，一把按住赵士桢的手：“别倒啦，我要是喝了这杯酒，你下一步就该撵我走了吧，咱们这半辈子的交情估计就没了。”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赵士桢一脸正色望着他：“多年老友，我的性子你知道，明白的说出你的来意，否则喝了这杯酒，我只能两个山摞在一块送给你了。”

    官大了脾气也大，压下想削一顿这个老东西的想法，恨恨的瞪了这个不开窍的木头疙瘩一眼，范程秀决定不再绕圈子：“宁远伯让我来请你去辽东，年俸千两，肥田百顷。”

    赵士桢丝毫不为所动，木无表情的接上道：“代价呢？”

    范程秀呵呵一乐：“有，但只有一个，带上你研制的火器！李伯爷会给你开辟专门研制场所，将你这些年做出的那些火器全都生产出来。世人都知道你书法大名，做为你的朋友，我却知道你这一生浸淫火器，造诣尤胜书法不知凡已！高官厚禄末必动得你的心，可是将你一生所研付诸现实，我就不信你不动心！”

    看着默然不语的赵士桢，范程秀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狐狸偷到小鸡的得意微笑。

    攻人攻心，做为多年老友，范程秀是真的了解赵士桢的脾气，以赵士桢的为人，感遇太子提拔之恩，金银财宝未必入他的眼，可是若有人可以将他耗尽一生心血所研付诸现实相比，眼下的官位知遇什么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是他为拿下赵士桢准备的压箱底的法宝，一旦祭出，坚信必定会有功而归，先前种种铺垫，都是为此而来。

    事实证明，他完全错了……

    没有他意料当中那样想多久，他这边的话音刚落，赵士桢那边已经有了反应。在范程秀惊讶的目光中，赵士桢忽然笑了起来，也不答理他，自斟自饮的喝了三杯，将手中杯子忽然掷到地上，啪得一声碎瓷四溅。

    这一下好象摔到范程秀的脸上，霍然站起，黑着脸道：“赵常吉，你什么意思！”

    几个小厮吓得脸有些发白，明明一场老友相逢的欢喜畅聊，怎么就变成这个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

    先是挥手将几个小厮遣了出去，然后致意已经准备翻脸的范程秀坐下，缓缓道：“老范，回去替我谢谢李伯爷。”

    这一句话一说，范程秀脸色大缓，知道还有下文，于是哼了一声，坐了下来。

    灯光忽明忽暗，照在赵士桢的半边脸光影变幻，闪闪烁烁的颇有些变化莫测：“若是在二个月前，你来和我说一番话，我会感激涕零，会毫不犹豫马上跟你去辽东，你信不信？”

    看看范程秀好象明白了什么，已经在渐渐变色的脸，赵士桢露出一个微笑，摇摇头道：“可是现在不成，别说俸银千两，就是万两，我也不去。”

    范程秀初来京城就从李如松那里得知了赵士桢已经升任工部侍郎的事，他并没有将这个事放在眼里，因为他了解赵士桢这个人。和官爵俸禄这些东西相比，他真正在意的是他的研究。只要是自已开出最后的那个条件，他相信赵士桢会毫不犹豫的跟自已回辽东，这些话他没有和李如松说过，因为他有十足十的反握，这也是他在李成梁面前打了保票，亲自来辽东的真正本意。

    太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赵士桢如此死心踏地？

    忽然眼前电光一闪，前情后事一联系，范程秀猛然想到一件事，一颗心瞬间沉到底，失声道：“难道太子已经让你开始做火器了么，你的迅雷铳就要做出来了么？”

    对于范程秀的剧烈反应，赵士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对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没对。”

    这次范程秀是真的忍不住了，这家伙太可恶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敢和自已卖关子！实在压不住自已的小暴脾气，一伸手揪住他脖领子，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说，不说我打你了！”

    不说就打，这是二人从小玩到大的话。一般来说，赵士桢挨打的时候多，原因也很简单，范程秀心眼子多，每回二人斗起来，没心眼的人自然是得多吃亏。

    “你说对的一半是太子确实让我做火器了，说不对的一半，那就是做的火器不是我的火器。”

    话说的有些拗口，可是其中的意思还是很好懂。

    不知不觉手已经松开，范程秀的嘴足以塞得进一个鸭蛋，几乎不可置信的道：“你说什么？太子用你，却不是让你做你设计的火器，而是做别人的火器？”

    看着对方没有丝毫玩笑的脸和静静的点了一下的头，受惊过度的范程秀颓然坐到椅上：“……这怎么可能？”忽然眼睛一亮，呼吸变得粗重：“……也就是说，太子现在让你做的火器，比你设计的要好？”

    不是好，是好的多……尽管心里挺不是滋味，赵士桢还是佩服的看了范程秀一眼，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家伙，自已就提了一点点，这个家居然顺杆爬了上来猜了个**不离十。感概之余，赵士桢心头暗生警惕，想起太子朱常洛的嘱咐，暗中告诫自已一定要小心，这家伙太精太鬼，今天只能说这么多了，再说可就漏兜了。

    撇了一眼范程秀一直在动，却没有丝毫声音发出的嘴，赵士桢忽然截断了范程秀的话头：“今天这些话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别的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呆滞着望着赵士桢，看着对方一脸坚毅之极的表情，忽然哈哈一笑，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气，大声道：“你骗我！放眼这天下做火器的人有谁是你的对手，你不要想着糊弄我！既然这样，你敢将你做的迅雷铳的图纸给我么？”

    迅雷铳是赵士桢一生心血所凝，平时珍逾性命，从不示人。

    这次范程秀来京城的目的，铁了心要将赵士桢的人带走的主要目的，就是冲着这个迅雷铳来的。

    因为李成梁知道，在当今战场上火器的威力是何等的巨大，对于自已心中一直想要完成那个梦，如果有最新的火器装备军队，必定是如虎添翼，无往而不利。

    眼珠子因为激动加上酒劲已经变得通红，看着赵士桢一脸古怪的表情，范程秀哈哈狂笑道：“看吧，舍不得了吧，我就知道你是在骗我！你肯定在为太子做这个火器对不对？赵长吉啊赵长吉，你娘的真不地道，我他妈的白认得你了！”

    怒火冲头，酒劲上涌，一股憋得太久的窝囊气瞬间发作，伸手就将桌子掀了，杯盘碗盏砰砰哐啷砸了一地。

    外头几个家人吓得直哆嗦，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多年不见的老友相逢，本来和和气气的在一块快乐的玩耍，怎么这一会就上演全武行了……有个老家人壮着胆子上来敲门，颤着声音道：“老爷，您没事吧？”

    里边传来赵士桢一声答应，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怒意：“告诉夫人，去厨房再整一桌菜来，这酒还有得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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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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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若有隔阂，可如山高不可攀，能如海深不可测，酒再酣肴再美，吃到嘴里已经完全味同嚼蜡。

    幸亏有闻讯匆匆忙忙赶来的赵夫人从中周旋，范程秀和赵士桢这一对多年不见的好友饭局终于坚持到了结束。

    这一餐饭，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宾主尽不欢。

    直到吃完饭，范程秀一直阴沉的脸上勉强挂上了一丝晴色，对一脸担心的赵夫人道：“今日多有叨扰，得罪的地方，嫂夫人千万莫要怪我。”

    虽然不知二人为何闹起，但赵夫人知道眼前这位儒雅的范先生，的的确确是夫君这些年不时挂在嘴角的好朋友，连忙客气回礼：“大人说那里话来，外子脾气暴燥，时常得罪人，请大人念在总角之交的情份，不要见怪才是。”

    一句总角之交，勾起心中旧事，眼神转到呆立一旁的赵士桢身上，范程秀欲语又止，最后化成一声轻叹，转身就走。

    赵夫人连忙道：“赵福，外头还下着雨呢，快去套车，送范大人出去。”

    赵福就是刚才敲门问话的那个人，见主母发话，连忙上前伸手恭敬的引着范程秀去了。可是忽然发现，这位范大人走得好快，脚不沾地一路快步疾行，搞得赵福几乎是小跑步的跟着撵，心里全是莫名其妙。

    自始至终赵士桢一直黑着脸没有说话，一对眉头在额间几乎拧成了疙瘩。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直到拐个弯不见了，收回视线的赵夫人双手叉腰，两眼圆睁，大吼一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一声狮子吼，让本来在呆呆出神的赵士桢浑身机灵一个哆嗦，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呀一声跺了下脚，推开两眼圆睁挡在身前的赵夫人，脚下如同生了风，转瞬跑了出去。

    赵夫人气得在后边跺脚：“老东西，跑得和尚跑不了庙，回来不给老娘解释清楚，等会收拾不死你！”

    立在赵府大门前，这才发现不知时候下起了雨，雨丝千丝万缕般的缠缠密密，落在地上没有任何声音。

    赵福小心看了下他的脸色，气喘吁吁道：“大人稍待一会，小的去给您套车去。”说完将手中雨伞递给他，范程秀点了点头，赵福连忙下去准备不提。

    雨丝变成了雨滴，打在撑开的伞面上滴滴嗒嗒的有些吵。

    仰天看看连绵细雨，范程秀觉得自已此时的心情就如同这天气一样，说不出的阴郁憋闷。

    下过这场雨，京城这天气就该热起了来，可是辽东此刻估计才刚破春，想到辽东，范程秀的眼底浮上一片灰蒙蒙……这件事算是彻底办砸了，自已没有将赵士桢拉到辽东，固然可以在李成梁面前以种种理由推挡，可是范程秀知道，无论自已再说什么，经此一事后自已在李成梁的眼里都会被贴上一个无用之人的标签。毕竟条件是客观存在，但是一切都有可能，完不成任务的人就是无能，任何理由，都等同借口，一言而弊之，解释就是掩饰。

    想起自从过年以来，李成梁眼底那片日渐愈盛的阴戾怒火，风雨中伫立的范程秀突然打了个寒颤。

    想到这里，懊悔的要死的范程秀抬起手就给了自已一个大嘴巴，重重的嘿了一声，本来是为了避开李成梁才讨下这桩差事，可是没想到，这一次的自做聪明眼见已成了自招其祸。

    想到回到到辽东后种种情形，范程秀一颗心如同在油锅了滚了几滚，心烦意乱之下随手将手中雨伞掷到地上，也不再等什么马车，举步迈入雨幕就走。

    等赵福披着蓑衣驾着马车出现的时候，却发现大门这里早就空无一人。

    正在茫然发呆的时候，后边传来脚步声响，回头看到自家老爷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一把拉着赵福，急吼吼道：“……那个家伙呢？”一边说话，一边用眼在四周乱扫。

    赵福不敢撒谎，将刚才情景老实说了一遍，没等他说完，赵士桢此的眼睛已经看到那把在雨幕中滚来滚去的油纸伞，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恨恨跺了几下脚，一把推开赵福，掉身往进雨幕中冲了过去。

    雨又细又密，如同情人温柔的手，可是却是无孔不入一般，片刻之后浑身上下已全被湿透，因为害冷一直在哆嗦的范程秀，忽然想起一句笑话来：下雨天，留客天，天留人不留啊……抬头看看天，雨势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忽然听到身后一声怒号：“范程秀，你他娘的给我站住！”

    听到声音的范程秀愕然回头，见雨幕中冲出一个人影，和自已一样浑身湿透如落汤之鸡，正是刚才那个不欢而散的死冤家赵士桢。

    这个功夫赵士桢已经追了上来，须发被雨水冲得一条条的，说不出来的狼狈。二人大眼瞪小眼，斗鸡一样的看了半晌，忽然各伸出手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欢快喜悦，在这长街雨点幕中远远传了出去，这一晚的不快郁闷，在这一笑之中烟消云散。

    “呶，这个给你！”

    止住笑声的赵士桢没有废话，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塞到范程秀手中。

    “你个老东西，十年就见了这么一次面，何必搞得这样别扭，今日见过一次，下次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时候，咱们从小长大的情谊可不能就这么断了！”不知是不是天气的关系，赵士桢的语气变得颇为感概。

    范程秀心中莫名有些酸，“是我强人所难了，你说的对，什么都能断，咱们兄弟情谊可不能断。”

    一时间心中阴霾一散而去，整个人变得豁然开朗，掂了下手中的东西，嘴角带上丝欢笑：“干嘛，觉得对不起我，要给我送银票么？”

    “这些年若是没有你常捎来的银票，我的日子怕是也撑不到现在。”赵士桢黑着脸白了他一眼，制住想要打开油纸的范程秀，“所以，你就别做梦了，银票是没有的，里边的东西等回去再看吧。”

    一番话逗得范程秀哈哈大笑，很是开心。

    赵士桢忽然正色道：“老范，今日一别，我有句心里话要送给你。”

    范程秀听他吐露心事，心中不乏感动：“有话就说，我听着呢，别太矫情就中。”

    “我虽然久不得志，但好歹也是在朝廷中混了这么多年，天长日久，见得多也听多。你跟着那个李伯爷这些年立下大功无数，圣眷优渥，诸般加恩，一门朱紫，炙手烫人，烈火烹油可真是好风光！可是我却听说他在辽东横行不法，言官御史多有弹劾，若是以前皇上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太子圣明……”说到这里，赵士桢要说的话就没有下文，最后叹了口气：“你……跟在他的身边，却是要多加小心。”

    尽管不是那么顺耳，但范程秀好赖话是分得清的，老友那一脸的忧虑没有一丝是假的，知道这是赵士桢实心实意对自已掏心窝子，眼底好象飞进几丝雨水，瞬间有些酸胀，连忙扭过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揩了几把，嘴里咕噜道：“这什么鬼天气，破雨下个不停……”

    回过头来强笑了一下，戏谑道：“你先别担心我，还是先管好你，回去准备跪搓板吧。”

    赵士桢恨恨的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害的。”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是温欣一片。

    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传来，却是赵福带着几个家人，还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一直到范程秀坐上马车，赵士桢一直伫立雨中一动没动，赵福在一旁举着伞，一脸的不安。

    放下车帘的范程秀心里酸胀得难受，狠狠用袖子擦了下眼，随手将那个油纸包打开来……只看了一眼，瞬间已是绷不住，眼泪不要钱一样汹涌而去，狠狠扯开车帘，对着那片早就看不清人的雨幕嚎了一声：“赵士桢……你个老东西不是人！”

    回头抱着那张纸就呜呜的哭开了，那张纸当头三个字醒眼入目：迅雷铳。

    同样一个雨夜，各人心径却是大相径庭。老天爷却不管这些那些，只顾自个挥洒情绪，肆意渲泻。

    雨丝打在青石长街上，冲刷走厚厚尘土，露出真实的路面闪闪发光。

    顾宪成漫无目的往前走着，一步步缓慢坚定，似乎每一步都有回忆在其中。

    忽然眼前现出一道黑影，顾宪前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仿佛感受到什么，他抬起了头，一个笔直如剑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

    一双眼如同闪耀在黑暗夜空的寒星，只是现在满溢的尽是肃杀之气，怔忡一下，顾宪成认得这双眼睛，忽然笑道：“是他让你来的？”语气中有点惊讶，有点不可置信，最后全部化成了然……果然还是不肯放过自已，顾宪成呵呵一笑，脸色已经变得嘲谑：“就请叶赫少主给个痛快吧！”

    听他这么讲，叶赫长眉皱了一下，浸雪融冰的声音寒冷无比：“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来只是想找你问你一件事情。”

    本来闭上的眼此刻慢慢睁了开来，神情变得有些疑惑：“该说的我都和太子殿下讲了，不知叶赫少主还有什么事？”

    叶赫神情明显有些犹豫，半天没有说话。

    顾宪成奇怪的盯着他，“少主？”

    叶赫呼出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我问你，郑贵妃手里的红丸是不是你给她的？”

    一提红丸二字，好象被一根铁红的铁丝从头顶而入，自心脏贯穿而出，难以忍受的痛入骨髓的感觉让他此刻的脸有些狠厉狰狞，怔了一瞬忽然笑道：“……我要是你，就此转身离去，再也不去管这个事。”

    一夜没停的雨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见小的迹象，可是顾宪成这句语气古怪，似有所指且饱含深意的话入了叶赫的耳中，如同一记响在耳边的惊雷，惊心动魄之下失声道：“你什么意思？”

    一反刚才的颓靡，顾宪成双目闪亮发光，傲然笑道：“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意思呢，小师弟？”

    一句小师弟对于叶赫来说，如同当胸被人重重捶了一拳，瞬间有些发蒙的叶赫情不自禁的往后踉呛了几步，一张脸惊愕莫名，瞪大了眼震惊的看着顾宪成。

    “大师兄，果然是你！”

    夜深处一个传来的声音既沧桑又惊讶，但其中欣喜欢悦之意却是十打十的发自真心。

    “今年上元节那天晚上我果然没有见错人，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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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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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是从黑夜深处传来的声音，在这寂寥雨夜中显得既沧桑又惊讶，但其中欣喜欢悦之意却是十打十的发自真心，“……今年上元节那天晚上我果然没有认错人，果然是大师兄！”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顾宪成如同中了咒一样僵然木立，被叶赫撩拨而出的阴戾如退去的潮水，平静了一下心绪转身回头，在叶赫背后赫然冲出一人，长须青袍，一脸惊喜，正向自已快步奔来。

    龙虎山收徒向来随性之极，冲虚真人只要见到姿质灵透的苗子，便会想办法收归门下。时间长了，龙虎上的弟子着实不少，而且学无定论。冲虚真人从不刻意让弟子们学些什么，而是他们任由他们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基本属于散放式教养，但是核心弟子到底有几个人，谁也说不清。

    宋一指在上山上呆得时间最久，记得有一次苗缺一曾和他谈起这个事，二人都是茫然不知其数，最后推演一番只得出一个答案：那就是能进入龙虎山核心弟子的人最多不会超过五个。

    无论弟子有多少，大师兄只有一个，当仁不让的也是核心弟子中的第一。对于传说中大师兄，除了最早上山的宋一指之外，别的师兄弟连见都没见过，这也更加增添了众人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师兄的种种钦羡景仰，就连叶赫，一直都是心向往之却不得一见。

    万万没有没想到，在自已心中仅次于师尊地位的大师兄居然是顾宪成，对于处身现场的无论是叶赫还是宋一指，这个震撼都可以称得上石破天惊，叶赫惊讶的瞪着顾宪成，耳边传来风声飒然，却是宋一指按捺不住已冲了过去。

    对于带着一脸惊喜冲过来的宋一指，顾宪成平静之后便是一脸的黯然，苦笑的摇了摇头：“一指，你不该来。”

    冲到跟前的宋一指身形忽然一滞，一脸的惊喜尽数褪去，他好象已经明白顾宪成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心中一种呼之欲出的恐惧感，让他忽然觉得顾宪成说的这句你不该来，确实是发自肺腑。

    一直没停的雨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了要停的迹象，乌云散开，微星闪烁，可是四周空气好象被冰封住般凝固沉闷。

    叶赫踏上一步，漆黑的眼底似有一团小小的火焰跳动，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不管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今夜你若要离开，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感受到来自对方眼底堪比出鞘利刃般的锋茫锐利，完全平静下来的顾宪成静静的凝视着叶赫，黑夜中两双眼眸交锋一般静静对视，前者波澜不惊，后者思绪暗涌，挥手止住想要说话的宋一指，目光深沉：“好。”

    回答的简单直接，干脆的让宋一指都有些吃惊。

    叶赫不假思索，张口就来：“郑贵妃手里红丸是不是出自你手？”

    宋一指脸有些发黑：“叶赫，不得对大师兄无礼。”

    叶赫置若罔闻，眼底锋茫大盛，声音低回坚定：“回答我的问题。”

    再次听到那个最不愿意听到的名字，顾宪成心中忽然升出一团彻骨恨意，冷冷道：“是。”

    叶赫咬了咬牙，眸光先暗后明，呼吸急促粗重，声音中几丝莫名的颤抖：“那种……红丸还有没有？”

    感受到来自叶赫身上紧张之极的情绪，虽然不懂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是顾宪成并没有想瞒的意思，点了点头：“有。”

    这下不但叶赫，就连宋一指都吞了口唾沫，几乎是异口同声：“有多少？”“在那里？”发音不分先后，可是急切之意如同一辙。

    顾宪成淡淡一笑，伸出一只手指头，回答的云淡风轻：“早就被师尊拿走了。”

    这个答案对于叶赫来说，惊喜大过于失望。

    他这些日子除去军营练兵，只有一有空闲时间，便会来到宝华殿，逼着宋一指试着练红丸。可怜宋一指这辈子第一次弃医就毒，放弃了坚持了一辈子的职业操守，痛苦的眼里都是泪。得亏他医道精湛，虽然不擅毒道，凭着医毒不分家的至理，举一反三，居然做了个似模似样，可是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是以失败收场。

    一连几次失败，别说宋一指倍受打击折磨，就连叶赫都觉得将希望放在宋一指身上，前途必定黯淡无光。

    于是转将注意力放在顾宪成和郑贵妃身上的叶赫，在得知顾宪成出宫后的消息后，没有去问朱常洛，而是马上拖着宋一指赶来，如今得到红丸的下落，叶赫一颗心飘飘荡荡，也不知是喜大还是忧大，怅然出开了神。

    他在想什么瞒不过宋一指，见他紧抿着嘴，一脸的毅然决然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过头问顾宪成：“大师兄，你可有什么打算？”

    顾宪成蓦然一呆，眼底莫名情绪一闪即逝：“我以一罪人之身，得太子之恩侥幸残生，那里还配谈什么打算。从此只身飘零江湖，心安乐处，便是身安乐处。”拍了拍宋一指的肩膀，顾宪成苦苦一笑：“一指，你性子单纯良善，听师兄的话，早些回龙虎山去，不要在这摊子混水中搅来去，于你有害无益。”

    看着宋一指动了几动的嘴，顾宪成打断他没有出口的话，“今日相见，于地不合，于时不宜；若有缘，有话就留在在龙虎山见面在说罢……”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半分留恋迈步就走。

    挡在他前面的叶赫一言不发，笔直如剑的身姿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往后退了三步，让出路来，这让宋一指着实松了口气。在经过叶赫身边的时候，顾宪成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窒碍，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也没说出什么来，最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脚步声声，渐沓渐远。

    宋一指对这位大师兄极为尊祟，见他离开眼底尽是不舍，恭恭敬敬的在身后连鞠三躬相送，再抬头时，顾宪成已经走远。

    二人目送顾宪成飘然远去，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宋师兄，师尊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你问我，我问谁去？”逼出来的回答的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只要他手里还有红丸，咱们就有希望。”一直黯淡的眼神已经开始闪亮。

    “……你真的是疯了。”宋一指骇然抬起头：“那是咱们的师尊！”

    黑漆漆的东方云海处此时已透出一线天光，一夜的风雨终究已成过去，新的一天将要由此开始。

    一声叹息，响在这既将开始的黎明，也结束了这个让人心碎或是喜悦的夜晚。

    乾清宫里寂静无声，黄锦正一脸担忧的望着躺在榻上的皇上。在这个宫里头他是离皇上最近的人，皇上的一丝一毫的任何改变，都逃不过他的眼底。

    今天的皇上好象有什么心事，从进晚膳时起到此刻躺在榻上休息，一直就有些不太对劲，别看他闭着眼，可是黄锦知道，皇上并没有睡着。

    听着殿外雨声渐止，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了下万历那张气色衰败的脸，黄锦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天亮后自已得亲自去趟宝华殿了。

    就这个时候，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长两短轻响，黄锦微微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榻上万历哼了一声：“开门，让他进来。”

    黄锦不敢怠慢，轻轻将门打开，一个人影如风般悄无声息的掠了进来。

    脚不沾地一样来到万历榻前，无声无息的单膝跪下。

    万历缓缓坐起身来，略带疲倦的眼神冷冷的在那人身上转了一圈：“可是朕让你察的事有了结果？”

    那人并不说话，只是点头示意。

    万历哼了一声，那人连忙站起身来，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恭恭敬敬递上，依旧不发一言。

    万历阴沉着脸接了过来，几下看完，一只手忽然重重的捶在榻上，脸已经变得胀红。

    黄锦吓了一跳，连忙凑了上来：“陛下，您可悠着点，龙体要紧啊……”

    狠狠推开黄锦正在给自已顺气的手，转身吩咐那人道：“你去吧，好好的给朕办好这件事，朕亏不了你！”

    自始至终，那人一句话也不说，对着万历轻轻一施礼，依旧如同一缕烟一样转身离去。

    一夜并没有阖眼朱常洛有些莫名的疲倦，一直等到灰溜溜王安和魏朝回来复命，听完二人的回复，朱常洛半晌没有说话，之后也只是淡然一笑，挥挥手道：“你们辛苦了，今天的事，不许走漏一丝风声。”

    二人一齐应了一声，朱常洛挥了挥手，“你们下去休息吧。”

    王安心里有些忐忑，刚想打点几句话劝几句，却被魏朝紧拉了一把。机灵的王安抬头看了看朱常洛的眼色，发现后者脸色平静，眼神却停在案上一封奏疏上久久不动，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淡淡笑容……王安忽然觉得魏朝这个家伙的做法是正确的，连忙识趣的悄悄退了出去。

    案上奏疏是叶向高写的，其中一段话引起了朱常洛的注意：木偶兰溪、四明、婴儿山阴、新建而已，乃在遏长洲、娄江之不出耳……这是一句近乎打哑谜的话，但如果有心人解开其中深意，就会发现这是一句足以惊天动地的话。

    明朝文人雅士喜欢自已籍贯地名为号，兰溪是赵志皋、四明是沈一贯、新建是张位、山阴是朱赓，而那句话里最后点出的两个大为所忌的两个人，一个是申时行，一个是王锡爵，如此这般一推敲，加上先前的木偶婴儿什么的就很好理解，这句话的真实意思终于浮出了水面。

    这几位都曾是叱咤风云的当朝一品，也是大明朝廷中手握巅峰权力的内阁辅臣，可如今居然在这一句话中，被人视为不是木偶，就是婴儿，这种视天下为户庭，看众生如蝼蚁豪迈霸道口气，足以让当世任何一个人毛骨悚然。

    此时天色已亮，朱常洛静静的看着窗外破云而出的太阳，灿烂的阳光在他的眼底霍然闪亮。

    一个奇人，一介平民，没有任何职务，远离京城上千里，立足一个微不足道的东林书院，却可以视内阁大臣为木偶、为婴儿，能有这种气魄的人若不是疯子就是天才，但顾宪成明显不是前者。

    这种人材不能为我所用，不得不说是朱常洛心中一大遗憾。眼前大明内阁中虽然有申时行王锡爵，但毕竟只是权宜之计，对于日后首辅的人选，孙承宗固然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若是与才华横溢的顾宪成比起来，孙承宗更加醉心武事。除此二人，放眼朝廷诸人，譬如叶向高、李三才、李廷机之流，都不堪与之顾孙二人相媲美。

    可是自已莫名来到这个世界，终究是得给这个世界带点什么过来，否则自已来这一回还有什么意义呢？

    无尽惋惜的目光在案上那封奏疏上微一流连，忽然轻声一笑，对着愈升愈高的金阳，缓缓的伸开了手，然后忽然紧紧攫紧，与之一同握紧还有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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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争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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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四月最后一场雨的结束，京城正式进了五月。天气如同加了把火的灶台，咕嘟咕嘟的热气如同渐烧渐开的水，一点点的蒸腾上来。

    一块热起来的远不止是天气，还有大明朝廷。自从前首辅申时行和次辅王锡爵再次高调入主内阁以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了太子谕令，在今天的朝会廷议推选两名大臣入阁的事宜。

    这场廷议，太子朱常洛没有参加，但不代表他不清楚其中将会发生些什么。

    三辅的人选，没有任何悬念，本来于慎行入阁的呼声最高资历最老，若不是申王二人突如其来杀出来，这次内阁首辅本是铁板钉钉，如今捞了个三辅的位子算是屈就。

    剩下四辅的这个位子争夺就想当然的热闹了，一番厮杀后，其中热门人选以李三才和李廷机二人浮上水面。二人各有拥戴，实力不相上下，李三才有实力不奇怪，毕竟又是凤阳巡抚，又是左都御史，二职加身没这点底蕴也就不用混了。

    可是没想到李廷机官不过礼部尚书，还是南京的，论人论势与如日中天的李三才比起来，完全蚂蚁对大象，可是事实胜于雄辩，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每个身临其境的朝臣油然大发感叹：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做为主持廷议的申时行和王锡爵，他俩的意见也是截然不同。申时行力主李廷机上位，因为李廷机这个人清正的出名，在这清浊同渠，黑白不分的大明朝廷，象这样的官确确实实不多。王锡爵却有些犹豫，因为李三才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也承认从人品上论李三才确实稍逊李廷机，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能力上看李三才却是高出李廷机不少，于公于私，他心里的天平难免就倾向李三才那边多一些。

    二方争执不下，素日道貌岸然的官员们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有几个脾气暴都捋胳膊掐脖子的准备放手开打的时候，眼见太和殿已经变成了菜市场，而且大有将由菜市场往角斗场上发展的趋势，申时行再次发挥和稀泥的特长，当即决定将二人情况上奏慈庆宫，由太子殿下定夺。

    一直候在太和殿的魏朝，脚下生风跑到慈庆宫，得知太子在南书房会客。

    进得书房这才发现，书房内太子正在和一个甚是脸生的黑脸文士热谈正酣。

    魏朝只看了一眼太子脸上神色，瞬间断定此人与太子的关系必定不寻常，不由得着意看了几眼，却不料那人也正好将眼神打量着他。两相一碰，魏朝连忙低了头，却忽然发现，尽管对方脸上神色和熙，望之可亲，可是那双眼似乎隔着层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见他进来，朱常洛淡淡道：“可是前边出了什么事？”

    魏朝敛息静气，把申时行要他来传的消息说了，然后恭恭敬敬的拍了一记马屁：“殿下神机妙算，如天上神人一般。”

    一旁随侍的王安见他大拍马屁，瞪的眼珠子都快爆了。

    朱常洛瞥了他一眼，漫不经意道：“去太和殿候着，至于二李之事，稍后自有定论。”

    打发魏朝去后，朱常洛随即向一直盯着魏朝离去背影的孙承宗笑道：“老师看这事该怎么办？”

    自从跟着朱常洛回京，久不见露面的孙承宗这是第一次现身慈庆宫。这些日子前朝后宫发生的种种事情，孙承宗多多少少的不是没有耳闻，尽管时刻为朱常洛担心，但是他对这个少年太子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相信，相信他无论身处如何逆境，都会顺利破境而出。

    孙承宗这个人坚忍谨慎，识大体知轻重，知道自已能帮上朱常洛的唯一办法，就是完全他交在自已手上的重任，永远不会忘记，朱常洛将重整京师三大营这个任务交在自已手上时，那一脸郑重的殷殷期待之色，让他日日夜夜寝食不安，心中如受山压，恨不得将一天折成十天用，生怕自已做不好，而耽误了太子的大计。

    苦心必有回报，眼下的京师三大营，比之以前已经有了天壤之别。不过孙承宗今天来，不是为了说三大营的事来的，乃是受人之托，不得不来。

    见朱常洛开口相询，二人两心相照，并不需要客套什么。孙承宗思忖了一下，直言道：“从公而论，若论能力，李三才确实要比李廷机强，可是若论人品，二人高下早判。”说到这里时，声音没有一丝停顿，但是声音却已经放低：“从私而论，我若是殿下，我不会选！”

    孙承宗说话一向简单直接，从不拐弯没脚，知已心腹，没有必要玩那些虚言假套。这公私两论，前者堂皇，后者玄妙。

    朱常洛眼底浮上一阵莫名笑意，忽然开口道：“老师，若不是你身兼京师三大营训练之责，今日入阁，你是第一人选。”

    饶是孙承宗一向性情开朗挥洒自如，极少动容失态，此刻也难免有些脸红心跳。

    但凡读书之人，十年苦读只为了能够一朝跃入龙门进入朝堂；而进入朝堂之臣，终生为之奋斗的目标，自然就是为了能够济身文渊阁，并在其中拥有有一席之地。因为只要进入了文渊阁，就意味着你的地位在大明朝已经处于巅峰之境，用一人之下，睥睨众生来形容，半点也不过份。这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至高理想，孙承宗也是读书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忽然眼角瞥见朱常洛端起茶杯的嘴角那一丝微笑，刚才心头那团火热瞬间如同浇了桶雪水：“殿下，你又戏弄微臣了。”

    放下茶杯的朱常洛正色道：“老师为人豁达睿智，能见人所未见，想人所未想，可是在这权力大位前，依旧不能免俗，这是人之常情；但常洛知道老师心怀天下，平生大愿只为一展生平抱负，却不是为权力为私欲所争。”

    尽中心中坦然，孙承宗的脸上还是有些发烧，连忙岔开话题：“二李不相上下，殿下准备怎么做？”

    “不过是件显而易见的事……能而示之不能，方能行其所不愿。”

    果然是知音，朱常洛的话顿时引起孙承宗的共鸣：“兵者诡道，将朝局视战局，殿下大才！”

    朱常洛慧黠一笑，“老师刚才不是已经说了？我不会选。”随口吩咐王安：“去乾清宫找你的师傅，看看父皇此刻可曾起身，如果起来了，就说我要见驾。”

    王安麻利的答应一声，喜眉笑眼的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身对孙承宗行了一礼，然后急匆匆的跑了出去。看着王安风风火火的样子，孙承宗愕然之后有些好笑：“殿下身边这两位公公，倒是一个比一个精灵，只是前一个……”

    话没说完已住声，可是其中意思很明白，朱常洛点了点头，眸光深深浅浅的变幻不定：“且看着吧，此时下定论为时还早。”孙承宗心中佩服，这才是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太子的心胸开阔，有如大江大河，泥沙俱容，相开形之下自已明显落了下乘，心中暗中警告自已，果然一日不学习就得落后，自已得回去好好用用功了。

    孙承宗心悦诚服，发自心底的奉承了一句：“殿下圣明。”

    “老师这次入宫，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从入宫拜见到现在为止，朱常洛没有问一句关于京城三大营的训练情况，孙承宗知道这是对方自已全心全意的信任，这一点发现让他难免又是一阵感动，见太子询问，不敢迟疑：“这次入宫，是替莫江城来的。”

    那边孙承宗的话音刚落，再度听到莫江城的消息的朱常洛已经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当真？”

    语气中有丝毫不加掩饰的惊喜，脸上眉飞色舞的全是高兴。

    显然没想到这个消息居然能给太子带来这么大震撼，孙承宗表示有些晕：“江城让我来告知殿下，他已经和那位来自佛朗机的船长，叫什么……罗迪亚……已经来京。”

    很少看到朱常洛有这样喜极忘形的时候，这难免让孙承宗大为好奇，同时也对那个佛朗机船长充满了深深的好奇。

    “太好了，来的正是时候，麻烦老师去告诉江城，让他好生款待于他，最快三天，最迟五天，我必见他。”

    太和殿上一片剑拔弩张，圣旨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圣旨宣示的结果既在人所料之中，又在人所料之外，皇上钦点李廷机为于慎行之下，为内阁四辅；就此四辅之争，尘埃落定，对于李廷机来说，这个四辅的风光远远超过三辅于慎行，毕竟他这个四辅也算是御笔钦点；一时间群臣争相竟贺，却没有一人理会神情尴尬的于慎行和脸色铁青的李三才。

    手谕自然是太子朱常洛来的，意思很简单，命叶向高即日入阁，为群辅之末的五辅。

    什么都不用说了……太和殿上哗然一片！李廷机成为四辅，虽然有不少人眼红，但却不会有太多人不服。毕竟和李三才比，李廷机无论资历还是官职，无论从那方面论并不弱于李三才多少。但是叶向高却不行了，而且廷议开始的时候，明明白白说只议三辅和四辅两个位置，那这个从天而降的五辅，又是太子手谕亲封，这其中的猫腻，自然可以让很多官员浮想连翩。

    ……李三才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李廷机倒也罢了，如今居然连叶向高都踩到了自个头上？

    不说李三才，就连申时行和王锡爵都是对视了一眼，眼底惊诧不色不言而喻。

    如果说刚才万历的一道圣旨，将这个太和殿变成了一个隐而末发的火药桶，那么随后而来的太子的一道手谕，就成了点燃这个火药桶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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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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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浴在一片或羡或怨的目光中，叶向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停的变幻，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已能够有这么一天，就此真的登入了大明朝廷的权力中心？尽管是最末的五辅，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个五辅在不久的将来会意味着什么。

    李三才脸红得好象快要滴出血，一步步迈了过来，正在出神的叶向高警觉的抬起头来，见到的是对方一对喷火欲流的眼，心里一寒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道甫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下官特来向叶大人道贺。”李三才嘴上道贺，居高临下的眼神丝毫不掩饰对叶向高的厌恶，神情姿态极度不善。

    “一介闽人，居然也敢身入内阁，你也配！”

    叶向高一愣，紧接着脸色发白，哆嗦着用手指着李三才：“你……你想干什么？”

    他出身福建福清，也就是李三才口中的闽人，这个说起来似乎不是什么事，但是在明朝的时候，福建一带在明人眼里一向视为野人不开化之地。而眼下朝中风气，似乎已经被沈一贯完全的带进沟里去了……除了沈一贯留下的浙江同乡会，还有齐、楚、昆等种种不一同乡会，本着党同伐异的立会精神，李三才这一句话，在这一刻登时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

    见有不少人支持自已，更多的人是选择沉默，李三才不由得越发的洋洋得意，见叶向高气得脸色惨白，一口心头恶气并没有出尽反倒越发高涨，忽然哈哈大笑道：“诸位同僚只知叶大人学问高文章好，可有人知道他的身世也是极为传奇……”说到这里时，还配合性的啧啧两声，这顿时引起一边上看热闹的很多大臣们一阵起哄。

    其中以太仆寺卿吴龙笑得最为不怀好意，一双眼阴恻恻的只在叶向高身上打转，眼光起伏不定，默默在盘算着什么。

    申时行皱起了眉头，不自觉横了旁边的老搭档一眼，王锡爵早已经就黑了半边脸，一腾身要站起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轻轻一声：“王阁老不必拦他。”声音略尖却极清脆，王锡爵愕然回头，认出正是太子身边太监魏朝。

    对于太监，王锡爵一向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对于皇上身边和太子身边的太监，既便他是阁老之尊，也不敢有丝毫小觑，愣了一下，见魏朝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做声，然后带着一脸的浅笑晏晏，打量了下快乱成一锅粥样的大殿，一对眼灵活之极眨来动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申时行和王锡爵交换了个眼神，从对方的眼底看出的都是些莫名的惊讶。

    此刻的叶向高又惊又怒，对着李三才低喝道：“李三才！叶某素日并末得罪与你，今日为何要针对我诸般污辱。”

    李三才眸中带着一分尖锐锋芒，趁人不注意，举袖装做咳嗽，遮掩着半边脸对着叶向高阴戾一笑：“有没有得罪？你心里最清楚！你平日和顾宪成搅在一起，何时曾把我放在眼中，如今更敢私下做祟，抢了我的入辅机会，我怎么能容你！”

    “你不要以为，你前日进宫向太子献疏我不知道。”

    “叶进卿，这都是你逼我的！”

    他二人一番交流，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旁人看来，二人只是私底下说了几句话而已。可是李三才每说的一句，都如惊雷一样在叶向高心头炸响，一种极其不妙的感觉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虽然他猜不透李三才下面要说什么，以他对李三才的了解，有一点无庸置疑的是能让他在太和殿下如此举动，必然是掌握了可以将自已置于死地，身败名裂的证据。

    叶向高不是无智之人，他能被顾宪成看重多年自然有他过人的地方，尽管此刻身处逆境，却是慌而不乱，一颗心急速转动，苦思自保之策。

    可惜李三才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响亮的声音排众而出，在太和殿上回响：“为人立世需当身世清白，身入内阁者更当为百官楷模，下官想问诸位同僚一句，若是身世不清不白者，可有资格入阁？”

    这一句话一出，本来乱纷纷的太和殿忽然静寂下来……

    本来还在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纷纷住口不言，所有的眼光一齐落到李三才身上，然后落到了叶向高的身上。

    一提身世二字，叶向高的脸霍然变色，他好象明白李三才要说什么了……瞬间身子栗栗发抖，牙齿咬着嘴唇，额上隐隐约约一层细密汗珠。

    揭人阴私，丧德败道，申时行终于怒了！伸手一拍案，喝道：“李三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于申时行的喝问中隐隐威胁，李三才并没有放在心上，转过身冷冷一笑：“申阁老明鉴万里，下官不才，也知道叶向高能够济身朝廷是沾了谁的光，申阁老是海纳百川，无所不容。但此事若不说明，申阁老就不怕这神圣无比的大明内阁，就此成了个笑话流传么？”

    这段话明嘲暗讽，听得申时行大怒！叶向高与他颇有渊源，当时会试之时，时任主考沈一贯本意将他落榜，奈何叶向高的文章做的实在太妙，妙到申时行一见为之倾倒，当时就叫了沈一贯过去交待了一下，所以才有了今天立在朝堂上的叶向高。

    说话听声，虽然心底恚怒已极，申时行脸上死水一潭，不起微澜。

    一旁的王锡爵忽然就叹了口气，有些歉疚的看了申时行一眼，回头再看李三才时，眼神已经变得彻头彻底的冰凉，“如你所愿，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可是如果不是属实，后果你懂的。”

    王锡爵的话低沉厚重，声调虽然不高，却含着一丝最后警醒之意，听到李三才耳中他不是没有感觉，有那以一瞬间心头忽生惴惴不安，可是一转眼看到叶向高一脸冷汗，面色苍白呆立在地，心里的怒火终于压住忐忑，眼底透出一抹破釜沉舟的阴狠：今日打蛇不死，明日必遭反噬！

    毕竟是自已的老师，对于王锡爵他不敢象对申时行那样无礼，低头躬身，语气恭敬：“下官与叶向高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了咱们大明朝廷不要日后沦为朝野众人酒后谈资市井笑话，今日此举，=不得不然。”

    一番话说的明面上冠冕堂皇，背地里有鼻子有眼，口气笃定，明显的手里有货心里不慌，顿时引起百官一骚乱，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而这个时候，吴龙双手笼在袖子，低垂着眼皮遮住了眼底的思潮翻涌，却遮不住嘴角挂着那丝幸灾乐祸的笑，忽然身后似有人拉了他一下，吴龙惊讶回头看时，却发现一个清秀的小太监，眼神灵动如飞，冲着自已露出诡异之极的一笑……

    王锡爵绝望的叹了口气，自已一番苦心终究是喂了狗！一对眼死死盯着在百官面前讲得唾沫横飞，激动的面红耳赤的李三才，明明是个官场打滚数十年的老滑头，在这一刻却是糊涂的比一只猪还不如……忽然想起那个现在还呆在天涯海角喝风的李植，心中无限感概，自已这辈子不知倒了什么血霉，怎么收的学生都是一样一样的呢。

    “李三才，你是佥都御史、又是凤阳巡抚，还是漕运总督，当必知晓这红口白牙的话一旦出口，便是覆水难收，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免得到头后悔。”

    不得不说，既便到了这个时候，王锡爵还是很够意思的想拉这个学生一把的，可惜这一番金玉良言，听到李三才的耳里如同风过林梢、石落水心，连个涟漪都没有荡起，直接就沉了底没了声。

    做为一个战壕滚出来的老战友，王锡爵心里在想什么，申时行心里门清门清的，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有些心虚的王锡爵低了头……时到现在他只能说该死的活不了，对于李三才这种作死型的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申时行表现的云淡风轻，好整以暇道：“李大人果然是我朝栋梁，心心念念都为国着想，可为百官表率。”没等李三才说话，忽然话音转冷：“既然说叶大人有污，就请拿出证据来，否则你难逃一个诽谤大臣，嘲弄法度之罪。”

    在这官场中行走，正可谓处处如履薄冰时时风声鹤唳，稍一不小心，便是个身败名裂的结局，李三才能够混到今时今日的地位，自然深通此道。看着申时行沉下铁青的脸，李三才只觉一股冷嗖嗖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瞬间蹿到头顶。

    此刻殿中已是鸦雀无声，除了一旁脸丧若死的叶向高，几乎是所有人的眼神全都汇集在他的身上。

    本来有些犹豫不决的李三才在人群中巡睃一圈，忽然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心神大乱，先前的镇定自若的得意瞬间崩溃，直着的脖子在人群中搜寻不停，一张脸瞬间诸色纷呈恰似七彩斑斓。

    见他不说话，申时行轻笑一声，语气已经带上了凛冽冰寒：“李大人，怎么不讲话？难不成你刚才说的一切是在信口雌黄么？”

    这句话罪名不小，大帽子扣下来吓得李三才一哆嗦，下意识连忙反驳：“不是！下官敢说自然是有真凭实据。”

    “既有真凭实据，就请李大人讲个清楚，如果证明确实属实，不但叶大人脱不了干系，就是常洛也逃不得一个失察之实，乾清宫三日跪请怕是免不了的。”声音自远而近，等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近到耳边。

    李三才忽然觉得两眼金星直冒，本来站得笔直的两条腿已经莫名有些发软。

    从申时行到王锡爵，包括殿下文武百官，一同躬身施礼：“见过太子殿下。”

    出现得近乎突然的朱常洛，脸上挂着疏淡有致的笑，对着行礼的百官轻轻一举手以示见过，转头注目李三才，声音裁雪截冰：“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真相到底是什么，就请李大人说说罢。”

    似乎可以预见自已这个得意弟子下场将是如何了，正在动心眼的时候，忽然小腿一痛，愕然抬头时，却看到申时行目光炯炯，正狠狠的瞪着他，王锡爵无奈的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太子口气明柔实刚，锋茫隐含，这让心慌意乱中的李三才心里越发没底，强笑道：“殿下圣明，微臣一心为国，并无虚言，关于叶向高一事，需要一人前来指证。”说罢不死心的又转身向身后一众官员望去……忽然眼睛落到一个人身上，不由得大喜过望，不敢置信擦了下眼，瞬间信心值爆棚，先前胆怯一扫而光。

    东起龙头井，西止德胜门内那条大街，又名定阜大街，因为是开国元勋定国公徐达的建府之地而闻名京城。徐达一生刚毅武勇，持重有谋，治军严整，功高不矜，名列大明开国功臣第一。尽管时到今日徐氏已不复当年风光，许是受了先烈遗荫，这条街百年以来一直人烟密集，繁盛无比。

    一个年轻人从一驾马车上直身而下，望着眼前一座大宅门，脸上神情似有无限感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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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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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年轻人从一驾马车上直身而下，抬眼望着眼前一座大宅门，脸上神情似有无限感概。

    身边车把势老王拄着长杆马鞭，带着一脸全家死光后的表情，鄙视的看着眼前这个年青人。

    这一路长途奔袭下来，他算知道这个家伙有多不地道了。从嘉兴坐车来的时候，上手就丢了一锭二两的银元宝，横着眼说了一声赏你的。老王自入行以来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方的金主，以为自已人品发达，终于爆发一回遇上了这么一个钱多人傻的主，自然是喜得眉花眼笑。

    要说老王在车行这么多年，大小也算是个少见世面的人，要看眼前这位一身半新半旧，似乎并不是什么大家出身，但奇怪的是眼角眉梢洋溢着一种古怪之极的自信，先被他二两银子砸了个晕头转向，后被他身上那种莫名气势所逼，老王表示不敢狗眼看人低。

    谁知这一路走下来，车把势老王的脸由笑到不笑，再到变苦，最后直接如丧考妣，一直到现在木无表情。

    原因很简单，这一路上吃吃喝喝，所有费用全是老王一人掏的。问这位大爷拿钱，换来他的眼睛一瞪：“少爷不是给过你二两银子么？就用那个会钞好了，少爷是干大事的人，你好好伺候着，等到了京城，少不了有你的好处！”

    原来以为遇上了金山，却不料是个银样蜡枪头装象的家伙，头几次的时候，老王也就忍了，等走到半路的时候终于回过味来，愤怒的老王就不干了，想要掉头回车，却被这位大爷拦下胖揍一顿，打完还是那句话：“少爷我是干大事的人，你一介车夫，居然敢狗眼看人低？好好送少爷进京就罢，若是不听话，皮不揭了你的！”

    所谓神鬼怕恶人，怪就怪自已走的急，出门前没拜关老爷，含着两泡泪的老王只得认了倒霉，二人就这么一路上别别扭扭，总算到了京城。

    看着眼前黑漆漆的两扇大门，拍拍门口那两个气派非常的大石狮，青年笑嘻嘻一笑，眉飞色舞，冲老王喊道：“老王，到啦！”

    老王连眉眼都懒得抬，死声死气道：“小人知道公子您是做大事的人，这一路上车费饭费，一共十二两，刨去先前您给的二两，还差十两，咱这就回家去啦。”

    见他伸着手讨帐，那青年哈哈一笑，避银子而言它，伸手拍拍他的肩：“不错，你总算知道少爷是做大事的人啦！”

    老王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沉默的低下头，认真的在心里告诉自已：忍字头上一把刀忍字头上一把刀……然后默默的把他全家二十四代祖宗一一问候了个遍。

    那青年不再理会怨念深重的老王，伸手掸了下皱巴巴的衣衫，几步上前，见油得黑亮的大门上两只黄铜门环锃光发亮，门楣上一块额匾，上边写着‘莫府’两个大字，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嘴角处不自觉的添了几丝笑容，毫不迟疑的举手击了几下。

    很快由里边传来一个人声：“大清早是那位贵客临门，请稍等。”

    一阵细碎脚步声过之后，门扇两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探身出来，打量了这个不速之客一眼，发现并不认识，一愣之后随即陪笑道：“这位大爷，大清早来我们莫府可是有什么事么？”

    看着这宅子气势非常，初时老王还以为自已走眼了，难不成这位大爷真的是府中少爷？可惜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后边一直瞪着眼看着的老王瞬间就坐地上了，搞半天还是个不认识呐……看来这一次自已真的要血本无归。

    “有劳了，请问莫江城可在府中？”

    见这位青年对自家大爷张嘴就直呼名道姓，管家莫忠有些不太高兴，但他随着莫江城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双眼不敢说火眼金睛，但看人一眼，决对能看得出个五六分的准确。细细打量了下，感觉眼前这个青年举止浪荡轻浮，颇有几分华而不实，可是让他奇怪的是，这个青年眼底眉梢那种不知所谓的自信，让他着实不敢小觑。

    本着小心无大错的原则，尽管笑意减了几分，但总算还是笑脸：“公子少待，待我回去亶报一声，只是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对于莫忠的询问，那青年不知从那摸出一把折扇，唰的一下打开，迎风摇了几下，说不尽的骚包风范：“告诉他，嘉兴好友沈惟敬来访！”

    书房里的莫江城，正自独坐对窗黯然出神。

    一枝玉兰横斜掠过窗前，几天前上边花朵还如堆雪琼玉一般，可惜时节一到，被风一扑，便是一阵玉落缤纷，香雪如海。

    凝视这一地雪花，鼻间幽香阵阵，一阵恍惚后眼前现出那一抹清雪身影，顿时觉得心里有些痛。鹤翔山那一轮清月早就进入他的心，生了根发了芽，等到发觉的时候，早已是枝桠连天，再想除去已是不可能的事。

    想起苏映雪，莫江城的眼神由痴迷变得黯然，以他的手段早就打听到她此刻被皇后娘娘留在坤宁宫，一腔心事的莫江城只恨不能一见，想到明日就可以进宫，不由得眼底一片火热，他已经决定明日进宫后，一定要向太子提提娶苏映雪的事。

    正在情思飞扬的时候，就连莫忠进来的声音都没有听到，直到莫忠有些惊诧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才恍然苏醒，不好意的笑了一笑道：“忠叔，有什么事让你一大清早就来了？”

    莫忠在莫府几十年，半仆半长的情份让他对这位大爷有种莫名的关心，对于这位从小他看着长大的少爷的那点心思他还是知道几分的，叹了口气，眼底全是慈爱：“大爷天天念着她，老天爷若是长着眼，必定会成人之美，终有一日让大爷得偿所愿。”

    饶是叱咤商海，久经阵仗的莫江城，脸上也不免有些发烧，“多谢忠叔，希望如此。”

    叹了口气的莫忠不再废话：“大爷，门外来了一个青年人，说是您的好友，名叫沈惟敬，要求见您。”

    “沈惟敬？沈惟敬？”莫江城低低的沉吟了几声，忽然抬头大喜道：“快，忠叔，带他进来，这可是个人才！”

    太和殿上气氛一片沉重，由太子朱常洛的突然出现，带给了群臣们不小的压力。

    此刻的朱常洛已经坐在金龙宝座下那把金交椅上，王安送上一碗茶，朱常洛接过喝了一口，“李大人，说说罢。”

    察觉出眼前这位少年太子，即使是在微笑着，眼神也是暗藏锋锐，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妙的李三才的脸色有些难看，可是看了一眼脸色比他还难看的叶向高，李三才一咬牙，此时情势已是箭在弦上，马入夹道，上前一步行礼：“殿下，各位大人，可知嘉靖三十八年九月发生过什么事？”

    朱常洛垂着眼皮，神情专注的看着手中雨点过天晴的茶盅，脸上神情淡淡的，对于李三才的话完全的不置可否，不得不说李三才位高权重，自然少不了拥戴的人，殿下已有人接上了口，正是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嘉靖三十八年，不是福建被倭寇沦陷的日子么？”

    一旁呆呆站着的叶向高，脸色白的吓人，神情看着镇定，实际上却是一触即溃前的最后伪装。

    李三才瞟了他一眼，嘿嘿一声冷笑：“正是，胡大人说的没错，那年正是福建沦陷的日子，而咱们这位叶大人也正是出生于那一年。”

    听到这里，王锡爵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喝道：“李三才，你还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三才一愣，王锡爵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申时行一把拉住。

    朱常洛扬眉抬头，伸手阻止：“王阁老不必发怒，且让李大人将话说完。”

    李三才心一横：“下官听说，叶大人的母亲在倭寇进城之时，并没有逃得出去，具体是落入敌手还是怎么样，这个就不必下官多口了。”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叶向高再能忍也无法忍了，几步上前，昂然厉喝：“李三才，你污我辱我也就罢了，怎么敢辱及先母，今天若是不给个清红黑白，叶某绝不与你干休。”

    “我既然敢说，自然就有证据，叶厕仔……”李三才阴悱悱一笑：“听说叶大人于厕中出生，令堂为了纪念这伟大一刻，给你起了这个名字，不知是不是真的啊，叶大人？”

    他笑声没完，叶向高脸已经涨红如血，一声不吭的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头磕到地上砰然有声，抬起头道：“求殿下为臣做主，请治李三才信口雌黄之罪，微臣也没有脸在朝廷立足，即刻请辞回乡。”

    申时行横了王锡犯爵一眼，却发现此时这个刚直一辈子的老搭挡的一张老脸早就变了颜色，瞪着李三才的眼神全是满满的厌恶。

    朝中诸官在短暂的平静之后，瞬间如同开了的一锅粥，议论声此起彼伏。

    在当今明人眼中，尤其是在士林中人眼中，一个人的名声可比什么都来得珍贵的多。在明朝掉了官不要紧，只要有名声在，终究还是有起复的那一天，这也是无数大臣和御史言官一涌而上，骂天骂地骂皇上，不畏廷杖，不怕流放的原因所在，挨一顿棍子，换一个直言谰上的名声，搞不好从此青名留名，值得很！

    这也是所谓被压制者，未必真的就是被压制，所谓的压制者，也未必是真的能压制的道理，这句话听起来很拗口，其实说白了很简单，只要有名声，一切都有机会。

    名声如此珍贵，自然就比命更金贵。可是眼下李三才所做，可谓是居心至狠至毒！不论他说的这些事是不是属实，意图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想毁掉的不止是叶向高一个人辛苦几十年积累的官声，而且更将其母牵连在内，这一点不得不说，确实是相当的不厚道。

    一些忠厚的大臣们想通这个道理后，无不对李三才侧目而视，就连先前争辅之时站在他一边许多大臣都皱开了眉头，觉得李三才如此做法，损阴丧德，不是大家气象，确实太过份了些。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刚才叶向高被点成五辅入阁之时，诸臣明面上没有说，心里却无不嫉恨，巴不得他立时倒霉才好，可是此刻，人人都觉得他可怜的很，对于李三才阴损之极的做法，诸多非议之声此起彼伏。

    众人的反应朱常洛一一看在眼里，忽然想起明史对李三才的一段评语：三才才大而好用机权，善笼络朝士，抚淮十三年，结交遍天下。性不能持廉，以故为众所毁。

    真的是这样么？朱常洛惋惜的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犹在磕头的叶向高，见他额头一片青紫，一行鲜血从额间沿着脸四散奔流，甚是恐怖。

    一挥手，站在殿角的魏朝机灵的跑了过去，将已经完全崩溃的叶向高扶起，此刻的叶向高好象三魂七魄俱都离体离去，虚弱的连站都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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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厕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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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不敢隐瞒，方才李大人所说，不但不是出自下官之口，而且依下官知道的内情和李大人所说大有出入，请殿下圣裁。”

    太和殿上的李三才一脸见了鬼一样表情，极度震惊的指着出班跪倒伏地且断然否认的太仆寺卿吴龙，这一瞬间感觉自已如同置身千仞绝壁之上，周围都是轰隆作响的疾风狂雷，只要一个不小心，眨眼间就会被风卷下深渊跌成碎片……如梦初醒一般狠狠的甩了下头，强行使自已从近似梦魇的不可置信中挣脱出来，脸上难以掩饰的恐慌欲死：“吴龙，天日昭昭你敢欺瞒殿下？叶向高这些事都是你和我说的！你和他都是福清人，你和他不是朋友么？”

    一迭连声的厉声质问如同连珠炮一样的轰了过去，每一声换来的只是吴龙的一阵哆嗦，根本不敢抬头看李三才狰狞可怖的脸，带着一脸的姜黄，直着嗓子道：“殿下圣明，微臣与叶大人确是同乡，但是从来没有在李大人面前说过一句闲话。”

    一个愤怒指证，一个矢口否认，殿下殿下一片死寂，众臣都被这戏剧性的一幕震得有些发呆。申时行看了王锡爵一眼，却见后者如同自已一样的茫然，显然也是搞不懂眼前发生了什么，其实他两人此刻心里想法都一样，今天李三才的作为决对不是一时负气，而是精心策划，早有所伏，眼下出手求的就是一个一击必中。

    而吴龙肯定是李三才早就串通好的伏子，申时行绝对相信，如果换个场景，吴龙此时肯定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种种证据，而叶向高肯定是毫无悬念的身败名裂，可是眼下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会出现这样的改变呢？

    就在他与王锡爵眼光一碰，忽然发现老搭档正将眼光往一个人身上递，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心中豁然开朗！

    二人视线所及之处，看着的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落在那个垂手立在殿角眼神灵动如飞的小太监身上。

    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申时行很小心的叹了口气，太子是心有九窍浑身都是眼子的玲珑剔透，没想到手下一个小太监居然也是从上到下的都是心眼儿，眼神再度的挪到惊慌失措一头冷汗的李三才身上，尽管知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的道理，此刻的申时行很想送他四个字：自作自受。

    正如申时行所见，眼下的李三才心里又惊又慌，如同落入陷阱之中左冲右突急得发疯的野兽，一双眼瞪得大大的，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吴龙，伸手指着他厉声喝道：“你撒谎！是你告诉我叶向高小名叫厕仔，是你告诉我，他的母亲沦陷倭寇手中，一直到戚少保在嘉靖四十一年收复福建才得自由，你敢说，这一切都不是你说的么？”

    面对李三才一声声质询，伏在地上的吴龙头也不抬，一言不发，背后那一团洇出的汗渍又有扩大的趋势。

    李三才见他装死不回应，心底越发惊慌，低吼了一声，一个高跳起，便要来拿吴龙。

    魏朝在殿角看得清楚，挺身而出护在朱常洛身前，随即出声厉斥：“大胆，太子殿下在此，你敢放肆！”

    旁边柱下奔出几个锦衣卫，几下就将李三才摁在地上。这一来官帽也掉了，官袍也散了，说不出的狼狈，那里还有刚才半分的意气雄飞，指点乾坤的样子。

    “你退下。”见太子淡淡斜了他一眼，声音不着半点喜怒，魏朝一阵莫名发慌，一言也不敢发，老老实实的退到一边。王安在一旁顿觉心情大悦，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心头说不出的畅快。

    “李大人一时慌乱失仪，且放了他罢。”

    太子发话，无人敢不凛遵，几个锦衣卫齐声应了一声，松了手转身退下。

    李三才挣扎着爬起来，不敢看来自四面八方各种各样的眼神，脑中一片浑浑噩噩，一腔怒火退去后剩下的尽是凄凉悲惨，呆呆站在当地，就连掉在地上的官帽都忘了拾起。

    “吴龙，李大人指证是你说的一切可承认？”

    一直伏在地上吴龙终于抬起头来，脸上依旧一片死人样的蜡黄，偷偷看了一眼太子，发现对方神情淡然柔和，眼神好似藏冰卧雪，想起那个小太监笑眯眯伏在自已耳边说的那几句话，吴龙的心蓦然一阵突突乱跳，慌不迭的挪开眼光，颤着嗓子应了一声：“微臣不认。”

    他这一声断然否认，顿时引起群臣中哗然一片。叶向高站在一旁，额头上鲜血凝涸，一片紫黑青红，甚是可怖，可是脸上神情呆滞，明显是受的打击太大，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听到吴龙的矢口否认，已经恢复了几分理智的李三才无力的转过头盯了他一眼，嘴张了几下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那一眼中包括的内容，已足够令吴龙魂飞魄散。

    就在这个时候，太子温雅清和的声音再度响起：“即然如此，听说你和叶大人既是同乡也是同窗，彼此相知甚深，叶大人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可能说得明白么？”

    吴龙目光闪烁：“还人清白，理所应当，微臣乐意之至。”

    申时行皱眉看了几眼这个太仆侍少卿吴龙，脑海中忽然有了一点印象。此人和叶向高一起都是万历十一年那榜殿试中的佼佼者，但他让申时行印象深刻的是，时任主考官的沈一贯曾极力向自已推荐过这个人，而自已也看过他的文章，说实在话也算得不错，但可惜的是他刚看过沈鲤送过来的叶向高的文章，这两相一比较，就如同珠玉与瓦砾。

    原来一切就是从此结的因果，申时行好象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伸手摸了下胡子，不由自主的将眼光挪向太子，见对方不动神色，一只搁在金交椅上扶手上的手白的近乎透明，纤长的手指正在有节奏的不停的一敲一击，明明就是在安静的坐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一双清澈无翳的眼眸，但偶而一个抬起，露出的全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自信眼神。

    申时行一颗心砰砰急跳了几下，连忙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吴龙定了定神，知道自已下边讲得如何，将会决定自已下半生的命运，实在不敢有半点的马虎，想了一想，便将自已知道的说了出来……他与叶向高祖居福建福清，也就是深受时下明人鄙视的闽人。与出身富室的吴龙相比，叶向高身世确实不怎么好。他出生的那一年，就是倭寇沦陷福建的那一年，当时叶向高的母亲身怀六甲，倭寇进城时，挺着大肚子想要跑出城已经晚了，又惊又急躲在了草堆里，等倭寇过去后，叶向高也出生了。

    能够济身太和殿上的众臣，个个出身不凡，不是世家高门，就是官宦子弟，再不济也是个书香门第，象叶向高这离奇之极的出生经历，在这些人眼中简直可经写一出拍案惊奇了。尽管厕仔变成了草仔，稍微有些不太精彩，但还是让一众大臣们啧啧称奇，概叹不已。

    “那叶大人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朱常洛淡淡一笑，手指轻磕不停，眼神扫视全场，有几个正在讪然讥笑的众臣身上好象落下一层冰霜，瞬间如入了冬的蝉虫，一个个噤声止息，死眉瞪眼。

    到这个时候，吴龙那能看不出太子是什么意思，眼神不无羡慕的瞪了叶向高一眼，“说起来叶大人的母亲和家母是在逃难中认识的，当时据家母说她认识叶大人的时候，他已有一二岁，那时跟着母亲东西逃奔，着实吃了不少的苦头。”

    “哦，那时候你不在你母亲身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朱常洛追了一句。

    没想到太子问到自已身上，吴龙瞬间一呆，下意识回答道：“下官那时候，被父亲抢先一步带出城，这些话都是以后与家母重逢后才知道的。”

    群臣中大多数人不禁面面相对会心一笑，这明显就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的版本么。

    朱常洛好脾气的笑了笑：“这么说来，吴大人的母亲也曾在倭寇的沦陷区呆过啊。”

    这一句话大有深意，顿时群臣中传出几声忍不住的嗤笑，吴龙脸瞬间有些发白，强行逼着自已定了定神，苦笑了下，接着说道：“家母归家之后，曾对叶母极尽赞誉，当时逃难之时，很多人都丢弃了自已的孩子，因为在那个时候，孩子就是累赘，可是叶大人的母亲只说了一句话。”

    朱常洛脸色肃穆：“什么话？”

    “要死，就一起死。”

    吴龙说完这句话后，太和殿里陷入一阵难言的沉寂当中，每个人都似乎被这样一句至简至单的话震动了，于此同时，看向叶向高的眼神中，方才还浮现他们脸上那一丝由骨子里往外散发的讥讽，终于在这一刻化成尊敬。

    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叶向高非常非常后不愿意提起，但丝毫不妨碍他根植于记忆中、深入骨髓中那种不安与恐惧，以至于他以后听到倭寇这二个字都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他的母亲一直到死也没有对那段日子抱怨过一句，她在意的只是每天关心他吃饱了没有，吃好了没有，以至于他很多时候会觉得母亲很烦，很啰嗦，却不知在几年后，再也感觉不到那双粗糙的手带来的温暖……

    叶向高终于忍不住捂着脸，两行泪顺着指缝蜿蜒而下，虽然他知道这样做一定会颜面扫地，但是他还是忍不住。

    李三才终天知道自已真是活该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今天自已所做所为是何等的愚蠢。感受到来自四周百官递来的一致如一的白眼，他知道自已算是完了！本来想彻底毁掉叶向高的名声，让他声名狼籍扫地灰溜溜的滚回福建，从此再没有一分可能进入朝廷，成为自已的心腹之患，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到头来名誉扫地面目无光的居然是自已。

    眼神呆呆的盯了吴龙一眼，李三才的嘴无力的嗫嚅了几下：“殿下……吴龙他撒谎，事实不是这样的。”

    朱常洛好整以暇的笑着摆了摆手：“是不是这样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这个结果。”

    李三才抬起头迷惘的望着太子，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有一点他心里清楚，现在的自已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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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掳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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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真相大白，流言果然不可信。”朱常洛淡然一笑，翘起的嘴角带着几分讥诮，目光便落在了李三才身上。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眼下朱常洛的话想当然的引起殿上百官集体共鸣，一时间纷纷应和，各抒已见，一片称好附议之声。

    申时行环视众臣，又看了看叶向高，再看了看李三才，最后将目光落到朱常洛身上，心中再一次对这位少年太子的权谋手段配服的五体投地。经历今天一事后，李三才这个人算是毁了个干干净净，而叶向高必定会死心踏地的倒向太子一边，用至死不悔这四个字怕是不足形容出叶向高此刻的心情。

    由此联想到之前朱常洛和自已提到的党争问题，申时行的眼底再次添上了些莫名意味，眼下朝中两个刚成气候的派别，在太子貌似不经意的无声无息举动中，一个随着沈一贯的下台正式宣告进入式微。另一个随着今天的过去已经彻底的崩溃毁灭，再没有一星半点的留存。

    忽然申时行不由自主的想起两个人，一个是肥头大耳的郑国泰和那个淡泊如素的顾宪成，这两个人好象人间蒸发了一般，无声无息就从朝堂中消失了？目光最终落在恬然坐在椅上的太子身上，见他神态自若，喜怒难辨，不由得心头怦怦乱跳，隐隐想到了什么，只觉得说不出的畏惧，这位少年太子心思之深，谋虑之远，实在已远远超出他所能想象。

    眼神落到放在金交椅上那修长如玉的手，申时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生得如此颜如皓玉偏偏又如此早慧通达，搜遍心中历史人物，似乎也只有三国时周郎堪与匹配……这个念头刚起，忍不住哎哟叫了一声，申时行的脸突然就变了色。

    王锡爵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想什么呢？”

    申时行如同受惊一样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回道：“没什么，一时走神，想到了一句话。”

    王锡爵狐疑的瞪着他：“是什么？”

    申时行摇了摇头，不再言语，他想到的那句话在心里翻来滚去，可是决计不敢也不愿和任何一个人分享。

    不说申时行心中翻江倒海，群臣心中也是倒海翻江，对于他们来说，此时太和殿上情势格外分明，而且确如太子所说，是谁口中说的那一个是真的事实，到现在为止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下面要如何进行下去。众人的目光由叶向高再到李三才，如同走马灯一样此来彼去。

    事情终究需要一个了局，申时行是内阁首辅，当仁不让的出面主持大局：“殿下，事情已经如此，如何善后，臣等谨尊谕旨。”

    事情终于了关键时候，对于这个自始至终一直笑如春风的少年太子，此刻一举一动无不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就连处于混乱中的李三才都抬起头，呆呆的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朱常洛。

    朱常洛侧过脸，眸中华彩泛光：“叶大人，依你说怎么处置李大人？”

    如同申时行料想的一样，此时的叶向高对太子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几乎是连想也没有想，上前一步跪下：“李三才居心叵测，辱及先母，本来不想与他干休，但幸有殿下圣明，为微臣和家母洗刷冤屈，至于如何处置于他，全凭殿下一言而决。”

    朱常洛清澈的眼神在他身上流涟一圈，灿然一笑：“很好，大人有大量，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叶向高脸有些涨红：“不敢当殿下夸奖，至于这位李大人，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他，若不是他挑出此事，我和母亲终究难免要压在人舌根下过一辈子。”这句话反讽的厉害，呆立一旁有如泥塑木雕的李三才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而立身朝班躲在人后的吴龙更是禁不住一阵不寒而栗。

    “说的好。”朱常洛赞赏的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寂无人声的大殿中不断回响：“荀子曰：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巳，则知明而行无过矣。依我所见，叶大人可将此语当做座右铭，将眼前些许挫折蹉跎，只将做是人生中磨练即可，从此立志报国，如此可不负令堂当年生你养你一番艰难。”

    听了朱常洛这一番话，叶向高心悦诚服的低身受教：“微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殿下，今后只以殿下马首是瞻。”

    对于叶向高丝毫不加掩饰的表达忠心，顿时引起群臣一阵微微骚动。在场都是深通厚黑之道的行家，马屁人人会拍，各有巧妙不同，象叶向高这种完全不顾读书人风骨铮铮，堂而皇之的在太和殿上表忠心的极为罕见。若是平时早有言官出班，当场就弹劾个阿谀奉承之罪，可是今天那些平日有个风吹草动就如同苍蝇见血的言官们，一个个奇怪的很，在太子清冷的目光下变得一水的钳口结舌，缄默不语。

    一些大臣看向叶向高的眼神中除了羡慕就是嫉妒，已经可以预见，经过今天这一次的事，叶向高身上彻底贴上了太子心腹的标签，从此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刚才叶向高说要感谢李三才，现在看来确实要好好的大谢特谢，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安抚完叶向高，便要发落李三才，既便是处于木怔当中，李三才也能清析之及的感爱到来自殿下传来的莫名威势，此时的李三才连人带心早就变成一锅乱粥，但不妨碍他清楚明白一件事，今天自已逃不掉一个失察枉言，构陷大臣的罪名。

    朱常洛淡淡的看着李三才，良久开口：“李三才，你还有什么说？”

    李三才眼神中颇有挣扎之色，半晌才道：“无话可说，任殿下处置。”

    看着这个曾是自已最看重的弟子，王锡爵忍不住颓然长叹，声音虽然不大，却正好够得几个人听得到。

    申时行恨恨的拉了他一把，不及说话，先递过一个警告的眼神。

    此时他对太子的感觉由原来的又敬又爱，变成了既敬且畏，虽然一字之差，却是宵壤分别。在今天之前尽管这位太子前后做了不少惊人的事迹，但是在申时行的眼中，终究还是稍显稚嫩，欠了些火候。可是过了今天，亲眼目睹了这位太子点尘不惊，春风化雨的一番手段，已经足以让申时行真正的心悦诚服，正式拿他当一国储君看待。

    群臣中和申时行有一样想法的远不止他一个，打量着这个登上储位仅仅三月的少年太子，看着他由初时的默不做声，到后来的锋茫渐露，再到现在的飞龙在天，群臣不乏一些难搞的硬骨头，可是在太子淡然眼神之下，油然心生敬畏。

    “既然如此，李三才既然承认有过失，那么有罪当罚，有过当受，朝廷法纪乱不得。”

    李三才面如死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唯殿下之命是从。”

    朱常洛静静打量他一下，声音转高：“传我口谕，即日起免李三才佥都御史、凤阳巡抚、漕运总督三职，空缺由吏部推选人员，由内阁裁定。”少年声音清朗动听，却也隐藏风雷肃杀。

    在这紧张一刻，几乎是所有人都可以预展见李三才的下场了，掳官去职之后，剩下的还能是什么，几乎不用猜都可以知道的事，但凡和李三才有过交往的人全都竖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看着这位风光显赫一人三职的大臣最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就在这个时候，殿角忽然跑出一个小太监，伏在朱常洛耳边说了几句话，有些眼尖的大臣忽然发现太子一直不动的脸色有了一丝变化，时间很短，随即如常。

    摆手让王安退下，朱常洛静了片刻，眼睛冷冷望向李三才，殿上气氛瞬间又降了几度，众臣见太子脸上依旧春风满怀，却连眼眉都不带动一下，如今放下了脸，虽然明知不是针对自已，可是没来由的一个个都从脊梁骨到天灵盖蹿出一丝寒气。

    “就去山东东昌做一名推官吧，掌理刑名，分理清浊，多为当地百姓做点好事吧。”

    随着太子最后一句话落地，先不说李三才已经摇摇欲倒，就连殿下一众诸臣全都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总算没有一掳到底，推官虽小，总归还是个官，只是让众臣不明白的是太子的态度，为什么忽然就来了这么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

    李三才身兼三职，权势滔天，人脉通达，多年经营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不可小视，其中一众言官一见这个情况，便有些心眼活泛，已经在互相递开了眼色，准备联命出班求情。

    听到下边窃窃私语，朱常洛只瞟了一眼，便已明白这些人心里在打些什么主意，忽然站身起来：“大明盛世，来之不易，纲纪有度，有奖有罚！若是这大明朝廷变成徇情枉法的地方，那么百姓们还能有什么指望！”

    明明只是一句淡淡的话，太和殿上却生出一股浓重之极风雨欲来的压迫之力。

    先前几个蠢蠢欲动的言官瞬间打了焉，低了头如同锯了嘴的葫芦。

    “李三才，你可有话讲？”

    明白大势已去的李三才，在这一刻已将前后想了个明白通透，一切的起源都在于吴龙不早不晚，就是在关键的一瞬间临时反水，才导致今日一败涂地，忽然想起吴龙那一刻莫名失踪，此刻的李三才有如雪水淋头，什么都明白了，抬起头苦笑一声：“殿下千思百虑，算无遗策，李三才心服口服。”

    朱常洛眼底锋茫一闪而过：“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今日之事就当是个教训罢。”

    李三才暗暗咬牙：“是，多谢太子殿下费心教导。”

    李三才来到王锡爵面前，恭敬的行了一礼，而后一言不发的离开，经过吴龙的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望着他的背影吴龙顿时觉得喉头发干，嘴张了几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到底也没说出什么来。

    王锡爵激动的胡子有些发颤，申时行怒其不争的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绷着点，还嫌今天丢人丢的不到家？”

    王锡爵叹了口气，用同样的低沉声音答道：“你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其实你比我心里清楚，这个李三才确是当今朝廷中少有的有才干之人，只是可惜……”

    没等他可惜完，申时行已经冷冷的截住了话头：“有才无德，害群之马，纵然才高八斗，终是养痈为患。与其等他势大，还不如趁早剪除为妙。”

    乾清宫里，寂静安祥，万历皇帝静静坐在御案前，似乎在沉思什么。

    就连黄锦捧着一碗茶进来放到他面前，直到沁人心脾的茶香丝丝缕缕的穿过鼻腔沁入心胸时，这才回过神来。

    “前面都有什么动静了？”

    声音低沉有力，黄锦是久侍圣驾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是皇上心情不悦将发未发的前兆，不由得着意加了几分小心：“老奴听说，前边争辅争得热闹着呢，李三才和叶向高二位大人都掐起来了……”小心抬头看看了万历的脸，皱成一团的老脸有如盛放的菊花：“万岁爷，您只管安心静养就成，前朝那些事，有太子呢。”

    对于他这一番奉承讨好，万历表现的不置可否，眼睛在黄锦脸上盯了许久，一直看到黄锦浑身汗毛倒竖，出了一头一脸的白毛汗，终于忍不住小声苦笑哀告道：“陛下……您别这么看着老奴，人家害怕。”

    “去，把太子叫来，朕有话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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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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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门口团团乱转老半天的黄锦，老远见朱常洛带着王安和另外一个看着眼生又有点眼熟的小太监正快步而来，顾不得还没好利索的老腿，挪着小碎步急匆匆的跑迎了过来，带着丝嗔怪的口气低声道：“太子爷，您可是真大胆，皇上的话您怎么就敢不听了？”

    对于黄锦好意关心的责问，朱常洛心里很是感动，拉着着他的手：“公公的腿可好些？宋神医的药可还用着？”

    话只几句忒暖人心，心里瞬间被裹上了一团棉花，说不出的柔软温暖，黄锦瞬间眼圈有些红：“让殿下操心记挂着，老奴可担不起。”

    “世人相交，有白首如新，就有倾盖如故，你很担得起。”朱常洛点点头，眼底隐约锋芒闪烁：“想必父皇正在等着，我且去见驾。”

    本来还有好多话要嘱咐，可是在看到那张脸上那淡定温暖的笑容和镇定自若的神情后，黄锦忽然觉得先前那些担心纯属多余，这样的人怎能不知道自已在做什么，看来自已真的杞人忧天了，想通这一点，黄锦会心一笑：“陛下在殿内等您哪，殿下爷快请进去吧。”心下却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下边会发生什么事，就冲太子那几句话，自已就是拚了老命，也得想法护着他周周全全的。

    朱常洛没有迟疑，回头嘱咐王安和魏朝：“你们俩个在这等着伺候吧。”

    二人齐声恭谨应了一声，黄锦看了看太子推门进去的背影，抬脚跟了进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蓦然回头，一对眼灼灼放光，紧盯着魏朝死死的看了几眼。

    五月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可不知是不是印象病，不管五冬六夏，每次来乾清宫，朱常洛的感觉都是阴森冰冷，本来说不清这种感觉打那而来，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朱常洛恍然大悟，原来这种感觉是来自于人，发自于心。

    长条御案前，万历正在出神的看着什么东西。听到门响，微微抬头扫了一眼，随即低头，并没有答理朱常洛。

    朱常洛不敢失礼，轻手上前，倒身问安：“父皇召儿臣可有什么事吩咐？”

    万历依旧没有理他，好象案上有朵新开的牡丹花，看得入迷出神，浑然忘我。

    这边不发话，这边就不敢妄动。时间一长，跪在地上朱常洛就有点吃不住劲了，膝盖处似有无数小针不停的扎来扎去，额头上的汗一滴滴的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明知是万历恼了自已，尽管很难受，朱常洛依旧咬住牙，下决心决不出声示弱。

    黄锦心痛的了不得，一咬牙就冲了上去，“哎呀，太子殿下可是身子不好？你这脸上怎么都是汗哪……”

    一直装看不到的万历终于动色，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朱常洛果然脸色泛红，一双眼却越发璀璨夺目，不由心中一软“……你可知罪？”

    朱常洛抬起脸：“儿臣逆了父皇的意思，没有听您的旨意，反将李三才贬谪，儿臣知罪。”

    黄锦悄悄看了皇上一眼，依他的经验，若是皇上两眉竖起那就是要暴怒的前兆，不安的眨了眨眼，拚了命在心里想折，看怎么样能帮太子渡过这次难关。

    果然万历眉头渐竖渐高，眸中若有若无的燃起两团火苗，审视着这个儿子的脸，观他眼底眉梢却还是带着自已熟悉的那种不知所谓的倔强，万历的心里又是气又是恼，混合在一块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忽然一笑：“起来吧。”

    松了口气的不止是朱常洛，还有黄锦，二人不约而同的都擦了把汗。

    朱常洛倒在地上，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情知是跪久了膝盖发麻血於不通之故，一连挣了几次没能起来，恨恨的用手捶了几下膝盖，黄锦的手已经伸出半截了，忽然眼光一扫，如触电般连忙收了回来，眼观鼻鼻观心再次化做影子。

    一只手伸来，朱常洛连忙伸手握住，借力使力这才站起身来，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抱怨道：“黄公公，你怎么现在才来扶我……”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讶异的目光落在正握着自已的那只手上……这只手五指修长，传来尽是咯手坚硬的感觉，黄锦白白胖胖的怎么也不会有这样的手，朱常洛怔然抬头一望，对上正是万历目光炯炯，二人大眼瞪小眼，半晌之后忽然都笑了起来。

    好象有些尴尬，万历哼了一声，用力甩开他的手，指着边上一个锦墩道：“坐着说话罢，朕发现你现在越发胆大，居然敢无视朕意，是不是觉得朕着你监国理政，便可以目无君上，为所欲为了么？”

    这段话前半截保含温情，后半截却是染了火气，带上了几分肃杀。

    本来放下的一颗心又有提起来的趋势，黄锦正在提心吊胆的时候，却听太子声音清朗：“父皇因为李三才的事情在生气？儿臣有话要讲。”

    “明知故问！朕倒想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来。”万历冷哼一声，脸上阴云四起。他九岁登基，十九岁亲政，从万历初年到万历十年，首辅张居正一直牢牢的把握着这个大明朝的所有权力，自已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事无大小都要受到这位首辅大人的强烈管制，这让万历明白一个道理，只有将权力紧紧的握在手心，自已才是真正的高高在上，手握生杀的君王。

    如今自已刚将权力放给太子，他居然就敢逆了圣意，这让心情本来就极度复杂的万历大光其火，斜了这个儿子一眼，“朕要你放过李三才，你小惩大戒也就是了，为何要杵逆朕意，将他贬为东昌推官？”忽然话音一转，脸色再度阴戾，“难不成你觉得朕让你监国，便是将这大位传给了你，可以让你肆意胡行了么？”

    这个罪名可是不老小，黄锦在一边惊得汗都下来了！同时油然生出无尽纳闷，刚刚还好好的两父子，怎么就好象冰炭不能同炉一样，只要呆在一块，用不了几句话十次有八次非得呛呛起来不可。眼看场面要僵，只得硬着头皮上来打圆场：“太子爷这次确实做错了，您看皇上龙体刚有点起色，可别招陛下生气，快些认个错吧。”

    万历冷声直喝：“老货，下去！”

    黄锦顿时偃旗息鼓，连忙应了一声，运腿如风瞬间飞奔出门……动作快如电光石火，朱常洛这边眼皮还没有眨完，那边门已经关得严丝合缝。

    这情景又诡异又招笑，明知不该可朱常洛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万历瞪着眼看着他，见淡淡光线笼罩在他身上，将他整个轮廓勾勒的秀气柔和，一双眼更是闪亮有如天上之星，看着他温暖干净的笑容，想起深藏在记忆中那个人，万历刚硬起来的一颗心莫名就软了下来。

    “父皇可还记得儿臣曾和您说过党争之势？”没等万历再催促，朱常洛再度开口，脸上笑容不失。

    万历皱起了眉：“沈一贯和沈鲤不是都依着你的意罢免回乡了么？李三才这人颇有才具，是朕这些年着意提拔培养的人。你的擅做主张，让朕的一番苦心尽付流水！”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变得锋利尖锐，字字如刀如枪：“更何况李三才着实冤枉，你不要以为叶向高的事朕不知道，你敢说你没捣鬼？”

    从始至终，直到此刻朱常洛脸有些变色，心里有些发惊……自已派魏朝去找吴龙的事，就连王安都不知道。可在这短短半天时间，可以断定万历对自已所做所为确实是了如指掌，不得不再次感叹这位原来历史上几十年不上朝的皇上，却能将朝权紧紧握在手中，若是没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厉害手段，如何能够压制着那些龙精虎猛的大臣在他的手中战战战兢兢不敢有一丝异动。

    但对于万历的喝问，朱常洛丝毫不惧，顾不得还在发麻的膝盖，站起身来跪下：“父皇只知李三才颇为才干，可知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万历的脸颜色已变：“你是说……漕运？”

    朱常洛淡淡道：“父皇猜对了，漕运是一国之命脉，能与之堪与匹敌者，唯有盐政。万历十九年咱们大明国库共进银二百三十六万两，可不知是不是传闻，李三才府中之银是此数之数倍，儿臣想问父皇，他若是不贪……钱从何来？”

    朱常洛看了那么多明朝先祖皇帝的各种实录，因为这个还被叶赫狠狠讥笑过，可是书总归是没有白读的，从所有先祖实录总结出一个道理，既便是天子富有四海，也不会容许自已手下出现一个蛀虫，这点从开国皇朱元璋为了整治贪官，亲手设立的那些至今听着还会让人毛骨悚然的诸般严刑崚法就可以看得出来。

    见万历赫然变色，朱常洛越发冷静：“不止如此，父皇只知沈一贯与沈鲤结帮做对，可知李三才、顾宪成等人也是别立一门，在朝中暗中经营，其势之大之广丝毫不亚于沈一贯。”

    万历不禁拍案而起，怒道：“他居然胆敢如此？”

    做为皇上，最怕的就是文臣揽权自专，武将拥兵自重，这些人一旦团结起来，皇权便危如累卵。朱常洛一句话便击中了万历皇帝的内心深处，由此联想到看着一个个服贴之极臣子，背着自已蔓生枝节，简直视自已为婴儿木偶，万历心底怒火已被彻底点燃。

    “父皇若不是不信，可以派人一察便知。若是证明所言是虚，儿臣可任由父皇处置。”

    看着万历渐渐变得铁青的脸，朱常洛轻轻一笑道：“父皇不必动怒，可效仿扁鹊见蔡恒公之理。”

    “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形成，自然也不可能指望在一日两日内拔除干净。幸亏苗头初显，先除去首恶，再慢慢将他们的党羽一一剪除，若是急下虎狼之药，难免逼狗跳墙。”听他声音有如金声玉振，说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楚，显然是深思熟虑后所做。

    万历侧转过头，脸上怒意渐渐隐去，神色变得宁静，忽然放声大笑：“好，果然不愧是朕的儿子，这帝王之术让你用得出神入化。”

    朱常洛狡黠一笑：“儿臣和父皇比起来，自知天差地远，象今天这事，儿臣自以为做的隐秘，却不料父皇神不知鬼不觉的知道的一清二楚，还好儿臣没有做坏事，否则父王这雷霆万钧怒火之下，儿臣只能粉身碎骨啦。”

    明明是笑嘻嘻的脸，却硬生生装出一副惊恐可怜相，看在万历眼里本来想笑，忽然莫名一股心酸，笑意敛去后声音带上几丝歉意，放低声音：“你放心，以后就算你犯了滔天死罪，朕也会饶你一次。”

    这一句话听着象戏言，于无心中饱含无限真挚，却让朱常洛的心忽然一阵砰砰乱跳，感动如同潮水上涨迅速蔓延开来，眼睛顿时有些涨，慌忙低下头：“……父皇是金口玉牙，出口便是圣旨，这句话儿臣记下了，若是有那一天，可不准食言自肥。”声音带着戏谑，难以掩饰其中哽咽之意。

    万历心里酸酸的挺不是滋味，强笑道：“朕是天子，怎么会失信于你一个狡童，收了你的猫尿，滚起来罢。”嘴里连笑带骂，趄朱常洛不注意，先伸手在自个眼角处拭了几下。

    忽然想起一件事，朱常洛不但没有爬起反而郑重对万历行了一礼：“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想向您求个恩典。”

    万历瞪着眼看着他，下意识的就提起了几丝警觉和小心。

    而后者仰起的脸上，露出的全是清澈明净毫无阴霾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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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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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朱常洛从袖子取出两张纸，然后捧过来放在面前案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已，不得不说，这个儿子自从引起他注意的那一天开始，已经带给他太多的惊喜，以至于现在万历只要跟他说一会话，就有一种快要掉坑的感觉，所以万历没急着看，警觉道：“……这是什么？”

    朱常洛也不说话，先将其中一幅拿了出来静静展开，抬起的脸上一派开朗阳光：“父皇，一看就知。”

    万历眼尖，只看了一眼已禁不住叫声来：“大明混一图。”

    大明混一图，取统一天下，混而为一之意，以大明王朝版图为中心，东起日本，西达欧洲，南括爪哇，北至蒙古，全图没有明显的疆域界限，仅以地名条块的不同颜色，来区别内外所属。图中除了着重描绘明朝各级治所、山脉、河流的相对位置外，更将海外一些地方描汇的相当清楚。

    当朱常洛看到这幅大明混一图的时候，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是非常震惊的，这幅大明混一图作者和年代不详，但是依据图上两个关键地名“广元县”和“龙洲”，由此推定此图绘于明洪武二十二年。这幅图对于大明任何一个人看来估计都没有朱常洛这种感觉，毕竟那时的人还在觉得天是方的地是圆的，自个是天朝，别人都是蛮夷，自个家地图画好就成了，海外那些没开化的野人之地，与我等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是大多数人的看法，从百姓到皇上不外如是，可是做为唯一的另类者的朱常洛知道，地图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文明，在明朝初期能绘制出这样的地图，足见当时的文明程度已非同一般，而沿海地形的准确程度，更说明了明王朝在航海上的探索与成就。

    昔日强盛辉煌已极的大明，似乎只有这张图可以证明往昔的风光显赫，但朱常洛今天来显然不是缅古怀今，眼下的大明能不能恢复元气，朱常洛还想用这张图来打开一个突破口。

    明显万历皇帝大明混一图的兴趣缺缺，但对于朱常洛拿这图来的意思却是极为好奇，打量他一眼，沉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眼看着万历的眼眉又有竖起之势，朱常洛不敢再卖关子，连忙伸出纤长手指，在混一图几个位置了点了下：“儿臣听说，皇爷隆庆六年的时候，曾经下旨开了漳州、广州、莱州三处海禁，准许商人凭文引出海贸易。”

    听他提起先皇旧事，万历凝着的眉头略有放松，神情舒缓：“嗯，你说是隆庆开海，月港开关么？不过也有细分，象莱州、漳州两地开禁，准许商人出海贸易，却不准外国商船入口；外国商人如果也想来咱们大明来贸易，只能通过广州一地。”说到这里不免想起被佛朗机人强行占领的濠境，脸色便有些难看。

    抬起眼，忽然发现对面朱常洛正带着一脸明晃晃的惊讶之色盯着自已看，万历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心里瞬间有气上涌，抬起手照着他的头就给了一下，笑骂道：“朕是一国之君，你当朕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么？”

    头上传来的力道比之搔痒尚且不及，而眼神则更见柔和温情，知道万历并没有真心恼了自已，朱常洛眉舒目展的笑了笑，由心而外的奉承：“是儿臣见识浅，被父皇浩如烟海学问所惊，这才走了神。”

    万历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打断了他满口胡喷：“小小年纪，跟谁学不好偏要跟黄锦学，有什么话快点说罢。”

    守在门外的黄锦耳朵根一阵发热，半闭着的眼睁了开来，警觉的四下打量一番，开声道：“两个小兔崽子，听到什么动静没有？”王安和魏朝一边一个正在给他捶腿，闻言一齐大力摇头表示没听到，黄锦这才放下心来，唉了一声：“好好捶，不许偷懒。”

    乾清宫内，凝视着眼前那幅大明混一图，万历转头问朱常洛：“你拿这幅图来，是想和朕商量要重开海禁么？”

    这句话说完，朱常洛一时之间没有答话，殿内气氛变得有些冷了下来。

    “儿臣听说，海禁初开之时，先不说漳州、广州两个大港，就单以最小的莱洲来讲，每年得到的引税和陆饷都有十几万两之多，更别说其他两港了，而海洋巨大，通行便利，海贸利润之丰，实是利国利民的大好法门。儿臣以为，海界无限宽广，处处都是黄金，父皇难道不想重现当日大明船队七下西洋，王旗所指，群夷来朝的雄风么？”

    不得不说，朱常洛这番话煸动性极强。身为一代帝王，谁不想不论是文治还是武功总得有点拿出来镇住人的东西，其实万历没事的时候也常思考这个问题，自思这一生，除了打死不上朝之外，还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功劳来。

    尽管有些惭愧，不能否认万历对朱常洛描绘的这美好宏图极为神往，但是万历毕竟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微微一哂：“你到底还是稚嫩！海禁多开，群狼环伺，不但如此，据朕所知，象月港一地，就不知有多少走私大小船只，一处也就罢了，若是处处如此，必成大患！身为人君者，眼界宜宽宜高，海贸利润丰厚与边界靖安比起，却是微不足道。”

    朱常洛一拍手，“父皇圣明，说的对极了！”

    万历横了他一眼：“看来这些你也都想明白了，那还敢跑朕面前乱说一通？”

    朱常洛慧黠一笑：“儿臣斗胆试着猜一下，父皇忧虑这一切，不过是东有倭寇，西有佛朗机人，不知对不对？”

    本来意兴萧萧的万历惊讶的瞪大了眼，正视着这个怎么看也只是个少年的少年，“接着说！”

    “想当初成祖时期，咱们大明共有战舰三千五百余艘，横扫东南海域，所向披靡；其间三宝太监郑和率两百多艘宝船，随员两万七千余人，七次下西洋，满载而归！而咱们大明水师，曾将日本倭寇追击得无路可逃，更别说从所罗门群岛入海，扬我大明国威，群夷闻风丧胆。”

    目光静静凝视对面正在慷慨激昂少年的脸上，时光在这一刻倏然流转，曾几何时，自已也象他一般热血，也想着做一代承先启后的至功帝王，可是事实上呢……想到这里，万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朱常洛惊讶停住话头，见万历笑得越发不可遏制，直到眼底都快有了泪才停住：“很不错，人当有志，才能成大器。你身为太子，以振兴国家为已任，父皇很是欣慰，可是……”万历的话锋一转，声音低沉：“大明自建国立极以来，传至朕已是第十三代，你可以去市舶司察下还有几艘海船？去兵部察下还有几个海军？自嘉靖年间起东南沿海一带被倭寇骚乱几十年，直到前些年才被朕起用的戚继光彻底驱逐！”

    对于万历牢骚满腹的陈述，朱常洛垂手静静聆听没有反驳，一直到万历说到有些口渴，端起手边茶杯喝了口的功夫，朱常洛悄不声来了句：“……父皇错了，倭寇只是暂时击退，隐患并没有消除，狼子野心不但没有消亡，已经卷土重来。”

    万历刚喝进口的一口茶猛的就喷到地上，气得也不喝了，伸手指着他，又恼又怒：“放肆，这事也是乱说的？”

    朱常洛忽然站起身来，低声道：“父皇，如今的大明朝现在是什么情况，您心里比我清楚的多，就好象一个人得了病，一味讳疾避医，总归不是办法。”说着取出大明混一图下边压着另外一张纸，双手递给万历。

    驱逐倭寇这件功绩，一直以来是万历御极以来唯一可以自夸的政绩，本想在儿子面前炫耀一下，由此证明一下自已虽然不上朝，但也不是那么乏善可陈。可是没有想到，就这么件可以自傲的功绩，被这个儿子眼下一句话轻轻破灭，万历的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狠狠的劈手夺过朱常洛递过来的那张纸，这一看，脸色瞬间大变！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又看了一遍，“这是谁的奏疏，这上边记得事是从何而来？”

    相比于万历的色变，朱常洛显得平静而淡然：“万历十九年八月，福建巡抚赵参鲁奏报：根据琉球使节反映，近日突然出现上百来历不明者，前往琉球朝鲜一带收购海图以及船只草图，并大量收购木材火药，用途不明。

    两个月后，浙江巡抚方之洞奏报：近日获报确知，倭酋平秀吉于北九州肥前国荒野之上修筑城池，规模甚大，余情待报。”

    已经完全黑了脸的万历怒哼一声，一掌拍到案上：“该死的沈一贯！”

    再度看看了这张信纸，脸色沉凝厚重，“明日可将此明发内阁，让申时行和王锡爵召户部、户部拟个折子上来，朕要御览。”

    朱常洛躬身领命，口中称是，嘴角处却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

    就是这一丝不以为然，敏感的落入万历的眼中，顿时引起他的一丝好奇。

    万历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虽然暴戾自专，但不代表他糊涂不明。不知不觉的重新审视朱常洛，顿时觉得很多地方不对劲，首先是大明混一图，而后是福建浙江巡抚的折子抄本，这个古怪精灵的太子到底想干什么呢？目光变得深遂，直觉告诉他，今天这些图也好，抄本也好，一切都只是个引子，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万历的心思朱常洛懂，而且朱常洛也没打算卖什么玄虚，所以，他决定摊牌了。

    “恕儿臣说句犯上的话，就算父皇召集内阁六部，议论上三天三夜，也是没有任何办法！”

    本意以为万历听了这句话必定暴怒而起，可谁知等了又等看了又看，万历的脸不但没有半分怒色，反倒是一派平静，“接着说。”

    “日本侵犯朝鲜，是看准了朝鲜势弱，一击便溃。其实朝鲜地瘠物贫日本是不稀罕的，他们取下朝鲜只有一个目的！”随着话音一落，手指干净利落的戳向大明混一图上一处地方，狠狠的点了下去，万历很清楚的看到，点的那个地方，正是辽东。

    “他们的目的，就是以此为端，彻底洞穿我们大明的大门。”

    万历半晌没有做声，甚至有一刻还轻轻的眯了会眼。

    朱常洛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相信，没有一个帝王愿意做亡国之君。

    沉默片刻后，万历终于开声，“说吧，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或是想做什么？如果可行，朕会同意。”

    朱常洛终于笑了起来，因为他知道，终于到了可以说出今天来乾清宫的目的的时候了……

    “启奏父皇，请赐儿臣特权，儿臣要重建大明海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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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大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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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奏父皇，请赐儿臣特权，儿臣要重建大明海师！”

    少年清脆的声音堪比金声玉振，内容却是振聋发聩，不大却异常响亮，在一片死寂的乾清宫不住回响。

    良久没有说话，似乎被这句话中的内容惊到呆滞，不可置信的惊讶已经写满了脸，万历直愣愣的盯着朱常洛，几乎是从牙缝中崩出一个又一个字：“你要知道，你说的这一切历任先皇那个没有想过，可是一直都没有完成的原因么？”

    说完这句话后的万历，眼神变得凶狠难堪，朱常洛提出的这个问题，就好象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缠着手头拮据的父亲，要他买下一两银子一个的包子，可想而知那位囊中只有几个铜板的父亲是何等的心情。

    事实上万历固执的不想认为自已就是那位拮据的父亲，无独有偶的是朱常洛也不愿意认为自已就是那个要包子的孩子，对上万历恶狠狠的目光，朱常洛笑得如同蒸破了皮的包子，馅都快蹦出来了。

    “启亶父皇，儿臣知道原因，两个字，银子！”

    脸色很难看的万历重重哼了一声：“据朕所知，造一艘二千料三桅战船耗银至少十万以上，你若是细读成祖实录，当知从永乐元年到十七年止，造海船共二千七百多艘，耗银何以千万巨！这才有了大明水师纵横海国赫赫雄威！红口白牙用嘴说来容易，你当银子是吹吹风便可以聚拢的来么？真是稚子之见！”

    对于万历的冷冷讥笑，朱常洛丝毫不觉得奇怪，因为万历说的确实是实情。盛极一时的大明朝历经几代传到万历一朝早已衰败，祖上传来的不是底子厚实，而是寅吃卯粮的亏空。他查过户部，就以万历十九年一年国库入银才二百多万两，这些钱听起来不少，但是对于一个偌大的国家来说，想要对付着过个日子或可将就，但也绝谈不上宽裕，一旦有个旱涝雪灾，或战乱平叛，这点银子就如同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估计也就能听个响。

    “水滴石穿终有时，有心铁杵可成针！只要父皇相信儿臣，将这件事交给儿臣去做，儿臣保证三到五年之内，必将建立一支属于父皇的万历水师，重现七下西洋或许差些火候，不过……”朱常洛的手再度点到太明混一图东方，眼神变得冷厉冰寒：“灭了这个祸患，倒也不是不可能！”

    朱常洛的回答显得成竹在胸，在见到他手指点到的方向时，万历脸上的悻悻然之色倏然变得郑重。

    还是那句话，没有人愿意当亡国之君，没有人愿意看着自已的国家衰败，万历不上朝，不代表他不爱国。

    ……万历水师？不可否认的是朱常洛的话深深的打动了万历的心，以于他的心情轰然掀起轩然大波，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片古怪的潮红，声音变得低沉热切：“想要朕相信你，先说出你的想法来。”

    要说先前还认为是朱常洛的一时热血冲动，如今得到确认后万历是真的有些吃惊……这个儿子诸多异于常人之处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七岁离奇出宫去辽东平败了建奴，去年宁夏平叛哱拜，再到近日储位之争，每次劫难他都能化险为夷，履险为安，若只说凭一个运气，那也未免太过牵强，想到这里，万历的眼底忽然闪起一道炽烈的光。

    朱常洛笑了一笑，口气平静又自信：“父皇若是相信我，儿臣明日要在慈庆宫见一个人。只要见过了他，咱们大明半支水师的银子或许就有着落，重现千艘战舰万帆竞发固然还须时日，但是解了迫在眉睫的岌岌可危却是没有问题。”

    被这个儿子抛出一次比一次大的海口砸得有些头昏脑涨，万历觉得自已真的要疯了，明明不相信，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居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期待，万历悲哀的觉得自已真是昏了头了，强行压下心绪激荡：“你已是太子之尊，要会见什么人，还要得到朕的允许？”

    朱常洛没有任何迟疑，含笑躬身道：“不敢隐瞒父皇，儿臣想要在慈庆宫见的人，是佛郎机人。”

    “噗……”方才万历激动了半天，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刚端起的喝了第二口茶还没咽下，再度喷到了地上！

    这一次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万历直接把手中茶杯砸到地上了，伴着一声脆响，万历恶狠狠站起身来，伸出一支手点着朱常洛：“你可知道从世宗皇帝时起，就已订下严禁佛朗机人踏入京城的祖规了么？你好大胆！居然……敢私通佛朗机人？”

    这一声砸得如同一声惊雷，守在门外一老两小三个太监一同惊跳起来，黄锦老脸变色，急得直跺脚，嘴里直嚷嚷：“坏了坏了，这是怎么的说，怎么好好的就恼了？”

    王安和魏朝面面相觑，除了急得团团转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看着一地闪亮碎瓷，朱常洛脸上挂着的全是无辜的表情：“父皇错怪儿臣了，祖训儿臣不敢违背。不过儿臣认为，时移事易，凡事都要有变化穷通之理，一味死守不变，到头来只会做茧自缚。”说到这时顿了一顿，变成小声嘟囔：“再说儿臣也没私通，如果儿臣私下要见早就见了，也不会来乾清宫和您请旨了。“

    对于他的狡辩，万历怒火愈帜：“闭嘴！祖训岂敢违背，若是传了出去，被一众言官知晓，你这太子还做不做了！”

    奇怪的抬头看了万历一眼，原来以为他暴跳如雷是因为自已违了祖训所致，万万没想到却原来是为了自已着想，这个意外之极的变化，让朱常洛顿觉温暧入骨，两眼中不知不觉有了些晶光闪亮：“父皇不必担心，祖训固然不可违背，但也不是一成不变，皇爷隆庆开海设港，不也是违了祖训所为么？”

    这一句反问登时将了万历的军，一时间瞪目结舌，噎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事实确实如此，正德嘉靖两代先帝对于海禁有着极为严厉的规定，隆庆开海确实是大大的违了祖训。

    “狡辩，你皇爷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怎么敢与之相相提并论！”口气依旧强横，可是脸上的表情早已和缓，朱常洛笑嘻嘻道：“好教父皇得知，如果儿臣将某样东西卖给这个佛朗机人，换来咱们大明的五年税银，您觉得是见还是不见哪？”

    ———

    坤宁宫内一如往日不变的低调，自从二月二宫变以来大变频生，保受打击使王皇后的精气神一直没有恢复过来，更让她难过的是每次去太后的慈宁宫请安时，十次倒有九次吃了闭门羹。明知是太后因为那次的事恶了自已，王皇后不敢心存怨怼，不管太后是如何冷脸冷情，依旧风雨不误的晨昏定醒。

    脸上虽然淡淡恍若无事，可是心里郁闷终究是难以排遣，每日只得寄情于笔墨。没进宫前她就有才女之名，书法造诣极高，今天兴致忽来，提笔写下一幅副，一气呵成，毫无滞窒，自觉心头块垒消了不少。

    耳边传来脚步声响，王皇后头也不抬，只顾欣赏自已写的字，直到鼻端传来茶香沁脾，以为是新来的大宫女红袖，不以为意道：“放下来便出去吧，去叫苏姑娘来见我。”

    茶是放下来了，可是人却没有动，反倒是不言不动的静立一旁默不做声。王皇后心情便有些不悦，拧起眉抬起头一看，见一个人好似天上吊下一轮月，清清冷冷的站在自已身边，正一脸惊喜的盯着自已方才写的那幅字看个不停，可不正是自已要找的苏映雪。

    王皇后笑道：“你个死丫头，没事倒吓了本宫一跳。”

    苏映雪展颜一笑，顿时飞起一殿清光丽影，恋恋不舍从书案上挪回目光，忽然盈盈一礼：“臣女有一请求，求皇后应允。”

    到现在为止王皇后这辈子就看两个人顺眼，一个是是朱常洛，第二个就是苏映雪。

    见她有事求自已，连忙伸手扶起，正色道：“本宫与你情份不浅，有什么事尽管说来，本宫能做的到的一定帮你。”

    见皇后说的郑重其事，苏映雪倒有些不好意思：“娘娘写的这幅字，字好意境更好！字里行间饱含真知，若不是久历世事，如何写得出来，映雪实在喜欢的紧，厚着脸皮想请娘娘赐下，不知娘娘舍不舍得？”

    王皇后见她郑重其事的相求，本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居然只是求她的一幅字，不由又是笑又是叹，嗔怪看了她一眼：“你这样喜欢，本宫还有什么舍不得，拿去罢。”

    “无不可过去之事，有自然相知之人。”苏映雪喜不自胜，忙不迭伸手拿起来，眼神带彩恬然出神，口中默默诵道……忽然觉得这句话好象写的就是自已，眼前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脸一红，如同春色一片。

    王皇后笑吟吟的看着她，见她容光丽色，艳丽不可方物。既便是她身为后宫之主，见惯无数后宫佳丽，见了苏映雪这般颜色，也是赞叹不已。忽然触动心事，心里一动，缓缓道：“本宫落难孤独，得亏有你前来陪伴，没想到一见投缘相得，本宫很感激你。”说到这里王皇后目光慈爱，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心里那个念头越发强烈：“你今年也有十四岁了，这女儿家好时光也就是那么几年，春光韶华，流水日月，却是蹉跎不得。”

    从那幅字上收回眼神，苏映雪讶然看着皇后，听得出来这些话中有话，似乎意有所指，连忙谦逊道：“臣女命不好，自幼失了父母，幸亏遇上太子，为父母报了冤雪了仇，又受皇上大恩，能够进宫陪在娘娘身边，日夕受您教养，臣女这一生已是别无所求。”

    王皇后禁不住失笑：“死丫头，本宫可不敢担误你的青春。”说完这一句后笑容敛去神情变得郑重：“苏丫头，本宫今天有几句心腹话要对你讲，你不可害羞避嫌，好好的听着，要认真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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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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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乾清宫出来的朱常洛，与前些天焦急难熬相比，就好象一个人身处幽暗曲折的山腹，经过一番曲曲折折的弯弯绕绕，终于发现了尽头处那一丝闪动的亮光。朱常洛的脸色明显有些疲倦，可是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心结放松后的释然。

    王安与魏朝对视了一眼，都情不自禁的松了一口气。王安喜眉笑脸的凑了一上来：“太子爷，您出来就好，刚刚可吓坏奴才了。”

    见他活泼泼的满脸喜气，让人一见就心生喜欢，若得朱常洛莞尔一笑：“让你担心了，走吧，咱们回宫去。”

    忽然身上一暖，朱常洛愕然回头，却是魏朝将一件斗篷披在他的身上，“已经入夜啦，太子爷小心不要着凉。”

    直到这时，朱常洛才发现天色已暮，游目四顾见各宫已经点起盏盏灯光，暖风夹带着阵阵花香吹动衣袂发梢飘飘飞扬。

    “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殿下，已是亥时了。”

    没有想到这一番长谈，居然不知不觉的过了这么久，不管怎么样，总算一切顺利的通过了，朱常洛点了点头，带着魏朝王安信步由缰往南行来，尽管很想劝一句太子殿下用銮驾或许可以走得快些，可是王安毕竟还是个很有眼色的人，看看太子正在专心致志的出神，聪明的王安觉得自已还是闭上嘴不要打搅为妙。

    忽然眼前现出一队人影憧憧，看方向正往自已这面而来。魏朝连忙快行几步，低声喝道：“前方来得是那位贵人，太子殿下在此！”

    声音虽低却极清楚，夜色中清析无比的传来了过去，前面那行人马上停了脚步，人群分开，一个素淡的影子如踩着风般飘了过来，侧立在路旁一株柳树下，柔声道：“臣女苏映雪，从坤宁宫来，无意挡了太子殿下的路，还请不罪。”

    柳丝被风轻轻卷起，无尽轻柔舒缓，而人却象夏夜昙花，肆无忌惮绽放的灿烂绚目。

    对于苏映雪，朱常洛一直很客气，停下脚步：“母后可还安好，劳苏姑娘捎句话，这几天我一定去坤宁宫请安。”

    苏映雪一笑如花绽放：“太子监国理政诸事纷杂，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一时分不开身也是有的。不过太子来坤宁宫，娘娘肯定会开心的很。”

    朱常洛点了点头，眼光在苏映雪身微一流涟，夜风之中衣袂轻扬，比之上次相见身形似乎又清减了一些，“一入宫门深似海，因为母后的事苦了苏姑娘了。明日我办完事，就来见母后，到时会求她放你出宫。”说罢歉意一笑：“深宫之中，自不由已的事很多，苏姑娘再忍几天吧。”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苏映雪神情有些局促，抿了下嘴唇，张了张嘴，正待要说不说的时候，魏朝凑上前来：“殿下，您这一天也累着啦，要不要奴才去给你请銮驾来？”

    一不小心又被这个家伙抢先说了自个的话，王安又是气又是急，不甘落后的上前一步：“殿下，明天还要见莫公子呢。”抬头看了下天色，朱常洛拍了下额头，开心笑道：“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好久没有莫兄，别说我还真是想死他了。”

    “果然晚了，不必銮驾，我们走回去罢。”说完对着苏映雪一笑，：“不担误苏姑娘休息了，风寒露重，一切小心。”

    黑暗中朱常洛没有发现，在听到莫兄两个字后，对方一直浮在脸上的温柔瞬间化成僵硬。夜色深暮已看不清神情，但是眼底的光在这一刻瞬间闪亮，好象是满天星斗的璀璨星光，在这一刻尽数融进了她的眼中。

    凝视着朱常洛一行人渐行渐沓的身影，苏映雪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刚才坤宁宫那一幕……

    王皇后也不她叫起来，眼眸在她身定了一瞬，一本正经道：“你年纪已经不小，生得颜色好不说，偏偏又是个玲珑九窍玉人，本宫一见你就喜欢，从心讲本宫是不愿放你出宫的了……”本来一直在怔怔倾听的苏映雪，听到这里时，好象听明白了什么，一下子脸变得通红，王皇后又叹又笑：“哎哟，瞧这小脸皮薄的呀，且别慌，听本宫把话说完。”

    苏映雪只觉得从脖子到脸，一路火辣辣的烧得慌，垂了头跪在地上，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只听皇后接着说道：“上次睿王选妃，本宫的意思你是懂的，可惜偏偏被李家小姐抢了个头筹，那姑娘虽然也生得好，可惜年纪大了太子几岁，不过谁让他们有婚约在前，也只能罢了。”

    听得出皇后语气中的几分不满和遗憾，苏映雪怔怔的听着，心底不知为什么居然生出几分欢喜。想起前些日子，御花园中那如火如荼的身影和盛气凌人的气焰，盘旋在脸上红潮瞬间退去，眼底深深浅浅的有光闪烁。

    “今天本宫和你说个实话罢，本宫给你想了两条路，事关你的终身，你好生听着，好生选择。”

    苏映雪身子一颤，连忙伏低身子：“臣女洗耳恭听娘娘吩咐。”

    王皇后正色道：“一条是太子妃位已定，按祖制尚缺一良悌。”苏映雪的心猛烈的跳了起来，砰砰的好象快好蹦出嗓子眼，正在患得患失不知所措的时候，皇后的声音再度响起：“当年择选睿王妃的时候，你的意思本宫也看出了几分，今天本宫还是想再问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咱们太子的人品有目共睹，本宫自然不必多说。”说起朱常洛，王皇后的口气变得自豪骄傲：“当然你若是实在不愿陪在太子身边，那么本宫就认你为义女，到时给你指个人家，就全了本宫这份心。”

    看着苏映雪涨红的脸羞赧的神色，王皇后忽然笑了起来：“本宫自然喜欢你在宫里，有你陪伴，本宫这下半辈子还有个陪着说说话的人……”看着苏映雪低着头不发一言，王皇后叹了口气，口气变得有些萧瑟：“你看本宫，又存私心了，这宫内生活苦得很，本宫这辈子都熬得够够的，你不选这里倒也不错。”

    ……思绪如水般收回，四下里虫鸣啁啁，叫得人心烦意乱。苏映雪忽然就叹了口气，目光再次向那人离去的方向眺望了一眼，映入眼帘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恍惚间眼前现出一个高大身影……苏映雪忽然打了个冷颤，心头忽冷忽热，落寞与冰寒像爬满山石带刺荆棘，而她自已正好身处其中不过方寸之间，不动则不伤，一动就是痛入骨髓……僵硬的神色已经崩溃，和夜一般的眼眸中飞上了一团雾，遮住了浮上来的那隐隐一丝决绝之意。

    今天天气非常之好，万里无云的天空如同拿水洗过，清澈得如同一望无际的大海，吹来的风似乎带着少女身上的馨香，扑鼻入心的舒服。

    顺着去慈庆宫的青石路上，魏朝一马当先在前引导。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身材适中，一脸的小心谨慎；一个身材高大，一路上东张西望，嘴里时不时发出啊、呀诸般不同的惊叹之声。

    黑着脸的莫江城伸手拉了一把罗迪亚，小心警告他道：“你收敛些，这里不是濠境，这里是紫禁城！”

    话虽不多，可是内容已经足够多，罗迪亚不是蠢人，连忙歉意的一笑：“莫莫你不要生气，这里的景色实在太美了，我实在是忍不住，如果朱礼安他们知道我居然能进了紫禁城，他们肯定会羡慕死我的。”嘴上虽然说着知道，可是不过三刻，又是本相毕露。

    魏朝在前边将后边这位说的话听得真真的，见他生来舌头比别人大圈的奇怪腔调，实在忍不住再度回头看了下从帽子露出的黄头发，以及那碧蓝碧蓝的眼珠子，魏朝忽然觉得自已现在就是马上死了也不过枉了，这辈子总算见了一回传说中罗刹鬼是什么样子的。

    不由得心下好奇，一大早太子就命自已出午门等着接这个两个人回宫，可是王安也同样领命出宫去了，难道也是去接人？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马猴一样的家伙，魏朝的眉头就有些拧起。

    自从入宫来，这个家伙一路上大呼小叫不说，此时更是放肆，一对蓝洼洼的大眼，盯着路过的宫女死看个不停。魏朝心里有气，灵活之极的眼睛转了几转，脸上便浮了几丝笑：“您们二位爷是初次进宫，小的就多几句嘴，这宫里讲究一个三多；只要知道这三多，不敢说在这宫里来去有如平地，但怎么也能保个平安。”

    平安两个字有些刺耳，莫江城斜了魏朝一眼，忽然心中一动，展颜笑道：“就请魏公公指点一二。”

    罗迪亚顿时来了兴趣，瞪着大眼，操着跑腔走调的语气道：“是啊，你快说。”

    魏朝脚下不停，“其实说白了，这宫内有三多，一是房子多，二是贵人多……”

    自从罗迪亚踏进这紫禁城第一步到现在，就被眼前所见一切深深的震撼，如同置身传说中的天堂，印证魏朝说的话，不由得心花怒放：“你说的对，太对啦……我来猜你最后的那一多，肯定是女人多！”说到这里呵呵低笑，眼神肆无忌惮，闪着绿光掠过几个路过此地的宫女。

    莫江城的脸色变冷，而魏朝从鼻中往外冷哼一声，正好打断莫江城刚要说的话：“贵客说笑了，最后那一多不是女人多！”

    恋恋不舍的从宫女身上收回目光，罗迪亚对魏朝的话忽然有了兴趣：“那是什么？”

    魏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罗迪亚森然一笑：“是……死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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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试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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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天气暖和宜人，可是在见到魏朝露出那闪着寒光的牙和眼底的阴戾时，罗迪亚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不由得有些恼怒：“你想要说什么，你是在吓唬我么？”

    魏朝笑容完全敛去，脸色变得阴恻恻的深浅不定：“宫规有定，多言妄动不轨者，赏加官进爵。”见罗迪亚与莫江城二人一脸的迷茫，魏朝口气平静眼底阴狠：“加官进爵就是一张浸了水的牛皮纸，往脸上这么一糊……”忽然吡牙一笑：“嘴巴原来不止是说话用的，也是用来出气的。”

    “想要不变成死人出去，就要懂得非礼勿言，非视勿视。奴才纯是一片好意，到时惹祸上身，不要怪奴才言之不预。”说着冷哼一声，脚步加快，当行领路。

    见罗迪亚的脸红白交迸，莫江城心里暗笑，脸上却沉下脸来，低声道：“那位公公所说句句都是实话，你若是不想活着回濠境，就继续按照刚才那样行事罢。”罗迪亚狂妄自大，但不是没脑子的人，见莫江城也这样说，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连忙嚷道：“好啦，我知道是我错啦，都按照你们说的做还不行么？”

    慈庆宫书房里，朱常洛睡得晚起的却早，一身明黄太子装束，两肩四爪金龙盘踞，中间盘龙护心，前后五色云团，下摆海水江牙，朱常洛本来就生的好，这一身越发衬出他发如墨靛眉目如画，就象一颗沐浴晨光的挺拔白杨，贵重洒脱，潇洒如玉。

    门响处涂朱送进茶点，朱常洛匆匆用了些便让她撤。收拾时涂朱蓦然发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太子身上，在他白玉一样的脸庞上扑了一层淡淡金色，也不知怎么的，心忽然跳得有些急……

    人如春风，一扑人怀，再扑人心，三扑之后，已是桃李盛开，花压枝低。

    脸红心跳的涂朱刚要出门时，忽然听到太子清朗声音传来：“去看看王安，回来了没有？”

    没等涂朱答应，王安已经应声进来，依旧熟悉的喜眉笑脸：“殿下，赵大人来了。”

    朱常洛大喜过望，站起身道：“快请！”

    不一时，赵士桢捧着一个盒子进来了，老脸上除了憔悴就是兴奋，一进门就跪倒在地：“老臣夸下海口，却没有按时间完成，都没脸来见殿下了。”看了眼手中盒子：“好在总算成功，可以稍稍将功补过。”

    朱常洛抢上前去扶起，动情说道：“赵大人何出此言，常洛自然知道造出此物种种困难重重，老大人能够有成，已是极为不易！此物若是成功，赵大人便可立下大明社稷第一功！”

    本来还在担心会受到太子怪罪的赵士桢，听了这话，心中只剩下感激：“太子谬赞，老臣可当不起。”

    听太子说的话，王安的心里可以用惊天动地四个字形容，眼神不自觉就往那老头一路捧着的盒子上瞄了一眼，不停的琢磨那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心里就有些后悔，早知道在路上就让赵老头打开让自已瞄上几眼了，一时间心痒难搔。

    朱常洛扫了周围人等一眼，冷声道：“你们都出去吧。”又回头对王安道：“你去看着，若是魏朝带着那个罗迪亚来，将他带着勤政殿等我。”

    众人一齐应了一声，转身鱼贯退下。

    已经迫不及待的朱常洛转头向赵士桢笑道：“咱们这就试试老大人心血之作？”

    赵士桢两眼放光，老脸激动的通红：“固所愿，不敢请尔。”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一老一小极是开怀。

    赵士桢伸手打盒子，朱常洛的视线里边赫然出现一长一短两只火枪。钢质枪管，木制枪身，枪柄扳机处固定打火锤和联动弹簧，对于这一套装置很是多看了两眼，见设计的着实巧妙精奇，钦佩的看了一眼赵士桢，就冲这个，就可以知道赵士桢用了多少心。

    枪管分为子母管，又设计了一个套管，上边设有准星，用来瞄准所用，另有一个引火孔。子管细，母管粗，子管母管还有重位弹簧都在套管之中，这个设计看似简单，其实复杂的很，装弹时左手拉露在套管外的母管拉手，露出其中子管添弹，然后松手复位，火孔上放轩置火石，如此扣到扳机时，打火锤落下，迸出火星，引燃火药，子弹迸出。

    端详着手里这只长枪，朱常洛眼光越来越亮：放眼世界，这样的燧火枪也是独一无二！而此物诞生的意义与威力，将在不久后战场上，毫无悬念的进入所有人的视线。

    这是世界真正的第一支燧发火枪，唯一改进的就是以前人工点燃的发射方式。与火绳枪相比，二者杀伤力差不多，可是燧发火枪的直正优势在于什么，只有朱常洛心里清楚。

    上过战场用过火枪的人都知道，战场大多设在险峻之地，条件多变地势复杂，火枪威力虽大，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几乎只能是一拨流的存在，因为放过一轮之后，要清理枪膛，要重新装弹，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点火……若遇大风大雨的天气，这种火枪简直比废物还废物。

    这一切的弊端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改变，一切都在这个新的打火装置上。有了这个装置不但彻底改变了火绳枪的弊端，也解决了一个国家的军队问题。

    这一点才是真让让朱常洛为之欢欣鼓舞，做为后来人的他很清楚的知道，燧发枪本身并不是多么先进的武器，除了用起来方便点，其他跟火绳枪没有多大的本质区别。但是燧发枪能够发挥出最大效率的是因为它的出现，由此而产生的线列步兵战术，这一点才是朱常洛看中的重中之重！

    什么叫线列步兵战术？顾名思义，战场之上，一线排开，这边放枪，那边装弹，交替使用，无有穷尽。这种战术并不稀罕，因为战场之上，射箭也是按照这战法进行的，但他们是弓箭手，不是步兵。建立拥有燧发枪的步兵，这才是朱常洛最为得意的地方。

    一个好的弓箭手要经过几年的培养才能有成，而一个燧发枪手呢？想到这一点的朱常洛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如果可能，只要三个月，甚至可以更短！不需要刻意的选择和培养，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做的到，一个种地的农夫可以做一个优秀的步兵，却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弓箭手。

    这其中的意义有什么不同，就是个最傻的笨蛋想必也想明白原因是企么。

    战场上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是战斗力。

    当一个人通过短暂的训练，都将变成战场的上杀神，朱常洛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够阻挡大明雄师的进攻。

    这一切的不可能，因为眼前这两枝燧发枪的出现变成了现实。朱常洛看着赵士桢，发现对方正用一脸祟拜之极的眼神看着他，朱常洛强行压下心中激动：“赵大人，试过没有？”

    赵士桢自豪的笑了笑：“好教殿下得知，下官试过多次，次次成功！”

    “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朱常洛一把拉着他的手：“赵大人，跟常洛出来一试。”

    正在门口候着的王安眼尖，见太子手上持了一支从没见过的长杆样的怪异物事，眼睛滴溜溜的乱转不知所以，没等他张嘴问，朱常洛已经开口：“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在院中侍候的宫女太监们全都自觉的到了二门之外，王安关好院门，一溜烟跑来在一旁伺候。

    朱常洛与赵士桢对视一眼，由赵士桢从囊中取出事先装好的火弹，与朱常洛装到枪上，双手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请太子殿下试枪！”

    压住心中激动，朱常洛双手接过，入手颇有些份量，双脚叉开，与肩持平，轻轻伏下头，眯起一只眼，将枪口对准院口一颗柳树……一边看着的王安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完全不懂太子这是在干什么玩意。

    他不懂不代表赵士桢不懂，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太子持枪的这姿势，这步法，这神态，完美的诠释了这只枪的设计的本意，只看了几眼，赵士桢忍不住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朱常洛扣动了扳击，火光一闪，一声巨响，院中那株大柳树木屑纷飞，现出海碗大小的一块深深白茬，一股呛鼻的硝烟弥开来。

    丝毫没有准备的王安，耳朵嗡嗡作响，身不由已的惊得趴到了地上，脸变煞白，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这一声巨响惊动了很多人，一阵呼喝后，门外守卫的锦衣卫纷纷抢了进来。却见朱常洛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微笑，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狼狈已极的王安连忙爬了起来，先奔到太子身边，拉着朱常洛的袖子前后左右细细看了一气，朱常洛微笑道：“我没什么事。”王安放下了心，眼光就挪到朱常洛手上那只枪上，脸上余悸不消：“殿下，刚刚那个神雷就是从这里打出的么？”

    见他一脸惊叹，又用了打字，朱常洛忍不住莞尔，点了点头，示意他说的对。

    王安如同做梦，晃荡着身子凑向那柳树，摸了摸轰出的那个大坑，看看一地的碎木屑，王安由衷吐出一口气：“我的个天爷呀……”

    随手挥去不知所措的众人，朱常洛看了眼手中的枪，转头对赵士桢点了点头：“大明社稷第一功，老大人当之无愧！”

    本来眉飞色舞喜不自胜的赵士桢，一见朱常洛这样说，忽然变得沉默，摇了摇头缓缓道：“赵士桢研究了一辈子火器，本来自以为放眼世间，我说第一，没有敢称第二。可直到今时今日，老臣才知什么才是真正的火器！若不是太子学究天人，赵士桢就是劈破了脑袋瓜子也做出这种火器来，这功劳老臣不敢担承。”

    朱常洛摇手笑了一笑：“赵大人太过谦虚，常洛不过是一时奇思妙想，真正让它变成现实的是你，这一功你该得的当之无愧，实至名归！”

    赵士桢刚要谦逊，却见太子的眼神忽然落到已经冷却下来的枪管上，脸色有些冷峻。

    在勤政殿候着的莫江城和罗迪亚等了有些时候，一碗大茶喝了一起又一起，直到连色都不见的时候，莫江城还好说，罗迪亚便有些心浮气燥，若不是为了得到莫江城的五行土，想到那莫大的利润，罗迪亚叹了口气，只得咬牙忍住，到后来实在坐不住，摆开两条大长腿，在殿中间不停走来走去。

    莫江城自进宫来，一直有些心神恍惚。眼前经过一个宫女，都要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两眼。此刻坐在这里，心里乱纷纷的没有头绪，尽管早就下了决心，可是真到临头，却不知道要怎么向太子开口。

    就在各有心事，却都一般无二等的心焦之时，一声巨响轰然响起……震动之巨，就连桌上茶杯都咯咯作响。

    莫江城也还罢了，罗迪亚忽然就停下了脚步，脸上飞起一片惊讶，蔚蓝色的眼睛中放出渴望探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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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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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罗迪亚等到百爪挠心、急不可耐的时候，随着一声高宣：“太子殿下到……”不管是怔忡出神中的莫江城，还是瞪得眼睛出血的罗迪亚，不由自主的都是心中一抽，连忙站起身来，立在一旁躬身等候。

    一时间衣袂轻响，脚步声声，也不知进来多少人。罗迪亚心里好奇，便想抬头看一眼，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他这边头刚动，那边瞬间就有厉声低斥道：“殿下驾前，不得失仪。”

    罗迪安脑门上不知不觉渗一层细密汗珠，心里惴惴之余，隐约生出几许不愤。

    “远来是客，不必太过计较。莫兄，当日一别今日再见，我欢喜的紧。”

    莫江城激动的抬起头来，看到朱常洛一脸笑容，正冲着自已点头致意。多时不见，眼前朱常洛似乎变了个样，一身杏黄太子装束更衬得他整体秀雅辉煌、人如璧玉，强压下心中激动，连忙倒身拜见：“草民莫江城，见过太子。”

    尽管认为大可不必来这一礼，可是朱常洛也知道这是在宫里，礼数还是要得的，连忙抬手道：“莫大哥快请坐。”旁边有王安上来，将莫江城扶起，引他归坐。

    莫江城逊谢，看了一眼侧立一旁的罗迪亚，见他虽低头，可是兀自大喇喇的站在那里，不由得心底恚怒，不过终究是自个带来的人，就要张嘴说话。

    好象知道他的心意，朱常洛含笑扫了他一眼，忽然开声：“你就是佛朗机人罗迪亚？”

    声音有如金声玉振，说不出的清脆好听，但在罗迪亚听来似乎略微有些尖了些，有些纳闷的抬头一看，差一点笑出声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太子？……这就是一小孩子么？嗯，勉强算是个少年吧……

    想到自已提心吊胆了半天，居然要和一个小孩子来讲话，罗迪亚心里惊惧逝去，换上来便有些轻视，将右手放在胸前，傲然躬身行了一礼：“罗迪亚见过太子殿下。”

    魏朝和王安勃然变色，二人的脸不约而同的一齐垮了下来。

    一旁看着的莫江城先是惊慌失措瞬间变成恼怒交迸，进宫来的礼数以及行事禁忌，明明都已说好的了，罗迪亚也是满口答应，可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局面，情急之下低声提醒：“罗迪亚，见了太子殿下，怎能如此无礼，还不快些跪下请安！”

    对于莫江城的警告罗迪亚丝毫不以为意，正色抗声道：“在下对于太子殿下没有丝毫不敬，所行之礼也是觐见本国国王陛下时的最高礼节。”

    王安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放肆，你们蛮夷国王怎么配和我们殿下相提并论，还不快些跪下见礼！”

    罗迪亚的脸倏的一下放了下来，脸上肌肉变得僵硬，环视了下周围所有人的眼色，斜挑眉眼神态倨傲：“对不起，我们西方人和你们东方人不一样，我们膝盖骨是直的，不会跪！”

    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是这个回答，王安差点被他噎了个跟头。看他黄头发蓝眼睛，正如戏文中演的罗刹鬼一般模样，莫不是他真的和天朝人不一样，真的少了一块骨头？于是乎，殿中一众人等所有的眼神都落到罗迪亚那两条又粗又直的大长腿上。

    直你娘的直，鬼话连篇……朱常洛不动声色的望着得意洋洋的罗迪亚，脸上笑容消失得仿佛从未出现过，悠然开声道：“很好，既然说起你的国王，那么你来自葡萄牙还是西班牙？”

    一言既出，一殿俱惊……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均挪到太子脸上，那葡萄牙还是西班牙什么的，到底是什么？在所有人惊诧的眼神中，以罗迪亚犹甚！他久在明朝往来贸易，知道他们在明人眼中只有统一的一个名称，佛朗机。

    而如今这个少年太子单刀直入，堂而皇之的问自已是葡萄牙还是西班牙，这让朱迪亚大大的吃了一惊。下意识往莫江城那边看了一眼，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想起自已虽然和莫江城多年来往，但他也并不知道自已的底细，那这个少年太子是从那知道的呢？

    百思无解忽然想到，若是有心打听，这也不算什么难事。这样一想罗迪亚心中释然，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再抬头看向朱常洛时，不知不觉中已经少了几分轻视，咳了一声，声音低了几分：“在下是西班牙人。”

    朱常洛笑着瞟了他几眼，伸手端过魏朝递过来的茶，慢条厮理的喝了几口：“唔，你们西班牙的腓力二世国王可好？”

    这一句话如同一声炸雷在罗迪亚耳边炸响，先前的傲慢与倨傲全都长上翅膀扑啦啦的飞了，脸变白嘴唇也有些哆嗦：“敢问殿下，如何知道我们伟大的腓力二世国王陛下的？”见朱常洛冷笑着没有回答，罗迪亚自顾自揣测道：“难道是殿下已经见过别的西班牙人？”

    不怪乎他心惊，眼前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诡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从一个明人嘴里听到自已国王的名讳，知道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分别已经够让他吃惊，但相比于后者让他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方夜潭。

    罗迪亚往来贸易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自已这些人在明人眼里是什么地位，要不是仗着自已船坚炮利，只怕早就被赶出濠境多时了。若不是得到这位太子许可，自已别说进入紫禁城，就是想进京城那也是白日做梦。这种情况下，他不敢相信还有谁会抢在自已头里与这位少年太子见过面。

    “你说错了……”一声冷嘲自朱常洛嘴中发出，清澈照人的眼眸全是讥嘲：“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第一个佛朗机人。”

    音调不大却似乎带着魔力，让人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一直揣磨不透的罗迪亚蓦然抬起头来：“那你……您是怎么知道的呢？”不知不觉中由你到您，口气变化连他自已都不自觉，眼底眉梢已经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敬畏恐惧。

    朱常洛垂眸笑了笑，突然道：“布斯堡王朝之称霸欧洲，腓力二世雄心勃勃，也算得一代英明君主，只是美洲大陆的不列颠已经崛起，西班牙若是不小心提防，早晚必定失去眼下欧州大陆的霸主地位。”

    看着这个少年太子，罗迪亚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据他所知，现在的明朝闭关锁国已久，根本没有开辟海上航线，更不可能得知远在重洋之外的欧洲情势，西班牙与不列颠在海上最近几年时有矛盾冲突，他本身是西班牙王族之人，又是西班牙船队中的一船之长，对于这些军国重事自然是知道的。

    可是这些事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西班人可以探听得到，这也就变相推翻了自已先前推断，这位少年太子见过某个佛朗机人的可能性可以断定为零……但是问题来了，自已本国的情况，这个勉强算得上是个少年的太子是从何得知，而且不但知道，还能够如此言之凿凿，恍如亲见？

    面对罗迪亚的惊疑，朱常洛表现得云淡风清，脸上神情越发玄妙：“这些事没有什么稀奇，我知道的还很多。如果我高兴，还可以告诉你更多。当然，我还知道，你那高贵膝盖骨，也和我们所有人一样。”

    谎言被拆穿，罗迪亚大惊失色，先前傲气尽失，心中充满了沮丧，叹了口气，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低头恭声道：“西班牙一等伯爵罗迪亚，见过大明太子殿下。”

    这一礼却是实打实的是他晋见国王时所行大礼，这辈子只对国王一人施过。如今这例子终于被打破，连他自已都不敢置信，受礼的居然是一个明朝人。

    见太子几句话就搞定了这个洋鬼子，王安顿时眉飞色舞，得意的瞄了眼这个罗刹鬼子，心中颇为畅意还有点羞愧，自已刚才差一点就让他糊弄过去了。哼，还单腿跪，看来还是欠收拾！魏朝在一旁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偶尔一个抬眼，眼底射出的光却是既冷且阴。

    朱常洛见他行礼，也不忙叫起，好整以暇的静了一刻，方才开言：“原来是罗迪亚男爵，失礼了。”

    “你若有心，就将我的话记在心里，回去跟你们国王说，此时若不未雨绸缪，早做准备，他日不列颠必会统一欧洲，你们国家也将沦为别人属国，你们的国王也必定和你一样，跪在不列颠女王的裙下，你可以当我信口胡说，只是到头来莫要怪我言之不预。”

    半跪着的罗边亚又是羞又是怒又不敢反驳，一头一脸全是汗，又不敢用手拭，只是一张生着白毛的脸越发雪白，颤声道：“还请殿下指点。”

    “我没什么可指点的，你们把军队都派到我们濠境来了，败了也是当然。”说完这句话后，似乎这才看到罗迪亚还跪着，笑了笑道：“魏朝，你是怎么伺候的，我一时忘了也不提点我，还不快将男爵大人扶起来！”

    魏朝机灵一转身，小跑步上来，将罗迪亚扶起，忽然笑了一笑，露了一口白牙：“是奴才伺候的不周，男爵大人千万莫怪。”看到他这个笑，罗迪亚顿时觉得头发根都快竖了起来，就好象一张牛皮纸即将糊到自个脸上，连忙一摆手：“不敢不敢。”

    此刻罗迪亚已经完全失去了斗志，都说明人落后，皇帝昏庸，可是现在看来，连这么大的一个太子都懂得这么多，大明朝果然是人材济济，不可小视，联想到刚才说的濠境驻兵，其中大有意味，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得过朱常洛的眼底，见他一脸忐忑不安，不由得笑道：“男爵大人不必多心，今日初次见面，说了些闲话不必放在心上。言归正传，现在我们来谈下五行土的事情吧。”

    此时完全蒙了神的罗迪亚，表示已经完全跟不上这位少年太子的节奏了，直到五行土三个字入了耳后，罗迪亚才从混乱中清醒过来，脸上现出喜色，一迭连声道：“太好了，在下这次来，就是为了和太子谈这个事情来的。”

    朱常洛脸上的笑有些神秘莫测：“嗯，五行土是我明朝不传不秘，其效用你也看到了，无论民生或是军事，其用途之广之大，不可枚举。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此物取材方便，成本极低，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一谈起生意，商人本性发作的罗迪亚连身上的血变得滚烫……他亲眼见过那一包包神奇的灰色土灰，经过水的调和之后，在很短的时间，就凝固成为比石头还坚硬的东西。他是商人，也是个有眼光的商人，这个不起眼的一包包五行土，在他的眼里早就变成一包包散放的黄金。他坚信这个东西运回国内，将会给现在的西班牙带来什么样的震动，当然，更让他在意和兴奋的是那源源不断的金币会如同潮水一样不停的飞进了他的腰包。

    一听朱常洛这样说，罗迪亚雪白的脸激动得通红，他是西班牙王族中的一个另类，不喜争权大夺势，只喜欢航海经商，忙不迭的点头道：“殿下说的对极了，那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请殿下开个价出来，有多少我都要，多少钱都可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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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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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静坐在那里的少年，五官精致的脸上看似还带着一丝稚气，不言不动时就象挂在墙上的一幅赏心悦目的画，而此时扬眉抬头，一股沛然莫御的凌厉霸气迎面逼来，这种压迫近乎窒息感觉让罗迪亚瞬间意识到……这种熟悉而又能陌生的强大气场，除了他一直祟拜敬服的腓力二世大帝，眼前这位少年太子是第一人。

    心里有些惶然，也不敢有一丝半点的轻视，恢复清醒的罗迪亚敏感的察觉到在提到濠境时，朱常洛语气中古怪之极的意味让他瞬间变得极为不安，心思转了几转，罗迪亚忽然醒悟自已这次进宫的目的，只要能将五行土的事谈下来就好，至于其它何用自已操心，有伟大的腓力二世陛下呢。

    “殿下的话，在下一定会毫不保留的呈给本国陛下；至于在下更关心五行土的事，殿下有什么条件，请尽管说出来。”

    对方微妙的表情变化没能逃掉一直在观察他的朱常洛的眼底，微微一笑：“伯爵大人果然豪气，为以示诚意，我准备了两个方案，请您挑选。”

    一听还有两个方案，罗迪亚心里瞬间有些发虚，笑得如同开过了时的花：“怎么还有两个……方案？太子殿下未免太过客气啦，一个就好了嘛。”

    朱常洛笑着摇了摇头：“兹事体大，多个选择总好过一口咬死。”

    见他笑的春风扑面，受到感染的罗迪亚勉强回了一笑，心里颇为忐忑不安。一旁的莫江城抬起头悄悄看了一眼朱常洛，欲言又止。

    朱常洛点了点头，眸中清光一阵波动：“第一个方案很简单，伯爵大人每年从我们进货，而后贩运回你们西班牙。往来贩运，就中得利，虽然辛苦了些，但是想来利润也是非常可观。至于价格么，随行就市也就罢了。”

    罗迪亚点了点头没有做声，本来就有些勉强的笑容此时已经全部敛去，压制不住心里好奇：“敢问殿下，第二个方案是什么？”

    “第二个方案，就是我将五形土的制造方法卖给你。若是我所料不错，不出三年，罗迪亚伯爵必是西班牙第一富豪，假以时日，就是欧州第一富豪也是指日可待。”

    对于王安和魏朝来说，五行土是个什么玩意，他们并不了解。但二人都是察颜观色不二高手，此刻勤政殿内一片寂静，唯一的声音来自于那个脸红的快要滴血，呼呼直喘着粗气如同拉风箱的罗迪亚……二人对视一眼，知道这个什么五行土的东西对于这个洋鬼子来说肯定不简单。

    王安和魏朝并没有看错，此刻罗迪亚心里可以用电闪雷鸣四个字来形容心内的狂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这位太子居然肯将五行土的配方卖给自已？这个消息对久和明朝打交道的罗迪亚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在西方人的眼中，明朝的东西很好很精美，比如华美的丝绸，如玉般的瓷器，迷人的茶叶……但是这些东西的制作方法无一例外都是秘不可传，任凭他们想尽了法子，也只学到了个皮毛，内里的精髓却是连个边都沾不到。

    几乎是连想都不必想，罗迪亚在瞬间之中就做了个决定，极度亢奋的站了起来：“不用考虑啦，太子殿下太慷慨了，我选第二个！”

    对于他的激动，朱常洛报以平静一笑，抬起玉一样的手掌轻轻往下压了一压，示意他先不要激动，先坐下说话。

    此刻罗迪亚对朱常洛全是从心往外的毕恭毕敬，老实的坐下后再次重申：“殿下，我选第二个，你要什么价就开出来罢。”

    一说到商，罗迪亚就不是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的模样，蓝色眼眸深浅不定，心中暗暗盘算对方将会开出一个什么样的价位。不过他知道这个一劳永逸的方案，肯定会价值不菲。前后想得清楚的罗迪亚不但做好了出血的准备，也暗暗下了决心：不论什么代价，一定要将这个配方带回去，因为他相信，他带回去的绝对是一只会生金蛋的鸡。

    面对罗迪亚渴望之极的眼神，朱常洛表现的云淡风轻，倒是莫江城有些不安，有些局促的轻声道：“殿下……”好象明白他要说什么，朱常洛以目示意，安慰的冲他笑了一下，莫江城要说的话顿时就没了声。

    转头向罗迪亚道：“伯爵大人好眼光好见识，看来对于五行土的作用与利润都已经非常看好了？”见罗迪亚不停的点头，朱常洛笑容满脸，口气淡然：“在商言商，我也不客气了，您就给这个数吧。”

    在所有人屏起的呼吸中，朱常洛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看着那只纤长如玉的手指，罗迪亚的心狠狠跳了几下，忽然强笑道：“殿下的意思是十万？”

    没等他说完，朱常洛哈的一声笑出声来：“伯爵大人是在和我开玩笑么？”

    罗迪亚的脸瞬间红的发紫，掏出手帕不停的拭汗，似笑非笑的朱常洛从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做生意讲究诚信待人，从不虚假欺客，如果还想谈下去，伯爵大人还是拿出点诚意的好。”

    心虚的有些发慌的罗迪亚脸色变幻有如走马灯，忽然一咬牙，声音变大：“一百万两！这是我能拿出的最大的数目，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在听到出价十万两的时候，一直默默闷坐的莫江城没有任何表情。

    当十万两变成了一百万两时，莫江城的眉头微微有些蹙起，脸上依旧阴沉沉的没有放睛。

    对于开出的这个价格，罗迪亚很有自信，因为他知道，明朝国库一年进银也不过二百多万两，自已一下子就出整个大明朝半年的税收，这个少年太子想必会欢天喜地的答应吧？同时罗迪亚也觉得非常肉痛，一百万啊，这都够自已跑多个来回了……不过也值了！只要把五行土的配方拿到手，这点银子会很快的回本的，对于这一点，罗迪亚坚信不疑。

    可惜他好象又错了，就在他信心满满的将目光挪到朱常洛的脸上时，看到的不是喜出望外，而一脸的平静，似乎一潭秋水般的没有丝毫涟漪，罗迪亚心头忽然浮起一股极其不祥的感觉……他似乎还是低估了这个太子的胃口了。

    一片死寂似乎给了证实了罗迪亚的想法，一直到瞪到极限的蓝色大眼迸出血丝，脸上肌肉紧张到莫名的抽搐，罗迪亚觉得自已快要晕倒了，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殿下，对这个价格可还满意？”

    一直两眼望天的朱常洛终于有了反应，澄如秋水的眼眸终于从房梁上挪到他的身上，二人眼光相交，罗迪亚忽然打了个激灵，就听朱常洛淡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百万两确实不少，可伯爵大人末免太精明了些。”

    如同挨了一闷根，罗迪亚眼前瞬间发黑，又好象嚼了黄莲入肚，由口到心的苦不堪言：“殿下，账不能这样算，一百万两已经很多了，请殿下不要打哑谜了，你就开个数出来罢。”

    对于罗迪亚的失态低吼，朱常洛依旧一脸的不置可否：“我相信五行土的价值远不止于这个数，对于这一点，我看得到，相信阁下也能看得到。”

    真是比奸商还奸，罗迪亚牙根直发痒，狠狠的吸了口气，向着朱常洛狠狠戮出两个手指：“二百万，再多没有了！”

    王安和魏朝已经惊得呆了，只有莫江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对于这轮新的报价，朱常洛似乎失去了耐心，抬起的眼眸没了以往的温润，变得锐如刀锋：“……一千万！”

    对，你没有听错，不是十万，不是一百万，而是一千万！

    这个近乎虚幻的数字一经报出，在场所有人全都惊呆了……莫江城的眉头在朱常洛吐出那个数字之后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一丝会心的笑。与所有人反应截然不同，当事人罗迪亚目光呆滞张大了嘴呆呆傻站在那里，无比的震惊不妨碍他清楚之极的听到打自已心底传来的声音……那足足有一万只草泥马汹涌奔腾而过的声音。

    ……罗迪亚真的怒了！砰得一掌击到案上，用的力气很大，案上的青花茶杯跳了几跳跌到了地上，一声脆响，终于将所有人从震惊出神中拉到现实。

    “殿下，做生意要讲诚意，您这样狮子大开口，这生意没法谈了。”

    已经疯狂了的罗迪亚完全失去了镇定，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大口大口的吐着粗气，脸上肌肉乱跳活象即将中风前兆。

    朱常洛脸色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动：“区区一千万两，就让伯爵大人如此不淡定，真是让人好笑。”

    “物价不值，何来好笑？”罗迪亚愤愤不平：“殿下心里明明知道，却开出如此天价，显然没有诚意。”

    朱常洛笑容敛去，原本还是笑如春风，这一放下脸后，便成了深秋肃杀：“若无诚意，何来今日大费周章？伯爵大人鼠目寸光，计较区区蝇头小利，在我看来却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其蠢已极。”

    明明是他欺负人，自已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罗迪亚瞪起圆圆的眼，一脸悲愤的瞪着朱常洛。

    “五行土到了你的西班牙，一年只怕也卖不上一百万两银子，可是一年呢？五年呢？十年呢？一个西班牙不够？加上葡萄牙呢？加上你们整个欧罗巴大陆呢？”

    “这些地方加起来，能算出你一年可以赚多少钱么？如此这般，你还觉得一千万有那么惊人么？”

    “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想过，我只能说，我找错人了。”说到这里，朱常洛站起身来，眼神变得鄙视还有点惋惜：“生意没有强卖强买。咱们大明有句老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就劳莫大哥将伯爵大人好生送回去罢，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看看两眼发直的罗迪亚，莫江城会意的连忙站了起来：“草民谨尊殿下谕旨。请殿下放心，草民会尽快再带人来，相信会有很多人乐意和殿下做这笔生意的。”朱常洛笑得狡黠：“就劳莫大哥操心了。”

    莫江城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转头对罗迪亚道：“走罢，再呆着也没有意思了。”拉了一把却发现对方纹丝没动，讶异的抬头一看，却发现罗迪亚一脸的狰狞望着正要转身走的朱常洛，忽然大喝一声：“……一千万就一千万，成交！”

    本来走出老远的朱常洛倏转过身来，眼眸煜煜放光：“不愧是伯爵大人，有气魄有眼光！”

    终于被夸奖了的罗迪亚没有丝毫喜悦，喊出一千万时的豪情壮志瞬间消失殆尽，苦丧着一张脸道：“不过，我现在拿不出那么银子，最多只能凑出六百万两，剩下的余额可否请殿下通融一下？”

    没钱还谈什么？空手套白狼么……王安已经在一边撇开了嘴，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听了这句话的朱常洛非但没有半分不悦，脸上笑容比刚才倒是增了几分：“我大明天朝从来便是心怀四海，无所不容。既然伯爵有难处，我倒是有个折中主意，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不知为什么，看着对方那一脸开心的笑，包括罗迪亚在内的所有人，一齐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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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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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时值五月，天气已经由暖变热，堂皇辉煌的乾清宫内却好象放了冰样的一派冰冷。殿中间鹤首香炉伸着长长脖颈，由长嘴中喷出缕缕沉水香气袅袅四散，光影陆离中给这个寂寞的宫殿添上了几许影影绰绰的神秘。

    侧立在旁的黄锦小心的看了眼静静坐在椅上的万历皇帝，打从自已亶报了太子在慈庆宫召见的那个佛朗机人的情况之后，皇上就一直这样没有任何表情，直直坐在这里已经好长时间了。

    尽管他不知道那个五行土是个什么玩意，不过既然有个土字，想必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就是这么一样东西，居然能够开出那么高的天价来？想到王安说起那个数字时那一眼一脸全是闪烁的星星，就算是见惯世面的黄锦也是一阵头晕，由此联想起太子的本事，黄锦的眼神变得一派诚挚热烈。

    “黄锦，太子还在和那个佛朗机人谈判？”

    黄锦心一跳，连忙低声陪笑道：“是，听说那个佛朗机人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太子正在要他用船来顶帐……”

    “原来以为他说大话，没想到他果然做到了！行，了不起，很了不起。”静了片刻后，在万历丢出这样几句没头没脑、感概万千的话后，忽然放声哈哈大笑，笑声欢快淋漓，说不出快意酣畅。黄锦不由得大为惊讶，他在万历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皇上象这样开怀大笑的次数可以掐着手指头数得出来。

    笑声渐渐止歇，由激动恢复平静的万历，忽然想起那天朱常洛和自已说的话……

    “父皇应当知道，自从嘉靖三十二年，佛郎机人向咱们大明提出租借濠境，租金为每年二万两白银。其名为租，其实为占！可是皇爷以及当时朝廷百官居然听之任之，儿臣私心揣摩，原因不外乎是两个。”

    听到朱常洛提起陈年旧事，不但口气不善，似乎颇有微词。万历便有些不高兴，微微沉下脸：“不要放肆，世宗皇帝高瞻远瞩英明睿智，岂能是你这小子随便非议的？”

    对于这种没营养的论调，朱常洛撇了撇嘴，闭上了嘴没再吱声。

    等了一会不见他说话，万历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朱常洛笑得有些赖皮：“不敢啦，儿臣怕说了父皇又不高兴。”

    狡童！万历瞪了他一眼：“尽管说，恕你无罪。”

    “那儿臣就揣测一二，儿臣猜当时的情况不外乎两个：第一，朝中百官认为濠境是个孤悬海外的小地方，为了这个么弹丸之地不值得大兴刀兵，更兼当时天灾**不断，朝廷实在拿不出银子干这些事，所以睁个眼闭个眼就这么过去了。”

    朱常洛猜的虽不中亦不远，事实确实就是如此，濠境虽然小，但也是大明的领土。两万两租借费对于大明朝来讲连根毛都算不上，但好在佛朗机人不得寸进尺，确实只是为了做生意而来，并没有入侵大明的野心。基于这一点，正值内忧外患中的嘉靖皇帝，纵然心有不甘，也只得无奈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从君到臣，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的和明镜一样，可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也不想承认……占领濠境的佛朗机人并不是那么好驱逐，时至今日，对于这一观点，万历和朱常洛当然知道更为清楚。

    想起那些可恶的洋鬼子，万历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哼了一声：“第二个呢？”

    “第二就要从佛朗机人说起了。濠境确实是个小地方，民既不富物更不饶，难道佛朗机人是傻子么？冒着和我们大明翻脸开战的风险强行占了这个地方？”说到那个强占两个字，朱常洛有意无意的加重了口气，万历自然听得出来，脸上难看的颜色又添了三分，没好气的道：“依你说是怎么回事？”

    伸手一指大明混一图，朱常洛正色道：“父皇请看，佛朗机人肯定不傻，而且很精！”

    “濠境是一个极重要的中转站，由此往西可直入马六甲，进入印度洋，过好望角，到达他们的国家西班牙。这样的航线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避开他们最为忌讳的奥斯曼帝国。西班牙和奥斯曼一向彼此猜忌，并且时有冲突。通过海路回航，就避免走陆路被奥斯曼拿住把柄而课以重税；而由濠境往东可以直达日本。日本是一个连濠境都不如的弹丸之地，物资匮乏之极，所有生活所需皆不能自给自足，一切都需要从外地购买。可是那里盛产白银，对于一心做生意的佛朗机人来说，濠境这个地方的意义就变得无比重要。”

    看着朱常洛纤长的手指东一指，西一划，万历皇帝那懂得这一些，茫然看着朱常洛在大明混一图上指指点点，脸上神情错愕惊讶，听着这些稀奇古怪的名词从他嘴里源源不断的流出来，不由得纳闷这个儿子到底从那里学来这些古怪的东西。

    虽然完全不懂什么奥斯曼、什么好望角，但是道理是明摆在那里，有道理就是有道理。万历并不笨，相反他聪明的很，目光已经变得冷肃起来：“这就是他们就占了濠境的原因？每年只要付出每年二万两白银的代价，就可以在这里得到补给，立足中间，东奔西走，自由来去？”

    这下轮到朱常洛对万历刮目相看了，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真诚的赞赏：“父皇明见万里，正是如此。”

    砰的一声，万历一只手重重的拍到案上，昂然站起：“这些蛮夷，居然敢如此算计大明！朕必会让他们付出应得的代价。”

    对于万历的愤怒朱常洛表示理解，但不代表他会支持。待万历怒火稍为平息一点，轻声提醒道：“父皇勿怒，兵书说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濠境已被佛朗机人占了几十年，根基已固，既便是我们想要做什么也不能急于一时，更何况咱们大明水师早已凋尽，冒然出兵，不但是自取其辱，还会打草惊蛇，反而不妙。”

    这段并不顺耳的话，万历出人意料的没有暴跳如雷，忽然想到了什么，深深的凝望着朱常洛，半晌后开声道：“转了个圈子，又绕到了大明水师的问题上。”

    朱常洛哈哈一笑：“是啦，儿臣果然做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实话对父皇说吧……佛朗机人算计咱们大明在先，咱们却不能白吃了这个亏，儿臣会想办法从他们手中套得一千万，就当是这些年欠咱们的利息。如果可以成功，就请父皇恩准这笔银子全部用来拿来建造水师所用。”说完这句话，朱常洛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脸上堆满了笑：“等咱们万历水师有成一日，还怕他们不把濠境乖乖让出来么？”

    “对付凶狠的强盗，你只能比他更凶狠。儿臣坚信，一切只能靠实力说话！”

    万历终于彻底动容了……不是因为那一千万两银子近乎惊人的数字，而是因为这个跪在自已眼前请求自已恩准的儿子。如果有可能，他很想敲开这个儿子的脑袋看一看，看看那里边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一言一行古怪特立，却又有理有据，行事出人意料大胆古怪，却偏偏又让人无比信任。

    “万历水师？真能够有这么一天么？”在这个时候，万历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眼睛在朱常洛仰起的脸上浏连一圈，迷茫终于变成坚定，伸手拍案，清脆有声：“去放手做，你就算把天捅个窟窿出来，朕也会帮你堵上。”

    得了允准，朱常洛眉开眼笑：“有父皇这句话，儿臣就是死了也能安心。”

    万历眼眉一轩，下意识反问道：“你说什么？什么死啊活的？”

    这才发现自已失言，朱常洛吃了一惊，莫名有些慌乱，强笑道：“都是怪儿臣不好，随口一句话犯了忌讳，乱说的，求父皇原谅则个。”

    他脸上那丝慌乱没有逃过万历的眼，心里顿生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可以断定的是他肯定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已。有些恼怒的万历双眉渐渐竖起，到底是父子，从朱常洛率真阔朗的眼神里，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冷静通透和自制谨慎，更有深邃的重重城府，还有长年磨练出的忍耐与蛰伏，这样的人，如果他不想说的话，相信谁也不会问得出。

    想通了这一点，万历从嘴到心的全是苦涩：“……下次再敢这样放肆胡说，朕必罚你！”

    看着朱常洛开朗阳光的笑，万历心里如同打翻调味瓶，酸甜苦辣咸五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是什么滋味。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孩子在自已的心中有了这么重的份量了么？

    “陛下，陛下……”

    看着万历出了老半天的神，脸色表情忽尔温柔忽然严厉，黄锦觉得有些不安，大着胆子轻声呼唤。

    万历悠然回神，定睛看了黄锦一眼，忽然肃声道：“太子要做什么就让他去做，不必再管他。”忽然沉吟片刻：“……你速去将他找来，就说朕有吩咐。”

    黄锦唯唯诺诺的领命，在听到万历第二个吩咐时，黄锦的老脸有些变色：“陛下的意思，是去找他来么？”

    万历没有丝毫犹豫：“是，朕心头这一桩不解之事，只有他可以查得明白。”

    见万历神情坚定果毅，绝对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尽管心里有很多疑问，识趣的黄锦聪明的没有再多说，点了点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慈庆宫勤政殿中，明刀暗戟，草木皆兵样的一派紧张气氛。此刻所有人眼光全都聚集在朱常洛的脸上，其中以罗迪亚尤甚，大张的嘴毫不夸张的可以放下两个茶叶蛋。

    “殿下……您在说什么？您真的要买下我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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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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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笑容，居然会笑得如此纯净，如此干净，就象清晨初起的太阳，从柔和到明亮，却在一个不经意间乍然就变得刺眼炫目。

    一个笑容居然能够带给人如此大的冲击力与压迫感，这种奇怪的感觉让罗迪亚即惶惑又忐忑，不管他是怎样的难以置信，对方近乎危险的笑容硬是让他心发跳口发干，眼神不自觉的变得警惕多疑，直觉告诉他这位少年太子所图很大，买下他的船肯定不是他的终极目的。

    面对他的惊疑，朱常洛表现的很干脆，意思表达的直接又简单：“你觉得一艘船会值那么多的银子么？别做梦了，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除了船，还要带上你的船图。”

    若说前半句口气戏谑的让罗迪亚感到很羞辱，可等他听到后边半句，尤其是听到船图二字时，终于再忍不住，如同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立马暴跳如雷：“我明白啦，你原来是冲着我们西班牙帝国的船图来的，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

    面对咬牙切齿的罗迪亚，朱常洛笑容敛去，眼神深遂：“我知道你们西班牙有四桅舰船一百三十多艘，水兵三万多人；我也知道你们改进了船体攻击方法，在船舷两侧开出炮门，中置火炮，遇到敌情，可以全力开火；我知道你们的船都是四桅七帆，航速极快如风；因为这几点，才使得你们有了称霸海上的资本，甚至吃了熊心豹胆，敢强占了我大明的濠境！”

    一反常态的朱常洛此时不复先前温文尔雅的少年模样，清澈如水的眼神堪比寒冰，闪烁间放出锋利刺骨的冰冷，“罗迪亚伯爵，我说的对是不对？”

    惊骇荒谬的感觉让罗迪亚如同身置恶梦之中不能自拔，自已本国的机密军情，居然在遥远的东方，在一个勉强算得上是个少年的对方口中，被如数家珍一样的一一罗列出来，虽然只是寥寥几句，已经足够让他惊心动魄。

    “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对于他的诘问，朱常洛送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知道还很多，如果您愿意，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

    罗迪亚全身已完全被汗浸透，蓝色的眼睛几乎可以喷出火来：“就算你说的都对，也没什么用。”一阵狞笑道：“太子殿下怕是白费心机了，就算在下可以将船和船图都给你们，但是船上的火器绝不能给，否则今天这笔生意就算白谈！”

    自以为看透了朱常洛的用心，罗迪亚咧开了嘴大口喘着气，眼神犹带着痛意的开心，等着对方如何应答。在他看来，没有火器装备，纵然有了船也只是一个没有了尖牙利爪的老虎，怎能是腓力二世陛下的对手！

    面对罗迪亚的挑衅，朱常洛面色如常，口气不屑：“我能说伯爵大人你想太多了么，也罢，既然提起火器，就请你看看我们大明的火器。”

    案上的一个盒子一米见长，黑漆漆的没有任何显眼的特征，朱常洛似笑非笑，纤细修长的中指弯起，轻轻的盒子上敲了几下，发出笃笃的声音。

    细心的莫江城已经认出此物正是朱常洛进殿时亲自带来的，直到此时恍然大悟：能让太子如此重视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凡物？

    和莫江城有同样想法的远不止他一个，罗迪亚一对蔚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个盒子，朱常洛静静一笑，眼神不寒却利：“请伯爵大人看好了。”说完这句话后，伸手打开了盒子，取出一只短枪，静静的举起，对准罗迪亚，眼神瞬间变得冰寒。

    看着太子手中那个东西，想到它爆发的威力，王安的腿瞬间就有些软。魏朝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又端详了一眼太子手上那个古怪的东西，眼神里掠过一丝好奇。

    见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已，本该吃惊的罗迪亚居然变得镇定，一愕之后哈哈大笑：“殿下，这不是火绳枪么？”仔细看了一番，忽然笑得前合后仰：“殿下若是喜欢，在下回头送几支最好的火绳枪给您。”别看话说的谦逊，语气却是倨傲已极。

    朱常洛微微一笑，眼底闪闪烁烁的全是难以言说的意味深长：“是么，伯爵大人当我手中拿的是火绳枪？”

    罗迪亚洋洋得意的嘿嘿一笑，火绳枪他有好几只，对于朱常洛手上所持的东西他看得很清楚，尽管形状有些似是而非，但确确实实是火枪无疑……那么朱常洛方才的古怪态度看来只是刻意的在对自已故意恫吓。

    “伯爵大人远来是客，就让你看下我明朝的火器，比你们佛朗机人的火器技术孰高孰低？”

    脸色变得轻松的罗迪亚冷哼一声：“这一点不敢自夸，我们火器自然是高人一筹。”

    朱常洛呵呵一笑，口气再度变得戏谑：“我们大明有句劝人的话，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既便是罗迪亚觉得自已已经达到了叔能忍，婶不能忍的地步，此刻也忍不住反唇讥讽：“区区火绳枪罢了，殿下末免太小看我们西班牙的实力！”

    “伯爵大人误会了，我真没有小看你们的意思。”见对方语出于心，意自然诚，罗迪亚哼了一声，心里怒气消了几分，正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提提神打打气，却不料对方冷嗖嗖的声音再度响起：“没有小看……是因为我从来就没看得起你们。”

    殿内忽然静的针落可闻，片刻之后，王安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罗迪亚脸瞬间涨红如血，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在心下盘算，自已要不要和这个狂妄的小子拚了算了。

    忽然听朱常洛清脆一声道：“伯爵大人，小心。”

    见朱常洛有模有样的举起了那把枪，怒发若狂的罗迪亚疯狂大笑，脱口而出：“殿下且慢，请在下来为您点火罢。”

    一句话刚出口，罗迪亚的脸忽然变了……见对方枪口迸出一道火光，一股灼热之极的气息擦着耳边掠过，刮得半边脸**辣的生痛，一声轰隆巨响伴着一道浓烟过后，再看原来自已坐着那把椅子，已经是碎屑横飞，裂成几瓣倒在地上。

    燧火枪的威力在场只有王安见识过一次，即便是这样还是惊得脸色有些发白。回头再看魏朝和莫江城，见二人想当然的瞪着大大的眼，一脸惊愣呆滞，显然是吃惊不小。

    耳边如同围上了千万只苍蝇，不停的飞来绕去，嗡嗡作响的声音压不住心里的惊骇，视线艰难的挪到尤在朱常洛手中冒着青烟的枪口，罗迪亚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枪口那缭绕不散的青烟，朱常洛忽然笑了一下：“一时手快，惊着伯爵大人的么？”

    场中一片寂静，空气紧张的似乎都已凝固不再流动，可是这种诡异的情势下，朱常洛这一句话居然带来几分莫名的喜感。

    愤怒了，真的愤怒了，感觉受了奇耻大辱的罗迪亚再也忍受不住，疯了一样大喊大叫：“殿下今日加诸我身上的各种污辱，我会原原本本的回禀本国伟大的腓力二世国王陛下，在下保证，殿下会为今日狂妄举动后悔的。”

    莫江城脸终于变了颜色，正准备起身说几句圆场的话，却见朱常洛眸光流转，声音清朗：“就凭你们西班牙那一百三十多艘战船，也就是欺负下不列颠伊丽莎白罢了，想来我们大明显摆，不觉得还欠些火候么？”

    暴怒已极的罗迪亚的脸完全变成了铁青色，正准备拂袖而去的时候，眼神落在朱常洛手中那把枪上，脑海中刚才放枪的那一幕不断的回放，猛得想起一件事，脸色瞬间由青变红。

    “那个……殿下，能不能让在下看下你的枪？”

    “不能！”随着朱常洛一口直喝，前倨而后恭的罗迪亚的脸瞬间变得尴尬之极。

    死死的盯着朱常洛手中的枪，触动心中那个想法，罗迪亚的眼神变得极度渴望：“就请殿下再放一枪，船图我会如愿送上！”

    “伯爵大人早这样有诚意早就好了，何必多生出这些周折来，那就一言为定。”

    对于朱常洛的冷嘲热讽已经完全不在意，因为罗迪亚已经发现对方手中枪的不同之处，现在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要确认！如果事实真的证明和自已想法一样，就算将船图交出来也值了！这一瞬间，罗迪亚的思绪如潮翻涌，既兴奋又期待，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事实来证明。

    好象明白他的想法，朱常洛没有多做犹豫，轻喝一声，玉一样的手指扣着枪慢慢举了起来，缓缓拉开枪膛，放入弹药，松开手，淡淡道：“看好……”

    罗迪亚拚命的瞪大了眼，死死的盯着朱常洛手，依旧一团火光一声巨响，可是这些对罗迪亚完全没有任何触动，他的眼神、精神全都集中在朱常洛那如玉的手指，就那么轻轻的一勾，还是那把椅子，依旧的木屑纷飞。

    傻着眼看着这一切，脸上不加掩饰的全是震惊，嘴里不停的念叨：“不用清膛的么？不用枪杆顶药么？不用点火么……”

    乾清宫大殿完全被刺鼻的硝烟味包围，还有一个呆若木鸡的人。

    眼睛都已经不会眨动的罗迪亚噗通一声跪下：“……我的上帝，居然还有这样的火枪问世？”

    随手将手中的枪递给一旁傻看的王安，后者几乎用虔诚的姿态双手接过，在王安的眼中，太子交给他的是天上雷神的法器。再度看了一眼那坚硬逾铁乌木制的椅子，此刻已经被轰成了一团木渣碎板，王安不由得吐了下舌头。

    做完这一切，朱常洛有些疲惫，脸也有些白：“诚信是金，一码归一码，伯爵大人若不肯将船图给我，也不打紧，尽管回去筹款便是，咱们生意照做。”随后抬头向莫江城笑道：“莫大哥，可认识不列颠国或是奥斯曼国的人？”

    眼睛转了几转，莫江城福至心灵，连忙躬身回道：“虽然不多，但是要找出一两个来还是可以的。”

    “好，有劳大哥，将他们早日带进来吧，我很乐意将今天的一切在他们眼前演示一遍。”

    “不要……”本来还在发呆中的罗迪亚终于彻底崩溃：“不要去找他们，我会信守前诺，将船图和船全部交给殿下，请殿下不要将火枪的秘透露给奥斯曼。”

    “好，就依阁下所请。”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的朱常洛霍然站起身来，神情轻松自然意兴飞扬，眼神却依旧悠然的深不可测。

    瘫倒地上的罗迪亚沮丧的抬起头来，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见到的朱常洛一身沐浴在阳光中，周身金光灿然，围绕他周身那种优雅淡泊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取而待之的全是统御四海指画江山的无尽气势以及一往无前的凌厉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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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谒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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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庆宫里一片忙乱，王安眉开眼笑着指挥几个太监收拾殿内一片狼籍。魏朝不在，他领了谕旨送莫江城和罗迪亚二人出宫，直到此时，朱常洛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骨头也是既酸且重，心知是刚才心智耗尽太过紧张，一时反不过乏来，这一放松下来诸般不良反应纷至沓来。

    王安殷勤的凑上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声音带上了几丝担心：“殿下脸色不太好，这里又闷又乱，奴才陪您去后殿歇会？”

    体内熟悉的那种感觉提醒了朱常洛，站起身来：“这里确实有些闷，我自个回后殿休息，你看着这里，不必跟来了。”

    望着太子离去的身影，王安有些不安，随手召过两个小太监，叮嘱道：“小心跟着太子，有什么不好马上来知会我。”

    桂元和通宝新入宫不久的小太监，现在已经认了王安为干爷爷，二个都是明眸善睐机灵善变的角色，很是中王安的意。在这里不得不提一句，年纪不大的王安已经在宫内太监界成了公认的爷爷辈一级的长老人物，手底下老的大的小的，叫他爷爷的已经不下几十号人。

    出得慈庆宫，与殿内森寒冰冷相比，殿外和风扑面，花木鲜妍生动，处处勃勃生机。灿烂阳光透过扶疏枝叶，洒落一地斑驳陆离光影。

    尽管天气很好，可是出宫来的朱常洛只觉眼前发花，每一步迈出就仿佛踏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耳边轰轰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却奇怪的能够清楚听到自已砰砰的心跳声，而小腹内传来越来越明显的刺痛让他心里有些惊慌，这种情况最近发作过几次，但只要平心静气，休息个一时片刻，就会安然无事。但是这一次的情况和前几次发作时不太一样，很有些来势汹涌的意味。

    见前头芭蕉树下放着一块青石，朱常洛快走了几步，坐在石上，深呼长吸，希望借此压制住体内那一阵阵袭来的寒热交错的难当痛楚。

    桂元和通宝远远的跟着，见太子坐了下来，二人不敢太过靠前，只得远远的盯着。

    踊路尽头传来脚步声，朱常洛抬头一望，不由得微微一愕，来人正是刚才已经出宫的莫江城。

    许是在慈庆宫发生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使得莫江城居然忘了一直在心上悬而未决的大事，直到快到了宫门口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将罗迪亚托付给魏朝，自已急匆匆赶了回来。

    看到朱常洛脸有些白，一只手捂着小腹，光洁的额头上尽是细密的汗珠。莫江城不由得吃了一惊：“殿下，你怎么啦？”

    要问朱常洛现在的感觉，想想就一个形容词最为恰当……冰火两重天。明显可以感觉出这次发作与前几次不一样，这次好象来得格外凶猛，只这一眨眼，就觉得小腹内一阵寒来一阵热，而冰火交集处就如同万针攒刺，实在是痛不可当。

    尽管痛楚难熬，朱常洛并不慌张，宋一指私下里和他说的很明白，现在发做会越来越频繁，而痛感每次也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加强，但是于性命方面暂时无碍，只要忍过那一阵，自然就会好了。

    每次到这个时候，尽管朱常洛看得开，心里难免一阵阵的发沉，发作时间肯定是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时间长，长此以往下去，他很怀疑自已能不能有信心再支撑下去。

    见莫江城一脸的关切，朱常洛白着脸强笑道：“莫大哥不用担心，可能是昨天晚上受了寒，肚子有些痛，过一阵就好啦。”

    见他神情镇定脸上带笑，可额上脸上的汗珠丝毫不见停，吧嗒吧嗒的往地上直掉。莫江城觉得不妙，连忙向边上发现不妙已经围上来的桂元通宝喝道：“太子殿下身体不适，还不快去请太医。”

    桂元和通宝虽然机灵，毕竟是刚入宫年纪小，见这个情况有些慌了手脚，通宝答应一声，撒丫子就跑。桂元眼睛转了几转，对莫江城道：“劳烦大人看着点咱们殿下，小的这就去告诉王公公一声。”

    见莫江城点头，桂元连蹿带跳的去了。

    见这三位自做聪明，朱常洛又气又急。自已中毒的事是绝计不能传扬了出去，待要出声阻止，体内翻江倒海，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再看桂元和通宝跑得极快，一会功夫已经没有了踪影。

    又气又急之下，居然生出一股力气，摇摇晃晃着从石上站起，看看昏昏欲倒，骇了一跳的莫江城顾不上其他，几步上前将他扶下，触到太子那一双手不由得吓了一跳……那双手如同玉雕石刻一样冰冷。

    看他忧心忡忡，一脸担心，定了定神的朱常洛叹了口气安慰他道：“这是老毛病了，莫大哥不必担心，休息下就好。”

    他这一脸的苍白，嘴唇都变得灰青，实在太过吓人，见他对着自已强颜欢笑，莫江城担心不轻反重，握着他的手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好，太医怎么还没有来？”

    他的这一句话提醒了朱常洛，散乱的眼神一凝：“莫大哥，劳烦你去一趟宝华殿，请宋神医过来。我这老毛病，非宋神医不行，若是……”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中断，想起那个笔直如剑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就叹了口气，下边的话终究没有能说得出口。

    龙虎山方圆千里之内，谁不知宋一指的大名，莫江城是江西大同人，一听宋一指的名字，惊喜之下，拉着一个当值的太监：“快，快带我去宝华殿。”那个太监见朱常洛对自已点头示意，不敢怠慢，二人脚下生风老远的去了。

    见莫江城走，朱常洛挣扎着站了起来，对剩下的几个太监沉声道：“今天的事，任何人不说随便乱说。”几个太监一迭连声的施礼应下。

    朱常洛挣扎着起来，方才强打精神和莫江城说了几句话，只觉得心口突突跳得厉害，不知不觉间舌尖已被咬破，感觉满嘴血腥味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痛，眼前除了黑漆漆一片就是金星乱迸，情知不对，却不愿意示弱人前，恍恍惚惚扶着一个太监身上走了几步，模糊中听得身后好象是王安正在一声一声的正在喊着自己，只觉烦躁不已，正要回头让他闭嘴，突地双腿一软，喉咙里轻轻吐了口气，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王安吓得魂都飞了，直着嗓子喊道：“快，快叫太医！不对，叫宋神医……”

    身后一阵香风袭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喝道：“先不必惊动了人，且将太子移到宫里去。”

    踏进慈宁宫的时候，眼神在宫里四下里打转，抬眼宫殿巍峨景物依旧，低头花木繁茂，花红水碧，只是年年花开，人物不在。万历不由得油生概叹……自从万历十四年那一日后，他对慈宁宫就别有一种心结难解。

    这里是他最不爱来却又不得不来的地方，每次来这里触目所见，无一都不会将他带入以前那些难言的回忆中，这些回忆对于他来说就是锋利的刀子，每看一眼，就是一刀，露肉流血，破皮见骨。

    帝王以孝治天下，慈宁宫的每日的晨昏定醒是必不可少。做为最熟悉万历的体性的黄锦，自然知道这多少年每次从慈宁宫出来，皇上的脸色都是阴戾铁青，那竖起的眉头，凶狠的眼神简直可以吃人。

    黄锦在身后小心的伺候着，心里不停的纳闷，这天还没黑，皇帝怎么就主动来慈宁宫了，这不科学啊……

    竹息端着一盘新出锅的三酥蜜，带着冲鼻的甜香从外头廊下边急步过来，一抬头正好与黄锦对上了眼，冷不防竹息轻声哎了一声，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后，唬了一跳的竹息麻利的低身施礼，“奴婢见过陛下。”

    看到竹息，万历哼了一声，鼻端闻到一股甜香，眼神不由自主落到放在一旁的那盘三酥蜜上，不由得皱眉道：“母后牙齿不好，朕若没记错她一向不喜食这样点心吧？”

    竹息心里突突乱跳，低声回道：“陛下说的是，这点心不是太后用的。”

    万历忽然起了好奇心：“不是她老人家用，是给谁用的呢？”

    竹息不敢隐瞒，“回皇上，是太后吩咐御膳房特地给阿蛮少爷做的。”

    “阿蛮？”见万历一脸疑惑好奇的表情，黄锦连忙踏上一步：“陛下，阿蛮少爷是宋先生的师弟，您也是见过的啊。”得了黄锦提醒，万历这才恍然大悟，他从苏醒就从宝华殿挪到乾清宫，对于阿蛮说真的印象并不深刻，只是模模糊糊有一个影子，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孩子居然如此中太后的意，这一点发现让万历微微有些留神。

    “皇上请稍候，待奴婢进去禀报一声。”

    “朕自已进去，不要惊动了太后。”

    皇上说的话竹息自然不敢有分毫违拗，恭敬的应了一声，忽然小声道：“太后娘娘此刻不在佛堂，在后殿的春禧阁。”

    看了她一眼，万历点了点头迈步直走，黄锦颠着小碎步连忙跟上，走时冲着竹息微微一乐。

    不知为什么，竹息的脸居然红了一红，朝着黄锦离的方向，恨恨的跺了一脚。

    穿山绕廊，轻车熟路，眼前便是春禧阁，走到门前，一个清脆童声响起，万历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

    “太后，干么教我这些啊？”咬着舌头的童音中濡软中带着几许撒娇的抱怨。

    “你开蒙比起别的孩子本来就晚。如今现学已是晚了，哀家开恩让你跳过了三字经，百家姓，从千字文，名贤集学起，已经是看在你聪明过人的份上，你还敢不知足？……讲官不是说了么，要先把这些打基础的东西学全学扎实，然后学中庸论语，再往后还要学资治通鉴、贞观政要呢。”

    太后低宛柔和的声音，让在门外静听的万历在这一瞬间恍如时光倒流，好象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的他还是世子，而她只还是个侧妃，她也曾这样温柔的叮嘱自已学习，可是在听到后边要学资治通鉴和贞观政要这句话，万历脸上流露出的温柔神情瞬间变冷，笑容倏然消失得好象从来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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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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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皇帝亲临慈宁宫，突兀诡异的让春禧阁中无论中上至太后下到宫婢无不大出意料，宫女们回过神来连忙跪下请安，只有阿蛮瞪着圆圆的眼，好奇的盯着万历瞅，见万历一脸严肃的瞪着他，阿蛮没有半分不惧，咧嘴一笑阳光灿烂：“皇上好。”

    瞪着这个粉团子一样阿蛮，见他皮肤雪白，眉墨唇红，两眼如同点漆，眼神灵动如飞，不知为什么，看着阿蛮这一张脸，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总觉得这张脸好象在那见过的……脸上不悦的神情放缓，遂然开口：“你就是阿蛮？”

    阿蛮笑嘻嘻站起来，有模有样的行了一礼，仰起的脸如同明珠生辉般璀璨夺目，糯声道：“皇帝你都不记我了？你躺在宝华殿的时候，我跟着宋师兄可没少出力呢。”

    一直恬淡稳坐的太后扫了万历一眼，轻声呵斥道：“阿蛮，不得对皇上无礼。”

    阿蛮吐了下舌头，拖声拉气的应了声是，眼神依旧放肆大胆，瞪着万历看个不停，没有半分惧意。

    被一个一脸大人样的孩子极其委婉的提醒自已为他出过力的事，就算是满腹心事的万历也忍不住一乐，“你有功劳朕不会忘，且先出去，朕有话要和太后讲。”

    从他进门起，阿蛮等得就是这句话。一个高跃下椅子，一声欢呼就奔了出去，老远犹能听到他欢呼的声音。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万历笑得莫名玩味，冷肃的神情放缓，回过去对李太后道：“母后有这个孩子在身边，倒是能解得不少的寂寞。”

    提起阿蛮，李太后全是满溢的宠溺：“不知是不是前世的缘法，这个孩子哀家一见就是很是投缘，有他陪在身边，这宫里生活倒是有趣了不少。”

    看着太后脸上发自于心的笑，万历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转身坐在太后下首，旁边有竹息送上茶来。

    从头到底李太后没有说话，一直等万历第三次放下茶碗后，方才开口道：“你的身体还没有将养好，哀家已让竹息知会过黄锦，不必早晚前来定省。有这个功夫，在乾清宫养着身子岂不是好？”

    手放在黄龙戏水的粉彩茶杯上，带着心事的眼神流连不定，万历似有意似无意的道：“自古帝王都是以孝治天下，儿子不敢比拟历代先皇，也只能尽点这样的孝心了。”

    听出来万历声音中的那丝调侃，李太后轻微一叹：“皇帝和哀家是越来越生份了。”

    万历眼皮连抬也不抬，呵呵低笑：“太后这样说，如果传了出去，儿子这个暴君的头上又得压上一顶不孝的帽子了。”

    李太后的手倏得握紧，片刻后终于松开，伸开的手揉了揉额头，声音有难以掩饰的倦意：“哀家知道你对当年那件事依旧怀怨在心，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你也该知道明白，就算当年哀家做法或有不当，为了这大明江山，宗庙社稷，事实证明哀家并没有做错，时至今日你因此与哀家一直心里有隙不亲，身为母亲，哀家却从来没有怪你一次。”

    其时天色渐黑，宫女剪香准备进来点灯，却被隐在门边的竹息一把扯住。

    一时之间殿内陷入难言的静寂，太后和万历二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彼此似乎各自沉浸在无尽心事之中。

    片刻之后，万历解嘲般呵呵笑了几声，表情冰冷有如秋后寒霜，“……母后想多了，此刻再重提旧事，还有何意义？只是母后自栩一片爱子之心，奈何儿子却是不知好歹，不但不能领情，反而只能辜负。儿子不孝，日后泉下见到父皇之时，到时再一并请罪吧。”

    万历阴阳怪气的自嘲如同一记重重铁锤击中心间，锐痛使李太后的手瞬间紧紧覆在胸口，痛苦的闭上眼睛，喘息几口后方才睁开，保养得当的脸在这一瞬间老了几年一样：“皇帝要记恨，哀家也由得你去。今日到慈宁宫，可是有事要说？”

    李太后没有看错，万历今天来慈宁宫真的是有一件事要说，只是没想到几句话就已经有了谈崩的意思，这让万历一时之间倒不知怎么开口。

    春禧阁再一次隐入长久的沉默中，与此同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剪香战战战兢兢进来点上了灯。

    当盏盏宫灯点起时，殿内变得温暖明亮。眼睛黑沉沉的倒映跳动不休的灯光，每个人的眼底好象添了两团燃烧跳动的火苗。

    在太后手中长长的佛珠转到第三个圈的时候，万历终于开了口：“今天儿子来，是有一件事请教母后，也有一件事禀告母后。”

    移动念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李太后心中咯登响了一声，好象心里某处坍塌了一块，刻上岁月痕迹的眼角轻轻抽了几下，眼睛一瞬间亮得瘆人，强行压下心头一丝不安：“哀家是你的亲娘，有什么不能说不能问的，这些年来哀家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你好。”

    这几句话说的貌似风马牛不相及，可万历好象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带着几丝嘲讽：“请问太后还记得这个块玉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放到案上。

    那是一块绝顶美质的羊脂白玉，通体凝脂温润，做潜龙回环之形。在明亮的灯光下，放出淡淡柔和光晕，不用看就是件百年难得的珍惜宝物，就算已有思想准备，在看到这块玉时，李太后的心不由自主的猛跳了几跳，握着念珠的手因为太过用力，骨节处变得有些发白。

    太后神情的微妙变化没能逃得过万历的眼，眼底的火苗瞬间熊熊，声音冷酷：“……太后好手段，瞒天过海的瞒了儿子这么多年。她死了也就罢了，可是就连她的儿子，太后居然也能来个偷梁换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可惜儿臣被瞒了这么多年，明明是她孩子，硬生生被朕冷眼了半辈子，甚至……有几次差点就死在朕的眼皮底下，”说到这里，万历脸色变得铁青，双眉倒竖而起：“母后处理了她也就罢了，何必连她的孩子也如此虐待，有错也是朕的错，何必罪及孩子，母后明知我厌恶恭妃，还故意这样做，真是让儿臣情何以堪啊。”

    眼神终于从那块玉佩上挪开……太后眼角浅浅的鱼尾纹似乎在这一刻更深了几分，“皇帝这话，有些放肆了。”

    万历呵呵一笑，“母后刚刚还说咱们是亲母子，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母后就容儿臣放肆这一回，说清了说透了，以后也就没的说了。”

    太后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全然不正常的潮红：“她是草原的俺答汗的女人，是新降大明的蒙古顺义王的王妃！她不要脸勾引你做出那种事来，这种祸水本来就是该死！”

    “原本就是孽缘，当断不断，必生大祸！为国为家，哀家都认为所做不差！”

    双眉完全竖起的万历暴怒已极，胸膛似乎都要炸开，呵呵一阵冷笑，伸手指着那块玉：“朕当然理解母后和张相筹谋这件事时所费的苦心，可是母后结果了她，却不该将朕的儿子送到恭妃的膝下，让朕亏待了他那么多年。”

    “恭妃的事是哀家设计的不错，这点是哀家对不住你。为了大明边境宁靖，后宫长治平安，虽然亏了你，却也是不得不行，不得不然！”太后寒着一张脸，垂下眼皮：“至于恭妃，你厌弃她，连带着她的孩子一并厌弃，那也只能怪你自已。”

    万历的怔忡望着太后，怒极反笑：“朕真是后悔，当日听了那一群迂腐蠢臣的话，怎么就没有将张居正那个奸贼戮墓鞭尸。”

    刻骨怨毒的语气使李太后猛得闭了上眼，声音变得虚弱无力：“够了，哀家这么多年从没有一事染指朝政，就连你在后宫肆意胡行，也是忍之又忍，从不插手过问。本来以为随着时间过去，你会想开想明白这些事，可是万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心底的戾气不减反增……”

    “母后大贤大良，儿子自然是佩服的很。嗯，慈宁宫的佛堂也是她走后的那一年建的。”万历呵呵笑了几声，眼神在太后手上紧握的佛珠上转了一圈：“只是不知烧香念佛，母后的心就能得到良心安宁么？午夜梦回的时候，母亲没有觉得有人在地下日日夜夜望着您，佛祖就真的能佑着您睡得安稳么？”

    “母后口口声声说，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好，为了这大明江山好，可是儿子今天要说一句压在心头十几年的话……”说到这里一字一句异常清析入耳，“若是将她和江山比起来，儿子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太后不敢置信的凝视着万历，一口气顺不上来，忽然捂着胸口大咳特咳，一直隐在暗处的竹息终于忍不住跑了出来，伸手在太后胸前背后熟练的连捶带打，一脸涨红的太后搜肝炽肺的大咳不止。竹息又急又痛：“陛下，太后身子一直不怎么好……”话没说完，却被太后一把扯住，会意的竹息的下半截话就没能说的下去。

    看着太后剧烈反应，万历的脸上有心痛有犹豫有后悔，诸般情绪轮番上脸，最终化成一贯的阴戾深沉。

    头胀欲裂的李太后只觉得心口处一阵突突乱跳，狠狠的闭了一下眼旋即睁开，“皇帝到哀家宫里来，若是请安，孝心到了也就是了。若是还有别的事说，就快点直说罢。”说这句话的太后声音低沉，气若游丝，明显得伤心痛情已极。

    这明显是太后下了逐客令，见太后气成这个样子，万历心里不后悔是假的，一咬牙，硬着心肠道：“儿子这次来是想和母后商量，儿子已经决定将皇位传给洛儿，不知母后对此可有什么异议？”

    对于这个消息，李太后没有丝毫所动：“皇帝圣心独断，还找哀家这个老太錃商量什么？既便是哀家说了什么，对皇上还有什么用处么？”

    “母后太谦，若是没有您的允可，日后若有个差池，儿子只怕二月二太和殿上那一幕又要上演了。”万历笑得古怪，忽躬身对着太后行了一礼，灯光下万历的影子拉得老长，“儿子真的要多谢太后宽宏大量，这辈子终于由着朕的性子做了一回主。”

    “母后好生将养吧，儿子告退了。”说完行礼，直起身子迈开大步往外直走，在门口处正好一个丫头端着一个香炉小心翼翼的往里走来。

    目光在那个香炉上转了几圈，眼角微微抽搐，忽然抬起脚来，一脚将那个小宫女蹬倒在地！

    香炉在地上哐啷一声跌了个粉身碎骨，那个小宫女不知道怎么就犯了龙颜大怒，吓得跪到一旁，唬得抖衣而颤。

    在外头听到动静不妙，黄锦吓得连忙跑进来一看，不由得惊得呆了：“哎哟……这是怎么的说？”

    面对皇帝的发做，李太后身子坐得笔直：“皇帝身子不好，还不快些服侍皇帝回朝清宫养着，以后……”说到这里时，眼皮已经垂下：“传哀家懿旨，为皇上龙体安康计，从明日起就不用每日前来定省了。”

    这话一出，春禧阁内几个人全都变了脸色，在外头候着的黄锦不知发生了什么，眼光不由自主就转到竹息的身上。

    没等他看出什么，就听万历冷冷笑道：“太后的好意，儿子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儿子奇怪，都说佛门慈航普度救苦救难，只是不知救不救得罪孽深重？若是救不得，这香烧或不烧，也没有什么用罢。”

    太后手脚冰冷身子乱颤，忍耐终于到了尽头，只觉得喉头有些腥甜，伸出手指颤巍巍指着万历：“你……”

    大笑声中万历扬长而去，宫门外传来呼喝黄锦的声音：“回去开内库，找个最名贵的香炉送来慈宁宫。”

    一片死寂的沉默过后，李太后紧紧捂住胸口，一张嘴，一口血喷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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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危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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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着一点仅存意识，朱常洛依旧能够感觉到自已现在很痛苦，感觉自已好象被劈成了两半，一边如同火烧另一边凛凛寒意……火在蔓延冰在侵袭，偶尔一个交汇带给他的感受就是恍同万针攒刺后的极度痛苦。这种感觉让朱常洛清楚明白的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自已这次真的要死了。

    到处一片漆黑，四周一片死寂，身子没有丝毫重力飘飘而起，朦朦胧胧中好象来到了一处极其陌生的地方，前方空旷旷的虚无尽处，若隐若现出一扇巨大的门，朱常洛停下脚步，踌躇着打量着这道门，考虑着是不是要推开这扇门？

    人在末知时，总是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打量着那扇门，强烈的不祥感觉使朱常洛心生怯意，待要想逃，转过身惊讶的发现，身后浓重的黑暗全然化成了深渊……到了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退路，黑暗的深渊依旧在逼进，眼前除了打开那扇门，然后走进去这条路……这条路简单直接，没有任何选择。

    慈庆宫内一片慌乱，守着寝殿大门口的魏朝失了往日镇定，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不时的伸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又一眼。

    寝殿内涂朱和流碧两个贴身大宫女站在床前，手足无措的望着床上静静昏睡着的当今太子朱常洛。见他的一张脸红得似火烧，而嘴唇眼窝处却是诡异的透出一片青黑，尽管身上盖着几重被子，却依旧不停的打着摆子，可额头处又冒出腾腾热气。

    流碧怔怔看了一会，忽然哇得一声哭了起来：“殿下这又冷又热的……到底这是怎么了？”

    见朱常洛这奄奄一息的模样，涂朱心里同样说不出的难受，总算她还能把持得住，低声喝道：“不许胡说，吉人自有天佑，太子肯定会没有事。”

    “姐姐，咱们真的不用请太医来么？”听了涂朱的劝慰，流碧的眼泪不小反大，抽泣声渐重：“我真的好怕，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的这么重？”

    就在发慌时候，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两位姐姐是关心则乱，怎么忘了殿下昏迷前曾有严谕吩咐不准惊动人，咱们只要听他的吩咐就是，不要坏了他的事！”

    说话的是一直没有离去的苏映雪，此时皎如清月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口气平静恬淡，却别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尊的莫名威严：“二位姐姐是慈庆宫的心腹人，这种时候切不可自乱阵脚。王公公已经去请宋神医了，若他老人家不来，太医院就是来一百个也是无用的。”

    涂朱和流碧如同兜头浇了一桶雪水，从心底透出敬服，对着苏映雪一齐躬身行礼：“姑娘说的是，奴婢们受教了。”

    虽然劝住了二婢，苏映雪的脸上没有半分得色。望着昏睡着的单薄少年，蹙着眉头的苏映雪似乎添了无穷的心事，秋水长天般的眼底深深浅浅的尽是忧虑。

    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切，魏朝若有所思的眼神已经悄悄的落在苏映雪身上。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魏朝几乎是跳过去开了门。

    门外来了二个人，没见着王安，只有宋神医还有莫江城。

    魏朝也不顾不上那么多，拖着宋一指就拉进了殿门。可怜宋一指自学医有成以来，所经之处不敢说前呼后拥，至少也能混个毕恭毕敬，象今天这种狼狈之极，恍如被人劫持一样的经历可是第一次。不过在看到躺在床上的朱常洛后，愤愤的脸色瞬间平缓，呼呼喘了几口老气，喝道：“别慌，除死没大事！”

    张口就是一个死字，听得这殿中人有一个是一个，恨不得抓起几把土将他的乌鸦嘴堵上。魏朝急道：“宋老爷子，快来看看太子殿下吧，奴才们对您无礼，只要殿下康复，一会随便您怎么出气都成。”

    这几句话越发无礼放肆，但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确实情发于心，甚是真诚。借着淡淡灯光扫了他一眼，宋一指忍不住低声咕噜了一句：“……看不出来这个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这人心拢得还挺齐。”声音低，没人听到他咕噜的是什么，估计也没心思听得进去。

    看到宋一指的一根手指切到太子的手腕上，魏朝长长出了一口粗气，全然没有发觉自已一头一脸居然全是汗，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

    忽然想起什么事，转过身把殿门关好，回过身来对莫江城施了一礼：“莫爷，可知道王安去那里了？”连问了两声，没有听到任何应答，魏朝不解的抬起头来，却发现莫江城如同化成了慈庆宫门口那一对镇门石狮，目光呆滞，神情紧张，呼吸粗重，一脸胀红的正朝着某个方向死死看着。

    ……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魏朝惊讶的发现：莫江城望着发呆的方向，赫然正是苏映雪。

    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够见到自已日思夜念、想兹盼兹的玉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此刻莫江城的心里眼中已经完全容不下任何东西。

    在看到那个清冷的身影第一眼的时候，他的一颗心瞬间已是风雷交加，眼前一片无尽的黑暗，唯一的光明就是来自前方不远处那长空吊下的一轮月。

    同样没想到在这里居然遇上莫江城的苏映雪，一时错愕之余瞬间变得不知所措。手里的帕子不自觉的绞成一团，明明知道在这个尴尬的时候，最好是趁乱离开。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尽管有明智的决定，可是一双脚却死死的定在那里，一步也不能不能挪动。

    看看他，再看看她，不再说话的魏朝好象察觉出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在这个时候宋一指已经试脉完毕，没好气的一声冷哼打破了沉默：“来个人，照个这方子去煎了来，用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可。”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涂朱急忙忙的接过出去抓药，流碧熟练的去库房取煎药的家伙事，却没有察觉宋一指的方子早就写好，似乎早有准备。

    看着躺在床上的朱常洛，宋一指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压不下的忧虑。

    不敢再看莫江城那快要喷火的眼睛，苏映雪赶忙侧了身子，有意无意的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问道：“宋先生，太子殿下可有什么事？”

    此刻在大明皇宫内有两个人是可以横着走百无禁忌，第一个当仁不让的是太后掌中宝阿蛮；另外一个就是这位老气横秋的宋先生，从皇上到太后再到皇后，对于这位先生都是礼遇有加，高看三分。苏映雪久在皇后跟前服侍，对大名远扬的宋一指自然不会陌生。

    惊讶的宋一指扫了她一眼，虽然诧异于她怎么在这里，不过他一向不好管闲事，咳了一声：“他这是自作自受，老夫早就告诫过他，明明已经是个漏勺一样的到处是洞，偏偏还敢思虑极尽，损耗心智，就是死了也活该！”

    听他口气不好，这让一直担着心事的苏映雪瞬间花容失色，她这一沉脸，殿中的灯火似首都黯了几分……宋一指顿生不忍之心，呃了一声：“且不必担心，等服了老夫的药，症状当可……缓解。”

    苏映雪心思玲珑惕透，听得出宋一指说的是缓解而不是痊愈，眼睛眨动几下，忍不住想要再问几句，却见宋一指一脸不耐烦的别过头，急燥之意溢于言表，嘴里不停的念叨：“叶赫这个家伙，怎么还不快点回来！”

    此时莫江城终于忍不住，迷迷糊糊的向前走了几句，嘴里喃喃自语：“苏……”

    一个字没说完，魏朝在一旁看得真切，一步上前，扯住莫江城的袖子狠狠一拉，这一下使力甚重，登时使莫江城从迷茫中醒了过来，回头惊讶的看着魏朝。

    魏朝冷着脸露出一笑，用极低的声音道：“奴才劝莫爷一句，这里是皇宫，是太子的寝殿。莫爷是殿下的好朋友，宫里头规矩多忌讳大，奴才好心多说一句，莫爷有些话有些事要说要办，也要看场合分形势。”

    看着说完带着抹冷笑离开的魏朝，被点醒的莫江城一想也是，自已刚才真是做的太孟浪，如梦初醒四下一望，不禁有些羞愧。莫江城不是普通人，神智一旦恢复，便又是那个心细如发，纵横商海的不败奇材。猛然发现苏映雪低着头，自始至终连看都不看自已一眼，不知为什么，心里顿生一阵冰凉。

    涂朱动作极快，方子开的几味药慈庆宫库房内都有；流碧麻利生水煎药，二人通力合作，也没用一刻，三碗煎成一碗，急忙忙的端了进来。

    宋一指随手一指魏朝：“去门外守着，看看王安回来没有？”

    魏朝不敢有违，丢给莫江城一个警告眼神，转身出殿门外等王安去了。

    待药稍凉，流朱脱鞋上榻，将朱常洛轻轻半扶起来，流碧端着药碗，用药匙盛着往下喂；但失去意识的朱常洛牙关咬得死紧，严丝合缝的完全喝不下去，喂了几次没有成功，流碧心里发慌，又是泫然欲泣：“这可怎么好？”

    见朱常洛的脸上青红二色越发明显，宋一指脸色变得阴沉，知道这是他体内寒火二毒交攻所致，此时若不服下这剂中和之药，只怕坚持不到叶赫来。

    想起叶赫，宋一指莫名就有一股气……自从那夜见过顾宪成，叶赫在失魂落魄几天后，就入了城北大营，再没有进宫来，这下可好，真要用着他了，还就指望不上了。

    知道再耽误不得，宋一指出手如风，咯得一声伸手就将朱常洛下巴摘了下来。这一举动让殿中连同苏映雪在内的三女吓了一大跳，涂朱当时就红了眼：“宋先生，你要干什么？”

    宋一指冷喝一声：“干什么？还不给我灌！”

    见宋一指脸色不好，涂朱和流碧心里发慌，也顾不上多想，就按着他说的往里灌……问题来了，灌进去的药不是咽不进就是呛出来，喂了十几勺，倒流出了一大半。

    这下宋一指真急眼了，寒着嗓子问：“这样不行，你们宫里可有鹤嘴壶？”

    鹤嘴壶嘴细身长，是专门给服药不进的人准备的特殊药具。奈何慈庆宫不是太医院，金壶银壶宝石壶都能拿出几把来，唯猪这鹤嘴壶没有……流碧掌管宫中大小器皿，想了几想到底摇了摇头。

    宋一指气得瞪眼，转头睃巡一圈，指着一旁发呆的莫江城道：“快去宝华殿，取鹤嘴壶来，要快！”被他口气吓了一跳的莫江城哎了一声，看宋一指的脸色知道事情严重，转身就要跑。

    “不必了！”

    所有人的头全都转向了一个地方，说话的人是苏映雪。

    已经到了门口莫江城，在听到那个声音后蓦然呆立，不知为什么，心头猛然一阵紧抽。

    苏映雪站起身来，接过流碧手中的药碗，宋一指瞪着他：“丫头，你要干什么？”

    没有回答他的话，苏映雪看了下手中的药碗，忽然回过头看了莫江城一眼……

    这一眼与正好回过头的莫江城眼光对上，瞬间觉得有些头晕，“你……”

    一个你字说到中途时，忽然变得沙哑艰涩，与此同时，他的眼已经狠狠的瞪大，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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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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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所有人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苏映雪已经收回在莫江城身上那道目光。从流碧手中稳稳的接过了碗，低头灌了一大口药汁，侧过头凝视着朱常洛憔悴的脸，然后轻轻俯身覆上，唇舌冰凉纠缠柔滑，苦涩的药味彼此口中泛滥弥漫……闭上了眼的苏映雪，清析无比的听到自已此刻的砰砰心跳声。

    一片瞠目结舌中，苏映雪神色平静，从怀中拿出一方锦帕，帮朱常洛抹去唇边药迹。人生最难第一次，既然迈出了一步，下边再做什么都是水到渠成。随着第二口，第三口，一直到碗里的药见底，苏映雪由羞涩到平静，到最后自然的丝毫不见半点局促，仿佛她正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此时寝殿内的人并不多，涂朱和浣碧早就惊得傻了，一个瞪着眼，一个捂着嘴，二女红着脸瑟瑟缩在一边一声不吭；宋一指侧着头转到一边，尴尬别扭到了极点；唯有隐在殿门处的莫江城，从苏映雪俯身相就的那一刻，就已如同木雕泥塑般竖在那里，黑暗遮住了他的脸和大半个身子，但是遮不住他急剧起伏的胸口以及粗重不匀已经不可抑制的喘气声。

    眼下万历一朝，民间风气已经极为开放，什么女人守寡再嫁，男着女装招摇过市，甚至于还有什么裸奔的，这些事虽然稀罕却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那些毕竟发生在民间。在这皇宫内院，一个大姑娘家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公开与一个年轻男子唇齿相交，这个事要是传了出去，说轻一点，那是不自重；说重一点，若是沾上了个淫字，这辈子也就毁了。

    见药已喂完，宋一指转过身来，看向苏映雪的眼神已经变得颇为复杂。做为此时殿内唯一长者，宋一指没有丝毫犹豫向涂朱流碧道：“你们俩个小姑娘，老夫不懂你们宫里那些大规小矩，但是吃过的盐比你们吃的米多。别看这人的舌头软，硬起来时能强过杀人的刀，不管为了什么，今天这事就当没看到罢。”

    涂朱和流碧不是新来乍到没见识的小宫女，对于宋一指的提点心领神会。涂朱沉稳，看了一眼流碧，上前行了一礼：“多谢宋先生提点，奴婢们知道轻重。苏姑娘救了殿下，就是救了慈庆宫阖宫奴才一条命，奴婢们只有感激，没有恩将仇报的。”

    低着头的流碧在一旁默不做声，眼睛不自主的瞟向静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太子，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偷偷看向苏映雪的目光多了好多意味，经过今天这事，可以肯定的说用不了多久，这慈庆宫内就要添人了……一想起这个流碧柔肠百转，有说不出的滋味。

    宋一指抚须微笑：“好孩子，识进退，很不错。”

    苏映雪脸微有些红但瞬间变得自然，如同风过水面不起丝毫涟漪，对着涂朱流碧点了点头：“多谢二位姐姐。”起身对着宋一指深深施了一礼，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经过僵在在门口处的莫江城时，脚步丝毫没停，风一样飘了过去，打开房门，姗然远去。

    她的离去没有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宋一指再度给朱常洛切脉，而涂朱和流碧一脸紧张的盯着宋一指，生怕从这位神医的嘴里再蹦出什么死呀活的字眼来，收起手指的宋一指，一直僵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成啦，总算能坚持一阵子啦。”

    尽管这句话也算不上什么好话，对于惊惶中的涂朱和流碧来说已如闻纶音，流碧更是欢喜的双手合什，向空中默诵祝祷个不停。

    宋一指暂时放下心事，这才想起殿内还有一个莫江城，忍不住道：“那位莫家大爷，连两个小姑娘都明白的事，老夫也不必和你饶舌了。”

    鼻端犹有幽香未散，那人离去时带起的一阵风，终于使一直在怔忡出神的莫江城回过神来，不知是不是站得太久的缘故，一双腿有些发软，身子无力的靠在殿门，一双手死命的捏在一起，但隐在暗淡光线中那双眼，闪烁着让人难以忽视的眼芒。

    尽管他人在阴影中看不清脸色，但是宋一指还是感到有些古怪，皱起了眉，错愕道：“你怎么啦？”

    “您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这一开口吓了所有人一跳，包括莫江城自已，发出的声音好象刀尖划过粗砺的山岩，间杂沙哑和尖锐，声音嘶哑刺耳难听：“她都生死不计，宠辱不论了，我还能说什么？肯定是在做梦，连信都不敢信啊……”

    对于莫江城异常的表现，宋一指眉头越拧越深。他一生专心医术，对于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从不分心旁顾，但望闻问切的医家功夫早已是炉火纯青，眼前的莫江城的表现在他看来十足实的就是心结郁结，急火上升的急症，宋一指心善，转念间心里已经想过了几个方子，准备给他用上一用。

    看了一眼半开的殿门，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莫江城，涂朱心里顿时有些了然，不由得生出些怜悯，忍不住几步上前，将一杯热茶放在他的手心，柔声道：“莫爷是咱们殿下知交好友，如今心急发慌，乱了方寸，快些回回神，别尽说胡话了。”

    掌心中传来热热的温度，使混乱中的莫江城勉强恢复了一丝神智，发生过的一幕幕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掠过，莫江城眼神亮得吓人，看了看手中这碗茶，转手放到涂朱手上，转身就走，步履踉呛，经过门槛时，险些摔倒。

    涂朱大为担心，惊叫道：“莫爷小心。”

    伸手扶着门棂，莫江城摇了摇头道：“姑娘说错啦，没心的人没必要小心。”忽然呵呵笑了几声，转头看天，叹了口气：“没有月亮……没有月亮了。”说完挣起身来，一路跌跌撞撞的去了。

    在他走的那时候，脸上那一道闪亮的泪痕，没有逃得过涂朱的眼，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阵酸酸胀胀的难受，下意识的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果然黑黢黢的连星星都没得几颗，更别说月亮了。

    流碧有些不安，几步上前拉了涂朱一把，悄声问道：“姐姐，你怎么啦。”

    涂朱连忙低头拭了一下眼角，涂朱摇摇头：“风大迷了眼，不妨事。”

    当朱常洛终于有一丝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觉得一股温暖中和的热流在自已体内奇经八脉中到处游走，来在自已体内经脉中大肆暴虐的冰热二股气息，似乎这对这道温和的气息极为畏惧，纷纷四散溃逃，这股暖流绵绵泊泊似无止境，将在经脉中四散奔逃的冰热二息渐渐逼到丹田。

    当脸上赤红和青黑完全褪尽的时候，朱常洛赫然瞪开眼来，依旧是如清水般透明见底，展颜一笑：“成啦，我没有事了，哎，我都快要算不清，你这是第几次救我了。”尽管神色蒌靡不振，笑容堪比阳光灿烂。

    脸色苍白的叶赫理都不理他，掌心中热气吞吐，在他体循环周天，助他固本培元。

    见叶赫独自打座调息一句话也不说，有些心虚的朱常洛讨好的笑了一笑：“不是我说你，让你去练兵，可没叫你去练自个啊……瞧这折腾的，黑大个快变成黑炭头了。”

    对于他的调侃，叶赫理都不理，长吐一口气收式敛息站起，挺拔身形笔直有如出鞘利剑，一双眼黑幽深远，这让朱常洛瞬间想起刚才昏迷中见到那片黑色深渊，顿时生出浮沉大海之中的无力之感。

    “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已，就这么急着死？”

    朱常洛勉强着嘻皮笑脸：“安心啦，我才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有你和宋大哥在，我有信心的很。”

    眼里都快喷出火来的叶赫愤怒的转过身：“今天的事多么凶险，若是我稍回来的晚一些，你这条小命也就交待了，难不成你见阎王后，也这么浑不在意么？”

    “你放心，最近比较劳神，那个洋鬼子好难搞，今日和他斗了半天，确实有些累，以后保证不会这样啦。”

    叶赫定定的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从今天起，我会寸步不离的在你身边。”停了一刻，接着补充道：“……我不到兵营了，走时我和孙先生打过招呼了。”

    “宋师兄已经说了，你若是不爱惜身子，还一意这样劳心费神，今后象今天这样的发作，次数会一次比一次多，真到了寒火之毒攻心之时，你这条命也就到了头了。”

    “快些安排好你身边这些事，过几天准备带你出去寻一个人。”

    几句话说的冰硬坚硬，象一块块石头砸得朱常洛一阵头晕，摸了摸涨得有些痛的头，他和叶赫相处日久，就冲叶赫那紧抿的嘴角，刀削的表情，显然这位的想法已经是山磐石坚，不可转移。

    听他语气中那异乎坚定的固执，朱常洛吃惊之余，不由得伸手挠了下头：“……不用这样的，我和你讲，三大营中最后一营终于有眉目了；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神机营就会成立，到那时，大明就不会象现在这么疲弱……”

    没等他将这大好蓝图描绘完，叶赫冷哼一声打断：“这些和你的命比起来，那个更值？”

    被噎了一跟头，朱常洛不再说话，良久后悠悠开口：“刚刚在昏迷中，我好象行走在一片黑暗之中，唯一的路的尽头处有一扇门，有那么大……”说到这里，眼神空洞迷茫，神情犹有余悸：“我差一点就推门进去了。”

    “后来呢？”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却掩饰不住其中那一丝明显关心。

    “后来，我好象听到门内有一人在唱……”

    这个答案大出叶赫的意料，瞪圆的眼睛中全是狐疑。

    “真的，我清清楚楚听得真真的……彦章打马上北坡，新坟更比旧坟多。新坟埋的汉光武，旧坟又埋汉萧何。青龙背上埋韩信，五丈原前埋诸葛。人生一世莫空过，纵然一死怕什么？”

    叶赫的脸色本来阴沉着没有放睛，听完这一段后直接可以拧得出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常洛叹了口气，蓦然抬起眼眸直视叶赫，轻声道：“我不知道还能够活多长，我只担心要做的事情做不完。”

    听完这一句话，叶赫怒意如同潮水奔雷般瞬间退去，剩下只有惊愕和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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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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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往常相比，这个万历二十年的五月似乎比前些年热了很多，清早起来的大日头在升至半天高的时候，已经活象一团燃烧的火球，释放出无与伦比的高温，猛烈的炙烤大地。在这般肆意荼毒下，就连向来耐热的杨柳，也已经焉答答的没有半分精神。

    炽热已极的天气让人觉得烦燥无比，但是这种暴燥在莫府内好象完全失去了效用。自从前些天莫府的主人谒宫回来，整个莫府就变得一派静悄悄冷冰冰，下人们连说个话都是哑着嗓子，生怕吓了谁一样。

    客房中的沈惟敬手中拿着一本书，怅然瞪着两只眼，看着一支横斜过窗的榴花怔然出神。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红艳胜火，好象憋着一股劲要和太阳争风夺意。

    目光从灿烂如火的榴花上收回，最近有点烦的沈惟敬长长叹了口气。

    说起来，他来京城投奔莫府已经有些日子。将初见时的莫江城和这几天的莫江城对自已的态度相比，沈惟敬唯一的感觉就是完全判若两人。

    一切的变化得从莫江城从宫内回来说起，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莫江城一直就是没有再露过面。有些吃不住劲的沈惟敬几次探访，都被挡在门外，理由只说是少爷染了时疫，暂时不能见人。

    对于这个理由，一开始没有多想，但是很快沈惟敬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莫府上下人等，大大小小的一个个脸都拉得好似长白山，配合整个府内的古怪奇异的气氛，这个发现让他很是不安。

    想起昨天自已再次去探望的时候，管家莫忠脸色已经颇为不好，风言风语的告诫自已要知道身份。这让一直认为自已是干大事的人的沈惟敬很不痛快，甚至于有些愤怒……自已来这京城是做大事来的，时间如同金子一样的宝贵，怎么能在这里这样蹉跎。

    心静才能意平，心烦必然意燥，乱了心绪的沈惟敬愤然将手中的书丢到书桌上，心境一变，就连刚刚看着赏心悦目的榴花都红得刺眼闹心，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滚了几滚，再想静下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再也呆不住的沈惟敬，信步走出房门。这一出门，迎头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袭来，沈惟敬啪得一下打开折扇，扇出几扇热风，不见清凉倒添了几分烦燥，顺着路迈步向中院走去，他决定不能再这么等下去，准备再试着去见下莫江城。

    刚走了没多远，耳边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沈惟敬心一动，连忙闪到一旁一株女贞树下静静观看。

    脚步声由远而近，当先一人正是莫忠领头。隐在树下的沈惟敬惊讶发现，此时的莫忠的脸都快够着鞋面上，笑得比那盛开的榴花还要灿烂，想想之前对待自已的态度，沈惟敬忽然觉得牙根有些发痒。

    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莫忠身后那几个人吸引过去了……能让莫忠如此殷勤相待的人肯定不同小可，沈惟敬是干大事的人，对自已鉴人的眼光一向很自傲。

    当先一个黄袍少年，金冠轻履，玉一样的脸上秀眉远扬，一双眼顾盼神飞，灿然璀璨，通身上下围绕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金尊玉贵的气息，沈惟敬看了几眼之后，打心底里油然生出一种再多看一眼就是亵渎不敬的念头，这个感觉让沈惟敬大吃一惊的同时，也让他一直蒌蘼的心情变得既兴奋又期待。

    他的眼光移到黄衣少年的左侧那个一身玄衣的少年身上时，不知为什么，在大日头底下居然感到一股森然寒意，使沈惟敬刚刚热乎起来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玄衣少年比黄衣少年身形高了大半个头不止，因为侧着身沈惟敬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只凭那个刀砍斧削的身影，全然一派猿臂蜂腰，鹤势螂形般的冷崚不凡。

    他们二人并肩站在一处，谈笑晏晏，气度不凡。沈惟敬轻叹了一声，心里忽然生出玉树琼枝，瑜亮并生的莫名感觉，也让一直认为自已是干大事的他顿感自惭形秽。

    二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子，一个喜眉笑脸，一个目光灵动，看服色是随身下人。

    来的人正是朱常洛和叶赫，自从那日毒发，幸有宋一指用药在先，后来叶赫用两仪真气暂时压制毒气上炎，将养了几天之后，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

    经此一事后，叶赫毅然将自已负责的骁骑营事务一并交到孙承宗的手上，好在骁骑营已成气候，孙承宗又具大材，身揽数职却无一忙乱，将五军营和骁骑营的诸般训练打点的有条不紊。

    叶赫如愿以偿的再度成了朱常洛贴身侍卫，对于这个结果朱常洛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不字。绝对不是朱常洛多赞成他这么干，而是知道就算自已不同意他跟在身边，以这个家伙那天的冲动，一旦性子发起来，没准真的会将自已劫持出宫也是干的出来。

    眼下朝局千头万绪刚刚理清，朱常洛可不想因小失大，前功尽弃。自二人认识以来，这是叶赫第一次完败朱常洛，终于扬眉吐气做了一回主。

    二人今天来莫府自然是来看莫江城的。自从安好之后，朱常洛几次传召莫江城都没有出现，一打听才听说是病了，朱常洛有些不放心。一直到昨天罗迪亚进宫求见，要求立即缔结条约。

    取得船图和船，是朱常洛耗尽心血拚命要促成的大事，这不但关系到大明水师的建设问题，和日后即将发生的事件也是大有关联，朱常洛不敢轻忽以待，所以今天就与叶赫二人微服出宫，带着王安和魏朝来莫府专程探望。

    “莫老伯，你家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朱常洛的身份，莫忠是知道的。当今太子爷一脸春风称呼自已为莫老伯，这让莫忠激动的声音有些嗑巴：“回殿……”谁知他一个殿字没说完，朱常洛微笑一摆手：“莫老伯不用客气，我和莫大哥莫逆之交，用不着这些虚言客套，随意称呼就好。”

    莫忠醒悟过来，明白这是贵人身份不欲为外人所知，瞬间改口道：“公子教训的是，老汉老糊涂了。”带着一脸的尊敬和亲热：“说来也怪，少爷自从那日带着佛朗机人进宫回来之后，当夜就发了高热不退。一直到这几天才止了胡言乱语，神智稍清醒了些。”说起这几句话时，莫忠脸上不由自主浮起几丝忧虑神色，显然是十分担心。

    与叶赫交换了个眼光，二人都不知那夜发生了什么，不明所以的朱常洛想了想：“人吃五谷杂粮，那有不生病的，老伯也不必太过挂心。”

    见朱常洛和言悦色的安慰自已，莫忠整个人快活的都快生出翅膀飞走了，一脸的荣光焕发：“多谢您关心，我们少爷从小身子康健着呢，很少生病，这次不知怎么回事，病势凶猛古怪，还老说胡话。只盼着能沾沾您二位的洪福，以后不要再这样就是万幸。”

    莫府虽然不大，但胜在布局精致，景致怡人，几人顺着一道曲池游廊慢慢行走，有些好奇的朱常洛随口问：“胡话？是什么胡话？”

    莫忠叹了口气，絮絮叨叨道：“就是这个才怪，自病倒后少年反正就是不停的喊一句话：月亮没了，月亮没有了……”

    月亮没有了？朱常洛和叶赫相视愕然，完全的不知所以然。

    跟在他们身后魏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一双眼光茫闪动。

    王安狐疑的停下脚步：“你想嘛呢？”

    醒过神来的魏朝，好脾气的笑了笑：“没啥。”

    王安啍了一声，“快走吧，当差时候分神，可是咱们做奴才的大忌。”

    就在这个时候，叶赫扬眉抬眼，眸光凌厉：“什么人藏在那里，快出来罢。”

    他这一声喊，几人的目光都向叶赫指的方向望去，沈惟敬再也藏不住身，讪讪然自树后现身。

    这时他才真正看清了叶赫的面貌，剑眉星目什么的就不用说了，但此时的沈惟敬完全没有心思点评一番。来自对方审视的眼光，就如同出鞘亮刃锋锐之极的刀光，穿肌透骨的在自个身上洞穿而过，一阵森森寒意让他在这大热天里竟生生逼出一身寒栗。

    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躬身行了个礼：“在下沈惟敬，见过两位公子。”

    见对方一身普通服饰，面貌生得普通之极，可是脸上一双眼倒是灵动非常，朱常洛笑了笑道：“初前见面，不敢当阁下的礼，快些请起。”

    看清是沈惟敬这个半道杀出的程咬金，莫忠显得无可奈何。对于这位自视甚高的沈公子，莫忠很难生得出好感。要说沈惟敬这个人极擅观色，自进府以来，也很守规矩，奈何莫忠每次看到他那双溜光闪动一双眼，再联想到他那句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这心里头就有些莫名的看不上。

    事到如今，身为半个主人的莫忠也不能不管，陪笑向朱常洛道：“这位沈哥儿，是咱家少爷同乡好友，前些天特地从江西投奔而来。”

    朱常洛默默的打量了他两眼，见对方听完莫忠的介绍后，一张脸微微有些不高兴，明显是投奔两个字让他心里有些不愉快，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一眨眼的功夫随即变得如同没有发生过。

    一旁的朱常洛看得清楚，难免有些好笑……这莫忠人老成精，这样说话显然是意有所指，但这个沈惟敬溜光水滑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看了眼朱常洛的神色，王安知趣的连忙凑上前来：“天热太阳毒，公子快走吧，不要让莫公子肯定等得急了。”一边说一边给莫忠丢了个眼色，莫忠识机，连忙恭声道：“这位小哥说的是，前边转个弯就到了，请公子随我来。”

    朱常洛点了点头，转头向沈惟敬笑道：“这位沈兄，在下还有事在身，日后有机会咱们再多亲近。”

    见朱常洛这样说，沈惟敬是个明白进退的人，更何况他已经十分断定朱常洛必定是个贵不可言的贵人，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打搅，尊下请便，沈惟敬恭送。”

    走出老远王安回头一看，却见沈惟敬犹自躬着身子未曾抬起，心里十分满意之余有些好笑，忍不住开口：“莫大伯，这位沈公子挺有意思的。”

    莫忠好脾气的笑道：“小兄弟眼力好，一眼就看出来了，说起来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有一句时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说出来让人又好笑又好气。”

    这一句话吊起了王安的胃口，喜眉笑眼催促道：“老伯快说。”

    “自从这位沈公子来到我们莫府，别的事没见他干多少，光见他逢人便说……他是个干大事的人。”说着摇了摇了头，呵呵笑道“老汉这双眼，跟着公子走南闯北的见得人多了，这辈子只认一句话：那就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说完这句话，向朱常洛和叶赫望了一眼，其中恭维之溢于言表。

    王安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没准是您老人家走了眼，真的小看了这位能做大事的沈公子呢。”

    莫忠哈哈一笑，“什么做大事的人，依老汉看，他就是一个大忽悠！”

    正在和叶赫说话的朱常洛，霍然抬起头来，莫忠的这一句无心之言，猛然间触动了朱常洛的心事，眼神在这一刻霍然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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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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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进莫江城的寝室内，触鼻尽是浓浓的药味。窗前案上白玉镇纸压着一幅字，上边墨汁淋漓写着一首诗：拾得折剑头，不知折之由。一握青蛇尾，数寸碧峰头。疑是斩鲸鲵，不然刺蛟虬。缺落泥土中，委弃无人收。我有鄙介性，好刚不好柔。勿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钩。

    朱常洛识得这是唐朝白居易的一首五言诗，白居易在唐与李白杜甫齐名，所著之诗琅琅上口，言简意赅，平浅易懂，有老小皆能口口相传的美名，这首五言正是出自他的手笔。其中借剑喻人，以示宁折不弯之意。

    诗自然是好诗，但这幅字却写得意即不飞，更无书韵，果然是一幅名符其实的涂鸦之作。但是只要再多看几眼，便会觉得书中字里行间，一股郁闷闭塞的决绝之气扑面而来。

    朱常洛挪过眼光，若有所思的看向躺在床上的莫江城。惊讶的发现……就这么短短几天，莫江城的两只眼窝已深深的抠了下去，嘴角大小水泡成串结队，有些皲裂出血结了痂，有些露出深红的底色，足以见证这一口心火由内而外攻得是何等猛烈，而此时莫江城整个人的状态，似乎只能用‘形同枯槁’四个字形容最为贴切。

    看到正在努力翻身而起的莫江城，朱常洛连忙快上几步，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喝道：“别动，快些躺好，这个时候还顾这些虚礼干什么。”

    莫江城怔怔的看了他一眼，嘴唇嗫嚅了几下，颓然躺在榻上，低声道：“草民生病，怎么敢劳动殿下亲来探望。”

    不止是人颓废了，就连精神都已经跨了，朱常洛悄悄的蹙起了眉，眼前莫江城了无生机的样子，和当年自已在大同县衙大牢第一次见到的样子如出一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居然可以和那次覆顶之灾一样，带给他这种近乎生机断绝的打击？

    想起那天他带人进宫的时候，明明还是一脸春风，生气勃勃，怎么出了宫就变成了霜打了茄子奄奄一息？

    疑问在脑海中电闪而过，朱常洛脸色瞬间有些晦暗不明，若是有事，就是发生在自已昏迷后那一时！眼神不动声色向身后两个人望去，在他澄如秋水的眼光下，王安一脸的不解，有些不安道：“殿下，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一言不发的魏朝却在一旁低了头，朱常洛在他身上注了一瞬，忽然开言道：“劳烦莫老伯去将莫兄这几日的医案找来。”然后又向王安：“你随老伯去，将医案送进宫，请宋大哥开个方子来。”

    尽管不知太子口中的宋大哥是何等人物，但莫忠知道宫中的太医那肯定是好的，能让太子亲口安排的太医，水平肯定是没有的说，愁容消去的莫忠喜上眉梢，欢喜的拍手道：“老汉先替公子谢过公子啦。”

    莫江城闻言苦笑，劝阻道：“殿下，我已经好了，不必劳动宋神医。”

    朱常洛摇了摇头：“这次一定听我的。”转头向王安：“还不快去？”

    王安不敢怠慢，刚哎了一声，已经被生怕自家少爷再反悔的莫忠一把拉起，瞬间脚不沾地的去远。身法之快，就连叶赫都为之愕然。

    老远光听王安一路惊呼声：“莫老伯，你倒是慢点……敢不敢不跑这么快么，要摔到了……”

    魏朝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王安去，就听朱常洛琅琅的声音已经响起：“你且出去候着，那里也不要去。”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让魏朝既怕且敬的人，非朱常洛莫属。听着声气不对，魏朝暗呼不妙，老实麻利的转身出去。

    叶赫二话不说，出手如风，一只手按在莫江城的脉上，朱常洛知道叶赫的医术比起他擅长的武功，只能勉强算得上是个两把刀，见他诊了片刻后松开手，还是禁不住开口问：“如何？”

    “脉相涩缓呆滞，经瘀血停，心神损耗太过，导致气血两亏……”叶赫缓缓抬起眼，一双眼晶莹闪亮，忽然转头向莫江城道：“你可是有什么心事郁积在胸，难以排解？”

    在叶赫说出这几句专业术语之后，朱常洛佩服的五体投地，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击者相看，看来叶赫在医术上是下了一番苦功，如果他知道叶赫是为什么精进医术，也许会在佩服之余再添上几分感动。

    莫江城表现的全然不置可否，不知不觉间，头已经转向盯着朱常洛，怔怔的望着，出神的近乎发呆，叶赫与他面对面，顺着他视线一看，见他望着的方向正是朱常洛的嘴唇……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抹清冷身影，正在轻轻覆下柳枝一样的腰身，将花瓣一样的嘴唇贴上的那一幕……

    心如油煎的莫江城忽然紧紧闭上了眼，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自已？

    既然不是自已，何必当初月下留情？

    就在这一刻，莫江城清清楚楚的听到自已的心碎的声音。

    她，终究还欠自已一个解释。

    叶赫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出手轻推了一下他：“莫兄？”

    蓦然清醒过来的莫江城，本来青黑的脸上越发显得灰败。

    叶赫和朱常洛瞬间交换了个眼色，从对方眼底看到的全是诧异。

    世上最难琢磨的事莫过于是人心，人心似海，心事如针，任叶赫从脉相看了个七七八八，也任朱常洛心思玲珑，二人都可以断定莫江城肯定是受了什么打击，所以才生了这一场大病，可是他们再聪明终究也不是神仙，千猜万猜也不可能猜的到此刻莫江城的心思。

    “莫兄，你若是有什么心事难解可以说出来，咱们相交莫逆，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不得的。”

    望着朱常洛俊秀的脸，莫江城苦笑之余，平生第一次觉得有些扎眼，下意识的挪开了眼：“殿下多想了，是江城自个的私事，现在确实有不能出口的苦衷，日后心结解开，一定再和太子言明。”

    人家都直承是私事，而且一幅不愿多说的模样，朱常洛和叶赫尽管心有疑问，也不好再多追问。

    三人缄默了一会，还是莫江城开口打破沉默：“殿下来这里，是不是罗迪亚那里有些焦急了？”

    既然说起了正事，朱常洛也不客套，“莫兄说的是，这次来主要是看你的身子，二是想看看你对罗迪亚的举动有何见解？”

    “罗迪亚是个典型的生意人，和濠境那些佛朗机人相比，他并没有太大的野心，他垂涎五行土的暴利已久，生怕夜长梦多，恨不能马上成交，江城以前他本人是没有什么问题。”这一番话说下来，原本嘶哑的声音渐渐变得流畅，可是身体却是虚得发空，轻轻喘息了几口气，接着说道：“殿下雄才大略，已可上天缚长龙，下海拿金鳌，区区佛朗机罗迪亚，殿下心中早有决断，何于来问我，我试着猜下殿下的意思……”说到这里虚弱一笑：“眼下是要一个人，去濠境接手他的船队，拿回船图，不知我猜的对不对？”

    其实不用回答，只看朱常洛带笑的眼睛，莫江城已经知道自已猜对了，轻叹了口气：“我猜出殿下的意思这个人选非我莫属，可是奈何我这不争气的身子，怕是不成事了。”接着道：“罗迪亚不足为虑，倒是濠境中那些佛朗机船人怕是有些难缠。”

    没有想到莫江城将这件事前后想得如此通透，朱常洛丝毫不掩饰对他的赞赏：“前去交接之人必需得心思通透，灵活机变之人，你说的很对，佛朗机人贪婪无厌得寸进尺，虽然陈明利害，但保不定临时变卦，必需得一个了解的知底人方能实行。”忽然笑道：“莫兄既然想得这样明白，想必也有了合适人选吧？”

    纵然身在病榻，莫江城还是被朱常洛的举一反三震惊：“忠伯和我虽然是主仆名份，却是情同家人，这些年来，只要是我经手的生意，从来不曾避讳过他。”

    朱常洛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远悠长：“莫伯为人谨慎仔细，确实是个人选。”嘴上这么说，眉头却微拧着不曾放开，莫江城有些诧异：“殿下可还有什么不放心？难道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刚说完这句话，就见朱常洛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于这位少年太子，莫江城一直是揣摸不透，若说以前因为全心全意的感恩不敢妄加丝毫不敬的揣测，如今添了心病的的他越发多了一丝敬畏恐惧。

    朱常洛没有多卖关子：“莫伯老成持重，但是囿于身份，事到临头难保放不开手脚，莫大哥，我在你府上看中了一个人，如果可能想借他一用。”

    自已府上的人？莫江城惊讶的瞪大了眼：“是谁？”

    一脸笃定的朱常洛哈哈一笑，调侃道：“莫兄真是装着明白装糊涂，您府上有一个能做大事的人，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莫江城闻言为之一呆，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想起那个身影，于是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

    犹在女贞树下徘徊的沈惟敬，活象一只爬上热锅的蚂蚁，他之所以到现在没有走，是还在想着在这等着再见一面那个清贵之极的黄衣少年。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告诉他，自已这一辈子能不做上大事，一切都系在今天这个少年身上。

    他却不知道，在离他不远的莫江城内室中，他的命运已定被注定，朱常洛已经给他打开了一扇门，沈惟敬从此是通过这扇门步上青云大道，还是别的什么，一切全都得看他自已的造化。

    对于朱常洛的安排，莫江城全心全意的赞成，沈惟敬的本事，莫江城是知道的，本来以为朱常洛会安排他自个的人去濠境，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彻底烟消云散，不知为什么，心里居然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事情安排已定，见莫江城神色疲累，知道他还身在病中，如今神虽然好转，可是身体还是虚得紧，不由得有些歉决“大计定下就好，你眼下重要的就是安心调养身体，别的事就不要多费精神，要是让熊大哥知道，我非得让他说死不成。”

    久已不提熊廷弼，这一乍然提起，在场三人油然生出恍如隔世之感，其中以莫江城尤甚，一脸感概：“前些日子我托人带了些银子给他，听说他在辽东很受李伯爷的赏识，只是这一走好几年，我真是挺想念他。”

    “是金子在那都得发光，熊大哥有才有能，不受赏识倒是不对了。”朱常洛笑了一笑：“莫大哥只管养好身子，没准等你好的时候，就能看到他啦。”

    “真的？”对于莫江城惊喜莫名，朱常洛坚定的点了点头。对于他这个决定，叶赫了解的就深了一层，连猜都不必猜，熊廷弼的归来，必定和京师三大营有关。

    正事说完，朱常洛不好再打搅莫江城休息，于是起身道：“莫大哥好生将养，若是有心结难解之事，尽可以对我说，但凡是能做到的，我必一力促成。”

    几句话说的淡然，可是语气真挚，一派光风霁月的诚发于心。

    心里有些虚的莫江城心中有愧，不敢抬头看他的脸，低声道：“殿下对江城对莫家有再生重造之恩，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万一，就算有什么，江城也不敢有丝毫埋怨。”

    这话里好象有话？朱常洛愕然一怔，眼底多了些深浅不定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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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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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慈宁宫的朱常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魏朝叫进书房，时间没用很长，就见魏朝低着头板着脸出来。一直到用晚膳的时候，太子朱常洛都没有露头。眼见时候渐晚，涂朱实在忍不住，便端着一碗粥往书房，进门就发现那位在她心里眼中视之为天的太子殿下，正胀红着一张脸，怅然望天，悠然出神。

    涂朱小心问道：“殿下刚好不久，可别劳心动神了，奴婢做了百合薏仁粥，您可要进一些？”

    人在郁闷的时候，吃东西也未尝不是一种发泄，朱常洛赌气似的拿起韪勺喝了几口，粥熬得火候俱到，入口甜腻香滑，可是几口之后，朱常洛忽然就停了手，怔怔瞪着那雪白的粥出神。

    先前涂朱见他吃的得香甜，忽然又这样光景，不由得有些担心：“可是那里不合口味了？”

    回过神来的朱常洛摇了摇头：“没有，很好吃。”说起来拿着汤勺又吃了几口，已经是明显的食而不知其味了。

    涂朱叹了口气，将早就准备好的拭嘴巾帕递了上去，柔声道：“殿下等会再用罢，有心事吃了不克化，若是积了食，那倒成了奴婢的罪过了。”

    看涂朱看破心事，朱常洛伸手将碗递给涂朱，声音带着点犹豫“……那日我昏迷的时候，苏姑娘真的……真的那样？”

    对于这个问题涂朱有些惊讶，但是转念一想便既了然。不论这事是谁说的，但太子问起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涂朱想想也就没有必要再暪什么，当下点了点头。

    朱常洛嗐了一声，伸手拍了拍额头，“……明白啦，我终于明白啦。”

    涂朱瞪着眼看着他，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刚见过的莫江城颓丧若死的样子历历在眼，明显的对某人用情极深，已近成痴。他明白了莫江城那突如其来的大病是为了什么原因，也明白了莫江城在自已走时说的句哀怨万种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尽管朱常洛觉得自已好无辜，但是确确实实的有些百口莫辩，想到今后该如何面见莫江城，朱常洛瞬间头痛无比。

    当日选妃那日情景重现脑海，苏映雪能够参与显然是王皇后的意思，但朱常洛可以确定一点，当时苏映雪对自已并没有一丝半点的意思。想起那清如雪冷于霜的苏映雪，朱常洛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浅不定。脑海中那些不曾引起注意记忆碎片一旦联系起来，顿时就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疑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映雪总是时不时的出现在自已的身边，从那日灵堂出现到前些日子花园相见，再到眼下以身饲药，朱常洛眼神已经开始闪烁……是时候抽空去趟坤宁宫了，因为苏映雪欠自已一个解释。

    大明万历二十年的五月，天气炎热，人心更热。

    一切的热潮中心的起源完全来自一个人，当朝太子朱常洛。

    今日的大明朝堂，已经今时不同往日，内阁中有申时行和王锡爵两个老臣坐镇，如同镇邪门神一般，无论从人望还是资历，足够弹压住百官中隐藏着蠢蠢欲动的一些人的魑魅伎俩。而新近补缺上来的于慎行、李廷机、叶向高三人更是齐心戮力，一心理政，朝中一反先前沈一贯在时的混乱沆瀣，但是陈年积弊不可能一蹴而至，盘根错节的势力也不可能一下子扫清，但不能否认的是情势一直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剩下的只需要时间。

    站在丹陛之上往下俯瞰，朱常洛颇有些感概，攘外必先安内，眼下的局面可以说自已初步目的已经达到。

    太和殿下文东武西百官肃立，一水的正颜厉色敛息静气。几次事件交锋下来，群臣对于这位绵里藏针的少年太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小视。

    “今天有两件事需要知会众臣知晓，众位都是咱们大明股肱之臣，待我说完后，若有好的建议可尽管说来。”

    申时行是首辅，当仁不让出班道：“殿下有事尽管说，臣等不敢不尽心。”

    欣慰的望了这位老臣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挥手示意让他站起。朱常洛脸色变肃，眼神四下里一扫：“第一件，咱们大明是时候重建京师三大营了。”

    京师三大营分为五军营、骁骑营、神机营；五军营以步兵为主，分中军、左右两掖，左右两哨，所以叫五军。骑骑营是以骑兵为主，行动如风，而神机营就不必多说了，自然是火器为主。

    京师三大营首创于成祖朱棣，做为当时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三大营以其非同寻常的战斗力南征北战，铁骑所过之地，敌方闻名丧胆。可惜后来接连几朝武事废驰，三大营日薄西山渐式微，一直到嘉靖帝开始提议重建，却因国力衰竭加上天灾**不断，没等实施便已丢在一旁。等了到隆庆一朝，重建之事再次被提上议事日程，但因为六文六武提督制，文武意见不一，天天扯狗皮打嘴架，隆庆帝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停止。

    如今到了万历一朝，太子重提此事，想当然的在群臣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与王锡爵交换了个眼光，申时行沉吟了一下，决定还是说实话：“京师三大营重建是几代先帝心愿，臣等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军费庞大靡费，只怕国库无力支撑。”一句话，无钱不成事。

    申时行的话，朝臣当中顿时响起一稀稀啦啦的应喝声。

    “申阁老虑事周祥，说的很是，但既然提出这个事情，自然就有解决的方法！重建三大营的详细始末，我已禀告父皇并得到了授权。一切费用兵饷，诸位可以放心，不需动用府库一分一毫，完全改由内帑支出。”

    这句话一出，群臣又是一阵骚动，当今皇上都支持，这让本来准备反驳的一些人瞬间改了主意。

    将众臣的反应一一看在眼中，朱常洛微微一笑：“重建京师三大营，不是为了复我先祖雄风，而了为弥患于末萌！”说到这里脸色变得肃重，声音激昂：“先有土木堡之变，后有俺答哱拜之乱，大明好象积弱已久，随便一些小丑宵小都可以随意窥测觑觎，咱们也该到了雄起的时候了。”

    都是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人，济身立足朝堂之时，无论是贤是贪，每个人的初心谁敢说没有那三分热血？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莫不如是。朱常洛提起的土木堡、俺答哱拜等几件事，就象是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以申时行为首的一众大臣，无不被朱常洛几句话撩拨的热血沸腾。

    有几个人已经奔出班：“臣等支持殿下提议，请殿下将重建之事交于臣等，必将肝脑涂地，以死而已。”

    申时行和王锡爵对视了一眼，二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就冲跪在地上请命的这几料，别看一脸的慷慨激昂，实际上都是冲着油水去的。和主辅次辅大人表现不同，叶向高不显山不露水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将跪在地上几人名字悄悄记录其上。地上几人不知道也就罢了，离叶向高比较近的几个人无不侧目而视。

    扫了眼跪在地上请命的几位大臣，朱常洛淡淡一笑道：“诸位一片忠心很好，不过你们都是文官，不通武事，且退下吧。”那几个文官大失所望，讪讪的爬起来，归班之后难免又受到许多白眼。

    太子的这一句话入了殿中众臣的耳中，难免又是一阵翻腾。历朝来大明的规矩一向是以文驭武，怎么听太子的意思，这是个换过来了么？可是在看到太子眸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时，众臣心中或有不满，却没有一个敢宣诸于口，生怕一不小心就倒了霉，所以从内阁六部到言官御史，众官纷纷缄默以示柔顺。

    见众臣不再反对，朱常洛趁热打铁：“除了重建京师三大营，还有另外一件事要知会众卿。”

    太和殿上静悄悄的，但是所有的人一齐抬起头来，屏息静气的聆听，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自既日起，咱们大明，要重建水师！”

    重建京师三大营和重建大明水师比起来，要是打个比方，前边一个就好象一个老百姓在自家小院内盖了间小厨房，尽管家里穷得叮当响已快揭不开锅了，若是勒紧了裤腰带，拚着饿上几天肚子还是可以撑得过去。但后边一件事，那纯粹是把房子扒了，要在原址上平地建高楼。

    盖小厨房可以，盖高楼那是匪夷所思，是痴人说梦。这个近乎荒诞的想法，使得众臣瞬间化成石塑木雕。

    没有人敢相信这个话会是真的，可是在一道道惊疑的目光投向说这个话的太子的脸上时，居然没有人敢不相信他说出话的不是真的。此时立起身的朱常洛，完全褪去少年青涩的脸上，显露而出的尽是统御四海，指画江山的无尽霸气，就好象天边跳出云海初升的一轮旭日，经历了漫长阴沉晦暗的永夜，迸发出的全是耀眼夺目的不尽光茫。

    在大明朝的东方，一衣带水的近邻，也有这样一个国家，也出现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丰臣秀吉。

    “在我有生之年，誓将唐之领土纳入我之版图。”初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万历十三年的时候，丰臣秀吉成为了京都真正的领导者，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关白。也就是这一年起，志得意满的丰臣秀吉将这句话挂到了嘴边上，说到后来，就连在他身边的拥护者随便溜出来一个都能张嘴就来。

    事实证明丰臣秀吉的确一个奇才，以一介庶民出身，最终一统日本。过程曲折离奇，结局励志振奋，而且此人一向以谋略出名，既能狠也能忍，有号称从不打无把握之战，从不打不胜之仗之说。在他本国的历史记录上，战国时期他曾亲自指挥过几十次战役，除掩护撤退的必败之战外，有记录的只输过一次。

    从他当上日本关白的那一天起，他的执念就一天比一天膨胀，就象是一只饿极的狼，盯着不远处一只卧倒的狮子，尽管垂涎三尺，但是狼的本能告诉他，不能妄动，知道如果此时冲出去，那么没准会被愤怒的狮子撕成碎片。

    无数次残酷生死斗争得出的经验告诉他，想要吃到肉，那就得忍。它一直在观察，在试探，看这只卧倒的狮子是在睡觉休息，还是老弱病残，因为这个至关重要。

    从万历十三年开始，丰臣秀吉一直在窥测，在试探，在准备，他坚信只有经过漫长的精心准备，才会畅快的品尝胜利的果实。

    而在决心打这一仗之前，丰臣秀吉已经考虑了很久。

    决心都来自于一个人，还有他一句话。

    “如果此时出兵，五年之内必可攻下明国，而你，就可以成为明朝的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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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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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虚真人皓首白眉，身形伟岸，依旧是一身杏黄道装。有心人或许会发现，冲虚真人好象特别偏爱这种颜色，喜欢到几十年都未曾更改。

    眼下的他盘膝而坐，气度恬淡，举止若仙，仿佛他坐的地方不是所有日本人视为圣地的将军府，而是龙虎山上自已的问心精舍；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本关白丰臣秀吉，而是他诸多弟子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坐在离他一百步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丰臣秀吉，正在狐疑的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明人。做为日本国内众人眼中公认二百年来第一枭雄的他敏感的发现，这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道人身上有一种莫名的气势，居然在自已刻意营造的杀威逼压下，从容淡定的丝毫不落下风。

    忽然拍了下手，声音清脆，木门无声的拉开，一个身穿和服的少女，轻手轻脚的送上两杯茶，半跪在地上，将其中一杯奉在丰臣秀吉面前，那一杯却没有动，丰臣秀吉微阖着眼，半晌后伸手一抬：“来者是客，请用茶。”

    少女一言不发，依旧悄无声息的起身，将这杯茶送在冲虚真人面前，然后如风般后退，在门口角落处半跪坐好。

    丰臣秀吉垂下眼皮，端起眼前的茶盅，轻轻抿了一口，与心内翻江倒海相比，脸上表现甚是平淡，这是他多少年从刀口舔血生涯中悟出的不二保命手段，可是嘴角微微下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一刻也许是风平浪平，也许下一秒便是暴起杀人。

    还不错，居然还有自已的一杯茶。对这个开局冲虚真人满意极了。

    茶杯放在跟前，淡淡茶香浮袅而起，伸手轻轻拿起茶杯，淡碧色的水映出自已一头如雪长发，心中概然长叹……果然时间如流水，真的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自已都这么老了么？

    “阁下自东远来，就为了和本将军说这句话？”

    “将军，你可知大明福建一带流传一句话？”

    丰臣秀吉目光闪定不定，对方话里带话他听得出来，“请阁下指点。”

    冲虚真人嘴角浮起了一丝笑，这丝笑容当然没有逃出一直在观察他的丰臣秀吉的眼，不知为什么让他心突突跳了几下，对方这个笑在他的心里忽然多了层莫名意味，就好象是那种野兽即将发动袭击吡起的牙时露出的笑，这是杀戮者独有的那种残忍的笑。

    这个发现让丰臣秀吉瞬间嗅到了同类的味道，原来认为对方正在哗众取宠导致心里的轻视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一大半。手一挥，那位守在门边身着和服的少女，迈着轻盈无声般的步伐，将冲虚真人面前小几往前挪了五十步，然后半跪在地，双手斜引。

    冲虚真人也不推辞，起来上前昂然坐下。都说五十步笑百步，但是刚才那个百步外需要自已仰望的人，此时面对面连彼此的呼吸都可听得清清楚楚。

    回归门口守候的少女正用惊讶的眼神打量着这个人，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在这个黄袍白发的老道人身上隐隐然有一种山停岳峙，指点江山的气势，和她心中敬如天神俯瞰众生，主掌权术祸福的一方霸主的丰臣秀吉相比，居然丝毫不弱。

    “老道是来告诉将军，明人畏日有如大水崩沙，若将军出兵攻明，必定利刀破竹，无坚不摧。”

    对于丰臣秀吉来说，这句话他并不是第一次听过。初听这句话是从一个从明大肆劫掠归国的一个人嘴里听到，据那个人说他带着三百多人在明朝福建一地劫掠一年，却没有碰到任何敌手，最后满载而归无一伤亡。那个人还洋洋得意说了他所了解的情况，眼下的明朝内政废驰，隐患四伏，灾难不断，在他历历描述下，那个曾经不可战胜的大明，完全就是一只嗷嗷待宰的大肥羊。

    与那位在大明抢了一年还安然无恙的同胞想的不一样，丰臣秀吉从来没有也不敢将大明当成一只垂首待宰的肥羊。在他眼中大明就是一头威猛巨大的雄狮，尽管此时的狮子昔日让人心惊胆丧的锋利爪牙都成了过去，但是多年为狼的丰富斗争经验告诉它：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不能一击成功，那就决不能随意出手。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丰臣秀吉的心就动了。可惜没等他有所动作，大明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戚继光，他先打蒙古人，再打日本人，练兵东南，横扫倭奴，驱逐胡虏，无人可挡。

    面对这位三十年间，先后南北、水陆、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的当世战神，野心勃勃的丰臣秀吉在他的威风之下，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彻底凉了气。

    如今这句话从对面这个极不简单的人嘴里重温一遍，丰臣秀吉心里说不得意是假的。而面前这个人，正在用这句看似普通的话明明白白的说明了一个事实：以前那个似乎不可战胜的明朝似乎正式进了垂暮之年，这也就是说，从万历十三年开始准备的那个梦，即将快要变成现实？这个念头一经浮起，丰臣秀吉已经能够听到身上的血在血管中急速奔流的声音了。

    近距离相对的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对方些微寸许的神情变化越发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冲虚真人忽然笑了：“将军若再犹豫，良机一闪即逝。此时出兵，五年之内定可拿下明朝，若不出兵，老道可以断言，将军心愿只怕只待来生。”

    日本文化完全复制于中华，就连忌讳也是一样，一句来生顿时便丰臣秀吉变了脸色！

    这一句说出，旁边伺候的侍女忽然变色，一反先前似猫般的柔顺，用生硬的汉语斥道：“无知汉狗，再敢无礼，必将你拖出切腹。”声音不谓不厉，神色不谓不狠，但这番做作在冲虚真人的眼底，如同风拂山岗，雨落江心，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目光如电般直视丰臣秀吉，直接看穿了他的心事：“好教将军得知，大明戚少保已经于万历十五年病逝家中。”

    被冲虚真人无视了的少女瞪着大大的眼，许是脸涂得太白，看不出喜怒哀乐，但是瞪大的眼和剧烈起伏的胸脯，无一不在表示她的愤怒已经到达了极点。

    “惠子，不得对客人无礼。将这位先生的座位挪到我的对面来。”这是丰臣秀吉到现在说的第三句话。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任何人无法违拗的坚定。

    那位名叫惠子的少女尽管心有不愤，但将军的命令终究不敢违拗，于是带着气将冲虚真人面前小几再次拿起，放到了丰臣秀吉的面前。

    由百到五十再到十，这不止是距离的分别，而是对方果然动心了。

    见冲虚真人安若无事的坐定，没有一丝的自鸣得意，依旧如刚才一样平淡如水的模样，丰臣秀吉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望着这个人。

    日本人一向祟强者，戚继光之威之能，既便是远隔重洋，其名其势足以让丰臣秀吉不敢半点小视，就连他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敬意，“戚继光的死本将军已经得到消息，只是他人虽死，军尚在，何况你们大明还另有强将。”

    都说日本人奸诈如狐，狡狠如狼，冲虚真人是有备而来，闻言淡然一笑，平静无波的语调透着成竹在胸的肯定：“将军以一人之身结束长达二百年的战国之乱，果然不是幸致，谨慎小心确实让老道佩服。你说的很对，戚家军虽然依然还在，但失了军魂坐镇，已是昔日黄花，不堪一击。”

    这个消息对于丰臣秀吉来说，确实有些惊人，就连凑到唇边的茶水都忘了喝，声音变得肃然：“先生有说请直说。”不知不觉称呼由阁下变成先生，变化之快足以说明问题，冲虚真人笑了笑，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眼轻轻斜了那个侍立一边的脸色不善的少女一眼。

    丰臣秀吉恍然大悟，伸手一拍光光的脑门：“先生不必介意，她是的我的养女，池边惠子，一向在我身边近身伺候。”原来以为是侍姬身份，没想到居然是个养女。冲虚真人横了她一眼，遂笑道：“将军对于明朝早有觑觎，老道斗胆问一句，如果您要进攻明朝，是海战还是陆战？”

    军情大如天，这句无礼放肆的话使丰臣秀吉瞬间变了脸，手中茶杯重重的顿到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大响。旁边静静坐着的池边惠子突然抬起头来，一只玉手已经按在了胸间，眼中两道杀气恍如实质般的射了过来。

    对方那股万人之上沛然莫御的气场并未使冲虚真人吓倒，反而放声大笑：“将军能够成为终结日本二百年战国历史第一人，当必知道当断不断，必受其害的话吧？你的犹豫不决，疑神疑鬼，断送的只会是你的梦想！老道可以断言，你的子子孙孙将从此蜗居这个弹丸岛国，再没有机会踏出此岛一步！”

    暴怒之极的丰臣秀吉腾的一下站起，眼睛已经变红，脸上横肉不停的抽搐，身上浓郁的杀气散发出来，化成浓浓的压迫充斥到每个角落，偌大室中瞬间似乎变成了冰窖，在他身边的池边惠子那些杀气在丰臣秀吉面前，简直比渣都不如。

    仰起头看着丰臣秀吉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冲虚真人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就象狼看了猎物，国为兴奋而吡起的牙闪着冷酷的光……这一刻，冲虚真人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极度兴奋的感觉不但抓住了他的人还有他的心，这种感觉危险得要命，也刺激得要命。他绝对相信自已很有可能在丰臣秀吉的怒火下，被他的狼牙利爪撕得粉碎，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比起心中那个执念，这个赌他必须参加！

    “我要是将军，要想攻下明朝，必先攻下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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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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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是将军，要想攻下明朝，必先攻下朝鲜！”

    原本空旷的大殿中忽然寂静的可怕，造成这种近乎窒息的感觉正是冲虚真人脱口而出一句话，原本几成实质的杀气瞬间化成乌有，但是浓重的压力依旧存在。而在场的三人表情各异，冲虚真人一贯的自然恬淡，丰臣秀吉脸色阴沉铁青，只有池边惠子的额头上已见了汗，却不敢伸手去擦上一擦。

    对于丰臣秀吉来说，这句话就象一点火星飞进了干得冒烟的柴堆，于是星落火现，火势瞬间蹿起，转眼就劈哩啦的熊熊烧了个通透。

    心事补看穿，图穷匕已现，嘴角紧崩，露出颊边两道刀刻一样的长长法令纹，使丰臣秀吉的脸看起来狰狞笑可怖，眼中一阵凶光闪烁：“先生说笑了，本国与贵朝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军国大事，劝先生还是不要妄言。”

    冲虚真人眸中星光点点，诡异莫测：“老道和将军剖心相见，将军又何必诸多忌讳推搪？也罢，老道只问将军一事，将军斥偌多人夫于年前在北九州肥前国荒野之上修筑城池，其意为何？将军想瞒过天下人，却只怕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丰臣秀吉沉默了良久，一直持续高涨的杀气忽然消失，似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全然不曾存在过：“先生方才所说，是明人之见，还是你个人之见？”

    这个问题是他真正顾忌所在，如果说是前者，丰臣秀吉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已的计划，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个人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

    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冲虚真人脸上隐现讥诮之意：“将军放心，修建城池一事虽有地方已经发现上报朝廷，但是并未引起朝中诸臣重视，不会妨碍将军宏图大计。以上所说，只是老道个人愚见而已。”

    吃下定心丸的丰臣秀吉再次深深审视着眼前这个人，从开始到现在他的种种表现，不但在丰臣秀吉的心中掀起一阵狂风巨浪，也让他对这个人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以至于丰臣秀吉不得不强行压制住自已一种想要灭掉他的冲动。不能否认的是，这个人的话确实说中了他的心坎，不但将他这么些年来苦心谋划统统曝光于人前，也让他本来就不能遏制的欲念瞬间放大了百倍千倍，如果不尽情一战的话，或许自已的会遗憾终生。

    “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有付出自然就得有回报，对于这一点，丰臣秀吉比谁来得清楚。

    看着发问的丰臣秀吉，冲虚真人表现的平静无波，但在他的眼底深处却已有火在烧……来拿吧，能拿多少就拿走多少！如画青山，水墨江河，自古以来就是群雄逐鹿，强者膏腴。

    自已这辈子的心愿，就是要堂堂正正的站在太和殿上，从此睥睨天下；就是要找到那个人问上一问，给他看上一看，让他知道到底是谁赢了，是谁笑到最后。

    既然自已不能顺利的入主，那只能借助外力搅乱这一切！而到了那时候，便是自已出手收拾乱局时候。

    为了这一天，他费了无尽的心机，伏下了无数的暗索，到现在已到了收网的最后时刻。他不但要让他看到，也要让天下人看到，胜利终究会属于自已，尽管这场胜利来得实在曲折，并且睽违已久。

    “我什么条件也没有……”说这句话时的冲虚真人，神情冷厉如刀，眼眸深黑如墨：“你尽管拿下朝鲜，放马中原就是，别的事你不必管。”

    冲虚真人清楚的很，无论对方做出什么样的承诺，都不足以采信。因为自古以来，这个国家就没有丝毫信义可言，他们的承诺连个屁都算不上。丰臣秀臣不止是日本人中的佼佼者，更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和狼谈条件更甚于与虎谋皮。

    冲虚真人的声音傲然冷肃，带着不尽的傲意更带着几许让人难以反抗的命令，让一旁默不作声的池边惠子再度惊讶的瞪大了眼，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敢在丰臣秀吉面前如此放肆，因为任何一个敢这样做的人，全都无一例外的死在他的手中。

    丰臣秀吉心中一沉，半眯着目光再次打量眼前这个人……忽然发觉从一见面开始，自已就已经被他牢牢的掌握住了节奏，一切似乎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切都在按他所说的一切进行着，而自已好象除了乖乖的听话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惊讶，更让他愤怒，也引起了他的重视，同时心里也定了一个主意：此人留不得。

    他眼底的杀机逃不过冲虚真人的眼底，脸上讥诮之意化成一笑：“将军与老道，合则两利，伤则两害。将军忌我防我可以，却不能杀我，否则你的终生大业必定不能成功。言尽如此，孰轻孰重，相信将军自有判定。”

    这句话若是听到那个在明劫掠一年的人的耳中，想必会想都不想的勃然大怒，然后拔出腰间倭刀，割下他的大好头颅喝酒，所以再次说一下，他只能当倭寇，而不能当关白。能够成就今天的地位，丰臣秀吉除了狠之外，还很能忍。

    等冲虚真人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杀念已经一瞬既逝，脸上阴郁一散即收，忽然哈哈大笑道：“先生果然是狠角色！明人中有你这样的人投敌卖国，反戈内斗，焉能不败？”说完疯狂大笑，一代枭雄的狂妄与阴戾在这一刻尽显无疑。

    听到对方语气中不加掩饰的浓浓嘲讽，既便是冲虚真人修养多年，眼底羞恼之色一闪即逝，瞬间反唇相讥：“若不狠，如何做帝王？成霸业？老道虽然不才，曾听说将军为成大事，也曾几改姓氏，如此看来将军真可为成大业不顾声名的典范，老道深以为佩，不敢比肩，甘拜下风。”

    这一句话扒皮见骨的着实厉害，本来笑得一派开心的丰臣秀吉脸瞬间变得铁青，冷恻恻的望着冲虚真人：“先生好一张利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不管日后如何，且顾眼前就是。”

    冲虚真人亦大笑：“以将军之才，国力之盛辅以战力之强，这一去必定顺风遂意！老道在明朝，拭目待君来。”

    风云际会，龙虎争斗，紫禁城内又是一番别样风云。

    自从太子朱常洛连下两道谕旨，一是重建京师三大营，二是重建大明水师，这两道看似平淡无奇的旨意，却在朝野上下，市井酒肆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位自从二月开始，正式进入天下人眼帘中的太子，用这个高调无比的方式，正式结束了他韬光隐晦的日子，如日正天中，绽放出耀眼之极不可逼视的光茫。

    在太子授意下，内阁在这几天连发三道谕旨：调山西总兵麻贵即刻入京；调浙江游击将军吴惟忠即刻入京；调辽东李成梁帐下参将熊廷弼即时回京待命。

    前两道调命还算好说，麻贵是堂堂总兵，声名赫赫；吴惟忠声名在京师虽然不显，做为戚家军的仅余不多的代表人物，在南方沿海一带那可是响当当的名声。和这两位人物比起来，那么第三道谕旨就全然的让人瞠目结舌……熊廷弼是什么人？

    不是李成梁，不是李如松，而是李成梁帐下一名区区六品的武将？这个调令引起了几乎是所有人的注意。让人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和上边两位声名嘹亮的一军统帅一块奉调入京，这个效应就大了好多。

    一时间议论纷纷，熊廷弼还没有进京，风头就已压过总兵名将，声名鹊起，成为炙手可热的新一代风云人物。

    朝堂上最不乏的就是眼明心亮，心思灵活的人，联想到此时在刑部干得热火朝天的萧如熏，他也是刚不久由宁夏总兵高调入京，从而担任六部中刑部尚书一职，那么这三位入京来，太子殿下又将会委任何职呢？

    调令本身没有什么奇怪，但是调进京来做什么？这才是人人关心的问题，也是众臣关心的焦点。

    上次金殿之上，太子疾言厉色斥退那几个请命建军的文臣的话言犹在耳……难道殿下真的敢冒天下大不韪，要为武官翻身，改变大明朝传袭百年之久的以文驱武的惯例？这些疑问先是一星半点，到后来喧嚣尘上，俨然一场未来风暴正在渐渐成形。

    这些异动瞒不过久历宦海的申时行的眼，作为********经验无比丰富的三朝老臣，从本心来讲，他对于这种情势并不乐观，同时也对太子现下诸般做法也有些疑议，感觉好象一夜之间，一个温文尔雅的如玉少年，瞬间变成了手持利刃的英气青年，角色转变的太快，实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太子的锐意进取，心是好的，但就怕犯了轻功冒进这个治国大忌。在申时行看来，治大国如烹小鲜，更何况是一个眼下这个疲弱衰退已久的大国。

    自从谕旨发出以后，在一片置疑声中，由无到有再到越来越多的奏疏，如同雪片一样飞入了内阁，无一例外的全都是置询太子此举何意。这种情况下申时行确实有些头痛，说真心话他也不知道太子此举何意，但是他没有去问，因为他相信太子。

    信任这个东西有些时候就是这么玄妙，说不清道不明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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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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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任这个东西有些时候就是这么玄妙，说不清道不明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但是申时行相信不代表所有人相信，就在朱常洛全力以赴扑到建设神机营的时候，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内阁办公地的文渊阁内，一场针对他的会议正在召开。

    室内一溜五个椅子上坐无虚席，申时行与王锡爵正中居坐，二人对视了一眼，眼底各自有光频闪。

    发起这场会议的人是三辅于慎行，也许是任礼部尚书多年的缘故，不但执礼甚恭而且身体力行，对于太子最近这几道谕旨实在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本着防微杜渐的弥患于末萌的工作指导思想，联合李廷机，力主开了这一场所有内阁成员的会议。

    本来依着于慎行的意思最好拉上太子来旁听一下，但是这个提议一经提起就被申时行严词拒绝了。

    自明朝建极传世已来，只有太祖皇帝朱元璋，不设内阁不立丞相，事无大小一体亲为外，其勤政典范世足以使后来一连几任皇帝除了仰望，却没有一个能达到祖宗的那种高度。远的不说，就说这近三朝，嘉靖帝登基初始，也是日日勤政，但自从闹出大礼议事件后，一句朝堂一坐有何益？就此破罐子破摔，索性就连朝会也都取消掉。

    继任的隆庆帝，性子平庸和善，虽然没有什么特殊之才，但好在贤明讷谏，接连重用张居正高拱等一众名臣，上任几年就有隆庆中兴的局面，奈何寡人有疾恨不能日日**夜夜新郎。后来继任的当今万历皇帝应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那句老话，集祖父两辈之大成于一身不说，而且更有发扬光大的趋势。

    万幸天不亡大明，自任太子理政以来，诸般睿智表现抢眼之极，理政更是极为勤勉。诸多群臣私下论起，一致公认太子朱常洛必定会成为明朝百年以来一代中兴之君。

    也许是太过勤劳，据说太子在前几天生了一场凶险之极的大病，虽然太子刻意隐瞒了消息，但群臣不知道不代表乾清宫不知道。一道旨意下来，慈庆宫从内侍到宫婢，都落得一场训斥，幸亏太子及时出面求情，否则这些人下场只怕不会这么简单了事。

    余怒不消的万历，连夜召申时行和王锡爵入宫，疾辞厉色对内阁怠职大加挞伐，就差一点指着鼻子骂他们无能了。所以于慎行在要求开这个小会时，还想着请太子莅临的事，申时行几乎是想都没想的断然拒绝了。于慎行在脑海中想了想皇上那铁青的脸，终于聪明了一回，没再坚持他这个几乎是做死的要求。

    “最近朝野不安，诸多震动，列座诸位大人都是内阁辅臣，身负皇上信任洪恩，自然肩负匡本正源，分清理浊之职。”这个开场白瞬间就将这场谈话的高度定了调，但阳风白雪注定了就是曲高和寡，在这个特殊敏感的时候，匡本正源，分理清浊八个字莫名的分外刺耳。

    王锡爵是姜桂之性，不等听完已瞪起了眼，一脸怫然不悦。申时行毕竟老道，端起青花盖碗浅啜低饮，一言不发。而叶向高忝在末座，手里早就准备好了小本子和一支笔，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于慎行盯着他手里小本子，瞬间有些莫名其妙的头痛。

    场面就这么冷了下来，李廷机看看不妙，连忙接上嘴打圆场：“于大人方正清廉，说的话自然是为国为民的良言，快说正事吧，咱们洗耳恭听。”

    早将几人表情收入眼底，感觉有些不快的于慎行习惯性的咳嗽了一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过事到临头硬着头皮也得讲下去：“最近各位大人也看到，太子殿下连发几道谕旨，立三营，开海禁、建水师，这些事确实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是国库空虚已久，且不说是三样，就连一样也怕是应承不下来。虽然太子表明不会动用国库钱粮，可是各位大人想想，只凭内帑能够支持多久？”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然后又接口道：“太子最近又连调三位武职入京，这几桩事联系起来，各位大人难道没有觉察殿下有大兴武风之意？”

    申时行放在茶杯上的手忽然收紧，而王锡爵的脸色愈加难看，五人中只有李廷机微微点头，深以为然，叶向高写写记记的忙个不停。

    “咱们大明巍巍天朝，泱泱大国，历任先帝都是重文治轻武功，只要勤修德政，自然可以做怀敌附远弥患未萌，这也是咱们大明以文御武的宗旨由来。”这几句话说得荡气回肠，于慎行自认有理有据，开始那点不安早就远去，一张老脸红光焕发：“殿下最近所做所为，已经引起朝野震动不安，如今奏疏盈桌累案，俱是为此而来。”

    “下官为朝廷平安长远计，所以冒昧想请各位大人拿个主意出来，现在是时候上谏制止殿下的贪功冒进，否则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本来以为自已这一番字字珠玑的话说将出来，在场几位就算不起身鼓掌，最少也得来个动容动情什么的，可是万万没想到，除了李廷机时不时点下头以示同意外，其余三位该干什么还在干什么，基本和没听到一样。于慎行心头火起，斜着眼睛扫了一圈，不敢冲着申王二人撒气，这口火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五辅叶向高的头上。

    “叶大人，既然侥幸身入内阁，就当知食王禄忠君事的道理，若是尸位禄餐，岂不愧了当初太子提拔之恩？”

    这番话果然难听，简直就是在明说叶向高是混在革命队伍中混吃等死的败类了。李廷机是个轻易不得罪人的老实人，虽然和于慎行交好，但是听着这话也觉得颇为刺耳，好心的拉了他一把，于慎行哼了一声，连理都不理，一脸的他能奈我何，倒叫李廷机讪讪然闹了个没趣。

    又是他妈的内斗，这才刚消停几天？一想起这个王锡爵的脸彻底的凉了下来，刚要发作的时候，脚却被人踢了一下，愣了一下转头，却见申时行一脸平静，垂眉敛目，连一丝表情都没有动。王锡爵将刚要出口要训斥的话吞了下去。

    正中枪口的叶向高，缓缓站起身来对着于慎行一拱手，声音冷静而柔和：“大人指责，进卿不敢苟同；身为内阁辅臣，当常思为国为君分忧，而不是为自已一身谋利谋福；咱们辅臣替皇上替殿下日理万机，处理政务，首当要善察分明，判断是非，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国家有利的，而后上陈于陛下殿下，自有圣裁明断。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面对叶向高绵里藏针的不卑不亢，于慎行冷哼了一声：“叶大人说的很是，但是民心民意也不能小视，那些奏疏你可一一看过？”

    “于大人提起的堆案累桌的奏疏，下官也看到了，可是下官和于大人不一样，另有见解。”说到这里，一直没说话的申时行，微闭的眼忽然睁开，老谋深算的脸上多了些兴奋：“讲讲看”

    叶向高微微一笑：“于大人说的这些奏疏，共计四百零六本，其中朝中言官一百二十本，各地督抚道府县等零零总总的共计二百八十六本。”

    听他说的如数家珍，申时行笑得意味深长，王锡爵惊讶的抬起了眼，二人交换了个眼色，从对方眼底看到的都是不掩饰的赞赏。于慎行忽然心跳得有些急，眼神有点发虚：“……既然都已看过，当知民声民意，叶大人难道还有什么不同看法不成？”

    “殿下重立三大营、重建大明水师，这些都是利国利民，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大功之事，更何况殿下早有明言，所有一众款项，皆由内帑拨出，不动府库一分公银，如此圣明太子，下官不知这些官员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到这里的叶向高，一反先前的低调平缓，声音变得锐意高亢：“这些上书反对之人，不过是因为殿下所颁谕旨，触动了某些人的既得利益罢了，沾不到好处是一方面，怕失了手中权力又是一方面！”

    于慎行脸都急红了，连发冷笑：“叶大人利口厉害，但是任你说破天，按以往惯例，既便是陛下，也得顺民意而行，这是大势，不可更改。”

    “说到底不过是以文御武四个字罢了，想咱们大明以文御武这么多年，搞得边备废驰，有功之时争抢而上，有过之时全都推到武官边将身上，这些于大人相信不会比下官少知道多少。下官忝为内阁辅臣，夜深不寐之时，常思已身无能，不能帮殿下一展宏图，但是也不会自作聪明拖了殿下后腿，强做阻挠。”

    王锡爵忽然笑道：“那依叶大人之见，这些奏疏该如何发落？”

    “依下官愚见，全然不必理会，所上奏疏一概留中不发即可。”

    申时行笑眯眯插了句嘴：“若是一波不平一波来袭时，该当如何？”

    叶向高脸色一凝：“风过山岗，月入江心，再敢聒噪不休者，只须严辞驳斥即可！”

    申时行和王锡爵对视一眼，二人都是莞尔一笑，不再吱声。

    于慎行的脸红得象块猪肝也似，呼呼直喘粗气，伸出手点着叶向高：“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么多奏疏怎能视而不见！要知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你想做一代佞臣不好紧，居然还敢陷皇上与殿下落一身骂名？今天若是分解不明白，下官必定要和你去陛下面前，好好分解个明白！”

    一脸发苦的李廷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明成的申王二位大人是站在叶向高一边。那些折子他也看过一些，确实如叶向高所说，其实人心里在怕些什么，大家瞎子吃汤团心里都有数。

    眼见场面再次僵了下来，他和于慎行私交最好，也不能眼看着他僵着下不来台，于是搜了搜枯肠，打叠起几句话，正准备说的时候，忽然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声……声落人现，正是久已不见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黄锦。

    自从万历皇帝正式下令将一切朝政完全交给太子打理的时候，昔日那个一呼百诺的黄公公已经是风光不再，但是毕竟余威犹在，他这么乍然出现，就连申时行王锡爵这样的老臣都不敢自大，纷纷起身站起让坐，申时行笑道：“公公不在陛下身边陪伴，怎么有空来这文渊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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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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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申时行和王锡爵面前，黄锦不敢太过托大，见他们殷勤招待，圆胖白脸露出微笑：“不敢当辛苦，咱家这辈子生来就是个跑腿的命。”

    许是走得急了些，黄锦圆白胖脸上挂着几滴汗珠，对着申时行和王锡爵抱拳一笑，也不客气，挪屁股就坐在了申时行的坐位上，叶向高眼尖利快，伸手送一碗茶，黄锦斜着眼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双手接过：“叶大人客气了，常听太子殿下在皇上跟前提起您呢。”

    这一句话一说，于慎行的脸色顿生变化，李廷机心里忐忑不安，申时行微笑，王锡爵点头。只有叶向高神色不动，低头回了句：“不敢，公公客气了。”

    王锡爵凑趣道：“公公若是跑腿的命，那我们可就是担心的命，您大驾一到，咱们的心可是砰砰跳得快。”

    这话半假半假半试探，惹得申时行等人会心一笑，因为黄锦到来引起的紧张气氛消失了大半。

    黄锦哈哈一笑，连喝了三口茶，顺了口气，站起身来，声音转肃：“各位阁臣都在，万岁爷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尽管心中咯噔一声，申时行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心中一边暗自思索，一边不慌不忙的躬身行礼：“臣等俱在，陛下有什么话请尽管问。”心中虽然忐忑不安，神情口气丝毫不乱

    他是代皇上问话，这一礼黄锦昂然受了，静了一刻开口道：“皇上问各位大人们，对唐时魏征这个人怎么看？”

    文渊阁中五位内阁大臣相顾愕然，完全搞不懂皇帝怎么会突然想起问这个，对魏征是什么看法？一代名臣直臣忠臣诤臣，史上对魏征早有定论，皇上也是饱读诗经的人，不可能连个这个都不知道……在座五位都是久有道行的老狐狸，敏感的觉察出皇上此问必是项庄舞剑，意有所指。

    一时间文渊阁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黄锦也不催，一口口茶喝得匀溜无比。

    别人都可以装哑巴，可申时行是首辅，责无旁贷第一个回答：“魏征敢于直谏，乃是贤臣。”

    黄锦摇了摇头，一脸严肃：“依朕看则不然，魏征先侍李密，后侍建成，再侍世民，乃三姓家奴也。”黄锦转叙皇上的原话，无论从口气到神情，模仿无不惟妙惟肖，这些罢了，皇上话中的意思却是让在场诸位，打申时行起有一个算一个，心中无不震动彷徨。

    魏征乃是直谏之臣，一生直言忤逆犯上，幸亏太宗量大，每每宽宥，这二人也被史书捧为直臣明君的典范。可今天万历扒出的是魏征的老底，尽管有些强辞夺理式的偏执，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魏征的一个污点。所谓空穴来风，必定有因，申时行等人在意的不是魏征如何，他们在意的是万历这样问这番话后的深意是什么……

    眼看申时行皱着眉思索不止，一时间没有说话。王锡爵当仁不让的开腔道：“陛下说的是事实，但是伊尹先辅佐桀，后辅佐汤，被后人称为元圣；管仲先辅佐公子纠，后辅佐小白，孔子称其仁；本朝的刘基、陶安、詹同辈皆是故元旧臣，但他们也辅佐本朝太祖开创盛世，所以老臣以为魏征仍是贤臣。”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列举了先贤大圣不说，更将本朝太祖的事翻了出来，可以称得上是个滴水不漏的完美答案。不止申时行，就连于慎行和李廷机都送上敬服的目光，只有叶向高低头，好象在想着什么。

    这次黄锦笑了笑，“阁老们的答案，咱家记下了，自当回去禀报陛下。不过除了魏征之外，皇上还有问：诸位对一代明君唐太宗的看法？”

    先问魏征，这又问到唐太宗，事情越来越诡异，申时行为首的五人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看着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实际上绝对没有那么简单。看着黄锦笑眯眯的盯着自已，于慎行心里莫名有些发毛，硬着头皮道：“唐太宗是一代明君，有口皆碑，早有定论。”

    看着听到回答的黄锦一脸的不置可否，申时行格外加了几分小心：“请问公公，皇上可有别的训示？”

    黄锦冲申时行点了点头：“陛下认为唐太宗胁父弑兄，非为明主。”

    这话一经出口，五位阁老的脸上都是一阵莫名抽搐，大唐盛世贞观之治青史留香，怎么就到了自家皇上嘴里就不是明主了？好过象你一样，天天不上朝那就是明君了？

    身为礼部尚书的于慎行，平日奉唐宗为终生不二偶象，最爱读的就是贞观政要，如今偶象被污，让他怎么忍得往，想也不想开口道：“太宗虽然于伦理有亏欠，但他敢于纳谏勤政爱民，当然称得上是明君……”他心情一激动，便没顾得上语气锵铿，居然带上了质询的味道，没看到黄锦的脸瞬间就撂了下来。

    李廷机心生不妙，死命的拉了于慎行一把，张口接话道：“皇上圣明万里，学习的楷模当是尧舜禹汤，区区唐太宗何足言哉？”

    看到黄锦沉下来的脸，于慎行如梦初醒，不知不觉额头上见了汗，感激的看了一眼李廷机，心里暗呼侥幸，暗骂自已真是昏了头，想起万历梃杖的滋味，后背顿时一阵凉气森森。

    话到这里已经到了尽头，黄锦静静看了五位，知道再问什么，他们也不会再说什么，便点了点头：“如此咱家即刻回宫复命去了。”听说他要走，五人一齐松了口气，送瘟神一样送到门口时，黄锦忽然回过头意味深长一笑：“哦，对了，皇上要咱家带话给各位大人，太子所行之事，他老人家一概知道；这几日各地上来的奏疏不必送到慈庆宫去，批都不必批，全部原封退回！”

    在黄锦扬长而去后，申时行良久无言，忽然抬起头道：“诸位，这下可看出圣上的意思了么？”

    这场看似无头无脑的关于魏征和李世民的讨论，终于这在黄锦最后一句话揭开了谜底，皇上选择了这种近乎古怪的方式，隐晦的告诉内阁五臣，朕不是李世民，你们也不是魏征，想着用纳谏那一套达到某些目的，那就错了主意！总之一句话，好好干事没的说，再折腾没你们好果子吃。

    几位都不是傻子，申时行和王锡爵面面相觑，唯有苦笑。于慎行一张脸火辣辣的好似被人反复扇了几记也似，一口气窝在心里，只觉得胸口烦闷欲吐。李廷机暗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打死他以后再也不搅和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安心踏实的干点实事是正经。而叶向高依旧一脸平静，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完全没有干扰到他的心绪。

    乾清宫中万历皇帝正对窗出神，见黄锦进来没有丝毫理会。黄锦小心回话：“陛下，老奴把该说都说啦，申阁老等人浑身都是长着心眼，自然会明白皇上的意思，您就安心静养，别再操心了。”

    对于黄锦的劝慰万历不置可否，脸色渐渐阴戾起来：“派人看着，若是还有敢信口乱哓，都给朕记下名字来！久已不动梃杖，朕不介意给这些家伙开开荤。”

    黄锦一哆嗦，连忙笑着道：“陛下您言重了，借他们三个胆也不敢哪。”

    万历哼了一声，脸色放缓：“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听皇上提起这事，黄锦脸上笑容顿失，低声道：“屁下放心，老奴知道轻得，一直看着呢，只是还没有消息。”

    “希望老天有眼，朕只求在闭眼之前，能够了了这桩心事。”这句话的口气不谓不重，结合脸上阴云密布，此刻的万历显得心事重重，就连殿内似乎也生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浓重压迫之感。

    黄锦油然一阵心酸，低声埋怨道：“陛下，您又乱说话了。”

    摆了摆手的万历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挪向窗外，良久之后：“太子在忙些什么？”

    不敢给皇上添不痛快，黄锦伸袖子擦了下眼，陪笑道：“要说太子这几天可忙活了，老奴这才知道原来早在好久之前，太子已经派人重建了京师三营中的五军营和骁骑营，听说这练的那叫一个人强马壮，兵马娴熟、如龙似虎……”

    一腔心事的万历硬生生让黄锦给逗乐了：“你个老货什么时候成了天桥下说鼓儿词的先生了。”

    “陛下圣明，这些都是从老奴那个不争气的徒弟口中听来的。”

    看了一眼脸带微笑，心情大好的皇上，黄锦凑趣道：“陛下，要不您带着老奴去开开眼？”

    对于他这个说法，万历颇为意动，蛤犹豫了片刻后却摇了摇头。

    大为出乎意料，黄锦不解的瞪大了眼，完全不知道皇帝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皇帝贬斥内阁的消息传到慈庆宫，让疲惫的朱常洛很是吃了一惊，这几天从工部到兵部，事无巨细，他一体亲为，确实是忙得不可开交。因为燧火枪的成功，三大营中的神机营已经可以正式列装完备。这件事对于朱常洛、对于大明朝，意义之重大深远，自然不同寻常。

    京师三大营的建立成功，代表大明万历一朝终于有了自已的军队，也有了和任何人一争长短的底气和屹立世界的资本。卧倒的狮子没有谁会看得起，只有露出尖牙，亮出利爪的狮子，才可以震慑群狼。

    想到之前就连一场平叛都需要征求各地督抚出兵的尴尬历史，也将从此也画上了句号。许多人不知道，被朝廷和老百姓倚为柱石的戚家军和李家军，这两只战功赫赫威风八面的军队说白了也都是私家军，一只因为戚继光的去世，已经四分五裂威风不在，而另一只李家军，在很快的将来，也没能逃得过迅速蒌靡一蹶不振的下场。

    想到即将发生一些事，朱常洛漆黑眼眸变得幽远深遂，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丝笑……准备了这么久，是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沉思片刻，朱常洛转过身：“魏朝可在？”

    门外一声轻响，魏朝垂手修敛息出现，低声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澄如秋水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定了片刻，朱常洛没有急着开口，半晌方道：“你最近表现不错，我有一件心腹事准备交给你来做，不知你可能办的好？”

    自从跟着朱常洛以来，这是第一次受到朱常洛的肯定，魏朝觉得浑身的血呼的一声冲到了头顶，平时的镇定全都不见，颤着声道：“奴才……不敢当殿下夸奖，为殿下出力尽忠是奴才福气，就怕做不好，误了殿下的事。”

    伏在地上的魏朝忽然听脚步声响，忽然一只白玉似的手出现在自已眼前，魏朝惊讶的抬起头，却见朱常洛伸着手，一脸笑容：“做好这件事，你就是慈庆宫最得用最忠心奴才，起来罢。”

    稀里湖涂站起来的魏朝在站起来后很长的时间内，心头乱轰轰的兀自发懵，掌心中犹有来自太子掌心中炽热的温度，耳边太子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明日你就出宫去罢。”

    脸上血色飞快的褪去，惊喜变成了惊吓，一颗心如堕冰窖，魏朝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失声道：“殿下，奴才犯了什么错，您……您要将奴才逐出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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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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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五月中旬后的天气越来越热，尽管市井坊间上流传着当今太子要穷兵黩武各种版本的消息，与火辣的天气相比毫不逊色，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渐渐的全都没有了声息。过完嘴瘾的老百姓们没空去管朝堂上的波诡云谲，他们只关心今年赋税会不会增加多少，田里的收成会不会增加多少，至于朝堂上是张斗倒李，还是李斗倒王那几筐子烂事，完全与他们没半毛钱关系。

    京城三大营如同一夜之间形成的一样，有些好事特意去城北驻兵大营看过的官员们据说回来后全都变得哑口无言，当然很多盯着户部的帐本子官员们也失望了，原来太子说不动用府库一毫银子真的不是一句虚话，这个事实让一直窝着一口气等着看笑话的于慎行除了干瞪眼再没有别的话好说，而一众坚着耳朵瞪大眼睛的言官们，更是一个个焉焉的如同霜打了的茄子。

    就在很多人心理微妙，患得患失的时候，事件的主角太子朱常洛和叶赫出现在城北大营外。

    得到消息的孙承宗老早候在帐外，老远见一队人马来临，孙承宗命令左右连忙下马，伏在道旁恭候。朱常洛下了车驾后，连忙快行几步上前伸双手将孙承宗拉起，嗔笑道：“老师，没你明知道我不在乎这个的。”

    孙承宗笑得开心：“殿下客气，微臣可不敢当。”一边和静立在朱常洛身后的叶赫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几见完礼，孙承宗一马当先，当头领着诸人往军营里走，朱常洛也不客气，一边挪步一边观察，只见军营累累，纛旗飞扬，不由得心情舒畅，回首笑道：“老师学如渊海，胸有韬略，今天京师三大营有今日之局面，都是你哎心沥血所致。”

    城北大营地势空旷，虽然时节近夏，这里的风依旧呼啸怒号，吹得人衣袂飘扬，凛然生寒。

    孙承宗脸上笑容收敛，认真的道：“我倒是不敢居功，若说有功，除了太子没有一个可以受得起！”

    不等朱常洛说话，孙承宗一摆手，口气坚定：“想当初我初来京师三大营时，这里不是营房，倒象……”一时语塞，居然无法形容？这得有多烂，朱常洛正愕然的时候，旁边叶赫忽然插了一句道：“……好象仁义庄！”

    孙承宗一拍手，哈哈笑道：“半点不错，比之当年仁义庄分毫不差。”

    久已不听仁义庄这个名字，乍闻之下顿时如同时光扭转，想起那年发生的事，眼前的孙承宗也就是那次仁义遍庄初遇。不由生出一阵神往，心绪有些激荡，随口道：“居然会这么差？”

    “如何不是，什么三大营，看着洋洋几万军兵，说白了就是一群等着种地的农民！”明朝一直实行屯田养兵制，时间一长，养来养去兵没有了，只剩下一堆会种地的农民。可一旦有敌情来时，指望农民去打仗，简直就是开天底下最大的玩笑。

    “确实愚不可及，若一个国家的国防已经病入膏肓的时候，这个国家也就离腐朽败亡不远了。”

    对于朱常洛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瞬间就说进了孙承宗的心里，重新审视着朱常洛，惊愕之余生出几许感概欣慰……有这样的明主，就算这个国家烂到根破到底，相信必定会一点一点好起来。

    看到朱常洛脸有些白，心情瞬间不好的叶赫皱起了眉头：“是不是有些冷，快些入营罢。”

    眼见不远处就是中军大帐，他的话提醒了孙承宗，连声道：“说的是，咱们进营再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斥喝声，一个洪亮嗓音就算隔得老远还是听得真切之极：“……你们这些怂包蛋，这就不行了？都他娘给老子爬起来好好练，若是敢偷懒，这月二两饷银也就别想要了！当银子是这么好拿的么，没这本事，都滚回去家吃渣子去！老子丑话放在头里，这个月演练的时候，咱们五军营若是输给骁骑营，看老子不收拾死你们。”此人中气悠长，豪气冲天，一个个字吼得如同旱地打雷也似。

    这家伙是何方神圣？朱常洛惊愕的看着孙承宗，后才莞尔一笑刚要说话，不料一边上叶赫眼睛一亮，忽然场声道：“刘大混子，你好大的口气，怎么就敢说胜过骁将营？”说完一声长笑，身形展动，已经去远。

    很久没有见叶赫如此开朗飞扬，望着他如烟般消失的背影，朱常洛忍不住一阵开心，同时再次对那个大嗓门有些好奇：“这个刘大混子，是谁？”

    “他姓刘名挺，人送外号刘大混子，是原来三大营中一名校尉。我见他训练刻苦，勇敢剽悍，便破例提拔了他做五军营副将。”

    没有发现朱常洛在听刘挺这个名字时，眼神瞬间变成一口不见底的深井，点了点头道：“物尽其材，人尽其用，三大营交在老师手上，果然没有选错人。”

    “殿下再这样说，微臣就得惭愧死了。”听了这句话，孙承宗的脸忽然严肃起来，伸手一指四周：“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初受命来这里时，发现营内军兵根本连吃都吃不饱，其时每人每月一百铜钱，营中就连炊具都被人变卖，军兵无法只用这一百钱出去买饭吃；所发饷米，也都是全用杂粮替代，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比喂牲口好一些罢了。”

    孙承宗说的这些朱常洛都知道，但知道不代表他不生气。脸色微微放沉，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声音中有些许寒意：“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好，咱们这里呕心沥血重建军营，文渊阁里的奏疏无一例外的弹劾我穷兵黩武，幸亏父皇派人弹压，否则还不知要生几许波折。”

    别看他嘴上说的轻松，孙承宗却明白就算有皇上的支持，事情也绝不会简单过去，不由得大为担心，瞬间忧色上脸，朱常洛自信的笑了一笑，眼底的决心一往无前：“老师放心，就凭那些蛀虫还啃不倒我，我不用国库拨银，改用内帑银两养兵，断了他们的财路自然招忌招恨，等抽开了手缓过这口气，我便会让他们怎么吃进去的，便怎么样的连本带利全都吐个干净罢。”

    声音平静淡然，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豪气冲宵，看来早已是深思熟虑成竹在胸。原来那点担忧早就随风四散，孙承宗心下佩服：“能者无所不能，殿下果然好手段，微臣拭目以待。”

    就在军士撩开帐门时，将要进去的朱常洛忽然改了主意：“老师，咱们去校场看一看。”

    伸手从一名军兵手中取过一件斗篷，亲手给朱常洛披上，孙承宗大笑道：“太子大驾光临，日月生辉。众军兵盼见殿下，如久旱大地之盼甘霖，不敢请，固所愿而。”

    得知太子亲临，紧急列队集合的士兵们无一例外全都兴奋已极。自从建营以来，他们这些人训练之余，对于这个太子就有诸多议论，别的他们不知道，他们知道的是，正是因为这位太子，他们现在每月每人才有二两银子兵饷可拿！

    二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在万历年间，十两银子可以足够让一户五口之家生活的衣食无忧。一个兵一年二十四两银子足够能让这一家人生活得非常富足。想当初募兵之时，这个优厚的条件根本没有人敢相信，大多数人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入了营，就用了一天他们就发现，这里训练的简直实在恐怖……不是假的要人命，是真的要人命的那种。

    想当然很多人都挺不住了闹着要走，对此孙承宗丝毫不拦，只是丢下一句话：走可以，但是走了就不要后悔。有些人走了，但是太多数人留了下来，一个是为了那还没到手的银子，二个是因为兵营的伙食确实不错。

    一个月后，当闪着光的银子的放在他们手上的时候，手心中传来沉甸甸的坚实感，让所有折腾的剩半条命的兵都激动的流下了眼泪。从此再艰苦的训练，再魔鬼式的折腾，对于这些已经点燃热血的军兵们来讲，全都是天空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

    他们知道今天这一切，完全来自一个人，那就是当今太子！

    远处传来松涛阵阵，阳光正盛，猎猎风中，校场上朱常洛背负双手现身众兵眼前，望着齐刷刷笔直站立，有如插天标枪一样的站得笔直的列队士兵，目光从一张张脸上一个个的挪了过去，只听孙承宗朗声大喝：“兄弟们，这位就是太子殿下，大伙见个礼罢。”

    久闻其名如雷贯耳，可是闻声不如见面，一听眼前这个人就是太子，下边众兵士身形尽管依旧如山屹立，纹丝不动，可眼神却是瞒不得人，无一例外全是惊讶，在他们心中想过千遍万遍的堪比神明的太子，真的是眼间这个身笼阳光，清秀如画的少年？

    站在最前面的刘挺偷偷的看了又看，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突然想起说书先生一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瞬间茅塞顿开九窍通明，放声吼道：“众军听令，见过太子千岁。”

    众军如梦初醒，一齐振臂高呼：“殿下千岁千千岁！”

    十万的兵士一齐吼，如同雷声片片，如同山崩地裂，惊涛拍岸远远的传了开去，就连远处传来的松涛狂风都压得黯淡无声，朱常洛神情凛然坚定，有如风中之竹雪中之松，凛然威严中自有别样风骨。

    待呼声宁定，朱常洛用目环四周，声音有如金声玉振：“各位，在这营中可吃得饱？可穿得暖？”

    偌大的校场上，近十万士兵一齐瞪圆了眼，本来以为太子殿子要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没想居然蹦出这样几句来，一时间雅雀无声，不知怎么回答好。可是不容否认的是，太子殿下这几句话，却实在是……实在是他妈的太窝心了。

    刘挺在一边急了眼，猛得跨出一大步：“托殿下洪福，在这里咱们大伙吃得好，穿得暖，每月还有二两银子拿！”他的声音如同敲钟一般远远的传了开去，顿时引起士兵们一阵哄然大笑，刘挺黑乎乎的脸有些发烧，忽然瞪眼喊道：“不准笑，我又没说错！”

    却不料他越这样，军兵笑声越响，但是挺拔的身姿依然如旧，没有一人丝毫晃动改变，朱常洛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点了点头，朗声道：“你们吃得饱穿得暖，有银子拿，可以养家糊口，这很好！但是不要忘了一句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下国家养你们，是为了让你们保家卫国，驱敌御虏，若是让你们上阵杀敌，要你们抛头颅撒热血之时，我想问你们一句，怕是不怕！”

    其时校场之上人人肃穆，忽然雷潮一样喊声冲天而起：“保家卫国，责之所在，不畏生死，勇猛杀敌！”

    朱常洛心情激荡，踏上三步，朗声道：“好，这才是咱们大明好儿男！我会给你们最好的装备，最好的武器，记着我今天的话……打仗便有流血，我不能保证你们的生死，但是我能保证你们的父母会有老有所养，你的妻儿会有人护恃照顾！”目光璀璨如星，环视诸兵，忽然伸出手指向前方：“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他日金殿之上，我将亲自给你们中战功最卓著之人，授金冠，着紫袍！”

    兵士们的血已经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吼声如万马奔腾般此来彼去。在他们眼里心中，此时朱常洛负手而立，天上骄阳撒下万道金光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如同降世神祗一样神圣不可侵犯。

    立在他身后的孙承宗捻须微笑，一向泰山崩于前不形于色的镇定已经完全被慷慨激动，还有死心踏地的心悦诚服。

    不远处的叶赫静静的凝视着他，眼底闪着的光比天上太阳还要亮还要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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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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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城北大营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将下，残霞满天。耳边传来车声辚辚，心情久久不平静的朱常洛忍不住将车帘掀起，眼前荒天绿野连廓青碧，远处几户人家炊烟袅袅，一行倦鸟展翅飞过天空，叽叽喳喳的归入林梢，一切静谧美好，安静而祥和。

    转眼见叶赫骑在马上，微风吹动他的玄衣黑发，倍显意气风发，在一众如狼似虎的虎奔卫中格外的出类拔萃。朱常洛突然发现，既便是在马上，叶赫的身姿也是如同站着一样挺拔笔直，看看他再比比自已，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一身生龙活虎的生命活力，自已这辈子看来只能可望而不可及了……心情瞬间微妙，谈不上难过，只是有些怅然不乐。

    忽然就叹了口气，怅怅然正要放车帘的时候，一双漆黑如墨的眼蓦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冷不防把朱常洛吓了一跳：“你干嘛？”

    虽然不知道这个家伙心里想什么，可是那叹的一口气，已以足以说明很多心事。叶赫两道长眉微微拧起，决定不再和他兜圈子：“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可以跟我去找他？”

    话说这个问题真不新鲜，朱常洛叹了口气，眼光不再看他而是移到天上，静了片静道：“快啦，我向你保证，会很快的。”说完后，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懒懒的闭上了眼。

    车帘猛得被挑开，露出叶赫那张因为激动而胀红的脸：“你说的是真的？朱小七，承人一诺，可比千金，你若是敢骗我……哼！”至于若是骗了之后是什么，叶赫一时之间倒想不出来要拿这个家伙怎么办，到了只能重重的哼了一声，算是一切尽在无言中，全凭个人慧根领悟。

    真是越来越放肆了，都敢威吓自已了……闭着眼的朱常洛有些愤愤然，却连眼皮都懒得睁，不耐烦道：“我真后悔让你来练兵了，越练越傻，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忽然想起什么事，猛得睁开眼来：“还有，叫什么朱小七？我都快十二了，就算叫也得叫朱十二懂不？”

    无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叶赫不但不恼反而喜笑颜开，完全不计较他恶劣态度，两只眼睛水洗过般闪闪发亮，语气霸道不容反抗：“我想通了，你活到八十我难道还叫叫你朱八十不成？以后我就叫你朱小七！你的话的记下了，到时若不守信，可别怪我将你绑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心里头有些发涨，嗓子眼有些堵，朱常洛郁闷的发现自已居然有想哭的冲动，伸手狠擦了下眼角，颇有老羞成怒的探头出帘，“反了你了，我是太子，你不听我的话，就是忤逆，是犯上！”却见叶赫策马急驰，一道轻烟伴着蹄声得得，远处示威似的传来一声清朗之极的大笑。

    他的话没吓到叶赫，倒把前边策马驾车的军兵吓得不轻，其中一个战战兢兢的回头，却见太子脸色似怒非怒的有些古怪，一呆之后不由得有些担心：“殿下，外头这又是灰又是风的，您还是坐在车里安稳些。”

    没等他说完，却见朱常洛已经缩回车中去了。见太子如此从善如流，军兵这才放了心，一抖手中缰绳，神气十足的大喝一声：“驾！”

    这次巡查三大营，结果对于朱常洛是非常满意的，无论是军兵的精神面貌还是作战素养，都已达到了一个崭新的巅峰境界。若说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眼下京师三大营共计军兵十二万。对这个数字，朱常洛并不满意。

    他看过成祖实录，也调出兵部旧档察过，做为大明朝最精英的作战力量，京师三大营在巅峰时足有四十几万之多，后来几经蒌缩，到了嘉靖一朝时，勉强也就是十二万之数。据孙承宗的说法，他初接手三营的时候，合计一共不过九万多人，而且这九万多人，真正能打能斗的，凑合着都挑不出一万人来，孙承宗接手以后，采用优级胜劣汰的方法，象刘挺这样的猛人就被留了下来，其余混吃等死的全部遣送回乡。眼下这十二万人，是孙承宗重新张榜招募的，看在每月二两银子的厚饷份上，这才有了现在的规模与局面。

    想到孙承宗说这番话时欲言又止的样子，朱常洛叹了口气，轻轻阖上了眼，陷入闭目沉思中。

    “老师，十二万人说起来很多，可是实际上远远不够。”话只一句，内容万千。

    帐中气氛瞬间变得宁静，孙承宗和朱常洛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别看孙承宗不说话，但是他心里清楚明白一件事：大明朝别的都少，就是人多。只要拿得出钱，再招十万人，也只是分分钟的事。孙承宗真的没有说假话，三大营门前天天都有一帮热血小伙徘徊不去，而且这几月来，闻讯聚集而来的人越来越多，用句毫不夸大的话来讲，都在盼得眼睛出血的等着兵营收人。

    但孙承宗是老成持重之人，懂得人好收，饷难给，就说眼下这些人每天的吃喝拉撒用，再加上这十二万人一年的兵饷，这一年算下来没有三百万两银子，根本就不敢开门支起这个摊子，所以孙承宗只能沉默。

    眼见皱着眉头的朱常洛陷入了沉思，孙承宗宽慰道：“殿下不必担忧，俗话说一口吃不出个胖子，一锨挖不出井来，咱们眼下十二万人，人数固然不多，但胜在个个都是精兵，以一当百不敢说，当十是没问题的。”嘴上说的虽然是笑话，可是语气中的自信不容置疑。

    看透了孙承宗的心思，回过神朱常洛笑了笑，心中盘算已定，转头对孙承宗道：“老师，从明日开始，从眼下这十二万人中选出三万精英，空出来的名额，可再募收三万人！”

    三万？见孙承宗惊讶的瞪大了眼，朱常洛笃定的点了点头，垂下的眼睫倏然上翻，一双眼睛赫然闪亮，亮得让孙承宗都不再敢直视，慌忙挪开了眼光，就听朱常洛的话在他耳边清析回响：“这三万人留出来，留着建立三营神机营用，我要在他们身上装备最新最好的武器，所以……他们必需是精英中的精英。”

    心中咯噔一声响，孙承宗倒吸了口凉气，想起这位太子刚才阅兵之时说的那句话，不由得心中砰砰一阵乱跳。身为京师三大营的都指挥使，他理所当然的知道三大营各有分工，做为一代军事天才，他比谁都知道火器在眼下战争中的厉害，但也知道火器的局限性。

    孙承宗低下头的抬了起来，认真问道：“殿下，您说的最新最好的武器是什么？”

    对于孙承宗，朱常洛没有什么好瞒的，当下笑道：“今天除了巡营，这个才是我真正来的目的。”

    当朱常洛从身边匣子中将一只燧火枪放到孙承宗手里的时候，惊讶已极的孙承宗的脸上的肌肉僵硬了……紧接着朱常洛当着他的面，试验一回之后，孙承宗已经狂喜到完全说不出话。

    火绳枪与燧火枪相比，解决不止是打火发射不方便的问题，也解决了火绳枪受制于天气的致命的问题，朱常洛解决的是什么，拥了这样一只火枪队的意义是什么，孙承宗知道的很清楚，而当其后朱常洛从怀中取出一幅图，详细的解释了三段射击法之后，孙承宗震惊的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了。

    在他看来，火枪的威力已经是无与伦比，再配上这种合适进攻方法，孙承宗已经可以想象，未来这只三万人的队伍战力，可以挑过兵力数倍于它的任何一支虎狼之师。了然一切之后的孙承宗二话没说，起身、整衣，后退，然后端端正正的跪下，看着眼前那个眼神清澈，有着洞透一切的明朗智慧的人，用几近虔诚的语气：“殿下智算无双，思虑深远。”说着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仿佛他拜的是神明而不是人。

    ———

    忽然殿门外一声轻响，从出神中醒来的朱常洛抬头看时，正是王安喜眉笑眼的迈步进来。

    “殿下爷，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最近天气不错，王安的心情也不错，因为魏朝不见了。为了这个事王安打听过好多人，可没有人知道魏朝那去了，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人间蒸发了，王安高兴之余心里却有点莫名其妙的空落落，但是王安是个很乐天的人，不管怎么说，没有了魏朝，自已就是太子殿下跟前唯一的太监，一想到这里，王安的嘴啊眼啊全都乐得合不拢来。

    “嗯，你出宫一次，去莫府请莫江城进宫一趟，就说我有话讲。”

    王安笑嘻嘻的应了，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偷眼看他一眼，脚步放缓，似有什么犹豫。

    他里待说不说，低头持笔写字的朱常洛早已发觉，哼了一声：“有话说问，问完快滚。”

    他这一番笑中带骂，知道他性子的王安倒放下心了，转身笑嘻嘻的道：“殿下爷，奴才斗胆问一句，魏朝去那啦？”

    见太子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从冰雪中捞出来的，看得王安心里有些发冷发虚，觉得不妙正准备脚底抹油逃走的时候，朱常洛已经收回眼光，淡淡道：“我派他出去办事了，不久就会回宫。”

    王安哦了一声，喜眉笑眼顿时打了折扣，蔫不嘟叽的传旨去了。

    对于王安心里在想什么，朱常洛心里门清一样，但却无意多管。他和魏朝都有各人的造化，他自然不会多耗精神，他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那就是钱！

    自已当着百官已经放出海口，建三大营建大明水师，不会动用国库一两银子，而是只用内帑。可是内帑是什么？内帑是皇帝的私库，真的让万历亲爹大开内库的拿出流水一样的银子养兵？朱常洛不用想都能知道万历的脸会是什么颜色……所以内帑养兵什么的，只能当一个借口，用来堵住众臣的嘴罢了。

    那么养兵的银子从那来？从罗迪亚身上敲来的六百万两银子，是要用来做为启动水师之用，这个钱是决计不能动的。而自已手头上这几百万两银子，只能够维持眼下三大营和用来造枪所用，那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花钱如流水，要引活水来，朱常洛理所当然的想到了一个人……莫江城。

    忽然苦笑起来，想要重用莫江城，那么必要先解开他的心结。

    就在朱常洛摸着头发愁的时候，正在文渊阁办公的李廷机忽然拿起一本奏疏，只看了几眼后，脸色顿色，倏然立起，眼睛瞪得比牛还大。

    离他最近的于慎行第一个发现了他异状，难得这几天他气正不顺，于是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刺讽道：“你怎么啦，吃错药了么？”

    若是以前，于慎行再说得比这个狠一些，好脾气的李廷机最多报以呵呵一笑，可是这一次，一反常态的李廷机，不但没露出半点笑容，而是拿起折子就往申时行那里走去。

    于慎行自觉脸上拿不下来，在他经过身边时，紧拉了他一把：“出啥事了，给我看看。”

    那知道李廷机理都没理他，伸手扒拉开他的手，不耐烦的随口道：“别闹，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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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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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无论贵贱贫富，孝道都是一门必需要修且不得不修的功课。忝为太子的朱常洛，慈宁宫、乾清宫、坤宁宫这三处地方，是每天必须要去晨昏定醒的地方。但自从上次病倒之后，万历特地派黄锦知会各宫，特旨免了他晨昏定省的规矩，要他安心静养。

    带着满腹心事的朱常洛来到坤宁宫的时候，发现昭阳殿内除了几个正在洒扫的宫妇女外，静悄悄并无一人。

    宫女剪香迎上前来，未语先笑：“回太子殿下，娘娘去太后宫中请安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二月争位之后，慈宁宫和坤宁宫的关系已经淡到不能再淡，起因就是因为皇后立场坚定，不顾与太后几十年的情份坚决站在自已一边，从那以后，李太后对于王皇后一直心存芥蒂，至今不肯谅解。想到王皇后此时没准正跪在慈宁宫门前，朱常洛心里便是一阵难受。

    闷闷坐了一会，见剪香垂手在一旁伺候，忽然心中一动，开口问了一句让他大为后悔的话。

    “你可知苏姑娘跟去了不曾？”

    剪香瞪大了眼望着朱常洛，好象想到了到什么，圆圆的眼里全是笑意。朱常洛莫名有些别扭，想想自已好象没有说错什么，王皇后喜欢苏映雪，这是阖宫皆知的事情，只要皇后去那，苏映雪都是如影随形。再说自已真的只是问问，天地良心，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姑娘你能不能不用这种眼光瞪人呢？

    谁知剪香却摇了摇头，声若银铃般清脆，“回殿下，姑娘她今日身子不爽，皇后让她好生休养，所以没有同去。”忽然抬头看了朱常洛一眼，眼神狡黠灵动，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好教殿下得知，苏姑娘住在听雨轩。”

    看着她一脸促狭，朱常洛的脸莫名有点烧：“我不是来找她的。”

    剪香忍不住用帕子捂着嘴：“殿下不必和奴婢解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嘴上说不知道，一双带笑的眼却不停在朱常洛脸上乱瞟，到底忍不住：“殿下尽管放心，奴婢嘴紧得狠，就是知道也不会乱说的。”

    朱常洛真的坐不住了，站了起来迈步就往外走。

    还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一抑制不住的一串轻笑，却是剪香倚着门棂，笑得一脸花开灿烂：“好教殿下知道，往东走不远就是听雨轩。”

    一跟头差点栽到地上的朱常洛回过头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自作聪明，我又没说要去听雨轩。”

    剪香装出一脸的诚惶诚恐，“奴婢随口乱说的，殿下听听就好。”

    对这个娇憨可人自做聪明的姑娘，朱常洛拿她是没有一点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远遁，可刚走出殿门不远，就听里边传出一阵笑：“奴婢只能帮到这里，剩下的全看太子殿下的啦。”

    站在殿门外的朱常洛除了一脸的尴尬，只剩下摇头苦笑，真不知王皇后从那淘来这倾世奇葩的丫头。

    夜风温柔，花香袭人，沿着碎石铺就的宫径信步随行，心中浮思万千。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剪香总算是蒙对了，他这次是来找皇后的目的，就是为了苏映雪而来。

    一个是要对限上次在御花园中对苏映雪的承诺，算起来她进宫时间不短了，如今也是该放她回去的时候。在知道莫江城的对她的心思后，让朱常洛觉得这个事实在刻不容缓，一分钟都等不得。莫江城的心思他明白的很，但是他不想搞拉郎配，更不想自已搅和进这滩混水。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置身其外。

    至于苏映雪喂药这件事，朱常洛心里就象压上了一块铅。苏映雪为什么做这件事他百思不得其解，当年选妃的时候，她避自已有如洪水猛兽，而且自已和李青青的亲事已经定下，他很了解苏映雪的性子，想来以她的骄傲，屈居人下这种事决计不屑而为。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信步走来，忽然耳边传来几声琴音，在晚风薄幕中随风入耳，格外动人心弦。朱常洛收了思绪，琴声已如流泉迸发，喷珠溅玉一般的淌泻出来。

    他对于音律一道并不精通，什么宫商角羽徽，它们认得他，他却不认得它们，若是换成一二三四五六七，没准还能识得一些。但乐声轻柔悦耳，随着温暖夜风徜徉而来，如同****在耳边低声呢喃，说不出的温柔动听。不知不觉中闻声而来的朱常洛受其感染，就连脚步都已轻轻放缓。

    忽然听一女声轻轻唱道：“风乍起，吹动一池春水，心似涟漪，情丝为谁泛起；花正妍，弄花香满衣；情如花期，怎锁浓浓春意。”

    声似碎玉裂帛纯净清脆，与琳琅叮咚的琴音交相应和，悦耳动听之余似更有无尽心事幽怨难诉。

    不知不觉得已听得出了神，茫然抬头看天，一轮清月半吊林梢，不由自主想起当年初到济南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圆月清辉，还有那个月下轻舞的身影，朱常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歌声琴声戛然而止，一个女声惊讶道：“外边是谁？”

    回过神来的朱常洛沉声道：“是我，苏姑娘可好？”

    门开处，苏映雪一身轻绡素衣现身出来，在见到那嫣红欲滴的红唇上时，朱常洛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发烧，声音有些发干，与他的尴尬局促相比，苏映雪表现的落落大方，裣衽一礼：“不知殿下驾临，慢待勿罪。”

    昨天校场上十万军兵足以掀天翻海的煞气都没有使他半分畏惧，可是在苏映雪容光丽色之下居然心旌摇动，情急之下朱常洛狠狠干咳了两声，就当给自已壮了下胆。

    听雨阁占地不大，但建筑布局甚是精妙，一片假山叠嶂之中，一道曲折小桥直通一亭，下边水声幽幽，竟是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潭，其中碧波映月，莲叶田田。到了亭中，桌上放着一具瑶琴，面前一个香炉，袅袅香气馥郁清雅，配合小桥流水，清风回转，任何人置身此地，心里那点郁气早就这清幽之景涤荡得干干净净。

    尽管觉得有些煞风景，朱常洛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不要再拖沓，开口道：“我这次来找母后，是为了你的事情。”脸上镇定心如乱麻的苏映雪，如今听他直接了当的开门见山，再也装不下去，一张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声音低得堪比蚊呐虫鸣：“关于我……什么事？”

    朱常洛低着头没有看她的脸色，低声道：“我要来和母后讲，让她放你出宫去。”

    脸上的红潮瞬间退得干净，嫣红如花的红唇的颜色都变得苍白，苏映雪寒着声音道：“殿下，想要怎么安排臣女呢？”

    鼓了好大勇气说话的朱常洛，并没有察觉出苏映雪的声音与方才判若两人，听她的意思好象并不反对出宫，这让也心生鼓舞，“这个你不必担心，早在一月前工部就已来上报苏府已经修缮一新。这宫内尔虞我诈，诸般倾轧，你在这里久了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话是越说越流利，却没有发现苏映雪的头却越来越低。没等他的话说完，苏映雪一直低着的头倏得抬了起来，目光幽幽闪亮，如同寒夜天星，往外嗖嗖的直放冷光，从喉咙中逼出一句话：“让我走，这是你的意思么？”

    朱常洛挪开了眼，不敢与之对视，“相信我，这宫中生活不适合你，早脱身早干净。”

    苏映雪凄然一笑，神情由清冷变得放肆炽热，几乎是咬着牙道：“……如果我说，我愿意呢？”苍白的脸上不知是因为气还是羞，瞬间飞上了两片诡异的红，与之同红的还有眼圈。她的话音一落，两人在这一刹那都被雷劈到的感觉，朱常洛真得惊呆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怔忡片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着他的脸色，苏映雪的心已经如同溺水一样渐渐的发沉变冷，手指因为紧张，不知不觉音已经摸到了琴弦之上，眼神迷茫闪烁，兀自抱着一线希望，“我说……我不想离开宫里，我那里也不想去。”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迟钝的人也明了她的意思，更何况心有九窍的朱常洛。

    亭内两人默默无语相对，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直到香炉内袅袅而起的香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四散开来的时候，朱常洛这才回过神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并不是你的良伴。”

    终于还是拒绝，眼睛忽然紧紧的闭了起来，手里心里一齐咯噔一声，有根弦终究还是断了……忽然想起那首蝶恋花中的一句：何物能令公怒喜，山要人来，人要山无意。恰似哀筝弦下齿，千情万意无时已。

    “夜色已深，我要休息了，殿下请便吧。”不知是不是错觉，清冷的声音已经有了点哽咽，已经乱了心神的朱常洛没心思去分析这些，近乎狼狈的站了起来：“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殿下慢走，臣女不远送了。”苏映雪低头裣衽侧立一旁，淡淡月光落在她白皙修长的脖子上，倍显肤腻如雪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婉感觉。人非草木，怎能无情，对于苏映雪的表白朱常洛并非没有心动，但是他不想害人。不说自已与李青青已有婚约，就说自已这条命堪比那风中之烛，如今一直在争分夺秒的活着，怎么敢再去害人？他可不愿因为自已，宫中再多几个一辈子孤寂怨寡之人。

    朱常洛嘴张了几张，到底也没有说出什么来，只得叹了口气，大踏步转身离去。

    怔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早已煞白脸上写满了浓重的不甘心，他的拒绝对她来讲就象一记狠狠的耳光，抽得她心碎神伤，心神激荡间耳边似乎有一个人声响起：“不要忘记你对我的承诺，现在是你兑现的时候到了……”

    “去想尽办法，到他的身边去成为他的女人，到那个时候，你会再次感激我对你的这个要求。”

    仿佛再也无法听下去，苏映雪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月色下的脸白得几乎快要透明，嫣红的嘴唇变得苍白干裂，嘴角露出一丝令人心寒的笑意，忽然抬起头，对着黑沉的夜空如同起誓般低声道：“你放心，我欠你的，一定还！”

    坤宁宫昭阳殿内，已经从慈宁宫回来的王皇后半躺在榻上，双眉紧蹙，一脸疲倦正合着眼闭目养神，殿外急匆匆进来一个小宫女，行礼之后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一些话，王皇后的眼蓦然睁开，眼神全然俱是惊讶和不解：“你……听得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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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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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宁宫里人声寂寂，半躺在罗汉榻上王皇后已经坐了起来。在任何人看来，此时的她依旧是那个一举一动从内而外散发优雅雍容的王皇后，可是没有人发现，她的眼神在这个时候变得生硬刚强全是闪着锋锐的棱角。

    本能的感觉到殿中气氛变冷，宫女素心连头也不敢抬，颤着声音道：“奴婢不敢撒谎，估计这会太子已经快到了坤宁宫了。”

    “你家姑娘现在如何？”

    素心低了头，悄声回道：“面上瞧着没什么事，可是奴婢看到她的手上有血。”话虽然不多，王皇后脸上闪过的却是一丝了然的神色，待她说完，悠悠叹了口气：“无不可过去之事，有自然相知之人。”说完这句话的王皇后再度恢复平常古井无波的平静，“将本宫这句话捎给她，她是聪明人，想开了之后自然懂得是什么意思。”

    素心如获大释，磕了头，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回过神来的王皇后怔忡出神，心底除了失望就是疑惑，她不理解太子拒绝苏映雪的理由是什么？以苏映雪的人品、才艺、姿色，以久居中宫见惯沧海的王皇后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女子也称得上万里挑一的上上之选，以一个女人的视角来说，她相信没有一个男人会拒绝这样的女人。

    膝盖处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将王皇后从沉思拉了回来，伸手轻轻揉了几下，忽然想起今天见到太后那张平静陌生的脸，还有她那句近乎莫名其妙的话：“你叫我一声母后，哀家就送你这一句话罢，在宫中生活，总得有个臂膀，你无子女傍身，也到时候想想以后的日子了。”

    王皇后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她似乎想明白太后这句话中饱含的深意了。自从郑贵妃倒台，端妃赐死，自已皇后这个位子空前的稳固，放眼后宫中已再无半点后患，可是她知道，往后的日子长着了，太后的话如同预言，印证刚才素心的话，王皇后的眼神变得警醒冷肃。

    再度摸了下酸痛发涨的膝盖，王皇后不禁苦笑，她这一辈子是靠着太后的庇护过来的，眼下自已虽然平安，但不代表以后日子就会好过。太子之位稳固如山，登上帝位只是旦夕之间，想起那个一身红衣如火，从目光中都透着野气难驯的李青青，王皇后的脸色变得忧虑深沉，太后果然高瞻远瞩……若不未雨绸缪，日后难免后顾之忧。

    “母后，儿臣来给您问安。”素心说的没有错，她这边刚走，这里朱常洛已经迈步进来。

    见到朱常洛进来，王皇后的脸上眼里全是亲昵温柔，顾不上身子乏力膝盖酸痛，一把将朱常洛从地上拖了起来：“快些起来，你日日理政累得很，前些日子病了你父皇已经知会让你好生静养，免了请安这一套规矩。”

    朱常洛笑嘻嘻道：“早就好了，我记挂母后，第一个就上您这来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王皇后一脸的全是眉花眼笑：“到了母后这宫里正要好好歇一歇，不必再顾忌这套虚礼。”说着亲自递上一碗茶，等朱常洛接过喝了几口后，不由得含笑道：“母后虽然居深宫，也听说你最近很是做了几件大事，极受朝臣们赞誉，母后很为你喜欢。”

    朱常洛摆摆手：“都是父皇替儿臣遮风挡雨才能成功，儿臣可不敢居功。”

    身居大功却能不骄不矜，这份气魄度量已有一代帝王风范，王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见朱常洛要张嘴说话，忽然眼神一动，抢着话头道：“你来的正好，母后有一件事要对说。”

    “你这次生病，母后思来想去，就是你身边的没有个得用的人，本宫想着苏姑娘性子人品也都还不错，想将她放到你的宫里去，她人体贴又细心，有她照料你的生活起居，本宫也能少操好多心。”

    说的话好象是和他商量，可是口气却是无庸置疑的坚定与不容反驳，朱常洛惊得有些发呆，今天是自已出门没看黄历，要不怎么这天雷一个接着一个？被轰得眼前金星乱冒的朱常洛正张嘴不知要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帘外剪香有声音传来：“娘娘，慈庆宫太监王安求见太子殿下，说有紧急要事要报！”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王皇后一愕之后就是一气，好容易用话把朱常洛挤兑到这了，再拿不出个干湿分明来，自已要如何去见苏映雪？

    脸瞬间就沉下来，低声喝道：“问下他知道不知道规矩！本宫与殿下在这说话，让他在门外候着些。”

    见王皇后神气不善，顿时将剪得骇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二话不敢说，转身就要出去传话。

    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王安这个孩子是这么的可喜可爱，这家伙来得太是时候了！朱常洛连忙喝一声：“慢。”随即转身而起，“母后，王安在儿臣身边也有些日子，他能找来坤宁宫，肯定是前朝那边有大事发生，儿臣还是去处理一下的好。”

    这番话说的不软不硬，又以国事为重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可王皇后心里明镜一样的，急什么急？就算是火上房子，还差你一个点头的功夫么？话都挑明挑到家了，你总得有个态度吧，这样一想，心里不知不觉间有些生气，可看到朱常洛躬着身子行礼，难免又觉得心痛，不由得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你的性子，也明白你的心思，今天就算了，不过这事，你早晚得给本宫一个答复的。”

    直起身子的朱常洛一脸无奈，既然躲也躲不过去，那就长痛不如短痛，正色道：“母后可曾听过一曲一长叹，一生为一人的话？”

    一腔心事的王皇后一愣，完全跟不上朱常洛的思维节奏，下意识的回道：“一曲一长叹，一生为一人？”见朱常洛静静点了点头后，王皇后仿佛听到什么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原本端庄雍容的姿态完全被震惊慌乱取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直起身来，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你想一生只为一人？”

    看着朱常洛淡然又坚定的点了点头，王皇后只觉心头忽然被针扎一样，又痛又木的感觉让她眼前发黑，：“你要知道你眼下是皇储，也就是是咱们大明朝未来的皇上……一生只为一人？你觉得可能么？”

    面对王皇后的惊怒交迸的失态，朱常洛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只觉得掌心中那只手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不由得心中难过，低声道：“这宫中生活的滋味到底是怎么样，母后比任何人都有体会。所以若不是儿臣喜欢的人，儿臣决计不会让她在宫中受苦。”

    这句话就象一块从天上掉下的石头，彻底将王皇后砸得眼冒金星，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狠狠的闭上了眼，强行逼着自已定了定神，直直盯着眼前的朱常洛，王皇后忽然觉得时光瞬间流转到几十年前，眼前的朱常洛和当年的少年万历两相重叠，果然是亲生两父子……连性情都是一样，他们都有所爱之人，却吝啬到那怕分出一星半点给别人！

    缓缓推开朱常洛的手，王皇后转过身坐了下来，幽幽叹了口气：“果然一脉相传，好一个情种。”

    朱常洛低下了头：“母后，儿臣只想让自已喜欢的人快乐，不要她哀伤。”

    王皇后深深吸了口气，肩头微微不可抑制的颤栗，已将她此时的想法彻底暴露，“不必多说了，做为你的母后，本宫不会同意你这样做，违了祖制，皇上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

    又拿祖制压人？朱常洛叹了口气，“儿臣虔心读过诸位先祖实录，已经决定以弘治先祖为儿臣一生效仿楷模。”

    朱常洛口中说的孝宗就是明朝第九位弘治帝，在位期间吏治清明，任贤使能，抑制官宦，勤于务政，倡导节约，与民休息，是明朝史上少见一代明君，亲手开创了明史上少有的“弘治中兴”的局面。

    王皇后在听到朱常洛要以弘治帝为终生楷模时，她想到的不是弘治中兴，而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明孝宗是明朝有史以来罕见的对女色一生淡泊的皇帝，他的后宫中不仅没有宠妃，终其一生没有册立过一个妃嫔，一生与皇后张氏过着民间恩爱夫妻式的生活。

    到了这个时候，灰了心王皇后已经辞穷，再也无话好说，静了片刻后颓然摇了摇手：“你果然出息了，母后说不过你，你且去吧。”

    朱常洛如释重负，不知日后如何，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母后好好休息，儿臣忙完了再来听您教训。”

    王皇后哼了一声，心道我说一句你有一百句在这抵挡，真不知是谁在教训谁，一时间心中烦乱有如乱麻，不愿再搭理他“你且去罢，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在剪香近乎祟拜的眼神中，朱常洛飞一样的奔出坤宁宫的大门，老远就见王安正在围着门口大石狮，如同蒙了眼罩一样的驴子一样不停的转圈。听声见到太子，不由得大喜过望，“太子爷，你快回去看看吧，申阁老几个在宫里等着您呢。”

    回到慈庆宫，见过申时行之后，在见到他送来的那份奏疏后，朱常洛知道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奏疏落款日期是五月二十六日，辽东巡抚紧急奏报：“急报！前日倭贼自釜山登陆，进攻朝鲜，陆军五万余人，指挥官小西行长，水军一万余人，指挥官九鬼嘉隆，藤堂高虎，水陆并进，已攻克尚州，现向王京挺进，余者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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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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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五月底开始，辽东巡抚的那道加急奏疏拉开日本入侵朝鲜的大幕后，其后战报流水一样的一道道的递了上来，从五月二十二日开始，由日本先锋第一军小西行长第一个发起进攻，仅用一个时辰即攻破釜山！其后一路势如破竹，仅用半月便已攻到了汉城，第二军加藤清正，第三军黑田长政随即跟进，一鼓作气击破平壤。

    朝鲜国王李昖仓皇出逃，鸭绿江边接连上表明朝，先是请兵相助平叛，到后来直接要求过江庇佑。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宁远伯李成梁集结重兵，陈兵于岸，颇有隔岸观火的意味，同时下了死令，若有敢强行渡江过来的人等，一律杀无赦！

    消息传到对岸，朝鲜王族一片恐慌。眼见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全国全道已失七道，李昖急得都想跳江自尽了，幸亏边上有领议政大臣柳成龙拦住。人虽然过不得江，但奏疏没人拦，李昖无奈，只得接连上表，急到最后直接喊出了：“与其死于贼手，毋宁死于父母之国！”

    消息传到京城后，朝廷一片哗然。

    刚开始接到战报时，朝中很多大臣并不以为然，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认为倭寇肯定是穷疯了，骚扰了大明几十年还不够，居然连朝鲜都抢了？地球人都知道朝鲜那地穷山恶水的，是个连饭都吃不太饱的地方，倭寇去了也没啥好抢的。以至于不少乐观派认为，没必要大惊小怪，用不了多久，倭寇抢几颗人参就会自动退兵了。

    可是秉持这种想法的人，很快就变哑巴了，随之而来的朝鲜战况无一不在表明，这次日本是要玩真的！他们不止是去抢人参，而是想吃下朝鲜！这个胃口太大，顿时引起几乎是所有朝臣的一致愤怒，朝鲜是大明的属国，大明还没有舍得下口，你算个神马东西。

    一时间朝中议如鼎沸，众人一致喊打，可是对于怎么打分岐极大。一方以兵部尚书石星为代表，主张带兵跨江而战。一方以兵部给事中许弘刚跳出来反对，主张御敌于国门即可，没有必要大做文章。

    二人观点不一，争得不相上下，闹得天雷地火般不可开交，就连申时行这样德高望重的老派阁老都弹压不住。这一切朱常洛都看在眼里，却冷眼旁观，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态。

    直到这一天，黄锦一脸谨慎的出现在他的眼前，看着黄锦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朱常洛忽然笑了起来，那一脸的阳光灿烂，倒把传旨命他进宫的黄锦搞了个一头雾水。

    六月的日头连颜色都是白晃晃的，炽热的高温似乎能将石头烤得冒烟。尽管外头暑热熏天，乾清宫内丝毫不受影响。殿中间放着几口黄龙戏水的粉彩宽口大缸内，垒叠如山样冒着尖的层层白冰，使整个大殿内沁骨生凉，说不出舒爽宜人。

    在万历眼里看出来，发现比起前几天，正在行礼的朱常洛似乎又黑了一点了瘦了一些，不由得有些微不可察的心痛，低哼了一声：“你起来罢。”

    “朕听说朝鲜多地已经沦陷，李昖要求过江避难，朝廷上为了这个事闹得乱轰轰，而你……”说到这里的，万历的声音变得严肃，一国之君威风显现：“这等国家大事，又牵连属国安危，你怎么敢予轻视，贻误大事！”

    这最后一句话已经有问罪的意味，换成别人此时早已是心惊胆颤，可是朱常洛并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微笑道：“儿臣自辩之前想斗胆问一句，父皇想打算怎么办？”

    万历瞪了他一眼，刚才发泄了一下心中不满，心头有阴郁散了一些，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张口就来：“朕只有四个字：唇亡齿寒！”

    这四个字足以将万历的态度表露无疑，也让朱常洛的脸上的笑意瞬间不见，万历的这句话，好象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久藏心里那股按捺不住的激动……这么多天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表情变化没能逃得过万历的眼，不知为什么，此刻万历倏然有一种被这小子引进坑的感觉，但是奇怪的是，不但不恼反而还有些窃喜：“日本的野心绝不仅于朝鲜，一旦吞并成功，等他实力大增之日，必定变本加厉！宜速出兵，歼敌于朝，非如此不得贻他日疆患！”

    这一番话刚一说完，朱常洛已经应声叫好，两眼闪闪发光：“父皇圣明！儿臣本来还在担忧父皇会受那些庸臣蒙弊，以为御敌于国门之外，任他们闹翻天，与我们大明朝何干！”说到这里朱常洛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光茫闪动，眼神凌厉如同鹰隼：“他们却不知狼子野心，灭朝不是结果，取明才是目的！”

    自登位御极以来，万历这一辈子听了太多的夸奖腴词，但他也知道出自真心的夸赞几乎是零，如今能够得到自已最看重的儿子的真心赞美，只觉身上瞬间长出翅膀，若不是手上用力捏紧了龙椅扶手，只要拍拍翅膀就能飞走。

    压了压心头惊喜，先咳嗽了一声用来掩饰自已的失态：“既然这些你心里都清楚，可是为什么至今一直没有任何作为？”

    面对万历的问责，朱常洛忽然站到万历身前，双手高举过顶撩袍跪倒，恭恭敬敬的一个头磕到了地上。好端端的突然行这么样的大礼，倒叫万历心中一时发怵，皱眉喝道：“好好的，你这是闹什么？”

    他低下的头与朱常洛仰起的脸对了个正着，万历忽然发现这个儿子不但黑了些，也长了好些，一张脸仅存的一些稚气完全被英气取待，俊秀的五官越发的俊逸出尘……一怔之后的万历不由自主心生感叹，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儿臣想求父皇一件事，不知父皇会不会恩准？”

    万历忍不住再看了他一眼，发现后者的眼睛灿烂璀璨，如同星辰般闪亮。明知下一刻，从这小子口子说出来没准是一件让他难以答应的事，可是在他这样的眼神下，万历发现自已好象已经无法拒绝来自他的任何要求，无奈的挪开了头，警告道：“合理朕自然会应你。”神色虽然严厉，可是语气中的宠溺却是显露无遗。

    朱常洛大喜过望，从怀中取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奏折，毕躬毕敬的递了上去，“请父皇御览，儿臣要说的话，要做的事，都在这上边写得清清楚楚，父皇若是相信儿臣，儿臣保证必有意外之喜。”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就连冰盆内白冰融化时发出微不可察的哧哧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常洛半垂着眼，眼眸穿过雨帘般的长睫，将看奏疏的万历脸上的表情一点不拉的尽收眼底。

    “来人！”也不知过了多久，万历的一声低喝在这殿中嗡嗡回响。

    一直守在殿外的黄锦闻声推门进来，小心翼翼的道：“陛下，您有什么事吩咐？”

    没有理会黄锦的话，表情已不再平静的万历再度低头那封奏疏快速又看了一遍，原来紧蹙的眉头忽然舒缓，抬起头，看向朱常洛的眼神中焕发出一种奇怪的光采，“原来这些日子，你都在忙这些！”

    与有些激动的万历相比，朱常洛显得镇定的多，朗声道：“是，不瞒父皇，只是现在火候不到，但是形势却已到了火候！儿臣不敢贻误良机，所以请父皇给儿子支持！”

    儿臣和儿子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但是意义却是大为不同。深深的凝视他了那么几瞬，万历忽然仰首放声大笑：“低眉，低眉，你要让朕怎么谢谢你啊，你给朕留了个宝啊！”

    听到低眉两个字时，如被雷震的朱常洛为之一呆，而黄锦反应更是巨大，连声音都有些差了腔，顾不得僭越，连忙上前截住话头：“陛下，慎言！”

    完全不理会黄锦的阻止，沉浸在往事思绪中的万历笑声渐止渐歇，直到脸上温柔缅怀的神色渐被悲伤思念取待，忽然长叹了口气：“黄锦，拟旨！”

    在一旁暗暗叫苦的黄锦正在想着如何善后，在宫里，低眉两个字一直是禁忌之词，皇上这一时随性所至，若是传到太后那里，必定又是一番风波。正在彷徨想招时，冷不防皇上这一声吼，吓得他一哆嗦，连忙答应：“老奴在，皇上您吩咐。”

    “即刻传朕的旨意：晓谕内阁六部，文武百官，从今日起，有关朝鲜战事无论大小，一概皆由太子全权定断，所做任何决断与朕所断无异。”

    这道旨意份量有多重，朱常洛心里有数，黄锦心里更有数。

    他现在是监国太子，但也不过是监国而已；处理内政有内阁，遇上军国大事，必须得禀过万历皇帝之后才可以实行。可是这道旨意下了出去，一切都再也不同，这个太子已经是真正的无冕之王。想到这里，黄锦敬畏看了一眼昂然而立的朱常洛，诚惶诚恐的行了一礼：“老奴谨遵陛下旨意。”

    在他转身出去之后，万历转头看着朱常洛，目光中饱含慈色，又有浓烈的希冀重视：“你虽然年未弱冠，但通达睿智，才智权谋却是朕一生见所未见。记得小时候先皇曾给朕讲过三国志，说起三国为君中佼佼者，先皇独尊东吴孙权，生子当如孙仲谋这句话，朕一直记忆犹新！”

    听他真情流露，朱常洛觉得体内似乎有一股气正在又酸又热的上蹿下跳，心中却又是说不出熨帖快活，一些话都快到了嗓子眼，已经到不吐不快的地步，眼圈都已经有些红了。

    “朕有你这样的儿子，日后进了祖陵，也有脸去祖宗！”将手中奏疏递给朱常洛，如同从肺腑中深叹了口气，概然而然道：“尽管放手去做，朕只有几句话送给你。”

    从开始到现在朱常洛的心一直砰砰乱跳，弯膝跪下：“请父皇教训。”

    万历欣慰的点了点头：“审大小而图之，酌缓急而布之，连上下而通之，衡内外而施之。”

    见朱常洛在口中默默念诵这几句话，万历挥手呵呵一笑：“回去好好琢磨，且安心将这场战事结束。容朕了结一件心事后，到时就将大位传你！”

    见朱常洛瞠目结舌似还有话要讲，万历却站起身迈步就走，竟连一句都不再听他多说：“朕意已定，你不必多言，回去做好你要做的事即可。”

    灯光跳动下朱常洛的脸显得阴暗不定，神情更是忽喜忽悲，就连叶赫什么时候进来，他都没有发觉。

    叶赫过来，是因为王安觉得太子殿下从乾清宫归来，神思恍惚中有些不对劲，便自做主张去宝华殿找来叶赫。

    他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朱常洛一幅神不守舍的样子，静静审视片刻，开口道：“出什么事了？”

    如梦初醒的朱常洛回过神来，见是叶赫，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笑道：“没什么事。”

    叶赫伸手从案上拿起奏疏，几眼看完，皱起了眉头：“日本打朝鲜？你要打日本？”

    二人相交已久，只凭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朱常洛已将叶赫心里的想法看了清清楚楚，指着那封奏疏道，嘲讽道：“你不会象前朝那些家伙一样，也在觉我这是在杞人忧天？”

    叶赫坦然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捏起来，别过了头：“你又知道？”

    朱常洛恨铁不成刚的瞅了他两眼：“你那点小心思还跑不掉我的眼！”

    眼神移到远处，其中兴奋之火静静闪烁跳动，似乎受到他的情绪感染，叶赫也有些莫名兴奋，就听朱常洛空灵幽远的声音如同从天外传来，一字一句清析入耳：“叶赫，你知道么……我用了很多心，准备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有了回报，我真是开心的很。”

    叶赫怔怔的望着他，虽然完全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可是丝毫不妨碍他感受到来自朱常洛身上浓重之极的感动，尽管不知他在乾清宫经历了什么，但是他知道此刻的朱常洛已经脆弱无比，也许自己再随便说一句话，就会让他如玉碎瓷破，彻底粉碎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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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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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常洛面前放着两份奏折，这是两份兵部上来的请战折子。一份是兵部尚书石星的，别一份是兵部左侍郎宋应昌的，两份奏疏殊途同归，全都是一力主战；但石星这份字里行间全然挥斥方遒，视群丑有如土鸡瓦狗，弹指就可灰飞烟灭的豪气冲天相比，宋应昌这份就显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可是石星那份朱常洛只看到半截就丢在一旁，而宋应昌这份却是仔细反复看了几次，灯光跳动下朱常洛脸显得阴暗不定，可是神情淡定依然，就连叶赫什么时候进来，他都没有发觉。

    望着窗外浓重夜色的朱常洛，收回视线转头望向叶赫，忽然笑道：“咱们准备了这么久，这一天终于来啦。”

    叶赫伸手从案上拿起奏疏，几眼看完，皱起了眉头：“准备什么时候打？”

    和叶赫说话不必多讲，只凭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心里的想法已经瞒不了彼此，朱常洛垂下眼皮，语气变得深沉凝重：“战时不等人，片刻不能等。”

    叶赫没有说话，而是皱起了眉。三大营并没有建设完全，若是盲目出征，并不是最佳时机。

    仿佛已经知道他的想法，朱常洛了然一笑：“不用三大营，我相信，这个机会有很多人迫切想要的。”忽然长声叹息：“时间，我现在需要只要时间。”

    叶赫从心底叹了口气，他知道朱常洛这一路费了多少心思，遭遇了多大阻力，以前经历的种种都已是风过无痕，可谁知他眼下这份极致尊荣却是用命换来，而且还是镜花水月般的泡沫微尘般，破来只在顷刻，叶赫忽然有些心伤，别过了头，冷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麻贵和熊廷弼已到了三大营，剩下吴惟忠，你打算怎么安排？”

    朱常洛目光闪烁不定，半晌方道：“让麻贵掌五军营，熊廷弼掌骁骑营。”

    对于这个任命，本来就在意料之中的叶赫没有丝毫异议，突然有些难以置信道：“……你准备让吴惟忠管神机营？”

    朱常洛噗的一下笑了出来，脸有些微红的叶赫有些恼：“你想怎么样嘛？”

    “神机营是咱们的奇兵加伏兵，其重要不言而喻，能让放心交给的只有一个人。”

    叶赫莫名有些紧张，却装做不经意问道：“……是谁？”

    良久没有听到人声，叶赫奇怪的抬头一看，却见朱常洛正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灯火辉映下，叶赫的眼如同一方深潭，黑黝黝闪着光，能够吞噬一切般的深沉；而朱常洛神色平静，锋芒尽掩，不见棱角，一切都是胸有成竹后的了然。

    “那吴惟忠怎么办？”

    再度拿起宋应昌那份奏疏，朱常洛嘿嘿报之一笑道：“吴将军是戚少保的部将，对付倭寇经验丰富无比，我自然不会大材小用。”

    叶赫看了他一眼，看来这些事已经都在算定之中，自已完全没有必要再去操这个心，目光凝视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今夜无星无月，黑沉沉的一踏糊涂，看着他全无阴翳的明亮笑容，忽然一阵心烦意乱。

    听到叹气声，朱常洛好奇抬起头，放下手中奏疏，见叶赫拧着眉头，眼神直直望向远方，明显的是在想心事。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叶赫没有理他，朱常洛讪讪的转过头，“叶大个，你要是真是我哥哥就好了。”

    叶赫转头瞪着他，目光炯炯，一句话想都没想冲口而出：“我可不想有有象你这种连命都不爱惜的弟弟。”看着朱洛迅速变白的脸，叶赫忽然很后悔，可是话即出口，原来压在心底的思绪就如同找了出口的洪水，再也无法压制，几乎是低吼一般：“你天天这样殚精竭虑，可曾想过你自个？

    随着他的视线移到远处，眸底有火静静闪烁跳动，声音变得空灵幽远：“我说过，我从不担心我自个能活多长，只怕自已要做的事做不完。”说完这句话，朱常洛的头忽然沉了下去，语气变得萧瑟，可垂下的眼神迸出炽热的光。

    “就算是赔我上一条命，我也会保你平安。”

    这是一句语气平淡到没有丝毫波动的话，可是没有任何人敢无视其中饱含的无尽坚定决心，望着快速隐入黑暗中的矫健身影，朱常洛忽然苦笑，自已中的这个毒怕是已经成了这个人今生不可破除的执念，自已固然是危在旦夕，叶赫并不比自已好过多少……忽然想起始作俑者的那个高大身影，朱常洛的脸色忽然变得寒冷如冰。

    京城李伯府内灯火通明，花厅内大开宴席，一道道美味佳肴流水将的摆将上来，觥筹交错间酒香四溢。

    主人正是久居京中低调的不能再低调的李如松，此刻高举酒杯，笑容可掬的向着一人笑道：“吴大人，戚伯伯和家父是多年好友，您的大名我更是如雷贯耳，只恨咱们一南一北不得亲近，如今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李如松这一番话，先不说吴惟忠听了是什么感受，但只对于其他与座诸位高官来说，都是莫名一惊。

    第一个皱眉的是兵部尚书石星，第二个皱眉是兵部侍朗宋应昌；二人心中瞬间明白，搞半天今天李府这顿酒，原来是李如松特地给吴惟忠准备的洗尘接风宴哪……宋应昌还好，石星却是一脸的不高兴。

    当然李如松也请过麻贵，但是没有叫熊廷弼，可是奇怪的是麻贵没有来，只是派人亲自过府来说了声，理由是军务繁忙，改来再来相谢。对于这一点，李如松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的目标很简直，那就是吴惟忠。

    瞟了一眼笑成一朵花的李如松，兵部尚书石星表示非常酸溜溜的不得劲。论官职品阶，这里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人中，自已无庸置疑的是最大的一个，可是主角却不是自已。看了一眼三席上的宋应昌，见他黑黑的一张脸，石大人这心里这个膈应就更不用提了，若不是顾忌李如松权势赫人，今天这个宴会他才不会来。

    花花轿子人抬人，吴惟忠不但继承了戚继光练兵打仗的本事，同时也把老上级那一套处理人事关系的本事学了七七八八。戚继光陨落之后，戚家军当初跟着他一块打仗的诸多将领都和石头沉水一样渐渐消失，而他却能异军突起，升为游击将军的诀窍所在。

    总之一句话，做人做官都得会来事。这个真理无论在那个朝代，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李如松如此抬举，吴惟忠自然心领神会，一阵爽朗大笑后连忙站起身来，一举手中酒杯：“李伯爷是一直在下心中仰慕如天的人。李将军将门虎子，年前宁夏平叛威镇疆，将军锋茫锐意，我辈只配仰望。”

    看着二人抚手大笑，酒到杯干，其中豪气干云，仿佛天下英雄只他二人。

    石星冷眼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喝到嘴里的酒已变得酸涩难以下咽，心境一变看什么都觉得碍眼已极，眼睛四下乱转，已经在心里打谱想个什么招能够离了这里，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坐在下首陪客的李如柏眼睛骨碌碌乱转，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见兄长只顾和吴惟忠高谈阔论，再看石大人的脸色已在往越来越有变绿路上快步飞奔，心中暗叫不妙，连忙端了一杯酒，大着舌头笑着向石星道：“石大人，咱们哥俩走一个。”

    石星瞪着眼看着嬉皮笑脸凑上来的李如柏，本来就烦，这下更好，一个头瞬间变得两个大……他能说他很不待见这个家伙么？他是从一品的堂堂六部尚书，就是他爹李成梁在这里，见到自已也得称呼一声大人，这小子怎么就敢和自已称兄道弟了！

    尽管心里百般不痛快，石星丝毫没有露在脸上。

    能混上六部尚书，石星自然不是简单人。

    在他看来，将门功勋子弟按表现来分的话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特低调，特谦虚，比普通人还能装孙子，这种一般都是有底蕴传承的世家子弟；另一种是特狂妄，特嚣张，好像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除此之外那里都容不下他，走路都恨不得能够横着走；在石星的眼里，李家兄弟理所当然的是后一种。

    不动声色的扒拉开搭在自已肩头那只手，石星不咸不淡的笑道：“李将军人中之龙，石某不敢高攀，兄弟之称还是免了吧。”

    嫌弃我？看不上？原本笑嘻嘻的李如柏眼神有些变冷，忽然呵呵笑道：“石大人说的是，看我喝了几杯，说话都不知轻重起来，着实该罚。”说完进提起酒壶连干三杯，转头看向宋应昌，嘿嘿笑了几道：“宋大人，可否赏个面子，咱们兄弟走一个。”

    石星侧目而视，看宋应昌如何应对。却不料宋应昌居然站了起来，“不胜之至。”简单直接麻利快，一仰头干净利索的就干了杯，露出杯底冲着李如柏报之一笑，眼底不动声色的拉了石星一眼。

    对于宋应昌出乎意料的举动，石星除了惊得瞠目结舌，简直都要嗤之以鼻了。

    大明一向讲究以文御武，和一介精鄙武夫称兄道弟，也不怕失了自已身份，

    李如柏大喜，伸手大力拍着宋应昌肩头，亲热的不得了。而这个时候，李如松和吴惟忠的谈话已经正式进入主题。

    “吴大人这次能够得太子殿下青目，格外拔擢入京，必定是平步青云，小弟先在这里提前以贺。”

    提起这个事，吴惟忠脸上不但没有喜色，反倒有些疑惑。他的表情没有逃得过李如松的眼，提起酒壶斟过一杯酒，有意无意的就势问道：“兄长莫不是有心事？若是不嫌兄弟见识愚陋，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兄弟愿为兄长参详一番。”

    吴惟忠看了他一眼，伸手挡开那杯酒，苦笑道：“兄弟想必知道这次调职入京不止我一位……”

    李如松眼底有光闪动，垂了眼皮淡淡道：“嗯，一位是原山西总兵麻贵，另外一位还是家父帐下一员副将。”

    吴惟忠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声音转低：“你可知这两位都已接到调令，两位都被调入了京师三大营，麻贵接手五军营，熊廷弼接手骁骑营。”

    这个消息确实有点出乎意料，李如松脸色起了变化，肃声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惟忠看了他一眼，“就是今天下午，这是从于阁老那里得知的消息，谕旨即日就发。”说到这里，吴惟忠脸上顿生难以掩饰的迷惑之色：“而我却是没有任何安排，于阁老也是不知所以然。”

    京师三大营自见光问世以来，风头之劲之猛，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这个时候朱常洛将麻贵和熊廷弼安排入营，却将吴惟忠甩出来，更让李如松心里一阵发紧。想起这些天自辽东蜂涌而来的大量信件，除了将朝鲜境内的军情描述的详尽无比外，同时老爷子那越来越暴燥的的情绪，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事情真的到了关键的时候。

    可是自已明里暗中示意，太子明明心里明白，但时至今日却依旧讳莫如深的态度，让李如松觉既郁闷又憋气。吴惟忠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可是这诡异的安排，又让他一时片刻中猜不出其用意所在，真是怎一个烦字了得。

    就在这个时候，厅外一个家人急匆匆的奔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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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践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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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府花厅宴席依旧在进行，不管与会之人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只从脸上看都是一水的兴高采烈。

    放下手中酒杯，李如松忽然低声道：“若是兄弟所料不差，大哥这次奉诏入京，必定是针对朝鲜战事而来。”看看吴惟忠一脸震惊，李如松笑得越发神秘，“兄弟在这里先贺喜大哥了，这一次战功可是比天还大，良机难得，大哥一定好好把握，兄弟可真是艳羡的紧。”

    对于这个说法，李如松笑得自信又笃定，因为据他掌握的资料，此时的朝鲜已经到了亡国的边缘。他可以断定，朝廷眼前肯定会有反应，而且会很快！

    吴惟忠跟着戚继光打了一辈子倭寇，可以说得上学有专长，术有专攻，他来到京城又能没有被安排实职，这点足够说明了问题，李如松能够想到的，吴惟忠自然也能想的到。但是未见旨意前，一切都只是猜测。吴惟忠一向佩服李家父子之能，如今见李如松不避忌讳说的如此笃定，想来必定是得了内部消息，吴惟忠瞬间心头火热。

    所谓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可是事若关已，那必定就是牵肠挂肚。手里酒杯早已放下，觉得刚才喝进肚中那几杯酒好象变成了火，就连目光中已经多了几分炽热的渴望和热切。

    这时自厅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家人，神色惶急不定，火烧屁股一样来到李如柏身边，俯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就见扒在宋应昌身上的李如柏瞬间如同换了一个人一样，眼睛清亮亮的如同拿水洗过一般，那里还有半点喝多的样子，随着那个家人连蹿带跳的就出去了。

    望着李如柏离去的背影，宋应晶若有所思；一边上倍受冷落的石星气得直瞪眼，暗中咒骂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果然都是十足十的粗鄙武夫。转眼看到笑眯眯如同狐狸的宋应昌，瞬间觉得对方着实面目可憎，恨恨的连灌下几杯酒，试图浇灭心中郁闷块垒。

    时间不大，李如柏自外头飞快的奔到李如松旁边，伸手一拉，嘴里急喊道：“大哥，不好了。”

    李如松正准备将自已知道的朝鲜战况和吴惟忠透个底，冷不防被兄弟这么一拉，顿觉面目无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怫然不悦道：“老大个人了这么不尊重！不好好陪着石大人等人喝酒，这又是撒那门子的疯？”

    李如柏不管不顾，“大哥，你起来一会，我有话要和你说。”

    就算是平时没人在眼前，李如松也断然不会和兄弟搞这种躲猫猫的游戏的，更何况旁边吴惟忠正在瞪着眼看着他们兄弟二人互动，李如松大怒，脸上飞上几丝胀红，只是碍于贵客在旁，不好马上发作，低喝道：“老二，你喝多了么？”

    李如柏平日畏兄如虎，可是今天却好象换了个人，一把拉过兄长的头就咬上了耳朵。李如松又气又窘，转头正好对上吴惟忠一脸错愕，尽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又羞又窘的李如松恨不能拿块豆腐把这个混不吝的兄弟砸死得了。刚想大声呵斥，张开的嘴忽然僵在那里，怒色如潮水瞬间退去，剩下一脸震惊：“……当真？”

    李如柏点头如捣蒜，伸手擦了把头上的涔涔而下的汗水，那里还有个不真，十足真金一样的真。

    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李如松二话不说，转过身对吴惟忠抱拳行礼：“吴兄，实在不好意思，小弟先失陪一下，等下再来和您陪罪。”

    尽管吴惟忠很好奇是什么事能让这兄弟二人如此惊慌失态，但还是很有风度的站起身回礼：“咱们兄弟那来的这许多客套，有事尽管请便。”一抱拳后李如松也不多说，迈步就往后堂奔出，看脚下虎虎生风，确实是紧急无比。这个异常引起了石星和宋应昌等人的注意。

    眼看场面要冷，眼珠转了几转的李如柏哈哈大笑：“各位大人，家兄有些私事要处理，稍后就来！就由小弟代他陪罪，今日不醉不归。”说完一拍手，早就准备好的丝竹声起，几个艳丽的舞姬飘了进来，莺歌燕舞，****满堂，总算将厅内僵掉的气氛给暖了过来。

    几步来到后厅秘室门口，王安喜眉笑脸抱着拂尘站在一旁，见了李如松躬身问好：“将军请快进吧，咱们爷等着您哪。”

    对着王安点了点头，李如松不敢怠慢，在门口整了下衣冠，深深呼吸了几口，这才推门进去。幽幽灯光下坐着一个人，面如白玉雕成一般的俊美，略显几分稚气，但是眼眸翻转间，掩饰不住的尽是任何人都不可抗拒的王者霸气。

    果然是当今太子朱常洛，李如松本来沉着的一口气瞬间乱了，心头一阵砰砰乱跳，也不及多想，几个快步上前几步跪倒，有些惶恐道：“殿下怎么不提前知一声，微臣也好洒扫焚香，出门远接。”

    朱常洛一把拉住他，笑道：“我是微服来此，图的就是个清静不要惊动人，咱们是自已人，搞这些虚套没什么用。”一句自已人，说得李如松心里暖得热乎乎的，这个礼也就没有行得下去，就势站起低着头小声道：“殿下，青青可是常念叨着你呢。”

    一提李青青，这下轮到朱常洛有些尴尬了，点了点头，没有说出什么话。

    二人分宾主坐下，李如松恭敬的问道：“殿下日理万机政务繁琐，若有事何劳大驾亲来，只需派人召臣入宫既可。”

    朱常洛垂着眼睫，盯着手中茶杯若有所思，嘴角噙着笑，半晌没有说话。他越是这样，李如松越是不安，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滚了几滚，说不出的煎熬难受。这一瞬间，他已将太子的来意想了千回百种，到最后想到其中几种可能时，李如松怦然心动……眼前即将要发生的什么，让他有种如同做梦般的不真实。

    难耐的沉闷终于被打破，灯光下朱常洛的眼睛莹然闪光，似乎终于定了主意，“我今天来，是想和将军说两件事。”李如松的心终于剧烈的跳了起来，就算他在千军万马面前，箭雨矢石之下也没有象今天这一刻这样紧张过，以至于嗓子都有些嘶哑：“殿下有话尽管明说，微臣洗耳恭听。”

    朱常洛点了点头：“第一件，是我和青青的婚事。”

    李如松的心跳忽然放缓，不知为什么，居然有些隐隐的失望，“愿闻其详。”

    “当年我流落辽东之时，是老伯爷仗义出手相助，这门亲事是我亲口允下，如果青青愿意，我自然信守前盟。”心中那丝不安终于沉了下来，李如松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殿下说笑了，女儿家亲事自古而来都是父母做主，那里容得她来拿主意。”

    说起自已那个刁蛮爱女，李如松的眼角已经带上了笑。

    朱常洛目光迷离不定，脸上神色变幻，嘴角上翘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低下头微笑道：“这事可不行，我与令媛有过约定，若不和她说清楚了，以后她必会埋怨我，那可不得了。”

    对这个太子要说什么李如松茫然无解，但察颜观色看太子样子颇为古怪，知道自已再问也不见得说。本着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的人生准则，李如松暗地定了主意，一会送了太子出去，自已马就上就去找姑娘问问是个什么约定，说不得一定要好好叮嘱她一下，这眼下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这是李家不世出的荣耀，说什么也不能出岔子。

    “请问殿下，您说的第二件是什么事？”

    见李如松急不可耐的问起第二件，朱常洛变得严肃起来，脸上笑容消失的如同从来没有过，目光变得有些闪烁不定。这些明显之极的改变让李如松大为忐忑不安，以至于坐都有些坐不太住……也许下一秒，从这个少年太子嘴里说出来的，也许不是自已想要的答案。

    “当初我曾有三事许诺于伯爷……”似乎回忆起往事，声音变得空洞高远，如同从黑暗深渊中飘来：“今天我来说的这件事，就是为了最后一件事而来。”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李如松的呼吸几为之停顿！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朱常洛的嘴，紧张之极的他已经无意掩饰自已的紧张，如同虎钳一样的手，在坚硬之极的乌木椅上狠狠的捏了下去。

    “君子重诺，无信不立。”朱常洛抬起的头，眼神闪着光：“我想好了，就给李伯爷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以完此诺！”

    行来大道三万里，一入桃园不知疲，这种感觉随着对方这一句截钉截铁的话音一落，李如松绷紧如弓弦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许是惊喜太过，这一乍然放松下来，如同从百丈悬崖瞬间跌落无底深渊，空空荡荡的一无所依，脸上悲喜交替，一时间哑口无言。良久之后，李如松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默然跪下，对着朱常洛深深的拜了下去。

    朱常洛昂然高坐，等他第三拜完，方才抬手微笑道：“将军不必急着谢我，我还有后话没有说。”

    李如松吐出一口气，脸上激动神色犹未消退：“殿下有话尽管直说，微臣洗耳恭听。”

    “想必将军比谁都清楚如今朝鲜战况如何，此刻出兵朝鲜，确实是个师出有名的最佳良机，但是……”这一句但是，让处在狂喜中的李如松瞬间冷静了不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就听朱常洛的声音清析入耳：“古人云，事情可一不可再，机会我只能给一次，若是成功，自然什么也不必说，若是失败，将军该当如何自处？”

    李如松蓦然抬起头，目光直直的望向朱常洛，后者静静的凝视着他，二人对视片刻，李如松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放肆霸道，做为那个战无不胜的李如松，多年养成的李氏子弟独有的骄傲让他不容退却，一扬眉：“若是胜了，殿下又当如何？”

    不言败先言胜，足可见李如松对已信心之强，被反问一军的朱常洛不闪不避，反迎着李如松回了一笑，灯光摇曳下显得有些莫名玄虚奥妙，“将军祖上本就出自朝鲜李氏成桂一宗，如今强势回归理所应当。若将军胜，当今朝鲜国主懦弱无能，换换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室内静得吓人，陷入狂喜之境的李如松蓦然放声大笑，在这寂静的秘室之中不停的激荡回响，其中不尽的志得意满让他在这一刻几近忘形，却完全没有察觉此刻他的行为，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是放肆又无礼之极近乎于挑衅。但朱常洛丝毫不以为忤，望着他的脸不动分毫声色，一直到李如松的笑声由大变小，从小到无，最后静静的开口：“若是不胜，将军该当如何？”

    居然这样执拗的让自已回答这个问题？毫不客气的李如松傲然回答道：“殿下该当知道，从隆庆四年到万历十九年，家父率领李家军，平蒙古、收叶赫、灭哈达，大仗百余次，大捷十余次，歼敌十万有余，从未尝过一败！”

    面对慷慨激昂已极的李如松，面对历数功劳如数家珍的李如松，他的气势、语气、态度，无一都在向自已表明一个事实，他不会败，因为他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李家军。

    败这个字，好象从来就不曾出现在李如松的字典上，当然他也没有尝过败的滋味。

    面对气吞山河豪情干云的李如松，朱常洛忽然笑了起来，还是那句锲而不舍的话，轻而易举的就终结掉了李如松的骄傲。

    “如果败，将军当何以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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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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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李府秘室出来的时候，夜风中带着合欢树的清香扑面盈怀，耳畔中隐隐传来阵阵丝竹声响，李如松板着脸的送到门口，还要往外再送时，朱常洛微笑着转过头：“将军止步罢，贵客在堂，主人怎能远离？”

    微觉有些刺耳的李如松有些不安，勉强拉动嘴角：“殿下说笑了，若论尊贵，天底下有谁能比得上您？且容微臣备马，亲自送您回宫。”对于这样的奉承朱常洛除了一笑了之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倒是身后王安上前一步陪笑道：“将军大可不必，请尽管放心，咱们带着虎贲卫来的呢。”

    听到王安这样说，李如松沉吟了片刻，终究忍不住上前一步：“殿下，今日的事……”

    黑暗中朱常洛转头看他的脸，就算夜色再沉，也挡不住那人脸上写满的期待和兴奋，当然也有忐忑和疑惑。对方在担心什么和期待什么，朱常洛自然了解，心里却叹了口气……自已明明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可是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二的问个不停？可看对方一脸执着坚定，似乎自已不再次给出答案，还真不好意思出这个门。

    朱常洛忽然笑了起来，黑暗中眼眸晶莹闪动：“今夜之事，还请将军再思再想，一切就看明日金殿之上，将军如何择选，机会只有一次，请将军慎而重之。”说罢这些后不再迟疑，转身迈步就走。

    一句慎而重之，包含了多少意思……说的人有心，听得人有意。李如松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知为什么，原来信心满满的自信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松动，想到朱常洛做出的承诺，又想起他要自已做出的承诺，一时间思绪如飞，居然恍惚惚出开了神，完全没有发现太子朱常洛已经出门而去。

    守着门瞪着他的王安大为不满：就算殿下此刻白龙鱼服，你们李府不必大开三门跪地迎接，可这是要走了怎么着也得送出几步吧？瞟了一眼出神的李如松，不由得心里有气，掩门的手难免着意加了几分力。

    随着砰的一声大响，让李如松从出神中醒了过来，这才发现太子人踪不见，先骂了自已几句糊涂，连忙抢出门去送。

    车辇前一匹高头大马上边端坐一人，见着朱常洛缓步走来，微微一笑，夜色中露出一口白牙灿然生光，向着他伸出一只手，笑喝道：“上来！”朱常洛微笑着伸手相握，那人伸手一用力，朱常洛身如纸鸢飘身上车，追出门来的李如松急上几步喊道：“殿下……”

    马上之人蓦然回头，两道锋锐冷酷的眼光如同电闪般扫来。李如松吃了一惊，不自主的停住脚步，定睛一看才认出骑在马上的人正是叶赫。因为他的出现，原来隐在暗处的一行人所有眼神齐唰唰望了过来，一片冷森凌厉的杀气，如实质如潮水般向李如松奔腾袭来。

    首当其冲的李如松不由自主轻声咝了一声，他久在军中，对于这种熟悉之极的杀气，感受比常人要敏感的多。心中飒然惊悚，前移的脚步已经停下，发现杀气正是来自对面那一群笔直站立的黑衣玄甲的守卫。带了半辈子兵的李如松只看了几眼就已经断定，这些必定就是刚才王安口中所说的虎贲卫……传说太子用京中难民练了一只虎贲卫，勇敢骁剽无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忽然念头一转，惊叹的心情忽然变成一种莫名的恐惧，所谓知一得十，虎贲卫已经如此，那么这位太子殿下一手建立的三大营又是何等神威？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一般瞬间闪过脑海，让李如松不自觉的抬起头惊讶的瞪着朱常洛，额头上忽然就出了一层细密之极的汗珠。

    朱常洛从帘中露出一个头，“将军，可还有什么事要说？”

    李如松几句想说的话忽然堵在了嗓子眼里，到了叹息一声：“今日说的事，还请殿下一定守信，无论结果如何，微臣一门感同深受，永志不忘。”黑暗中看不清朱常洛的眼色，只见他的眼眸晶莹闪光：“将军尽管放心，既然说起了，我也提醒将军一句，月盈必亏，水满自流，人贵有自知之明。”

    二人在这里打哑谜卖机锋，叶赫静静的站在一旁，忽然开口道：“时候不早，再不回去宫门就要闭了。”

    朱常洛点点头：“将军请回罢，明日自然就有旨意颂下。”

    “微臣恭送殿下。”车声粼粼远去，李如松静静的怅望，心中充满了不安与兴奋……还有些惶恐。

    宽敞的青石大街上静无一人，忽然前面路口拐弯出现了一个红衣少女，微风吹起了她的鬓发，在这温暖的夏夜中如同一朵静静绽放的花。叶赫忽然停住马，随着他伸出的一只手，众多虎贲卫握住腰间长刀的手已经松了下来。

    瞪着眼前这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李青青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烧，当年的痴缠爱恋虽然已经过去，可是尴尬却不能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消除，就在这时候，朱常洛探头出来：“怎么不走……咦，是你？”看到了挡在车驾前的李青青，不由得瞬间怔住。

    李青青眼神好的很，嫣然一笑伸手招了几招：“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于是大街上出现了这么一幕奇景，一男一女并肩前行，离他们将近五十步远的地方，一行车队紧紧跟随。说起来五十步是个很好的距离，即不显得近也不隔得远，看着前面缓步而行的两个人，叶赫忽然叹了口气。

    大街上安静的很，二人并肩前行，很有点前世谈恋爱压马路的感觉，到底还是朱常洛终于忍不住：“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大姑娘不休息跑出来，不怕有个好歹？”

    听出对方言语中那丝关心，李青青心里甜丝丝的，忍不住笑眯了眼：“本来早已睡下，是二叔找来那班舞妓，又唱又跳又闹，我那能睡得好。本来想起来看个热闹，却正好看到父亲和你并肩出来，你虽然一身便衣，可是我只看一眼的你的影子，就知道是你啦，所以从小门转出来，在这里等着你，你看我聪明不聪明？”

    一番话一口气说出来，一行说一行笑，如同珠落玉盘般的清脆无比，受到她的感染，朱常洛不由得莞尔：“你一个人跑出来，李将军知道了会担心的。”

    李青青脸也有点红，有些害羞还有些热切的盯了他一眼：“哼，李家出来的人，有那个不会功夫的！我武艺好的很，你不必为我担心。”忽然想起那年辽东宁远伯府门前，李青青大斗叶赫的景象，朱常洛终于忍不住哈哈的笑出声来。

    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一转念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别笑啦，我这次是有正事要和你说的。”

    一说起有事，正要触动朱常洛的心事，笑声顿时止住，李青青发现有些不对劲，有些不安道：“你怎么啦？”

    朱常洛叹了口气，仰起头看着天，黑沉沉的只见星星不见月，悠然道：“也好，你有事说，我也有事对你说。”

    李青青一怔，侧起的脸白皙细腻，眼神清澈透明：“你先说。”

    朱常洛摇了摇头：“女士优先，还是你先说吧。”

    虽然不懂女士优先是什么意思，但是李青青还是觉得很高兴。嗔怪的瞥了他一眼，害羞的低下了头，声音忽然的放低：“……其实也没什么事，这几天爷爷来了好多信给爹，我娘顺便也捎了一封信给我……你猜上边说了些什么？”

    本来在怔怔的听着，在扣到李成梁捎了很多信这句话时，朱常洛的眼神在一瞬间有了些弯化，随即变成平常，嗯了一声，随口道：“娘痛女儿，想必是要你好好照顾自已。”

    “嗯，不止这样啦。”好象为了鼓起点勇气，李青青狠狠的哚了两下脚：“娘说，我马上就要过十七岁的生日了，也到了……到了出嫁的时候啦。”话一足作气说的，可是说完之后顿时羞不可遏，连耳根都红得要喷出火来。

    朱常洛转过头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身上热度渐渐变冷，李青青心情变得有些糟糕，“喂，你……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回答她的还是沉默，等了片刻没见回答的李青青声音忽然拔高，“我就知道你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你就说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和我一般大的姐妹都已经开始出嫁了呢。”

    看着一脸委屈大发娇嗔的了青青，朱常洛心里百感交集，良久之后一直叹息，“我都知道。”

    正在发脾气的李青青忽然就停了埋怨，清澈的眼神变得有些惊讶也有点惶然。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羞恼，李青青正在微微的发抖，朱常洛忍不住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感受到他手传来的温暖，李青青对于刚刚的冲动忽然有些后悔，低了声音道：“嗯，如果你不愿意，再往后延个一年两年也是使得的。”刚说完这句话心里登时大悔，生怕他若是打蛇随棍上同意了，那可怎生得了？可是话说出口如同泼出的水，想收也是收不回来了，一时间患得患失，一张脸蛋红似火烧。

    朱常洛摇了摇头，“我有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李青青怔怔的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的道：“好……好吧。”

    尽管她心里觉得这个时候，不如讨论下婚事来得比较实，可是手被人握着，暧暧的由手到心的感觉实在太好，故事就故事罢，且听着就是了。

    “有一个孩子在生下来就很不受他的父亲宠爱，他父亲也有很多的小老婆……”

    没等他说完，李青青已经接上了话：“这个爹真不是人，要我说啊，这男人就不该三妻四妾！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哼！这男人都是喜新……”说到这里时李青青忽然就停了嘴，惊讶的瞪大眼，因为一只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似笑非笑的瞪着她：“你听我说完。”

    声音霸道无奈还带着丝宠溺，鼻中传来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李青青的心怦怦直跳，小声道：“好啦，人家知道了。”

    “其中一个小老婆很不喜欢他，在之后不久悄悄给他下了毒，所以这个孩子注定活不了很长时间……”

    不知为什么，李青青心头莫名有些发慌，连忙打断他的话：“别再说了，这女人真坏。”忽然侧过了头盯着朱常洛：“我只用真心待人，相信必定也会换来真心待我。”

    面对这个聪明剔透的姑娘，朱常洛没有说话。四周一片静寂，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朱常洛的声音如同一方平静了很多年的水，没有一丝的波动：“……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变成少年，后来遇上了一个女子，定了婚约，可是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的毒已很快就要发作了，那个少年很担心，他不怕死，但是他怕害了那个女子。”

    正在移动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脸色已经变成了煞白，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青青，若你是那个女子，你要怎么办呢？”

    寂寒深夜中李青青几乎可以听得到自已的心如擂鼓一样砰砰急跳的声响，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急促，坚捏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静了半晌，忽然慌慌张张的道：“……你说的这个故事一点不好玩，我不想听了，我要回府去。”将门虎女，自然是说走就走，干净俐落。只是速度太快，难免显得仓皇急促，好象逃的一般。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看来她是听懂了，朱常洛凝视着那个飞快消失掉在街角那团如火般的身影，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苦笑，低低地叹了口气，天地在此一刻，好象只剩下他自已。

    在这深夜长街上，那个孤单的身影好象快要随风四散，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叶赫，叹了口气正要上前的时候，忽然警觉得回头看去……还是原来那个街角，如飞般奔出一个火红的身影，撕去伪装的脚步声，零乱又沉重，就象一个人的心碎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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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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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向着自已奔来的李青青，急促的喘息，沉重的脚步无一不在表示她的心情已近崩溃边缘，就象一道正在奔跑着红色的火焰，灿烂炫目滚烫，却掩饰不住熄灭前的凄婉。

    朱常洛抬起头怔然看着她，发现对方脸孔比方才离开的时候白了好多，不等他开口，急喘着气的李青青脸上一片红潮，咬着牙颤着声音道：“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从来不骗人。”

    尽管已有思想准备，可李青青在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瞬间就灰了下去，清澈明亮的眼中瞬间涌出大量的泪水，“这些……为什么不早些和我说？”

    朱常洛叹了口气，空旷的街道没有任何人声，在车上低下头俯下身，柔声说道：“现在说也不晚，一切都还来得及。”伸手将她脸上的泪珠拭去，动作轻的好象拂去沾在花朵上的露珠：“夜深露重，你快回去吧，不用有任何怀疑，我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李青青狠狠咬住了唇，眼泪唰唰的往下掉，可是她的手却一直抓着那个人袖子不肯撒手。

    似乎知道她的想法，朱常洛轻声叹了口气，“故事中那个少年也许不会死，但是此时的他无法给人任何承诺，他只想让某人知道，不想有人为了他伤心，为了日后不后悔，决定要自已拿。”

    也不知为了什么，李青青哭得哽咽难言，朱常洛狠狠心，轻轻挣开手，转身进了车厢。

    盯了一眼哭得稀里哗啦的李青青，一直沉默中的叶赫伸手一挥，车声粼粼，马蹄声声，一行人终于渐行渐远。

    寂寥的夜空中终于传来李青青放声大哭的声音，车厢中的朱常洛脸色异常的难看，仿佛他刚刚打碎了别人最心爱的东西。

    车帘无声的被撩开，叶赫探进头，朱常洛擦了下眼，扭过了头不去看他。

    “你干么要和她说这些？”

    “因为到了时候，现在还来得及；眼下一时心伤，胜过一辈子伤心。”

    “你就不怕她说出去？”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车帘终于放上了，叶赫什么话也没有说，车厢内再度陷入了安静。

    黑暗过去肯定是光明，月落日升，时间从来不会因为那个人停止过它的脚步。

    今天朝堂上一道圣旨格人引人发醒，这让这些天因为援不援朝这件事争吵到几近白热化的大臣们为之震惊。

    圣旨是久不露面的万历皇帝派黄锦发下，言明从今天起，所有一切有关朝鲜军国大事，悉数全交与太子办理。这个关键时候皇上这个态度说明了一切，也让朝中诸臣都明白了一个事实：从今天开始，这个立在丹陛之上的这个少年，离他不远处那个只有一步之遥的位子，坐上去看来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待旨意宣完，朱常洛环视众臣，淡淡目光扫过，群臣无不凛然自醒。此刻的他虽然还不能坐拥天下，但已有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天下大局的的能力。时至今日，朝堂之上再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小视。

    “李将军可在？”

    李如松连忙出班躬身施礼：“微臣在。”

    朱常洛静静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李将军久居辽东，对于朝鲜战况必定见解独到，战或不战，将军肯定有独到见解。”

    此时的李如松，可以算得上万众瞩目，所有人的眼光全都聚集在他一个人身上，其中不乏石星既羡又妒，还有宋应昌复杂难明的眼神。

    尽管已有思想准备，李如松隐在袖中的手不知不觉已经用上了力，那里有一份他一夜没睡写好请战奏疏，心情激动有如海潮翻卷，不由自主抬起眼看了高高在上的太子一眼，昨夜种种好象一场梦，让他至今还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忽然想到彼此之间那个近乎赌博的约定，李如松的心忽然怦怦跳了起来，捏着奏疏的手瞬间沁满了冷汗。

    他明白：这个奏疏一递上，也就意味着自已还有整个李家，从此再没有回头余地。

    居高临下的朱常洛正在凝视着他，李如松的手忽然轻轻的抖了起来……

    一场即将开始的赌局，没有人愿意想输。

    六月夏初，辽东草原上春的气息刚刚褪去不久，因为叶赫那拉河的滋泣哺养，与天齐宽的草场绿草茵茵，洁白羊群安静的低头吃草，一切倍感祥和宁静。

    叶赫古城内，首领清佳怒侧着身半躺在软榻之上。若是朱常洛和叶赫在此，当会发现与前几年相比，此时的清佳怒越发病骨支离，已呈油尽灯枯之境。一旁陪坐的正是叶赫部少主那林孛罗，身形比起赫济城更见雄壮，也添了不少彪悍勇猛，唇边也蓄起了短须，一举一动显得精明强干。清佳怒因病已久不能理事，眼下的他已是叶赫部真正的首领。

    帐内架着火，支架上烤着一只新宰的整只黄羊。随着火候渐到，已经烤得金黄的黄羊，诱人的肉香飘满一帐，滴落的油脂落到下边火药味堆，哧啦哧啦窜起阵阵青烟。草原人性子疏阔，好客热情，讲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杀羊待客都是常事，可是象这样整只烤黄羊，只有贵客来时才配享用。

    那林孛罗有些走神，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阿玛，他怎么会来咱们这里？”

    尽管病体支离，眼神依旧清明的清佳怒却并不糊涂，叹了口气：“不管他是谁，看在你兄弟那林济罗的份上，咱们都不能失礼。”

    提起兄弟，那林孛罗脸上露出一丝思念，目光有些怅然：“这个家伙自从跟着小王爷走后，这一转眼也都几年了。”忽然恨恨的叹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个混蛋小子就象翅膀长硬的鹰，一飞千里，都不知回来看看阿玛和兄长。他若回来了，我一定要好好打他一顿出出气。”

    没想到一向稳重的长子居然还有这么稚气的一面，忍不住呵呵笑了几声，却惹来一阵咳嗽：“罢了，嘴上发狠有什么用，他若回来你喜欢还来不及呢。”被父亲说破心事，那林孛罗也不恼，哈哈一阵爽朗大笑，尽显豪气干云。

    清佳怒欣慰的看了长子两眼，叹了口气：“虽然他不在你身边，但是有你在这里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这身子是不成了，这几天就是马奶节，我准备知会各部前来与会，到那个时候，我会将叶赫汗王之位传给你。”虽然只是几句话，尽管已是病骨支离，但是一代草原霸者之气却丝毫不减，昔日锐如鹰隼的眼神失去往日的咄咄逼人，但却更象平静无波的江面，里面隐藏着太多的无奈与不甘。

    虽然这些年那林孛罗已经是名符其实的叶赫部首领，但是真到了父亲亲口允诺传位这一天，那林孛罗还是有些惊喜莫名，激动之余腾得一下站起身，脸已经变得通红：“阿玛放心，那林孛罗对天神起誓，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将咱们海西女真发扬光大。”

    看着志得意满的儿子，清佳怒好象看到自已当年的样子，眼前的儿子就是当年自已的翻版，想当年自已也是野心勃勃，想着统一海西女真，然后统一所有女真，甚到还有挥兵南下的野望，可是随着年纪老去，这些雄心壮志都已经被磨成粉，化成灰，到现在连渣都不剩了，不得不感叹一句，岁月如刀，砍尽人生雄心。

    眼见那林孛罗一副志得意满踌躇满志的样子，既使在病中，清佳怒也觉得有些不安，正准备敲打他一番的时候，门外进来一兵禀报：“门外有一道人，求见汗王。”

    父子二不由自主的对视一眼，齐唰刷的脸色转肃：“快请！”

    从半躺着清佳怒这里望过去，帐门打开，冲虚真人高大伟岸的身影出现在帐中，一脸红光，神彩煜煜。那林孛罗已经站起身来，对着冲虚真人行了一礼：“老神仙好。”清佳怒脸上露出笑容，在软榻上勉强起了个半身：“几十年年不见，我已老朽，你却风采依旧犹胜当年，果然是服了仙丹的陆地神仙。”

    冲虚真人一抖袍袖，爽朗大笑：“你看我终日奔波，那比得上你权柄赫赫，我这一路行来，尽是听到你的历历事迹，海西女真扈伦、哈达、辉发三部已经式微，只有你的叶赫一族矫矫不群，你这功劳足可名垂青史了。”

    清佳怒苦笑：“纵有功业，那又如何，时候到头，还不是一抔黄土？老了老了才看开，什么功名业绩，一切都是空谈罢了，只要我的族人们能够安稳生息，不受杀伐征战之苦，比什么来得都强。”说着连忙招手，示意冲虚真人坐下说话。

    这一番话看似出自肺腑之言，听得到人的耳朵感受却是不同。那林孛罗看着父亲，心中颇不以为然，看来父亲真的是老了，失去了进取心的狮子，只会蜷缩在草原上晒太阳躲安逸。而冲虚真人听到这番话，自然之极的脸色忽然一变，抬起眼看了清佳怒一眼，脸色随即如常。

    伸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油茶，冲虚真人低头浅啜一口，一股浓浓奶香冲鼻盈颊，口齿留芳，不由得低声赞了声好，放下手中茶碗，忽然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咱们都已老了，你这里有子成才，当可承继大业，我的龙虎山看来也只能交给叶赫啦。”

    提起爱子，清佳怒脸上不由自主浮上一缕思念，忽然叹了口气：“他自小离家被你带到龙虎山习武，当时还不觉得怎么样，这老了老了，我居然没出息起来了……”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他眼下跟着小王爷在一块，我看你要他接掌龙虎山的事只怕也得落空。”虽然口气不无惋惜，可是自豪之意溢于言表。

    冲虚真人微不可察的哼了一声，眼底飞起几丝寒意，忽然展颜一笑：“老友，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是有几句心腹话想和你说。”

    清佳怒有些发愣，看了一眼身边的那林孛罗，低声道：“你先出去罢。”

    那林孛罗有些不太高兴，但也没有违拗，站起身退了出去，只是出帐的脚步声难以掩饰的有些重。

    这一细微的发现没有逃得过有心人的眼睛，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冲虚真人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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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挑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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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中，太和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李如松终于呈上了手中的奏疏。他可以对周围或艳羡或妒忌或鄙视的种种异样注视不加丝毫理会，但是唯一让他不敢也不能忽视的是一个人反应。他已经敏感的发现，就在见到他递上奏疏的那一刻，殿上太子那清澈如同一潭水样的眼神中有了显而易见的惋惜，这个发现使他本来定好的决心在一瞬间有些动摇，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李如松终究还是开了口：“臣请旨带兵援朝，平叛倭寇。”

    殿上殿下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随着朱常洛一抬手，王安快步跑下去将李如松手中奏疏呈了上去。

    李如松终于吐出一口气，事到如今尘埃落定，他相信这位太子一定会守承诺，可是这一步自已做的真的是对的么？李如松忽然觉得很疑惑，平生第一次觉得选择这个事情，居然是如此之难。前途漫漫莫测高深，此时的他忽然好象一个渴极饿极的人在悬崖峭壁上看一个肥大鲜美的苹果，却发现这果子就挂在枝头最远处一个小枝上，而下边就是万丈深渊。

    这是一场人生的赌局，胜了荣耀已极，若是败了，注定一无所有。

    自从奏疏递上，就没有人再去理会他心潮起伏不平，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聚集在太子身上，而朱常洛此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封奏折上。不得不说，这是一封内容详细条理分明的奏疏，将五月以来，朝鲜境内发生各种军情记录的条理分明，一清二楚，对此朱常洛悚然动容，这一封奏折足以说明李家军这么多年的不败纪录，确实不是光凭侥幸二个字得来。

    终于抬起头来，朱常洛目光冷静深沉：“朝鲜是我大明宗属之国，倭寇狼子野心，悍然发兵强占，于公于私，大明都不能袖手旁观；昨日乾清宫面见父皇时已有明示，为免他日疆界之患，这场战事大明决不可坐视不理。”

    说到这个地步，再笨的人也能明白，这场战事是必打无疑。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上位者心意已定，再多说都是枉然，不如省着点唾沫星子养养神。

    “从即日起，李如松由陕西提督擢升为辽东提督，专负军事。同时立刻派人加急前往朝鲜，让其安心配和，合力御敌。”说到这里，朱常洛眼睛扫向朝中众臣，各种表情尽收眼底：“至于经略一职……”尽管对提督是李如松都有些怵头，但和滔天战功比起来，却也算不了什么。

    兵部尚书石星第一个出班，一脸的大义凛然，道：“身为臣子当为国分忧，微臣自请领兵入朝平乱。”

    群臣班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朱常洛眸光变幻，忽然笑道：“石大人一心为国，忠心可嘉，只是这一路往来奔袭，听说你素来体弱，不宜多动，且静养吧。”

    群臣中响起几声微不可闻的嗤笑声，石星的脸瞬间红得有些古怪。李如松忽然踏上一步道：“微臣保举兵部侍郎宋应昌宋大人为辽东经略。”

    和身材高大美颜长须的石星相比，宋应昌无论从官职或是相貌来看，这都不是一个两个的差别。太子刚刚否了石星，那宋应昌就更不行了，就在群臣们都以为太子必定不许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就依李大人所请，只盼二位文武齐心，合力破敌御虏，早日得胜还朝。”

    脸涨得通红的石星一口老血几乎都快要喷在地上，死死盯着李如松和宋应昌，恨不得上去咬上两口才解恨。

    这几日朝内朝外一片忙乱，户部、兵部、吏部忙得团团乱转，各种人事调令，军费准备忙了个一塌糊涂，幸亏内阁能干，申时行和王锡爵都是久经大事的老臣，有他们二人坐镇，一切都在乱中有序的快速进行。

    六月天气如同下火般热，但比火更热的是人心。

    到了这个时候，除了瞎子，但凡是长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新任辽东提督李大将军对于这次出兵援朝的必胜决心，调令如泼水般发将下去，理所当然的第一个调令就是给他自已。事实上辽东铁骑并非只由李如松一人指挥，而是分由几人统领，除了李如松自已掌管有三千人外，他的弟弟李如梅、李如桢、李如梧以及心腹家丁祖承训、查大受等都只有一千余人，合起来总计不过一万多人。

    辽东铁骑当仁不让的成为他征调第一军，作为大明最为精锐的骑兵部队，辽东铁骑的人数出人意料的不是很多，但是百战百胜的辉煌纪录让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小觑这支队伍的战力。

    征调的第二军，李如松亲自进宫见太子朱常洛，上疏请求调吴惟忠一同参与援朝平叛。

    对于这个请求，朱常洛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命人将这份奏疏拿给吴惟忠看，并留言任其自决。据说吴惟忠想了好久，终于还是决定参加。消息传回宫中，据说朱常洛叹了口气，随即下旨同意。李如松大喜过望，有了吴惟忠和他手下四千戚家军的相助，对于这次征朝，李如松心中胜利的砝码又增加了不少。

    在征调辽东铁骑和戚家军之后，李如松犹不满足，军令发如走马灯。自万历二十年六月起，蓟州、保定、山东、浙江、山西、南直隶各军接连接到调命，一齐向辽东集结会师，自此援朝军队终于组建完成，以宋应昌为经略，李如松为提督，三军中以中军指挥官为副总兵杨元，左军指挥官为副总兵李如柏，右军指挥官为副总兵张世爵，总兵力四万余人，大小将领三十几人。

    这只七拚八凑起来的军队，人数或许不是很多，但毫无疑问的是这是眼下大明可以拿得出来的最强最精锐的军队。

    一切都准备就绪，已经身在鸭绿江畔的李如松，并没有匆忙集结出发。多年征战的直觉告诉他，这次在朝鲜等待着他的，肯定是更为强大的敌人，而重要的一点是李如松知道：这次战争他只能赢，却输不起。

    所以他只能谨慎再谨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掉以轻心。

    辽东那里大兵压境，大战一触即发，在京城中的朱常洛也没有闲着，时间宝贵，他一刻也不敢浪费。孙承宗那里传来的消息，神机营的三万人已经挑选完毕，而其余替补人员也已经募集完毕。

    工部侍郎赵士桢这些天来一直在痛并快乐着，三万只燧火枪的任务几乎快将这个老头逼疯。造枪好说，但是燧火枪如何保密让老头愁得发错，做为国家最高机密，燧火枪的工艺无庸置疑的绝对不能有任何外泄，可是如此规模量产，想要做到保密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关键时候还是朱常洛救了急，命他将枪支图纸分开，将每个零件按编号量做，最后统一组装，这样做的好处是不但可以提高产量，也避免了工艺外泄。对于这个方法，使太子在赵士桢心里的地位再次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顺利的完成了由人到神的质变。

    大明集结重兵既将援朝的消息传遍四方，对于居住辽东海西女真叶赫部来说，自然是第一个的知道。

    不是他们的消息有多灵通，而是早在多少天前，做为此刻叶赫部实质名归的当家人的那林孛罗，收到了一封来自辽东总兵府的来信。

    信是宁远伯李成梁亲笔写的，遣词用句中非常不客气，可以说是简单粗暴加直接，点名让叶赫部出兵帮助明兵入朝灭寇，这一点让那林孛罗的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勉强自已不动声色的送走那位大马金刀不可一世的李家信使后，僵在脸上的笑终于冷了下来，一挥手，恰在手边的却并不碍事的铜壶应声飞起，落地后叮里当啷的一声悲鸣吓到了不少人。

    冲虚真人缓缓迈进了帐篷，怒气冲冲的那林孛罗见他进来了，脸色瞬间放平，起向招呼他坐下。

    看了眼一地狼籍，忽然笑道：“刚见明朝使者怒气冲冲的打马飞奔，敢问贝勒爷可是因为征朝一事烦恼？”

    尽管对冲虚真人从那得来的消息有些诧异，但那林孛罗没有隐瞒自已的想法：“自从上次赫济格城一战，海西女真元气一直未复，咱叶赫族的英雄都是天上翱翔的雄鹰，草原里飞奔的苍狼，那个要去听他的差遣，真是不自量力！”说完一拳击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大响。

    冲虚真人手抚胡须目光闪动：“这样看来，贝勒已经决定是不会出兵相助的了？”

    那林孛罗淡然一笑：“大明要援朝要灭寇，与咱们没有点关系。海西女真人的血只会洒在自已的土地上。”

    惊讶发现那林孛罗冷静深沉，不光不被自己言语所激，对整个形势更是洞若观火，几句话连消带打，言语中的机锋和应对能力竟不逊色于那些久经杀场的老狐狸。心中暗自赞叹的冲虚真人微笑：“贝勒爷好志气，可是你知道么，你这边拒绝，建州女真那边已经发兵一枝，相助明军去了。”

    这一句话一说出口，大帐内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已经平静下来的那林孛罗再度变色，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声音变得阴戾低沉：“真人说的可是真的？”

    冲虚真人正色道：“怒尔哈赤已经派他的兄弟舒尔哈齐带兵五千，此刻已到了鸭绿江边与明军会师，不日就要过江援朝。”

    那林孛罗眉头紧紧拧起：“早就听说建奴和李家关系匪浅，怒尔哈赤想重修旧好，发兵也算是理所应当，不足为奇。”

    “贝勒若是真这么想，老道只能说你不但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平静无波的语调，透着成竹在胸的肯定。那林孛罗瞪大了眼凝视着冲虚真人，眸底有光微微闪烁，既有警惕，还有一线掩饰不住的狐疑。

    冲虚真人毫不在意，脸上笑容笃定自信。他相信自已既将出口的话，将会给这个海西女真的青年首领带来什么样的冲击。而且他也坚信，对方不可能拒绝自已这个提议。

    ……有趣好玩的一幕将从现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尽管冲虚真人的脸上依旧挂着恬淡自然的笑容，可是眼底早已浮上的是一片掩饰不住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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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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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金帐内传来一声又惊又怒的叱咤，随着叮当一声脆响，好象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帐外几个守卫面面相觑，有一个终究沉不住气忍不住撩开帐门往里看去……只见帐内弥漫着苦涩刺鼻的药味，而一地碎瓷诠释刚才那一声脆响的由来。

    半支起身子的清佳怒死死瞪着那林孛罗，一张瘦得透皮见骨的脸上写满了惊怒交迸和不可置信，忽然伸手猛得一捶软榻，厉声低吼道：“你可是疯了么？”

    见父亲气得不轻，原本气色就不好的脸此刻更是变得蜡黄如姜，一口气喘得好似灶旁的风箱，那林孛罗心底后悔，声音不由自主的放低，近乎乞求道：“阿玛，眼下确实是千古难逢的良机，咱们海西女真能不能就此壮大，全都在此一举。”

    “良机？良机！”清佳怒气得浑身发抖，强行压着心头怒火，低哼了一声：“你倒是说说，是什么样的良机，让你这么突然丧心病狂？”

    不得不说父亲的话相当刺耳，那林孛罗垂下了眼皮，兀自耐着性子道：“阿玛，大明这些年来官员贪腐，边备废驰，诸乱频生，已是大乱前兆！咱们世居辽东，却几度受他们欺压逼迫！可就连宁远伯帐下一个不入流的信使，就敢在我的面前放肆无忌！”说到这里，原本低着的声音渐渐变大，也带上一些金戈铁马的铿锵铁意。

    清佳怒怔怔的看着他，脸上惊诧的神情已远远大过了恼怒，病得发浑的眼睛里隐隐有泪光。

    “此刻大明国内兵将全都集结鸭绿江边，对于咱们来说真的是不世良机！”说完这句话，神情完全亢奋的那林孛罗忍不住站了起来，伸手向外一指，“只要等他们渡江去战的时候，咱们就可以发兵一支，先取辽东，杀了李成梁，从此典基定业，终有一天，咱们叶赫部要马踏南疆，逐鹿中原。”

    脸上带着笑，眼睛闪着光的那林孛罗，满心以为自已这一长篇大论字字珠玑的话足够可以打动父亲，却不料事实胜于雄辩，在他讲完后，他看到的父亲依旧是一张铁青色的脸，那林孛罗心头忽然生出一股莫名怒火，声音中带上不愤：“阿玛？”

    “别叫我阿玛，我没有你这样糊涂的儿子！”终于忍不住的清佳怒暴跳而起，额上粗大的青筋暴起老高，此刻的他没有一丝半点病重欲死和奄奄一息，恶狠狠的瞪着那林孛罗，大声咆哮道：“你说的这些不是绝世良机，倒是个断送我们叶赫一族的绝世杀机！”

    本来低着头的那林孛罗忽然抬起头来，眼底全是浓重之极的桀骜不驯，亢声反驳道：“阿玛，你已经老了，这些事你就不必再多操心，一切交给儿子来办好不好？咱们海西女真龟缩一隅多少年啦，若再不把握住这次机会，只怕这一辈子就得呆在这里牧羊，咱们的族人辈辈世世都要受那些可恶的明人打压勒索，这种日子我受够了！”前半句话还是求恳，可是后半句已经是箭在弦上矢不回头的决绝。

    感受到来自那林孛罗那一往无前的凌厉战意，清佳怒脸色由铁青变得雪一样煞白，失去怒火支持的身子终于无力的软到在软榻上，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一派胡言，本末倒置！咱们眼前的敌人不是大明，而是建奴！你在这里发兵攻明，就不怕怒尔哈赤带人来抄了你的后路！”

    对于清佳怒这个说法早有所料，那林孛罗没有任何惊讶，笑得云淡风轻：“阿玛不必担心，您能想到的儿子自然想得到而且想得更周全。建狗和李成梁的关系一直不浅，这次征朝舒尔哈齐还带着人去帮忙了呢。儿子实话和阿玛讲吧，咱们带人马直接攻下辽东，不怕建狗不急，他若敢来，正好就地歼之。”说完这番话，那林孛罗忍不住一阵狂笑，说不出的志得意满，好象一切都已经胜券在握。

    软倒榻上的清佳怒怔怔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儿子，初起时愤怒惊诧都已经退得干净，此刻剩下的除了心灰意冷，就有深深的悲哀。佝偻深陷的眼眶中滚出几滴混浊的泪，废然长叹道：“若是攻打建奴，我会全力支持你，但若是去攻大明，你可曾想过你的兄弟那林济罗？你这样做让他在太子身边，在明臣眼里如何自处？”

    父亲的话象一把锤子重重的击在那林孛罗的心上，以至于他刚才在看到老泪纵横的父亲，心中生出那些愧疚和不安瞬间消失殆尽，眼神因为嫉妒变得有些红，嘴角微微抽搐，一口气直冲胸臆，忍不住低笑道：“原来阿玛心中只有那林济罗，却没有咱们叶赫一族么？若不是他从小被冲虚道长带到龙虎山学艺，这个汗王之位，是不是早就传给了他？”

    清佳怒气得手足冰冷，沉身颤栗，奋力伸出一只手指，颤微微指着他道：“你……放肆！”

    说到这个份上再说也是无益，帐内的气氛压抑几近凝固，那林孛罗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狠狠的喘了几口气，知道如果再呆下去的话自已一定会发疯，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父亲，心中又有些后悔和难过，叹了口气放缓声音：“儿子并非无心冒犯，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这事咱们以后再说，请阿玛安心静养罢。”

    清佳怒早已说不出什么话，一帐内只有他呼呼急喘的声音，那林孛罗迈开大步来到帐门口，待要撩帐出去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回头道：“阿玛放心，你现在还是咱们叶赫部的汗王，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决逆了您的意。可是儿子还是请你好好想想，这次真是咱们叶赫部出的不世良机啊。”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清佳怒，一直压在他心里的话冲口而出：“难道在父亲的心中，只有一个那林济罗？咱们整个叶赫部的未来比不上您的一个儿子重要么！”

    清佳怒疲倦的闭上了眼，刚才又惊又怒将他本来不多的所剩不多的体力全部耗得一干二净，到了现在连个小指都不能再动一动，“你走吧，我会好好想想……”

    万万没有想到父亲居然会这样说，那林孛罗又惊又喜：“阿玛……”

    清佳怒奋力转过了身，声如游丝却无比坚定：“出去！”

    那林孛罗见父亲如此，不敢再多停留，欲而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迈步出帐，垂头丧气的走了。

    几个小兵提心吊胆的悄悄摸进来，想将地上一片狼籍收拾干净。却听榻上汗王软弱无力的声音响起：“不必收拾了，去请冲虚道长来，就说我有话讲。”

    那个小兵一直近身伺候，自然听得出来此刻汗王的声音和以前大有不同，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清佳怒喝道：“还不快去！”

    小兵这才反映过来，连忙哎了一声：“是，马上就去。”转过身刚跑出帐，正要翻身上马的时候，眼前忽然一花，耳边掠过一道清风，带起的凉意使他不禁打了个冷颤，抬头左右四顾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一丝人影，壮胆似的往地吐了一口唾沫，呸了一声：“真他娘的邪门了。”说完打完，往前边营帐飞驰而去。

    清佳怒躺在软榻上，只沉觉周身骨头从缝里往外透着一股酸劲，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一阵剧烈猛咳，忽然觉得嘴角有什么流了出来，伸手一擦，却发现一手全是鲜血。

    怔怔盯着手上的血，感受到喉头传来的腥甜，清佳怒的心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自已大限已到，剩下的时间真的不会太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帐内忽然传来一阵清风。

    怔忡中的清佳怒忽然就回了神，随即一笑：“果然是你，老友，你早就来了吧。”

    笑止风停，一声轻噫，好象没有想到自嘲似的发出一声轻笑：“你果然是一代枭雄，虽然老了病了，可是这心思却半点也不糊涂。我真是很佩服你，海西女真四部中唯独叶赫一枝独秀，果然不是幸致。”

    清佳怒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那来的力气，居然强撑着坐了起来，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已让他浑身汗出如浆，“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我的儿子那林孛罗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你这一番挑拨只怕是白费心机，他眼下利令智昏，但是我相信稍加时日他终究会想明白，你的算计注定只是白废。”

    “你居然知道是我做的？”冲虚真人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清佳怒摇头苦笑：“不是你还能是谁？就刚刚那一篇宏图大志，不正是你终生孜孜以求的么？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一个儿子被你收了去罢了，就剩这一个儿子你居然还不肯放过，非要将他拿来当成你手中一柄锋锐的刀，为你杀人立功，你的心可算是既狠且毒。”

    冲虚真人瞪眼看着此刻的清佳怒，眼前这个人就好象风中残烛，只剩下一点微弱之极的火星，只要吹口气就能将他灭掉，忽然苦笑道：“果然是人老成精，你是什么都看破了，可是不见得别人和你一样。”叹了口气，悠悠道：“你以为是我挑唆你的儿子伐明么？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就错啦。”

    “没必要再故弄玄虚。”清佳怒笑得坦然还有一丝得意：“几十年前我初识你之时，我就知道你机智谋略胜我百倍。不过这次你瞒不了我，那林孛罗和那林济罗是最要好的兄弟，血浓于水，他不是置自已兄弟于不顾的人，你的计划再天衣无缝，只怕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吧。”

    几乎是用不屑的目光看了他几眼，冲虚真人忽然背转了身低笑起来，巨大的身影好象一个狰狞狂舞的魔影在四周帐壁上不停的变幻放大，清佳怒脸上笑容不减，身子却已在摇摇欲坠。

    “你真的不了解你的儿子！我只是将我知道的一切摆在他的面前而已；而他只是做出了任何一个有点雄心壮志的人都不会拒绝的决定而已！”说到这里，冲虚直从轻蔑之极笑了一声：“知子莫如父，你说的很对，那林孛罗确实不会让他的兄弟置身险境。”

    本来再度变色的清佳怒笑得极是开心，眼神中全是傲然得意。

    倏然转过身的冲虚真人，眼眸忽然亮起一道诡异之极的光，危险之极又恐怖之极，感到不妙的清佳怒瞬间就皱起了眉头，心头浮上一丝阴影：“你……还有什么阴谋？”

    看着一脸警觉的清佳怒，冲虚真人眼神尽是嘲弄：“老友，你的时间不多了，咱们相识一场，当年我受重伤躲到关外，若不是你救了我，我也没有今天，今天我就和你说句实话，也好让你走得安心。”

    被一种巨大恐惧狠狠攫住了心，清佳怒紧张的快要喘不过气来，狠狠瞪大了眼：“你又要说什么？”

    冲虚真人忍不住笑了笑：“你说的很对，那林孛罗不可能伤害那林济罗，可如果那林济罗不是那林济罗呢？”冲虚真人的语气变得古怪莫测，“所以老友，你可以放心的去了，这场战事，大明逃不掉，叶赫部也逃不掉，你的两个儿子也逃不掉。”

    在清佳怒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冲虚真人背转了身子，发出一声阴森冰冷的低笑……清佳怒忽然伸出手，狠狠的捶了几下胸口，一口热血喷出老远，整个身子如同烧烬的纸灰，轻飘飘的倒了下去。

    “这是命，还是宿命。结局无论是什么，想必都会很精采……只可惜你没福气看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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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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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二十年夏天，处处风诡云谲，大明朝集结四万重兵，陈兵于鸭绿江畔；隔江对面的朝鲜在日本强盗的火枪和长刀之下，正在经历战火和鲜血的荼毒，亡国只在顷刻之间。叶赫那拉河畔，青草碧碧，白羊如云，几声直冲上天的的悲嚎打破了这方宁静，“不好了，汗王出事了！”

    帐门大敞，一代海西女真叶赫部大首领清佳怒，静静仰卧在软榻之下，死不瞑目的眼和垂在榻下的手，正在努力的向每一个进帐的人表述他死前那一刻经历的极大惊恐和不安，只是已经可惜没人能看得懂他眼里残留的信息，那些让他震惊的秘密他只能带到坟幕中去，这一生也无法再开口说一个字。

    得到消息奔赶来的那林孛罗哭得肝肠寸断，虽然认定清佳怒多偏心叶赫一点，但是对已从心来说并无亏待，联想到刚刚自已一时不愤和他争执了几句，转眼就是天人永隔，这一悔如山如海，再也无法回头和弥补。

    一片悲泣声中，一个大夫战战战兢兢凑到身边道：“回贝勒，老汗王本来就是油尽灯枯之境，好象……又受了莫大刺激，这心脉断绝，已经……殡天了。”听完这位的话，闻讯而来跪了一地的男女老少又是一片悲嚎。

    一片哭声震天中，冲虚真人静静伫立人群中，默默看着发生这一切，脸上微带着哀泣之色却不是为了清佳怒，而是为了自已。

    看了一眼正在被人处理后事的清佳怒，只见他一双眼瞪着大大，散开的曈孔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冷泠死死的盯着自已……既然想看，那就看个够吧，死人和活人不过是一息之别，你生时我尚不惧，死了又能奈我何？冲虚真人忽然就扭过头，微不可察的冷笑一声，几步来到那林孛罗跟前，沉声道：“死者已矣，生者节哀，贝勒爷肩有重任，多少大事等着你去干，怎么还有空暇在这做小儿女啼哭状？”

    伏在地上的那林孛罗怔怔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红肿不堪，这个发现让冲虚真人忽然想起清佳怒死前说的一句话：那林孛罗和那林济罗亲兄弟，即便他一时利令智昏，可是总有一日会想得明白，你的算计注定必会落空……言犹在耳，历历可闻，冲虚真人脸上已经变了颜色。

    “你的父汗已经殡天，贝勒也该着手准备继位大事。”

    一言惊醒梦中人，那林孛罗哀泣之念顿消了不少。海西女真并分四部均奉叶赫部为尊，如今清佳怒死讯一旦传了出去，难保其他三部不会趁机有别的想法，冲虚真人的话恰到好处的给他提了醒，所谓未雨绸缪，正是早做准备的当口，眼下确实不是难过的时候。擦了眼泪，翻身而起：“道长提醒的是。”

    冲虚真人点了点头：“贝勒当机立断，日后必成大器，老汗王在天有灵，必定会欣慰安心。”不敢去看榻上的父亲，那林孛罗摇了摇头：“道长说错啦，我不是一个好儿子。”

    此刻叶赫部诸多将领都在帐外守候听命，那林孛罗于伤父巨痛中，处事繁杂顺滑流畅，不见丝毫慌乱，派兵遣将井井有条，而手腕更是圆融高妙，神态威仪中铁意决断，一一安排既定，诸人领命而去，本来乱纷纷的情况瞬秩序井然。这一切落在冲虚真人眼里，不由得莫名之光频频闪动，若有所思。

    一切大事安排完之后，那林孛罗断定没什么纰漏后忽然想起一事，瞬间红了眼眶，低声喝道：“来人，去找信使快马加鞭去京城叫那林济罗回来，他是父汗最喜欢的儿子，若不来送一程，阿玛走的不安心。”

    跪着领命的那个信使转身刚要走，一直没说话的冲虚真人忽然出声道：“且慢。”

    这一声威严低沉，在一片哭喊声中显得清析无比，那林孛罗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愕然：“道长，你有什么事？”冲虚真人点了点头，眸光变化万千却一言不发，转身迈步出帐而去。

    那林孛罗似有所悟，剩下那个信使左顾右盼的看着那林孛罗，完全不知要怎么办才好。直到良久之后，那林孛罗叹了口气：”你且下去准备，若有命可即刻行走。”交待完之后那林孛罗转身出帐，放眼四顾，见不远处的冲虚真人一身杏黄道袍正负手而立，似在仰首观云，任凭草原长风吹得他袍袖飞扬猎猎作响，油然一种不言而喻的凄凉之感。

    “道长为什么要阻拦，你是我父汗是多年老友，又是那林济罗的师父，自然知道那林济罗是阿玛的眼珠子心头肉，若不来见最后一面，阿玛会走的不安，日后我也没脸见兄弟。”

    冲虚真人转过身来，和平常一贯表现出来的清和平淡截然不同，此刻他的脸上尽是嘲讽之色：“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做为海西女真新一代汗王，你此时表现着实让老道失望之极。”那林孛罗茫然不解的瞪着冲虚真人，脑海中一团乱麻，明明觉得冲虚真人说的没有什么道理，可是偏偏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良久之后默然道：“我心绪已乱，请道长不吝指点。”

    满意的看了一眼那林孛罗低下的头，冲虚真人的眼底瞬间异光迸发：“你要尽孝，没人阻拦，但你这辈子若只想做个仰人鼻息，被人呼来喝去的一个区区汗王，便尽管去派信使入京报讯，老道可以预见，到时不止你弟弟那林济罗会归来，朝廷也会有封赏有谥号，正好给你阿玛来个风光大葬……”

    他的话没有说完，那林孛罗悍然出声打断，神情变得阴冷无比：“我们海西女真，一辈子只敬天敬地，谁稀罕要他大明朝的封赏？我只要那林济罗归来就可以了。”

    冲虚真人也不恼，轻笑了两声：“可是你只要通知了那林济罗，就和通知当今太子朱常洛一般，我的那个好徒儿和当今太子爷的感情深厚，只怕远远胜过你这位亲哥哥了。”

    那林孛罗瞬间涨红了脸，愤怒低吼道：“道长，莫要乱说话。”他处于盛怒之中，清明已失，完全没有发现说到亲哥哥三个字时，在冲虚真人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意味深长的光……那道光中保含了好多信息，只是没有一个人会看得懂。

    “贝勒也不必愤怒，老道只是说出事实，并没有什么恶意。”

    深通张驰有道的冲虚真人口气变缓，“老道只想问贝勒一句话，是想继续仰人鼻息，还是趁此不世良机，带领海西女真铁骑闯出一片事业？”

    这句话带着不能抑制的煸动性，足够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鲜血沸腾，生即为人，谁愿意甘居人下？看着那林孛罗高高扬起的眉，冲虚真人的嘴角已经露出了笑容，因为那林孛罗的答案肯定会和他想一般模样。

    那林孛罗仰起头，放眼青山白云绿草，目光变得火烧般炽烈：“草原宽广如海，我们的族人世世代代在这里放牧，也该换换地方了，听说中原大地锦绣万里，山河如画，我想去那里走上一走，看上一看！”

    冲虚真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草海上远远的传了开去，与长风呼啸会和一处，草原上到处都是他的笑声，其中有掩饰不住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让那林孛罗有些疑惑，但随后冲虚真人只用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那一丝疑虑：“先取辽东，定基立业，而后挥师南下，大事必成。”

    看着悚然动容的那林孛史，冲虚真人怡然微笑：“贝勒雄心大志，老道有生之年，乐看一代霸主纵马中原，幸何如之。”那林孛罗眼如晨星，哀泣悲痛全都换成了意气风发：“他日入主中原之时，必不敢忘道长今日指点之恩。”

    本来停了的笑再度响起，由低到高小由变大，和风混在一声，远远飘扬开去，将那不远处金帐中传来的一片哭声压得完全没有了声音……

    朱常洛今天没有上朝，而是带了一行人往城北营而来。

    因为地势峭拔的缘故，城北不象城里那般炎热难耐，凛冽山风扑人面，带来一片沁骨凉爽。

    二次来到军营，和上次感觉又有不同。第一个不一样就是发现与和上次只有孙承宗出来迎接相比，这次营门口齐唰唰站着一排人。从车辇上下来的朱常洛第一眼就看到了当前立着两个人，右手是沉稳老成的孙承宗，左手是一脸坚毅的麻贵。二人见着朱常洛，都是一脸带笑迎了上来。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在这个地方能够见到麻贵，朱常洛非常开心。这个历史上以骁勇善战的著名将领，论本事并不比李如松稍逊半分，从宁夏一役后，他的表现让朱常洛断定他就是一块埋在土里的黄金。

    由麻贵想到李如松，朱常洛的心情有些沉重。就在这个时候，孙承宗身后忽然飞出一个身影，伴着一声哈哈大笑：“殿下，熊飞白都快要想死你啦。”冷不防被一个人来个熊抱，朱常洛冷不防惊了一跳，随即哈哈一笑：“熊大哥，我也想死你了。”

    孙承宗带着笑上去分开，说道：“好啦，这成何体统，我看你是在辽东野惯了，想试试朝中言官的文刀吏竹笔的滋味了。”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警醒，熊廷弼不是糊涂人，登时明白过来，笑嘻嘻放了手，眼神中尽是狡黠：“我不怕，我有太子殿下罩着，谁敢动我。”说完笑嘻嘻看向叶赫：“叶兄弟，好久不见。”

    叶赫冰山一样的脸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伸手一只手挡住他即将扑过来的身形：“你若是敢过来，我就给你丢山底下。”看着熊廷弼吃瘪，众人一齐哄堂大笑，连有些拘谨的麻贵都忍不住莞尔。

    众人见礼之后，由孙承宗带着头往中军大帐直入而过，分别落座之后，朱常洛开门见山，向麻贵道：“这次调将军入京，只任五军营副将，倒是委屈将军了。”

    放下手中茶碗的麻贵倏然站起，一脸正色道：“殿下是听真话还是假话？”他这样一说，熊廷弼第一个哈哈一笑：“将宫真是开玩笑，咱们殿下从来就是爱真话。”

    麻贵呵呵一笑，伸手一抱拳：“说真话就是当初在来三大营前，微臣以为被贬回京了呢，可是来到这军营，见识了这五军营，微臣只有叹为观止这四个字！好听的不太会说，只有一句话：微臣这条命从此任殿下差遣，只等着跟着太子建功立业罢！”

    几句话截钉截铁一样铿锵有声，一时间帐内静悄悄没有一丝声音。

    朱常洛点了点头：“今天来我有几句实心话和大家交个底，咱们这只军队可不是练来看练来玩的，大家都准备好罢，估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这一句话就象一颗火种丢进滚滚烫冒烟的油锅，一股火腾得一下熊熊烧起，在座几个人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各人从对方眼底看到的都是意料之中的惊喜。

    熊廷弼头一个沉不住气，一个高跳起，大叫道：“殿下，那这次援朝平寇为什么不交给我们来，要知道兄弟们天天练，身上的劲都快憋爆了。”他的这句话引起了在场除了叶赫之外所有人的共鸣，包括孙承宗在内的一道道眼光齐唰唰的向朱常洛身上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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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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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帐内鸦雀无声，安静的近乎死寂。麻贵眼神发亮，背脊却已悄悄挺直；熊廷弼微微急喘，神情亢奋迫切；孙承宗面色沉静，似乎若有所思；唯独叶赫一双眼寒光锐利，看着朱常洛一言不发。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都聚在那位少年太子身上，因为所有的不解都在等着他的回答来解开。

    朱常洛垂着眼睑，阳光射到他的脸上再被他的长睫剪出细碎光影，声音却是如同浸过冰的水：“练兵如同砺刃，只有日练夜练，狠练精练，练得锋芒毕露，练出最精锐的状态，只有到了这个火候，这样的虎狼之师一经放出，才会一战成功，名动九州。”

    他的话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慷慨激昂，可入了在场几人的耳中，每个人的心中都象被铁锤狠狠的来了几下，气血如同点燃的火，在胸中不可抑制的翻滚汹涌，就连孙承宗这样的老成持重的人呼吸都变得粗重，麻贵的眼睛从刚才那一刻开始一直就在闪光，最沉不住气的熊廷弼几乎是跳起来道：“……这一天，要什么时候才能来？”

    朱常洛扬起脸，眼睛轻轻眯起，几根修长白玉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最后停了下来：“不会等太久，再耐心些罢……”此时在众人眼里，这位少年太子脸上闪着坚定的光，眉宇间藏不住尽是傲意与霸气：“会很快的，快则三月，慢则年底！”

    终于吃到定心丸，在座几位一齐轻咝一声，脸上都露出狂喜期待的神色，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说完这些话的朱常洛，眼底眉梢居然有那么一瞬间的黯然。叶赫侧脸看着他，在听到很快两个字时忍不住心中一酸，随即低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帐内再度陷入了沉默，各人都在想着心事，麻贵忽然站起身来，对着朱常洛一礼：“殿下请座，微臣要回五军营了。”……用得着这么分秒必争么？熊廷弼愤愤的瞪了他一眼，眼珠子转了几转，有样学样的站起来：“殿下，我也回骁骑营去。”

    对于二人的急切，朱常洛没有让他们如愿，而是一挥手：“麻贵将军且慢，一会我还有话讲。”一听太子这样讲，麻贵不敢怠慢，但是人虽然坐下，心却早就飞回了营，不停的盘算着如何再好好练上一练，这一瞬间的功夫，已经想过了十几个战阵，七八个攻略。

    朱常洛转过头，澄如秋水般的目光落在熊廷弼的脸上：“熊大哥，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呢。”

    在熊廷弼的心中，朱常洛和天上的神明没有什么不同，听到神居然有事要求他，面目生光之余顿生不敢置信之感，眉开眼笑道：“殿下尽管吩咐，就是要我的命也使得。”

    朱常洛笑了一笑：“熊大哥的命金贵的要死，我可要不起。”随即敛起笑容，变得正色：“熊大哥回京之后可曾见过莫大哥？”

    这个时候提起莫江城？有引起莫名其妙的熊廷弼挠了挠头：“在到三大营前，我一直在莫府住着呢。”朱常洛嗯了一声，一边伺候的王安从袖子取出一张卷好的纸递了过来，朱常洛伸手接过之后，似乎微微犹豫了一下后转递给熊廷弼，后者一头雾看着手中卷纸，红绫束腰，封口处有吏部朱印弥封，一看就知这是朝廷调令。

    “殿下，这是什么？”暗中稀罕的熊廷弼完全的不知所以。

    “这是户部广盈库、军储仓二处六品主事任命文书。”

    “给莫江城？”在得到朱常洛肯定的点首示意后，熊廷弼轻声咝了一声，随即惊讶的抬起头来，眼底一派惊喜。

    他入官场也不是一年两年，自然知道偌大朝廷庞大的诸多机构中，除了人人仰之弥高的内阁，再往下数就是六部位高权重。而六部之中，自来就以吏部为尊，而户部紧居其二；做为天底下所有的读书人来说，十年苦读，一朝龙门，穷一生之力只要能够进入六部，这一辈子仕途就算平顺已极。

    因为掌握一国钱粮赋税户部与其他部不同，除了尚书侍郎外，特别设立了宝钞提举司、印钞局、广盈库、军储仓四处直隶机构。听名思义，就可知这四处权力之重，远非其他散职可比。事实也证明，但凡接手这四处的官员，无一不是当今天子的心腹。别看眼下这官阶只是一个六品的主事，但历任户部尚书、侍郎，多是从此四处而出。

    熊廷弼叹了口气，自已这拿的那里是一份文书，这就是一份前途无限光明的未来户部尚书的委任状啊……莫江城有这种际遇，已经可以用一步登天四个字形容！熊廷弼感叹莫江城的好福缘时，也真心为好友感到高兴，可是心中忽然一动，感到一阵奇怪，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对头：“……殿下高看重用他，怎么不直接派人传旨？”

    朱常洛摇了摇头，脸色有些沉重：“我不想勉强他。想来想去，这事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勉强，这是什么话？熊廷弼顿时有些愕然，做为莫江城的好兄弟好朋友，彼此了解极深。别看他家大家业，但身为商贾之人，即便是穿金戴银，却是地位低下屡受人欺，走那都没有人看得起。这道任命对于莫江城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鱼跃龙门的好机会，做梦都求不来的好事，怎么太子就用上了勉强二字？

    眼睛转得几转，熊廷弼脸色变得严肃，上前一步：“殿下，如果有什么事，您可直接对我讲。”

    其实他不说，朱常洛也要说，也没避讳孙承宗与麻贵，就将莫江城入宫觐见，正好自已病发，后来见到苏映雪后，莫江城回去一场大病这件事淡淡说了一遍，他说的很快，说白了就是简单将那件事叙述了一遍，然后就住了口。

    麻贵听得一头雾水，完全的不知东南西北；孙承宗极富智计，但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对于他来讲，堪比用擀面杖吹火，实实的一窍不通；他们两个不知头尾，可熊廷弼已是听得明明白白，嘴里不知不觉竟然有了丝淡淡苦味……眼前不由自主浮起那一抹俏丽倩影，原来对她有意的不独自已一个，熊廷弼心头不乏失落之意，却是一闪即过，转眼就是云开月明般的清爽。

    “殿下用意深厚，熊飞白替兄弟先谢过。明天我就出营找他，他要是还敢犯糊涂，我打也打醒了他！大丈夫立身于天地，当以建功立业为要，儿女情长，那也得看缘份，强求无益。”只有他自个心里清楚，话虽然说的莫江城，实际上无异于自解。

    说罢后大踏步扬长出去，只是步伐匆匆，难免有些局促凌乱。看着熊廷弼的背影，好象有点明白过来的孙承宗一笑道：“殿下春风化雨，无论是熊兄弟还是莫兄弟都是屡承恩泽，只望他们能够理解殿下的用心良苦就好。”

    朱常洛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老师你不要夸我了，熊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不用多说，就说莫江城确实是个不何多得的人材，咱们能够有今天种种，他出力甚多。我所做所为就是在为国选材，力求不使黄金入土，明珠蒙尘，他日就算我不在时，大明朝廷有你们在，那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地方了。”这几句话由心感叹，居然不知不觉中说了几分真相。

    听前边的那几句话时，孙承宗一直在连连点头，深有同感，可后边这一句一经入耳，孙承宗霍然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殿下……为何做此不祥之语？”这才意识到自已一不小心失言了，心里先警告自已句，抬头见孙承宗一脸惊慌，连忙开朗一笑：“开玩笑啦，老师不要当真。”

    一直没有说话的叶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掠过一丝悲伤和怒气，随即低下头。孙承宗惊疑不定，看了一眼朱常洛，也没有再说什么。这个时候王安恰好进帐来，笑眯眯道：“殿下，工部赵大人带人将东西都送过来了。”

    朱常洛站起身来，眼神变得迫切热烈，“说了这么多闲话，终于到了办正事的时候啦。”

    一听说要办正事，顿时引起几个人的注意力，朱常洛心情看来极好，一脸春风当先就走了出去。

    一行人来到校场之上，果然见来自工部的车马人夫溜须源源不断的自营门涌入，每人肩杠马挑着尽是大木箱，看着甚是沉重，不知里边是什么玄虚，赵士桢正在不停的呼喝指挥，要人夫轻拿轻放，小心磕碰。

    见太子来了，赵士桢一脸红光的迎了上来纳头就拜，道：“老臣姿质弩钝，不堪大用，所幸这次没有误了太子大事。”见他比之前清瘦了不少，朱常洛有些心痛，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老大人劳心戮力，于朝廷有大功，常洛心里记下了。”

    这次赵士桢没有客套，二人相视一笑。群臣如股肱，贵在知心，客套话不必多说，彼此心中有数，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在看到赵士桢的时候，孙承宗已经隐隐的猜到这里边是什么了。人的名树的影，赵士桢善做火器之名他久有耳闻，联想到前些天朱常洛来大营时的惊人之举，孙承宗的脸上顿时泛起一阵狂喜，眼睛已经开始发光：“微臣斗胆猜上一猜，这里边莫不是上次说的燧火枪？”

    朱常洛哈哈一拍手：“果然不愧是老师，见微知著明察秋毫。”

    孙承宗大喜！虽然朱常洛上次探营时已经向他展示了燧火枪的威力和用法，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么快的做出这么多的枪，看着那几百口大木箱，由此可以看出来，太子在这方面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这时赵士桢已经命人将一口箱子打开，孙际宗实在忍不住急步上前，拿出一把比划一下，入手份量不轻不重，上了生漆的木质枪托拿在手里，说不出的舒服自然。比他认识的火绳枪相比起来，后者枪身明显要长，这样设计的更适合于作战，射程远，杀伤力大，在看到扳机处那个小巧的特殊装置后，孙承宗已经是爱不释手，眼底全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狂热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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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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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明朝万历年间，火枪说不上是个什么稀罕的东西。但是今天城北大营校场上，在场几人都是京师三大营领军人物的眼里，火枪的意义从这一刻开始重新演绎。

    枪声一落，等不及硝烟散尽，熊廷弼第一个忍不住飞奔上前，看那个百步外倒在地上假人胸口处轰出一个大洞，正在往外汩汩冒着黑烟。看着那个深深的黑洞，虽然是个假人，熊廷弼倒吸了一口气，但也没觉得多稀罕。他在辽东这几年没有白过，火枪在李家军铁骑内并不罕见，熊廷弼对火枪印象一向是停留在威力奇大，但局限性太多这个层面上。

    虽然如此，火枪的威力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以小视，熊廷弼如是想，做为当今最著名的战领之一的麻贵想的更是多了些，看到太子如此大手笔，居然搞了这么多火枪，除了即惊且佩，再没有别的想法。

    这时朱常洛等人都上来围观，对于这种出乎意料大的杀伤力，就连叶赫都不禁大吃一惊！刚刚试枪时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中回映，那边赵士桢扳机一动，火焰喷发，一声巨响之后这边人已倒地，迅猛快疾，无与伦比，叶赫的脸色变得有些惊讶，同时也意识到以他就种身手来说，全神贯注之下一次或可躲过，但有一点他可以断定，决对不敢保证每次都能躲过。

    远远的盯了一眼朱常洛，眼光复杂难明的叶赫忽然有些怅然……发觉自已和他相交越久，怎么就越发不了解这个人。由火枪想到当初在赫济格城，绝境之中也是他用黑泉子做出神火弹，大败怒尔哈赤，救了自已父兄还有海西女真一族人。那个时候，叶赫就有种冲动，很想打开这个人的脑子看看，里边到底还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想到久没见面的父兄，心里顿生想念。

    诸人的反应都被朱常洛一一收在眼底，已经有些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瞳中似有星光璀璨跳动，他知道在当下大多数人眼中，在这个还以冷兵器为主流的作战观念下，由火绳枪褪变成的燧火枪的出现马上会给这些人带来何等样的震惊。

    麻贵见多识广，虽然讶异于这只枪的威力，但是到底没有失了风度，抚须笑道：“赵大人能做出这么多火绳枪，诚是难能可贵，只是你是火器大家，应当知道这火枪威力虽然奇大，可惜有几个弊病无法更改。”一边说眼睛扫向那上百口大箱，不由得皱了起眉，深为担忧道：“这么多火枪，只怕是……”

    他的一句只怕是还没有说完，赵士桢早就懂了他意思，一挥手止住，哈哈笑道：“将军见多识广，你的夸赞老夫收下，可不敢当大家二字。”说着叹了口气，敬佩的看一眼离他不远处笑意盈盈的那个人，赞道：“事实胜于雄辩，将军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一会就可以见识到咱们太子的本事啦。”

    麻贵肃然变色，眼睛变亮，已经琢磨出点味来：“赵大人的意思，这火枪不是出自你手，而是……咱们太子殿下？”在得到后者肯定的点头答复之后，麻贵的眼神瞬间变得难以置信。

    火绳枪虽然稀罕，但是绝不可能是太子首创吧？赵士桢是本朝公认的火器大家，不可能连这点常识都没有，所以麻贵敏锐的察觉这其中定有文章。他的神情没有能跑得过赵士桢的眼底，不过他懒得和他解释，只用了一句话就终结了麻贵的疑惑：“将军少安勿燥，马上可以见分晓。”

    他这里大卖关子，全然不管麻贵心里种种疑问，好象装了几百只小猫正在百爪挠心般难受。赵士桢哈哈一笑，手挥处，早有准备的工部人员快速上前，一口气搬了上百个假人，距众人百步外一字排开。

    含笑看着一切布置将好，朱常洛向孙承宗问道：“老师，上次访营之后，那个法子可有训练？”

    恋恋不舍从那一支支锃光闪亮的枪支上收回眼神，孙承宗转身回话，神情一反常态的有些忐忑：“您传下的三段射击法，微臣揣磨了好久，恕臣大胆，结合三大营特性再考虑到燧火枪的特性，微臣……稍微做了一些改动，不知殿下会不会怪罪？”

    和孙承宗比起来，朱常洛只是占了站在巨人肩膀上，比眼前这些人多了几百年见识的光，但孙承宗是一代军事大家，他说不妥那自然是有不妥的地方。对于这一点，朱常洛坚信不疑。

    他们俩个所谈内容想当然引起在场很多人的注意，熊廷弼和麻贵凑了上来，朱常洛毫不避讳，笑道：“战法这种东西，我本来就是一知半解，老师即然说不好，肯定是有缺点，说出来咱们大伙参详一下。”

    他越这样谦逊，越让边上所有人觉得太子纯属客气，孙承宗心里觉得不安，但还是鼓足勇气决定说出来。就在这个时候，赵士桢上来说道：“殿下，一切都已布置就绪，可以开始了。”朱常洛忽然改了主意，“老师且慢说，先从神机营挑出百名军士来这里，咱们先试了枪，再听你演讲战法可好？”

    一听还要试枪，这可比讨论战法什么的好玩多了，早已心痒难搔的熊廷弼，头一个出声叫好：“殿下，能让我来试一下么？”朱常洛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边上叶赫冷哼一声：“要来也是我来，你等下一轮吧。”麻贵虽然没有说话，但两眼炯炯放光，明显也是心痒难搔。

    大家纷纷大笑，熊廷弼心胸也不狭隘，忍不住跟着笑：“叶赫，你就使劲的欺负我吧。”

    军兵如山，动如迅风骤雨，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一个百人队整齐划一下进入场中，当前一人气宇轩昂，精神百倍，到了前边半跪行礼：“神机营参将骆尚志，见过殿下，见过各位大人。”声音嘎崩脆响，众人只觉耳边接连打了几个雷一样。

    看着朱常洛一脸欣赏，孙承宗指着他向朱常洛笑道道：“他名叫骆尚志，号云谷，浙江绍兴余姚人，和刘挺一样，都是从几万人中挑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勇猛悍将。”

    朱常洛伸手示意他起来，骆尚志起身而来，不骄不卑，垂手站在一旁，自有一种渊停岳峙的大将风范，熊廷弼刚刚被叶赫抢后了一顿，这个时候终于有了机会，低声向叶赫道：“比武功我自然不如你，可是比力大你末必比的他过。”叶赫哦了一声，眼神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他粗如小水桶一样的手臂上，熊廷弼得意洋洋：“看到了吧，这两臂子的力气可大着呢，人送外号‘骆千斤’。”

    见人已来齐，朱常洛不想多加担搁，转头向赵士桢道：“开始吧。”

    这一百人从原本赤空拳到眼下人手一枪，本来军容已是极盛，这一装备齐全，更是令人眼前一亮，整个士气瞬间焕然一新，肃杀军扑面袭人，让熊廷弼情不自禁的捏紧了手，脸上笑容早就消失好象从来没有过。

    随着孙承宗一声令下，百人队一阵紧急移动，由原来的方阵变成一字长形，分成二排，五十人一组，前排者半膝跪下，后排举枪虚势待发。

    麻贵一代名将，熊廷弼在李成梁帐下久历练，知道这是火枪突袭时必用之法，说起来也没什么稀罕，但是他们一向佩服朱常洛之能，收起心里那一分小视，全都屏住了气，静静观看。

    骆尚志见准备完全，左手高高举起，打雷似的喊了一声：“射！”

    后排军兵顿时扣动板机，这几十枪连在一处，道道火光冲天而声，响声如雷声阵阵，现场所有人都被震得耳朵发麻，嗡嗡做响。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放在前面百步远的人形靶子上时，只有麻贵好象发现了什么，原来镇定自若的大将之风早已不见，熊廷弼离他最近，也就模糊听到几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还没搞懂为什么不可能，奇变又再发生，只见放完第一枪的后排倏然半跪，前边一排快速移动补位，举手又是一枪，放了一枪之后，随即半跪而下装弹，此来彼去，配合的熟极而流。一阵硝烟过后，原来所剩无几的人偶又接着倒下几个，竟然好象无有停歇一样，三轮之后，枪声停歇，那百十个假人形已经完全倒下，而从开枪到现在，也只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场中一片硝烟散后，原来摆在那里的一片人偶无一例外全都倒在地上，前排的一些早就轰得稀烂。

    不但麻贵眼睛发直，就连熊廷弼也变了脸色：“这怎么可能？为什么没有举火呢？”

    对于他的自言自语，麻贵忽然接上了话：“是啊，你也看出来了？”

    话的意思是一样，可是二人都看出来的却不一样，麻贵看到的是这个火枪不需要再象放鞭炮一样先燃引线，而是只需要扣到板机即可发射；而熊廷弼因为在辽东的关系，接触过火绳枪，他发现的是不知如何做到的，放枪之后居然不需要清理枪膛，可以做到流水一样的攻击！

    火枪的威力无庸置疑，但因为这两个致命的缺点，注定它在恶劣条件环境下和在移动如风的铁骑面前，只能形成一波猛攻的火力，一旦被突破，对上来去如风的骑兵时就全然没有了效用。

    可今天朱常洛展于在他们眼前完美表现，完全颠覆了他们之前对火枪的所有认知。

    历史终于翻开了不平凡的一页，这个进步的意义足以让任何一人为之瞠目结舌。

    二人眼光一碰，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奇。忽然不约而同的奔出来，从百人队前边二个军兵手中夺过枪，也不用瞄准，就空中放了一枪之后，一同放下枪来，转过头望着含笑的朱常洛，二话不说，转身跪倒：“殿下神机妙想，我等敬服！”这个时候，似乎只有用这一句话才能表达心中的敬服。

    而这个时候朱常洛正在讶异的瞧向孙承宗：“老师改变就是变三为二？”

    “不错，微臣先前按照殿下所传法子训练，觉得有些不对劲，若是火绳枪，因为发射繁琐，用三段射击法或许不错，可想到殿下那次试枪，我忽然觉得不如改成两段射击法更好，也更简练一些。”开口后的孙承宗眼睛闪光琅琅而谈，说到兴起时，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起图来，边指划边讲，将自已参悟出来一套攻防方略就地演划出来。

    屏气宁神静听的朱常洛看得很明白，孙承宗是根据京师三大营设计的这一套攻防方法，简单的说就是遇到战局之时，先由神机营的火枪兵在前，五军营步兵在后，负责原地防守，由火枪进行远程打击，再等敌军突围接近后，步兵和火枪兵交换位置，这时候再由骁骑营骑兵出马分左右两翼，尽可能斜向对方主阵冲击。这样三大营互相结合，以正辅奇，必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可。

    一气呵气说完心中所想后，孙承宗手中树枝咯嚓一声断成两截，朱常洛已经忍不住拍手叫好！

    麻贵和熊廷弼互相对视，看着立在面前的两个人，麻贵和熊廷弼二人不约而同长声叹了口气。对他们这种姿质高绝的人来说，甘居人下的这个滋味肯定不好受，可不能也不得不承认，对于朱常洛和孙承宗二人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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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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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损兵折将败我军威灭我士气，你还有脸回来！”鸭绿江明军驻扎中军大帐内传来一声愤怒咆哮，怒气冲天的李如松据案向下俯视，与平时镇定自若相比，此刻的他眼底已被怒火烧红，全然一派野兽吃人一样的凶狠，而本来该上座的辽东经略宋应昌却在一旁侧座上稳稳的坐着，静静的打量眼前情形，却没有说话。

    帐下跪着的正是从朝鲜溃逃而回的祖承训，这位踏上朝鲜国土，当着朝鲜国主和朝鲜领议政大臣柳成龙的面喊出“当年我曾以三千骑兵攻破十万蒙古军，小小倭兵，有何可怕！”这样壮烈口号的辽东副总兵，最终他的轻敌被血的教训逼着他将这句豪言壮语吞了回去，只是教训着实惨烈无比。他虽然是活着回来，可是代价极为惨烈，带去三千精英连死边伤几近二千余人，副将史儒力战而死。

    跪在地上的祖承训一声也不敢吭，正应了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这句话，回想入朝之后发生种种，尤如浮生一梦。他长年带兵和蒙古诸部在边界征战，熟悉各种战事战法。尽管入朝后，朝鲜时任领议政大臣柳成龙见明军数量稀少，便隐晦的和他说日本军兵不但人多还颇为凶悍，需要小心对待。别看祖承训嘴上狂妄不羁，他既不是白痴更不是傻子，还不至于狂到认为自已真的可以拿三千胜敌十五万。

    走时特地面授机宜让祖承训明白，李如松派他前来先行一步的目的就是为了先震慑，试探对方的虚实和反应，为之后大部队渡江入朝开个好头。针对这个情况他的算盘打得比较精，觉得自已前冲一下，若是能拿下几个城池，这先锋第一功自然是光采无比。同样若是见风不好，也可即时调头，立足防守绝对没有问题。更何况在他的心里，一直认定倭寇就是一群穷疯了的傻缺，他们在大明抢了几十年，如今抢不到了就盯上了朝鲜，强盗的目的就是为了抢点财物，这样的军兵贪生怕死，毫无战斗力可言。

    事实上好象真的和他想的一样，祖承训这一路猛攻，受到的反抗几乎没有，一如势如破竹般的高歌猛进，一直打到平壤城门前，祖承训自信心已经空前暴涨，只要拿下平壤，这援朝第一功稳拿定了！没有丝毫的犹豫，一马当先带兵直冲入城。

    没有一声呐喊，没有一声狂呼，进城之后迎接明军的只有喷火的枪口和雪亮的刀光。直到这个时候，祖承训才明白已经掉进了敌方设置简单的陷阱，先前步步顺利就是对方等待的这个机会，这样的谋略和耐心让他一颗心冰凉而绝望，这才省悟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在犯错，这一路步步顺昨竟是一步步走向败亡。

    “末将轻敌冒进，才有今日大败。不但葬送了二千多兄弟的性命，也丢了大明朝李家军的脸。祖承训没脸再见老伯爷和将军，任凭将军以军法处置，祖承训心甘拜领，不怨不悔。”

    回过神来的祖承训脸如死灰，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静等李如松发落。李如松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这援朝第一战本以为派出祖承训可以来个当头彩，却没有想居然挫了士气成了笑柄！若不是看在祖承训是跟着父亲多年的老人，李如松真的有种冲动，很想把他拖出去砍了他的脑瓜用他的鲜血祭旗。

    倒是坐在一旁的宋应昌抬起头看了祖承训一眼，见他不推不诿，直承其罪倒是有些意外。等他侧眼看到李如松一张脸涨得通红，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候。宋应昌在心里冷笑一声：自从领兵入朝以来，这位二世祖骄横跋扈，果然如同传说中一样目无余子，妄自尊大，从没有将自已这个辽东经略放在眼中，难怪他力压石星，而保举自已来做这个辽东经略，也许早就存了心将自已当个傀儡。

    一念及此，宋应昌顿觉一股无名火烧，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可是眼神冷酷中微带些讥诮。

    “宋大人，依你看祖承训该如何处置？”

    听到这一声，宋应昌怒火瞬间破胸而出！这那里是问自已的意见，这完全是打算让自已背黑锅！尽管心里已经气炸，但宋应昌不是个莽撞人，他知道就凭自已是无法奈何李如松，鸡蛋碰石头的结果就是自已决计没有好下场。

    沉思了片刻，宋应昌开口道：“若以军法论，祖承训当斩！”

    就算早有思想准备，梗着脖子的祖承训还是浑身一震，瞬间脸如死灰。当然和他一起变脸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李如松，先是瞬间黑了脸，然后从鼻中冷哼一声，见宋应昌不为所动，脸色越发变得难看。这一切都没能逃得过宋应昌的眼底，眼看火候已到，再搞就是过犹不及的时候，宋应昌开口接着道：“但念在此时战事末开，丧了士气已是大忌，若再斩首大将，于战不吉，于势不利。依本座之意，可先将祖承训收入大牢，至于他这次损兵折将失利之罪，就等圣上的旨意罢。”

    本来李如松的脸色已经和缓很多，可在听到圣上二字，顿时有些古怪，斜眼冷笑道：“大人动作好快。”

    说话听音，锣鼓听声，从他这一句话中足以听出好多内容的宋应昌再也忍不住，冷笑一声：“本座是辽东经略，逢事上达天听，乃是理所应当份内之事，莫不成将军以为本座是在胡做非为不成？”

    军政不合，两大巨头的冲突导致这大帐之内气氛顿时变冷，眼看就要闹僵的时候，忽然帐外闯进来一个人，笑嘻嘻道：“大哥，朝鲜国主命人送来几坛烧酒，我闻着味道不错，有功夫咱们兄弟俩喝一杯？”

    一听这个声就知道正是当今左军指挥官为副总兵李如柏。李如松和宋应昌一齐皱起了眉头，却又都有一些释然后的轻松，

    李如松喝道：“身为左军统领，大战就在眉睫，还敢谈什么喝酒，先出去领三十杀威棒吧。”

    一边和宋应昌打过招乎，李如柏笑道：“大哥莫要吓我，不说眼下咱们还不到出兵的时候，要打起来，别人不知你还不知道么？想当初咱们兄弟跟着爹出征的时候，你看到过我那次有贪生怕死过么？”他这个人一向嘻皮笑脸，极难正色说句实话，见惯了他嘻皮笑脸的混不吝模样，这一正言厉色，让在一旁宋应昌很是刮目相看，忽然见他一双好眼黑白分明，那有半点平时无赖惫懒，不知为什么，宋应昌心里忽然就是一动！

    一时被兄弟说得语塞的李如松倒没有什么话好说，片刻后哼了一声，正要再说，宋应昌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淡淡站起身来：“事情暂时就这么定了罢，先将祖承训收入大牢，等渡江入朝之后，让他戴罪立功就是。”

    李如柏大喜，眼底脸上全是欢喜之色，几步上前对着僵在地上祖承训就是一脚，笑骂道：“咱们李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家伙，还不向宋大人谢恩。”一身大汗的祖承训如蒙大赦，感激的看了一眼李如柏，听话的谢过李如松，又谢宋应昌时，不料宋应昌摆手不受，只淡淡说了一句：“祖将军还是先谢过你家二爷吧。”

    李如柏眼神变化，但脸上依旧那种众人熟悉的混不吝样子，可是背转身后，眼底有光一闪即逝。

    帐外进来人将垂头丧气的祖承训带走后，宋应昌冷冷起身，淡淡道：“事情已了，本座回帐休息，二位将军慢慢喝酒罢。”一个酒字余韵悠长，到最后居然还拐了个弯。李如柏笑嘻嘻毫无所觉，李如松却是尴尬到不行。

    看宋应昌离去的背影，李如松绷着的脸这才放了下来，看着兀自颤动起伏的帐门，忽然冷笑道：“原以为是个锯口剁嘴的闷葫芦，却原来是个藏着爪牙的老虎，倒是我小看他了。”李如柏没有说话，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刚才他分明看到宋应昌撩开帐门走的那一刻，冲着自已露出了一丝奇怪之极的笑……

    及时回过神来李如柏笑了一笑，一双黑白分明的好眼眨了几下，语气诚恳道：“这个宋应昌倒是个明白事理知情识趣的人，大哥日后在有人场合时多给他几份面子就是了，咱们大明一向以文御武，这些文官有些傲娇酸气也是正常，我看他为人倒还不错。”

    对于兄弟的劝告，李如松没等听完已经拉下了脸，轻斥道：“你懂得什么！父亲与我生平最恨这些穷儒腐丁，全都是些追逐利之辈！至于这个宋应昌，应该知道他能当上辽东经略那是我抬举他，若是识相，这场天大的战功就分他一些，若是不识趣，当年宁夏总督魏学曾就是前车之鉴。”说完又皱眉瞪眼向李如柏道：“你以后和这些人走得远一些！”

    无缘吃了一顿排揎的李如柏低下了头，嘴里诺诺连声，低头着意示伏软。看着投在地上的影子，李如柏的嘴角忽然漾出一个无声冷笑……如松如柏如桢如樟如梅，从小到大的五兄弟在父亲的眼里，好象只有李如松一个人是他的亲儿子，父亲唯独相信和器重的永远只有他一人。自已从十四岁上战场以来，冲锋陷阵，每战在前，浴血重生，却从来得不到来自父亲和兄长的一分应得的重视。在这个自以为是的大哥的眼中，自已好象永长不大的弟弟，只要有他在，自已似乎只能扮演一个乖乖听话的角色。

    或许李家儿子太多，实在是太拥挤了些……当冷笑变得无比灿烂时，李如柏已经抬起了脸。

    看来这场朝鲜战事来得正是及时，李如柏的眼已经变得闪闪发光，听说日军那个小西行长很厉害，只是不知自已这位天之娇子一样的大哥比起来，那个更厉害一些？抬起的脸上笑容已经变得真诚自然，口气也是恭恭敬敬，只不过声音却带上几分洞悉世情的苦涩：“从打小起，我就知道我不成器，只有跟着大哥才会有出息，大哥说怎么样，我就怎么样就对啦。”

    见李如柏伏软，李如松满意的出了一口气，声音放缓：“你知道就好，要不是这次左军副总兵如何能轮到你的头上。”

    心里一阵发紧，隐在袖子里手背上青筋突突乱跳，脸上却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哥的提携我心里有数，兄弟豁上这条命，也要帮助大哥马踏朝鲜驱除倭寇，到时咱爹这个一品宁远伯，少不得由你来袭了。”

    指着李如柏哈哈大笑，李如松响亮的笑声中有着说不尽的志得意满，“你啊，果然是井底的哈蟆只能看到巴掌大的天！”说到这里霍然站起，一掌拍到案上，“朝鲜一战关系重大，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来！只要成功，咱们李家得到的岂是一个小小宁远柏的爵位可以比拟！”

    说完这一句，李如柏蓦然发现兄长的眼神中尽是渴望之极的光，沉浸在对未来怅想中的李如松却没有发现，他的兄弟李如柏正在侧面静静看着他，眼底全然一片若有所思，眼睛忍不住潮湿闪亮，却用极诚恳的语气说道：“如柏恭祝大哥心想事成，马到成功！”

    李如松手一挥：“传令下去，七天后，我要亲自带兵跨江入朝！”

    李如柏二话不说，应了声是，麻利转身出去。

    出帐后沉着脸快步疾走，走出好一段路后霍然止住脚步，蓦然回头遥望中军大帐，眼神如电般遽然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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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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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火暑月不只有炽岩熔石的高温，也有倾盆瓢泼的大雨。慈庆宫里，朱常洛推开窗户，看着窗外刚才还是黑压压的天，转眼就是风起云涌，雨丝纵横摇曳织成一片雨幕，怒力冲刷着这个并不干净的世界。

    从城北大营回来已经已有一月，自从燧火枪在神机营正式列装之后，京师三大营的建设正式完毕。在朱常洛看来，这支耗尽他心血精力建立的三大营就是象一柄名师铸就的绝世利刃，一经出炉便是华美璀璨，寒锋冷锐，可是也只有创造他的人知道，眼下的它虽有千锤百炼后的锋锐无匹，却差了那一点点的火候。

    在血与火的战场上，一支军队在协同作战时能否做到默契的配合，发挥出的力量会大得不可想象，十五万人的军队对于幅原辽阔的大明朝说来，算不上什么，但只要配合的好，足以将一倍的将力扩大到几倍，甚至更高。纵观历朝史上记载，以弱胜强的战例比比皆是。当然要做到这一点，除了艰苦的训练，还需要真正的上战场去走个来回。只有经过一番血火洗礼，京师三大营才会真正的褪变成为虎狼之师。

    对于三大营的人数分配和统率人员朱常洛也动了一番脑筋，做为这支十五万人军队的缔造者和建设者之一，孙承宗理所当然的成为了三营都指挥使。

    做为主力战队的五军营以十万人高居首榜，由带兵经验丰富的老牌名将麻贵负责；其实这个人选朱常洛更属意于另外一个人，可惜这个人现在已经在朝鲜战场上。

    正式受封为骁骑营指挥使的熊廷弼终于明白了，当初太子为什么坚持要他进入李成梁部下做一名铁骑营副将的真正用心，如今由他来负责骁骑营，正是现学现用，分毫不差，毕竟辽东铁骑的能力不是吹出来的，代表了当下骑兵中最高水平。

    这次骁骑营意外的只分到两万人，这样的分配即出乎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最少孙承宗、麻贵，包括熊廷弼是这么看的。但在大多数人看来，从明朝建国立极以来，骑兵重甲一直都是战场的主要战力。这种精锐战队来去如风，战力剽悍，即便敌方有箭矢之凌厉，长刀之勇悍，也完全没有抵抗余地。唯一的缺点就是培养这样的军队时间周期长，且代价昂贵。

    神机营从建立至现在可以称得上是精挑细选，万里挑一，虽然到现在为止声名不显，可是在军营核心几人中没有一个不知道，这支战队在今后的战场上，将会绽放何等样耀眼的光茫。做为神机营的指挥使，朱常洛没有任何置疑的交到了叶赫身上。

    对于这个决定，没有一个人有意见，除了叶赫。

    叶赫的反对，理由很简单：“我是海西女真叶赫族人！”

    对于他这个荒谬观点，朱常洛笑得前仰后合，而后嗤之以鼻的一哼以示不屑。他只用了一句话反驳就让叶赫再也无法拒绝：“我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叶赫，是我朱常洛这一辈子认定的唯一兄弟！而且不是我要成全你，而是你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若说神机营是咱们大明当下最厉害的绝世神兵，那么在我眼中，配得起和握得起它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朱常洛看着叶赫，眼神幽然的深不可测，仿佛看到人的心底最深处。

    叶赫低下了头，瞬间就抬起了头，对上的眼神一派坦荡：“好。”

    这一个字包括了很多内容，若是旁人听来肯定思绪万千。

    可是在朱常洛听来，只有一份兄弟铁血，肝胆相照的热血情谊。

    外头传来的一阵匆匆脚步声，打断了朱常洛胡思乱想。疾步而来的王安手中呈着一份奏疏，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打着伞的小太监，可惜跟不上王安急匆匆的步伐，就这么干一半湿一半的跑进来了，“殿下，这是前边申阁老让奴才紧急传来的奏疏。”

    看着懒洋洋的从雨幕中收回视线的太子，王安小心的退在一旁垂手伺候，时不时偷看太子的脸色，心中无尽担忧。这一进七月份后，太子的一张脸时常白的没有几丝血色，尽管这样的太子越发显得俊秀隽雅，可是总觉得少了些健康人才有的蓬勃朝气。而且王安忽然发现，宝华殿的宋神医来慈庆宫的次数大大增加，以前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而眼下已是三五天就来一次。

    他的一个小心眼在这里盘算不定的时候，那边朱常洛已经打开奏疏看了起来，能让申时行这么急着递进来的奏疏，不用看也知道必是前方朝鲜战局的事。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所料，却又出乎他的意料，折子不是辽东提督李如松派人送来的，而是辽东经略宋应昌的，这个发现让朱常洛提起了兴趣，专心凝神看下去之后，朱常洛终于明白了申时行这么急派人送出来的原因。

    奏疏中宋应昌遣词用句很直朴，用流水帐一样的文字记叙了万历二十年七月，陈兵于鸭绿江岸的李如松终于向朝鲜派出了第一支军队。受命出击的人是时任辽东副总兵祖承训。对于祖承训这人朱常洛是听过的，辽东宁远人，原先是李成梁的家丁，随同李成梁四处征战，有着丰富的军事经验，勇猛善战，是一个看上去很合适的出征人选。

    看上去合适其实不一定合适，等看到之后那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后，朱常洛已经开始叹气。

    “这种哗众取宠的家伙，焉能不败？”朱常洛皱起了眉将手中奏疏恨恨的拍在手旁小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大响，把王安唬了一跳，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去宽慰一番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你又怎么了？”声音威严低沉，隐隐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疲备。

    王安头皮忽然就乍了起来，这个声音……怎么这象皇上的声音呐？

    已经听出是谁的声音的朱常洛也是一惊，连忙就站了起来。殿门已经两下开处，万历皇帝一马当先走了进了，身后边一行侍从，除了黄锦跟了进外，其余皆垂手敛息站在门外。

    “儿臣见过父皇，这天气不好，您怎么会过来？”

    看着朱常洛，万历露出一丝微笑：“就是天不好，才来看看你。”低头打量了下他，随即不满的转过头，向王安道：“朕每次瞧太子，都是越来越瘦，你们这些人是怎么伺候的？”

    在朱常洛跟前，无论是臣子还是奴才，很奇怪的都没有那种上位对下位拘谨感，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对他心存小视，与眼前这外煞威外露的万历皇帝相比，王安除了跪着哆嗦也就剩哆嗦了。神魂皆冒之中犹想到自已的师父黄锦，他老人家得多不容易，伺候了这么一位主这么多年，这半辈子咋熬过来的。

    一旁的黄锦正提着着心呢，见王安呆怔着吓得话都不敢说，心里发急，可是万历在这里，他又不敢随便接话。自进七月来皇上的脾气越见暴戾，也许是因为派出的那个人久久没有任何消息，也许是因为他那越来越差的身体，这几日乾清宫已经有一个宫女二个太监都被拖出杖毙了。

    幸好这个时候朱常洛上前一步：“父皇，不干他们一等下人的事，是我看了这份奏疏，一时有些动气，脸色才不好的。”他这样一讲，果然吸引了万历的注意，伸手接过看了几眼，口中哦了一声：“宋应昌的奏疏？”

    朱常洛应了一声，一边递给王安一个眼色，王安擦了把头上的汗，在黄锦恶狠狠的眼光中，屁滚尿流的滚出去了。这时万历只粗粗看了几眼，就已经放下手中奏疏，脸色已经变得和缓，“这个祖承训倒是员虎将，这股豪气也算难得。”

    听了这句话，朱常洛实在忍不住忽然笑了起来。万历横了他一眼：“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你可是看出什么不对？”朱常洛收了笑容，凑上前去，伸手指着其中一行字一边指，一边就念了出来：“祖承训放言，他曾以三千骑兵攻破十万蒙古军，小小倭兵，有何可怕！”

    念完这句，朱常洛的一脸的不屑：“他也真敢吹，在朝倭寇以小西行长为首总计九路，军兵共计十五万之多，他居然敢以三千兵对敌十五万，别说那是十五万全副武装的日本军队，就算是十五万个竖在那任他砍的稻草人，他三千人日砍夜砍也能砍上个三天三夜，他一人作死不要紧，只是可惜那些军兵！”

    看着沉下脸的朱常洛，白玉一样的脸上，一双黑眸如同一湾深潭，万历目不转睛的看了他片刻，转头向黄锦道：“即刻发檄辽东，祖承训这一仗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活着，即刻掳去他的副总兵之职，让他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这时朱常洛咳嗽了几声，顿时引起万历的注意，皱眉道：“国事要紧，身体更要紧。你正当韶龄，却没半点少年人的朝气，倒和朝堂上那群糟老头子一个样。”训斥的口气虽然严厉，但是眼底慈爱之色却是掩盖不住，朱常洛心中暖洋洋的全是感动，忽然心中一动：“父皇来得正好，儿臣有一事要和你讲。”

    就这一会功夫，万历已经有些精神不济，这些日子他时不时就感到疲倦无力，宋一指虽然开了些药调理却是见效甚微，这也得怪他之前纵怀声马挞伐太过，伤了根基，红丸之毒虽然解了，但身子已经如同厨房里的漏勺，已呈山颓海枯之景。

    不过听朱常洛有求，还是打起精神：“嗯，有事就讲。”

    “儿臣得到消息，如今朝鲜境内八境已失七道，幸亏听说出了个名将李舜臣，以海攻使日军大败，但是难挽陆地颓势。”看着万历心不在焉的脸，朱常洛决定不再兜圈子，直奔主题：“儿臣想和父皇商量一下，如果可能，儿臣想带三大营去辽东！”

    一句去辽东，本来精神萎靡的万历忽然就瞪起了眼，倏然起身沉声道：“胡闹！你现下是大明太子，是一国储君，兵者危地，岂是你能去的地方？朕见你这些日子本以为大有长进，却不知还是这样的沉不住气，以后再敢说这样的话，朕不会轻饶了你。”

    看着怒气冲冲拂袖离去的万历，朱常洛的眼神倒有些茫然无辜之色。回过神来自我解嘲的笑了几声，不管怎么说，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算是给万历提了个醒，只怕过不了多久，自已的心愿终究还是会完成。

    忽然发现雨已经停了下来，可是天却没有睛，依旧一片彤云密布，黑沉沉的犹如象要塌下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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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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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如松果然没有食言，经过长久精心的准备之后，终于在七天后连营拔寨，带领四万大军浩浩荡荡跨过鸭绿江，踏上了他和李家久久为之向往的朝鲜土地上，这一场援朝平寇战役正式开始。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传飞到了四面八方。朝鲜上下举国欢庆天兵到来，因为首战告捷而信心爆棚的日军统帅小西行长摩拳擦掌，积极备战，要和明军决一高下。除了这些当事人，还有很多隐在暗处别有居心的人全都在静静注意着这一方局势演变。

    叶赫那拉河蜿蜒清澈有如一条玉带，日夜不休的滋养着这片幅员辽阔的千里草原，劲风吹过，一片绿色草海随风起伏，其中间夹各色白黄色小花，有如海水翻卷时泛起的泡沫，一闪即逝。

    从叶赫部老汗王清佳怒殡天之后，海西女真中乌拉、哈达、辉发三部族人渐渐觉察出有些不对劲，一切的源头来自于新上任的汗王那林孛罗。自从他宣誓登位的那一天开始，这个原本宁静美丽的草原渐渐变得不安份起来。

    自他上位伊始，便颁下铁令，全力提拔族中勇敢善战者，不论出身按照能力赐以军职厚赏；紧接着又命草原上只要是年满十八岁以上的男子，必须入伍参军。若是参加者按规定分草场，赐牛羊，若是发现有胆小偷懒者、不肯参加者，一经发现举家驱逐出叶赫部，海西女真所居之处，任何人不得收留。

    那林孛罗的命令开始推行初期并不顺利，叶赫本部没有什么意见，阻力大多来自于同属海西女真的其他三部。其中乌拉部实力远胜于哈达、辉发二部，对于叶赫部的指手划脚丝毫不予理会。那林孛罗大怒，尽起本部精兵，于三日内攻破其本部，乌拉汗仓皇出逃，最后被叛部所杀。哈达、辉发二部见势不好，无奈之下纷纷曲柔以示屈服。

    那林孛罗用最短的时间，用雷霆霹雳般手段平定了内乱，尽示其铁腕手段、冷酷决断，一代草原枭雄风范显露无疑，一时间声望大增，周围散众小部落还有诸多蒙古残部纷纷前来投奔。一时间叶赫那位河畔风合云集，大有变天裂地之势。

    一切都已经是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随着打北方飞奔而来那匹快马，几眼看完那封急报后，那林孛罗因为忙碌而消瘦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笑容。稍一沉吟，飞身上马，往冲虚真人所居营帐驰来。

    意外的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得知冲虚不在帐中之后，百无聊赖之时，信步出帐的那林孛罗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一处营帐后，忽然心中百味杂陈……那个地方自已已经好久没有进去了。

    大帐内一片皓素，正中案上安置着清佳怒的灵位。

    目光扫视一圈，景物布局依旧，可人已不在，当目光定在那只牌位上时，心中无由一酸，原本狂喜的心情瞬间消退。一挥手道：“你们都下去，让我在这里静一静。”

    等人都退走后，那林孛罗缓步来到灵桌旁，静立片刻后，噗通一声跪下，咚咚有声磕了三个头：“阿玛，儿子今天送给您看一样东西罢。”说着一扬手，手中那封信件飞落火盆中，火舌腾起，没用几下已化成半红半灰的余烬。

    那林孛罗呵呵笑了起来：“您看到了么……，李如松他们已经进入朝鲜，马上就要开始打仗啦。”烧化的青烟弥散一帐，盘旋不去。那林孛罗瞪着灵位，隐隐约约中好象看到阿玛清佳怒严肃的凝视着他的脸，“我知道阿玛不愿再起刀兵，自从赫济格城一战之后，在您的心里一直以族人为重，战功为轻。可在儿子看来，您的人老了，连雄心壮志也都老了……”

    “我不能按您想的那样做……，咱们是和太子很好，有那林济罗在，叶赫部肯定没有后顾之忧。可事无定数，先不说他日后会不会成为皇帝，就算他当了皇帝又能怎么样？他能保我们几十年平安，能保我们一世平安么？”低沉声音渐渐变得激扬：“凭什么他们可以过着富足自在的生活，而我的子民只能在这大草原上风吹日晒，放牛牧羊？他们什么都不做，而我们却要给他们进贡纳税？凭什么草原上的雄膺要受那些狗奴们欺负？”

    父汗，这一切公平么？公平么……”

    一句公平，几乎用全力吼了出来，整个帐中被这一声震得隐隐发颤，就连案上那块灵牌都在微微颤动不休。

    “与其坐等人欺，不如主动出击！在不久的将来，我要用咱们海西女真的铁骑和马刀，从这里马踏中原！砍杀他们的士兵，掳掠他们的百姓，夺走他们的财富，我要咱们的族人，从此不再过草原放牧的日子，我要带领他们去丰腴膏脂之地繁衍生息！”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所以，我必征大明国！”

    这是儿子对父亲的宣告，也是一代新汗王对一代老汗王的宣告。

    一个时代的终结正是一个时代的开始，不管对错，一切已经从头重新演绎。

    帐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声，让激动兴奋的思绪中的那林孛罗醒转过来，再次对着灵牌磕了三个头，没有半分迟疑的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大踏步出帐而去。若是此刻清佳怒活转来，他会发现眼前这个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纯朴忠厚的那林孛罗，也许是经过长久的等待和忍耐，也许是因为贪婪和野心，踏出帐后的那林孛罗恍如重生了一个人，一对眼神如鹰敏锐尖利，神情似野狼桀骜不驯。

    候在帐外的冲虚真人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几转，对方的改变他自然看得出来，尽管那林孛罗此刻表现出来的状态虽然让他有些心惊警惕，但也让他心里暗自窃喜。

    凝神着大袖飘然恍如神仙的冲虚真人，那林勃罗心底有疑惑未曾解开。他到现在也猜不透这个皓首白眉的老道人为何这样不计一切的帮他，有一点是可以断定他如此做肯定是有目的，但是他在意也不怎么在意这一点，人与人之间都是彼此利用和彼此需要，不管冲虚真人本意如何，他只在意眼前这一切是否对自已有利。

    只要是有利的，那何必去管他有什么目的呢？至于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想到这里凝在嘴角的那丝冷笑倏然放大，那林孛罗开口道：“前方得来消息，明军已经开始渡江入朝，咱们准备这么久，也该动一动啦。”

    不料冲虚真人摇了摇头：“时机不至，火候不到，妄动有利无害。”

    那林孛罗在这一刻脑海中已经转了几个弯，想了无数个进攻方案，却被冲虚真人这一句全然断送，怔忡中忽然看到冲虚真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后，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如同当头浇了桶雪水，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

    会心一笑后，慨然道：“好，那就再等几天，等他们陷得再深一些，到时才是咱们上场的时候！”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七月变成九月。暑热在一场大雨后静悄悄消失了，几场秋风，入眼一片枫红如火，夜晚遍地皆是秋霜泛白。

    在大明京师所有百姓看来，眼下的朝廷是最近几十年以来，眼前这个时期空前的井然有序。在诸多朝臣看来，让人心安定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太子殿下出乎很多人意料的并没有对朝中上下进行一番大清洗，一切如旧，就连原来各党派中的骨干之臣都没有受到太多波及。

    但朝廷中最近也多出了张新鲜面孔，引起了很多人的瞩目。第一个就是由工部侍郎再度升迁为工部尚书的赵士桢，还有一个如同在一夜之间升上来的兵部右侍郎孙承宗。和熬了几十年赵士桢比起来，孙承宗的出现可以用横空出世四个字形容，但做为京师三大营的都指挥使，兼任一个兵部右侍郎，也是还说得过去的，当然对这任命唯一不满并满腹怨气的就是兵部尚书石星石大人。

    唯独一个让所有朝臣都不满和有看法的升迁，来自于太子新近提拔进入户部的一个新人，他的名字叫莫江城。虽然只是个六品主事，但一人手掌照磨所、广积库、承运库、军储仓四处职司，朝廷中人都不知道四司都是户部精要之职？可想而知此人必是太子殿下看重之人。

    如果再细心一点的人，通过这些任命就会赫然发现，太子已经不显山不露水的在朝中安排下了好多人。比如内阁中的叶向高，刑部中的萧如熏，兵部中的孙承宗，工部中的赵士桢，现在就连户部中都有了一个莫江城，除了吏部尚空之外，内阁六部可谓一网打尽均有伏子。

    可是让人有些奇怪的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中以吏为尊，太子在五部中都有了人选，为何单单吏部没有任何动静？这难免又能引起很多人的无由猜测。这些闲言碎语传到朱常洛耳中，除了付之一笑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一个国家的兴盛离不开人材，远的不说，就拿万历一朝来讲，若是没有张居正，万历一朝在诸多内忧外患中恐怕早就风流云散了。在他看来，举贤任能不避亲，何况他选的这些人确确实实都是今后支撑大明朝的柱石之臣。当然众人一直奇怪的吏部人选，他心里也早就有了目标。

    秋日的皇宫虽然没有春花百荷，但低头见红叶烂漫，秋菊金黄，抬头见碧日睛空，万里无云，放眼尽是金碧辉煌让从濠境归来的沈惟敬一路上看得目不暇接。比起几个月前走的时候虽然黑了些，但精神却健旺了好多，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上更是神彩焕发。让领路前行的王安都忍不住偷看了他好几眼……他就是纳闷，这人长得这么丑，可是这自信是打那来的呢？

    很快王安的好心情就不见了，因为沈惟敬冲他笑道：“王公公，草民这有一件东西，是你的好友托我带给你的。”

    好友，托你带？愕然张大嘴的王安有些莫名其妙。先别说什么好友，就连沈惟敬这个人他也只是在随同太子进莫府时看过一眼，忽然好象明白了什么，王安的脸瞬间变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看着沈惟敬从袖中取出一样布包，王安笑得越发开心……拿孝敬什么的最爽了，于是忙不迭的伸手接过，入手不沉看着也小巧，熟练的捏了向把后不由得有些奇怪：“是什么？”

    沈惟敬笑得谦恭，摆了下手：“回公公，里边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草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过他说您只要看过这个东西，自然就会知道他是谁。”他这里越卖关子，王安就是好奇，若不是端着自已太子驾一唯一小太监的身份，他早就急吼吼的打开看了。

    不知不觉已经进了慈庆宫。从踏进宫门那一刻起，沈惟敬一脸恭谨的低头跟着王安七拐八绕，一直到了一个门前，就听王安小声道：“到啦，您请进吧，太子殿下在里头等着哪。”

    书房内朱常洛端在书案前，宽大的案上边摞着一堆内阁刚送进来的奏疏，大多都和朝鲜战况有关的奏疏居多。自从七月李如松率兵入朝之后，到如今已经两个月。通过宋应昌的上疏，关于战事的或胜或败各种消息都有，朱常洛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这场在原先历史上从万历二十年一直打到万历二十七年的战事，是决不可能在两个月就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惟敬进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抽了抽鼻子，书房内传来淡淡的药气让他不由得有些惊讶。

    “你来啦，一切可都顺利？”

    见太子发问，沈惟敬伏在地上肃声道：“托殿上洪福，按照您的吩咐一切都已办妥，草民幸不辱命。”

    朱常洛眼睛一亮，声音中有不加掩饰的惊喜：“当真？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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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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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相当不好的郁闷天气里听到这个好消息，压在心里那点无由郁闷不翼而飞，冲着沈惟敬灿然一笑，“先坐罢，仔细说个清楚。”

    他这一笑就开春乍破的春水，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生动起来。沈惟敬有些受宠若惊，收摄心神坐了下来之后，没有急着说话，整理了一下思路方才开口：“承蒙太子看得起，自从和莫大爷还有魏公公到了濠境之后，罗迪亚已将下银两和船只尽皆交付干净，眼下魏公公已在濠境，会同福建巡抚已经着手召集人夫，着手准备造船事宜。”

    “造船之事旷日持久，慢工出细活，急是急不得的。但万事开头难，既然开始了那就很好。”不知为什么，低头头沈惟敬有种莫名感觉，太子嘴上虽然说着不急，可他怎么觉得他心里并不是这样想。正在心里琢磨的时候，就听太子嘉奖道：“这次的差事，你们做的不错。”

    回过神的沈惟敬谦逊道：“不敢当殿下夸奖，全是魏公公机智权谋，草民只是从旁辅助。”朱常洛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深深浅浅的大有深意。

    这时正好进来送茶的王安，听到魏朝两个字的时候，脸色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因为刚刚他已经迫不及待打开了沈惟敬送来的那个布包，然后他就明白送他东西的这个人是谁了……说起那东西也算稀罕，是一面小小的镜子，照人如水般清析无比。

    做为大明万历朝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黄锦大公公的唯一在传小弟子，论眼光见识来王安已是非常不弱，当然识得这是来自海外佛朗机人的手笔，有个很上道的的名字叫西洋镜。在时下明人眼中，此物一直是极为稀罕的东西，传就一面可值千金，还有钱没处买的那种。西洋镜在大明皇宫同样的不遑多见，据王安所知他也就在郑贵妃那里见过一面。

    虽然自已手上这面就比小孩的手掌心大不了多少，但是胜在小巧玲珑可爱。拿到手的王安就舍不得放下，从心里往外喜欢的紧，可是随后在看到镜子背面的时候，原本狂喜的心情瞬间直落千丈……镜子背后刻着一个人象，只是寥寥几笔，勾勒得生动传神，上边魏朝正得意洋洋的冲着自已笑！

    笑，笑你妹啊！瞬间心情极度不好的王安有种想砸了他的冲动。

    “这次去濠境，我要你办的那件事，可曾办好？”低头啜了口茶，朱常洛再次开了口。王安站在一旁伺候，一心在盘算着找个机会出宫一趟，去琉璃厂找个高手匠人把这个讨厌的头象磨了去才好。

    “回殿下，基本都已经办妥，不过……”说到这里，沈惟敬却住了口，似乎有些犹豫。朱常洛会意，对王安道：“你先下去罢，没我的话，不准人随便进来打扰。”转头对他笑道：“可以了，有话尽管说。”

    沈惟敬不敢怠慢：“草民这次回来，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回来的。濠境交接清楚之后罗迪亚乘船返国前，我私下里找他将殿下的意思，给他复述了一遍。”

    朱常洛不动的声色的听着，拿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只是微抬起的眼底带着几分兴奋的探究：“哦，他怎么说？”

    沈惟敬摇摇头道：“他倒也没有说什么，看着有些兴致缺缺，只说是等他回国后再给消息。”

    朱常洛唔了一声，如蝶翅般眼睫扑闪几下，抬眸笑道：“兹事体大，他虽然是西班牙皇族中人，却不是亲王，只是一个伯爵。这事他是做不了主，必须要等他回去问过腓力二世大帝才会有定断，也是情理之中。”他虽然不在现场，却能猜个**不离十，娓娓道来宛如亲见。

    沈惟敬惊讶之余肃然起敬，不知不觉间又多添了几分恭敬：“殿下说的是，一切确实都如您所料。”

    朱常洛似笑非笑的眼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你这次回来，是他已经有了回信么？”

    沈惟敬呵呵一笑，伸手从身旁拿过一个长长的盒子，打开盖子取出一物双手呈了上去：“殿下请看。”

    这是一面长长的椭圆形镜子，通体用黄金装饰，镶有各色宝石，做缠枝花纹，镜面清光煜煜，如寒月临凡，将朱常洛一张脸照得纤毫可见。沈惟敬很努力很努力的想从太子殿下的脸上找出一丝欢喜惊叹的表情，事实证明，他错的离谱，后者没有半点惊讶，好象放在他眼前的只一个常见的普通之极的物事，完没有半点稀罕的意思。

    “这还真是西洋镜。”看了一眼这个东西，朱常洛心里呵呵笑了一声。

    其实玻璃这个东西早在大明朝几百年之前早就有了，只不过那时的玻璃是铅钡玻璃，因为材料和工艺的问题导致玻璃杂质较多，烧出来都是半透明的东西，只能用来做琉璃瓦使用。而做镜子需要用透明无暇的纯度极高的玻璃，则是由欧洲人也就是明人统称的佛朗机人最先制作出来的。

    朱常洛不稀罕那是因为他是二世为人，这种东西在他眼里自然没什么稀奇。但是这个不妨碍他明白一点，在这个时代，想要拥有这样一面光亮透彻的玻璃镜子是何等的珍贵！别说飘洋过海重洋万里的来到大明朝，即便是在欧洲上层贵族拥有这样一面的镜子，也是当仁不让可以拿来炫富卖贵的不二资本。

    不过朱常洛还是挺高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镜子，而是送他镜子的这个人。

    能够拿出这样礼物，已经不是罗迪亚能够做的到，朱常洛眯起了眼睛：“罗迪亚是拿不出这种金贵的东西的，看来这是腓力二世送来的礼物了。”

    “殿下明见万里，据罗迪亚说，此物确实是腓力二世的送给殿下的礼物。”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腓力二世有什么话要对我讲？”朱常洛澄如秋水的眼神如电光一闪，落到了已经完全跟不上他节奏的沈惟敬脸上：“他对我的提出的问题是如何答复的？”

    没等沈惟敬回答，朱常洛忽然笑了：“腓力二世野心勃勃，想必是对我的提议动了心。”

    沈惟敬吸了口气，他走南闯北见过多少人，就没见过象太子这样多智近乎妖的人物！已经心服口服的他不敢有半分怠慢，放低声音：“回殿下，罗迪亚伯爵带来腓力二世的话，他们对于殿下提议进攻日本很感兴趣，只是对于条件想要修改一下。”

    “哦？”朱常洛颇为意外的抬起头来，脸色颇为意外：“我只是用下他们在濠境的船队，别的一概不用，不动他们自身一兵一卒，就可以平分日本的石见银山，这么大的利润，这样的条件还不满足，这胃口难免开得太大！”

    看着朱常洛沉下的脸，沈惟敬莫名有些惶急，连忙摆手道：“殿下稍安勿燥，还有下情要说。罗迪亚的意思是如果可以，他们另外有一种想要交换的东西。如果殿下可以用它来交换的话，他们不要一分一毫石见银山，就算殿下要求他们发兵相助也是可以。”

    看着沈惟敬因为激动变得正在发光的眼神，朱常洛长出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已经明白那位西班牙腓力二世如此迫切的想要什么了！看来自已那在慈庆宫召见罗迪亚刻意的那番卖弄，已经通他的回国转述深深的震撼到了那位雄才大略的一代君主，宁可不分一半的银山，甚至甘愿出动军队，这近乎讨好的举动，就是为了得到燧火枪而已。

    良久无人作声，沈惟敬有些诧异的抬起头一看，发现朱常洛低垂着头，正在怅然出神。与上次花园中初见相比，这一次近距离看下来，发现这位在大明朝人人称颂的太子殿下，褪去了头上那道炫目的光环，精致的脸上有些脆弱，有些稚气，让人只想去疼惜去呵护，却不忍加诸一丝一毫的伤害。

    “你即刻动身去濠境，告诉罗迪亚，这个交易我做了！让他们准备好所有舰船以示诚意罢”

    居然这么痛快？沈惟敬再度惊讶的瞪大眼。虽然不知道这个燧火枪是什么东西，但通过观察罗迪亚和自已郑重其事说起这件事时，那一脸的严肃和渴望之极的表情，以沈惟敬的聪明机智，当即断定此物必定是非同小同。

    万没想到太子居然在片刻之间就已做出了决定，这让他在短时间内有些不能适从。但事已至此，沈惟敬除了敬服自然没有别的说法，连连点头应了。转身要走的时候，就听朱常洛低声嘱咐道：“此事绝密之至，切不可走漏风声。今天这些庆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再不能让第三人知道。至于罗迪亚那边，也要如此交待，你和他说这是我的意思，若是有个风吹草动，那么先前所有交易就此作废。”

    对于太子如此重而视之的殷殷嘱咐，沈惟敬深感肩上责任重大，伸手抹去额头上渗出的汗，什么话也没有说，拜别行礼转身便走。看他离开时步伐如风，甚是干脆利落。

    “王安！”听到殿下召唤，一直守在门外照镜子的王安连忙跑进来。见太子弯腰在窗下书案上写了一道谕旨，随手递给他：“送去内阁，着吏部即日发官诰，擢升沈惟敬为吏部考功司从五品员外郎罢。”看着王安掩饰不住的惊诧眼神，朱常洛表现淡然平常，这个决定是他早就定好的，沈惟敬今天的表现让他坚定了自已的决定是正确的。当然他也看到了这个任命就连王安都如此惊讶，可想而知这个消息传开后，明日朝中百官将是何等的反应了，但朱常洛完全不在意，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自已选的这些人放出的光采，足以让那些说三道四的人统统闭嘴。

    做完这一切，朱常洛长出了一口气，推窗远眺，眼见落叶飘飘一地金黄，耳听秋风飒飒恍如风涛，心神却早就飞到千里之外的濠境，不得不说那个腓力二世果然是个有眼光的，一半石见银山虽然可以让任何人动容眼红，但和一个可以改变历史的燧火枪相比起来，确实称得上微不足道。

    至于自已答应将燧火枪交换的事，朱常洛没有丝毫压力。在他看来，任何事情都有利弊两面，若是在某些人看来，自已将燧火枪秘密外泄，就是一个授柄于人的下下之策，可是朱常洛完全不在意这个，如果一个燧火枪，可以根除那个压在他心头的大患，这个利就远远的大过于弊，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燧火枪传到欧洲，必定会改变欧洲眼下格局，西班牙已经一枝独秀，而英格兰刚刚崛起，强大的奥斯曼虎视眈眈，几乎可以预见的是，从此欧洲再也不会消停。想到这里，朱常洛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朗阳光。

    可惜他的笑容没有维持多久，随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殿门大开处，气喘吁吁的王安带着一脸相当难看的颜色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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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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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眼看完王安送来的奏疏后，因为沈惟敬带来的喜悦感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子倏然站起的时候，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个摇晃不小心将案上那一堆小山高一样的奏疏全都碰倒，一阵稀里哗啦乱响洒了一地。王安一声惊呼抢上来就扶，抓着太子的手，只觉得如握了一块冰，再看他的一脸张更是如同白纸一样，不由得极是担心，慌忙道：“来人，快去请宋神医来！”

    “站住，不必去。”眼前一阵阵发黑，朱常洛喘了几口气，推开王安扶着的手：“让我静一下，就没事。”无奈的王安手忙快脚乱扶他坐好，急手急脚的倒过一杯暖茶来，接过来喝了几口，定了定神，道：“这奏疏是怎么来的？”

    看太子的脸色果然比先前好许多，放了点心的王安没再坚持去请宋神医，回道：“这奏疏是辽东李伯爷用的百里加急快马送来的，内阁几位大人都已看过，申阁老知道兹事体大，不敢担搁，便命奴才火速送给殿下批阅。”看着朱常洛越来越黯淡的眸子，王安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头上也有了汗：“估计现在的朝中大臣们也都知道了，不过叶赫少主此刻应该在城北大营，估计现在还不知道。”

    “你去趟城北大营，找到孙大人将这信交给他。”看着太子挥笔写字不停颤抖的手，自打进慈庆宫那一天开始，王安就没见过太子如此紧张过，王安心里一阵阵的发慌，应了一声接过后转身就要跑，到门口时却听朱常洛低声嘱咐道：“……和孙大人讲尽力拖延时间，想法子不要让他知道，能阻得几时就阻得几时。”

    看着王安匆匆离去的身影，朱常洛只觉头发昏腿发软，实在支撑不住半边身子伏在案上呼呼喘气。从在永和宫睁开眼睛那一刻起，自已一直仗着比别人人多出的几百年见识，在这大明前朝后宫纵横来去，虽然一路走得颇为坎坷，但是总的来看通过自已的努力，原来历史上既定的好多大势已经或是正在慢慢的更改。

    当年自已处心积虑，九死一生在赫济格城，利用叶赫部的力量一举将建州女真精英主力全歼而亡，更让怒尔哈赤兄弟身受重伤打击，虽然让他们逃了性命没能斩草除根有些遗憾，但经此一役剪除了他们处心积虑多年养成的势力，短时间之内已无力争锋。在朱常洛眼里怒赤依旧是心腹大患，可眼下的他就是一只伤了爪牙的狼，在没有长出来新牙利爪前，还不会有伤人的能力。

    想到这里，朱常洛嘴角忽然露出一丝苦笑，自已千防万防，到了家贼难防，做梦都没有想到，居然是他反了！俯身从掉了一地奏疏中找出刚才那份，细细的看了起来。看来是宁远伯李成梁亲笔，就看字迹匆忙潦草，足以见写奏疏之时，这位宁远伯是何等的惊怒失措。朱常洛无由苦笑，估计他也和自已一样，做梦都没有想到，谁都可能反，唯独这个不可能反的人倒反了。

    海西女真新汗王那林孛罗？看着这个熟悉也有些陌生的名字，朱常洛眼前现出那个在赫济格城和叶赫紧紧抱在一起的青年，那个为了兄弟安危，不怕粉身碎骨，奋力从赫济格城头一跃而下的青年，朱常洛很想问问他，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将自已的兄弟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么？

    权势、****真的可以让一个人疯狂到如此地步，能让人瞎了眼睛，盲了心智？如此丧心病狂？

    心有些莫名发寒，海西女真反了朱常洛不惧。他怕的发展到最后的那个结果……那个让他想都不愿想，却又极为有可能成为可能的结果。

    一种不祥的感觉如同悄悄上涨的潮水正在悄悄向他逼来，茫然中朱常洛惊惶的发现，自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除了面对，没有任何办法。但是面对，自已又能怎样做呢？又该怎么做呢？朱常洛伸出手抱住了头，深深叹了口气，忽然感到非常的倦，倦到他伏在案上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样。

    案上那面西洋镜，忠实的照出此刻在书房中的这个人，是何等的无力与无奈……

    情况发展急果然严重紧，眼下只是刚刚开始。

    万历二十年九月，辽东急报：海西女真那林孛罗率部袭击抚顺城。过程简单让人难以置信，那林孛罗就用了三千人，乔装成前去贸易的商人，并且早在攻城之前三日，派细作入城四散风声，让抚顺一城官兵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但是贸易的当天，当三千人顺利的进入城门后，脸上带着笑容的那林孛罗和他的部下用锋利的长刀，现出强盗的面孔。等守城明军反应过来进行反抗时，中了早有准备的那林孛罗的埋伏，抚顺总兵张胤芳阵亡，手下明军全军覆没，抚顺宣告沦陷，这一战那林孛罗从抚顺掠夺了三十多万人口、牛马无计其数。初战告捷，海西女真士气高涨无伦。当然那林孛罗的胃口似乎远不止此。

    万历二十年十月，辽东再报：跟离抚顺沦陷仅仅不足一月功夫，那林孛罗率领大军再次出击，这次他的目标是清河。和抚顺相比清河只是一个小城，但是任何一个稍懂兵法的都会知道，清河城是通过辽阳、沈阳的必经之路，战略位置之重要不言而喻。

    海西女真血洗抚顺，引起了李成梁的勃然大怒。他的反应不谓不快，但奈何辽东铁骑的全部主力都跟着李如松入了朝鲜，事起仓促，等李成梁集结好人马，准备往抚顺大肆反击时，半路上得到海西女真要袭清河的消息，李成梁又惊又怒，日夜不休带兵往清河猛追。

    等大军累死累活刚到了清河，却发现清河一切平静，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就在李成梁和他的军队准备好好喘口气的时候，又得到确切通报，那林孛罗亲带三千骑兵去攻宁远城。

    宁远成是李成梁的大本营，是他在辽东一生基业所在，决计不容有半点错失。忍无可忍的李成梁气得暴跳如雷，深恨那林孛罗奸诈，若是他辽东铁骑在手，怎能容这群毛贼猖狂肆虐，无奈之下只得兵分两只，留下四子李如桢带二万人镇守清河，自已带着五子李如梅带着一万人，火速赶赴宁远支援。

    就在李成梁带兵心急火燎退走的第二个晚上，还沉浸在睡梦的清河城人，忽然被一片从天而降的天火惊醒，从睡梦中惊醒后冲上大街的人们惊恐的发现，从清河城外自天而降下无数奇怪的东西，落到地上轰然爆炸，火苗冲天而起，尽情烧着任何可以烧的东西。当反应过来的人们急忙用水救火，忽然发现了一个事情，这火用水中烧不灭的。

    九月秋风紧，一时风搅火起，火借风威，清河城瞬间化成一片火海。当李如桢狼狈率领残部冲出城，被以逸待劳的伏在城外的海西女真偷袭，全军尽没，李如桢混战中落马，尸骨成泥。

    经此两役之后，海西女真实力空前大涨，四万有余的军队瞬间膨胀成十万有余的大军，而其所得粮食、财富无计其数。

    失城失地失子几重打击下来，从军以来从末经此大败的李成梁惊怒交迸，他本来就年事已高，这连番打击下来，再也撑不住，在得知李如桢死亡消息后，当场吐血昏倒在地，昏迷不起。幸亏李如梅和李如樟都是久经战事之将，虽慌而不乱，组织所有人员加固城墙，挖掘工事，一边准备死守防备，一边派兵百里加急，急报朝廷要求增援。

    辽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明朝廷也如同一锅烧开了的滚水，咕嘟咕嘟往外蹿着水花和滚烫的热气。

    从接到辽东战讯后，大明朝堂上从早到晚，一力主战的声浪大到足以将太和殿的房顶掀翻！用辛弃疾的一首江城子来形容最为贴切：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于慎行、石星、萧如熏、赵士桢四大尚书一齐联名上表，要求太子迅速发兵痛惩海西女真这群犯国奸狗，百官皆以为然，一齐附议。一时间奏疏如雪片，文渊阁内几大辅臣的办公案上全都堆满了层层一摞，而且外面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

    除了请战，终于有人将目标挪到了一个人身上！

    直到这时，如梦初醒的广大朝臣们这才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一直在太子身边的海西女真质子叶赫！这个发现终于让愤怒已极的所有人终于有了宣泄怒火的目标，一时间千夫所指，万千矛头全都指向叶赫，好象往熊熊燃烧的烈火中浇上了几飘油，火焰顿时哧啦啦的直冲上天，热度直可以将苍天烤个窟窿。

    憋了太久的言官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而一直和言官水火不同炉的大臣们，这次双方意见出乎意料的一致，除了请战之外，无一例外的要求当今太子交出叶赫，将其绑到闹市千刀万刮，以告慰辽东丧命的无数军兵百姓英灵。一时间杀声震天动地，不知是谁传出叶赫身在城北三大营的风声，一连几日营外都有无数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搞得早就接到朱常洛传书示警的孙承宗连下几道军令，全力戒备封锁，防止民情生变。

    眼见态势发展的越来越难以控制，可从头到尾一直处在万人瞩目中的慈庆宫，却一连几天没有消息，就连首辅申时行都没不住气，一天几次抱本请求拜见，都被苦着一张脸的王安挡在门外。

    今天慈庆宫大门依旧紧闭，守在门外的叶向高等了已经有好一会了。正急得团团乱转时候，见王安一溜小跑出来，连忙几步上前：“王小公公，太子殿下可曾同意见我了么？”

    很是烦心的王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叶大人，你的奏疏我送进去了，可是你想见殿下，我劝您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比你早先不久，申阁老和王阁老一齐联名求见，都被殿下婉拒啦。您听小的一句劝，这奏疏送进去就不错了，您先是还先回吧。”

    知道王安说的是实情，叶向高却不甘心就这样退去，沉吟了一下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锭黄金塞到王安的手上：“求公公再跑一趟腿，捎句话给殿下，下官只有一句话，请殿下快将叶赫交出来罢，若在迁延，就算他是太子之尊，也必受连累之祸。”

    叶向高说这句话是有道理有根椐的，因为太子明显庇佑叶赫的举动，已经被朝中诸多大臣非议和诟病乃至强烈反感。据叶向高从暗地里得到消的息，朝中已经有很多人在背地串联，准备到左顺门下跪请求面见万历皇帝，要集体弹劾太子包庇养奸。这罪名若是坐实就算是太子之尊，身上有污点失了人心发望，今后那个龙位再想坐得稳，可就难得很了。

    听完这些话的王安，脸色变得肃重无比。伸手就将那锭黄金塞到叶向高手中，看着对方惊愕的表情，王安胀红了脸：“这朝廷中不止叶大人一个人为太子着想，王安虽然是挨一刀的人，但是护持太子殿下这颗心和大人却是一模一样。”

    看着他人影消失在宫门后，有些怔忡的叶向高概然叹了口气，提着的心也放了不少，相信以他所熟知太子的睿智通达，在知道朝中情势如此紧急的话，必定会有明智判断。可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事情会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太子会如何选择？对于这些事叶向高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一点底气也没有。

    就在他带着重重心事转身低头往回走的时候，没有发现在他的背后现出一个身影。

    “你……刚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么？”声音嘶哑难听，语气冷如寒冰。

    叶向高赫然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影挺拔如剑，笔直插天一般矗立在自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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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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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未至暮时，天际卷积堆厚的乌云遮住了本该晴朗的天空，飒飒秋风穿林渡水吹得好似万马奔腾。

    乾清宫廊下，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跪在地上。门前守着的几个太监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劝又不敢劝，完全不懂太子殿下这样所为何来，这一来就跪下也不说话，眼角眉梢全是一派不知名的倔强。

    正无计可施时，黄锦急匆匆的跑了出来，圆白胖脸上全是无奈：“这天不好，地上凉，殿下给老奴个面子，咱们起来说话。”

    “今天见不到父皇，我不会从这里离开。”慢慢抬起的脸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坚定的声音有着让人不容反驳的坚定。“哎！这都是什么事啊……”黄锦急得直跺脚，“罢，老奴这就去给您传话去。”

    乾清宫内安静得近乎于死寂，急乎乎进来回话的黄锦屏气敛息的站在角落，小心的观察着这几天好象又瘦了一些的皇上。此刻半倚在榻上看奏疏的万历，脸色难看的吓人，因为愤怒变得白中透青的脸上，赤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仿佛再也不能忍耐，将面前几本奏疏拿起狠狠掷到地上，劈哩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响不绝，黄锦的脸情不自禁的抽搐了几下，一个心瞬间怦跳如雷。

    “……那些家伙还聚在左顺门请命么？”

    见皇上如此震怒，黄锦的脸色也好看不到那里去，噤若寒蝉般低声答道：“是，众臣弹劾太子包庇叶赫质子那林济罗，要求皇上拨乱反正，诛杀奸獠，以平民愤。”抬起头看了一眼皇上：“他们还要求皇上早些发兵辽东，收复失地，平息叛乱。”

    这边黄锦的小心翼翼的话音刚落，这边万历怒不可遏的出声骂道：“这些废物，天天就知道会叫！发兵平叛，拿什么平？他们长着眼是留着喘气的么？难道逼着朕，这些事情就会自动解决不成？身为朝臣不知为国筹谋良策，只知跪在左顺门聚众闹事，不过是为了给自个博一个好名声！”

    面对皇帝肆无忌惮喷发的怒火，黄锦唬得胆战心惊，战战兢兢道：“陛下息怒，小心龙体。”然后硬着头皮奏道：“陛下，太子殿下还在门外边跪着，这都快两个时辰了……太子体弱，老奴看他的脸色不太好。”

    “他要见朕为了什么，是朕心里不清楚，还是你心里不清楚？”黄锦低了头不敢再说话。冲冲大怒的万历高声道，“派几个人，将他好生送回慈庆宫。告诉他，他要说什么朕心里都知道，等朕想好了，就传他觐见。”黄锦应了一声，却不动步，犹豫了一下：“若是殿下不肯走怎么办？”

    好象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万历冷笑了一声：“去和他说，若是听朕的话，他要救的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敢作践自已的身子来逼朕，那么朕即刻下旨将那个那林济罗千刀万剐了。他若是真聪明，就别办傻事，不要随意挑战朕的底线。”

    见皇上咬着牙发狠，黄锦却想起当年太子入诏狱时，那个每天死缠着自已的笔直身影，不由轻叹了口气，忍不住说道：“老奴多句嘴，皇上您别怪罪……说起来那个叶赫着实冤枉，咱们殿下和陛下您一样的重情重义，出了这样的事，怪难为太子的了。”

    不知是不是那句太子和他很象的话，让万历的脸色瞬间和缓很多，半晌扣从鼻中哼了一声：“身为一国储君，当为社稷天下为重，国家大事怎么能感情用事！如今民意沸腾，群臣哗然，若是失了人望，他日后坐上大位，也不会使人心服。到底还是年轻！”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转肃：“去找锦衣卫，即着拿叶赫入大理寺重狱，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

    听说只是拿入重狱，黄锦提着的心稍微放了一点，有这个旨意，对外边跪着的太子也可以有个交待了，至于以后的事，那就等以后再说。嘴里连忙应了一声要走的时候，就听万历一声冷笑：“朕听说他武功极高，和锦衣卫说他若敢顽抗，可不计代价当场立毙。”

    一阵肃杀冷意袭来，黄锦打了个哆嗦，一声是应得几不可闻。

    叶赫的武功之高阖宫皆知，锦衣卫当然不敢有半点小视，几乎是倾巢出动，一群黑鸦鸦的人扑出的时候，搞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要发生宫变了。一时间人仰马翻，阖宫惊慌。

    慈宁宫中李太后正对着一炉檀香，手持念珠低声诵经，一炉香烟袅袅忽忽，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在淡淡烟气中忽明忽暗。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忽然被推开，每日必做的功课就此被打断，李太后倏然睁开了眼，脸上已经有了怒色。

    等她看到莽撞推门进来的人是竹息时，恼怒瞬间换成惊诧。竹息跟在她身边一辈子，稳了一辈子，再大的事也没曾见她如此惊慌失色过。一种没来由的紧张让李太后的心有些抽紧，握着佛珠的手猛得捏紧，，厉声道：“慌慌张张，可是出了什么事？”

    竹息反手关上了门，眼睛里忽然流下泪来：“太后，奴婢有话要跟您讲。”

    竹息的反常表现，似乎包括了太多的内容，让李太后有些难以消化，紧紧的拧起了眉：“……你在说什么？”

    就在慈庆宫门口，一众锦衣卫遇上了伫然直立的叶赫，看着一片如临大敌的脸，叶赫的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当锦衣卫冲上来的时候，叶赫紧握的手却松了下来。

    刚才他和叶向高的谈话让他象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全身力气已经完全被掏空，一颗心空空荡荡，失去精神的人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想法。芒然回神的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马上回去，回去问一下自已的父汗，还有那个领兵犯境的大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这个无比强烈的渴望，强烈到已经清楚明白写到他的脸上，就在他转身挪步的那一刻，叶向高只用了一句话就粉碎了他的渴望：“……你若走了，太子怎么办？”

    眼神飞向不远处的慈庆宫，那里刚刚有一驾御辇自远而来停下，看着从上边下来的脸色苍白朱常洛，一言不发的迈入宫门，跟在他周围的那些锦衣卫却没有走，而是站在宫门两侧，警惕的看着周围时，叶赫目光空然黯淡，嘴角绽放出的却是雪雾一样的模糊湿冷的笑意。

    捉拿叶赫的过程顺利得让所有锦衣卫吃惊，因为叶赫柔顺的没有让他们费一丝力气。

    集结在左顺门众臣也如愿以偿的盼来皇帝的圣旨，就几句话却说的却是简单铁血，第一通知他们马上征兵平叛辽东，第二海西女真质子那林济罗已罹狱，择日就有处置，同时厉言警告：若再敢在左顺门纠缠不去，朕不介意重演嘉靖三年之事。

    这一句话将皇帝的按捺不住的隐忍隐晦表达得淋漓尽致，瞬间将许多别有用心的大臣彻底惊醒，论起阴戾暴燥，万历可比嘉靖青出于蓝了不少，于是没有一个人敢再多做停留，瞬间纷纷做鸟兽散，左顺门很快恢复了平静。

    天黑沉沉秋风卷着秋雨落下来的时候，从大理寺匆匆而归的王安进了入慈庆宫。

    耐着性子听完王安禀报，目光移到窗外，此刻雨丝变成了雨点，由方才的绵绵密密变成了叮当乱响，瞬间地面变得一片泥泞，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王安忐忑不安不安凑了下来，虽然知道此时自已最好是一句话不说，可是又不得不提醒：“殿下，时辰不早，咱们要去乾清宫去了。”明明刚从乾清宫回来，这眨眼的功夫又被叫去乾清宫抄祖训，万历皇帝这个出乎意料的古怪决定，用意自然是非常明显。抄祖训真是个绝妙讽刺的决定，朱常洛怔忡的眼神动了动，忽然觉得很好笑。

    自打跟着太子以来，王安见惯了无论发生什么大事，在太子的手里都是云淡风轻的随手解决，从来没有象现在这里慌了手脚，乱了心神。王安忍不住想要劝解几句，可在对上太子眸底深不见测的漆黑时，王安马上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朱常洛没有一丝表情：“他可有什么话要捎给我？”

    王安摇了摇头：“奴才问过了，叶赫少主没有说任何话。”

    脸有些白的朱常洛凝视了他片刻：“走吧，去乾清宫。”

    在乾清宫门口一直等着的黄锦迎了上来：“公公，能否让我先去见下父皇，我就几句话要讲。”颓然叹了口气，黄锦抬起有些昏浊的眼，神情却温润的亲热：“这么些年了，老奴有没有一句话或是一件事骗过您？”

    他这样说，倒叫朱常洛有些茫然失措，摇了摇头，认真说道：“公公一直对我很好。”

    “有殿下这句话就成了，老奴心就算没有白操。”黄锦欣慰的叹了口气，下边的话说的语重心长：“这事闹得这么大，陛下所做并没有任何差错，殿下一向睿智通达，若是易位而处，敢说能比皇上做的更好？再说依老奴来看，事情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何必强要针尖对麦茫？强行硬碰硬于事无补反而有害，非是智者所为。”

    “公公说的是。”朱常洛低了头，“就劳烦公公捎句话给父皇，叶赫与我情同兄弟，至于辽东兵乱，我已有对策，让父皇不必太过操心。”

    真不愧是两父子，就连性子脾气都这么象，第一次见识太子居然也是这样一副和而不同倔强，让黄锦心里很是翻腾了一阵子。回到宫里见到万历后，没有任何隐瞒，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的说了。

    万历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黄锦心虚的擦了把头上的汗。就听万历威严声音响起：“通知大理寺，三日将那林济罗斩首示众。”黄锦大惊失色，刚准备再劝几句，万历的话已经堵了上来：“不许走露风声，等处决了再告诉太子。”

    看黄锦黑着一张脸垂头丧气，万历心中忽然对叶赫生出一点好奇，这个人不但使行动有据的太子为了他行事颠倒失常也就罢了，毕竟他们有兄弟情谊在，可就连一心修佛的李太后居然也派竹息来向他求情，这一点蹊跷就让万历百思不得其解，当然，结果是一样的，答复也是一样的。

    “不管是为了平息民愤，还是安抚朝臣，他就冤枉也只得认了！舍卒保车，朕不得不当了这个恶人……太子也该明白一点，身为君上可以无情，但却不能有情，就冲这一点，这个叶赫死得不冤。”

    雨终于由小到大再由大变暴，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居然电闪雷鸣，如同瓢泼。

    慈宁宫竹息跪在地上，尽管宫中点着不少的烛火，在李太后难看之极的脸色下，尽皆变得黯淡无光。也不知过了什么时候，太后终于还是开了口，“你做的好事，让哀家不知道说什么好，真是冤报啊冤报！”

    黄着脸的竹息咬住了牙，声音打着颤：“……一切根源都是当日奴婢一时胆大妄为，不敢再求活着，就请太后赐死吧。”

    脸色同样不好看的李太后哼了一声：“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有什么用！若是让皇上知道，他要一心要处死的人，就是……”说到这里时，李太后的目光变成一口深不见底的渊潭，有着能够吞噬一切般的深沉。

    “因为他的低眉，皇上埋怨了哀家一辈子，哀家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不能眼看着自已的儿子做出这种大错事！”一声长叹饱含无限心灰意懒，竹息脸上眼泪已经直直淌了一脸。

    “拿哀家的手谕，把锦衣卫指使刘守有来，哀家有话要说。”

    竹息抖着声音应了声是，转身刚要走的时候，却听太后冷冷的声音响起：“以后……就让他远走高飞罢，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竹息低低应了声是，就听太后冷声接着道：“哀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上，不是为了任何人。今天的事要烂在你的肚子里，若是敢传出只言片字，不要怪哀家不念这几十年的情份。”

    再也忍不住，竹息瘫伏在地上，哭道：“都是奴婢当年一时心软，才有今天如今万死难赎。奴婢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若不是无意中发现，奴婢也不敢相信他居然……就是他！”

    “你确实是该万死，不过这么老了，就凑合着陪着哀家再多活几年罢。”说到这里太后幽幽叹了口气，失去了狠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怅然：“佛祖法言果然不错，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今日种种也许都是老天对哀家当年所为的报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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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脱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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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望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奇怪，需要一点一滴的积攒；可长年累月的积攒，却会因为一件事、一个决定、甚至于一点点风吹草动，瞬间化成流沙飞雪融化消逝。

    似乎朱常洛眼下就是这样的处境，这些日子太子包庇奸贼的传言喧嚣直上，不但引起全体朝臣群情激愤，就连下边各府州县都不甘寂寞。虽然还没有人敢胆大包天的弹劾太子，但是要求立即将叶赫处死的喊声已成风雷之势。

    官员们心有忌讳，老百姓可不惯毛病，市井坊间到处都是一片骂声，而目标无一例外的全都指向太子。

    自从接到锦衣卫密报后，万历的脸一直就是铁青色的，沉默半晌后忽然一拍桌案：“传旨！”一旁小心伺候的黄锦的心咯噔一下就掉了底，多年陪王伴驾的经验告诉他，皇上已经决意舍卒保车，用一个叶赫来平息臣民的怒火，保住太子的声名地位，这个生意确实没有亏本的地方，更何况这个事情已经是势在必行。

    万历二十年十月，众臣终于等来了睽违已久的当今太子的谕旨。内容让很多人出乎意料：三日后于午门外，赐死海西女真叶赫部质子那林济罗。

    这个旨意一下，以申时行为首的一众老成持重的大臣们纷纷抚额相庆。因为眼下不论在朝中还是市井坊间，对于鞑子嚣张犯境都表现出极大愤怒，而他们寄予最大希望的太子，却没有象他们想象中那样让他们满意，一直沉默没有任何作为，这一点让很多人从开始不解到后来极其愤怒。这个时候的这道谕旨来得正是时候，一切流言瞬间不攻自破。

    可是没有人知道发布这道谕旨的时候，当今太子朱常洛茫然无知的正在乾清宫东极殿上抄着祖训。

    在左顺门请求觐见皇帝的大臣们，万历皇帝的圣旨也下来了。在大明朝历史上，这个左顺门真是个不怎么吉利的地方。当初嘉靖三年时，就是在这个左顺门，嘉靖皇帝朱厚熜将在这里聚众请命的一百三十四名大臣全部擒拿。

    想当年锦衣卫从四面八方围来，瞬间左顺门前血流成河。血迹清楚地表明了十八岁的朱厚熜的意志，宣示了君权的至高无上，他的旨意是不能被逆转的。左顺门事件中，被逮捕的大臣全都受到了处罚。四品以上夺俸，五品以梃杖，受杖者多达一百八十多人，其中十七人被杖死亡，另八人编伍充军。

    时间或许可以久远记忆，但却磨灭不了发生的历史。众臣心惊肉跳的看着宣完旨后的黄锦，这位大太监今天的心情似乎颇为不妙……圆白胖脸上失去了一贯的圆润笑意，两只眼角斜斜吊了起来，厌恶的瞟着跪在地上正在你看我我看你的几十个大臣，尖着声道：“依咱家看，诸位大人还是散了吧，太子殿下已经下了谕旨，三日后将叶赫质子问斩午门，想必各位心里也舒服了。”说完嘴角拉动，皮笑肉不笑叹了口气：“左顺门真不是个吉利的地方，咱家说句掏心窝子话，这地呆久了可不大妙了。”

    黄锦这一番话，让在场诸多大臣从金秋十月瞬间置身寒冬腊月，本该凉爽的秋风吹在身上瞬间变得冰寒刺骨。等看到黄锦身后一字雁翅排开，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锦衣卫后，刚才还誓不罢休的大臣们瞬间做鸟兽散。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明日就是叶赫处斩示众的日子。这三天中群臣表现出近日来少有的平静，没有象以前那样天天闹个底朝天。但是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慈庆宫。

    这三日太子并没有临朝，乾清宫也没有动静，一切都安静的近乎诡异。

    今天文渊阁内五大辅臣全都在场，申时行扫了一圈之后，最后落在于慎行的脸上，深深的看了他几眼，什么也没说出口。李廷机看了一眼都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申阁老，大理寺少卿王之寀来请旨，明日处决的公文咱们是要送到慈庆宫还是乾清宫哪？”

    看了一眼已经变成老阴天的申时行，搭档了一辈子，这是王锡爵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老搭档的脸上看到这么难看的颜色，叹了口气：“此事殿下已有谕旨，不必再请示，公文改由内阁发，你去通知刑部，一切按例实行便是。”

    许是阴气太重，入夜之后的大理寺重狱越发寒气浸骨，阴气森森。

    叶赫武功之高人知共知，为了防止他脱狱，所带刑具用的都是特等三十斤的大枷。铁枷边缘极是粗糙，手脚处早就变得红肿不堪。

    今天的晚饭特别的丰盛，有鸡有鸭还有一碗松蘑八珍汤。

    看着小心翼翼伺候的狱卒，以及他们眼底流露出那一抹同情，叶赫忽然明白了什么，沉默半晌之后随即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倒让边上看守那十几个锦衣卫目瞪口呆，因为那三十斤重的刑具如同无物，丝毫不妨碍他的行动，几个人面面相觑，嘴上不说心里都佩服的无以复加。

    深夜，裹着大被睡觉的叶赫忽然睁开了眼，一对星眼寒光闪烁，有如天幕明星：“……你怎么来了？”

    朱常洛晃了晃手中一把钥匙，冲着他一笑：“有我在，你死不了。”

    叶赫忽然笑了起来，在灯火昏暗的大狱中，朱常洛第一次发现比叶赫眼睛更亮的居然是他的牙齿。

    “用这个打开镣铐，凭你的功夫，出这个地方没有丝毫难度。”

    “你放了我，你怎么办？”叶赫笑得淡然。

    “我是当今大明太子，放走一个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走。”叶赫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我父兄做下这种事，由我来负责也是天经地义，我是质子，出了事用血来祭那些亡灵也是应该。”说完后转过身躺下，将被子紧紧的覆在头上，不再理会他。

    王安从外头小跑步跑进来，低声急道：“殿下，咱们得出去了，王之寀大人快顶不住了。”看着一头大汗的王安，朱常洛知道再留下去已是不可能，转身冲到牢门前沉声道：“我要是你，就不会傻乎乎在这等死，有这个功夫不如回你叶赫那拉河去问问你的父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看着听着自已的话明显震动了一下，但依旧裹着大被无动于衷的那个家伙，朱常洛恨得咬牙：“你要死，随便你，别指望我会领情，我不管啦。”

    若不是隔着一道牢门，他真想冲进去踹这个家伙两脚。自从被万历叫在乾清宫背了三天祖训，名是学习实同软禁，若不是王安苦求了黄锦，自已这才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如此紧急的地步，从乾清宫溜出来之后便直接来到大理寺。

    外头急促脚步声传来，王安真的急眼了，明白这是锦衣卫要来了，恨不能拉起太子飞跑。朱常洛也不敢再拖延，能放自已进来王之寀已经冒了极大风险，事情败露自已当然没有什么大事，可是王之寀和今天值守的一众大理寺官吏个个跑不了，全得受池鱼之殃。

    “记着你对我的承诺，你若是死了，谁给我找解药？我救你不是为你，是为了我自已，你如果想我死，那你就死去吧。”说完将手中钥匙重重放在牢门口，在寂静的狱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一咬牙朱常洛抽身就走，随着奔到门口时，急得团团转的王之寀一头一脸全是汗，见到他出来顿时大喜若狂，声音都变调道：“殿下快跟我来，锦衣卫的人已经来了，快跟着下官走这边罢。”

    朱常洛点了点头，跨出狱门的那最后一刻回眸一看，板着的脸忽然就松了开来，本来沉重的脚步瞬间变得轻快如风，因为刚才的惊鸿一瞥，他已经看到放在牢门口的钥匙已经不见踪影。

    出了大理寺门口，惊魂不定的王安一脸的侥幸，朱常洛怅然望着黑沉沉的天，只见一阵风起，卷起几片落叶随之起舞，说不出的寂寥清冷。

    王安轻轻的凑了上来，小声宽慰道：“殿下，咱们快回吧，王大人这里也就算了，再晚了我那师父那里怕是顶不住啦，您看在他老胳膊老腿的份上，可挨不了几梃杖了……”长进不少的王安也会动心眼了，知道太子这人重情心软，用这招百试百灵，果然朱常洛叹了口气，转身麻利上了车辇：“走罢，回宫去。”

    王安大喜过望，麻利跳上车辕，驾车虎贲卫不用吩咐，一抖缰绳，马车如飞一样的奔了出去。

    牢房中忽然闯进很多人，各自举着火把，乍然而来的强烈光线，使叶赫下意识的眯起了眼，但捏着钥匙的手却紧几分，等眼睛适应光线后，一群纷乱的脚步过后，一众锦衣卫忽然两行分开，一个人大踏步来到牢前，低头凝视着他，沉声道：“你就是那林济罗？”

    今天是人犯那林孛罗处决的日子，也是很多人为之关心的日子。

    慈宁宫中，朱常洛终于结束了三天背祖训的课程，正面无表情的伸着手，任由涂碧和流朱给他准备衣冠，准备一会上朝事宜。

    门外王安急步跑了进来，脸上有惊也有喜：“殿下，大理寺王大人急报，昨夜大理寺被劫狱，叶赫少主失踪。”这个消息让朱常洛的脸上情不自禁飞过一片喜色，可是也就一瞬间，喜悦表情瞬间变凝重，转过头看着王安，有些惊讶：“脱狱？逃了？”

    王安点了点头：“是。”

    就在太和殿上为叶赫是怎么逃出去闹起一片轩然大波的时候，乾清宫万历皇宫勃然大怒，下令彻察。就在这个时候，慈宁宫李太后的凤辇进了乾清宫，半天之后，乾清宫终于安静了下来。

    抚顺城上三杆大纛正在迎着狂风怒卷摆动，不断的发出如怪兽咆哮般的怒吼声。城下边一匹黑色骏马上，叶赫呆呆望着旗上边绣着的那个正在随风摆动，忽隐忽现的狼头也不知出了多久的神，仿佛感受到主人情绪有些不对劲，座下战马不安的轻嘶了几声，不耐烦的抬起前蹄不停的原地踏动。

    叶赫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不安躁动的战马，口中喃喃安抚道：“不要急，马上就可以问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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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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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抚顺城门大开的时候，马蹄踏地之声似天边惊雷，一列列人马如闪电般快速奔出，在离叶赫不足五十丈距离时倏然停住，齐齐发出一声雷霆般虎吼。无尽军威有如倒海移山般奔腾而来，就算是叶赫，也不禁怦然色变。

    这些由城内出来迎接的叶赫军兵，眼睛齐唰唰的望向眼前端坐如山的少年。在海西女真军营里，关于这个少主的神勇传说一直广为人传诵，那林济罗这个名字在无数草原青年的心中，向来便是最神勇无敌的巴图鲁代表者。

    海西女真人祟尚武力，敬佩英雄。在今天出城迎接的这些人中，有很多都是当年亲身经历过几年前赫济格城一战。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讲，当年那一战的经历可谓铭记于心，刻骨难忘。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眼前这位叶赫部的二王子和明朝那位小皇子一起联手，以不可思议的手段，硬生生逆转必败之境，一直到取得后来的大捷。

    这神来一战，让当年参战的叶赫部所有人对那位来自明朝的小皇子有种近乎神祗一样的祟拜。而眼前这个突兀归来的叶赫，早已经是海西女真族人心中的独一无二的战神。

    如今亲眼目睹草原上传奇人物的归来，所有人的眼中流露出的全是**辣的爱戴和**裸的仰慕。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长笑，旌旗招展中那林孛罗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如同疾风般向着叶赫飞驰而来。

    “那林济罗，我的兄弟，欢迎你回家！”

    ……那林济罗？好久没有人叫自已这个名字了，如今乍然听起来倒有些做梦般的恍惚之感。在他看到打马向着他飞奔而来的那林孛罗的时候，叶赫心里腾出一股热流，忽然长笑一声，双腿用力一夹，座下马长嘶一声，瞬间向前飞奔而去。

    二人马速都是极快，转眼间二马就要碰到一处。间不容发之际，那林孛罗一声爽朗大笑，伸手一拉缰绳，错开马头，双腿用力，竟然在马背上直纵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身，如同一只大鹰般张开双臂向着叶赫扑了下去。叶赫于马上抬头向上看，见那林孛罗一脸笑容比天上的阳光还灿烂，在空中向自已伸出一只手……这一瞬间时光扭转，亦如当年在赫济格城一样，大哥也是这样奋不顾身的一跃，也是这样的一只手，握住绝不仅仅生死。

    身体反应远比思想的要快的多，众人一片惊呼声中，叶赫身如鹰隼般纵身而起，在空中与那林孛罗紧紧拥抱在一起，从空中滚落草地哈哈大笑。不知为什么，除了感受到来自兄长身上的熟悉温暖的同时，也感受到来自他身上铁甲传来的生冷冰寒，这种感觉让叶赫觉得既熟悉也陌生。

    大汗这一手马背腾挪极是精妙，不是马术精妙者绝对施展不出来，而兄弟重逢这一幕更让诸多军兵看得惊心动魄之余更觉感动。新任汗王那林孛罗露的这一手精妙马术固然漂亮之极，而叶赫表现更令他们目眩神摇，一阵短暂的安静后，所有军兵们不约而同抽刀向天，一齐纵声喝采，声音如擂战鼓，雄壮激越，响遏行云。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直有一个人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眼神若有所思，脸色阴晴不定。一直到那林孛罗拉着兄弟的手，率大队人马归城后，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神秘诡异的微笑，随即打马消失在茫茫草海之中。

    城内比城外来得热闹，大街两旁一片人山人海摩踵叠肩。身为海西女真一份子，谁不想亲眼目睹一下这位草原上传说的战神风采。等看到汗王那林孛罗携着一个黑衣少年进城，光凭那挺拔如钢，锐利如锋的身姿，人群中已经瞬间爆发一阵叫好的欢呼声，当看清叶赫面容后，城内无数少女的心里瞬间如同藏了三两只小兔子，火辣辣的眼神恨不能从叶赫身上穿出几个洞来。

    叶赫带着笑，在人山人海中跟着哥哥一路前行。抚顺城很大，看得出来虽然经过刻意收拾过，但是破瓦残垣，焦土遍地，一派大战过后情景，触目惊心的一滩滩凝固后变成褐色的血渍随处可见。再见道路两旁拍手欢笑的大多都是女真族人，也有不少的明人都隐在暗中，见到自已时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惊惶痛恨之色，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叶赫心里喜悦瞬间消了大半。

    那林孛罗心里也颇不是滋味，这一路行来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已这个兄弟居然在族人心中竟然有这样的声誉和地位，眼看自发前来迎接的人越来越多，原来挂在脸上的笑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荡然无存，心里却多了些莫名的顾忌。

    自从攻下抚顺城，已经战死的张成胤的总兵府就成了那林孛罗的临时居处。

    那林孛罗只将叶赫走后的草原上发生的诸事一一提起，对于自已出兵侵明和父亲的死因却一字不提。叶赫心不在焉的听着，随口将自已在明朝的一些事说了些，对于自已是如何九死一生逃出来的事也是一字不提。

    用不了多久，兄弟二人忽然都没有了话，空旷的大厅内没有任何声音，当难言的沉默变成令人窒息的气氛时，二人忽然不约而同的开了口。

    “我有事想要问你。”

    “我有事要和你说。”

    二人眼光一碰，都是一个愣神，叶赫一伸手：“大哥先说罢。”

    那林孛罗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神，吐出一口气：“你要节哀，阿玛他已经殡天了！”

    “什么？”不敢置信的叶赫腾身而起，目光在兄长的左臂之上找到缠着的一块黑纱，再看厅外军兵左臂上都有黑纱，乍闻恶耗，叶赫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牙齿开始不受控制的剧颤，不小心磕破了嘴唇，唇齿间尽是血腥之气。

    趁着昏昏欲倒前最后一线清明，红了眼的叶赫一字一句道：“……阿玛，他是怎么去的？”

    别过了头不敢看叶赫喷火的眼睛，那林孛罗放低了声音：“阿玛有病你是知道的，这几年熬下来，已经是油尽灯枯。就那么去了，走得很安祥，没有任何痛苦。”

    一句油尽灯枯，让叶赫心里头好象有无数把刀在不停的搅动。自已从小被冲虚真人带到龙虎山学艺，对于父亲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但能记起的全是他对自已诸般爱护关心，就连自已上了龙虎山，他也是每年托人不远万里，送来金银衣物还有吃食，让他丝毫没有觉得孤单。

    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生离死别，想到从今以后再不会有那一双生着厚厚刀茧的手，可以握着自已的手摸着自已的头，给自已温暖和力量，叶赫只觉得一阵摧心伤肝大痛，喉间血腥气浓烈无比，而身体却变得轻飘飘的，如同惊涛骇流中一叶小舟，几个凶猛的浪头打来，便再也支撑不住，摇摇荡荡的就沉了底。

    耳边似乎传来各种焦急的呼唤，叶赫却不想再给予半分的理会，他觉得自已好困，外头一切嘈杂纷乱他都不想理会也无心顾及，心满意足的陷入那无底的黑暗之中。

    叶赫病倒了，这一病如同山崩海颓，来势汹猛，一连几天高热不退，嘴里不停的说着胡话，不是叫着阿玛，就是大喊朱小七，把那林孛罗唬得急忙忙的慌了手脚，四处请人医治，到最后就连萨满法师都请来做法，将一个刚经战乱的抚顺城再度闹了个人仰马翻，人心惶惶。

    而这个忙乱的时候，那林孛罗忽然得到冲虚真人留下一封信离去开的消息。据说那林孛罗看完信后，沉思良久，终于摇了摇头，将信在烛上烧成灰烬，并颁下命令，无论是谁都不准随便在那林济罗面前多言冲虚真人的事，否则一经发现，军法处置无情。

    一直烧了十几天之后，叶赫病势终于稳定下来，随后开始一天接一天渐渐好转。

    自从病势稳定，那林孛罗来看他次数越来越少。原因全在叶赫这一病，本来准备进攻宁远的事就此停顿下来。如今他病势渐好，去了心事的那林孛罗便将心力全部投放在未来军事准备上，每日大部分时间不是用来训练兵卒，就是和一众将军讨论如何进攻如何布阵上。

    以叶赫的内功底子，早就寒邪不侵，恢复神智后，每日瞑神调息，身子便一天天的恢复起来。尽管整个人瘦了一圈，可是眼神中的锋茫越加锐利，就连那林孛罗每每在与他对视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得移开半分。

    辽东的春天来得晚，但是冬天来得却早，时间刚刚十月底，已经接连飘起了好几场零星小雪。

    渐渐好转的叶赫发现最今几天，那林孛罗每次来都是一身甲胄，满身征尘。与此同时，帐外时不时传来练兵操练，集合演习的声响越来越大，这一切的迹象都在表明，离那林孛罗率军下一次的进攻已经不远。做为兄弟，叶赫可以理解大哥的雄心大略，但是对他能不能够达成所愿却没有丝毫乐观的想法。前方明明是刀山火坑的一条不归路，此时收手还有一线生机，若再走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是时候找那林孛罗将那天要说的话说完了……心情有些闷的叶赫轻声叹了口气，裹着一件轻裘，迈步出室。今天天气不错，阳光灿烂耀眼，照在人身上只觉其暖不觉其热。久不见阳光，颇为不适应，用手遮着眼睛好久，才细细周围情况，旁边几个贴身亲兵凑了上来，叶赫一挥手，沉声道：“我自个走走，你们大汗在那里？”

    其中一个毕恭毕敬凑上来道：“大汗正在校场练兵。”

    叶赫沉默半晌：“走吧，带我去看看。”

    这边的情况，早就有人飞快通报给那林孛罗，一听兄弟来了，那林孛罗一阵欢喜，老话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若是能得到兄弟的相助，自已前进的道路上不啻如虎添翼。越想越是高兴，忽然站起身对帐中议事的诸位亲贵将领道：“我与那林济罗同为手足，骨血连心，将来我若有仰承天命俯掌山河那一日，我的江山自然有他一半！”

    这话委实太过惊人，一时间帐内诸多亲贵大将，一齐屏息静气，静悄悄鸦雀无声。

    海西女真生性剽悍，不重出身，只重战功。若说的不是叶赫。若换成任何人，那林孛罗若是这样讲，不用问那就是一瓢凉水进了锅必炸无疑。可以对于叶赫，在座大小将领还真没有什么话要讲，叶赫之能，有目共睹。要不说人比人气死人，不怕人家又帅又有出身，就怕人家又帅又有出身本人还比你牛逼。

    帐中众多武将之中，有一个老将名叫拖木雷，听了那林孛罗的话后一直沉思不语，趁人不注意，悄悄站起身来出了帐。

    校场内马踏烟尘翻滚，军兵持盾执锐杀声震天，立在场边凝视着这一切，叶赫突生感概，眼前之景何等的熟悉……不久之前自已还在城北大营内训练兵士，眼下自已出现在海西女真的校场之上，人生际遇还真是难以预料。看了一会忽然觉得了无趣味，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小那林济罗，我有话要和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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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桀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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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层云中吊着一轮清月，煜煜清辉将四周染成下了霜似的白。

    似乎很享受眼前这黑暗带来的宁静，居室内一直没有燃起蜡烛。

    看着黑漆漆的窗子，外头二门前四个贴身服伺的护卫疑惑不解的互相交换了个眼光，其是一个名叫黑木小声道：“少主出去一趟，回来就和变了一个人一样？”

    另一个名叫左八的瞪了他一眼：“你若不想屁股开花，就夹好的你脑袋那片嘴，少说多做不知道么？安生做好自个的事就成。”

    这一句话引起其余二个人的共鸣，一齐点头称是。黑木不服气的哼哼道：“明明早上好好的，我就不信你们没看出来……”脸上浮上担忧的神情：“哥几个，这事咱们要不要通知大汗？哎哟……”他的话没说完，屁股上已被人踢了一脚。

    转头愤怒瞪着踢他的左八，却见后者一脸不屑的望着他：“少管闲事！大汗和少主是一个娘胎里蹦出的亲兄弟，都是咱草原上翱翔高空的金鹰，趁早安生点别闲得没事找事。”

    尽管心里不服，黑左敢怒不敢言，他不敢惹向来凶悍的左八，只得愤愤的蹲去墙角画圈。

    静夜之中尽管他们几个说话声音放得很轻，却瞒不了叶赫的耳朵。在听到那句亲兄弟时，情不自禁的苦笑了一声，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今天见到拖木雷后发生的一切。

    “老汗王死得有些蹊跷。”这是拖木雷见到叶赫第一句话。

    就象被人从背后揍了一棍，转过头瞪着拖木雷，眸子瞬间布上一层血气：“拖木雷大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感受到来自叶赫身上浓郁之极的杀气，就算拖木雷这样久经战场杀出来的老将也不禁心里有些发寒，可他眼神眨都不眨看着叶赫，正色道：“小那林济罗，我从小和你的父汗清佳怒从小结为安答，在我的心里，他是大汗更是兄弟，我助他敬他是因为他是我的安答，这个你懂么？”

    尖锐的杀气忽然消失，眼神由凌厉变得羞愧，叶赫低下了头：“我一时情急失态，拖木雷大叔不要怪我。”

    拖木雷摆了摆手，“看着你们长大，我才知道人生几十年转眼就过，老了的猎鹰应该找个寂静的悬崖悄悄等死，可是我不能，我的心里有疑问没了，这也是我这次跟着出征的原因。”说到这里，拖木雷口气有些伤感，近乎自嘲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有些话压在我的心上，不得不说。”

    看着拖木雷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叶赫忽然觉得有些发冷，心头浮上一种从没有过的隐隐畏惧之感。

    “安答身体不好，可是这次他走得太突然。”拖木雷眼望长天，山风吹起他的白须白发，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悲伤，他的身形和清佳怒差相仿佛，看着他的侧影就好象看到生前的清佳怒，叶赫瞬间心如刀绞，眼圈不由自主的红了。

    “自从赫济格城得胜归来，你父汗便将部内一切大小事宜，全由你兄长负责。”完全陷入回忆中的拖木雷露出笑容：“所以我每天没事，都会去你的父汗聊聊天，喝喝酒，做为几十年的安答，他有话从来也不曾瞒我。”说到这里笑容愈盛，转过头看着叶赫：“……你阿玛一直很想你，他一直在盼着你回来。”

    叶赫静静的听着，心在怦怦的跳，垂下的手轻轻的握紧。

    “那一天我照例去找你的父汗聊天，老远听到帐内传来惊吵之声，我便有些吃惊，安答一向威严慈和，近年来生病以后，更是很少用这么大的声气和人说过话。”

    “我没敢进去，就躲在外头悄悄的听，可还没有等我听到什么，就见你的兄长那林孛罗大踏步从帐中出来，怒气冲天的打马而去。

    叶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拖木雷观声辩色，好象察觉到他正在想什么，连忙一摆手，喝道：“别瞎想，我可做证，你阿玛归天和你的兄长貌似没有什么关系。”

    叶赫长长吐出一口气，捏着手终于松了开来，庆幸没有发生自已心中想象那种最难以接受的事情。

    看了眼他额头一片细密的汗珠，拖木雷却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林济罗出帐之后，我就准备进去问个究竟。可是这时候，就听你的父汗命人快马去找冲虚老神仙来，说他有话讲。”

    甫一听到这个名字，叶赫瞬间眼前一片发黑，耳边响起的全是震耳欲聋的轰轰之声，惊骇的感觉如同迅速奔卷而来的怒潮，扑天盖顶一样迅速罩下，呼吸变得急促狂乱，尽管牙齿咬得死紧，却因为控制不住太过震惊而产生的阵阵抽搐，喉间发出声音近乎****：“冲虚？他……什么时候来的？”

    为什么兄长没有和自已说？

    为什么父汗要见他？

    他现在……在那里？

    已经完全浸到回忆中的拖木雷没有理会叶赫的异常，自顾自接着道：“那个亲兵打马飞奔而去，就在我准备进帐问个究竟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影掠进了帐。”叶赫的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汗水，额上的青筋不停的蹦出嘣进，哑着嗓子问道：“是谁？”

    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全是浓重的血腥味道。

    “是冲虚！时间不是很长，等他从帐内出来走后，我终于有机会进帐……”脸色变得灰暗的拖木雷良久没有说话：“在我进帐的时候，你的父汗已经咽了气。”

    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打断了沉浸在出神中的叶赫，不知为什么忽然打了个寒栗，只觉得这笑声象极了来自幽冥地府的勾魂铃。那林孛罗带着一身冲鼻的酒气，今天他与众将商议进攻宁远的大事后，心情高兴大开宴席，喝到酒酣之时，忽然想起兄弟，便散了席，来见叶赫。

    进来发现没有点灯，叶赫笔直立在窗前，此刻月正天心，整个人笼在无尽清辉中，一张脸木木的没有任何表情，似带了一个冰冷的面具，下面藏着的却是一碰即碎的脆弱。那林孛罗忽然有些不安，醺醺瞬间酒意醒了大半，试探道：“那林济罗，你有心事？”

    转过身来的叶赫怔怔看着他，忽然开口道：“大哥，你还记得我走的时候的模样么？”

    忽然说起小时候的事，倒让那林孛罗愣了一下，破颜笑道：“我比你大十岁，那些时候天天在练骑射功夫，那里会记得太清，只记得你走的时候才这么高……”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过得好快，一转眼就是十年，你都十五了。”打量了一下他，哈哈笑道：“奇怪，我总觉你好象十二三的样子，我十五的时候长得可比你高得多了。”

    听哥哥说起小时往事，叶赫情不自禁的微笑，忽然想起朱小七，天天管自已叫叶大个，原来这个也得分和谁比，和大哥比起来，自已竟然还不算太高，看来就算是亲兄弟有时候也不能很象，反倒是朱常洛这几年如同打了春的麦苗，一节一切的往上蹿，不知不觉间比自已也就差了个头，想起朱常洛，叶赫心里一阵黯然。

    提起陈年旧事，兄弟二人脸上神情俱都放缓，那林孛罗脸上笑容可掬：“这次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咱们兄弟联手，共创大业罢。”

    他的话刚说完，就被叶赫轻轻打断：“大哥，阿玛是怎么死的？”

    这一声如同霹雳，忽然在耳边炸响，那林孛罗残存的酒意瞬间清醒，脸上浮起一阵惊愕，“你说这个什么意思？”忽然站起身来，脸上怒意横生：“你……是在怀疑我？”

    叶赫终于有了反应，转过身来深深的凝视着那林孛罗，脸色有些发白，但眼底的寒意锋利无伦。

    “拖木雷大叔说，在阿玛殡天那一晚，你和他有过争吵？对不对？”

    “还有我的师尊……怎么会出现在大营中，他来干什么？为什么他进去大帐不久，阿玛就去了？”

    叶赫半垂着眼，淡淡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一个接一个发问让那林孛罗几乎快要发狂。

    呼呼喘了几口粗气后，那林孛罗终于爆发：“我和阿玛是吵过，不过是些意气之争！你若不信我，我可对萨满天神起誓，若是我害了阿玛，就让我尸横沙场，永沦地狱，不得超生。”

    看着他咬着牙发狠，叶赫心里不减轻松，越加沉重。

    “我走了，今天不是谈话的时机，以后再来罢。”这个地方那林孛罗一分钟也不想在呆下去，这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让他发疯。就在他急匆匆将要出门的时候，叶赫幽幽道：“你兵犯大明，是我的师尊冲虚真人教你做的么？”

    那林孛罗忽然扭过了头，眼底全是一片惊讶。

    叶赫点了点头：“难怪……选的时机如此合适，早不发兵，晚不发兵，就在李如松带兵进了朝鲜，不得抽身之时，辽东兵马空虚，又不设防犯，以诈入城，一举连拿抚顺清河两城，果然是好手段。”口里赞叹，眼神却变得黯淡，那个高大伟岸的身影，真的是无处不在。

    那林孛罗眉头蹙起：“你回来短短几天，知道却是不少。还想说什么，一并说出来罢。”

    “大哥是海西女真的雄鹰，勇猛凶悍，擅长做战却疏于计谋……”叶赫半垂下眼，浓密的长眉压下了眼底的闪光：“这个评语，知道是谁给你的么？”

    那林孛罗有些羞恼：“是谁？”

    抬起眼的叶赫认真的回道：“就是初救了阿玛，救了你和我，救了我们海西女真全族的大明太子朱常洛。”

    眼前忽然现出几年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那个在赫济格城头用自已长刀劈人一幕，至今想起来记忆犹新……那个少年，实在多智可怕的对手，那林孛罗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室内再度陷入了沉默，一片死寂中，只有那林孛罗发出的抑制不住的微微粗喘。

    “咱们有辽阔草原可以立足，有羊群马匹足以养生，天高地远，自由自在，何必非要动起刀枪，惹起战乱？战火一起，千里赤土，十城九空，尽是枯骨，到头有又有什么趣味？”室内清亮的月辉照在叶赫的脸上，冷峻的线条居然多了些柔情，“若是阿玛活着，怕是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这最后一句话，就象一把刀子直插入心，让那林孛罗终于再也忍不住。

    “闭嘴！别再提阿玛！他老了，也糊涂了，只知道一意休养生息，却不知机会难得，积极进取！大明**无能，凭什么他们可以占据锦绣中原？我才不管什么战火沃野，我只要这江山万里，要让咱们海西女真的族人去中原大地繁衍生息！”

    那林孛史眼神变得狂烈炽热，声音有野兽般咆哮：“阿玛反对我，你也反对我，可我这样做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为了你的一已私欲，宁可赔上咱们一族人的死活和未来？”

    “笑话！此时明朝空虚，我们正好趁虚而入，这是天神赐给咱们海西女真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取就是暴殄天物，必受天谴！就算有些伤亡，成大事难免有牺牲，在所难免，不足为奇。”那林孛罗吐气扬眉，尽显桀骜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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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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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林孛罗吐气扬眉，尽显桀骜本色：“若不狠，如何做帝王！”

    默默望着月色下的那林孛罗，站在自已面前这个人陌生的如同第一次认识，叶赫低下头的忽然抬了起来，眼里有说不出的伤心失望：“大明绝对不是砧上鱼肉，野心和****只会让你变得狠绝无情嗜血好杀，更何况……”

    面目狰狞似刚出笼的择人欲噬的凶兽，那林孛罗咬着牙重重冷哼一声：“更何况怎样？”

    叶赫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大哥，你真的有信心，可以敌过他么？你有么？”

    “够了！”仿佛再也不能隐忍，那林孛罗霍然站起，怒气在眼底奔流激荡：“长人志灭已威，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还是咱们海西女真的族人？枉我一心还盼你回来，兄弟联手共成大业，放马中原，共享富贵！”说到这里抬起一对让怒火烧红的眼眸，冷笑道：“难道你这次回来，是给那个朱常洛做说客来的？”

    月已过中天，由窗外射进来的清辉渐渐被黑暗取代，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有一双眸光如星闪烁不定，声调极为低沉：“大哥，听我一句劝，现在收手还来及，不到等到事到临头不可收拾时，到时再后悔就已太晚。”虽然看不清神情，语气中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那林孛罗斜斜盯着叶赫又是生气又是伤心，恨恨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心中猛得一抽，下意识脱口问道：“莫不是那个小王爷又搞出什么古怪不成？”想起朱常洛搞出的那个神火弹，那林孛罗情不自禁的吞了一下口水，他可以确信的一点，自已的兄弟肯定是知道什么，于是看向叶赫的眼神中全是热切的渴望。

    叶赫叹了口气：“我若说有，你信么？”

    那林孛罗急道：“是什么？”

    没有任何回答，只有一片死寂。

    那林孛罗怔怔出了会神，“……你不告诉我？”

    一片沉默和黑暗中，虽然看不到，但不妨碍那林孛罗清析的感知到对方缓且重的摇了一下头。

    那林孛罗忽然仰头一阵狂笑：“好，好！真是好兄弟啊，看来还是你的师尊了解你，他说在你的心里，那个明朝小王爷和你才是亲兄弟！原来在你的眼里，我这个亲大哥不如一个屁！哈哈，阿玛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他养出了一个吃里扒外好儿子！”又笑又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传出老远，就好象受伤的孤狼对月痛嗥，一种说不出的伤心痛楚洋溢于外。

    外头一众亲兵唬得面面相觑，完全不知室内兄弟之间正在发生什么，所有人都被一种无形恐惧紧紧攫紧，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敢动弹，恨不得瞬间化身空气才好。

    “若不想将阿玛一生心血付诸流水，那就此退兵吧。我可对天神发誓，只要退兵，无论是谁想对你或是海西女真不利，他都得从我尸体上跨过去。”一直平静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大哥，现在退还来得及，至于我那个师尊……”

    室内再度没有了声音，那林勃罗斜着眼看他，呵呵一声冷笑道：“如何？”

    叶赫声音变得艰涩铿锵：“恩怨纠缠，诸多谜团，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个清楚。”眼前现出朱常洛、苗缺一、还有阿玛清佳怒的脸，“他欠我好多好多解释和疑问。大哥，你能告诉我他在那里么？”

    那林孛罗重重的哼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答话。

    叶赫垂下眼皮：“就算……我求你。”

    一种莫名的心痛让那林孛罗只觉得心口都快炸了，伸手在胸前狠狠的捶了两下，忍不住仰头冲天大喊了一声，然后抬脚狠狠的踹开了房门，砰的一声巨响过后，两扇房门直直飞了出去落在院中，吓得外头提胆的亲兵们瞬间趴了一地。

    “海西女真人的战马，一生只会向前，从不会后退。马踏中原，建功立业是我的一生心愿，就算赔上了命我也不会回头，你若是我的好兄弟，就留下来助我，若不然，你……就离开这里罢。”声音痛楚绝决中带着几丝颤抖，显然是对叶赫的表现失望已极，一句也不肯多说，迈大步往外就走。

    身后清楚的传来叶赫的惊讶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不敢相信：“……你这是赶我走么？”

    那林孛罗疾走的脚步蓦然停下，冷笑道，“没人赶你走，是你做的选择。”背转的身子在漆墨一样的夜色下微微颤栗，“……你不是要见你的师尊么？那就去蒙古罢……也许等你到了那里之后你刚好可以看到蒙古插汉部、泰宁部、朵颜部等三部为首集结的蒙古大军正在南进中原呢。”

    叶赫霍然站起：“你们居然联合出兵？”

    那林勃罗傲然一笑：“联手又如何？这些胸无大志的蒙古豺狗虽然没什么出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诸多残部集结起来多少也是一支力量，我没指望他们能成什么气候，只要他们起兵犯境，让大明九边之地尽起狼烟，明朝必然自顾不暇，等他人心惶惶浮动之时，便是我驱师南下，一举功成之时。”

    “这些我都和你说，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那林孛罗冲冲大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林济罗，明朝再好也不是你的家，海西女真才是你的根啊……别的我不多说了，何去何从，你自个好好想想吧。”说完长声叹息，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痛心丧气，明显对这个兄弟失望痛心已极。

    心神剧荡中不留神，身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上，旁边几个亲兵大惊失色抢上来扶，却被他一脚一个踢得到处乱滚，喝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都给我滚开！”一边骂，一边大踏步去了，众人吓得神魂皆冒，不敢靠近，只得远远护着他去远。

    乱成一片的院中再度恢复了宁静，只有那两扇跌得稀马烂的门板躺在地上，显示刚才在这里刚刚发生一场兄弟之间从来没有过的剧烈争吵，甚至可以说是决裂。

    悄悄走到这两扇门前，静静看了半晌，叶赫的眼神迷茫怔忡，口中喃喃自语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战喜功？你可知道我没有一句话骗过你？若是明朝大军来时，海西女真一族就要毁在你的手中了。”

    叶赫忽然跪了下来，抬起头望着天，眼神虔诚温柔：“阿玛，我不能助大哥倒行逆施，只能尽力阻止他少做错事。您若是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

    “阿玛放心，不止是大哥，我会尽我的所有力量保佑咱们海西女真一族。但在这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您一定要保佑我找到那个人，他已经疯得太久，真的到了要阻止他的时候了。”

    月亮依旧放出淡淡清辉，夜空依旧深遂黑暗迷蒙，这个夜晚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好多东西。

    第二天叶赫收拾行囊出来的时候，发现原先贴身服侍他的军兵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从他们的眼神中叶赫看到了很多东西，比如鄙视、疑惑、失望、伤心还有不敢相信等等不一而足，唯一少了以前全心全意的爱戴和尊敬。

    叶赫去马厩取了自已的马，便往校场而来。

    与前些天杀声震天相比，今日校场上静得吓人。

    传来的风中有一丝血腥气触鼻而来，老远见校场高杆上，飘飘荡荡挂着一个人头随风四晃摆动，叶赫拧紧了眉头，忍不住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大变，催马快跑上前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正是拖木雷。

    当真是死不瞑目，人头上的一双眼瞪得老大，全是愤懑不平，只是再也没有了应有的光采，叶赫觉得眼前有些发黑，握着马缰的手已经在发抖，喉头发甜，张嘴一口鲜血喷在地下。

    校场上众兵齐唰唰整齐罗列，所有眼神全都落在他的身上，见他在马上吐血众兵不由自主的一齐轻声咝了一声，一直阴沉着脸的那林孛罗往前踏了一步却又停住，哼了一声便不在动。

    叶赫吐了一口血之后，压在心头的烦闷轻了好多，但脸色白得惊人，双腿一夹，座下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如飞般向前飞驰。前排一个亲兵卫队百夫长见势不好，喝了一声：“弓箭手，准备！”

    “都给我住手，谁敢放箭，我剁了他全家！”喝止了持矢待发的军兵后，那林孛罗骄傲的抬起了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手却紧紧握住了腰间刀柄，眼底瞬间浮上的全是凛冽战意。

    叶赫策马如风般翻卷呼啸而来，忽然大喝一声，脚尖在马蹬上奋力一点，身子自马背上飞身腾起，离弦之箭般向着高杆飞去……众军兵情不自禁一齐抬头上望，那竿高百尺，叶赫这一纵虽然高，想要够到拖木雷的人头却还差些距离。眼看力要使尽，就见叶赫左脚踏右脚，清吒一声，身势不落反升，手中一道寒光掠过，拖木雷的人头已稳稳落入他的手中。众军兵看得神魂俱醉，情不自禁发出一片采声如雷，叶赫从空中一堕而下，正好落在刚好驰来骏马之上。

    跃马、上升、取头，落马，疾奔，这几个动作说起来慢，但发生的快如电光石火，宛如一气呵成，叶赫一举成功，竟然连停也不肯停，转眼便是烟尘翻滚，策马远远的驰了出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望着烟尘滚滚不绝的远方，那林孛罗的脸色早已黑如锅底，一种不知所谓的不祥预感漫上心头。

    因为叶赫脱狱引起的轩然大波犹末平息，这几日太和殿上一片纷乱，打了鸡血一样的言官们个顶个红了眼睛，从大理寺咬到锦衣卫，从锦衣卫咬到太子，可以说逢人就咬，口口带血。

    对于如雪片般送上的奏疏，朱常洛很光棍的告了病避嫌在宫不出。

    外头火力太猛，聪明人不做蠢事，顶风尿十里溅自已一身的事傻子才干呢。

    对叶赫朱常洛一点也不担心，相信凭他的本事这天底下能够难为也的人估计屈指可数，只要不是遇上那个人，……想起那个高大伟岸的身影，朱常洛的心里瞬间变得有些沉甸甸，不由得苦笑一下，别说叶赫，就连自已都快被这个人折腾出心理阴影来了。

    因为避嫌不出不能上朝理政，但对于朝政朱常洛丝毫不担心。有申时行和王锡爵他们在，自已乐得空出时间，找孙承宗和麻贵好好商量一下何时兵发辽东的问题。

    最近辽东军情的变化，很是出乎他的意料，连得清河和抚顺二城的那林孛罗，居然暂时停止了攻势，蛰伏在抚顺城按兵不动，这让风声鹤唳的宁远城很是松了一大口气，这个算不上好消息的消息传到京城，太和殿上百官额手相庆，但朱常洛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不太对劲。

    从那林孛罗拿下抚顺和清远两城的手段来看，这一手玩的确实高明之极。兵法之战讲究的就是以力胜之者下之，以智胜力者上之，用最少的战损取得最大的成果。对于那林孛罗按兵不出，朱常洛没有丝毫乐观的想法，当狼尝到了肉味，苍蝇见了血，是连死都不会怕的。

    可以断定那林孛罗按兵不动的原因必有蹊跷，朱常洛第一个猜测就是难道是叶赫回去阻止了他？很快朱常洛就把这个可笑的想法排除了，若是叶赫起了作用，那就不止是停兵，而是退兵。既然不是叶赫，那林孛罗按兵不动肯定别有深意，也许正在准备更大的图谋。

    就在朱常洛开动脑筋百思不解的时候，有一个人不远万里的来京城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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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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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常洛犹记当时初见乌雅，在自已心底突现而出的那句话：人的一生或许遇到两个人，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现在立在自已眼前如风一样的女子，在归化城一场短暂的邂逅后时隔两年再见，在她满腔爱慕且丝毫不加造作的澄亮目光下，他清楚明白的听到了自已怦然心跳的声音。

    立在太子身后，王安悄悄打量着这个自蒙古草原而来的这位格格。平心而论，要论美女多，天底下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超得过皇宫内院，以王安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位乌雅格格五官生的并不好看，眉头太高，鼻子很直，额头也嫌太宽，但是她有一对带着褐色光影的眼睛，粼粼波光就象是空幽的山谷，深遂的大海，一眼看过或是平常，可是只要看上第二眼，就会让人不由自主深陷进去并且无法自拔。

    忍不住拿最近围在太子身边的几个女子比较一番，正牌订亲的李大千金美虽美，可就象六天暑天的太阳，**辣的让人喘不上气来。而皇后宫中那个苏映雪姑娘正恰恰相反，一副清清冷冷的性子好象八月中秋的圆月，婉栾晶莹，只是清清冷冷，美得没有半丝人气。只有眼前这位女子，笑得自然又舒服，就象一串在风中飘荡不休的风铃……王安叹了口气，无比敬佩的眼光看向朱常洛，太子就是太子，能者就是无所不能，就连挑女人的眼光都是这么独道。

    “你还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么？”

    两年的时光足经改变好多东西，可是这个声音却似从未改变，就连语气都象那天离别时一样，有些赌气有些任性的率真，但眼底波光潋滟，尽是风情。

    “我知道，你是乌雅。”朱常洛吸了口气，静静回答。

    垂下的眼里已经有了笑意，却没有抬起头：“你记的是我的名字，你忘了我的人没有？”

    口气已经尽量在装做很不在意，可是尾音中那一丝颤抖，不免将她心里的惶恐不安表露无疑。

    朱常洛叹了口气，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淡淡光影在他的脸上投出两个好看的弧影，却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不止让乌雅，就连王安不由自主都有些紧张。

    “没有忘，我心里一直记着你。”

    终于给出了答案后，朱常洛的头已经抬了起来，这一刻，他决定跟着自已的心忠实的表达出自已的心意。无论以后会是怎么样，这一刻他不想再隐瞒心事，仰起的脸上全是开朗的笑容，“我答应过你，不会忘了你，大丈言而有信。”

    抑制不住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乌雅快乐的笑着道：“忘了我也没有用，我会去找你的！”

    这句话是当初离开归化时，乌雅留给自已的最后一句话，如今在这个场合重温一遍，除了亲切之外朱常洛居然别有一番感概。

    蒙古草原乌雅格格的进宫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皇宫。自从郑贵妃倒台，对于沉寂已久的皇宫来讲，她的出现不啻引发一个炸弹的效果。要问眼下皇宫最炙手可热的人是谁？不是皇上也不是皇后，更不是太后，而是当今太子。太子的后宫问题，自然会引起很多人的重视。

    乌雅的出现，最受震动就是三大宫。当消息传到坤宁宫后，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苏映雪，王皇后除了叹气也只有叹气了，自从朱常洛拒绝了她的心意，苏映雪就真正的变成了一堆冰雪，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对此王皇后除了心痛也无计可施，只是见她状态实在不好，只得将她出宫的计划暂缓。

    同样得到消息的慈宁宫，李太后手下的木鱼就再没有响得起来，平静的脸上已经有了些扭曲的愤怒，有些嘲讽的笑道：“还真是一脉渊源……又是蒙古女子！从今天开始，闭了慈宁宫，无论任何人来哀家一概不见。”

    看了眼脸色灰白眉头拧团的太后，知道就里的竹息小心翼翼的应了一声是。

    乾清宫的万历出乎意料的平静，在接到下边呈上来的密奏的时候，万历倒是笑了笑，思忖一番后怅然叹了口气：“随他去罢，只要他喜欢就好，后宫这么大，多个人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与三宫或无奈或痛恨或随意的怪异气氛相比，慈庆宫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太子对这位乌雅格格的态度，惯会察颜观色的下人自然看得出来，而乌雅待人真诚有礼，只片刻的功夫，慈庆宫上上下下已经没有人不喜欢她了。乌雅的心意，朱常洛已经明白，但他更在意是她的来意，直觉告诉他乌雅这次突兀而来，一定还有别的的事情，耐心等她安置洗漱之后，果然涂碧来报，乌雅要见自已。

    收拾的焕然一新的乌雅很快就来了，眉用黛画过，唇用脂点红，发上玉钗飞，耳边饰明珠，换上明朝女子装束的乌雅美不胜收，却丝毫没有宫中女子矫揉造作，依旧象大草原上吹来的清风，清爽沁心又亲切随和，无论人任何人和她相处，都会舒服的很。

    “乌雅，你这次来，不会是就为了想我才来的吧？”

    乌雅性子纯真，如同一汪清水没有丝毫滓渣，眼眸不加掩饰的爱慕，没有半点否认，承认得如同天经地义：“你猜得很对，但除了想你了，还有我带来了一封夫人的信。”

    幸亏这里没有人，若是有人在此，必定会惊讶太子说话从来没有象这样信马由缰，想说什么就是什么。当然乌雅回答的更是大胆惊人，一个女子就算对一个男子再倾心爱慕，也不能这样直承其事，不加丝毫避讳。但这些都是旁人的想法，朱常洛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和乌雅在一起，他说什么都不必拐弯抹角，而乌雅也是如此，爱就是爱，坦坦荡荡，理直气壮。

    对于乌雅的回答正中朱常洛的所料，通过礼部送上来的乌雅随从名单，除了几个贴身侍女和侍卫，并没有一个象样的人员陪同，这一点发现让朱常洛瞬间有一种直觉：乌雅这一次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接过乌雅递过来的信，朱常洛压着心中激动，打开看了起来。触目见信上笔迹娟秀，见字如见人，朱常洛的眼瞬间有些发红，三娘子的信写得很长，开头全是嘱咐他要吃好睡好，不要太劳心费神，注意保养身体等些家常话，难免写得有些罗嗦，可殷殷母爱尽付字里行间。

    想当然信里也提到了万历，并再次叮嘱他，不要将自已的境况和万历说。原因很简单，当年的钟金哈屯在离开大明宫的那一瞬间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又何必要活转来。对于这个结果，正在朱常洛意料之中，相见不如怀念，彼此爱过一场，这样的结局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回忆也许是最美的，但现实却是残酷的，他和三娘子想得都一样，他们都不敢想象，如果让万历知道他的一生最爱，竟然就是蒙古草原霸主黄金家族的三嫁之身，而且是他亲封的蒙古忠顺夫人时，以他暴虐阴戾的性格，那下场将会是何等的疯狂和不敢想象。

    三娘子了解万历，所以风雨几十年，她从没来没有起过半点念头要见万历的念头；朱常洛也了解万历，所以几次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不是不敢，而是不忍心，梦如琉璃华美溢幻，可一旦打破，便全是割心见血的锋锐。

    等看到最后一页信纸时，朱常洛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眼神变得犀利锋锐，将最后一页信纸，翻来复去的看了一遍，再也沉不住气，将信拍在案上，腾得一下站了起来。一直缄默中的乌雅抬起亮如明星一样的大眼，伸手拿过信纸，放到烛火上，看着火药味舌天吐几下落了一地的纸灰，朱常洛的声音有些发苦：“……都是真的么？”

    乌雅点了点头：“夫人得到消息，这些天草原上来了一个人到各部游说，让蒙古各部一齐出兵，会同海西女真，来个东西呼应，同下中原。”朱常洛恍然大悟，原来盘旋心中的那些悬念全都迎刃而难，怪道那林孛罗迟迟没有动手，原来他是在等援军到来呢。

    不得不说，乌雅带来的这个消息太及时太重要了，如果真如三娘子所说，蒙古诸部一齐联手攻明的话，这次事情是真的有些棘手了……那林孛罗率领的海西女真强兵陈境，首战告捷士气高涨无比，这对一直蠢蠢欲动的蒙士诸多殘部来说，确实是一个不能忍受的****。

    这些天来，朱常洛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些沉重。若这些蒙古残部一齐点兵犯境的话，依大明眼下的实力，打退其中一拨或许不难，可要是四面着火，大明朝是真的要岌岌可危了。想到这里，朱常洛已经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在地上转开了圈，苦苦在心里寻思对策。

    乌雅笑了一笑，声如银铃清脆，“你不必太过担心，夫人还有话让我带给你。”

    朱常洛眼前一亮：“啊，你快说。”

    乌雅撅起了嘴，红艳艳的说不出的可爱：“蒙古插汉、泰民、朵颜几部都已式微，不复当年全盛，他们识趣不动刀兵就好，若是敢妄动，夫人必定会集结人马，为你顶上几阵。”说到这里又是一笑：“你别担心，我的父汗别哲也会帮你的呢。”

    听她这么讲，朱常洛心中不轻反重，好虎架不住群狼，三娘子和她率领的黄金家族在眼下蒙古诸部中确实势力最大，可是面对诸部联军，胜面真的不大。朱常洛知道别看三娘子说的轻松，实际上情势凶险已极，只是为了不让他分心，尽力死抗而已。

    一旦边境战火四处烧起，必定民心大乱，到时候再想收拾可就晚了。想到这里朱常洛已经拿定了主意，情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只争朝夕的地步，只要抢先除掉那只狼，这些躲在背后蠢蠢欲动的狗自然就会老实。

    想到这里，心中已经定了主意，眼神明净如浸雪水，开口道：“事不宜迟，我要去乾清宫一趟。”一旁的王安见太子神情肃穆，知道肯定有大事，二话不说，脚下生风般出去准备。朱常洛回头冲乌雅一笑，有些歉意：“你没事就呆在这宫里玩罢，我让涂碧和流朱陪你，不过这宫里不同于草原，难免会气闷。”

    一双眼凝视着朱常洛，乌雅忽然笑了起来：“你去见皇上，是要求他出兵么？”

    朱常洛一呆，有些惊讶：“啊？”

    乌雅低了头，又抬起头，脸已经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我们草原上的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脚，今天，我……我就和你直说了罢！”

    心里莫名一阵怦怦乱跳，朱常洛被她一段话惊得有些发懵，下意识的回问道：“啊，你想说什么？”

    紧张如同潮水袭来，声音变得结结巴巴，这一刻居然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浑身上下似被火烧，乌雅大大的黑眸如同一潭深不见底水，带着不断氤氲蒸腾的雾气，闪着光的眼神坚定无疑的道：“实话和你讲，我这次来就没打算回去……所以你去那，我就去那！”

    狠狠咬住了嘴唇，有些害羞也有无庸置疑的霸道：“这一生，你都别想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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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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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半躺在软榻之上万历惊讶瞪着来请安的朱常洛，一脸的错愕瞬间变成无奈：“你是在无视朕的话么？辽东大敌压境，就连李成梁都抵敌不住，你去能顶什么用！”

    刚过了十月，入了晚间已经颇见凉意。注意到万历身上盖着的是了入冬才会用的锦被，一种未老先衰的垂幕之气，使朱常洛忽然有些心酸。没有说话，只是快走几步，默声不响的在榻前跪下，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万历看着他一举一动，却一动也没有动。

    “父皇圣明，不是儿臣逞能，若是情况可以，儿臣也不会力主请兵辽东。”

    万历抽回手：“就算李如松率兵去了朝鲜，咱们大明就没有将军了么？再调兵去就是了。”

    朱常洛笑了笑：“父皇说的是，就怕来不及。”

    万历瞪起了眼，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黯，喝道：“什么来不及，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尽管此刻的万历已是形销骨立，但这一眼一喝，皇者威仪咄咄逼人。

    既然开了头，朱常洛就没打算再遮掩下去：“父皇，我已得到确切情报，海西女真叶赫部，已经派人联合了蒙古插汉、泰宁还有朵颜三大部，还有其余墙头之草的散众小部落，眼下蒙古大小部族中除了黄金家族外，几乎是倾巢出兵，决意全力攻明。”

    这个消息委实惊人，原本寂静的寝殿中变得越发安静得近乎于死寂。朱常洛垂着头，看不到此刻万历的表情，但是无声的沉默已经很好的将万历的心中震愕表达的淋漓尽致。

    所谓九边，是指大明疆土最东面的辽东镇至最西面的甘肃镇，共有九个军事重镇，史称“九边”。当初设立九边，布置重兵，主要防范的就是蒙古。若真是如朱常洛所说，蒙军全力犯境，九边告急，以眼下明朝疲弱局势，是绝对没有余力开设多个战场的。因为兵力一旦分散，必定会顾此失彼，兼顾不暇，最后可以预料的结局必定是全线溃败。

    寝殿内没有一丝声响，无声的压力恍如暴风雨将至，沉闷的气氛压在心上，使人几乎喘不上气来。

    “这个消息，是那个蒙古乌雅格格带给你的么？”

    没有意料中的暴跳如雷，只有出乎人意料的平静。

    知道乌雅的名字不稀罕，让朱常洛吃惊的是万历的反应之快，就从万历一句话，可以看出他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关键，朱常洛不敢再隐瞒：“……她的父亲是蒙古固莫伦族的别哲汗，手下势力颇为不弱，乌雅这次进京来，就是他父亲让她前来示警。”

    万历从鼻中冷哼一声：“别哲？他倒是聪明。”别有趣味的眼神在朱常洛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似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这个别哲倒也算用尽了心机。”这一句话大有深意，明白万历意思的朱常洛莫名的有些窘。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后宫法度森严，若无特例异族子女决无可能入宫。”瞟了一眼低着头的朱常洛，万历哼一声接着说：“你也不用担心，看在别哲用心良苦的份上，这次平蒙若有大功，遂了他的心愿也没什么了不起。”

    朱常洛低头不语。

    他的异常落在万历的眼却变了一番意味，倒有些好笑：“罢了，我道你为什么拒了苏映雪，原来是心中早就有了人了。”说罢脸上露出笑容，想了一想转头对黄锦道：“回头去趟坤宁宫，和皇后说是朕的意思，将她留在宫里陪着皇后罢。若是可以，日后可赐她一个嫔位。”

    后宫位份都有定制，身为外夷女子进入皇宫已是难上加难，就算有特许，位分一般不会太高，妃位是不用想了，能够封嫔，已是万历可以开出的最大的恩典。

    一旁的黄锦早就笑眯了眼，连忙上去添口彩：“恭喜太子，贺喜太子。”

    回过神来的朱常洛有点尴尬，自已明明没有想这回事，亲爹就给自已搞了个老婆，还连位份都定好了。不过他不想再解释，大大方方上前谢了恩。

    见朱常洛开心，万历脸上少有的露出高兴神色。自从他知道朱常洛的身世后，他一直在想尽了办法对这个儿子加以补偿，可是奇怪的是，无论赏赐什么，甚至让他当上了太子许以大位，在他看来朱常洛并没有一次真正欢喜过，这让拚了命想讨儿子欢心的万历很是头痛。

    “蒙古都反了，那么俺答一脉的顺义王可有什么异动？那个忠顺夫人怎么说？”

    听万历嘴里嘣出三娘子的封号，朱常洛心虚的有些发慌，几次想告诉万历，三娘子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低眉这个想法已经不止一次，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忍不住要说出口，可奇怪的是，每到关键时刻，朱常洛都没有说出来。

    万历的性子脾气偏执暴戾，爱就爱到底，恨也恨到底，这种性子的人若是平民百姓也就罢了，平民因一已好恶闹翻天也不过小事，可是帝王雷霆一怒，必定是伏尸千里，天翻地覆，这一点朱常洛能预想的到，三娘子也预想的到，否则这次来信，也不会特地郑重嘱咐。

    “忠顺夫人一心求和，自然不会随波逐流。她有来信明示，这次会全力以赴阻止蒙古诸部侵明，确实是个深明大义的巾帼英雄。”

    对于朱常洛的这个评语，万历只颔首不语。尽管心中颇不以为然，但也没出言反驳。

    朱常洛不敢迟疑：“父皇，请您慎重考虑儿臣刚才那个请求。”

    见万历此时心情不错，他没有忘记今天来乾清宫的目的，决定趁热打铁：“父皇三思，若是九边重镇齐起烽火，必定人心大乱，到时流民四散，流祸无穷。眼下蒙古有忠顺夫人全力牵制，咱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功夫，以雷霆迅猛之势，快速将祸首断绝！若是海西女真败退，那些蒙古宵小就会贼心潜息不敢轻动。”

    “眼下之计，只有以战求和，以战止战，才能天下太平。若再拖缓，必贻后患，请父皇三思！”

    朱常洛说的是有道理，万历认可了他的想法：“你的意思是要动用新建的三大营么？”

    “父皇圣明，虽然三大营成立时间虽然短，但确是儿臣这些日子心血所致。至于效果如何，也到了该实践一下的时候。”

    万历嗯了一声，一时没有说话：“出兵一事，朕允了，不过有麻贵在，你就不必去辽东了，若是担心麻贵不成，萧如熏也是可以的。他们二人都是久历战仗的大将，不管怎么说，都比你亲身前去合适的多。”

    朱常洛眼前一亮，万历的关怀如同在他的心头滚过一片沸水，说不出的**辣暖洋洋的舒服。不过感动归感动，对于他的好意朱常洛还是摇头拒绝：“父皇好意儿臣领情了，这次若不是海西女真作乱，儿臣会毫不犹豫的听父皇的旨意，可是这一次辽东之行……非我不可。”

    他说的斩钉截铁，倒让万历有些吃惊，看了一眼那个一脸坚定的少年，忽然想起一事，瞬间惊奇换成了怒意：“因为叶赫？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冒险放走了他，已经足够还清他当年救你的情份。这次海西女真无故领兵犯境，屠我子民掠我城池，已是罪不可恕。”

    “父皇放心，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儿臣此去辽东，不只是为了叶赫，只是想着能够见机度势。一是良机转瞬即逝，容不得有半点轻忽浪费；二是三大营新军出征，有儿臣在，可以就近指挥，战场形势瞬间万变，若是往来奔袭请示，徒然错失战机。”

    “麻贵和萧如熏自然很好，可是他们都不如儿臣曾在辽东呆过一阵时间，我去辽东，正应天时地利人和，父皇不必担心我，当年我赤手空拳还和海西女真联手打败过建州女真，如今有十万雄师保驾，这一战必定端回一个大大的战功给父皇贺寿。”

    他这里说的头头是道，振振有辞，却不知真正打动万历的正是他最后那一句贺寿的话。万历沉吟半晌，眼神不可捉摸：“若朕不同意，你必定会不肯死心了。”

    “是！”朱常洛笑得有些赖皮：“父皇，您就从了我吧。”

    万历有些心动，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担心。朱常洛看透他的心思，笑道：“父皇您放心，三大营我留下五万人镇守京师，我带十万人去辽东，再加上李成梁在辽东的兵力，就算打不过，保着我跑路总究没问题。”

    凝视着他的眼神，瞬间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一腔热血的自已，再阻拦也没有意思，徒然伤了父子间好不容易回暧的感情，万历叹了口气，黯然道：“准了，就依你，不过朕会派锦衣卫在你身边贴身护卫，你不许推辞。”

    大喜过望的朱常洛不住口应承：“父皇放心，您尽管派，有多少派多少，儿臣没有半点意见。”

    万历笑瞪了他一眼，看着他笑得阳光灿烂的脸，心里不知为什么，一阵酸酸软软的很是难受，看着他转身告辞出宫，万历有那么一瞬间后悔，不知道自已答应他去辽东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心里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即将发生大事的感觉，沉甸甸的压在心上如山般沉重，以至于让这位九五至尊有种莫名的发慌和不安，心里一阵莫名烦燥，使得他推开被子起身在殿中不停的踱步思索。

    进入冬月的草原，已经接连几次下了雪。

    在宁夏固原镇上的一处酒楼上，一年消瘦挺拔的年青人正在临窗而坐，塞外罡风如刀，旁人早就换上了厚皮重裘尚且冷得受不了，可是他依旧是玄衣黑袍，凛冽侵骨的寒意在他身上完全没有任作用，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比寒冰更冷。

    如果在前平常时候，这下雪天刚好是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放眼都是红红火火的一片热闹，如今楼上楼下加起来大猫小猫两三只，生意惨淡得让躲在柜台后的胖老板苦着一张脸，百无聊赖的的打着算盘，噼哩叭啦的声音似乎正在狠狠发泄着怨气。

    眼前的生意惨淡是有原因的，固原是蒙古插汉部的大本营，自从前些天汗王突下征兵令，这个讯息让久经战乱的人们叫苦不迭，几十年来的征战不息，使得人心早已思定，现在的人们只想好好的过日子，不想打仗。万幸的是，虽然下了征战令，但是坊间也有传闻，自家汗王自从接见了归化忠顺夫人派来的信使后，对于出不出兵这件事似乎正陷入了犹豫中。

    胖老板停下手里算盘，长长叹了口气，眼神一个睃巡，就落到了窗边那个年青人身上。在他看来，这个人由里到外透着股莫名其妙的古怪，就和天天来这里一个人一样的古怪。看了看天色，胖老板脸上堆起了笑容，到了这个点那个人也该来了……一边想，一边用眼往楼下看。

    从辽东奔袭千里，自从他踏上这个地方后，冥冥中叶赫就有一种笃定的预感，在这里他肯定会见到他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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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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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朔风正劲。城北三大营中校场上所有军兵插天标枪似的站得笔直，千万道眼神一齐凝视在校场高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孙承宗、麻贵、熊廷弼在他的身后一字列开，脸上都是一水的严肃。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过了今夜，明日就是新征程。

    朱常洛裹着一身狐裘，台上一溜熊熊火把呼呼烧得正猛，一张脸在忽暗忽明的光线中棱角分明，只听他朗声道：“还是这个地方，诸位可还记得前几个月来，我和你们说过的话？”校场上山风呼啸尖锐，所有军兵全都屏气宁息，眼神热切望着当今太子，就听那琅如金玉的声音再度响起：“今天我就再问你们一句，你们是为了什么当兵？”

    这个奇怪的问题难不住训练有素的军兵，静了一瞬之后，整齐划一喊道：“保国卫家，靖边绥民！”口号喊得整齐划一，声如雷动。朱常洛忽然笑了，看不见底的眼眸底有火苗跳动：“保国卫家，靖边绥民这是你们入营时宣誓的话，这个不新鲜，今天我给你们说点新鲜的罢。”

    “当兵，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使命感！今天你们可能不理解我说的这句话，可是等明天你们上了战场，就会知道我说的这个使命感是什么意思。”全场雅雀无声，静静听着朱常洛讲话，使命感什么的很多人都不太懂，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认真听讲。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太子殿下今天说的话将和在场每一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使命感是什么？当看着被你们救下来的大明子民感激表情的时候，当你们把那些亮着屠刀犯我边境，奸杀掳掠的畜生们一个个斩杀的时候，你们就会明白那种感觉！保国卫家，靖边绥民就是使命感！是你们身为一个真正军人的使命感！”

    这夜星辰遍布月明清冷，战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寒风虽冷却压不住心头热血渐渐沸腾。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上了战场，刀枪不长眼，难免有伤亡。我给了你们最狠最凶的训练，给了你们最好最利的武器，这些或许可以让你们百战百胜，但却不会让你们不伤不死，我想问你们一句，怕不怕？”

    热血在寒风已被点燃，所有军兵一齐大吼道：“不怕！”

    “怕……”

    众兵一齐哗然，在这种时候，居然有人喊怕，在这个神圣庄严的一刻有种莫名的喜感，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站在众兵前头的刘挺大怒，狠狠瞪大了眼：“丢人！怕给老子滚回家，刚是谁说怕的？”

    一个梗着脖子瞪着眼的大汉很快被人推到前面，认得的这个人是五军营中的名叫刘三炮。一见是自已营中人，刘挺不由得怒火上头，上去就是一脚，骂道：“平时吃的时候谁他妈都没有你吃得多，没想到居然是个怂货！”

    “住手！”见太子朱常洛喝止，刘挺这一脚就没踢得下去：“殿下，这种怂货交给我来处理就成。”

    “大可不必，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朱常洛笑着摇了摇头：“人之本性趋吉避凶，面对生死关头，怕是正常，不怕倒是不正常了。”

    从高台上缓步下来的朱常洛，与军兵们面对面而视，“可是什么叫兵？兵者，国之重器！当了兵，从拿起手中武器那一刻，你们就不再是普通老百性，你们是咱们大明朝最能玩命，最能不怕凶险的人！朝廷每年拨饷百万，那都是百姓们的血汗银钱，用来养你们这些兵，那么在百姓与国家的危急关头，你们就要用血来报！”

    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呼呼喘气的刘三炮，又扫了一眼全体军兵：“实话和大家伙讲，这次咱们是真的要去打仗了，也是你们真正的试练就此开始，能不能成为咱们三大营虎狼之师中真正合格一员，全在此一战！”

    “今天把话说透说亮，愿意去打仗的原地不动，怕死不去的，就此退出。我以太子之名下谕：留下的欢迎，我领着你们杀敌去！不去的欢送，放下你们手中的兵器，回家好好种地去。只是有一样，过了今晚，再有敢言贪生怕死者，一律军法处置！”

    朱常洛话音刚落，所有军兵早已热血沸腾，忍不住纷纷出声大叫：“咱们誓死追随殿下，浴血杀敌！”

    “都是长鸟的大老爷们，怕什么流血怕什么死！妈的，没卵蛋的太监才怕死哪！”

    “殿下，咱们跟着你，你说打那咱们就打那！”

    望着一片热血沸腾的好男儿，朱常洛眼底闪着晶晶的光，几步奔上高台：“好，废话不多说，这次出兵作战，残了大明养你一世，死了大明养你一家。你们记住，从这一刻起，你们就是咱们大明脊梁，虽死不折！”

    气氛在这一刻终于达到了最高点，所有军兵一齐举起手来，也不知是谁带得头，齐声呼喊：“大明脊梁，虽死不折！大明脊梁，虽死不折！”

    呼声如雷中跪在地上的李三炮一个高从地上爬起，掉头就往队列中跑。刘挺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喝骂道：“怕死的家伙，滚回家去吧。”

    却不料李三炮一回头，破口大骂：“谁……他娘……的怕死来着，老子什么……什么时候说过怕……死的！”

    看着他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牛眼，被他气势所逼，刘挺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只听李三炮接着磕巴道：“老子他娘的一激动就结巴……刚刚我要说的是，怕……怕……怕个鸟哩！”

    ———

    没有辜负店老板冀望，依旧是那个点，依旧是那个时间，冲虚真人准确的踏上这间酒楼。不知从什么时候，冲虚真人养成了一个一切都按计划行事的习惯，没有人会知道，他这个习惯是从嘉靖四十五年那一天之后养起来的。从那时起，他就给自已设定很多的计划，这些年来一直在一步步的实行中。戒急用忍，这四个字他一直铭刻在心头，不敢有一分松槲。

    固原是他这一路西行的最后一站，在这之前，他已成功策反了泰宁和朵颜部，没想到在固原这里很是卡了几天。做为昔日蒙古诸部中实力最强的插汉部，如今虽然式微，但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风光不再，但眼下实力比起蒙古其余残部来还是高出不少，仅次于俺答一脉的黄金家族。

    自从李成梁任辽东总兵以来，插汉部饱受李家军的凌虐，几十场大战打下来，现任汗王贴木罕的胆子已经被打寒了，所以对他的攻明大计，显得有些疑虑重重，举棋不定，这让冲虚真人相当不快。

    在他的眼里，象贴木罕这些草原土蛮看似凶狠，其实就是一群鼠目寸光的不成器废物，所以在冲虚真人的计划里，这些家伙连棋子都算不上，真正的棋子在辽东。

    冲虚真人心里清楚，贴木罕就是一只被李成梁打丧了胆的豺狗，他这些日子的踌躇不定，只是在伸长了狗鼻子四处嗅风声去了，豺狗胆小又贪婪成性，一旦闻到了肉的味道，分分钟就会忍不住。

    尽管有些焦急，但是冲虚告诉自已要有信心，只要再忍耐几天，一定会有意料之中的好消息出现。

    在他步上酒楼之时，苦着脸打着算盘的店老顿时笑得老脸开花，这位客人一连十几天每天都在这个点固定来酒楼用饭休息，这个不是关键，在这个人越来越少的时候，这位出手阔绰大方，已经成了店老板放在心尖尖上的贵客。

    随着带着笑哈着腰的店老板指引，冲虚真人坐到特地为自已留出来的那个桌上，这个位置可以轻易的将店外风光尽览眼底，随手赏了店老板一锭银子，老板的笑脸几乎快跨到了地上：“老神仙，还是按老规矩来么？”

    冲虚真人恬淡一笑，伸手抚须，颔首道：“不错，四个菜一壶酒，菜要清淡酒要热，劳驾了。”

    不用店小二插手，店老板亲自麻利的收拾着桌子，一边倒茶一边笑道：“今天特地给您准备了玉壶莼，这是咱们固原难得一见的野味。这东西在咱们这只有第一场雪后才有，不是我夸口，今年要不是汗王忽然召兵集马，咱这店里人里比往常少了七八成，要不这东西早就没了。别看你老神仙云游四海济世救人，这玩意别的地方你真的是吃不到的。”忽然叹了口气，“嗐，这刚太平了不几年，看这光景又得打仗了。”

    听到店老板在那碎碎的罗嗦，冲虚好脾气的等他说完，在听到打仗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有些闪闪烁烁的变幻不定，这才开口道：“江山如画，皇图霸业，若是你家大汗得了天下，你这个酒楼也不必开这个地方，去中原开个大酒楼也是不错。”

    听他说的风趣，店老板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苦着脸笑道：“承您老吉言啦，咱可不敢这么想。明军可不好惹，这么多年打了多回了，那一回胜过了？”随即低声抱怨道：“越打越穷，越穷越打，去中原开大酒楼不敢想，只求老天爷长眼，在这里能端上饭碗就算有福了。”

    果然什么大汗什么子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成器，冲虚真人微微一哂，喝茶不语。

    店老板许是寂寞的久了，话匣子打开了就住不了头，神神秘秘的附耳过来：“老神仙，这几日您可小心着点，我听说这次咱们汗王不知听了那个天杀的挑拨，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出兵攻明呢，听说这次阵势挺大哪……”

    冲虚真人没有再听下去的兴趣了，淡淡道：“时候不久了，快下去准备吧。”

    店老板一腔卖好的心顿时被灭了七七八八，这个时候如果再没眼色，那这店估计也就开到头了，压住心里怨念，灰溜溜的滚下楼催菜去了。

    其时窗外朔风忽起，转眼就是雪花飘飘。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浅啜慢饮，不知不觉茶杯已干，冲虚真人正要拿起茶壶，忽然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镇定自若的脸瞬间变色。

    “……师尊，您真的让我好找。”自身后传来的声音好象来自地狱，带着无尽的森寒之气透骨生寒。

    冲虚真人缓缓收回手，也不回头：“不愧是我龙虎山最得意的弟子，你能找到这里来，很不错。”

    叶赫沉默不语，来到冲虚面前，怔了一晌后忽然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冲虚真人脸上带着笑，可是眸底早已变冷，淡淡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什么时候和师尊这么生份了？”

    叶赫不答话，站起身来，脸色神古怪：“师尊，我有几个事情要问。”

    窗外的雪已经开始变大，风好象也紧了许多，一直望着窗外的冲虚真人没有再看叶赫，良久没有答话，叶赫也不催问，直起的身子如剑如松，眼底全是宁折不弯的坚定和全然无惧的冷漠，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阻止他想要的答案。

    当店老板兴冲冲端着菜上来的时候，忽然惊讶的哎了一声……酒楼上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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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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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不知什么什么时候起改了形状，由片片鹅毛变成细细雪面，被一阵阵飒飒北风毫不费力的卷起，白毛风在这片无垠草原上瞬间奔腾啸，有如海浪拍岸一般呼哨汹涌澎湃，天地在这一刻完全模糊了界限，到处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冲虚真人眯起了眼，凝视着与自已相隔几丈开外的那个玄衣人影，眼神迷蒙复杂，忽然叹息一声：“……你确实是我一生中教出的最得意的弟子。”淡淡语气中不着悲喜，却有分明的感概。

    叶赫垂下了头，难过道：“弟子曾一直为有您这样的师尊骄傲。”

    一个曾字好象一个笑话，眼神中带上了笑意，冲虚真人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很好，你辛苦千里奔袭，莫不是想杀我才来的？”

    叶赫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弟子不敢，有几个问题压在心头不吐不明，求师尊赐个明白。”

    冲虚真人脸上笑容越加明显，既便是隔着老远，叶赫不用抬头也能清楚感受明白。

    “身为师者，第一要务就是要传道授业解惑；你既然还叫我一师尊，我却不能生受了。今天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一定尽如你所愿。”声音带着淡淡讥诮，但依旧很平静。叶赫惊讶的抬起头来，看着冲虚真人的眼神变得认真而专注。

    此时风雪愈大，可是对面那道杏黄影子却是无比清析，“师尊，我阿玛清佳怒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早有意料，冲虚真人抬头望天不屑一笑，语气有莫名的调侃和古怪：“……你的阿玛？”见对面叶赫狠狠的瞪大了眼，瞬也不瞬紧盯着自已，忽然哈哈一笑，点了点头：“虽然不是我动手，但是他的死确是因为我而起，你要认为他是我所杀，也不无不可。”

    心里传来某处地方咯嚓一声碎了的声音，嘴里已经有了血沫的味道，手指紧紧握住了望月的剑柄上，“……为什么？”

    看着正在向他艰难迈步的叶赫，冲虚真人笑得神秘莫测，带着嗜血般的畅快：“挡路的石头，若不能踢开就只能打碎，就这么简单。”

    叶赫身体不住的颤抖，似乎朝着前方移动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锐利的锋刃割开皮肤疼痛难挡，尽管每迈出一步都是特别的艰难，可他却无法停下脚步。看着他的动作表情冲虚真人依旧在笑，眼神中露出的尽是轻视和嘲谑：一个小小的真相，就被打击如此，这样的状态还想找人复仇？真是不知所谓。

    “当初我在那个时时面下山入宫，遇到朱常洛，是不是也是您的一手策划，刻意为之？”

    冲虚真人连看都懒得看他，扭曲的脸上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其实我当初的目的倒不是让你去救他，我只是想让你去看一下他和他的母亲，想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死在你的面前……因为在那个时候，你是我诸多计划中早就定好的主角，可惜……不知为什么，事情变化的连我都有些出乎意料……本来给你准备的天王护心丹，没想到居然在他身上起了作用，你这个主角也从此变成了配角，这个结局确实太出乎我的意外。”

    一段话说的继继续续，可是其中诸多的信息，已经足以让叶赫难以承受。

    风从来就没有停过，猛烈的在耳边呼呼作响，可是叶赫已经完全没有感觉到了，此时他心里震骇远比这草原上的风雪大的多。眼底浮上淡淡血气已经在变浓，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艰难的问道：“师尊，你能告诉我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比渴望的望着对面那道朦胧的黄影，声音中带上几分哽咽沙哑：“求你……求你告诉我吧。”

    冲虚真人眯起了眼，看着那个只被自已几句话打击到虚弱不堪的少年，眼底闪着无比快意的光，兴奋的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告诉你的已经很多了……罢了，看在师弟一场的份上，我答应你，在你死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你，只是不会是现在！想必你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快别浪费时间了，我已经等不及了。”

    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那张正在得意大笑的脸，叶赫体内血脉好象被人塞进了千万根牛毛细针，所过之处刺经破脉的剧烈痛楚让他脸色变得全是煞白，嘴角一丝鲜血蜿蜒而下，声音低沉艰涩：“苗师兄是你杀的，我想知道为什么？”

    好久久不曾听起这个名字，乍一听冲虚真人倒是愣了一下，随后再次用嘴唇薄薄勾勒出的一个笑意：“苗缺一，在我诸多弟子中最擅有毒，天份之高是我今生罕见，与其说他是死在我的手里，不如说他是死在他自已的手上。”

    尽管在迷蒙风雪中，冲虚真人也能清楚明白感到自叶赫那边传来的强烈不解之意，冲虚真人叹了口气：“他不该盗了我仅存不多的七心海棠和血龙参，却是为了应你的请求帮他练制解药，更该死的是……”叶赫发现，从自已现身以来，这是冲虚真人第一次变色：“该死的是他居然成功了！所以你说，他该死不该死呢？”

    叶赫怔怔的停下了脚步，呆呆的望着近在眼前的师尊，他们离得已经很近，面对面的呼吸可闻。

    冲虚真人有趣的发现，这个小弟子看向自已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昔日刻骨铭心的尊敬，有的只是厌恶和恐惧还有痛恨，诸般恨绪交织在一块，看自已就象在看一个从地狱中爬出的魔鬼。

    冲虚真人诡异一笑，嘲谑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心里是不是很痛……是不是特别想死？所以苗缺一不是我杀的，是你杀的？懂么？”

    一声声一句句好象自地狱中传来的蚀耳魔音，一直紧捏着望月剑柄的手居烈颤抖，忽然呛啷一声轻响倒插于地，叶赫已经捂着耳朵半跪于地，痛苦大叫道：“你胡说，不要再说啦。”

    冲虚真人轻轻迈步上前，脚下踩着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直到出现在眼帘下那双鞋后，叶赫这才茫然的抬起眼来，见冲虚真人从上而下俯视着他，眼底闪过一道深邃难辨其意的光，倏然出手如电，伸手捏住叶赫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眼神中带着冷酷而隐约的杀意，“就这么点本事，还想找我报仇，可笑不可笑，嗯？”

    似乎已经听到自已的骨头在他的手下传来的正在碎裂的声音，叶赫嘴角却渐渐的弯了起来，笑得扭曲而狰狞，这让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的冲虚真人有些惊诧，冷冷道：“死到临头，还能笑得出来？”

    挣扎着喷出一口气，叶赫沙哑着嗓子道：“您的控心七术真的很厉害，制人攻心，诛人诛心……这怕是您最厉害的本事了吧？”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冲虚真人的神色第一次变得郑重：“你怎么知道控心七术？”

    感到颈上手劲正在放松，叶赫咧开嘴笑得极是开心，白色牙齿沾着鲜红的血，显得触目惊心：“您无所不知，可以猜。”

    沉下脸的冲虚真人冷哼一声，手掌再度收紧，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巨大力道，强烈的窒息让叶赫眼前渐渐发黑，第一次觉得离死亡竟是如此之近，可是他依旧努力冲着冲虚笑，在对方看来完全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同归于尽的笑。

    就算在这种生死攸关，只争瞬息的一刻，叶赫坚信冲虚真人不会杀他，至少眼前暂时不会。

    他的计划就好象一张大网，环环相扣，如此要求完美的人，是不会允许他的计划中出现任何一个小小纰漏。

    事实证明叶赫的感觉是正确的，在他最后一丝竟识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分钟，冲虚真人忽然松开了手，扬起了眉，淡淡道：“是我小看我了，说说看，你还知道什么？”

    叶赫伏在地上大口呼吸着寒冽的空气，喉咙火辣辣的如同吞了火，手指碰到一枚坚硬的物事，他知道那是望月的剑柄。

    眼眸中闪过从未有过的明耀璀璨，声音却冷静的没有丝毫起伏：“不是我知道了什么，而是你，是你现在根本不想杀我。您只是想打击我，将我击溃，让我发疯，对不对？”看着冲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叶赫从地上翻身而起，望月的寒光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天上长虹一般濯目生缬：“师尊，顾师兄走的时候，和我说了一句话，你想不想听？”

    此时一阵狂风呼啸而来，这一吹起来似乎就不再停下，天地瞬间一片苍茫雪白。

    面对天地神威，冲虚真人不得不侧头而避。等他再回头时已不见了叶赫的踪影，只有他的疯狂的笑声在四野回荡不休，到外都是你想不想听到……你想不想听到……在旷野中不断的回响。

    冲虚真人阴沉着脸不慌不燥，一边四下打量，一边冷笑道：“那个孽徒说了什么？”

    “棋子！他说我们在您的眼中，都是你手底下的棋子！”叶赫的声音在风暴中清析之极传来，“为了您的野心和目的，只要您的一句话，我们这些棋子就得乖乖听你的话或是活或是死。”

    “你们是我一个个教养长大，为了师尊做出一点小小牺牲，有什么大惊小怪？怪只怪你们一个个全都选择背叛我，所以你们都该死！”雪暴中的冲虚真人声音凄厉如枭，一个死字出口，眼睛已经定在一处地方，风雪中一点闪着晶亮的光，如同死亡地狱打开时传来一束光。

    看着快捷无伦飞向自已的剑光，冲虚真人哑然失笑：“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拿我教的功夫来杀我？你还真是不知所谓！”

    冲虚真人不闪不避，大袖飘拂中一掌击出，避开锋茫，直击剑身。叶赫吸了口气，剑势丝毫末变，临时一个转折，脱了冲虚真人的掌势，没有任何停顿，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伴着狂风暴雪中这一剑如同天外来星，裹胁风雷直击而下。

    冲虚真人呵呵一笑，身形一个怪异飘忽，并指如刀向前点了一指，叶赫张嘴喷出一口血，凌厉无前的剑势瞬间被破。

    看着倒在地上挣扎的叶赫，冲虚真人叹息一声，脸上没有半分喜意，虽然他这一指洞穿了叶赫肩头，可是自已的道袍也被凌厉剑气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胸口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刚才那一指若是稍有差池，眼下开膛破肚的就是自已了。

    这几招兔起鹘落，看是简单无比，只有当事人对方才知道刚才那一刻是何等的凶诡绝伦。沉默良久之后冲虚真人概然长叹：“你果然是百年难见的武学奇材，若是能够沉得住气再磨练几年，我真的是制不住你了，可惜……”

    此时扶剑而起的叶赫颈上一片青紫，半边脸上全是汗和鲜血，竟如同修罗场中扒出的厉煞。神情很古怪，不是惊惶心痛也不是恐惧震惊，而是一种冰冷彻骨的同归于尽的信念。冲虚真人静静的望着他，仿佛眼前不是他教了六年的弟子，而是今天第一次认识的陌生人。

    “这才刚刚开始……”叶赫笑着喷出一口血，一天的风雪不敌他眼底此刻的冰寒：“师尊，今天你我二人，终究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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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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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你我二人，只能有一个可以活着出去。”说这句话的叶赫神情冷情坚定，尽管肩头汩汩鲜血染了半身，但是握剑的手坚如铁石，无尽战意冲宵凌天，一天风雪为之失色。

    面对这样的叶赫，冲虚真人的神色有种奇怪的悲伤与愤怒：“我承认，之前确实是我小看你了。你很强，强到连我都有些出乎意料……”伸手抚过胸前那道长长的口子，内心的狂躁再也压制不住，忽然邪魅一笑：“说起来真好笑，我冲虚教出的好弟子，全都是一个个翅膀硬了却又都一个个反抗我，当年苗缺一如此，后来顾宪成如此，现在就连你也如此，你们还真是对得起我！”因为怒火喷发而扭曲的脸上，眼神比寒气更冰冷刺骨，

    面对杀气形如实质的师尊，叶赫没有半点必胜的把握。

    在很久之前，冲虚真人在他的心中，一直近乎神一样的存在，可是今天，叶赫从来没有过象今天这样的渴望与他一战，为自已也为很多人……他已身置悬崖，往前一步或可以生，但若退后，则必死无疑。

    拭去唇边鲜血，长眉压低，黑眸轻眯，生死顷刻间，容不得他再多想，强行催动两仪真气在四肢百骸不停流转，手已死死的握住了手中望月，人剑瞬间一体，望月剑尖上有光璀璨如星。

    “剑茫？”冲虚真人眼神变得有些讶异：“居然将太极剑练出了剑茫，确实很不错。”

    这个当口也不忘赞许，冲虚点头赞许之后随即微嘲：“你若是倚仗这个和我斗，那未免太天真了。”

    漫天飞雪中叶赫黑眸隐然生光，嘶哑着嗓子道：“我若不阻止你，这天底下却不知要有多少人死在你手！”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涩涩涨涨，低着声音道：“师尊，收手吧，若你现在可以收手，还可以少造一些杀孽。”

    “收手？嘿嘿，你真是孩子气！”冲虚真人大笑摇头：“杀孽？多少人死在我手？这才多少啊……”

    “这些在我看来远远不够，一切还只是刚刚开始。”许是因为激动，冲虚真人脸上的一片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尽是贪婪和疯狂的光：“实话和你说吧，只有等我利用你的兄长的军队，借他手中的刀杀到京城的时候，等我坐拥天下的时候，只有到那个时候我才会收手。”

    一直在自已心视为神仙的师尊，居然梦想着当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叶赫震惊的瞪着冲虚真人。

    冲虚真人长笑不绝，“放心，虽然你有杀我之心，但是今天我不会对你下杀手，因为在我的计划中还不到你死的时候。在这之前，我会废掉你的武功，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要好好的活着。”冲虚的笑声越来越欢畅，带着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疯狂：“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其实有些时候，死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而活着却比死要难得多。”

    似乎被场中戾气激怒，本来稍微有些平息的狂风再次卷着雪沫铺天盖地袭来，天地瞬间又是一片白茫茫。

    冲虚真人的身形忽然消失不见，叶赫想都没有想，反身后跃，剑茫吞吐，疾如闪电向着身后连劈三剑。

    “这式燕子三抄水，在你手里使出来可谓化腐朽为传奇。”

    雪雾中传来铮的一声轻响，只觉一股大力自剑身直袭而来，体内经脉瞬间为之一僵。叶赫不敢硬抗只得再度借势后退，冲虚快意笑道：“你的本事是我教出来的，怎么会是我的对手？”

    叶赫眼角直跳，急速后退的身形倏然停住，忽然一扭身，身如陀螺般旋转冲天直上，瞬间隐入雪雾中不见。

    此时风雪越发紧急，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似乎在这一块天地中，除了寒气就是杀气。

    再度现身的冲虚真人神情一派凝搬弄是非，双手一上一下虚合胸前，眼睛却已经完全闭死，在这种环境下眼见耳闻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全凭一身灵敏的感觉，而一个疏忽错失，就是生死立判，没有一个人敢轻忽以待。

    一声尖啸中，一个人影从雪地中冲天直上，剑光破风啾然，直奔冲虚中宫而来。

    冲虚真人不慌不忙，伸出手在袭来剑刃上轻轻一荡，身形如穿花蛱蝶，已到了叶赫身后，指风凌厉破空，点向叶赫背后大椎穴。叶赫不退反进，望月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划了个巧妙之极的弧度，向冲虚真人双眼刺去，这一招攻敌之必救，正好解了自已被袭之围。

    左手大袖一拂，轻轻荡开剑尖，冲虚呵呵一笑：“恁般狡猾，却不是正道。”轻轻吸了口气，右手变掌为拳，口中轻喝一声：“孽徒，今天让你见识下为师的厉害。”

    眼见拳风扑面而来，尚没及身时口鼻气息已经为之停滞，这一拳的力道已经是冲虚全力而出，没有留半分的余地。击出这一式后，冲虚已经开始微笑，便这一击虽然威力极大，冲虚真人却没有想着会成功，他的目的只是想将正面袭来的叶赫逼退……只要他退一步，自已的真正的杀招就会次第而至。

    二人正面相对，彼此表情看得清楚无比，忽然发现叶赫冲自已微微的笑了一下……这让冲虚真人忽然心里一沉，一股极大的危险感让他瞬间觉得不妙，眼睛忽然放大，脸色变得铁青，好象意识到什么，惊叫道：“你疯了，你疯了！”

    待要收手后退，却已经晚了。耳边剑啸入耳，眼前笑脸宛然，“师尊，对不起啦。”叶赫长笑声中，冲虚真人那威力无俦的一拳已经击在了叶赫的身上，拳锋入毫无异感，甚至可以听到骨头正在碎裂的声音，如愿击中对方的冲虚真人不但没有丝毫喜意，脸色一派铁青，待要收手回防时，却已经晚了。

    叶赫口中鲜血狂喷，可是眼底光亮越加璀璨，朗笑一声：“师尊，你也接弟子一招。”随着他振臂一抖，手中望月响起一声龙吟，剑头忽然崩开，向着冲虚真人心口处疾射过去。

    “装神弄鬼，看你还有什么手段。”挥指将剑尖弹开，紧接着出手如风，双指如钳将剑身夹住，望月剑停在自已胸前一尺处再也不冲不过去，冲虚真人笑得开心：“这点微末之技，也敢使出来伤我？今天除非你有帮手到来，否则你必败无疑。”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叹息，“你真有眼光，我还真是个帮手。”

    这一惊真的非同小可，居然有人能够隐在这雪雾中，而自已居然没有发觉，虽然风声凌厉，但是自已居然没有丝毫发觉，足可见此人在功力造诣上已经与他不差多少，更让他惊怒的是听这人口气，居然是叶赫留下的伏兵，这让冲虚真人如何不惊怒，顾不上再用力，急忙抽手回跃，百忙之中双掌向后挥出，这一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用的的老辣之极。

    忽然听叶赫仰天厉啸一声：“师尊，对不起！”

    心头升起一阵不妙，冲虚真人怔了一下，冷笑道：“故弄玄虚！”他此刻全身精力都在用于搜寻那个声音来源，对于叶赫反应并不关心。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呛啷微响，冲虚真人的眼睛忽然睁大，因为他看到，自叶赫手中半截望月残剑断口处，倏然飞出一柄细细剑锋，带着寒光快捷无伦的向着他的心口处狠狠的扎了过来。

    这一招变生肘腋，猝不及防，冲虚真人的脸已经惊得煞白一片，足不点地般往后飞退，奈何那道剑锋被叶赫全力催动，如离弦之箭般直射向前，这一式剑式至简至纯，却是再无解法的剑招。冲虚全力后退虽然快，又怎么能快得过剑光！眼见剑茫已经刺开衣衫，胸前肌肤受寒气所逼，已经起了一片细密的颤栗。

    冲虚真人是武学大家，遇慌却不乱，审时度势随即断定这一剑自已再所难免，心思电转间已有了主意，身形不退反而两脚一错，身形笔直往上拔。

    雪雾中传来清析之极的人声再度叹息道：“果然了不得，两害相权取其轻，你果然够狠。”

    全力射出那一剑之后，叶赫全身内力已完全为这一空，身子软软倒在雪地中，拚命抬着头看着这一切。他和那个神秘发声的人都看出了冲虚的意图，身形上拔是为了躲开这避无可避的射心一剑，虽然剑式凌厉，但只要错过要害，总比一剑穿心要好的多。在这种眨眼交睫的功夫，居然能够有这样的反应，做出正确的判断，单凭这份心智也足够今人佩服，可惜冲虚的命不好，遇上了一个懂他的人。

    眼前他的身形拔高，剑锋已经错过心脏，只要再往上一点点，最多射中大腿，冲虚的脸上已经现出了释然微笑，而叶赫却紧紧捏紧了手，恨恨的擂在地上。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指风嗤的一声穿过雪幕正好点在冲虚身上膻中穴，力道不大不小，正好将他一口紧提的真气为之一泄，剑锋避过心口要害，扑的一声直扎入肉，冲虚真人痛哼一声，从空中滚倒在地，下腹处血如泉涌。

    眼前发生一切兔起鹘落，快的有如电光石火，此刻场中现出的这个人，叶赫认得，冲虚也认得，正是避祸于李成梁府中的武林异人梨老。

    “原来是你！”勉强盘膝而起的冲虚真人沉默良久，木然开口：“没想到……你居然会出手帮他？”

    梨老过去扶了叶赫起来，见他一脸一身都血，气息微弱，伸手贴在他的背心渡过一道真气，得到梨老的相助，尽管内伤沉重，可是一张脸上全是欣喜之色。

    此刻冲虚真人已经盘膝而起，似在瞑目行功，叶赫脸色顿变，刚刚自已若不是趁他大意分神，用剑中剑的手段侥幸成功，此时自已估计早就没命了，提了口气，撑着上前就要去点他的穴道，却被梨老一把抓住，摇了摇头：“不用费事，刚刚你那一剑已经洞穿了他的气海，此时的他，已经行同废人。”

    叶赫忽然呆怔……对于冲虚真人这样的人来说，这个结果只怕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接受。

    果然此刻冲虚已经睁开眼睛，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暴戾：“你这个孽徒，我杀了你！”

    已经疯狂的冲虚伸手拔出穿在气海穴的剑锋，全然不顾剑锋透皮破肉，踉呛着向着叶赫扑了过来。

    叶赫如同置身梦中，不闪不避一动不动，似乎正在等他来杀。

    梨老曲指连弹，几道指风飞过之后，冲虚真人大骂着倒在地上。

    看出来这几指非是要命而发，而是封了他几大穴道，不但止住了血，也让他不能再动。

    回过神来的叶赫叹了口气：“多谢前辈相助，您怎么会来到这里？”

    梨老笑了一笑：“当然是你的好兄弟让我来，否则这天寒地冻的，我老人家吃饱撑着了才会上这自讨苦吃呢。”

    虽然身上受伤，可不碍叶赫心思敏锐，眼眸瞬时澈逾冰雪：“……他来辽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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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对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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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二十年冬月，大明万历皇帝下旨晓谕天下臣民，命当今太子朱常洛亲率京师三大营，合计十万军兵，火速赶往辽东平乱。

    这道圣旨一下，举国上下一片哗然。和市井坊间喧嚣议论火暴程度相比，太和殿上百官安静的有些反常。

    在大明朝，皇帝或皇子领兵亲征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比如太祖成祖都是由马背上得的天下，当然有成功就有失败，英宗皇帝的土木堡之变一直是大明朝到现在为止都是提都不能提的耻辱。圣旨一下，在朝中很多官员眼中，无不认定当今太子不过区区一柔弱少年，读书尚嫌太累，如何能够领兵？个个都是千年得道的狐狸，这些想法注定只能在肚子里嘀咕，却不能宣之于口，见不得光。毕竟这才刚出征，就是要弹劾也得等有了战果再说。于是乎，朝中内外对于太子出征这件事，全都三缄其口不发一言。

    和很多一部份对太子领兵出征有疑议的人一样，也有很多人对这件事的看法截然不同。

    朝中百官奉旨送出征军离京三十里后，望着滚滚而去冲宵连碧的马踏烟尘，申时行长长出了一口气后，回头冲着王锡爵一笑：“王元驭，信不信这一战之后，没准咱们这大明朝的天，恐怕也要换一换啦。”

    这句话足够吓死一群人，就算久经风雨考验的王锡爵也挺不过去，晃了晃差点崴了脚脖子，惊惶的黑着脸左右四顾，见没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头上汗都惊下来了，指着申时行小声骂道：“你个老东西要作死，可别拉上我。”

    被骂了的申时行半点不恼，目光深沉：“咱们两个老家伙已经身历三朝，做梦都没想过还能有四朝为臣的一天，这人生在世上，际遇两个字真的是妙不可言哪。”

    见他大发感概，惊魂甫定的王锡爵哼了一声：“且慢着点高兴，还不知结局如何呢？”

    目视远方滚滚而去的黄尘，申时行抚须但笑不语。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死生存亡只在一线之间，所谓军情如救火，片刻也担误不得。从京城到辽东，这一路长途奔袭虽然难熬，但对于三大营军兵来说，平日超高强度的训练在这个时候终于派上了用场。倒是朱常洛虽然坐在车内，这一趟跋山涉水下来，脸色日渐不好，幸亏万历有先见之明，亲自去宝华殿请了宋一指，有他和乌雅在身边细心照料，朱常洛倒也挺下来了。

    阿蛮听说要打仗，本来吵着要跟着出来，却被太后恰巧在这个时候病了，拉着阿蛮的手泪眼婆娑的，阿蛮心一软，两只脚也就没能再挪动步。

    明军大军逼境消息早就传遍四方，在得知是朱常洛领兵前来清剿之后，抚顺城的那林孛罗，脸色却很是平静。

    十万明军那林孛罗没有半点畏惧，因为他知道此时大明最精锐的军队和将领都在朝鲜战场和日本军队作战，先不说这十万明军是从那凑出来的，撇开战力不说，就凭他们这远来奔袭，以疲兵之师对自已有备之军，自已以逸待劳，也是有胜无败。

    但在那林罗心中，唯一所惧者，只有朱常洛一人。

    不过事到临头，惧也没有用，那林孛罗下命诸军全力准备待战。

    等明军到达抚顺城下，这一天天气不太好，四野彤云密布，天阴欲雪，狂风怒号。

    抚顺城头高杆之上一面绣着狼头的大旗下迎风猎猎，而下边一片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撺动。

    孙承宗和麻贵指挥众兵安营扎帐，二人指挥有道，配合默契，一道道军令次第发下去，一切事务按步就班，井井有条。

    晚上掌灯后，中军大帐内人员济济。朱常洛也不多说废话，指着作战地形图道：“今天在他们鼻子下安家，那林孛罗必定会睡得不安稳，明日必定出来搦战。”

    孙承宗和麻贵一贯的老成持重惯，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思索。几人中只有熊廷弼熟悉辽东地形气候，看到他们个个都不说话，便有些沉不住气，微一沉吟后说道：“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咱们正好借着士气正盛时一鼓攻城，他们不搦战咱们还要请战呢。”

    看了一眼熊廷弼，又看了一眼朱常洛，麻贵开口道：“飞白稍安勿燥，且听殿下将话说完。”

    灯火下朱常洛的脸色白得有些透明，长眉微微扬起，嘴角带笑：“确实先不急，一动不如一静，明天一大早先派人送战书去。”说到这里时，朱常洛的脸上带上几点慧黠笑容：“战书上可以多写几句，咱们大明天兵一到，让那林孛罗带着他手下那些蛮夷滚出来受降罢。”

    这个命令和刚才反差太大，熊廷弼瞪目结舌，而麻贵却抬起了头：“……殿下要用骄兵之计？”

    朱常洛笑了一笑：“抚顺城是咱自已的，咱们大炮轰完还得自花银再修，这个赔本的帐可是划不来。”听他说的有趣，孙承宗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顿时会心一笑，连连点头，就听朱常洛声音琅琅：“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更何况是只躲在狼窝里的狼？”

    “这辽东天气越来越冷，拖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必须速战速决。”一直没有说话的孙承宗终于开了口。

    “嗯，老师说的是，咱们要引他出来，非得给些甜头不可的。”朱常洛黑漆一样的眼眸映着烛火亮得瘆人，看着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坚定的落在案上地形图的某一处地方，笑得有些诡异：“这个地方叫狼愁谷，熊大哥，你性子急，就劳你带人先去准备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一晚上没有睡好的那林孛罗收到自城头射进的战书，等打开一看，肺差点都要气炸了，满纸都是**裸的讥诮嘲讽，似乎看到了朱常洛张扬肆意的笑容，这是挑战，也是挑衅，那林孛罗想当然的怒不可遏，当即点兵升帐。

    开了城门，那林孛罗一马当先疾驰而出，身后如潮水般涌出一片骑兵精锐，全都是重甲长刀，铁甲战马，铁蹄翻飞间山摇地动一片烟尘滚滚，甚是威风。明军这边熊廷弼负责骁骑营，对于骑兵好坏一眼就可以看个分明，见海西女真如此阵势不由得脸色微变，这种重甲骑兵正是当下军种中最厉害的存在，不但行动迅速如风，杀伤与破坏力也是大的惊人。

    孙承宗和麻贵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二人眼底都一片惊讶。不得不说，他们都是真的小瞧了这个那林孛罗，就冲这五万有余的骑兵，就可以看得出来海西妇女真这次侵明确实是早有准备，而不是临时起意趁火打劫。由此看来抚顺和清河二城沦陷的并不冤枉，有这样结果决不是海西女真的一时侥幸得手。

    身为五军营的指挥使，麻贵想的更深了一层，他在想自已的五军营若是遭遇这种精锐骑兵，即便有箭矢凌厉，士气勇悍，也是完全没有抵抗余地。而孙承宗却在盘算，铁骑兵虽然可怖，若是此时调派神机营前来，以火枪破骑兵，必定会成大功。可奇怪的是，自始至终，朱常洛好象没有一丝要调用神机营的意思，这一点让孙承宗有些想不透。

    战场上叶赫铁骑往来奔复，朱常洛在车上灿然一笑：“这位大汗真搞笑，这阵势不象是打仗，倒是象来示威。”这一句话传出后顿时引起明朝军兵们一阵轰然大笑，无形中将那林孛罗集结重兵带来有的浓重阴影摧了个干净。

    听到从明军中传来阵阵嘲笑声，那林孛罗的脸和身上黑甲几乎成了一个颜色，将五万精骑兵家底亮了出来，确实有秀肌肉显力量的意思，具体是为了给敌人震摄还是给自已壮胆，只有那林孛罗他自已心里清楚。可是万没想到，不但没有震动明军士气，居然成了他们讪笑的目标，这一口气从脚底烧到天灵盖，眼睛已经红了。

    “故人来了，能出来见一面么？”那林孛罗忍不住，催马盘旋放声大叫。

    其时朔风紧急，吹得他身上战袍纷飞，手执长刀威风凛凛有如天神下凡，他的身后一众骑兵一齐欢呼，吼声如雷，士气大振。

    朱常洛坐在车上，含笑看着在场中来回奔跑如飞的那林孛罗，心中也挺佩服那林孛罗果然不是简单人，先是故做骄狂显示军威，后又看他打马耀武扬威，刚刚好躲在已方火炮范围之外，就冲这份心机，值得朱常洛对今天的那林孛罗刮目相看。

    “那林孛罗大哥，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言而无信背弃前盟，但看在叶赫份上，你听我一句劝，如果这个时候收手，我或许可原谅你一次。”

    朱常洛说话的时候，场中千百道目光一齐聚焦在他的身上，明军这边见太子一句客气话不说，见面直斥对方背信弃盟种种不义，不由得心中顿生自豪。而海西女真这边却是一阵骚乱，今天在场的兵将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叶赫部中经历过当年赫济格城一战的老兵，他们都认识朱常洛。虽说几年不见，当年稚童已变成少年，但是眉目气度却是变不了，见他眼光璀灿如星，声如金玉互撞，一种说不出的王者气势凌人，压得叶赫军兵鸦雀无声。

    那林孛罗恼羞成怒，哼了一声道：“你们大明视我们女真为异族蛮夷，什么狗屁盟约，不过是张奴役我们的纸罢了！我们女真人都是翱翔在天的雄鹰，为什么要听你们这些猪狗的令，仰你们鼻息过活？”他的话音一落，身后一众骑兵一齐轰然叫好，而明军这边不甘示弱，刘挺嗓门大第一个带头骂起来，一时间两军阵前骂声一片。

    朱常洛伸手一挥，明军这方骂声倏然顿止。那林孛罗也觉得不雅，回头连连喝止，没想到连喝好几声，骂声这才此起彼伏的消了下去，军令如山，就这一个无形的回合，自已已经落了下风。看着对面朱常洛似笑非笑，那林孛罗回过头，脸已经变得有些铁青，

    “那林孛罗，承你刚才那一声故人的情，我再问你一句，你真的不退兵是么？”

    那林孛罗冷笑一声，斩钉截铁般回道：“退！等我打到紫禁城一定退！”

    “好！”朱常洛叹了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冷酷，“叶赫可在城内？”

    听他提起兄弟的名字，那林孛罗脸上露出羞恼神色，答非所问道：“他是我们海西女真族人，自然会以自家利益为重。”

    朱常洛垂下头，就冲那林孛罗这句话，可以断定叶赫此时必不在城内，自已这一问却是多余了。

    等对方低下的头再度扬起，那林孛罗惊讶的发现，对方眼眸已经变得深黑一片，嘴角拉出一个冷酷笑容：“即然没有什么好说，那便战吧。”

    ———

    固伦草原上，风雪比之先前已经小了很多。

    盘坐在雪地的冲虚真人脸色煞白姜黄，师父与徒弟的这一战败得着实稀里糊涂有如做梦，一时间心头一片茫然。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风道骨般世外高人，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老头子而已。

    “师尊，弟子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你。”

    人为刀俎，我成鱼肉，已经没有选择权利的冲虚真人缓缓抬起眼皮，眼底全是无尽怨毒愤懑之色，嘴角抽动几下，只说了一个字：“讲！”

    论伤势叶赫比冲虚真人要重得多，开始肩上受了被冲虚指力洞穿，到现在为止鲜血一直流个不停。但真正让他重伤不是肩头，而刚才相拚的时候胸口受的那一掌，那一下他的骨头也不知断了几根，不知那来的一股力气，居然咬着牙撑了下来，一直站在一旁的梨老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嘴张了几张，到底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师尊，红丸之毒可否还有解药？”这句话问得有多艰难对于答案有多么渴望，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叶赫此时的眼神看得出来。

    看着这个小弟子的眼神中有纠结、有恐惧、有害怕，还有患得患失……静静凝视着这双眼，冲虚真人忽然仰头朝天，哈哈狂笑起来。

    他在这边纵声欢笑得欢畅，在那边的叶赫脸上的神情却是愈来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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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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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样迫切之极想要知道，那么我就成全你。”如同猫戏鼠一样的，带着残忍的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伸手摇了一摇，叮当有声。

    望着冲虚真人掌心中那只玉瓶，叶赫的眼睛已经开始发光，更深藏了一丝莫名的敬畏恐惧。

    冲虚真人斜睨着他，快意的笑容内藏着极尽讥讽刻薄。那个玉瓶中有什么，梨老不知就里，但二人神情已经告诉他事情肯定不简单，于是聪明的闭上嘴巴，在一旁静观事变。

    “当日在龙虎山上，我并没有骗你们，他中的毒确实没有解药。”已经有了决定的冲虚真人终于悠悠开口。

    叶赫默默点了点头，抬起的眼睛凝视着冲虚：“毒上之毒，无解之方。”

    这一句话似乎勾起了久远的记忆，时光瞬间逆转到龙虎山思过崖上那个风雨之夜，那个瘦猴一样的弟子，被自已击下山崖时，说的最后一句，正是这句话，冲虚真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难看。

    眼眸似乎隔着重重的雾气，声音却带着黯然神伤的痛：“师尊或许没有想到，你痛下杀手的时候，阿蛮就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你。”提起阿蛮，冲虚真人瞪大的眼猛得闭上复又睁开，少了几分恐惧，却添了点温情，一口气叹得意味深长：“上次回龙虎山，听说他被你和宋一指带下了山，现在他在那里？”

    叶赫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手心中捏得那只玉瓶上，涩声道：“他跟着宋师兄此时在皇宫内，阿蛮很受皇太后的喜欢。”

    “什么？”本来已变得平静的冲虚真人，在听完这句话后再次变得激动，以至于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终究因为气海重伤而告罢：“你说他现在皇宫？他怎么能呆在皇宫呢？”这几句话说的颠三倒四，不但听得人一头雾水，就连他这个说的人也是不知所云。

    既便是心不在此的叶赫皱起了眉头，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劲，可是那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他的注意力到底还是落在对方手上紧握着的那只玉瓶上：“将这只玉瓶留下，我可以放你走。”

    冲虚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锋茫：“你想好了？不后悔？”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可就象猎人放下的铁夹，渔人抛下的香饵，致命的****后隐藏着也是致命的危险。

    梨老觉得不安，上前一步准备阻止，却不料叶赫已经抢先一步，眼底期盼激动之色，任谁看了都不由得动容，声音更是干脆的没有丝毫犹豫不决：“是，我想要，只要你将它给我，我便放你离去。”就算经过千次万次的考虑，答案也只有一个。

    冲虚真人忽然哈哈狂笑起来：“你想拿他去救朱常洛么？”

    对于冲虚真人近乎嘲谑的大笑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的渴望将他的心思表漏无疑。

    倒是梨老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沉声道：“你好歹也是一代宗师，老朽只有一句话送给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不知道你和那位小王爷有什么恩怨，就当一命换一命，这笔帐也值得过。”

    “用这粒药换我一条命？”冲虚真人嗤了一声，神情变得很是古怪，似乎被梨老这句话打动了，脸上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片刻后忽然一笑：“罢，这交易确实没什么吃亏。”

    浑身紧崩如弦的叶赫浑身一震，轻轻吐出一口气，狂喜的眼睛已经开始微微泛红：“多谢师尊。”

    冲虚真人摇头摆手，叹了口气：“不敢，龙虎山不敢有叶赫少侠这等英雄人物。”

    叶赫心如刀绞，低头不语；一旁的梨老瞬间大喜，自已的一身绝学正愁找不到传人呢，你不要正好，我就当捡宝了。

    他们二人一喜一忧，各有心事，谁也没有发现冲虚真人本来喜怒难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戾铁青，摊开的手忽然紧紧的收了起来，手背浮出的淡淡筋脉还有那微不可闻的一声破裂声音……

    叶赫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师尊？”

    “别担心，只有活着才有机会，这个道理我懂。”手掌摊开，碎掉的玉瓶堕地有声，掌心中一粒红丸却是完好无损。

    “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但是你也要给我想要的，只是……我要的，就怕你给不起！”

    在见到那粒红丸后，叶赫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声音依旧嘶哑：“只要我有，随便你要。”

    冲虚真人疯狂大笑：“你本该没这么愚蠢，难道是利令智昏，脑子被狗吃了？”笑声越加凄厉刺耳，有如疯魔，“背叛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冲虚一生从不受人胁迫。”他这一番狂笑牵到伤处，小腹处本来止住的鲜血再度洇出一片，却不管不顾的伸出手，笑容如狐如狼：“这是这世上唯一一颗可以救你兄弟的药，你想要，就拿你的命来换罢。”

    梨老勃然大怒：“冲虚，你真是个疯子！”

    冲虚惨白着一张脸，目光肆无忌惮的满是轻蔑：“是什么都好，冲虚一生为人有恩不见得报，但是仇却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你将红丸给我，你的交易我答应了。”叶赫脸如白纸，机械的挪动脚步，到了冲虚面前，静静的摊开了手，眼神如水一样的安静：“求您，给我。”

    梨老脸色巨变，连忙喝止道：“小兄弟，不要冲动！”

    眼前这个安静的叶赫与方才好象完全变了一个人，深黑的眼眸明亮空洞，闪烁着金石刀锋一样的冷光，冲虚真人笑容已经止住，心头忽然浮上一丝惧意。

    目光挪到自已摊开的掌心，一只红丸赫然其上，这是自已从顾宪成手上取回的那粒红丸，眼下竟成了惟一可以让自已翻身的筹码，冲虚真人快意笑了一声，看来猫玩老鼠的游戏也该到此为止了。这一瞬间，他的心里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但有一点无庸置疑，他要用这个东西，让叶赫成为自已手里的刀。

    看着他一脸得意，梨老恨得牙根直痒，深悔自已没有早些出手，如今这只老狐狸手中捏着红丸，相信自已若是有动手，他必定不是自已的对手，可他的手只要动一动，药是必毁无疑。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冲虚真人扭头冲他一笑，笑容既是危险又带着挑衅。

    投鼠忌器的梨老恨得咬牙，看着一脸坚毅的叶赫不由一阵头痛，忽然灵机一动，“小兄弟你要冷静，没准他的药是假的呢？”

    一言惊醒梦中人，叶赫僵硬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冲虚真人冷冷一笑，“你们的想法真是可笑……”可当他的目光落到自已掌心时，冲虚真人的眼晴忽然难以置信的瞪大。

    掌心一抹红色触目惊心，冲虚真人的好象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额头上瞬间涌出大量的细密汗滴。

    红丸很红，但不代表它会掉色……

    ———

    此刻的辽东战场，自从双方对阵以来，明军已经接连败二仗。

    第一天那林孛罗亲自上阵，麻贵当仁不让拍马直上，双方兵刃相接，抚顺城下鼓声震天，麻贵一口大刀上下翻飞到底不敌那林孛罗神勇，朱常洛看出不好，当即鸣金收兵。那林孛罗士气如虹，借机挥兵掩杀，五万铁甲果然神勇无敌，明军这边稍做抵抗随即溃败，见风头不好，朱常洛果断下令，全体后撤五十里。

    这开门第一战，以海西女真大胜而告终。那林孛罗收获无数帐篷和军需辎重。那林孛罗虽然得意但也没有忘形，不敢太过逼近，命令收兵回营。三天后，那林孛罗再度率兵袭营。这次明军好象早有准备，黑暗中乱箭齐发，虽然比白天抵抗要猛烈但是在海西女真军兵全力冲击下，那林孛罗再一次取得了胜利。

    这二场胜利来的太过突然，但那林孛罗并没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朱常洛的表现近乎于无能，明军更象一个随便捏的软柿子，这一切都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引起了他相当大的警惕，所以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而这个时候，抚顺城内渐渐出来各种各样的流言，都是说大明太子带来这支军队是一支没有任何战力的军队，军兵都是从田间市井征来的农夫走卒，别说打仗，打架都够点呛。于是城内一时议论之声鼎沸不绝，海西女真人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城中明朝旧民却是一片绝望后的咒骂不绝。

    今天例行议事的时候，急于争功按捺不住的海西女真诸将，一齐涌到城主府，异口同声的一致要求出兵。

    那林孛罗没有说话，只用眼视扫视了一圈众将，多数将领不敢和他对视，一齐低下头以敬服。

    女真一族素来以战功服人，自出兵以来那林孛罗一阵末败，军中声望已经远超已故父汗清佳怒。

    诸将中富察玉胜是这次立功新晋的万夫长，一身全是意气风发的凌厉战意：“大汗，咱们什么时候出征？”

    那林孛罗缓了口气，眼神深深沉沉的闪烁不定：“沉住气，且再看看。”

    富察玉胜发急：“天已近隆冬，再等下去就是雪季来临不宜出兵。咱们虽然拿下抚顺，可这毕竟是他们的地方，咱们根基不固，若是他们发兵断了咱们粮道，这前有兵后围，可就大事不妙。”

    富察玉胜的话引起厅中诸多将领的随声附和，那林孛罗注视着他：“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一听那林孛罗口气松动，富察玉胜年青的脸上闪过兴奋的笑容：“大汗，请您下令，让我带一个万人队出城！”

    那林孛罗沉下脸，口气变得严肃凌厉：“叶赫铁骑是我和父汗半生心血所聚，也是咱们海西女真驰骋天下的倚仗！大明太子朱常洛雄才大略，当年他稚龄之身在赫济格城大败建奴，杀得怒尔哈赤兄弟几乎丧命，一万铁骑就能奏功，你怎么就敢这样小瞧他？”

    对于那林孛罗的嘲讽，富察玉胜显得胸有成竹，颇有自信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他的事我听说过。不过以我看，当年赫济格城大捷，一是靠咱们叶赫勇士们奋勇杀敌，二是占了那个神火弹的光，这些说起来都是咱们叶赫人做下的事业，他一个小孩，不过是就势借势，怎么就全成他的功劳了？”

    这番话说的强辞夺理，在帐中诸将心中引起各种反应也不一样。当年参加过赫济格城一战的老将们一齐撇嘴，只有当年亲临其境的才知道，当时叶赫部已经山穷水尽，别说打，只要再困上三两个月，海西女真四部中也就没有叶赫一部的名字了。但是象富察玉胜的话在厅中一群新提拔上的年青将领心中，正应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这句俗话，一个个全是雄心勃勃，野心膨胀，一齐喝彩叫好，有了同伴支持，富察玉胜的年青的脸上灿然生光。

    看着那林孛罗颇为意动，富察玉胜指着案上一幅地图，笑道：“大汗放心，我带一个万人队，引他们到这个地方去，您看怎么样？”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那林孛罗的眼睛忽然变亮，“鹰愁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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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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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愁谷地处抚顺城东五十里处，四面环山，出口只有一处。当地人曾有顺口溜来形容此处地势险要：鹰愁鬼更愁，谷内断人魂。

    翌日富察玉胜率领一万铁骑冲击明军大营，没想到一败再败的明军好象终于回复了精神，与上两次焉焉的任人宰割态度截然相反，对于欺负上门的敌人来了场近乎发疯似的反扑，这让富察玉胜又是惊又是喜，同时也放下了盘恒在心的最后一丝疑虑，所以他决定，一切不变，按照原定计划实行。

    可是随后发生的一切就大大超出了富察玉胜的预料，原本委靡不振的明军好象吃了猛药一样由羊变狼，其中一个手持大刀的将领尤其凶悍骁勇，嘴里骂骂咧咧的不干净，却不妨碍他手里一条大刀抡得如雪片纷飞，刀光一闪，就是一条人命。

    一片震耳欲聋呐喊声中，来自四面八方的刀光剑影，吓不倒久经杀场的叶赫铁骑，已经溅上不少鲜血的富察玉胜的俊脸显得有些狰狞，嘴角挂着嗜血残忍的笑，手中长长的马刀举起，如同死神的镰刀，准备开始收割生命，虽然有计划在身上，但他不介意和那个抡大刀的武将一战高下。

    奇怪的事情没有结束，随着几声放炮一样的响声过后，叶赫铁骑军兵瞬间有些傻眼，而后很快就斗志全无！任是谁看着自已的同伴正举刀相拚的时候，忽然身上就开出一个大大的血洞倒地毙命，这种诡异的现象足以让任何人胆寒心惊。

    看着自已身边的骑兵一个个突倒堕马倒地，富察玉胜脸色变白，惊怒大叫道：“大家小心，他们有火枪！”

    上战场的人不怕死是为有士气在，若士气一泄，便是海崩山颓，败势已成。本来双方人数就不对等，又被火枪偷袭后的叶赫铁骑完全丧失了斗志，就象一群被饿狼围起的羊群，除了四散奔逃之外，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实力，而明军士气如虹，杀声震天，这场战事完全变了味道，几乎是成了明军一边倒的单方面的屠杀。短短半个时辰后，富察玉胜带领的这个万人精锐终于溃败……现场留下了无数具尸体，一地的鲜血残骸，另有无数马匹兵器。

    惊怒交迸使富察玉胜的眼角瞪得裂开，两道细细的血线蜿蜒挂在左右脸侧，使他一张脸看起来如同凶神恶煞的恐怖，恶狠狠的看着跟在自已马后的几千残部，不由得心痛欲裂。这一次的出击损失太大，可想而知自已回城之后，必将受到军法的严厉处置。

    情势不等人，一咬牙，富察玉胜冷哼一声，带领残部往东就跑。

    后边刘挺率军看得分明，哈哈大笑道：“海西女真那个小白脸，跑得方向错了，你的老窝在西边呢。”富察玉胜气得吐血，却不理不睬，铁骑奔腾如风，憋着一口气一路往东猛奔。

    望着奔跑逃蹿的敌军，刘挺哈哈大笑，说不出欢喜畅快，这两天受的窝囊气终算在今天大大的出了一口。旁边有军兵瞪着一对放光的眼凑上来问道：“刘头，咱们是追还是不追啊……”

    刘挺大刀一挥，哈哈大笑：“追，为什么不追！这征辽第一功就是咱们五军营的，想让咱们殿下给你戴金花着紫袍么？那就玩命的杀吧！”明军杀得正过瘾，被刘挺这样一激厉，顿时士气高涨，随着刘挺率领大军掩杀过去。

    听到身后杀声震天，富察玉胜那颗正在滴血的心终于好受了一些，狰狞一笑，策马如飞领着残部往鹰愁谷方向奔了进去。

    几天前这里刚下过一场大雪，四野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等刘挺率大部队到了谷口的时候，富察玉胜已经率领残部已经全部进谷。望着谷口处一片马踏狼籍，刘挺哈哈大笑，在谷口处停下马步，持刀静静观看却不肯进谷。

    军兵杀得正眼红，忍不住上前道：“刘头，咱们什么时候进去杀？兄弟都等得急了呢？”

    舔了下因为激动有些发干的嘴唇，颇有些不甘心的刘挺摇头道：“兄弟们，这一战杀得过瘾不？”一边喊一边不甘的往谷里边看了几眼，看起来很有点恋恋不舍的意味。

    明军一齐大声欢呼：“当然过瘾，只是还不够劲，再多杀一点才好！”

    刘挺大手一挥：“那好！兄弟们稍安勿燥，咱们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里边的事情就不归咱们管啦！”

    众军兵见他挥手时，都已做好要冲的准备，没想到来个三百六十度大拐弯，军兵中瞬间一片抱怨之声，有几个脾气不好的直接爆了粗口，刘挺得意的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得啦，殿下对咱们五军营已经够厚爱的啦，咱们这第一功妥妥的跑不了！这里的事情就交给神机营的兄弟们，不过咱们可不能让骁骑营的兄弟们把功劳都抢完，咱们回兵去抚顺城，再他娘的立他一功！”

    阎王谷内静静悄悄的，按照原来的计划由他前去闯营而后佯败，引明军入谷，这里埋伏着一支近两万人的铁骑由原先谷内秘道进入并且潜伏，不过事情发生的太过出乎意料，佯败成了真败，而且还败的这么惨……但是不要紧，进入谷中的富察玉胜吡着牙红着眼看着这一切，只要等下来这一战成功，以前的失败就不算失败。

    抚顺城内的那林孛罗两只眼晴死死的盯着桌上的地图，目光聚集的地方正是鹰愁谷，将近三万的精锐的力量对于他来讲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赌注，不过想胜利就得有付出，一旦成功丰硕的战果会让任何人觉得这点风险还是值得的……希望能如富察玉胜计划的那样将明军主力引至谷中，下边就是自已表演的时候了。

    看着地图上用朱笔勾出那个圈圈，红红的象是一滩血，那林孛罗笑得残酷。

    手中紧紧捏着的泛着冰凉杀气的刀柄，已经坐不住的那林孛罗在偌大的厅内不停的踱来踱去，外头海西女真的军队都披挂整齐，就等着一声令下，这些貔貅虎豹就会一冲而出，或出救援，或是掩杀，一切都在等着约定的信号出现。

    当刀柄在手里变得发烫的时候，那林孛罗忽然瞪大了眼，东方上空一道冲宵而起火光终于让他兴奋起来，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厅外奔进来一个探马，两只眼里全都是血丝，进来跪下亶报：“汗王，刚刚明营有一支人马，看情形不下几万之众，正往咱们叶赫古城方向去了。

    袭击自已的大本营？这是那林孛罗第一个想法，但慌过之后随后就定了心神，几步出厅抬头看东方上空一片红光缭乱，更有不断的爆炸声传来，心里断定富察玉胜已经得手，至于探马来报的军情，必是朱常洛黔驴技穷，妄想分散自已的兵力和注意力行分瓣梅花计，想到这里那林孛罗狞笑一声，手中长刀一举：“出城！咱们先去端了明军大营再说。”

    几个老将觉得有些不妥，可是在看到那林孛罗闪着寒光的长刀和狰狞欲噬的眼神时，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进入阎王谷的后的富察玉胜，与原来埋伏在这里的两万铁骑会师，照理剩下的事情就是敞开怀痛杀解气一番了，可奇怪的是，谷口处没有任何追击声传来……自已一个万人精锐战队，连死带伤的到得谷中后只有三四千骑，这么惨的诱饵居然没有钓来一条鱼，这个发现让他羞愤得差点一头撞死马前。

    可没有等他回过神来，突如其来的一阵鼓声，打破这一方寂静，富察玉胜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

    在山谷上方处，忽然现出一杆大旗下边一个短须将领正在冷冷看着他。

    在他的周围，无数军兵有如神兵突现，在看到他们的身上头上全是雪的时候，富察玉胜瞬间明白，这些军兵在这雪中潜伏了已经好长时间……醒悟过来的他头上瞬间渗出大颗的汗水，原来自栩挖陷阱的人早就进入了别人陷阱之中。

    这些还不算什么，富察玉胜反应极快，一见情势不妙，就在他准备下令全力脱逃的时候，他看清了明朝军兵手中的武器后，看到无数个黑洞洞枪口的对着自已时，巨大的绝望如同海潮溃堤迅速将他淹没……没有一声呐喊，没有一声狂呼，等待他们似乎只有即将开始的无情杀戮。

    死死瞪大了眼的富察玉胜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抖着颤、不成调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上方飘荡：“全体军兵听我号令，速退！速退！”疯了一样的大喊，如同受伤的独狼嚎叫，让本来就惊惶不定的叶赫骑兵顿时起了一阵骚乱。

    孙承宗冷冷的看他一眼，手中令旗坚定一挥而下，声音冷静不带一丝人气：“射！”

    无数道火舌划破了寂静的天空，无数枪声在山谷中来回激荡，战马奔腾的嘶吼悲鸣，逃难士卒的呐喊求救声，中枪死亡时野兽般的痛苦长嚎，所有的声音汇成一首来自死亡地狱的长歌……贯穿天际，劈裂黑暗，穿耳入心，冲击拍打更多人的心灵，摧毁了更多人仅余不多的斗志。

    看着一个又一个军兵在自已眼前倒下去，看着让他引以为傲的铁甲骑兵在火枪攻击下，居然如同出锅嫩豆腐一样柔弱无力，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杀戮，自已一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死，直到护在他身边的一个卫兵倒下时，富察玉胜这才回过神来，眼底一片血红，拔出长刀，狼嗥一声：“不要力敌，速度冲出去，逃出的速去和大汗报信，就说……富察玉胜对不起他，对不起海西女真。”

    纵马持刀奔向孙承宗的时候，富察玉胜的心里一直在淌血，可是头脑却已是浸了雪水一样的清楚，从明军开始驻扎的那一刻开始，海西女真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先前一步步的退让，自已一方接踵而到的胜利，原来都在为了今天发生一切背书。耳边响起草原上久久流传的歌谣，眼前现出那个清秀的少年模样，富察玉胜发出一声惨痛的长嚎……然后他就从马上掉了下来，胸口处迸出一朵血花。

    一切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当那林孛罗率领大军出城，直扑明军大营。

    没有任何人发现，在他们部队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一支明军如同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抚顺城下，这些人正是刚才失探马说的那支奔向叶赫古城的军队。

    那林孛罗没有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明军大营……确实是轻松拿下，因为没有任何抵抗。望着空荡荡的战营，那林孛罗的脸色比铁还青，嘴里已经有了铁锈的味道，几乎没有任何思索，那林孛罗直着嗓子吼道：“速速回城，要快，快！”

    他的反应很迅速，回去的速度也很快，只是当他率兵回营的时候，正好看到绣着狼头图腾的大旗，正好自空中落在地上医治在他的马前，瞬间就被地上泥泞和鲜血浸透。那林孛罗怔怔抬起头，望着城上旗幡招展下，一个身裹狐裘的少年正在冷冷的望着他。

    那林孛罗心中恼怒已极，忽然纵声大笑，笑声中没有喜悦，更多的却是浓烈恨意：“朱常洛，你手段卑鄙无耻，赢得也不光明正大，若有种，可敢下来与我堂皇一战！”眼中已经在喷火，一口钢牙都快咬碎，他几乎想生吞了这个狡猾如狐的家伙。

    城头上朱常洛静静俯视，带着一脸疲倦几分黯然：“那林孛罗，你是不是搞错了，这里本来就是我们明朝的国土，站着的地方也是我们大明的城池！放下手中的刀，率领你的残部投降吧。看在叶赫的份上，除了你得跟我回京城去，你的族人我会放他们回叶赫那拉河休养生息。”声音很是平静，眼如寒星闪耀：“……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回头看了下跟在自已身后的不足三万的战队，那林孛罗冷崚眼睛漆黑似夜，闪着不知名的光在一张张惊惶的人脸上扫过，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手中长刀霍然刺天：“海西女真从不妥协求生，就算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会与你死战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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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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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辽东飞马传来的大捷消息，在很多人看来太子朱常洛又做到了一件常人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且其速度之快，过程之曲折，结局之峰回路转，都不得不让百官和百姓们为之喟叹。

    大军兵临抚顺后只用了三天，两次佯败后派兵一支将海西女真引到鹰愁谷，而无独有偶的是海西女真也打着同样的主意，双方计策一样，但朱常洛动作抢先一步。就这一点料敌机先，就成了优劣之势急转，胜败一线之间的关键，结果就是孙承宗亲自率领的神机营将对方近三万铁骑全数消灭。这一役鹰愁谷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这边设伏成功，太子再次度发令命熊廷弼带领骁营二万倾巢而动，绕过抚顺直奔叶赫古城，断了海西女真粮道，并于途中设伏，阻止逃兵或援兵前来支援。

    与此同时，趁那林孛罗带着所有主力出城袭击明营时，由朱常洛伏兵在侧待那林孛罗一经离开，随即全力攻城，而那林孛罗在看到一片空空的营帐之后，急速驰返的时候，抚顺城头已经换了战旗。尽管那林孛罗深谙兵法，善掌局势，却奈何兵败如山倒，已如江海倒置不可逆转。

    那林孛罗又惊又怒，带着身边剩下不到三万左右主力率兵疾退。逃归的路上几次被熊廷弼伏军偷袭，孙承宗又率大军随后追击而至，眼见想回叶赫古城没有了指望，不甘束手就擒的那林孛罗率军一路溃逃到赫济格城，坚守不出。

    至此辽东抚顺平叛一战，干净利落的以大捷收场。

    得到以上战报后，万历皇帝龙颜大悦，急令内阁将大捷消息明示全国，并派新任抚巡带着大批封赏，入抚顺牿劳抚军。京城百姓无不奔走相告，喜笑颜开，因为私纵质子一事跌到谷底的朱常洛的人望迅速暴涨到了顶点。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这下也彻底的哑了火，纷纷将原来准备好的弹劾奏疏全部烧掉，搜尽枯肠抓光了头发，改写歌功颂德的谀词。

    京城发生的一切朱常洛并不知情，这几天忙得他团团乱转。明兵入城后，抚顺城中家家悬彩，户户欢庆，当初城破时候很多人都死在海西女真刀下，但好在明军反戈一击迅速，又见朱常洛打开粮仓钱库抚恤百姓，欣喜总算大过于悲戚。抚军这些事千头万绪，幸亏有孙承宗大才，有他在旁边帮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入城之后天气不好，接连下了几场大雪，而今天从早上起就是乌云堆积，眼见又有雪来。抚顺城一入冬，一天比一天冷，滴水成冰真的不是说着玩的，而这种天气下，朱常洛越发畏寒。

    宋一指进来的时候，见室内地上到处摆满了火盆，可饶是这样，朱常洛裹在厚厚的皮裘中，只漏出一张脸，手脚一片冰凉。宋一指一言不发，依旧伸出一个手指试脉，待左右手全都试过之后，又撩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看，良久没有说话。

    看他脸色沉重，朱常洛忍不住笑道：“生死在天，均有定数，宋大哥尽心就好，不用太有负担。”被他说破了心事，宋一指叹了口气：“暂时还没什么大事，就凭你操的这些心，活该一辈子病好不了。”

    朱常洛笑得灿烂：“宋大哥是医者父母心，嘴上说的狠，心里头却比谁都痛我，我知道的。”

    看着他眼底那片正在慢慢扩大的青黑，宋一指心头沉甸甸的发酸，嘴上却不甘示弱：“没有叶赫在你身边，你若是再不小心，一旦毒发可怎么好……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要听我的，我会叮嘱乌雅看着你，给你送来的六阳汤一定要按时服用。”说罢叹了口气：“药医不死人，你若是还这样殚思竭虑，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啦。”

    提起叶赫，朱常洛笑容倏然隐去，良久叹了口气：“这么多天没见，我还真的挂念他到那里去了。”神色越发黯然，自言自语道：“宋大哥，你说他会去那里呢？”

    一愣之下的宋一指哼了一声，心道：我那知道他会去那里，我是神医可不是神算。

    室外有人敲门道：“殿下，熊大人在外求见。”

    收回思绪的朱常洛高兴道：“快请他进来。”

    门外脚步声响，熊廷弼一脸红光的大步进来，身上还落着一层雪，见着朱常洛笑嘻嘻道：“殿下，我回来交令了。”见有人来，宋一指不便在此多留，递给某人一个警告的眼神后，收拾药箱便出去了。

    目送宋一指走后，顺手递给熊廷弼一碗茶，朱常洛笑道：“天气苦寒，熊大哥这一趟辛苦了。”

    双手接过一饮而下，熊廷弼伸手一抹嘴，浓眉一扬全是意兴遄飞，道：“没有多辛苦，这一趟太过瘾了！那林孛罗这下可是吃足了苦头，总算让他见识了下咱们骁骑营的厉害。”忽然想起一件事，眼角眉梢有些兴奋，却有些欲言又止。

    朱常洛奇怪：“熊大哥，有什么事尽管说。”

    熊廷弼挠了下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次受命前去断了他们粮道，兄弟们一时兴起，将他们叶赫古城老窝给全端了！抢了不少牛羊马匹还有粮草回来，我私心想着，正好给咱们三大营的军士好好犒劳一下。”

    本来还带着笑的脸忽然沉了下来，抬起的眼神如同冷电掠空，厅内温暖如春的气氛瞬间降了几度，熊廷弼心跳如擂，不知不觉从椅上站起，小心翼翼道：“殿下……”

    没等他一句话没说完，朱常洛已经拍案而起。这一掌用力很大，震得桌上茶具砰砰乱跳。

    变起肘腋，突如其来的暴怒让熊廷弼惊得话都说不利索：“……殿下，可是我那里做的不妥？”

    “不是不妥，而是大错！”朱常洛愤怒的瞪着他，声音冷冷道：“我只让断了那林孛罗粮道，谁让你去屠城的？”

    熊廷弼不敢抬头，满头冷汗滚滚而下：“是咱们大军到时，他们不肯投降一意顽抗……其实也不算屠城，只是将他们年青和壮年男子……全杀了。”顿了一顿，在对上朱常洛喷火一样的目光后，熊廷弼莫名有些心虚：“……老弱和妇女都没动。”

    朱常洛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惊怒交迸之下反倒平静下来，一双眼黑得如墨般深沉，淡淡道：“留下老弱妇女，不是你好心，而是为了消耗和拖累，更何况你将他们牛羊全都夺来，这天寒地冻估计也活不下几人了罢？”

    熊廷弼跪在地上，但脸上尽是不愤不服，瞪大了眼，抗声道：“殿下，他们女真人打下咱们的城池，不也是一样的烧杀掳掠，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叶赫部人都是虎狼成性，若不以杀威镇压，日后难免还是祸患。”

    “我来告诉你错在那里！”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抹阴影，脸色在一刻白得如同外边飘下的雪，而声音却比寒冰更冷：“咱们的刀虽然快，你可以屠杀他们的军队，战场相遇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可以！但杀戮的对象不该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你要记着一点，咱们是大明军队，不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牲！”这句话委实太狠太重，骂得熊廷弼瞪目结舌却无言以对。

    二人的争吵早就惊动了人，孙承宗和麻贵得了消息已经联袂前来。进来后发觉室内气氛静得吓人，见朱常洛脸色铁青，眼底更有痛楚迷茫，跟在朱常洛的身边日子不短，孙承宗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象今天这样怒极恼极，不明所以之下，虽然想劝却没有张开嘴。

    “撤去熊廷弼骁骑营指挥一职，去军法司领三十军棍，送兵部按律处置。”

    不敢置信居然这样对待自已，熊廷弼狠狠的瞪大了眼，眼圈已经红了，咬牙跪在地上行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麻贵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孙承宗终于开了口：“殿下三思，熊廷弼违了军令确实该罚，但看在他并不是为了一已私利份上，而且这次堵截那林孛罗确实有功，就算他功过相抵，不要将他发回兵部，就……就让他戴罪立功吧。”大明惯例以文御武，文官罢了官再回朝是家常便饭，可是武官一旦发回兵部受审，这辈子仕途也就到头了。

    麻贵也上前沉声道：“临阵易将是兵家大忌，于士气有损，依末将看，还是以罚代罪吧。”

    孙承宗和麻贵二人求情，说的又都很有道理，朱常洛沉默半晌，眼神寒光摄人：“……骁骑营指挥使就不要做了，行刑改在军营前，命众兵围观，以不敬军令者戒！”

    虽然挨军棍，只要不发兵部就好。对于这个处理结果，孙承宗和麻贵一齐松了口气，见朱常洛脸色难看之极，不敢多说，连忙拉了熊廷弼出营去了。熊廷弼被打的消息传遍了全营，如同冰入倒进了沸油，轰得一声就炸了锅！众人的心中太子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春风化雨，却没有想过居然也有这样雷霆震怒的时候，对于熊廷弼挨罚的理由，众军也是莫衷一是，你非我是，说什么的都有。

    直到点灯的时候，乌雅端着药进来，见朱常洛一脸灰心失意，上去拉住了他的手，柔声说道：“事情是事情，身体是身体，若是因为事情伤了身体，那可不就成了傻子了么？”说罢将药递到他的手中，眼中温柔无限：“这是宋神医特地为你配的六阳散，快些喝了罢。”

    朱常洛叹了口气，一口气喝干，将头埋在乌雅的手中，声音变得低沉：“……我讨厌杀戮，战火一起，野心者固然可以快意江山，可是倒霉的都是老百姓，今日罚了熊大哥，他嘴上没有说，可是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是不服的，可是……我不认为我罚他错了。”

    幽幽的灯光下，少年伏在少女的手中，细碎的声音缓缓在寂静的室中流淌：“他们犯我边境，烧杀掳掠，屠杀无辜百姓，所以无论用什么的计策，就算杀光他们军队中所有人我都不会心软”

    “可是不能因为他们这么做了，咱们也就要这样做……其实换个角度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熊大哥做的也没错。都说慈不掌兵，看来我真的不是当主帅这块料，可是乌雅……”将头埋在乌雅手心中的朱常洛，声音低的几不可闻：“杀戮手无寸铁的百姓，这个是我绝对不能容忍的。”

    叹了口气，乌雅怜惜的将他圈在怀中，这一刻的她清楚明白的感受到来自怀中这个人的脆弱，就象一个崩到极致的弓弦，再加一点点力量就会弦断弓折，心中无限怜惜，轻声低语道：“我们草原上有一句俗语：狗咬了人，人总不能再咬还回去。”弯起的眼眸如星光灿烂：“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的人决不是英雄，那是真正强者的耻辱。”

    朱常洛没有说话，只是将乌雅拥得更紧了一些，忽然脑海浮现一个人影，一种古怪的酸楚苦涩瞬间弥漫心间，长长出了口气：“这一次，我可真的欠下一个人还不清的债。”

    乌雅惊讶道：“是谁？”

    朱常洛苦笑一声，似乎是倦极了，只是摇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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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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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原之上，风止雪停。

    呆呆看着手中劈开两瓣的红丸，冲虚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的诧异和绝望。

    这那里是什么红丸，只是一颗做得极象的普通糖丸。

    固原草原上的风似乎停止了流动，一切都陷入了窒息的停滞。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满腔的自信在这一刻尽被摧毁，冲虚真人安静片刻后勃然怒不可遏，脸上肌肉抽搐纠结，有如疯狂野兽一样对空咆哮：“顾宪成，你和那个贱人办的好事！”

    看了一眼那粒假红丸，叶赫静默不语，只是脸色比刚才更加白了几分。

    心头触动一件事，急忙回头问梨老：“前辈来找我，是他让你来的么？”

    不等梨老回答，旋即又问道：“……他现在在那里？”

    问这句话的时候，梨老清楚明白的看到他的眼底闪着一丝强烈希冀的光。

    梨老噎了一下，心道我都出现这么久了，你才想起问我是怎么来的？他武功高绝，性子却极为单纯，虽然看出叶赫情绪有些不对，只当为朱常洛担心，不由得抚须笑道：“你果然猜到啦，确实是小王爷托我来找你的。”随即又感叹道：“上次在李伯府，我就看出来了，你们兄弟感情可真好。”

    “要说这位小王爷可真是个奇材，大军到了抚顺，只用了三日用计灭了鞑子三万主力，又后引诱其军主力全体出击，却又趁机抄了后路，轻松就收复抚顺！上将者用智，下将者用力，老朽在李伯爷府中半辈子，见过多少名将，就没见过用兵这样出神入化的人物，这次总算开了眼。”他这里一咏三叹，一张老脸如同绽开的菊花，却没有注意不管是站着的叶赫还是坐着的冲虚，二人的脸色都是一般的难看之极。

    叶赫失血过多的脸本来就白，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更是白的近乎透明，喃喃自语道：“这么说，抚顺城已经夺回了么？”梨老笑道：“夺回啦，现在那林孛罗带残部已经逃到了赫济格城，再往后的事我可就不知道了。”

    冲虚忽然指着叶赫狂笑起来，“果然是好兄弟，你辛辛苦苦在这里给他求药救命，他在那里端了你父兄的老窝基业，你们这兄弟情谊还真是比天高比海深哪。”

    叶赫怔怔的听着，一言不发，背转身默默挪动脚步就走。没有人看到他的脸上浮现一个恍惚的笑意，他不相信那个人会能自已的兄长下杀手，他只不过夺回抚顺城而已，对于自已唯一的兄长，他一定会看在自已的面上手下留情的。

    忽然一阵风来，叶赫觉得如堕冰窖，尽管心里一直在宽慰自已，但莫名的心悸与恐慌感已经迅速占据了他整个身心……朱常洛，只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兄长，放过我叶赫一族。尽管脚步摇摇晃晃，来阵风似乎都能将他吹得倒，可是叶赫心意从来没有象此刻一样坚定，也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一刻这么恐惧，此刻的他只有一个心愿……一定要快些赶到赫济格城。

    “我一生收弟子成百上千，最有出息的居然是你……你交到了天底下智算无双的好兄弟，日后富贵不可限量。”口气讥诮古怪：“只不过他算尽了你的全家全族，你的这位兄弟还真的够狠够毒辣！”背后传来冲虚真人阴恻恻的疯狂姿意发疯大笑：“你是不是想去赫济格城？全都晚啦，一败涂地啊……”

    他不能不疯，自已经年精心谋划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完美之局，每天晚上做梦都会笑醒，等大功告成之时，不止一次在心里推演，当一切真相大白天下时，自已心情将会怎样一个痛快淋漓酣畅恣睢！可终于到了图穷匕见水落石出时候，摆在自已面前居然是这样一个残破之局！

    “我若是你，就快点去赫济格城，晚了就怕来不及给你的兄长和族人收尸么。”

    如同挨了一鞭子一样，叶赫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的眼底全是血丝，喘着粗气道：“我相信他不是你想象那种人！他不会杀的我兄长，他不会灭掉我的族人！你这样挑唆，不嫌手段太拙劣些了么？”

    冲虚真人忽然止住笑声，目光变得不屑，声音变得深沉：“你懂权势是什么？当江山万里、芸芸众生都在你的手底，全都仰你鼻息，看你脸色，而你的一举一动，天下为之趋避，这就是权势！”冲虚真人苍白的脸上全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狂热，以至于他的眼里放出灿烂已极的光茫：“这样的权势，试问天下人谁能不为之疯狂？”

    看着叶赫就象在看一个笑话，笑容中有着洞若观火的了然：“可笑你还在做梦，以为他真的可以为你留下你的的兄长你的族人？不要太天真了，你的那个太子兄弟，不动手则已，若是动手必定会斩草除根，不留一丝火种！我绝对相信他不会对你出手，但是你相信我，此时你的兄长必定凶多吉少！”

    叶赫只觉浑身一阵火热一阵冰冷，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牙齿却在相碰格格作响，直着的头忽然垂了下来，沾着血的手紧紧握住了望月的剑柄，尽管已经成了一柄残剑，但是剑身在这一刻腾起的光茫还是映亮了冲虚的眼。

    梨老震惊的看着这一切，对于他们师徒二人一番交流惊得目瞪口呆，虽然不是很懂，但是十分中听懂了这三四分已经足够让他惊心动魄，心里感叹他自已半辈子躲在李府，看来还真是躲对了，自已这点心机和这些人天天在一块，真是那天死得连渣也都不会剩。

    转眼见冲虚笑得邪恶，不由得心生嫌厌：“与其操心别人，还是先顾好你自个吧。”

    冲虚真人看都不看他一眼，直视叶赫：“如果可能，我想死在你的手里。”

    再度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再也没有了十几年来的高山仰止、倾心尊敬的感觉，若是还有别的感觉，那就是恨意和惧意。没有任何的迟疑，叶赫转身对梨老行了一礼，倒把梨老吓了一跳：“小兄弟有话就说，老朽听着呢。”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连声音都是木然沙哑：“我要去赫济格城，要快！”梨老明白他的意思，他受伤极重，心里又能饱受打击，以这样的状态能不能出得了固伦草原都是问题，更别说千里奔袭到赫济格城了，当下点了点头：“你放心，老朽带你去。”

    木然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叶赫轻声说道：“多谢前辈。”梨老一摆手：“不当谢，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是你这师尊怎么办？”

    叶赫垂下眼睫，想都没有想，直接道：“放他走吧，他毕竟是我的师尊。”

    对于这个结果梨老有些不甘心，冲虚真人武功高绝心智奇诡，又是个眦睚必报的性格，日后让他复了元气，却是大患，心里虽然不认同，但他身为前辈的骄傲让他不可能在小辈面前露怯，冷泠哼了一声：“冲虚老道，不得不说你真是收了个好弟子。”伸手一弹，一道指风飞过，冲虚身上一震，发出一声冷哼。

    冲虚真人摇头狞笑道：“他不杀我，只是不想沾了一个弑师的罪名。”转头又向叶赫道：“你的命运已经注定悲惨，而且不可更改！好好记得我这句话，日后若有机缘，你自然会明白。”

    梨老怒道：“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冲虚真人哈哈一笑，勉强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蹒跚远去。

    叶赫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往后就倒，梨老手疾眼快的一把扶住，触手处肌肤有如火烧，不由得跺脚变色：“你的伤势这么重，这可怎么好？”又咬牙道：“你这个孩子，今天放走了他，日后就不怕他找你麻烦？”

    怒力撑着的叶赫微笑道：“放他走也没关系……我那一剑已经洞穿他的气海，他这一辈子再也不能动武。”震惊的看着倒在自已手上快要昏迷过去的叶赫，梨老心里一片混沌，再一次觉得这辈子能够顺利平安活到头发花白，真的是老天爷特别的眷顾。

    就听叶赫声音渐渐变得微弱，“求你，快带我去……赫济格城。”

    ———

    再度来到赫济格城，无论是身处城中的那林孛罗，还是重兵集结压境的朱常洛，都有日月如惊丸，可谓浮生，而人事如飞尘，可谓劳攘的感觉，几年前情景犹历历在目，却不料人生如戏，旧事重演，却又都换了主角。

    攻城已经三日，仗着壕深城固，那林孛罗居然守了个稳稳当当。孙承宗和麻贵几次组织进攻，都是无功而退，无奈之下只得前后围住。二人相约一起来找太子朱常洛准备讨个主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众人心中那个小太子的小字已经彻底抹去。

    中军大帐中，手中拿着一卷书朱常洛看得百无聊赖，而乌雅则在帐角一侧细心烹茶，蒙古煮茶之道与中原大相径异，茶道博大精深，讲究克服九难：即造、别、器、火、水、炙、末、煮、饮，得其法便得其道，所谓茗者八方皆好客，道处清风自然来，不外如是。

    乌雅天姿聪慧心思灵巧，学得有模有样，这些日子坚持下来已有略有小成。

    二位进帐之时，正好一帐茶香沁心入脾。朱常洛放下手中书，懒懒笑道：“老师，麻贵将军快请坐，咱们一起尝尝乌雅的手艺。”

    麻贵笑道：“我个大老粗不懂，光听香味就觉得好喝。”孙承宗与他相视一笑：“恭敬不如从命，是我们有口福。”

    乌雅笑面如花，漆墨眼眸顾盼神飞：“麻贵将军肯定会说好的，老师可就未必了。”

    二人知道日后乌雅身份必定是贵不可言，都不敢随意轻视，一齐谦逊。

    见朱常洛递了个眼色过来，乌雅知道他的意思，给他二人倒了茶，然后转身出帐去了。

    待乌雅走后，孙承宗脸上笑容收敛：“殿下，眼看马上要就冬至，若等到交九时节，咱们可就得退兵了。”

    辽东天气苦寒，一过冬至，便是滴水成冰时节。守城没得说，可是攻城可就倒了霉了。若遇上天气不好，一连十几天大雪压下来就连帐篷都可以压塌，这种情况下不用打也得退兵不可。当年怒尔哈赤将清佳怒父子困到赫济格城，也是适逢雪季只能围而不攻，这才被朱常洛逮到机手，一举反盘。

    其实孙承宗言外之意朱常洛很清楚，神机营不止有燧火枪，也有佛朗机炮，只是因为体形庞大笨重搬运不易留在抚顺城，这次突袭赫济格城便没有带过来。孙承宗与旁人不同，他知道朱常洛在犹豫什么，所以他不说话，他能做的只有提醒，一切主意还得这位殿下自已来拿。想起那个笔直如剑的挺拔身影，孙承宗悄悄叹了口气。

    孙承宗懂朱常洛的心思，朱常洛也懂孙承宗的心思。帐内久久没有人说话，朱常洛怔忡了半晌，忽然微笑道：“战事紧急不能再拖，老师会不会怪我感情用事？”

    看着他神情萧瑟，孙承宗心下莫名有些难过，低声道：“离冬至还有十几天的时候，还有时间，殿下且不必焦急。”明白孙承宗说的还有时间是什么意思，墨色的瞳子中有着深深浅浅光线变幻，轻叹道：“梨老这个时候不知他能不能找到他……”

    孙承宗宽慰道：“梨老是武林异人，找到他不成问题，殿下静候佳音便是。”

    眼睛凝视着眼前茶盏中袅袅升腾的雾气，眼睛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些潮湿：“该准备还是要准备起来，老师派兵调炮过来罢。”

    一听殿下吐了口，麻贵大喜过望，可孙承宗心头却是沉甸甸的很是难受。看着朱常洛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他忽然想到这炮一来，赫济格城必破无疑……但是城破之时，只怕葬送不止是海西女真一脉。

    帐内再没有人说话，外头好象起了风，刮得呼啦啦的有些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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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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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梦华录》：“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相对于史记中文绉绉的记载，民间俗语更为简单直白：一句冬至大过年，就已将冬至节在众人心中的重视程度说明的淋漓尽致。

    而今年这个冬至，对于身在赫济格城下的明朝大军倍有不同的意义。不知是不是凑巧，来自朝廷的大批的封赏在这一天不期而至。抚顺城霸道无伦的完美一战震动全国，这一战固然有朱常洛算无遗策，但是三大营的超强战力也不容忽视。近乎完美的表现让一向视财如命的万历皇帝难得的大方了一把，举营上下按功封赏，就连喂马的小兵都有一两银子可拿，美酒羊羔什么的更不必说，更有圣旨温言抚慰，表明等大捷返京之时，还有更大恩旨下来。

    众军兵受了皇恩沐浴，一个个眼底都快放出光了。在三大营当兵的这些人都是孙承宗张榜择选出来的贫寒之家子弟。看着手中黄绫小袋子，好多的众军兵几乎是用虔诚的态度慎而重之的放入怀中，估计拿回去供起来当传家宝的人也是大有人在。

    望着帐中络绎不绝送进来的诸般赏赐，乌雅挺兴奋的看了这件看那件，稀罕的了不得。朱常洛脸上虽然带着笑，可是眼底那一丝无奈之色却是遮也遮不住。这个发现没有逃得过进帐来请他参加庆功大会的孙承宗的眼，不由得脸上喜色敛去了几分，添上了几分忧虑。

    朱常洛看到他来，微笑道：“老师，那位李大人送走了？”

    李春朝是这次奉旨前来封赏的特使，也是新任辽东的巡抚。

    孙承宗笑道：“回殿下，已经派人送走了。他听说殿下身体不适，一再嘱咐我向您问好。”顿了一顿，接着道：“他走时的时候，有一事郑重的拜托我……”其实只有孙承宗自已知道，这位李大人走的时候脸色颇为难看。据说这位李大人近来颇受万历恩宠，顺水帆船混得风生水起，万料不到太子居然连见都不肯见他。

    朱常洛呵呵一笑，他如果没有记错，这位李大人因为叶赫潜逃一事弹劾自已的时候可是非常的不遗余力，如今又是这般嘴脸，对于这种拍马逢迎的人物朱常洛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不必说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垂下眼睑的朱常洛笑得有些阴冷，语气全是嘲讽：“事不关已谁焦急？眼下他是辽东巡抚，自然恨不得这些外敌强虏全部死光才好。这是看着我在赫济格城按兵不动，他自然就坐不住了要催上一催了。”

    看来殿下心里都清楚，这也是不见这位辽东巡抚的真正原因所在吧？心如明镜的孙承宗已经看出朱常洛此时心内真正想法，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攻城事宜都已准备好，就等殿下一声令下。如今受了皇封，军兵士气空前高涨，一心都想立功受奖，此刻确实是一鼓作气拿下赫济格城的好时机，天时人和咱们都占了，再多迁延反而不好。”

    帐内陷入一片难言沉默，很久都没有人说话，到底还是朱常洛打破了沉默：“明日往赫济格城****书，只要那林孛罗可以开城受降，我可以放他们回去。”

    孙承宗猛得抬头，惊讶道：“殿下……”

    仿佛定了主意，朱常洛坚定的一挥手：“按我说的做吧，熊大哥已将叶赫古城洗劫杀戮一空，就算放了他们回去也是元气大伤，能够自保不被其他部落吞掉就已是不错，咱们何必又斩尽杀绝？”

    这位殿下口不对心，到底他是为了谁做出这个决定大家彼此心里有数，孙承宗觉得有些不妥，刚想要再劝几句，看到朱常洛一脸黯然憔悴模样后忽然有些不忍心，不由得叹了口气：“希望那林孛罗不要辜负殿下这番苦心。”

    知道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孙承宗，朱常洛苦笑道：“苦心不苦心就算了，说白了我就是求个良心平安。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至于结果，却不是我能预料和左右了。”

    与帐内沉闷气氛相比，帐外一片欢天喜地。一场庆功宴是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酒香肉香搅在一处，猜拳斗酒之声喧嚣不绝。老远就听得刘挺大嗓门吵吵个不停：“兄弟们，跟着咱们太子殿下有肉吃有酒喝，现在就连皇上眼里都咱们这一号人物了。大家伙来日攻城，一定多砍几个女真狗的脑壳，给太子殿下长长脸！”

    伫立夜风中的孙承宗长长了叹了口气，带着几个亲兵准备巡营的时候，就见麻贵一脸酡红的迎头走了过来。论起官职品阶甚至年纪，麻贵都比孙承宗高出不止一截来，可是二人自打一起共事，便觉得合拍无比，二人早就成了莫逆好友。

    看了一眼孙承宗，麻贵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大笑道：“不敢劳孙大人动手，我已经巡完营了。一切安好，现在你老实的去陪老哥喝几杯罢。”对于麻贵的盛意拳拳，完全没有心情的孙承宗兴致缺缺，“……不知道熊廷弼现在走到那里了？”

    提起这个事，麻贵已有的几分醉意瞬间消了不少，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哎，我一直想不透，咱们殿下命他带了五万人马去那里了？”看了孙承宗一眼，低笑道：“你若是知道，可不许瞒着老哥哥我啊。”

    看着他一脸的挪揄促侠，孙承宗心里一腔郁闷倒消了不少，忍不住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笑道：“咱们殿下行事，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以前我或许还能猜出几分，可是现在么……”口气变得有些感概，也有些敬畏：“不是我不想猜，只是猜也猜不出来，如之奈何？”

    麻贵心有戚戚的点点头：“也是，咱们也没必要操这样的心，只管唯命是从就没有错。其实这次明面上熊兄弟虽然受了罚，可是瞒不了你我，想来这次让他领兵出去，必定有新任务在身上，真的好生羡慕死人了。”

    这一句话让二人大生知已之感，不约而同的心有灵犀深情对视一眼，于是瞬间各自起了一身诡异的鸡皮疙瘩。

    麻贵哈哈大笑：“是我说错话，走，罚我三杯去。”

    孙承宗摇手道：“罢咧，别喝酒了，咱们还是准备下要怎么攻城的事吧。”

    麻贵眼睛变亮，一颗心怦怦直跳：“殿下终于松口了？咱们大伙可等了好一阵子了！”

    抬头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孙承宗叹了口气：“松口是松口了，我倒盼着这一天不要那么快到来，他心里难受着呢。”这句话音调很低，但处在亢奋中的麻贵既没听清更没听得懂，因为此刻在他的心里已经在想着怎么样排兵布阵，要怎么能漂亮干脆的拿下这一阵。

    第二天清晨，明军大营战鼓如雷，随着箭如飞蝗，已同惊弓之鸟的赫济格城头的守兵吓了一跳，以为明军终于要攻城了。随后却发现射上来的箭全是没有头的，上边还绑有书信，连忙取了送往城主府。

    射上来的信不止一封，看到信的人也不止一个，困于城内的海西女真军兵们欢喜的很。信上写得很明白，只要那林孛罗开城门投降，他们只要放下手中兵器就可以回叶赫那拉河与亲人团聚，这对于已经处于风声鹤唳，紧张得快要弦断弓折的海西女真众兵来说，不啻天神赐下纶音，眼下只看大汗怎么决定了。

    这封信无庸置疑的是善意的，当然谁也都知道，拒绝这封信的后果将是什么。

    与欢喜雀跃的众军相比，看到这封信后的那林孛罗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知道朱常洛在对自已释放最后的善意，当然也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自已，而是因为自已的兄弟。耳边再度响起了叶赫苦劝自已不要出兵的那句话：大明有朱常洛，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林孛罗长长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发生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兄弟的话是正确的，自已真的不是那个少年的对手……想到这里，那林孛罗一阵莫名灰心，强行压下心头浓浓的不甘和屈辱，心烦意乱的起身走到窗边，只见院内几个护卫亲兵正在交头私语，侧耳听了几句，不外乎都是回家、想念亲人之类的话，那林孛罗叹了口气，心中升起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力之感。

    军心已散，再战也是无益，既然如此，接受这个建议是眼下唯一最好的办法。

    尽管心里还有些犹豫，但那林孛罗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按在了桌上那封书信上，手背下不断扭曲崩起的青筋说明将他的收事表漏无疑。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被打断思路的那林孛罗没好气的喝道：“什么事，这么吵？”

    一个亲兵忐忑不安的推门进来：“大汗，咱们部落有信使来了。”

    那林孛罗一听便是一怔，不知为什么心头忽然一阵狂跳，沉声道：“快叫他进来。”

    等人进来以后，那林孛罗的脸色瞬间沉重无比，进来的人一身都是血，已是奄奄一息。那林孛罗认得此人正是自已帐下一员勇将，名叫阿达虎，这次出征他有事没有随行，那林孛罗便留他守护叶赫古城。

    见到那林孛罗，阿达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伏倒在地，抱着那林孛罗的腿放声大哭，可是刚哭了一声就晕了过去。

    那林孛罗心已经快要跳出腔子，眼睛已经狠狠的瞪大，莫名的心悸让他呼吸已经开始变得粗重，狂吼道：“快！拿水来，找军医来，不管用什么法子，让他开口说话，我有话要问他！”不知道自已在怕什么，他只知道自已快要窒息的发疯。

    一阵手忙脚忙后，阿达虎终于醒了过来。在看到那林孛罗近乎狰狞的脸后，阿达虎忽然嚎了起来……真的是嚎，惨痛无比的嚎叫。那林孛罗眼角都已瞪裂，一把提起他的衣领，恶声恶气道：“快说！是不是叶赫古城了什么事了？否则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目光呆滞的阿达虎一行泪一行鼻涕道：“汗王，咱们没有家了，咱们的叶赫古城已经被人全部踏平，部落中男子全被屠杀，牲口粮草全被抢光，只剩老弱妇孺在草原上日夜哭泣，叶赫那拉河的水都变成红色，咱们叶赫部完啦……”

    “什么？”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那林孛罗眼睛瞬间变红，如同一只暴怒的野兽，浑身肌肉崩起，狠狠的吡起了牙，暴吼道：“快说，是谁干的？”

    等从阿达虎嘴里崩出明军两个字的时候，那林孛罗已经心肺俱裂，抓住阿达虎的手无力的放松，表情全是不受控制的狰狞：“确定是他们干的？”在看到倒在地上的阿达虎恨恨点头后，那林孛罗的眼眸已经完全被怒火烧成妖邪的血红。

    “大明绝对不是砧上鱼肉，野心和****只会让你变得狠绝无情嗜血好杀，更何况……”

    “大哥，你真的有信心，可以敌过他么？你有么？”

    “大哥，听我一句劝，现在收手还来及，不到等到事到临头不可收拾时，到时再后悔就已太晚。”

    “若不想将阿玛一生心血付诸流水，那就此退兵吧。我可对天神发誓，只要退兵，无论是谁想对你或是海西女真不利，他都得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喉头一甜，眼前发黑，扶着桌沿高大的身形猛得晃了一晃差点跌倒，勉强站稳后的那林孛罗朝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声音痛楚的难以形容，再转身眼睛已经死死盯在桌上那封信上，那林孛罗慢慢走上前，缓缓的拿起那封信，嘴角带着无比讽刺的笑再一次认真的看了一遍，忽然一张嘴，一口鲜血直喷而出，雪白的信纸上瞬间一片血红的诡异！

    “今天我那林孛罗对萨满天神起誓，对草原上山川神灵起誓，就算战到我族内只剩最后一人，也要与你……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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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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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完冬至节第二天，孙承宗终于率军对赫济格城开始了进攻。刚受完封赏的明军士气空前高涨，战意冲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军兵们发现这次发动总攻的的命令是由孙承宗一手主持发布，而他们心中那位敬如天神的太子殿下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出现，但这些不妨碍军兵们强悍战意和取胜决心，他们会用行动向太子殿下展示他们亲手创造出的辉煌战果。

    等真正攻起城来，所有人发现这一役与拿下抚顺城完全不一样。面对明军潮奔腾水般一次又一次全力攻城，海西女真倚仗着城高险固的优势，来了场硬碰硬悍不畏死的拚命防守，从早到晚，明军一连十几次的强攻居然毫不奏效，反而伤亡不少，明显的吃了个不小的亏。

    看着麻贵难看的脸还有嘴上起那一溜水泡，孙承宗果断下令暂停进攻，自已却叹了口气，转身再次入了中军大帐。良久之后，等他再次从大营来的时候，脸上表情释然中犹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麻贵一脸大汗催马过来，不服气笑道：“这个那林孛罗真有两下子，一个赫济格城让他守得象个铁桶，顶着这么大个的超级乌龟壳，咱们短时间内却是咬不动！”

    孙承宗垂下眼皮，看不清表情，声音一如平常般冷静：“没关系，攻不开就轰开吧！”

    正在拭汗的手忽然停在半空，麻贵不敢置信的眨了下眼，露出惊喜之色：“你的意思是……”不等他说完，孙承宗已经断然点头：“刚我已去请示过太子殿子，既然他不肯投降，是时候可以用佛朗机大炮了。”说完这句话后孙承宗长出了一口气，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这才发现阴云四合，一派阴沉沉的压抑。

    麻贵抚额庆幸：“老天爷，殿下他总算是想通了！”看着麻贵开怀大笑，孙承宗没有半分喜色。

    战事忽然平静下来，明军一直没有停下来过的猛烈进攻终于告一段落，这让城内拚死防守的海西女真军兵松了口气。消息传到城主府，那林孛罗瞪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大为欣喜，他坚信只要再守过这几天，在下一场雪暴来临之后，赫济格城这一带将会天寒地冻，那时个再想攻城将会倍加艰难。

    只要再坚持几天……只要几天就好，那林孛罗在心里告诉自已，一切就会再有转机！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忽然震天动地的一声大响，城主府内一阵剧烈摇晃，那林孛罗冷不防差点跌倒，慢慢直起身子后忽然脸色大变。

    门外惊惶中跑进几个亲兵，一水的面无人色：“大汗，明军城下有大炮！”

    二话不说的那林孛罗亲登城楼，往下一看，良久没有说话。

    那林孛罗在城头出现，孙承宗看得分明，打马出阵，提气朗声向上喊道：“那林孛罗，今日情形你已看到了，你这赫济格城虽坚，可是可禁得这几炮么？咱们殿下仁心泽厚，不忍荼毒生灵，如今只是示警。你若是识机，可速开城门受降，否则破破败亡的时候，后悔可就晚了”随着他的手上令旗挥处，又是一声炮响，巨大的火光带着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城墙上炸开，顿时碎石飞溅，坚硬的城墙上顿时现出一个大窿窿。

    城楼上叶赫军兵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这只是一炮之威，若是群炮连发，赫济格城是守不住的，意识到这一点后，城楼上顿时一片死寂。看着眼下发生的一切，那林孛罗阴沉着脸，对于孙承宗的最后通牒并没有马上回答。孙承宗也不焦急，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必争这分秒，相信那林孛罗必定会有一个决断。

    一名百夫长红着眼上前：“汗王，依属下看明军这样攻城赫济格城必破无疑，趁现在还来得及，您带着一支兵马突围，这里有咱们守着就是。只要您能回到叶赫那位河，还可以再聚风云，以图后日。”

    那林孛罗淡淡摇了摇头：“不必了，现在就算能够突围出去也跑不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这四面八方估计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又何必受他一番生擒折辱。”听他说起叶赫那位河，那林孛罗心头全是莫名痛楚：“……叶赫那拉河？回去也是无颜以对，不如死战到底！”

    那名百夫人并不知道部落所在地已经失陷，听汗王这么一说，激起胸中血气：“既然守也守不住，与其让他用大炮轰破，不如咱们开城门和他们绝一死战罢！”

    “不！等他们攻进城来，到那时才是我们和他们一决死战的时候。”那林孛罗哈哈一笑，盘旋在脸上的阴郁瞬间一空，双眉一扬，豪气冲天：“咱们海西女真高贵的膝盖决不屈就在汉狗的面前，今日同归于尽罢。”说罢伏在他耳边如是这般的说了一遍，那个百夫长先是脸上一片阴霾，后来竟然露出狂喜之色，二话不说，转头下去准备去了。

    那林孛罗心意已定，转身来到城头，对着下边厉声喊道：“明朝汉狗们听着，海西女真都是马背上的英雄，宁可站着死，决不躺下生，今天，咱们决一死战罢！”这番话说的气势雄壮，城上叶赫军兵热血澎湃，一同举起手中弯刀放声大呼：“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喊声如风雷怒潮顺着风远远传向四面八方，赫济格城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朱常洛和乌雅各骑着一匹马遥望前方，马背上的朱常洛的脸色越加苍白憔悴。乌雅有些担心，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惊呼道：“这么冰？”

    没有理会乌雅的关心，朱常洛垂下眼睫，深深的吸了口气，挥手叫过身边亲兵：“……去和孙大人说，让他全力攻城。那林孛罗要做英雄，就遂了他的心愿和他堂皇一战。神机营破开城门之后，就让五军营全力进攻罢。”

    见他的脸色越加难看，就连嘴唇都快变得青白，乌雅一心上上下下的全是忐忑不安，本能的直觉告诉他此时朱常洛的情况非常不好。可是此时，炮声已经轰隆响起，二十门大炮一齐发作，威可裂天动地，声能震耳欲聋，就连地面都在不停晃荡。

    离赫济格城不足百里的路上，一骑快马喷着粗气奋蹄疾驰，马上一人脸色煞白，嘴角挂着一丝汩汩不断的血，在听到远方传来的隆隆炮声，眼底急切的光都快化成实质，手上马鞭不停的落下，那马吃痛一边嘶声长叫一边不要命的狂奔。

    在他的身后梨老落后老远，一边追一边喊：“你这样跑，不要命了么？”

    在听到城破之后不用神机营，只用五军营强攻时，孙承宗久久没有说话。倒是麻贵须眉飞扬，豪气大笑道：“就依殿下钧命，正好让那林孛罗见识下咱们五军营的厉害。别让他好不要脸的觉得，天下勇士只有他海西女真一样！”

    在佛朗机火炮强攻之下，再坚固的城门也是如同纸糊，没用多久，南城北城便一齐告破。随着麻贵一声令下，南门有刘挺，北门有骆尚志，二将各率大军掩杀进去。进城之后，随即遭遇到了海西女真的疯狂抵抗，一时间刀枪剑影，血流成河。

    五军营超强战力在这一战中发挥的淋漓尽致，但海西女真的悍不畏死也给明军造成不少的困惑，但明军人数众多，更兼士气如虹，南北合围之下，海西女真渐渐不敌，随着时间的过去，双方伤亡开始呈现一边倒的趋势。同伴的倒下，更加激起了海西女真军兵的血勇之气，以一当十般奋勇杀敌。

    当海西女真的兵数越来越少，战役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那林孛罗一身是血站在门口，这一战他身先士卒，死在他手里明军也不知多少到了这个时候，在他身前海西女真军兵已经没有几个人，却护在那林孛罗身边不动分毫。手持大刀的刘挺呼呼喘着粗气，看着一身是血的那林孛罗忽然举起了大拇指，郑重道：“你是个好汉子，俺老刘这辈子很少服人，我承认你是这个！”

    那林勃罗哈哈一笑：“黑大个，和你打这一仗，也是我平生最痛快的一次。”

    二人相视一眼，一齐放声大笑，那林孛罗笑了几声，忽然皱起眉头，一张嘴一口血喷了出来。刘挺皱起眉头：“你……还是降了吧。”那林孛罗哼了一声，神情桀骜不驯，眼睛却象深不见底的古井。

    刘挺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已说错了话了，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就让俺来送你上路吧。”

    这时孙承宗已经率军赶了过来，那林孛罗几乎快要站不住，手狠狠握在插在地上的刀柄上，对着孙承宗轻蔑一笑，转头却向刘挺道：“……你的刀的不配杀我，咱们大家一块上路吧。”说完这句话，虚晃一刀，一个虎跃便往墙楼奔去。

    当着孙承宗的面居然就让他就这么冲了过去，刘挺觉得有些拿不住，脸上火辣辣的刚拔步要追，却被那林孛罗仅剩的几个亲兵拚死缠住，等解决了这几个，那林孛罗已经不见影子。

    又羞又急的刘挺正要追的时候，身后传来孙承宗的不安冷喝：“不要追，快退！”

    这个时候五军营平素训练的成果再次显现，军命如山四个字这一刻得到完美的诠释，没有任何的迟疑，前阵变后阵，没有任何慌乱窒滞如同潮水般快速的撤退。

    而此时城墙上，浑身是血的那林孛罗手中长刀已经不见，换上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此时他已经看到城下不远处，旌旗掩映中朱常洛正在纵马行来，速度并不快，却带来如山的威仪。

    城上城下二人彼此凝视，朱常洛的眼眸漆黑似夜，隐着不知名的光。那林孛罗伸手点燃引线，用手指着城下放声喊道：“朱常洛，你看到了么？海西女真誓死不降，就算剩下最后一人，也要与你们同归于尽！”惨厉的声音随风飘荡，城下几万道目光一齐注目城上，所有明军俱是肃然起敬。

    一旁的乌雅却发现朱常洛在马上晃了几下，惊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一道黑烟腾起，随即一道火光伴着一声接一声的爆炸不停的响起，整个赫济格城在不停的颤抖在崩塌，而站在城楼上那林孛罗眼看就要被烈火熊熊吞噬，却依旧哈哈狂笑不绝。

    远处紧切之急的蹄声伴着一声撕心裂肺般声音似从天际传来：“大哥……”

    听到这一声后，朱常洛的脸瞬间白的如纸，头已经垂下，眼睛狠狠的闭了起来。

    被烈火包围的的那林孛罗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可是那一声他还是听到了，疯狂的笑声倏然停住，脚步艰难的动了两下，回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声震天裂地的巨大轰隆响声过后，无尽烟火灰尘冲宵直上，偌大的赫济格城瞬间崩溃，化成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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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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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济格城方圆百里内黑烟滚滚，大火熊熊，不断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城内居民不甘葬身火海，纷纷跳下城墙头自救，死者不计其数。麻贵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愣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孙承宗眼底黯然，果然战火一起，十里无鸡鸣，百里无人烟，不论兴亡都是百姓遭殃。

    叶赫静静的看着朱常洛，目光冰冷而陌生，就象在看一个陌生人。

    朱常洛眼神复杂纠结，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渊潭，藏着可以吞噬一切般的深沉。

    二人彼此相望，千言万语却无一言以对。时到如今，任何解释都已是苍白无力。

    叶赫静静的踏上了三步，神色间有一种奇怪的悲伤与愤怒，一步比一步缓慢，一步比一步沉重，但杀意如同拍岸海潮呼啸澎湃向着前面的目标铺天盖地般袭去。一直站在叶赫身后的梨老感受到不妙，瞬间大惊失色，变了脸道：“小兄弟，你想要干什么？”

    叶赫停下了脚步，抬起的眼眸没有了往日寒星般的璀璨，只有浸了血一样的红，“……我送你的伏犀呢？”声音冰冷无情，比寒冰还要冷上几分。

    朱常洛的脸白的近乎透明，伸手从袖子取出伏犀剑，毫不犹豫的递了过去。

    见叶赫出现后，孙承宗脸色大变，策马前行来到叶赫面前，急叫道：“叶赫，事情不象你看到的那样，你听我解释……”他的话没有说完，已经被叶赫轻轻的摆了摆手止住，清鸣一声掣出伏犀，一汪秋水寒光瞬间映白了周围很多人的脸。

    见事情不太妙，此刻朱常洛身边已经多出几十个身着黑衣的暗卫，各执兵刃一脸警惕将朱常洛围得水泄不通。叶赫不屑一笑，迈步就往前走，眼眸漆黑如夜，闪烁着危险光芒，就象是传说中嗜血修罗。随着他一步步逼近，当先几个暗卫如临大敌。孙承宗一咬牙，手一挥，在他身后百名神机营军兵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枪。

    场中气氛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最后时机，弦断弓折也只在顷刻。

    “都住手！”就在暗卫已经忍不住准备暴起先发制人的时候，朱常洛的声音终于响起：“都退下，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们不许插手，违谕者无赦！”

    从叶赫出现直到此刻，这是朱常洛第一次开口，声音嘶哑而艰涩，就象钢刷刮过铁锅刺耳难听，不但把周围所有人甚至于他自已都吓了一跳。为首几个侍卫还在迟疑的时候，朱常洛已经推开他们大踏步走向叶赫，在离伏犀剑尖三分处停下了脚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叶大个，你回来了？”

    “赫济格城阖城尽付大火，鸡犬不留，是你做的？”

    “叶赫那拉河只余妇孺，牛羊财物被抢掠一空，是你做的？”

    看着眼前叶赫垂着眼皮，望向地面的眼神空洞冰冷，朱常洛如嚼黄莲尽是浓浓苦涩，一颗心似乎沉到了深不见底的湖底，相说什么嘴却象被什么黏住，只得艰难的笑了一笑，对于叶赫质问一句话也没有说。

    叶赫眼中光采越来越暗，到最后换上毫不掩饰浓重的失望之色，低笑几声：“师尊果然说得很对，我还以为你可以看在我的份上，对我的兄长和我的族人可以稍微手下留情呢。”

    “看来我真的是个傻子。”

    朱常洛侧过了头，这个角度叶赫看不到他的眼神黯淡，声音依旧平静：“事情已经这样，你要怪我也是理所应当。”

    叶赫长眉倏的抬起，黑夜般的眼睛不带半分感情的凝视着他，手中伏犀剑尖光芒刺目炫眼已经点在他的喉头，脖颈周围因为剑气所激起的一片细微颤栗，只要自已手一动往前送上三分，立时就可以将他洞穿咽喉血溅十步！

    这一来不论不是锦衣卫还是神机营，全都傻了眼，可是谁都不敢动，急红了眼的孙承宗疾声大喝：“叶赫，是你们海西女真侵犯在先！两军对阵，本来就是你死我活，今天是我们胜了，但如果是我们败了，相信你的大哥做的只会比我们更惨更绝！”

    天已近暮，阴云四合，不知不觉间漫天又是飞雪。

    朱常洛轻轻呵了口气，微笑叹息垂眉：“能死在你的手下，我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我好象欠了你很多……如果这样能解了你心中的恨，也不错。”

    叶赫紧紧咬住了牙，眼角不可控制的抽动，忽然手腕一动，一道剑光如龙腾蛇跃而起。这一下暴起仓促，旁观众人无不措手不及，一片惊叫声中，胆小的已经扭过头不敢看，而胆大的只看到一道闪电过后，空中一缕头发在空中迎飞散。

    叶赫手腕一震，被沛然内力所激，伏犀剑在一阵剧烈猛颤之后迸发出一声哀鸣，剑身顿时断了几截掉在地上，叶赫飞手将剑柄掷到朱常洛面前，看都不再看一眼，转身大踏步踉跄而去。

    这几下发生的兔起鹘落，快如电光石火，一眨眼的事情却让周围所有人无不毛骨悚然。看兀自插在地面颤动不休的半截伏犀，朱常洛的心比天上落下来的雪更冰更冷。

    不管怎么样，看着叶赫离去的背影，自孙承宗始到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一次终究还是放过了朱常洛，无不长出了一口气，能有现在这样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围观的人群中忽然分开两边，拉着宋一指出现的乌雅一脸惶急，看着如木雕泥塑的朱常洛，急得一眼全是泪：“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轻轻的推开乌雅的手，朱常洛垂下眼眸，心中说不上失落还是难过，但声音异常平静：“乌雅，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杀我么？”

    被他异常表现惊动，乌雅忘了哭，怔怔答道：“为什么？”

    朱常洛抬头望天，天上密密麻麻的雪不停的落了下来，瞬间脸上已经是一片湿意，“……因为不用他动手，我很快就是个死人了。”

    乌雅惊讶的瞪大了眼，随后她就看到朱常洛已经闭上了眼，身子如同一片雪一样倒在了地上。

    场中顿时一片大乱，正在找马准备去寻叶赫的宋一指也顾不上了，连忙回来指挥众人将朱常洛抬回大帐，一时间明朝大军人心惶惶，破城大胜的喜悦被太子这个突出状况搞得荡然无存，却没有一个埋怨，都盼着太子能够快点醒来。

    转眼已是三天，虽然经宋一指全力救治，但是朱常洛也只是仅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细微呼吸，孙承宗、麻贵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除了团团乱转没有别的办法。朱常洛此时遍身都是青红斑块，若是揭开胸口，就会发现两道青红二线已近无限逼近心脉，据宋一指说，只要青线二线侵入心脉，就是办丧事的时候了。

    帐外北风怒号，大雪纷飞，帐内四处摆着的火盆，温暖如春，接连几日没有合眼的乌雅伏在床头困倦之极的昏昏打盹。

    帐门口一道微风轻轻掠进，处在迷糊中的乌雅警觉的刚要抬头，颈后忽然受了一击，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朱常洛觉得自已好象一直在做梦，又好象一直徘徊在清醒与昏迷之间。

    耳边不停传来各种声音……宋一指的叹气，乌雅的哭泣，麻贵的怒喝，还有孙承宗的低唤，他一直想努力睁开眼睛，却事与愿违的沉入更深的黑暗中……到后来一切声音俱都远去，在他无尽的静寂黑暗中，他看到不远处一个笔直挺拔的身影在前方静静伫立。

    瞬间发现自已好象置身崖壁，整个身子悬空飘荡，手指无力攀着一声突起的岩石，头顶是一片混沌黑暗，脚下万丈深渊，强劲的寒风呼啸而过，不断的撕扯他的身子，似乎想要把将他卷起掷下，让他湮灭在这天地之间。唯一的希望就在那个一直站在那里，似乎亘古未动的身影上……朱常洛怒力张开嘴呼唤，却骇然发自已出不了任何声音，一直到他绝望松开手堕落深渊的时候，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道熟悉之极的暖流在体内不停的流动，渐渐恢复了意识的朱常洛眼睛有些发痒，却紧紧闭着不说话。

    第二天清晨时，乌雅揉着发酸的脖子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摸朱常洛的脸，伸到中途却停了手，惊讶的瞪大了眼……因为她看到朱常洛正眯着一双眼瞧着兀自颤动不休的帐门。

    继收回抚顺后，赫济格城再度大捷，早有飞马报入京城，万历龙颜大悦，又派特使持旨入辽东大加恩抚。此时孙承宗已经率兵退回抚顺休养生息，朱常洛交由宋一指精心开药调养，关于太子离奇发病以至于奄奄一息，却在一夜之间神奇般好转的事，各种版本的传言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

    这些瞒得了谁也瞒不过宋一指，自叶赫走后，宋一指对朱常洛就没有过好颜色过，天天阴沉着个脸好象欠了他二百大钱没有还。孙承宗看出苗头，瞅空便将事情原本和他说了一遍，即没添枝也没加叶，一场战事被他只用了几句话一言带过，却不料听的人已是惊心动魄。

    宋一指听完后半晌不言，回室却对朱常洛道：“从心而论，没听到这番话前我认为小师弟是对的，可是听完你这番话，我又觉得你着实有些冤。唉，这是是非非，倒让我不好说了。”

    看着宋一指莫名烦恼，朱常洛开朗一笑：“宋大哥一生醉心医术，大可不必费心想这些恼人烦事。”嘴角笑容敛去，想起一事突然开口道：“宋大哥，请你和我说实话，我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正在烦恼的宋一指吓了一跳，他不擅说谎，顿时有些支吾不定：“你已经撑过这一次，眼下肯定不会再有事，至于以后……”以后之后就再没有了下文，半晌无语突然发怒道：“总之……没事不要说丧气话。”

    对于他的暴跳如雷，朱常洛笑得眼睛弯弯：“宋大哥不要骗我了，这次发作之后，我已发现丹田处不再是冰寒一片，心口处却添了火烧感觉，我记得你曾说过冰火汇集的时候，就是我毙命的时候。”叹了口气，眼神望向远方，有些茫然不定：“我不怕死，我就想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宋一指没说话，却从手边针囊中取出数银针，出手入风插入他身上几处大穴，低声道：“现在外头多少人视你如神，我没别的话送给你，慧极必伤这四个字好好琢磨下吧……你的毒性确实已近心脉，下次发作之前若无解药，就是请下天神也救不得你。”说到这里踌躇了一下，神色有些黯然：“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留下那几粒天王护心丹。”

    朱常洛眸光流转，淡淡笑道：“宋大哥刚还夸过我，这饮鸩止渴的事，岂是我这样智者所为？”

    宋一指瞪了他一眼：“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做，既然这里战事已了，不如快些回京吧。我再想想法子，开药给你调理一下。”

    朱常洛叹息一声，声音无限落寞寂寥：“人活一辈子，尽管知道有些事明明不可为，可事到临头时还要去拚一下。”见宋一指除了一脸的茫然不懂，尽是写满了被拒后的失望，心中一阵温暖：“宋大哥好意我心领了，等我再干一件事，等这件事完了，到死都听你的话，好不好？”

    人生经历如同一梦，如同白云苍狗，错错对对，恩恩怨怨，终不过日月无声，水过无痕，所不弃者，一点执念而已。这一句话说来简单，但若不是亲身经历过的，是无论如何也不悟透其中的饱含着物转星移的沧桑。

    宋一指不懂朱常洛，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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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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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赫济格城回到抚顺的时候，冬至已变成小寒。抚顺城内大雪纷飞，一片银白。

    休养近半个月的朱常洛伫立窗前，眼神空洞幽深望着窗外，墙角那里有几株腊梅迎风闹雪，开的如火如荼。

    孙承宗顶风冒雪而来，推门进来发现乌雅不在这里，触鼻就是浓郁之极的药香。几天不见，朱常洛整个人似乎比之前清减了一圈还要多，看着他愈见单薄的身影，听着他时不时低咳嗽几声，孙承宗眼底担忧关切之色一闪即过，想要劝几句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先在心里叹了口气，笑道：“几日不见，殿下气色好多了，果然吉人自有天佑。”

    朱常洛笑着站起相迎，“老师来了，快请坐。”

    躬身谢过朱常洛一杯暖茶，啜了一口真心赞道：“好茶，乌雅格格伺茶的功夫越发精进了。”朱常洛微微一笑，漆黑的眼眸黑沉沉的如同一口不见底的深潭，对于孙承宗今天的来意他的心里已猜了个大概，等孙承宗放下手中茶杯，朱常洛微笑开口道：“老师，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可以直问无妨。”

    孙承宗讶异的抬起了头，却发现这，怔了一瞬后道：“如今辽东战事已了，兵部已经几次发文来催，军士们这些天已经休整的差不多，咱们下一步行止？”

    对于他这个问题，朱常洛似乎早有准备，“辽东事情虽然平息，可是还有一处还没有太平，咱们既然来了，就干脆一并解决了，也算了了门心事。”

    孙承宗眉梢一扬，眼神一亮：“殿下指的难道是朝鲜战场？”

    朱常洛先是点头后是摇头，眼底锋茫毕露，声音温和平静：“这次日狗来势汹汹野心勃勃，更何况还有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日本名将率队，举国而发的十五万的精兵到底是冲着谁来的，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丰臣秀吉这个老东西一生野心极大却又小心谨慎，这次估计是他这辈子玩的最大最刺激的一场人生豪赌了。”说到这里，朱常洛嗤得一声笑了出来，语气变得讥诮挪揄：“他既然设下了赌局，咱们怎么也得下场一把。”

    其实朱常洛在抚顺迟迟不动身，孙承宗心思缜密，这些日子推演兵情时他不是没有往朝鲜那边想过，如今得到证实，瞬间有些莫名兴奋：“也好，咱们就率兵去朝鲜逛一圈也不错。”

    没有让他兴奋多久，就见朱常洛摇头笑道：“老师，朝鲜地方虽然不大，却也不小，如今日军十五万遍布朝鲜境内八道，如果要咱们三大营进去和他们打游击战，那吃亏可就是咱们了。”

    孙承宗瞬间就领悟过来，朱常洛说的不错，明军对朝鲜地势并不了解，若是盲目进去清剿，付必伤亡代价必然不小，三大营是明朝今后主要战力，别说朱常洛舍不得，孙承宗更舍不得。正在疑惑间，就听朱常洛清朗声音说道：“老师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看着朱常洛带着无尽内涵的笑容，孙承宗心里突然一阵怦怦乱跳，一个瞬间飞起的念头让他有些不敢置信，以至嗓子都有些发干：“殿下的意思是……”这个想法委实大胆惊人，孙承宗说了半截没有说下去。因为孙承宗不是莽撞人，无论大小事情不先在心里想明想透绝不轻易开口。

    含笑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侧过了头，纤长的手指在身旁几长上敲了几下，“我的意思是……朝鲜有李如松、吴惟忠对付小西行长已经足够。既然丰臣秀吉倾国之兵将手伸到朝鲜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也该有样学样，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怎么样？”

    此时窗外雪光反射进来，朱常洛面容瘦削苍白，但漆黑的眉睫下，一双眼睛却寒星秋水般清澈灿烂。

    到了这个时候，孙承宗已经再也坐不住，站了起来在室中转了一圈，冷静自持已经顾不上了，声音中全是兴奋，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殿下……您莫不是想去攻打日本？”这话一出口，就连他自已都觉得荒唐到家了。

    不怪孙承宗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在任何人看来，明军渡江摇朝和穿越茫茫大海这两条路，傻子都会知道去朝鲜还是比较靠谱，而去日本？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当他看到朱常洛一本正经的望着自已的眼神，并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所以醒悟过来后的孙承宗惊愕的瞪大了眼，被这位太子爷这神来想法震得已经完全不知所已。

    朱常洛不再多解释，事实会证明一切：“请老师吩咐下去罢，三日之后大军开拔，渡过鸭绿江去朝鲜。”

    孙承宗觉得自已好象被雷劈了，眼前金花四溅，耳边轰隆作响，瞬间觉得自已实在跟不上太子的趟了，刚刚不是明明说不去朝鲜要去打日本么？这一会怎么又说要去朝鲜？这到底是要闹那样？

    这辈子从来没这样迷糊过的孙承宗的脑子如同开了滚的一锅乱粥，可是无论怎么想，就是想不通这位太子殿下到底在打什么玄虚。见他拧着眉头一脸苦恼，朱常洛笑声响亮：“老师先别为这个事费神，一切听我安排就是。等下到了朝鲜，你就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了，眼下且听我的命令行事就成。”

    果然一日不学习就得落后，一脸惭愧孙承宗几乎是用逃的心态出的门。

    冷风一吹，想起太子殿下自从见到自已那天起，就一直以老师称呼自已。可是谁知道自已心里的苦啊，而之前学生说的每一句话，自已这个老师都得费老半天神才能猜出个七八，可是到了现在，自已竟然连一二分都已猜出不来了，这到底谁该是老师，谁该是弟子啊……

    经历了辽东平叛这一场大战后，京师三大营真的如同朱常洛预见的那样，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如今的京师三营，已经彻底换了面貌，就象一柄淬过火的绝世神兵，焕发出的是无比的锐锋和不可抵挡的杀气。

    整兵入朝鲜的消息一经传出，军心顿时一阵欢腾，谁不想多立战功？一时间群情踊跃，热血澎湃。经历了辽东平叛这一场大战后，京师三大营真的如同朱常洛预见的那样，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如今的京师三营，已经彻底换了面貌，就象一柄淬过火的绝世神兵，焕发出的是无比的锐锋和不可抵挡的杀气。

    三日后已经身在车上的朱常洛用布轻轻的擦拭伏犀，虽然是断的，但并不妨碍它的剑锋如秋泓般雪亮，叹了口气，疲倦的阖上的眼睛，嘴角带着微笑……带着这一样一支队伍踏上异国的土地，想必很有意思。

    ———

    此刻朝鲜肃川城内，辽东提督李如松正在大发雷霆。

    说起来这个事情起因正是祖承训，这位入朝第一战因为狂妄而大败亏输的家伙，自从战败后如同换了个人一样一反常态，四处传说日军“多以兽皮鸡尾为衣饰，以金银作傀儡，以表人面及马面，极为骇异”，类似的话还有很多，那意思大致就是说日本人外形奇特，行为诡异，很可能不正常，属于妖怪一类，没准还吃人肉。

    其实这就是祖承训少见多怪了，其实战国时期的日本武将们都喜欢穿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比如每次有些人打仗都戴着一顶锅铲帽，还有喜欢戴两只长牛角帽的，当然类似的奇装异服还有很多，反正是自己设计，没有更怪只有最怪。

    其实明军只知道日本人穿衣服乱，其实姓名更乱，比哪生在河边就叫渡边，生在井边就是井下，生在田里就叫野田，总之一堆烂货乱的很，这些在明军眼里就显得有些惊世骇俗，不亲眼看到，实在不敢想这世上还有这样古怪人种。

    眼下让李如松暴跳如雷就和这个乱字有关。自他率兵入辽以来和日本军兵干了几仗，双方互有胜败。小西行长派人求和，李如松明面上概然答应，暗地中却派兄弟李如柏和手下副将李宁携大军突袭平壤。

    可是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得让人瞠目结舌，原因为李家军在看到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妖人从城里奔出来的时候，这突如其来的西洋景使明军瞬间如同中了邪，大失常态之下被小西行长趁机率兵掩杀，虽然没有吃多大的亏，却是已经失去拿下平壤的最好良机。

    李如松暴跳如雷，干脆利落的将李宁拿出去处斩以正军纪，对兄弟李如柏只说了一句话：“今天看在手足情份上，我饶了你，下次如果再违军令，我必杀你！”不知是吓得还是愧的，李如柏身子抖的如同风中落叶，可是没有人看到的是他隐在袖中的手已经紧紧的捏在了一块。

    夜色深沉，书房内灯火通明，李如手一手支颌，目光炯炯的对着一幅朝鲜地图细心揣磨。

    屋外北风劲吹，有如野狼长嚎。李如松莫名有些心烦，大风过后必有暴雪，这次没有拿下平壤，今年已经到了不适合再动兵的时候，再次想到这次错失取得平壤的大好良机，不由又是一阵牙痒！郁闷中的李如松心头有灵光一闪，兄弟李如柏虽然常常不靠谱，但大小也是几百次战阵中滚出来的，这次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低级失误……眼睛忽然眯了起来，正准备往深处细想的时候，外头不合时宜响起了脚步声。

    “回将军，宋大人来访。”在宁静的寒夜中这个声音显得有些突兀，被打断了思路的李如松瞬间心头火起。

    “宋应昌？他来干什么？”这是李如松的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自入朝鲜以来，他和宋应昌军政二人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就算平时因为公事难免有交集，但都是能省则省，能不见面就不见面，象今天这深夜求见，真是破天荒第一次。虽然有些不耐烦，但心里难免有些好奇，故意拖了一刻后，这才发话：“请他进来。”

    吞了一肚子寒风在外头等了半天，无限接近半僵的宋应昌顶着一头雪进来时，见到的却是李如松大喇喇的坐在座位上，见到他连身都不起，勉强的就是吡下牙算是打了招呼，皮笑肉不笑客气道：“宋大人好，宋大人请坐。”

    好你妹，好你全家！见李如松丝毫没有上属来了，身为下属该早早起身让坐的自觉，宋应昌心中大怒，脸皮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红的近乎于黑，强行压下心中怒气，轻车熟路的自已找了把椅子坐下。

    二人彼此相看两厌，自然也没什么客套话好讲，坐下后宋应昌直奔主题：“本抚是来通知将军，太子殿下率大军已渡过鸭绿江，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朝鲜义州城。”

    本来李如松正在装模做样看着桌上地图，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直跳了起来，讶声道：“殿下来朝了？当真？”

    不知道李如松为何这般惊讶，宋应昌心里瞬间犯起了嘀咕，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信，拍到李如松案上：“这是殿下派人加急送来的信件，请将军自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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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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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州城内人流熙攘，酒楼****生意火爆，一派生机勃勃的通都大邑景象。可是久居这里的人知道，在几个月前，这里原本只是一个位于朝鲜西北部平安北道的小村。

    此刻朝鲜国内大部份地方都沦陷在日寇的战火中，但是因为国主李昖暂居避难在此，朝鲜各大姓氏的贵族闻风而至，就有了义州城今日的一夜发达，繁华程度瞬间堪比王京汉城。

    今天义州城又与平常不同，空前的热闹。城门大开，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十里大路两旁用黄绫帐幔密密拦起，朝鲜国主李昖头戴王冠身穿正红龙袍，带着稀稀朗朗的文武众官在路口虔心等候。

    能让一国国主如此等待的人必定不是凡俗人等，所有人已经知道这次来得不是别人，而是当今大明朝太子朱常洛。

    明朝太子不惜以身犯险率领大军踏上朝鲜国土，就冲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日夜提心吊胆，时刻准备跳鸭绿江的李昖感激涕零，所以才有了今天御驾亲迎的大场面。在他的身后站着当今朝鲜领议政大臣柳成龙，黄干干的一张脸上不着喜怒，神情颇为严肃。

    当明朝第一批车马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时候，在场所有看热闹义州百姓为之一震，对于他们来说，先有祖承训后有李如松，明军入朝已经不是稀罕事，眼前这是他们今年见到的第三拨明军。可就是这第三拨，不知为什么居然给他们一种奇怪之极的震慑之感。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在层层护卫下，从车上走下来的明朝太子朱常洛时，现场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位裹在黑色貂裘的俊美少年，嘴角带着望之可亲的微笑，没有丝毫刻做作的骄矜之色，浓密的长睫下一双眼璀璨生光，偶而一个扫动，与他对上眼神的人不知不觉中全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若非要找缺点，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位少年太子脸难免太白了些。

    李昖确实是一个失败的帝王，从他继位那一天开始，他最喜做的事就是喝美酒爱美人，最恨的事就是叛党与打仗。在他一手领导下朝鲜一**备废驰，有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之谓；朝政方面表现的就更加可圈可点，先是东人党斗败了西人党，然后南人党掐死了北人党，此去彼来东南西北乱轰轰的可以凑一桌麻将。

    然而他也是个幸运的帝王，因为他的身边有一文一武。文臣就是他身边的柳成龙，武将此刻还在全境八道唯一没有沦陷的全罗道，他的名字叫李舜臣，尽管此刻他的名声并不响亮，但是很快朝鲜大地很快就会记住这个名字。

    见朱常洛下车来，李昖不等他过来已经抢先迎了上去，满脸都是笑容：“殿下不远千里而来，一路辛苦。”国主都已经这么谦逊，在他身后的诸官不敢托大，纷纷弯腰行礼，一齐高喝：“欢迎殿下。”

    朱常洛连忙快行几步，对着李昖抢先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真诚：“怎敢劳王驾亲自来接，父皇若是知道必会责我不知礼数。”不得不说，朱常洛行动斯文谦如春风，让有了面子的李昖心下极是喜欢，觉得脸上有光，在他身后一众朝鲜众臣有一个算一个，无一例外的都大出意外。

    做为大明藩属国，他们当中每来往来明朝拜谒进贡的人不少，可是没有一个人见过万历皇帝的真容，但这不妨碍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加深对这位天朝皇上的了解，万没想到这样暴戾自大的皇帝居然有这样一位谦逊守礼的太子。

    与李昖见礼后，朱常洛又含笑和朝鲜诸官一一打了招呼，在见到柳成龙，朱常洛着意多看了几眼。柳成龙打量了这位太子殿下几眼，见他含尔不露，进退有据，即不盛气凌人，也不狂妄骄矜，柳承龙有些动容。而朝鲜众臣见他年纪虽然不大，应对从容间落落大方，没有一丝生涩不安，朝鲜众臣心中无不赞叹：不愧天朝太子，天生的气度不凡。

    一时间从上至下，对这位少年太子都大生好感。

    等进了城入了殿，分宾主坐下后，柳承龙也不客气，直接一拱手道：“请问殿下，这次率大军入朝可是为了剿灭日寇所来？”

    正在喝茶的李昖有些不悦，说真心话他从心里很喜欢朱常洛，从见面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已经在盘算自已家那位长公主还没有订亲的事，一见柳成龙这个老头子张嘴就是战事，不由得有些不高兴。

    朱常洛倒是很喜欢柳成龙这个直来直去的问话方式，放下手中茶碗，环视了一下周围或明或暗射来的道道关心目光，微微一笑道：“朝鲜战场上有李如松将军足矣，我这次来朝鲜，并不是率兵平乱来的。”

    这一句话刚出口，这座义州县衙临时改建的金殿顿时一片骚乱。就连李昖满心的希望变成了失望，喜色变成了灰色。柳成龙不为所动，两眼一瞪顿时压住了全场如沸议论，转头向朱常洛道：“敢问殿下来此何意，总不是来朝鲜观光览胜？”

    这句话嘲讽的得极是风趣，一侧的麻贵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一向持重的孙承宗脸上都露出微笑。

    朱常洛笑生两颊，不紧不慢道：“请问柳大人，自日鬼入侵以来，据我所知朝鲜全境八道，已有七道沦入敌手，眼下除了这义州还有何风光可看？”

    这一句话说的在场朝鲜君臣一齐脸红，自取其辱的柳成龙为之语塞，一张老脸瞬间刷了糨子般僵硬。

    回过神来的李昖瞪了他一眼，连忙转圆场：“殿下说的极是，李如松将军是当世名将，率兵又全是天朝貔貅铁军，迟早必定见功。殿下即然来了就先在这里住下，咱们多亲近亲近也是好的。”

    尽管听朱常洛的意思并没有要出兵相助的意思难免有些失望，但是李昖打的主意确实不错，明朝太子率大军呆在义州，第一自已的安全无虞，第二可安混乱已极的民心，第三可以威摄日鬼的野心，所以不管朱常洛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都不重要，反正对自已有利无弊。

    想到这里，李昖刚刚的不快瞬间不翼而飞，长公主的事再次在心里提上日程。

    只看了一眼国主的脸色，已经猜到他在打的什么主意的的柳成龙气得要疯，不去理会这个没出息的国主，忍着气上前，再次锲而不舍的发问：“刚是小臣失言，敢问殿下来朝何事？”

    这次朱常洛没有调侃，回答的一语掷地有声，内容足以将现场所有人全都震倒：“……这次我来朝鲜就是为了借个道，因为要去一个地方。”

    肃川城帅府内，宋应昌已经走了好久。对着烛火脸沉如水的李如松看了一遍又一遍朱常洛给他来的亲笔信。信中内容写得很简单干净，没有半点圈圈绕绕，只有一个意思：“日鬼对明军心存畏惧，此乃天赐良机，将军可试取平壤。若事不谐，我将率军取之。”

    虽然不知道朱常洛突然率军入朝的用意如何，可就是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让自负已极的李如松一身血气汹涌泛滥。放下信后李如松，将手在案上一拍，铁青着虎吼一声：“来人！升帐！”

    第二天，李如松集结三军全力以赴进攻平壤。

    小西行长不敢马虎以对，调集三万兵马全力防守，在城头却看到对方明军大队中竖起一面大白旗，上书“自投旗下者免死”七个明晃晃大军，不知为什么，小西行长的眼皮忽然就跳个不停。

    次日总攻开始，李如松命游击将军吴惟忠攻北牡丹峰，副总兵祖承训伪装成朝鲜军队攻城西南，而他本人亲率敢死队攻东南，同时以火攻对抗。守城的小西行长占着地利，退缩在练光亭的土窟中用火枪不断射击。对于明军几路分头齐进的进攻，小西行长的注意力自然侧重于李如松和吴惟忠这两边上。

    不止是小西行长，就连也手下的日军一向瞧不起的就是朝鲜军队，可没有想到，就是这一路自西南处攻来的朝军居然硬生生攻上了城头，等祖承训登城后扒去朝鲜军衣露出明军号衣后，小西行长大惊失色，这时才知上了李如松的狗当，急速派兵亲自赶来救援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城门已经洞开，李如松等率领的明朝大军相继进城。这一战惨烈异常！据后来史书记载：当日激斗劲弩齐发，火焰蔽空，明朝将士奋勇当先。戚家军游击将军吴惟忠，胸部中弹洞穿，犹奋呼督战不已。李家军李如柏的头盔中弹，提督李如松的坐骑被炮击毙，却全都置之不顾，愈战愈勇。

    激战到近中午，日军开始纷纷逃窜，小西行长见败势已成，带着残部逃往汉城而去，明朝军队凯旋入城。此战共消灭日军一万余人，俘虏无数，逃散日军不及总数的十分之一。这是是明朝大军入朝后第一场大胜，从根本上扭转了一直战败的颓丧格局，士气由此开始空前高涨。

    三天后，朱常洛与孙承宗、麻贵等大将领并三营军兵，由义州浩浩荡荡开拔到了平壤城，这一路旌旗招展，军容威壮，朝鲜国民欣喜异常互相奔走相告……明朝再派大军，太子鸾驾亲征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朝鲜大小任何一个地方。

    从平壤大败退到汉城的小西行长大为不安，派出无数内鬼四下打听消息，一边发檄通知其知九路统帅，各自抽出军力，全力集结于汉城，以应来日明军进攻。如此高调一向不是朱常洛的风格，但这次刻意营造声势是朱常洛意所为。至于小西行长四处抽调兵力，集结于汉城的消息，朱常洛知道后只是了然一笑……他的目的达到了。

    因为他知道，断掉日鬼后路的机会已经出现了，估计这个时候，自已托柳成龙捎出的那封信已经送到了玉浦海，对于这一点朱常洛倒没有什么担心，自已早就安排好的一些事，也该在这几天有个结果了。

    大军到了平壤城，理所当然的受到了李如松、宋应昌、李如柏等人举营大肆欢迎。

    朱常洛一一温言抚慰，先送上从朝鲜李松那里刮来的犒赏物品，然后亲自去看望受伤的吴惟忠以及攻城时受伤的军兵，又拜托宋一指悉心调药救治，众将无不感恩戴德。等这些事情做完，才应李如松力邀，入府休息。

    和李昖一样，对于太子的来意，李如松同样的好奇。面对忐忑不安的李如松，朱常洛说了句压不住的意味深长的话：“将军不用想多了，咱们之前约定依旧有效。你只管全力剿寇就好，至于我的来意，过几天自然就知道了。”

    对于浅笑晏晏的朱常洛，李如松尽管吃下了定心丸，但压在他身上浓重之极的压力却丝毫不见减少，心里患得患失的说不出的难受，可是在朱常洛积威之下，也只得选择静其变。

    这在这诡异莫测的时候，小西行长派人送来求和信，等打开信一看，李如瞬间怒了。

    小西行长提出以大同江为界，将平壤以西归还朝鲜，而平壤以南则归日方所有。

    朱常洛看完信后却笑了……强盗跑到别人的地盘，抢东西杀人占地方，别人问他讨还的时候，他只还出一小部份，还自我感觉得非常慷慨。对于这种人真的没有别的话说，要说也只能是三个字：不要脸。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朱常洛对那个日本信使只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小西行长，马上带领他手上的日狗全部撤出朝鲜，滚回到你们日本去，我便不再和他计较！若再敢占据朝鲜土地，哪怕是一县、一村，我会让你们知道后悔二个字是怎么写。”眼眸黑钻一般璀璨闪烁，斜睨着那个面无人色的日本信使，声音轻快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战意：“要不滚蛋，要不来战！你们要求和，就以战求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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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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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战求和这四个字响当当的掷地有声，将日本信使小西飞惊得脸色如土瑟瑟抖个不停。初见眼前这位少年太子时，只觉得他容颜俊美，气质超群，就算以他们大日本帝国的别具一格的审美观来看也是当仁不让的上品，当然除了穿衣品味稍差了点……嗯，如果带上锅铲帽或是牛角帽，肯定会增色几分。

    但此时的小西飞已经完全没有刚才的好心情，原本以为这位太子殿下是个玉如意却不料是个铁刷子，几句轻飘飘的话连皮带肉的扒得鲜血淋漓的生痛，心里不由得怒气上涌，刚准备抗声说几句，却发现对方安静若素的坐着，一张脸白得近乎剔透，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冷狠深沉……心里瞬间一阵乱跳，到了嘴边的话也没了声音，脸上的汗却已经滴了下来。

    见他服软，朱常洛也没有难为他，只是让他带着一车东西回去。嘴上说的很客气，话意却阴损之极：“听说日本出了名的男盗女娼的僻壤之地，日子过的紧巴，既然来了趟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这点东西请你捎回去，代我向小西行长阁下致意，就说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说完意味深长的一笑，小西飞只觉眼前一亮，似有一片雪光飞过，本来想拒绝的，不知怎么的等出口时就变成了答应。

    看到那一车贴了密密封条的礼品的时候，小西飞心中大为好奇里边是什么东西，总觉得明朝军兵眼神似乎有些奇怪，更有几个似乎在强忍着笑。小西飞心里有些打鼓，看着四处贴得密密的封条，自问没这个狗胆打开，只得带着人驱车回开城。

    目视着小西行一行人远去，孙承宗和李如松等一干将领笑得打跌，只有宋应昌脸色有些不好看，道：“殿下，这样做是不是……残忍了些？”

    一阵寒风飘过，裹在狐裘中的朱常洛畏寒的抖了几下，眼神中的讥诮之意比寒风更冷：“……残忍？”似乎好笑一样的重复了一下这两字，琉璃般清澈的眸光注视着宋应昌：“宋大人好慈悲！这些倭鬼从生下来那一天开始，人性这两个字对于他们来根本就存在，在他们的脑子总觉得别人的东西都是好的，他们会做的只是劫掠！”说着讥诮一笑：“对人或可慈悲，但是对狼慈悲，到头换来的只会噬脐莫及的后悔。”

    这一番教训不等听完，宋应昌已经是满头满脸的汗，一张老脸羞得通红。

    看着眼前这个咬着牙发狠的少年，李如松心里震撼堪比倒海翻江。外头都在传说太子一人千面，可到底那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小西行长派人求和，明明就是个缓兵之计！”朱常洛眼神轻忽眺望远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若是真的要和他们谈，那可就上了他当了。估计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四方调兵准备和咱们决一死战。咱们祖宗传下那一套仁义礼节是对人用的，对付狼就不管用。”

    李如松拍手叫好：“殿下说的是，这些人就给狠狠的给他们颜色看看。”

    朱常洛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回答肯定近乎于轻描淡写：“不错，狠狠的杀！千万不要客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众人又谈了些军情琐事之后纷纷散去。等朱常洛一行人走远，身上裹着绷带的吴惟忠凑上前来，一脸疑惑小声问道：“子茂兄，那车里到底是什么？”

    想到那车里的东西，就好象一阵彻骨寒风自天灵盖灌入自脚后跟蹿出，李如松机灵灵打了个哆嗦，转过头附在吴惟忠耳边悄悄说了两个字。然后吴惟忠瞬间就斯巴达了，在这大西北寒风天里，额头上瞬间就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回到开城后的小西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辆大车送到小西行长的办公处，并将在平壤城内发生的一切详细的做了说明，对于拒和一事小西行长并不意外，所以他也没有动怒。一直不动声色的淡淡听着，一直到小西飞说明朝太子朱常洛有一车好礼相送时，这才颇感兴趣的抬起了眼皮：“是什么？”

    小西飞点头哈腰，陪着笑脸道：“车有封条，明朝太子殿下说这是他个人送您的私礼，小的也不知里边是什么。”想起朱常洛那意味深长的笑，小西飞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额头上一层细密地汗珠。

    小西行长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他只知道明朝太子都要给自已送礼，这从某一方面说，虽然他拒绝了自已和谈的提议，但是对于日本还是很尊重的嘛，看着周围投来的道道羡慕眼光，自觉有了面子的小西行长打从心眼往外透着舒服。然后他就决定当着众将的面打开这个辆车，让众人看看明朝太子也给咱们大日本帝国送礼了，想想都觉得爽，这个对于才刚因为兵败而低迷的日军来说，确实是个振奋士气的好法子，于是小西行长，做了一个极为正确又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在一群将领和军兵羡慕的目光中，小西行长施施然来到车旁，挥手撕开封条，帅气的打开车门，然后……

    一堆日本战俘的人头如潮水一样滚了出来，差点将小西行长淹没……

    “……八嘎！”这是小西行长此时此刻唯一可以表达他心情的一句话。

    ———

    天下广大，但相比于浩瀚广阔的海洋，简直可以用微不足道形容。而通海路与行陆路相比，可以节省下大量的时间。时间的概念对于朱常洛来说，那是最珍贵而不可得的东西。

    打发掉小西飞之后，朱常洛已经在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让他比较满意的是眼下朝鲜发生的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走到现在的这个时候，最关键的时刻已经快到了，成功或是失败迫在眉睫，而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是等待。

    朝鲜全罗道的水军节度使李舜臣，史记此人弓马娴熟，精通兵法，尤其水战方面更是不世出的天才。就在平壤城里朱常洛对着孙承宗说出了他的名字，让孙承宗深以为震的是朱常洛给出的评语：“两军相遇之际，即是他名扬天下之时！”说句话时候，朱常洛的眼睛闪着光，他的表情加评语，深深震动了孙承宗，同时也让他对李舜臣这个人有了极大的兴趣。

    李舜臣正在和一个人说话，若是孙承宗在此，定会惊讶的认出这个人正是许久没有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魏朝。

    魏朝比起在宫中黑了好些，但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是分毫不变，在他身后站着的正是前些天因为屠了海西女真全族而被重责的熊廷弼。照理熊廷弼的官职品阶在魏朝之上，可是这时的熊廷弼已是庶人一个，只是暂领骁骑营指挥使一职，所以魏朝可以坐着，他只能站着。

    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来访的人，李舜臣的表情明显有些犹豫。等魏朝慢条斯理的把话说完，李舜臣的眼睛已经开始闪光，紧接着熊廷弼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后交到他手上时，看完后的李舜臣整个人彻底兴奋。站了起来争声道：“这上边说的都是真的么？”

    魏朝和熊廷弼相视一笑，魏朝傲然道：“李将军放心，咱们太子殿下算无遗策，他说什么是必准的。”

    李舜臣放声大笑：“好，就让日狗尝尝咱们海战的厉害。”

    论打海战，日本海军的装备也相当不错，虽然造大船的技术不如明朝，但在战船上还是很有几把刷子的，日军战舰高度可达三四丈，除了装备大量火炮外，在船的外部还装有铁壳，即所谓“铁甲船”，有相当强的防护能力，一般火枪和弓箭对其毫无作用。而日本几十年四处劫掠扫荡，积累的海战经验丰富无比。

    在丰臣秀吉倾全国之力发向朝鲜的九路统师中，除了海军统帅九鬼嘉隆外，还有藤堂高虎，加藤嘉明、胁坂安治三员大将，此三人都是海盗出身，可以说的是身经百战，有着丰富的海战领导经验。凭着这样的装备和材，信心满满的丰臣秀吉认为，朝军必一触即溃，数日之间即可荡平。

    侵朝战争刚一开始，丰臣秀吉便命日本海军主力两万余人，七百余艘战船便倾巢而出，向朝鲜发动总攻。他们的打算非常清析，总的来说分两步走：首先由釜山出发，先击破朝鲜主力南海水军。其次在歼灭朝军后，转头西上进入黄海，与陆军会合，一举灭亡朝鲜，为进攻明朝做好准备。

    事实证明了丰臣秀吉的预料是完全正确的，也可以说事情进行的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当日本海军出现在海平面的时候，朝鲜水军根本未作抵抗，一枪都没放就望风而逃。

    海军总帅九鬼嘉隆得意的要死，他已经信心满满的准备进行太阁丰臣秀吉的下一步计划，率领手下海军进入黄海，等着陆军统帅小西行长灭掉朝鲜之后，与他率领的陆军两相会合，然后兵发明朝，实现丰臣秀吉一生辉煌终极计划。

    从釜山前往黄海的水路，绝不是一条坦途。因为在这两点之间，有个地名叫做全罗道。

    今天日本水师三大统领之一的藤堂高虎正率领一百多条船准备经过这里，可是他没想到是一个名叫李舜臣的人正在这里等着他，他就是朱常洛在整个朝鲜王朝中除了柳成龙之外，唯一看重的人。

    事实证明朱常洛的说的一切是对的，随后战报传来，李舜臣所率船队在玉浦海遭遇藤堂高虎所率船队，玉浦海一役，日军二十六条战舰被击沉，死伤上千人，朝军除一人轻伤外，毫无损失。

    战报传来，朝鲜大地一片沸腾，而朱常洛却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

    玉浦海战后第二天，朝鲜水军到达泗水港，发现敌船十二艘，李舜臣发起攻击，敌军全灭。其后到达唐浦，发现敌船二十一艘，发起攻击，敌军全灭，并将舰队指挥官九州大名龟井真钜被击毙。随后在前往釜山路途中，遭遇日军主将加藤嘉明主力舰队，双方开战，三十三艘日军战舰被击沉，至此加藤军主力覆灭。

    如此辉煌战迹，如同太阳光辉刺目耀眼，李舜臣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在朝鲜大地广为流传，名气之大就连远在日本京都的丰臣秀吉都被惊动，一番暴跳如雷后亲自命令集中所有舰队，部署以胁板安治统帅第一队，共七十艘战舰作为先锋；加藤嘉明统帅第二队率三十艘战舰负责接应；九鬼嘉隆统帅第三队，率四十艘战舰负责策应，以上三队以品字型布阵，向全罗道出击，丰臣秀吉放出狠话：一月之内，务必要将李舜臣主力彻底歼灭！

    身为这次总攻计划执行者的九鬼嘉隆很自信，以眼前这样的战力如果再拿不下一个区区李舜臣，他们也没脸活着回去京都见人了，所以自信满满的他们迫切的希望找到李舜臣，他们希望做到的是一举歼灭，一雪前耻。

    一般来说天都不遂人愿的时候多，可是这次奇怪的反常了一次。在前往全罗海的海域上，九鬼嘉隆如愿看到了李舜臣那不起眼的一百来条船，于是九鬼嘉隆兴奋下动命令全力猛攻，两想追逐追到庆尚道闲山岛的时候，日军忽然发现一直奔逃的朝军停下了。

    然后，九鬼嘉隆的眼前现出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奇观……在闲山岛方圆千里的海域上，一片密密麻麻的舰艇让他傻傻的瞪大了眼。

    这一役在很短的时间内结束，日军共有五十九艘战舰被击沉，九鬼嘉隆、加藤嘉明、胁板安治三员大将带头逃跑，其中两名日军将领由于受不了失败刺激，切腹自杀，上千日军淹死，史称“闲山大捷”。

    就在朝鲜海军捷报频传，接连大胜的消息一一传来的时候，似乎是刺激到了自负极高的李如松，借着收复平壤的高涨士气，李如松率明军一鼓作气接连收复西京、开城、汉城，日军在小西行长的指挥下退据釜山。

    釜山是日军最后守护之地，这里也是日本军队往来补给的重要港口，其重要性可想而知，这是日军最后的底线，若是失了此处，日军这次侵朝也就意味着彻底失败。做为这次进攻的首领大将，小西行长宁死也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对于这一点，朱常洛心里很清楚，按现在的行军态势，如果将三大营的兵力和李如松的兵力合起来，赶走日本倭寇绝对不是问题，就算小西行长组织军队再顽抗，败亡也是时间长短而已。但是朱常洛不想这样做，在他的计划中没有将日本驱逐离开朝鲜这一条，他要做到的是歼灭，是彻底、干净、不留后患的歼灭。

    所以就在李如松率军向前高歌猛进的时候，朱常洛带着三大营取道别行，由平壤出发一路向东，辗转来到了江元道的永兴湾，当眼前景象出现在明军眼前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一齐瞪得几乎快要掉出来，他们重温了和九鬼嘉隆一样的震惊的不可置信……宽阔无垠的大海上，一片密密麻麻的舰船停泊在海面。

    在朱常洛的眼帘里不止有船队，还有很多个熟悉之极的身影……熊廷弼、魏朝，还有沈惟敬，当然少不了金发碧眼的罗迪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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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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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一齐拜见朱常洛，反应各别不一。激动兴奋的魏朝不止红了脸，一双眼早就红了；熊廷弼局促不安，站在后边不敢说话；只有罗迪亚笑得开心爽朗，几步上前屈膝行了一礼，抬起脸笑道：“太子殿下，再次见到您太高兴啦。”

    朱常洛笑如风，一双眼黑钻般温润生光，上前将他扶起：“伯爵大人安好，多时不见居然连少块骨头的膝盖都变得正常了，可喜可贺啊。”罗边亚顿时大窘，魏朝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么一闹，众人相见气氛中那一点小尴尬瞬间消失不见，朱常洛目光扫过每一个熟悉的脸，忽然想到在场这些人，在今后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有的会成为传奇，有的会湮灭无闻，自已朝不保夕，但能和这些人一起共事一起并肩作战，想想也没有什么遗憾。

    进了主船，在舱中坐下后，罗迪亚毫不拖泥带水，立起笑道：“殿下，这次受了腓力二世国王陛下的命令，如今濠境内船队合计二百六十艘舰船全都在此。”说到这里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朱常洛，发现对方脸色平静的不起半分涟漪，心里一阵发虚，赶紧接着献宝道：“不但如此，我们伟大的腓力二世国王陛下，为了表示对殿下的祟敬仰慕之意，又命我率领二百艘舰艇全力相助殿下。”

    眼前一脸带着笑容金发碧眼的罗迪亚，想到当初在慈庆宫中初见他时倨傲嚣张的样子，现在的罗迪亚就象一只拚命狂摇尾巴讨好的大狗，朱常洛忍不住嘴角上翘，看向他的眼神清澈中带着慧黠。如此卖力讨好必有所求，他想要什么朱常洛心里很清楚，转过头向魏朝道：“去找乌雅格格，将我放在她那里的一个盒子拿来。”

    魏朝应了一声，脚底生火的去了。罗迪亚瞪着眼看着朱常洛眼底无尽佩服。他认识的明人中，第一畏惧的人就是朱常洛，第二个就是魏朝。也许进慈庆宫那一天魏朝要给他贴加官的心理阴影太重，以至于每回罗迪亚见到他出现的时候，一个头都有两个大。

    魏朝去的快回的也快，手中捧着一个红木盒子就过来了，放在朱常洛面前的桌子上，然后麻利站到朱常洛身后，动作熟练，神情自然，一切规矩都如同在宫中，就好象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朱常洛身边。

    眼睛瞟了眼那只盒子，朱常洛的手指上在上边轻轻敲了几下，纤长手指如玉石刻成和红色盒子交相辉映，罗迪亚的眼睛在那只盒子出现的时候已经瞪大，视线如同飞虫沾上了蛛网再也挪不开……这只盒子杀了他也不会认错，正是当日慈庆宫中自已亲眼见到那只装枪的盒子，一时间心头怦怦剧跳，看来这位太子已经猜出了自已的心思。

    这边朱常洛已经打开盒子，没有让眼珠子差点瞪掉的罗迪亚失望，盒子里边黄绫垫底，一只燧火枪静静躺在那里，在枪的旁边还有一卷图纸，看着这两样东西，罗迪亚的眼神瞬间变得热切之极。

    从濠境急匆匆回国之后，连气都没有喘，就直接到皇宫请求觐见。得到腓力二世的召见之后，罗迪亚将从朱常洛听到的话一字不拉的复述了一遍，腓力二世本来毫不在意的听着，可在听到朱常洛说到奥斯陆帝国时，腓力二世的脸已经变得严肃，在听到英格兰伊丽莎白一世女王后，腓力二世勉强装着的脸终于变色了。

    做为一代欧州英明君主，腓力二世执政时期是西班牙历史上最强盛的时代。在他的治下西班牙的国力达到巅峰，哈布斯堡王朝之称霸欧洲。腓力二世雄心勃勃，他的终生大愿就是要统治整个欧州，让所有欧州诸国在他的统下成为天主教大帝国。但是这个梦想实现的并不顺利，第一个强劲的对手就是奥斯陆帝国！二国这些年来摩擦不断，无论是那一方，心里都有数总有一天，两个大国之间的一战在所难免。

    至于英格兰的女王伊丽莎白一世，腓力二世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恼怒。他曾经向她求婚却遭到了婉拒，而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伊丽莎白对新教明显的偏爱，二者结合足够让腓力二世已经在心里打算出兵英格兰，他决心用自已的坚船利炮，将这个敢和自已别劲的娘们狠狠的压倒****。

    腓力二世深深知道，想做到这一切唯一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绝对武力！绝对武力包括最精锐的武器和最先进的船只，才会力压群雄称雄欧州，所以在听到罗迪亚说到燧火枪的时候，腓力二世一言不发，做为一代英名君主，他已经预见了自已的军队装备这个东西后，将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在看到罗迪亚带回的五行土后，腓力二世更加坚定了自已的想法，同时他对远隔重洋万里这个从没见过面的东方少年生出深重的忌惮之心……这个少年太子一定是神子下凡！万幸自已虽然占了他们的濠境，但也只是为了敛财，并无意要侵占殖民，否则得罪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结局不堪设想。

    收回思绪的罗迪亚目光落到朱常洛脸上，不知为什么，在他的眼底对方如珠晖一样的脸上突然多了一层圣洁的光，罗迪亚的眼中剩下的全是祟拜与尊敬。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不算什么，直到现在罗迪亚还记得他心中最伟大的国王腓力二世陛下那双喷射绿光的眼，还有自已上船时腓力二世给自已留下的一句话：“不计任何代价，一定要将燧火枪带回来。”

    完全不知道自已已经被神化了朱常洛，不去关心他在想些什么，伸手将盒子往罗迪亚眼前一推，罗迪亚大喜过望，没出息的吞了下口水，正准备伸手接过的时候，对方金玉互撞般的清朗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第一，你们的船队从现在开始不得在濠境停留，一天也不行。”

    对于朱常洛提的这个条件，这一点罗迪亚表示完全在意料之中，腓力二世早有指示，明朝有这样的太子在世，就算不以燧火枪交换，濠境早晚也得老实的交出来，如今送水人情做的正好合适。对于这个条件，罗迪亚眼都不眨的一口答应了。

    孙承宗和麻贵、熊廷弼等人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太子殿下只用了淡淡几句话，就将佛朗机人占了不还的濠境轻轻松松要了回来，诸人不由得相对骇然，对于朱常洛之能越发佩服的死心踏地。

    濠境的事情就这么过了，心情不错的朱常洛伸手将盒子再度往前推了推，离罗迪亚大毛手只有一掌距离的时候，忽然又停了下来……罗迪亚只觉得浑身鲜血瞬间一齐拥入脑子，呼吸都有点粗，抬起眼眼巴巴的望着朱常洛，如果有尾巴的话，此刻肯定是摇个不停。

    “你们这次一共来了四百多艘舰船，走的时候给我留二百艘吧……”开出这个条件后，眼前在座的所有人一齐咝了一声，只有朱常洛垂着眼皮，丝毫不动声色，就象他说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就当是你们佛朗机人，占了我们濠境这么多年的赔偿吧。”

    这个条件一开出，罗迪亚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加难看，二百条舰船是什么概念，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一秆称。从心里讲，朱常洛这个条件开的有些大，近乎于狮子大开口，就算罗迪亚有腓力二世不计一切代价的授权，这个事太大，也不是他能在片刻中做出决定的。

    见到罗迪亚沉吟不定，朱常洛表现依旧云淡风轻，拿起魏朝端过来的茶，轻轻啜了几口：“……风物长宜放眼量，相信腓力二世一定不会象你这样鼠目寸光。”这一话中饱含的不屑之意实在太过明显，罗迪亚一张大白脸瞬间红的象猴子露出来的腚。

    伸手拭了拭汗，罗迪亚喉咙好象着了火，见他为难朱常洛低低笑了一声：“回去和你们腓力二世讲，就说我允许你们的船队每年来濠境往来贸易。”

    一天乌云顿时云开雾散，罗迪亚瞬间大喜，有这个条件，这一百条船给的也不算亏！通过奴隶贸易和对殖民地的血腥掠夺，西班牙得到了足以颠覆人类历史的无比财富，二百条舰船对于西班牙来说，虽然有些肉痛，但决对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高兴，朱常洛也高兴，在他的眼里腓力二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土豪，打土豪斗地主的游戏没有人不喜欢玩，他敢保证今后在与西班牙的往来贸易中，将会是明朝一项巨大的收入来源。

    眼睁睁看着终于推到自已眼皮底下的盒子，罗迪亚美美的松了口气，这件交易到这个时候终于已经十成**，可是他也看到了压在盒子那只纤白如玉的手并没有挪开，红白相映间有种直击人心的诡异……罗迪亚都快哭了，抬着头冲着朱常洛道：“太子殿下，算我求您，有话咱一并说出来好不？”他这一句话，将这场这些人全都逗笑了。

    朱常洛笑如春风，收回压在盒子上的手：“没有啦，只要你用这些船将我们送到日本，咱们这笔交易就算成了！”

    居然这么简单，想起前两个条件艰苛不易，这最后一个也太轻易了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罗迪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看着朱常洛一脸的不敢置信，一直到朱常洛打开盒子，将那卷图纸和枪放在他的手上，罗迪亚这才知道这一切是真实的。

    和他同样震惊的还有很多人，唯一不惊的是熊廷弼和魏朝。直到此刻麻贵恍然大悟，原来朱常洛派熊廷弼率军出去肯定为攻日这件事做准备，而同样处在震惊中的孙承宗想得更远，对于太子攻日的想法孙承宗不是不知道，在率军入朝前那一天朱常洛已经给自已交过底，可任由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到居然是用的这种法子去攻击日本。

    孙承宗越想越是心惊，太子心机之深居然到了恐怖如斯的地步，就凭这份料敌于机先，弥患于末萌的先见之明，承宗头心头一阵恍惚，能够计算到如此地步，真是匪夷所思，他的真的是人而不是神？

    不说在场各人各有心思，朱常洛从魏朝手中接过一份海形图，笑道：“熊大哥这一功立得不小，会同李舜臣重挫日本海军，此刻日狗海上战力十去**，已经元气大伤，就些还有小小余孽，已经不是李舜臣的对手。朝鲜境内的就交给李如松，咱们要做的事就从这永兴湾出发，一路顺流南下，穿行对马海峡，从北九州登陆，咱们去折了他的名护屋，去他们的京都把这个强盗窝子来个了账断根罢！”

    说这句话的朱常洛眉目轻扬，这一刻的他虽没有冕旒黄袍，却独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尽帝王气势凌宵直上，以孙承宗为首厅内诸人已经跪了一地，眼神热烈，神情激动，一齐恭声应和：“臣等誓死跟随太子，成就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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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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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天降大雪，温度也随之降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海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明军已经全都安置到了舰船上，这一点再次突出了罗迪亚的满满诚意，船上一任所有军需物品，无不准备充足。

    夜已深，巡营归来后朱常洛并没有休息，而是将孙承宗、麻贵还有熊廷弼全都叫了过来，几个人跟着朱常洛都有些日子，知道太子如此做肯定是有话要讲，果然朱常洛一开口就说道：“三日后就要扬帆出海，对于南下攻击日本，各位可都准备好了么？”

    熊廷弼第一个扬眉笑道：“殿下放心，咱们大伙早就憋着劲等这一天了，一个字，杀！”

    等熊廷弼说完，麻贵悠悠开口：“日本狼子野心，骚扰祸害大明边境几十年，早该驱逐剿杀才是。”当朱常洛的眼神落到孙承宗的脸上时，发现他似乎有些犹豫不定，朱常洛笑容中尽是深意：“这里没有外人，老师有想法尽管直说。”

    既然被点了名，孙承宗也不推辞：“兵书有云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咱们对日本地势、战力一无所知，贸然前去进攻，只怕伤亡不会少了。”他这边话音刚落，熊廷弼接口道：“我与李舜臣海战时，从所获日本战俘口中听说，这次日本军力大部份都在朝鲜，眼下日本就是一座空城，咱们出兵一定能抄了他们的老窝。”与熊廷弼乐观的态度截然不同，孙承宗眉间的沉重之色并不稍减。

    朱常洛目光闪动，神态平静：“老师和熊大哥说的都有道理，丰臣秀吉老奸巨滑，确实不得不防，咱们请一个人来说说现在日本的情况吧。”说完一拍手，门开处走进来一个人，熊廷弼眼前一亮，惊讶叫道：“沈惟敬？”

    说句实在话，在这次会师诸人中，在众人眼里沈惟敬几乎是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一个人。熊廷弼是因为莫江城的关系才认得他，但是对这个其貌不扬的人也没太过注重，就连孙承宗那么老成持重的人都没将他放在心上，如今见朱常洛将他叫来，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在众人复杂莫名的眼神下，沈惟敬心情说不激动是假的，镇定着上前来先给朱常洛见了礼，抬起头忽然发现灯火掩映下，这位太子爷的脸有些白的不太象话，没等他再多想什么，就听朱常洛因为疲倦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沈先生，我拜托你的事可做好了么？”

    从太子脸上收回目光的沈惟敬不敢再分神，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双手恭敬的递了上去，然后垂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朱常洛接过来翻了几页，眼底渐渐透出赞叹神色：“这里没有外人，沈先生就详细说一下，省得咱们上了日本，都不知该往那走了。”

    听朱常洛说得有趣，熊廷弼几人都笑了起来。沈惟敬深深吸了口气，眼中光彩焕发，普通的外貌在这个时候都亮眼了好多，摇手不接朱常洛递过来的小本，张口便琅琅而谈，声音清脆利落，言语生动令人宛如亲见。

    朱常洛笑吟吟的听着，看着沈惟敬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欣赏，而孙承宗三人越听神色越是惊讶，渐渐变得凝重，到后来看向沈惟敬的眼光已经开始变得敬重。

    在沈惟敬的叙述中，众人知道了日本现在虽然是丰臣秀吉一枝独秀，但也绝不是铁板一块。除了丰臣秀吉，潜在的诸方势力中有德川家康、真田昌幸、真田幸村、伊达政宗、毛利秀元、前田利家、上杉景胜、黑田孝高、福岛正则、加藤清正、长宗元亲、岛津义弘等诸多大名。其中几人中公认的以德川家康、伊达正宗和直田幸村三人最为出类拔萃。而以自身实力而论，三人各有所长。

    德川家康蓄养赤备队，所谓赤备队是因为穿红色铠甲、执红色长枪而得名。武田时期的赤备队人数一直保持在三千人左右，德川家康收编赤备队后也基本维持在这一数字。日本多山，地形复杂，多数地区并不适合骑兵作战，所以在日本各方势力对骑兵并不重视。赤备队因为多数为武士，个人武艺较好，具有极强的战斗力。

    伊达政宗蓄养着一枝骑马铁炮队，正如其名，这是一支配备了铁炮骑兵，说是铁炮有些吓人，其实就是截短枪管的火绳枪还有带着武士刀的骑马部队，而且数量稀少不足千人。但因为多数都是武士，所以步战能力十分强悍。骑铁的基本战术是近距离马上射击一轮，以火枪干扰敌方配合骑兵的冲击，破阵能力较强。

    一直在静心倾听的熊廷弼忽然会心一笑，辽东铁骑名头天下闻名，用的正是这种配置与打法。可是随后沈惟敬说的话再次引起了他们的重视和注意力。

    “真田幸村的影武者战术最为诡谲，作战的时候所有武士黑衣蒙面，行动如风，并且擅长和周边环境溶为一体，常有以一当十之效。而真田幸村本人勇不可当，凡战阵每必当在前，所以三人中论实力当以真田幸村最为犀利霸道，不可轻视不防。”

    朱常洛笑得云淡风轻：“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看来真田幸村深得其中三昧，说白了不过是先夺取敌人的气势，然后再用不可阻挡的气势压迫敌人，不成功便成仁，所谓人不要命神鬼避让，不过如此。”

    这一句话一针见血，直中窍要，沈惟敬躬身施礼称是，熊廷弼等人喜笑颜开。

    看了眼熊廷弼笑嘻嘻的脸，朱常洛意味深长道：“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非如此不能克敌制胜，百战百胜，咱们不要小瞧任何对手，更不能自大到无视对手。”被他一言点醒，熊廷弼笑容瞬间敛去，一直沉默中的麻贵拍手叫好：“殿下说的好，所谓搏狮全力以赴，搏兔亦当全力以赴，咱们大伙切不可马虎大意。”

    朱常洛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由麻贵将军带兵一支对付伊达政宗。老师，德川家康就给交给你了。”二人一齐起身领命，最后朱常洛眼光落在熊廷弼身上，似笑非笑道：“熊大哥，真田幸村这一支，你可敢接？”

    出人意料的没有象众人估计的那样热血沸腾，熊廷弼认真的想了片刻，“若是殿下信得过，我可以一试。”

    朱常洛赞赏的看了他一眼：“我等你的好消息，相信不会再次让我失望。”

    一句失望让熊廷弼的脸腾得一下如同火烧，刚才孙承宗在私底已经和他说得太明白不过，因为自已的一时热血冲头，导致叶赫和太子之间彻底决裂，更因此太子大病一场，命悬一线。尽管孙承宗说的平缓，可是熊廷弼依旧可以感觉得到当时情形之万分凶险。

    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熊廷弼忽然好象明白了为什么朱常洛命他带人去寻李舜臣的原因……若当时他还在军中，以叶赫的武功，想要杀他的话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原来太子将自已派出去，看似贬谪，却原来是一片好意，在保护自已么？一念及此，如同醍醐灌顶一样的全都明白过来，之前种种不解和埋怨全都消失，熊廷弼此刻只有想哭的冲动。

    不去理会熊廷弼心里翻江倒海，因为疲倦朱常洛脸色显得有些憔悴。孙承宗看出来了，连忙起身道：“夜已深，殿下身体重要，咱们先告辞，有事明日再说。”

    朱常洛脸色苍白，眼神却是晶亮，笑着摆手：“今日事今日毕，若不说完我睡也睡不好的。时间宝贵，还是趁早说完了是正经。”这句话说的有些不祥，孙承宗几人都是一愣，而此时端着夜宵进来的乌雅眼圈瞬间有些发红，怒道：“不准你乱说话，我去告诉宋师傅去。”

    看着来去有如风火的乌雅，朱常洛笑得苦涩，回头对上孙承宗诸人奇怪的眼神后，朱常洛强笑道：“说正事啦，这次去日本别的地方也就罢了，有一处地方一定要拿下来，还要拿得干干净净！”

    他的话音刚落，沈惟敬一拍脑袋，懊恼道：“你看我！怎么把那个地方忘了？”

    朱常洛笑得两眼弯弯：“石见银山是日本战国时代后期、江户时代前期日本最大的银矿山，盛产白银无数。也是丰臣秀吉能够派人侵朝的最大倚仗，咱们去一趟可不能放过，一定要全都拿了来一点也不要给他们留。”这句话说的妙，孙承宗与麻贵会心一笑，各有计较在心里。

    众人散去之后，从宋一指那回来的乌雅有些垂头丧气，轻轻推开门走进来，一眼瞧见朱常洛斜靠在榻上的背后侧影。不知他是睡是醒，一时不敢出声，站在门口怔了似得就那样瞧着，看着看着却似粘住了眼睛，越发舍不得移开目光，这烛光摇红的舱室中，朱常洛身影单薄的一派寂寞凄凉，乌雅心里渐渐弥漫开一种古怪的酸楚苦涩，想起宋一指忧心忡忡摇头不语，眼圈已经红了。

    三天休整之期很快过去，这几天军兵在船上好吃好喝全力休整。可朱常洛几个人也没闲着，每天带着孙、麻、熊、沈四人研究军情，推演战法。对于沈惟敬这个人，此时此刻所有人对他全都刮目相看。原因就在他亲手绘制的一幅日本地图，上边小到一山一井，大到边防矿山，细致的无以伦比。不但如此，象前头提到的日本诸多大名，沈惟敬更将其势力范围、个人特点、作战方式甚至生活习惯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样一幅地图，就算一个人几年内只怕也绘制的不会这样详尽，在知道这地图是沈惟敬领了朱常洛的命令潜到日本所绘，时间也不过几个月时，孙承宗等人哑口无言，肃然起敬。他们不知道沈惟敬是如何做到，但是他们知道什么叫人才，这就是人才！

    至此沈惟敬收获了他今生以来梦寐以求的尊重，也第一次用行动证实了他那句说了无数遍却被无数人嘲笑的话……爷是做大事的人。

    三天休整日期很快过去，今天雪霁云开，久不露面的阳光在波光粼粼海面洒下金光万点。看了一眼前来请命的孙承宗，朱常洛淡淡点头道：“明日清早，兵发日本罢。”

    声音一如先前有些嘶哑，眉目间笼着一层浓烈的倦怠之色，看着他有些白的不象话的脸色，孙承宗心中沉甸甸的全是担心。没等他再说什么，朱常洛已经再度开口：“日本一战，我想让老师全权负责指挥。麻贵和熊廷弼他们各有分工，由你中心坐镇，就算稍有波浪也是无妨。”

    这个命令来得突兀，孙承宗被惊得瞬间有些发晕：“此战关系重大，这怎么成？”

    朱常洛神色平静，眼神坚定：“这些年我提拔了很多人，老师才华横溢，却一直将你压着，为了的就是今天。攻破日本，拿下丰臣秀吉，有了这个功劳，足够你在大明朝廷扬名立足，内阁之中我已给你留好了位置，只等老师来一展抱负。”

    孙承宗却不领情，摆手推辞道：“有殿下在，我情愿做一小卒，只求能跟在殿下左右心愿已足，至于什么高官显职，我从来没有关心过。”

    寒风中他只觉得身体里好象烧了把火一样燥热难当，可周身骨缝里却透着一阵阵森冷寒意，忍着胸口一阵阵烦闷欲呕的不适之感，朱常洛狠狠笑了一下：“老师志向高洁澹泊，我却只想让老师推上高位，送上火炉上煎烤。咱们大明百姓日子过得苦，却是需要老师这样的人材来为他们做些好事，我意已决，老师就从了我吧。”说完一本正经的板起了脸，眼底尽是真心求恳：“从私而论，这是求恳；从公而论，这是军令。”

    看着对面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孙承宗心头忽然浮上一阵浓浓的心酸，以至于他瞪着朱常洛，努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忽然开口道：“我们去日本，您要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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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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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孙承宗的追问，朱常洛表现的有些云淡风轻：“放心，我会跟着你们一块去，亲眼看着你们建功立业。”虽然如愿得到了朱常洛的承诺，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孙承宗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踏实。

    刚回到船舱寝室，魏朝急促的声音忽然在外头响起：“殿下，宋大人求见。”

    “宋大人，那个宋大人？”已经很疲倦的朱常洛愣了足足几分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是宋应昌宋大人！”对于这个答案，朱常洛表示全然的意外，同时心里生出一阵极其不妙的感觉。自已这次提兵来到永兴湾，走时只和李如松一人打过招呼，而且关于具体来做什么对李如松只字末提，而眼下就在明军即将启航的时候，宋应昌的蓦然出现就显得特别的诡谲离奇了。

    一瞬间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李如松和宋应昌之间军政不和的事他早有耳闻，宋应昌能够撬开李如松的嘴，顶风冒雪追来，想必他带来的消息必定足够惊人。想到这里，朱常洛的神情变得严肃，道：“请他进来。”

    踏进船舱的宋应昌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形容自已的心情了，尤其是当他看到永兴湾那遮天弊日一片舰船后，使他整个人如同灌下了二坛老酒，整个人都是晕晕的。进来后见过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签封的圣旨，高举过头顶，“皇上有旨，请皇太子朱常洛见旨后即刻回京，不得有片刻担搁。”

    宋应昌发现太子在接这道旨意时候，明显的慢了有一刻钟之多，直到他高举过头的双手发酸颤抖的时候，听到太子不着半分喜怒的声音响起：“有劳宋大人了，除了旨意圣上可还有别的吩咐？”

    擦了把头上的虚汗，宋应昌恭敬的回答：“自朝中而来的天使正在平壤守候，因为事关重大，是下官求了李大人才找到这里来，下官知道殿下行事必定有机密所在，并不敢让旁人知晓，所以只带了几名亲信，连夜快马加鞭来了。”

    对于宋应昌的识趣和刻意讨好，朱常洛没有心思理会，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伸手展开圣旨，黄绫面上墨色油亮香气扑鼻，上边一手馆阁体写温润如水，秀雅端正，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正是他熟悉的黄锦亲笔。

    可当他的眼光不经意扫过自已名字中那个洛字时，朱常洛眼睛赫然一亮……

    晾在一旁的宋应昌敏感的发现，此刻太子的眼光在圣旨上徘徊很久很久，却沉默着不发一言。

    对于整装待发的孙承宗与熊廷弼、麻贵诸人来说，在大军出征的前一刻，太子受了圣上旨意必须返京的消息，对于几人不啻晴空霹雳。熊廷弼一脸忧郁，悄悄对麻贵嘀咕道：“早不来晚不来，明日就要发兵时，这个当口偏生来了圣旨，这可怎生是好。”

    麻贵不说话，但是心里不安却不比熊廷弼少多少，在三大营全体军兵心中，太子朱常洛早就超乎了人这个界限进入神的范筹，对于众多军兵来说，太子更象一种高不可攀的信仰，只要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就如同吃了定心丸，这种感觉不止军兵有，就连他自已都有，如果朱常洛在这个时候奉旨离开，对于士气打击不可谓不沉重。

    孙承宗想起的却是昨天朱常洛找自已交待的那些事情，不由得扔摇头苦笑，事情就是这么邪，还真的是一语成谶。眼看熊廷弼和麻贵沉在郁闷中走不出来，孙承宗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朱常洛，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他，二人眼光一碰，孙承宗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咱们该怎么办？”

    这一句一说，舱中几道眼神瞬间一齐聚向朱常洛，后者轻轻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幽远：“日本一战，关乎重大，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一句话就定了调，三人对视一眼，熊廷弼和麻贵一齐松了口气，只有孙承宗面有忧色：“那么圣旨？”

    看了一眼静静躺在桌上那道黄绫，想到那个古怪的洛字，朱常洛的眼神变得热切，往常黄锦写到自已的洛字的时候，三点水一贯写成两点水，缺了当头一点以为尊者讳，可是这次却是三点俱全……再三确认了笔迹确是黄锦亲笔的时候，这个事情就显得诡异难言了。

    京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黄锦居然在圣旨上用字给自已示警……看来自已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想到这里，朱常洛已经定了主意，淡淡道：“攻日之行不可变，就算没有这道圣旨，我本来就打算将此役的指挥权交给你们，如此按此前定计划不变，以孙承宗为主，你们二人为辅，这一战能不能毕全功，全看你们三人通力合作了。”

    不去看熊廷弼和麻贵的惊讶的神情，转头向孙承宗道：“留下一万人令魏朝掌管，让他去和李舜臣会合；沈惟敬通熟日语地势，让他跟着你们去日本。”

    到了这个时候孙承宗知道不可能留下朱常洛，君命大如天不可违，自已能做的就是好好将朱常洛交待的事情完成，稍一沉思了就明白他这样安排的意思，不由得点头赞道：“殿下神机妙算，微臣等除了凛遵，没有别的话好讲。请殿下放心，臣等就算肝脑涂地，决不负殿下所托。”

    熊廷弼对于留下魏朝和一万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麻贵看得清楚，低声道：“你真糊涂，咱们大军攻日，在朝鲜的日狗怎能不慌？李如松不是吃素的，一见时机正好必定会步步紧逼，日狗们没了后路，必定会从海上仓皇出逃，这个时候不就是李舜臣的机会？”说到这里，麻贵叹了口气：“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殿下为什么不肯兵合一处在朝围剿日狗的原因，这一招攻其必救，确实是高明的很。”

    一言惊醒梦中人，熊廷弼瞬间眼睛闪亮，眉花眼笑道：“不止是攻其必救，殿下这招绝户计也是妙的很哪。”

    麻贵叹了口气，敬畏的看了一眼正在和孙承宗交待事情的太子，发自衷心道：“殿下心如渊海，我白领了一辈子兵，和殿下比起来却是提鞋子也不配。”对于麻贵由心而发的感叹，熊廷弼深以为然。

    一切都安排定了，朱常洛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乌雅和宋一指还有当初跟着自已来的几十个锦衣暗卫，趁夜离船上岸乘车离去。得知消息后魏朝恋恋不舍，被朱常洛呵斥了几句，这才红着眼留了下来。孙承宗从神机营拨出精兵五千人，命他们护着太子殿下离去。

    船上一众军兵并不知道太子已经离船，第二天由孙承宗主持歃血出征大典，扬帆出海，直奔日本而去。

    京城之中依旧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自从太子亲征之后，边境之上捷报频传，不但干将利落的收复了辽东失地，更以雷霆手段将犯境的海西女真全军歼没，宁夏甘肃一带蠢蠢欲动的蒙古残部一见不好，一个个偃旗息鼓，如同老虎变猫般老实无比。

    朝廷中更是一派清明盛治之景，在申时行和王锡爵主持下朝中混乱已久的吏治为之一清。万历皇帝依旧不肯上朝，不过众臣也不再象以前一样天天上本催着了，人人心里都有一本帐，既然已有圣明太子在位，何必抓着一个糊涂皇上不痛快？于是君臣们各过各的日子，自上位以来，万历数最近这段日子过得最舒心无比。

    乾清宫内，风雨欲来的沉闷气息充塞到任何一个角落，万历皇帝阴沉着脸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人，而侍立一旁黄锦的圆白胖脸全是吓出的冷汗。

    “你……说的都是真的么？”声音阴戾暴躁，如同从地狱中发出一般森冷冰寒，黄锦汗越发不要命的流了一身。

    跪在地上那个人仰起头，年青的脸俊朗白皙，双眼明亮如星，眼底却带着微不可察的一丝邪气，直视万历的脸坦然道：“不敢欺瞒陛下，属下受命在他身边潜了十年，这事也是最近才知道。据他说这事只有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最清楚，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找竹息姑姑一问便知。”

    “够了！”一声断喝之后，万历皇帝的脸已变得赤红如火，黄锦唬得不轻，可不敢在躲在一旁装死，硬着头皮几步上前劝道：“陛下息怒，宋神医走的时候，千叮万嘱老奴，说你的身子最忌暴怒动气，依老奴看眼下一切都是虚定，并不是事实，陛下还是先察清再做圣断稳妥……”

    他的话没说完，万历已经抓起面前的茶盅狠狠的向他掷了过去，一声巨响，碎瓷四溅，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皇上如此爆怒，黄锦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万历脸色阴沉沉的，因为愤怒烧红的眼睛几欲喷火，伸手指着那个人，喝道：“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去慈宁宫将竹息的嘴撬开，记得，朕要听实话。”

    那个人低头拱手领命，犹豫了一下开口：“竹息姑姑是太后身边不离须臾的人，锦衣卫指挥使刘大人听命于太后，属下做事瞒得过别人却是瞒不过他，若是他出手干涉，属下却是没有办法。”

    “你既然回宫来，就用不着他了。”伏在地上的黄锦大惊失色，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锦衣卫指挥使是何等的重要，皇上居然说换就换，足以证明他已经是动了真怒，想到竹息即将的下场，黄锦的脸一片煞白。

    万历站起身来在殿中不停踱步，隔了片刻，似有不忍，却终是做了决断：“尽量做的干净些，不要让太后知道。”那个人低着头应了一声，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应答的声音中藏着一丝不可抑制的快意，行礼后转身刚要走的时候，忽然听万历沉声道：“……他现在在那里？”

    一个‘他’字似乎重有万钧，那个人一脸轻松神情明显一滞，“自从他入了蒙古草原之后，便失了踪迹。属下遍访蒙古各部，却不见他的踪影，是属下失职。”

    万历目光一凝，苍老的脸上陡现戾色：“确实是你失职，不过与他的去向比起来，朕更对你现在要察的这件事感兴趣，且先去办好这个差事！如果做不好，你该知道朕的手段。”

    那个人也不慌张，磕了几个头后沉声道：“属下对皇上的忠心，惟有天日可表。”

    万历听了大笑出声，半晌停住，神情一派厌恶萧索，声音嘶哑，道：“忠心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滚出去罢。”

    在那个人离开后，暴怒的万历脸色苍白的吓人，忽然狠狠拍着桌子道：“可恨，朕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被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朕决不会轻饶了你们！”喉间急促的喘息如同拉风箱一样呼呼直响，低沉嘶哑着声音对黄锦道：“去将朕的秘诏拿来，现在看来朕的决定做的还是早了！”

    看着皇上双眉倒竖，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黄锦伏地瑟瑟而抖，大着胆子道：“陛下三思，不可听信片面之辞，太子殿下对您一片孺慕至诚，您都是一一看在眼里，再说太子有大功于社稷，若是轻动，只怕朝中必起风云，一切等查明真相，到时再做定夺也不迟。”

    对于黄锦的话，万历嗤笑一声：“你跟在朕身边几十年，做了这么多年司礼监秉笔太监，应该知道镇抚司时常有冤假错案，可你什么时候见过经历司出过什么错？”

    一句话说的黄锦哑口无言，锦衣卫起于洪武十五年，分设两司，专掌缉捕、刑狱和侍卫之事。其中经历司掌文移出入，镇抚司掌本卫刑名，兼理军匠，即“诏狱”。镇抚司一般由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兼任，为皇上耳目，替皇上监察百官。而经历司却极为神秘，少有人知，就算位高权重的黄锦也只是知道经历司一旦出手，不是事关皇室秘宗大案不得用。

    看到黄锦哑巴了一样说不出话来，万历心里说不出一阵痛快，随后愤怒就象暴起的潮水将他整个人吞噬，忽然仰起头冷冷的笑了出来。

    笑声在阴沉寂静的大殿中不断回响，黄锦毛骨悚然的抬起头来，却发现万历用冷冷的眼神盯着他，伸手指着他道：“从现在开始，朕不会听信任何人的话，朕只会相信自已的眼睛和耳朵。”

    此时的黄锦感觉从天灵盖飞了二魂脚底走了六魄，除了伏在地上没命的发抖外连站都不敢站起。万历站了起来，几步来到黄锦面前，抬起一只脚狠狠的踩在黄锦的脑袋上，声音冷酷阴郁暗沉，却带着些疲倦灰心：“太子那边你若敢走露一丝风声，朕不介意踩碎你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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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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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宁宫中小佛堂内青烟缭绕，檀香扑鼻。

    望着永远都是低眉阖目的观音，不知为什么心绪有些烦乱，李太后忽然想自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佛又是为什么信佛？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觉得这个念头对佛祖未免太过不敬，惶恐的连忙合什拜了几拜，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回到寝殿，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李太后半晌不语，皱眉向侍立一旁宫女青梅问道：“……可见到竹息？”

    青梅屈膝回答：“奴婢们早上还看到过，竹息姑姑随同娘娘一块进了小佛堂，并没有见到她回来。”忽然又禀报道：“今天锦衣卫使刘守有大人来求见过娘娘。”

    李太后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派人去找，让她来见我说话。”

    太后发话无人敢不凛尊，一时间猫飞狗跳的乱了一阵，可是一个大活人就好象突然从人世蒸发了一样。

    随着一拨拨寻找的人陆续回报，李太后脸色越来越凝重，手中念珠转得有如风车，沉默半晌后终于开口：“去乾清宫叫皇上来一趟，就说哀家有话说。”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眸中尽是不清不楚的黝黯晦涩的情绪。

    在这个宫里能让人在自已身边无声无息消失除非是锦衣卫；能让锦衣卫听命的人只有皇上；敢动自已身边人的也只有皇上；李太后没有找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因为她知道此刻刘守有只怕也是自身难保。

    去乾清宫传命的人回来了好久，却没有见皇上大驾光临。眼看着日落西山，李太后叹了口气，伸直因等得疲累而有些佝偻的身子，做晚课的时间已经到了，李太后踉呛着起身，强迫自已屏心静气，烧起三柱檀香，对着香炉刚要插下去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长喝：“陛下驾到。”

    李太后一愣神，捏着香的手下意识得一紧，三枝香从中折断，火红的香头滚到了手上，烧出一溜灰白的痕迹。

    门口宫撩起珠帘，万历阴沉着脸大踏步入宫来。比起上次乾清宫见面的时候，此时一身宽大龙袍空空荡荡，将他整个人衬得瘦骨嶙峋，深陷的眼窝由内往外透着的尽是阴戾凶狠。母子二人眼光对在一处，李太后黯然神伤：“皇帝，你总算来了。”

    万历冷冷施了一礼：“母后有召，儿子不敢不来。”

    李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皇帝的口气让她一颗心瞬间如堕冰窖，以至于她冷得有些发颤，沉默了一会开口：“时间过了这么久，以前种种事情，你也该放下一些了。”

    这句话里包含的内容很多，有心的人都听得懂。万历在听完这句话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母后说什么就是什么，奈何儿子天生就是这样一个偏执性子，受不得别人欺瞒；儿子心眼小，一向是锱铢必较。”

    紧紧的捏着手中的佛珠，李太后仿佛克制了很久，一字一句道：“罢了，你要记恨，哀家也只得随便你。只是竹息跟在哀家身边几十年，却不能任由你荼毒折磨，除了她一个，别的你要怎样，哀家一概不管。”

    对于太后的话万历似乎很是好笑，眼神中全是不尽嘲讽：“母后有命，做儿子没的别话好讲，只是在放她之前，有几句话想对母后说道说道。”说完站起来行了一礼：“这些话在儿子心里放了好多年，都烂了臭了，可终究是不吐不快。”

    垂下的眼皮倏然抬了起来，李太后此时的眼神中有惊恐、有愤怒、有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混成一种复杂莫名。

    不等李太后说什么，万历自顾自道：“儿子想问下母后，当年她当底犯了什么错，如此不见容于母后？”

    这句话就象一根烧红的铁刺，由天灵盖直插足底心，一路穿肠破肚的巨大尖锐痛感瞬间足够让任何人为之发疯……李太后霍然抬起眼皮，在这一刻，她好象记起了自已是母仪天下的太后，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就连至尊无上的皇帝也要在她的膝前屈服：“皇帝，你放肆了！”

    虽然只有几个字，足以将太后此时此刻的愤怒心情表达的淋漓尽致。

    殿中空气已经完全凝滞，风雨欲来的压力重重压在彼此心上，曾几何时，当这个美丽的妇人每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已就会骇得魂飞魄散，必须要忙不迭的下跪请罪，可是现在……望着太后扭曲变形的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万历仰起头呵呵的笑了几声，声若夜枭啼夜入耳惊心。

    他的态度再次让李太后不可遏制的暴怒：“很久之前哀家就和你说过，在这慈宁宫任何人不准提那个贱人！”

    “母后的话儿子一直不敢忘。”一边与太后摄人心魄的眼神毫不退缩的对视，可是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挂在嘴角的笑越发讽刺蚀骨：“母后好计谋好手段，当年不声不响将她从朕的身边除掉不说，就连她生的儿子都瞒天过海，朕怎么也不会想到您会将他放在朕最讨厌的恭妃身边，若不是朕无意中发现，是不是这一辈子您也没打算和儿子说？”

    话说到这个地步，母子二人之间彼此底线早就撕破。万历已经不管不顾，眼神中尽是图穷匕见的狠绝恨意。

    李太后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厉声道：“当年事，都是你们逼我的！先是你不知自爱，与那个贱人纠缠不清也就罢了，可是她不知廉耻，与你私通居然还敢生下孽种，哀家让他活着本身就是个错误，早知道……”

    此时的万历已经无法自控，一手指定李太后：“母后，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你夺了我一生至爱，就连她的孩子也不放过，要知道他也是您的孙子，是咱们大明朱氏的血脉。”

    在万历宛如实质的痛恨眼神中，仿佛受到极大打击，李太后一路踉跄后退，一直碰到香案上才勉强停住，望着眼前那个肌肉扭曲眼睛喷火的那个人，眼泪如同断线珠子般落了下来，却摇头厉声道：“你是爱乌及乌，哀家只当他是个杂种！”

    万历无比厌恶的望着李太后：“事已做完，再说什么也已经晚了。儿子今天来冲撞母后，自知罪大恶极已是不赦，母后也不必生气，等儿子入了黄泉自然会有报应，请母后念着咱们母子一场的情份，朕求您，还儿子一个明白罢。”

    李太后狠狠的咬住了牙，脸色灰白的难看已极：“……你不是已经审过竹息了？为什么还要来问哀家？”

    提起竹息，万历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闭了嘴不说话。

    李太后扭过脸，双目灼灼凝视着万历，略一思忖间恍然大悟：“哀家明白了，是竹息什么也没说，所以你才来找哀家是不是？”此刻她头上簪环已经散开，几缕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在这个香烟氤氲的室中尽显阴森可怖。

    万历静静看着她，忽然跪了下来，一言不发，却又无比的倔强。

    李太后不肯看他的脸，转着头看着案前供着那尊白玉观音，声音空空荡荡：“竹息，是不是死了？”

    殿中没有任何回音，有的只是万历低着头发出的重重喘息声。

    “好……好，死了干净哪！”李太后闭了闭眼随即睁开，昔年雍容华美荡然无存，嘴角眉心竖纹频生，尽显严峻冷厉，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以一侍妾之身登上大位身历三朝的后宫霸主，而是一个被自已儿子快要逼疯的老妇。，尽管一再强忍着，可是一开口藏在眼眶里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咬着牙笑了起来：“你以母子之情要胁哀家，哀家怎么能让你失望，就如你所愿罢。”

    “万历九年时，那时你还没有亲政，不过已经是个英俊挺拔的少年，母后每天看到你就象看到了希望，看着一天天长成，看着你马上就要亲政，哀家的心里说不出的开心。”沉浸在回忆中的李太后双眼显露温柔神色：“皇帝，你还记得么，那时候你父皇殡天之后，咱们孤儿寡母过的可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哪……”

    对于李太后旧事重提，一直跪在地上的万历呆呆看着母后背着自已，对着她天天面对的佛象喃喃自语，不知为什么，原本暴躁阴戾的性子在这一刻变得平和，就连眼神都变得柔和生动。

    “今日种种，都要从蒙古瓦剌土尔扈特部哲恒阿噶率女进京朝见议和说起……”李太后长长叹息，声音带上了无比的悔意，“哀家好后悔啊，一切都是冤孽……”说到冤孽这两个字时，李太后双手合什对着观音玉象行了一礼，口中低低念了几声佛号，似在忏悔似在祷告。

    “哀家见哲恒阿噶的女儿钟金哈屯美丽如花，一来确实是真心喜欢，二是为了展示大明怀柔之意，就将她留在了宫中恩养。”说到这里，李太后忽然剧烈颤栗起来，一直平静的声音有了剧烈的波动，明显的心中颇为激动：“可是让哀家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和你一见生情，一来二去，你们就有了情事！”

    同样回忆往事，与李太后咬牙切齿截然相反，万历脸上全然一片温柔，情不自禁的接着李太后话茬说道：“母后，你可知道遇到低眉的那段日子，是儿子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看着他一脸痴迷神色，李太后摇头苦笑：“……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万历摇头道：“我们情同意合，朕一直搞不明白，母后为什么非要将她生生从儿子身边赶走！”说这到里，本来平静下来的万历再度激动起来，声音渐高：“儿子知道她是蒙古人，可母后就不能看在儿子与她真心喜欢的份上，让她留在儿子身边？”

    “您为什么非要那么残忍，将她赐死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儿子见，就连……”说到这里，万历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如血，喉咙里已经有了浓重的血腥气，“就连她和朕的儿子都不让儿子知道，母后，您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您一直觉得是您的努力与牺牲才换了我眼前这个大位，可是我今天告诉您，在遇到低眉之前，我从来没有开心过。小时候在王府的时候，跟着您过得是提心吊胆的生活，是您告诉我，不管是皇爷、或是王妃，任何人伸出一个手指头都会让我们粉身碎骨。等稍大一点，进了宫，成了太子，就连冯保那个死太监都敢无视朕！后来成了皇上，朕又被张居正管，朕每行一事，每说一句，甚到就每行一步，就连睡觉都要被他指责，朕觉得这紫禁城的天都是黑的，从来没有亮过……”

    万历一字一句的说着，李太后的脸色却越来越黯淡：“这些事……你为什么都不和母后说？”

    “和您说？您这是开玩笑么？”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万历呵呵低笑起来，“您那时掌管内宫，虽然没有垂帘，却是权柄在手，威风八面，就连张居正那样跋扈的一个人，还不是一样得对您言听计从？儿子虽然不聪明，但是从小就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我的话在母后心里从来就没有被重视过……”说完一摊手，眼神戏谑的望向李太后：“其实……说了也没有用，不是么？”

    李太后低了头，手心里早就攥得死紧的佛珠已经全被汗沁湿，嘴徒然张了几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直到儿子遇上了低眉，她是那好看，那么开朗，在她面前儿子什么话都不用讲，就会开心一整天。我们彼此喜欢，可是儿子不懂，母后您是为了什么非要将儿子这一份难得的自在剥夺？不是说皇上富有四海么？儿子连喜欢一个女子都不能？那儿子还要这个江山干什么呢？”

    本来低着的头猛得抬了起来，李太后眼神已是不可置信：“这么多年来，你是故意荒废朝政，故意不上朝，故意盛宠郑贵妃，一切都是你刻意为之？”

    对于李太后的置问，万历响亮的笑了几声：“知子莫如母，儿子的心思从来都瞒不过母后，身为天子不能拥有自已想要的东西，这如画江山要来何用呢？”

    “可是，今天儿子还是想问一问母后，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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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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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生如茶，破执如莲，戒急用忍方能行稳致远。”李太后叹了口气，脸上神气温柔：“你早把你父皇送你的这句话抛之脑后了吧？你这一生颇不顺遂，与你这急燥的性子却是有关。”

    万历沉了脸半晌不语，心里如同浸了盐泡了醋一样酸涩难当，良久方才苦笑道：“父皇的话做儿子从不敢忘，但奈何朕从来就不是什么有慧根的人，儿子一生只知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却无其惑。”说完垂下眼皮，声音冷肃：“还是请母后给儿子解惑吧。”

    对于万历的回答李太后正在意料之中，没有丝毫恼怒，微笑道：“不要急，哀家今天既然开了口，自然会给你一个详细之极的交待。”好象事情太过久远，李太后微阖起双眼，抬起了头望向宫顶：“嗯，和你情投意和的那个低眉，她的蒙古名字叫钟金哈屯，可是你知道么？在她跟着她的父汗来朝的时候，她已经是当时蒙古最强悍的黄金家族俺答汗的王妃。”

    好久没有听到低眉的真名，乍听之下万历心中先是一阵恍惚，可随后如同被一道惊雷击中，整个人瞬间僵硬如雕……抬起头来失声道：“不可能，她没有和我说，没有人和我说！”

    李太后视线一直停留在殿顶，看都不看他一眼：“和你说什么？以钟金哈屯的聪慧，她难道不知道说出来的后果是什么？以你当时热血情热，就算知道她是蒙古俺答的王妃，你会放手么？明蒙和平不易，孰轻孰重，她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摇了摇头，轻轻嗤笑：“知子莫如母，哀家生的儿子是什么脾性，只有哀家自已心里清楚。”

    如同挨了一记重锤，猝不及防被打击到崩溃的万历在这一刻就连神智都有些错乱，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李太后，讷讷道：“俺答的王妃……那不是朝廷封的一品忠顺夫人么？她是不是后来又连嫁了三代黄金家族父子，现在甘肃宁夏归化城的三娘子么？”

    李太后点了点头，笑得残忍又快意：“你生来就极聪明，记的说的一点都没错。”

    万历不再说话，怔怔的望着自已的母亲，眼底残留的几丝温情正在快速的消失。

    脸色黯然已极的李太后却混不在意，母子之间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珍惜的不舍得。

    “说完了你的心里话，现在该哀家说说啦。”

    “无论你怎么怪哀家，你总是哀家的儿子，你们做下的事，还是需要哀家来收拾。”

    收回一直停在李太后身上的目光转视地下，万历脸上一片茫然空洞，心里百般滋味翻腾徘徊。

    “当年你和她媾和之后，钟金哈屯发现有孕，她不敢回到她的父汗身边，就跑到慈庆宫求哀家，求哀家让她和你在一起，宁可不计名份，那怕就是当一个侍婢，只要让她在宫中守着你和孩子，她也心甘情愿。”

    李太后整个人已经完全陷在回忆中：“……她真的是个聪明的女子，又哭又求，差点让哀家心软到差点答应下来。可是哀家不能，蒙古边境作乱几十年，好容易人心思定，又怎么能因为一个女子再起战火，大明朝当时已经是一个快要烂掉底的筛子，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哀家拒绝了她，同时命人将她控制起来，不让外头走露半点风声。”万历了然的点了点头，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这也是她无声无息从朕身边突然消失的原因了。”

    李太后依旧不理他，自顾自说道：“也许是哀家没有杀她给她带了希望，她越发不肯死心，每日跑到慈庆宫跪着哭求，一直到她生产……”说到这里，生产两个字终于使万历僵硬的表情动容，眼底放出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李太后。

    “……她生下了一个男孩，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子，长得和你很象。在她生出的那一天，哀家就命竹息抱走了。”万历的眼神在这一刻亮得惊人，本来粗重的呼吸已经没有声息……他有一种预感，李太后下边的话将会解开一直盘恒在他心头的谜团。

    李太后暗哑的声音依旧继续：“说完了她，就不得不说下你讨厌了一辈子的恭妃了，不知道是不是佛祖冥冥中安排的，你的一次酒后失措居然让她有了身孕，可是她是储秀宫的人，依郑妃的性子她必定是活不下来的，是哀家灵机一动，就将她留下来了。”忽然笑了一笑：“郑妃受宠是钟金哈屯消失之后的事，哀家没有说错吧？你喜欢她，也不过是因为她象她而已……可笑郑妃恃宠骄横，却不知她早就是天下最可怜的一个傀儡。”

    万历的脸一会涨红一会铁青，手已经狠狠的捏起，眉眼又有竖起的迹象。

    “在钟金哈屯生下孩子的第三天，恭妃也生下了一个儿子，哀家知道，机会来了。”

    万历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因为激动太过，额头上鼓起的粗大青筋不停的伸缩，将一张皮包骨头的脸，衬托得越发狰狞可怖。

    “哀家知道你对他一往情深，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了，而那个时候，你的表现远没有现在这样强烈，如果……”看了一眼咬牙切齿的万历，李太后自嘲的笑了一笑：“如果？那有什么如果，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

    “钟金哈屯生下儿子后，哀家也终于有了断掉她心思的武器，因为哀家也是一个母亲。”

    “她没有想到我用孩子的性命来要胁她，哀家让她离开你，去草原上做俺答汗的王妃，以此交换的条件就是会留下她的孩子一条性命，想当然结果是她答应了……时到今日，当年的小女子已经是草原上的传奇，一个名震边缍的三娘子。”说到这里，李太后忽然纵声大笑：“一嫁不够，还有二嫁三嫁，不知道这样三嫁之妇，你是不是还会喜欢呢？”

    “母后果然不是常人，心狠手辣，无人能比。”看了一眼畅快大笑中的李太后，铁青着脸的万历痛苦的闭上了眼，声音嘶哑：“不过还是谢谢您，您到底没有杀了她。”

    “心狠？”对于万历这个评语，李太后瞬间失笑，随后幽幽叹了口气：“哀家若心狠，就没有今天这些事情了。”

    “皇室血脉不容沾污！哀家虽然答应了不杀她的儿子，但是又怎么会留他在宫中恩养！就凭你待她的情份，若是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哀家都不敢想象。”

    万历已经彻底垂下了头，不是他不想说什么，而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你不该责怪竹息，而是应该感谢她，若不是她，此时你已经犯了大错了。”

    看着惨白一张脸的儿子惊讶的抬起头来，李太后一边喘息一边笑着说：“将钟金哈屯送出宫后，哀家就命竹息将她的儿子送出宫外，找个无子的富家翁，让他好好过一辈子也就是了。”

    完全平静下来的万历听得出神，怅然接上话道：“若真是这样，倒是个不错的决定。”

    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李太后苦笑道：“是啊，你也觉得这个决定不错吧。世人都羡天家富贵，却有谁知这里头苦楚难熬与步步惊心？”无比苦涩的苦笑一声：“可惜，天不从人愿，就在这竹息将要送出的宫当晚，她惊惶欲死的跑来告诉哀家……少了一个孩子。”

    “啊？！”事情着实太过离奇，一直在静静听着的万历忽然瞪大了眼，失声大叫道：“怎么会少了一个孩子？少的是那一个孩子？”

    又惊又怒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不停的回荡，以至于到处都是……少了那一个……少了那一个……不停的回响，好象有千人万人在不停的发问，在这森寒的深夜里，几近惊心动魄。

    面对万历一迭连声的急切追问，李太后丝毫不为所动，语气一贯的不紧不慢：“事后哀家拷问过竹息，她坚持说丢掉的是钟金哈屯的孩子，竹息为人你我都清楚，她说话办事从无虚妄，所以哀家信了她。”

    “丢掉了钟金哈屯的孩子虽非哀家所愿，但是不得不说，哀家心里还是很高兴。”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直到你亲政之后，杀了好多所有当初帮助过你的臣子；你开始冷落皇后，盛宠郑妃，哀家心里明镜也似却只能装聋做哑，就当是哀家欠你的。”

    “一直到你在一直厌弃的孩子身上认出了那块玉，那个孩子的身世才浮出水面，哀家知道后大为惊诧，一直以为那夜丢掉的钟金哈屯的孩子怎么可能在恭妃膝下长大？本以为竹息搞得鬼，可是问起她的时候，竹息发誓没有这样做，竹息她不会骗我，可是我却解释不来，那块本来属于钟金哈屯孩子的玉，怎么就会到了恭妃的身边呢？”

    万历似乎听傻了，愣着神抬起头，呆呆问：“嗯，母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太后没有答理他，自顾自说道：“这几年我看着你将皇长子由地上捧到到天上，将他捧在手心，百般溺爱，我不喜欢郑妃和皇三子，你这样做正中我的下怀，那时我觉得这是佛祖的旨意，一直到前几天，你还记得你要处斩海西女真质子叶赫么？”

    万历不安的抬起了头，眼神已经变得直愣：“……什么意思？”

    李太后笑容发冷：“处斩前一天，竹息哭着来告诉我，那个质子叶赫，是你丢失的另外一个儿子。”

    事情离奇几近荒诞，完全不敢置信的万历心头怦怦乱跳，喉头一阵压不住甜腥上涌，勉力道：“母后，现在的太子朱常洛到底是谁的孩子？”

    李太后垂下了眼，低声叹了口气：“当初竹息来说的时候，哀家与你此刻一样的惊诧愤怒，我问过竹息，她也说不清楚原因。在处斩叶赫质子前一晚，在她的居室发现了一个贴子，上边将当年这些事写得清清楚楚，而当年这事宫内并无一人知晓，哀家事后推想，此人必是当年盗子之人。”

    “事情紧急，也容不得哀家再去推敲这些旁枝末节，只得命刘守有带人将他放走。至于身世清白，日后还有得机会。”一口气说话这些后，李太后忍不住红了眼圈，软语道：“不管你有多埋怨哀家，但哀家一片爱你之心，与天下母亲并无二致。”

    抬起头怔怔看着一夜瞬间憔悴苍老了几十年的李太后，万历一阵心灰意冷，喉头一阵钻心似的发痒，背过身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后，手心中便多了些温热粘稠的液体。万历看也不看，用帕子揩了转过身，看到李太后一脸担心的神色，不由得心中一软，不再说话，上前来跪在地上叩了个头，抬起煞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儿子不孝，一把年纪了还要累您为我谋划操心，这个头就当是赔罪罢……以后不会再让母后操心便是。”

    看着转身出殿的万历的背影，李太后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上前追出一步，脚下一软一个踉呛整个人软软的倒在地上。

    乾清宫内一片忙乱，太医院所有御医尽皆在此，围着床前围了一大圈，一个个脸色一水的如丧考妣。黄锦里里外外两条腿都跑得发软，在看到众太医的脸色后，生平第一次心跳的发虚，时任太医院院首吴进真悄悄将黄锦拉到一旁：“公公，下官这一针扎下去，陛下必醒，可是有句大不敬的话不得不说，看陛下这个样子……只怕……”

    只怕什么，他没有断续说下去，黄锦却十分明白他在只怕什么，一时间头昏眼胀，三魂七魄俱不附体，自从慈宁宫回来，万历先是一直呕血不止，到现在完全昏迷到人事不知，不用吴院首说，黄锦也知道了七八分了，咬着牙道：“下针罢！”

    针下人醒，醒过来后的万历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呕血已经停了，有宫婢上来给他换了衣裳，又进了一碗参汤后，精神似乎好了很多，抬手唤过黄锦：“即刻宣诏内阁申、王、于、李、叶五人进宫见朕，朕有事要说。”

    这明明就是交待后事的意思了，黄锦眼睛酸得要死，哽咽道：“陛下……”

    万历已经疲倦的闭上了眼，鼻间呼吸若有若无，可是紧抿的嘴角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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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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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行等人进宫来的时候，稳定下来的万历刚好醒转过来，以目环视众人；申时行、王锡爵等人早在太医口中知道这是皇上的返照之相，一时间俱感心头发酸，见万历对着自已一颔首，申时行连忙前行几步跪下：“陛下，有什么事吩咐老臣？”

    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万历声音微弱几近不闻：“世事变化无常，当年父皇龙驭殡天之时，老师也是托孤之臣之一，如今匆匆几十年，轮到朕即将大行，朕眼前却无孤可托……”

    这话说的着实不象，申时行的脸色瞬间变黄，心惊胆颤之下勉强劝道：“陛下春秋正盛，虽有微恙但不可做不祥之语；再说当今太子五德具备，仪表非凡，天下臣民莫不归心；陛下后继有人，正是天意属我大明赐下的中兴之君。”

    “天意？天意？”万历摇头笑了笑，语气淡淡中全是惆怅：“老师这句话当年劝朕立国本的时候早就说过，如今再说，听着却没有什么趣味了。”想起当年旧事，申时行除了感概之外只能默然不语。

    忽然听万历缓缓开口：“传旨，赐永和宫废妃郑氏鸠酒，死后不准葬妃陵，于宫外选薄地一块葬身，毋须立碑，以彰其恶。”知道这是皇帝开始准备后事，申时行等人不敢怠慢，旁边黄锦早就准备好笔墨，叶向高亲自执笔记下。

    万历默然半晌，声音平静而清析，接着说道：“……速召皇三子朱常洵来见朕。”

    申时行忽然哆嗦了一下，一阵极其不妙的感觉迅速占据身心，情不自禁的回头望向跪在自已身侧的王锡爵，发现对方也正一脸惊骇的看着自已，彼此都是久历宦海的老臣，万历此时此刻的异常行止让他二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一个典故……昔年汉武帝欲立少子，但恐主弱母强，以至朝政颠乱，遂杀母立子，难道当今皇上所行，是在效仿汉武旧事不成？

    一旁黄锦伏在地上的身子抖得厉害，与平明麻利精明相比判若两人。

    申时行抬起头来，眼底惊疑不定，试探着问道：“敢问陛下，可有旨意留给太子殿下？”

    太子二字一出口，殿中一片静寂，内阁六人十二道眼光，或明或暗，或惊或疑，一齐汇集在万历的脸上。

    万历恍若未闻，突然间撕心裂肺的一阵咳嗽，脸色越加的难看，忽然低低叹了口气，以目视黄锦：“取笔墨来，朕要亲书遗诏。”

    黄锦惊了一跳，脸孔灰白一片，低声劝道：“陛下不可耗费精神，再说您手上力气不足，您说老奴写也就是了。”

    万历散乱的目光盯了他一眼，虽然已是油尽灯枯之境，可是一身的皇者之气未减分毫，无庸置疑的摇了摇头：“这一次，朕不想假手任何人。”黄锦无奈，只得上前将万历扶了起来，搬过一张矮几，铺设好笔墨纸砚。

    万历提起笔来，想了一想提笔就写：“朕荷天地之洪禧，承祖宗之丕祚，仰尊天地，庶格和平，适星芒之垂象，岂天意之儆予……”只写了这十几个字后，执笔的手已经抖的如同风中之烛，而脸上神色更见黯淡，额头冷汗滚滚，黄锦看着不忍心，刚准备再劝一句，一眼瞥见万历嘴角那丝笑容，想要说的话瞬间吞进了肚里……这位帝王刚愎自用了一生，何曾听进过任何人的一句话。

    脸色越来越暗的万历哆嗦着勉强接着写道：“太子朱常洛，绥靖边疆，实国家有用之才，奈何专擅威权、好大喜功，不象中兴守成之君，今废其太子之位，改封睿王。”立在他的身后，清清楚楚的见到万历写到这里的黄锦，已经得骇得魂飞魄散，一张圆白胖脸上全是虚汗。

    下边跪着的申时行等人虽然不知道皇帝写了什么，可是看黄锦的脸色，一种极其不祥的感受使申时行的一颗心如堕冰窖之中。

    在写到将朱常洛废为睿王时，万历明显犹豫了那么一刻，眼底神色全是纠结，以至于手中的笔都长久没能落了下去，一刻后却终究写了下去：“皇三子朱常洵，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其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似乎将凝聚起来精气神随着这封遗诏的完成已全部用尽，遗诏最后几行字迹潦草，笔致虚弱。

    虚弱已极的万历往下就倒，黄锦手疾眼快，一把扶住，触手觉得皇上骨头如刺般咯得手生痛，心下一阵难过，低着声劝道：“陛下，您这是何苦？可还记得当初殿下对您说过的一句话么？”

    口中呼呼喘着粗气，无神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万历有些茫然道：“……他说过什么？”

    “为人父母者不患不慈，患于知爱而不知教也，老奴还记得陛下回宫来后，皇上您还将殿下这句话抄了下来，一连瞅了好几天呢。”

    朦胧中似乎又现出那一张倔强之极的脸，梗着脖子向自已历历质问……紧接着念头一转，慈庆宫中除夕之夜，自已将手放到他的头上时，明明他是醒的，却僵着故着装睡……万历心中一阵黯然，目光移到自已亲手写的遗旨上，手中握着的笔瞬间重有千钧，再也拿不住重重的跌到地上，喉头一甜，一口血狂喷而出。

    申时行等人与黄锦一齐大惊，一齐了围了上来，黄锦急得大叫：“太医，快传太医。”

    而此时的万历却重重的瞪大眼睛，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已亲手写就的遗诏……忽然伸手指天，诡异之极的笑了几声：“天意……真的是天意。”笑声戛然而止，指天的手软软的垂了下去，惟有一双眼睁着大大的，全是茫然空洞无助。

    守在宫门外的一众医官蜂涌了上来，一阵忙乱后却发现万历呼吸已断。吴院首大着胆子试过脉，又翻起眼皮看了一看，直挺挺的跪了下来，长嚎一声：“陛下……驾崩了。”

    是夜，紫禁城天降大雪，阖宫缟素，哭声震天。

    得到消息后的慈宁宫李太后一直是处在昏厥中，幸万有坤宁宫王皇后强忍悲痛，悉心照料。

    万历皇帝的身后事，自有礼部按制操办；依帝制以六椁三棺收殓，停梓宫于乾清宫。

    举朝上下一片震山倒海的哭声中，文渊阁中一片阴云密布。

    皇帝驾崩于内阁五人面前，并且留有遗旨，当时五人中谁也没有看到过遗旨中的内容是什么，而此刻五人正对着这道遗旨面面相觑，看过之后全都是一脸的茫然。

    遗旨上写得很明白：“朕荷天地之洪禧，承祖宗之丕祚，仰尊成宪，庶格和平，适星芒之垂象，岂天意之儆予。宜规一视之仁，诞布更替之政，太子朱常洛，绥靖边疆，实国家有用之才，奈何专擅威权、好大喜功、不象中兴守成之君，今废其太子之位，改封睿王。皇三子朱常洵，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其继位登基，即皇帝位。”这是黄锦在一旁看得真切之极的原文，可是此刻在五位内阁大臣眼里的遗旨，中间有一处鲜血淋漓，正是万历崩前喷出的那一口鲜血。

    时间已久，血迹由当初的鲜红变得棕褐暗黑，却不改分毫的触目惊心。

    五臣大眼瞪小眼，因为有了这滩血，原本完整的遗旨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朕荷天地之洪禧，承祖宗之丕祚，仰尊成宪，庶格和平，适星芒之垂象，岂天意之儆予。宜规一视之仁，诞布更替之政，太子朱常洛，绥靖边疆，实国家有用之才……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其继……”

    天意如此，夫复何言，这是唯一知道真相的黄锦看到密旨后第一个想法。此刻的他的心里嘴里说不出苦涩……他终于明白了皇帝到死时那一句天意是什么意思，这位任性一辈子的皇帝，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老天爷还是没有让他按照自已的心意办回一件事。

    申时行、王锡爵对视一眼，二人心中俱是大喜，二话不说，撩袍跪倒：“臣等必定一心一德，戮心尽力，不负先皇所托，扶保新皇继位，使大明国祚昌盛，江山永固。”

    他二人这样一带头，叶向高自然第一个响应。五人中只有于慎行的一双眼盯着那张遗诏，脸上神色变换古怪，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在他还在犹豫不决时，就见身边李廷机愣了几瞬，忽然跪在地上，于慎行忍不住惊讶道：“李大人，遗诏被血浸染，事情尚有蹊跷，你怎么……”

    你怎么还没说完，就听申时行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于大人身为内阁辅臣，怎么不见皇上生前是何等的信任宠爱太子？如今遗诏虽然被血染，但是字字句句都是遗命太子继位，你可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

    申时行扣下的帽子实在太重，压力山大的于慎行脸红过耳，心里发虚，伸手指着遗诏，强辩道：“虽然如此……可是这血迹之下的字，却是还要仔细推敲。”

    黄锦踏上一步，沉声道：“陛下书写遗诏之时，老奴在一旁亲眼所见！陛下之意，确实如同遗诏之意一般无二，于大人若是不信，只能亲赴泉下向先皇询问一二了。”人证物证俱全，至此于慎行纵然心有怀疑也没有别的话好讲，只得恨恨的退到一边以沉默表示不愤。

    申时行与黄锦默默对了个眼光各自别开了心，但眼底都是一片庆幸之色。

    翌日内阁将万历遗旨昭告天下，太子朱常洛虽然尚没回京，已经是众望所归的不二储君人选。礼部已经开始拟撰年号，只等太子回宫就位之后择选使用。

    至于莫名其妙被放出宫来的皇三子朱常洵，这几年来在永和宫内的折磨早已让他失去了往日嚣张气焰，就连见人都是唯唯唯诺诺不敢抬头。已经成了名副其实后宫之主的王皇后没有难为他，吩咐人将他安置在储秀宫，只等新君继位后再做安排。众人无不赞叹皇后贤德，可是明白人都知道，已是废子的朱常洵，早就失去了一争短长的资格，他的出现就象一片落叶，在大明朝廷这滩深不见底的水上连连几丝涟漪都荡不上，一个小小浪头后就沉底消失不见。

    朱常洛一行人在离京三十里的地方，就见到了朝中在此等候的特使。对于他带来的消息，朱常洛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心里空空如也的空荡发虚……那感觉好象心底的某个地方忽然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这个东西在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可一旦没有了，居然空落落的出乎意料难受的要命。

    跪在地上的那个特使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申阁老等大人说，明日会亲自来这此迎接殿下回宫。”

    朱常洛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见他神色不对，乌雅关心的上前一步，将手放在他在肩上。来自对方手上的温暖使朱常洛转过头，怔怔的道：“……皇上崩了？”

    一旁的宋一指见惯生死，有惊却不乱，长声叹息一声：“虽然出乎老夫意料，但是也不算太过惊奇。他身子底子早就全毁，对于酒色财气又不肯丝毫加以节制，如今这样也不算意外，你也不必太难过了。佛家视死如登彼岸，早死晚死的，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见朱常洛振衣而起，转身进了房门，哐啷一声闭死，再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宋一指大为愕然，一脸无辜望向乌雅：“……这是什么态度，老夫那里有说错什么？”

    一脸担心望着紧闭的房门，耳边听到宋一指全是委屈的罗嗦，乌雅不由得恨恨跺了下脚：“你老人家真是罗嗦。”说完转身快步离开，全然不顾身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即将火山喷发的宋一指。

    深夜之后，对着一盏孤灯，朱常洛并没有休息，忽然耳边传来叩门声，朱常洛心烦意乱之下随口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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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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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即便是沉浸在极度郁闷中，一种莫名其妙的危险感还是让朱常洛心生警意。

    “殿下果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么……”门外的人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说不出的戏谑与邪气：“时间过的真快，当年宁夏初识，你不过是一个不得意的小小睿王，如今风生水起扶摇而上，只差一步就已将是九五至尊了……对于故人，居然这么快就忘之脑后了么？”

    故人……宁夏？脑海中一道电光石火般劈下，朱常洛猛然想到了一个人！

    “原来是你。”朱常洛叹了口气，“你说的对，还真是故人。”

    外头传来一声轻笑，似乎是耐心已经用尽，只听门栓处细微一声轻响，门扇吱哑一声两边分了开来，幽幽灯火下现出一个人，嘴角微斜，眼神深沉，笑容纯粹灵动却又危机四伏。

    一道如雪如电的光芒掠过，脖子一阵冰寒，朱常洛的脸被匕首寒光映得雪白，叹了口气：“哱云，果然是你。”

    反手轻劝轻掩上了门了，哱云苍白英俊的脸凑了近来，眼神层次分明，带着些冷酷凉薄的黑色，就象毒蛇盯着即将到嘴的猎物，笑得恣意邪魅：“能让太子殿下记在心上，哱云真是与有荣焉。”

    脖子上细嫩的肌肤在冰冷的刀刃生出彻骨的寒气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朱常洛不适的动了动，神色中出乎意料的平静，带着真心的疑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哱云嘴角略勾，笑容魅惑又邪气，“哱云只是我众多名字中的一个，不过我若是你，就不会问这样愚蠢的问题。”

    对于他的嘲笑朱常洛没有答理，眼神在他身上转了几圈，陡然变得锋利冷酷：“宁夏兵败之后，你即便消失不见，没想到你居然混到了宫中，果然是神秘莫测。”忽然冷哼一声：“你是锦衣卫的人？是归黄锦管还是刘守有管？”

    哱云笑着摇头，从怀中摸出一面令牌放到朱常洛的眼前，朱常洛只看了一眼，一直没变的脸终于动容：“你是东厂的人？”

    哱云不在乎的笑了笑：“给你看这个只是想让知道，东厂密探也只是我诸多身份中一个。”说完啧啧两声，语气古怪道：“说真的这个身份真的不错，若不是它，想靠近你这位太子殿下，我还真的做不到。”

    朱常洛默然不语，“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杀了真正的信使，潜来这里想做什么？”

    哱云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倏然收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你猜？”

    不去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朱常洛皱了皱眉：“你今天来，是为了杀我？”

    哱云认真的点了下头：“嗯，猜对了一半。不过如果你配合，我眼下不会杀你，先带你去见一个人。”说着伸手摸了下朱常洛的头，脸上神色变得既悸脸叹：“有些时候，我真的很想打开你的头看一下，看看你这里到底装着多少古怪东西，妈的，守在你门外的那些神机营手里的燧火枪真是不好惹，若不是朝廷信使这个身份，想要接近你真是不容易。”

    朱常洛嫌厌的躲开他的手，皱眉道：“你杀了我吧，我不会跟你去见任何人。”

    哱云嘿嘿低笑，肆无忌惮的满是轻蔑，一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转视自己，眼底兴奋的火苗不住跳动：“不要这么快就急着拒绝我，好多秘密都等着你来揭开呢，你真的就要这么拒绝掉？”

    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朱常洛垂下睫毛。避开他的手：“如你所说，我都是要死的人，知道太多也没有用。”

    哱云大怒，带着一抹狰狞的笑意：“什么叫没有用！我们准备了这么久……”说到这里，话声忽然止住，在朱常洛似笑非笑的眼神下，勉强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眼底的火苗瞬间放大，森然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看着他手中雪亮的匕首，朱常洛笑得明月清风一样自然：“你是不敢杀我，如果你要杀我，也不会故意和我说这么一大堆话。”说罢眉毛抬起，嘴角勾起十分的讥讽：“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知道能让你干冒大险来这里的必定是冲虚真人。”

    哱云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瞬也不瞬的紧盯着他，霍然站起拊掌笑道：“嗯，你嘴里的冲虚真人，我管他叫爷爷。”

    见对方坦然承认，朱常洛心里不见分毫轻松，反倒沉甸甸的难受，沉默片刻：“你都能来，他为什么不来？”

    哱云眼底瞬间燃起两撮怒火，就连声音都变得咬牙切齿：“他来不了，都是拜那个杂种所赐！”说完这句话后，哱云忍耐力似乎到了极致，低喝道：“少废话，到底走不走？”

    看到哱云说起那个人咬牙切齿的表情，朱常洛的眼底已闪起了光，脸上露出开朗笑容：“你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都在你手，你要怎么样我没办法，有本事你就带着我闯出外头的神机营的火枪阵，没本事就在这里杀了我吧。”

    哱云大怒：“你自已要寻死，就不要怪我辣手！”

    朱常洛理都懒得理他，笑着闭上了脸，淡淡道：“您受累给个痛快，我谢谢你。”

    哱云怒不可遏，竖掌如刀，向着朱常洛的后颈便击了下来。

    此时屋外好象起了大风，窗棂外微微一响，一道寒光如电般掠进，无声无息的向哱云喉间直射而来。这一招攻敌之自救快的无与伦比，早在窗响之时哱云已经知道不妙，不由得又惊又怒，自已这一掌刀劈实，朱常洛固然是小命无存，可是自已也是毫无悬念要丧生剑下……这一招两式俱伤的打法，到底要怎么破？

    心中恨极怒极，却也惊恐至极，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炽热疯狂，不管不顾的掌刀继续下压，他不相信他会罔顾朱常洛的性命，明明是自己胜券在握，掌握生死，怎么也不会甘心形式逆转，他想要赌一次！自已精研的控心七术开宗明义第一条就是：制人要巧，巧在制不可制之人。

    可惜他的控心术在这个人面前再一次失去了作用，他已经能够感觉自已掌缘在朱常洛的颈上传来的淡淡微温，可是那矢若神龙的剑光并没有半分的停滞，雷霆万钧的一往无前，直奔他的喉间而来。剑光映亮了两个人的眼，一个是哱云因为恐惧瞪大的血红的眼，一个是朱常洛墨如深潭，无渊无底的眼。

    在最后一瞬终于放弃了试探，哱云终于无可奈何的做了选择……因为他已经清楚明白的确定，叶赫这一剑确确实实并没有半分顾及朱常洛的生死，而他自已却还不想死，所以他只能放弃。

    挥手将朱常洛向着剑光一送，哱云如同狡兔翻身一样快捷无伦的迅速后退，尽管退得极快，可喉间还是一阵剧痛，热热的血顺着喉头滴了一身，站在屋角，哱云惊怒交迸：“叶赫，你居然完全不顾他的死活？”

    久已不见的叶赫挺拔站立，整个人就象一柄出了鞘的剑一样锐利锋芒毕露，眼眸冷如寒星，剑尖指着哱云一语不发，可是手背上青筋突起，明显是在全神贯注，蓄势待发，可以预见下一击暴起之时，必是石破天惊的无可抵挡。

    哱云脸色倏变，眼前这个叶赫似乎的以前大不一样，同样是面对一柄剑的感觉，不过现在的他更象一柄没有感情的剑，这样的剑有多可怕，只有面对他的人最有感受。转过头望着倒在地上的朱常洛，哱云语气是全然的不敢置信：“他居然完全不在乎你的死活？”

    面无表情的叶赫静静站着，带来的无形的沉重压迫，气氛紧绷如弓弦

    倒在地上的朱常洛慢慢爬了起来，呵呵笑了几声：“你以为他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哱云惊讶的看着叶赫，一脸全然不可置信：“你们……你们？”

    朱常洛眸光流转，脸上表情在这一刻空洞而冰冷，苦笑道：“你真蠢，居然到现在还看不穿。他救我，不是因为你要杀我而救，而是因为他不想看着我死在别人的手里而救，你懂了么？”

    看了看一脸苦笑的朱常洛，又看了一眼亘立如山不为所动的叶赫，哱云今晚此刻心头第一次有了凛然寒意：“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叶赫皱了下眉头，低声喝道：“少废话，带我去见他！”

    哱云脸上肌肉扭曲，咬牙狞笑：“要见他，先让我用剑刺穿你的气海，我或许可以答应。”

    叶赫二话不话，剑光发虹，干净俐落的刺了过去，哱云早就蓄式待发，身形如鬼魅游走，二人如同困兽之间的争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每一招一式都是不见血的狠厉。朱常洛老实的坐在一旁，看着二人身影如鬼似魅似飘忽来去，转眼两人已拆了十七八招。

    哱云的掌指交换，每一招一式都不重复，如同穿花蛱蝶一样目不暇接，朱常洛先是看得目眩神驰，再看得几眼居然就有种烦闷欲呕的感觉，连忙扭过头不敢再看。而叶赫却始终以最简单的招式应对，颇有种任你千条妙计，我只一剑相迎的坚定，却是奇怪的有效果。几十招之后，一声惨喝中，哱云胸口血花四溅，叶赫长眉微扬，黑发飘散，有如天神下凡，剑锋入肉三寸却不下刺，声音冷肃：“说，冲虚现在那里？”

    此刻屋外人声熙攘，不用看就知道，屋外已经是围得水泄不通。低头望着插入体内的剑尖，又看了一眼向着自已发问的叶赫，哱云绝望得笑了一笑：“……你不配叫他的名字，他教了一大堆的弟子，可你们一个个全都背叛了他，午夜梦回之时，你们愧也不愧？”

    哱云忽然笑起来，一伸手抓住刺在胸口的剑锋。叶赫冰山一样的脸终于动容，低喝道：“你要做什么？”感受到剑上传来的诡异力道，叶赫眼眸静静变大：“你想死？”

    哱云大笑道：“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你们一样，他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你！”一只手狠狠捏着剑锋，鲜血沿着剑身急迅奔流，另一只手指着朱常洛，扭曲着脸笑的诡异：“你记着我的话，总有一天你们都会后悔的。”

    他的话刚完，叶赫只觉得一股沛然大力自剑身上传来……剑身已经贯穿了哱云整个身躯，朱常洛情不自禁的惊呼一声，叶赫皱眉撤手放剑，往后退了几步，恰好挡在了朱常洛的眼前。

    哱云的眸光里有毫不掩饰的疯狂、失落和慌乱，如同疯了一样狂笑道：“不要以为你们胜了，事情还没有结束，我在黄泉路口一个个等着你们来。”身子在地上扭了几扭，就此不动。

    浓重的血腥气中人欲呕，但是好象没有人在乎这个。屋内瞬间变得出奇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停止的安静，转过头正好对上朱常洛的眼，叶赫忽然别过了脸，对方看不见的眼底深处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犹豫与痛苦，声音却是异常的沙哑干涩：“……现在，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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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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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二十六，对于整个大明朝百姓来说，今天绝对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在万历皇帝驾崩第二十一天的时候，出征关外的皇太子朱常洛终于回到京城。而这一次回来的意义与之前大不相同，他的回京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时代的开始，百姓们无不拍手庆幸。

    这一天天气晴好，正合钦天监择选的良辰吉日。朝中文武百官在内阁大臣申时行的率领下，步行出京三十里远行迎接。太子朱常洛乘坐玉辂华盖，左右羽扇幡旗相护，前后幢幡纛旌罩顶；马前有鸿胪寺奏礼，左右有执事官导引，马后有虎贲卫盔甲鲜明随护。风光热闹不必说，大路两旁堵得人山人海，大冷的天挡不住百姓们看热闹的心情，人人心里了象揣了一团火，这个冬天果然不太冷。

    对于朱常洛不说，这种场面已经不是第一次。当初自已从宁夏平叛回京时，万历皇帝也是命人用这种仪仗将自已迎接进宫，当日情景犹在眼前，而今却已是物是人非。

    一切行礼如仪，繁琐处不多说。进了紫禁城之后朱常洛直入乾清宫吊祭，而后入太和殿，以嗣皇身份与众臣商议大事。礼部送上奏本，朱常洛看过之后准奏，定了万历皇帝庙号为神宗，又定谥号为：范天合道哲肃敦简光文章武安仁止孝显皇帝。之后一切事情礼议，都按礼部所奏实行不误。

    翌日，太和殿上众臣以申时行为首，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奏请嗣皇朱常洛登基为帝。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朱常洛并没有同意，众臣也没意外，这是历朝以来惯演戏码，毕竟再心急再觊觎那个位子，态度总得做足了，毕竟老皇上还躺在棺材里呢。于是全国上下奏请皇太子登基的声音不绝于耳，以至于什么麒麟啊、凤凰啊、嘉禾啊，瑞雪等等祥瑞之兆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是。

    这日打早上起天色就有些阴沉，到了晚间已经飘飘扬扬下起了大雪。

    慈庆宫外一副小轿来到了宫门，王安从宫里跑出来，会同几个小太监小心的将轿中人搀了下来。殿外伺候的一干人等这才认出来人正是先皇身边大太监黄锦黄公公，自从皇帝驾崩之后，这位黄公公好象一日之间老了几十岁，当年走路如踩风火轮的人如今腰身佝偻，已经连几步路都走不得。

    等再出来的时候，雪已下得沸沸扬扬铺天盖地，朱常洛亲自送出门来，命王安将黄锦背着送回居处。

    第三日，太和殿上众臣依旧老生长谈，继续上演请求登基的戏码，万万没想到，这次太子居然痛快之极的答应了！阖殿大臣惊诧之余相顾大喜。当然也有诸多大臣暗赞太子行事越发老练得滴水不漏，选择这个时候晋位，确实是水到渠成，火候已足。只有申时行面有忧色，黄锦昨日谒宫，今日太子继位，不知为什么，申时行总觉得有些不安。

    万历二十一年二月六日，朱常洛坦然登帝位，定年号为泰昌。但由于此时还是万历年间，按照前朝惯例，必须要等这一年过完，才能延用新皇年号。

    新皇朱常洛少年睿智，仁厚政通，早已久得人心，如今即将登位的消息一经传出，举国上下一片欢腾，礼部更是忙成一团乱麻。

    慈庆宫上下更是一片喜气洋洋，王安已顺利的成了新任司礼监秉笔小太监。这几天连走路都带着风的王安正在挥指一众太监宫女收拾宫内物品，为三日后移进乾清宫做准备。

    朱常洛显得兴致缺缺，对于众人忙乱视如不见，起身去书房坐下，伸手打开一卷书，却一眼没看，眼神不由自主的盯着窗外飘飘飞雪怔怔出神。

    过了个年的乌雅身量又长了好些，已经习惯了明朝服饰的她虽然少了几分草原女儿的大气爽朗，却多几分汉家女子的如水柔情。端着一热茶轻轻推门而进，一眼看到朱常洛脸色苍白，不由得担心道：“是不是那里不太舒服？”

    从出神中惊醒过来，朱常洛抬起头愕然笑了一笑：“你来啦，我没事。”

    乌雅不放心，上前执起他的一只手，触手一片冰寒。乌雅惊得手一抖，不再说话，但眼神中全是担忧之色。

    不忍使她担心，朱常洛打起精神，正准备打叠几句话好好劝劝她，忽然门外一片骚乱声传来。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大为惊奇，耳边骚乱声越来越大，到后来居然隐隐传来抓刺客的喊声。

    王安气急败坏的跑进来：“陛下受惊了，听说永和宫张公公疯了，居然持杖打上慈庆宫。”

    永和宫的张公公，那不是张成么？想起那个眉目间颇有些奸诈的老太监，朱常洛忽然心中一动，喝道：“王安，你亲看去看看，问问他为什么，如果不对，速带来见我。”

    虽然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对一个疯了老太监这么热心，但圣命大如天，王安不敢违拗，一溜烟麻利的去了。

    转头对上乌雅的关心的眼神，朱常洛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先回去休息，等我处理完了事再去找你。”声调虽然柔和，可在他身上无形中四散而出的统御四海气势，却令任何人不敢心生违拗。

    尽管对朱常洛的状态极度不放心，乌雅已经决定去趟宝华殿，找下宋一指让他来给朱常洛瞧瞧。自从归京时发生那次刺杀，从那天后朱常洛的表现一直很不对劲，可是真让她说出那里反常，她又完全的说不出来。只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就象一片阴影，在她的心头盘旋恒在，驱之不去。

    乌雅的心思瞒不过朱常洛，但他能做的只有苦笑而已，有些话不知为何，每每要宣之于口之际只觉艰难涩滞，再一对上乌雅担忧的眼神，他更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吐露。有些事自已一个人承受就足够了，何必拉上一个人陪着担心，于事无补又是何必。

    话虽然如此说，但想起那夜点在自已颈上凌厉之极的剑气和那双浮沉堪比深海的眸子，朱常洛黯然神伤。

    此时外头传来人声吵攘，推门进来的王安一脸的气急败坏。

    “陛下，门外持杖打进来的不是张成，是个糟老头子。”

    没等朱常洛说话，旁边伺候的涂朱掩口笑道：“你越发不进益了，糟老头子如何闯入得皇宫？”

    王安急红了脸，梗着脖子嘟囔道：“这事得彻察！不知道他从那搞到了张成的腰牌，居然就这么让他混了进来。”

    眼底深处忽然亮起了一团火，一种隐隐的期盼和紧张使朱常洛的喉咙有些发干，手心有汗浸湿，眼神不知不觉间变得热切：“带他进来，我看一看。”不知为什么，对于这个突兀而来的消息使朱常洛有种莫名其妙的诡异，只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炸开，即将要发什么事的预感让他莫名兴奋。

    事实证明朱常洛的感觉是对的……当他看到王安嘴里的那个糟老头子第一眼时候，朱常洛已经倏然立起了身子！本来就没有几丝的血色的脸在这一刻变得煞白，堪比天上飘在地上的雪。

    宝华殿中，阿蛮出落的越发清秀伶俐。他是来宝华殿求药的，自从皇帝驾崩，李太后便一病不起，昏昏沉沉一直不太安稳。宫中诸多太医束手无策，把个阿蛮急得要死要活，万幸宋一指回宫来的及时，于是这宝华殿的门槛，这几天被他的小脚硬生生踩低了三分。

    “宋师兄，太后婆婆的病怎么还没有好转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的那个太后婆婆用心太过，若是少点心事，只怕早就好了。”斜了眼小小年纪却带了满脸愁色的小脸，宋一指忽然心中一动，伸手从药匣中取出一份药放在他的手上，叹了口气：“阿蛮，咱们来这里时间也不短了。等现过几天，咱们就该回龙虎山了。”

    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宋一指诧异的瞪大了眼：“你不愿意？”

    这个问题对于阿蛮来说似乎有些猝不及防，以于明月珠晖一样的小脸瞬间黯然无光，他的表现没有逃得过宋一指的眼，道：“不舍得走？”

    阿蛮点了点头，此刻小小的脸上有着与他年纪殊不相称的成熟，拍了拍手中药包，叹了口气：“不是不舍得，只是太后婆婆对我很好，我就算要走也要等她病好了才行，否则她会伤心死的，我也走的不安心。”

    宋一指哑然失笑道：“你觉得太后对你很好？”李太后宠爱阿蛮，阖宫尽知，可在宋一指只当是宫中贵人们惯玩的怀柔之策。当初因为要留下自已给万历皇帝治毒，太后将阿蛮带到慈宁宫恩养，明面上是喜欢阿蛮，暗地却是以他为质要胁自已的意思。

    不料阿蛮一本正经的重重点了点头，回答的大声响亮。

    “宋师兄，在山上众位师兄都宠着我。可是我知道，他们中好多人都是因为顾忌师尊才那样的。可在宫里，除了你和朱大哥，太后婆婆是第三个真心喜欢我对我好的人。尽管很不喜欢她天天找师傅逼着我读什么论语大学中庸，还有什么贞观纪要的，真是烦死人啦！”说到这里小手一挥，板着的小脸说不出的神圣庄重：“但是她确实是从心里疼我爱我，这个我能分辩的出来。”

    阿蛮的聪明人尽皆知，对于他的斩钉截铁般总结性发言，宋一指除了瞠目结舌以对，没有别的话好说。

    虽然不怀疑阿蛮的感觉，但是对于李太后对阿蛮的态度宋一指还是觉得不妥。但他医道精湛却于权谋一道素来没有什么天份，脑子只转了几转，刚想得深了一点，就已经觉得头晕目眩的生痛。于是打定主意一会去趟慈庆宫，一个是瞧瞧朱常洛的病，二个也问下他的意见，看看李太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想什么就来什么，一大一小两师兄弟正在谈话。乌雅推开门进来，对于乌雅，阿蛮很是熟悉也非常喜欢，瞪着大眼拍手笑道：“乌雅姐姐，你怎么来啦？”

    冲着阿蛮乌雅强笑一下，没张嘴说话眼圈却已经红了。宋一指心里不安，沉声道：“怎么了，可是他有什么不对？”

    不问还好，这一问乌雅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珠子洒了一地，“先生快点过去瞧瞧吧，从今天早上我看他的气色便不太好，好象……上次快要复发时一模一样。”

    宋一指脸色变黑：“他这个病本来就得少思少虑，可他倒好，一味的用智逞强！除非现在有解药，否则他这病若是再次复发，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得了。”几句话说的凶恶已极，唬得乌雅花容失色，泣不成声。

    宋一指急燥喝道：“丫头，这个时候哭有什么用？六阳汤可是天天喝着？”

    乌雅收了泪，惊叫道：“哎呀，今天这一剂还没有喝……刚刚有个闯宫的疯子，他正在亲自审问呢。”

    宋一指勃然大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审疯子！”说着一反映提起药箱，“走，咱们去一趟慈庆宫，他若是不听我的话，是死是活都由得他，我也不在这宫里呆了，直接打包回龙虎山是正经。”

    阿蛮有些发惊：“宋大哥，你回去了我怎么办？”

    宋一指恨恨的道：“不回去，在这看着他送死么？”转头见乌雅眼泪又有要开闸的趋势，不由得烦燥道：“先别哭了，他若是不改，有你哭的时候！先跟我去慈庆宫，有这闲心审个疯子，却没闲心要命。”

    阿蛮忽然想起一件事，小脸上顿时焕发十分光彩：“宋大哥，我和你一块去！”

    宋一指那有心思理他，挥手道：“去去，回去照顾你的太后婆婆是正经。”

    阿蛮也不生气，笑嘻嘻的心情极好：“不，我一定要去找朱大哥，有一件事压在我心上好久了，这次我一定要告诉他。”

    心烦意乱中的宋一指没有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当然也没注意阿蛮圆圆的眼睛里全是满溢而出的期待与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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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旧人

﻿    与几年前龙虎山问月精舍那日初见相比，朱常洛简直不敢置信，眼前这个颓丧萎靡的人和当年那个濯濯风姿、陆地神仙一样的冲虚真人相比，恍如天地之隔。静静的望着立在自已眼前这个高大厚重的身影，他至少可以确定在这个人身上至始至终有一点没有任何改变，那就是从他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那种震心慑人的气势。尽管此刻的他更象是一个久困笼中红了眼的野兽，对经过它眼前的每一个人不停地亮出爪牙、发出咆哮……狠虽狠，却已造不成任何伤害。

    他在打量他，冲虚真人也同样。二人对视一会，冲虚真人神情尽是讥讽之意：“小友，好久不见。”

    这一句小友，让朱常洛顿时思绪万千，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自已今日种种，却都是由斯而来，一时间心内百感交集，倒是讷讷无言。

    一旁的王安怒了，厉声喝道：“臭老头子，这里谁是你的小友！瞪开你的狗眼看清了，在你面前的是咱们大明皇帝陛下，还不快跪下赔罪。”

    “皇帝？今天就算他是皇帝，也得老实的给我请安。”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冲虚真人一阵失笑，戏谑道：“再说你见过还没继位就快要死的皇帝么？

    疯子，真是疯子！怒不可遏的王安勃然而变色，顾不上叫人了，捋袖子就要上去亲自伺候。在他的心里朱常洛比老天爷还大，这个老头子居然当着他的脸咒皇帝不长命，叫王安如何忍得。

    “住手！”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拳头在离冲虚真人鼻尖三分处硬生生的停了下来，王安转过头愕然望着朱常洛，惊讶道：“陛下？”

    朱常洛沉下了脸，不耐烦的挥挥手：“退下，有事自会叫你，无事不得轻扰。”

    王安表示很受伤，威风八面瞬间变成微风习习，委屈的小声应了，退出去守在门外。

    “你到底是什么人？”

    书房内已经没有任何人，沉默了一会之后，朱常洛终于开口问出了二人见面的第一句话。

    对于朱常洛的问题，冲虚似乎觉得非常意思，不忙着回答，目光在这个书房内兜兜转转几个来回，嘴角勾起的笑变成意味不明的讥讽桀骜，带着几丝难以遮掩的怅然开口道：“到现在为止没人知道我是谁，你聪明多智近乎于妖，不妨猜猜看？”

    这话听起来很可笑，丝毫没怒的朱常洛嗤得笑了一声：“这世上没有永久的秘密。”看着毫不动容的冲虚，朱常洛垂下眉眼：“你苦心竭力做了很多事，设下了很多陷阱，可是到头来，还不是乖乖的自已到了这皇宫里来？”灯光下，垂着的睫毛在脸上映出一弯阴影，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今天的自投罗网决对不会是你认输服软。”说着讥讽一笑：“是置之死而后生？看来今天所为必是你最后致命一击了吧。”

    书房内再度陷入了沉默，浓重的压力如同实质在这里悄悄蔓延，稍顷就连细微角落处都已充满，整个室内一片风暴将来前的沉滞。

    看着对面对个不急不徐慢条厮理的少年，冲虚真人心中一阵浮气燥，一丝危险的警觉让他极度不安。

    打破沉默的是冲虚：“你不敢杀我，你也不能杀我！”

    朱常洛扬起了眉：“以你之罪，纵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我想知道，你何来这种底气？”

    冲虚傲然大笑，目光肆无忌惮的满是轻蔑：“你现在立着的地方，当年我在这里住着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这一句话如同陨星击大地，顿时平地风波三万丈！内容之火爆惊人就连朱常洛都已被吓住，骇然道：“你到底是谁？”

    这一刻冲虚两眼闪闪发光，尽管破衣败服蓬头垢面，可是那由内到外油然散发而的一身尊贵已极的气势，让朱常洛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惊讶的喃喃自语：“……不是吧？”

    似乎为了验证他这句话，冲虚真人再度开口：“……我的名字叫朱载圳，乃明世宗朱厚熜第四子，嘉靖十八年时被封景王，是大明穆宗朱载垕之弟。

    脑子轰得一声巨响，朱常洛的一颗心怦怦急跳。纵使在巨大的震惊中，他依旧敏感的察觉到对方在说到朱载垕之弟那几个字时，冲虚脸上那一闪而过、不加掩饰的刻骨痛恨。

    “朱载圳？你不是在嘉靖四十四年正月九日死于德安王府，无子废封，谥景恭王么？”

    听到朱常洛如此这样说，冲虚脸上肌肉不停的扭曲抽搐，忽然狂笑起来：“景恭王？嘿嘿！景恭王……”笑声经久不息，到最后由狂妄再到低沉，最后尾音中居然有了无比的哀痛：“史笔似刀，却是握在当权人的手中，自然他们想怎么刻就怎么刻。哼！古来史记，有几个真？”

    朱常洛默然不语，就听冲虚声音淡淡道：“论起来，你得叫我一声皇爷爷了。”忽然古怪一笑：“乖孙，不必多费神思，我是真是假，请李妃出来一见便知。”口气虽然戏谑，眼神却空洞而冰冷。

    晓得他嘴里的李妃就是当今李太后，朱常洛半晌不语，扬声道：“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王安一脸惊骇的溜了进来。二人在书房声音都没有刻意遮掩，这让守在门外听了个七八分的王安骇得几乎快要死了过去……原以为绑进一个老叫化子，却不料绑进一个真神来！王安一个小心眼转个不停，此人若真是那个老不死的景恭王，这玩笑开的可大发了，这个主就连晏驾的明神宗万历见着都得老老实实尊一声皇叔，想到这里，王安的腿软的如同下了锅的面条。

    朱常洛淡淡道：“去一趟慈宁宫，请太皇太后凤驾来此，就说景恭王要求见她老人家。”

    王安带着一头黑线，脸上身上全都是汗，一边擦一边答应，刚要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处又折回来：“陛下，太皇太后老人家身体一直不好，若是不能来……”

    朱常洛一皱眉，还没等他说话，旁边冲虚冷笑一声：“她不来，难道还要我去拜她不成？若是正经皇嫂也就罢了，当年她不过是一个从我府中送进去的宫女罢了。”

    天雷一个接着一个，劈得王安几乎想死！这位不知真假的皇爷爷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话就将当今太皇太后的老底揭得一干二净！要知道在这宫内规矩一向是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可怜自已刚坐上秉笔小太监的位子，正要往大太监的金光大道上迈进呢，可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这么挂了……抬起泪汪汪的眼，王安求救似的盯着朱常洛。

    冲虚说这些话，不止王安唬得魂飞魄散，就是朱常洛的脸色也是非常的精彩。不得不说，果然都是有故事的人……见王安目光呆滞，几近半死不活的状态，怒其不争的瞪了他一眼，喝道：“你只管去如实回禀，太皇太后若是不肯来，你马上来回报我便是。”

    终于活转过来，如蒙大赦的王安哎了一声，脚底板抹油瞬间消失。

    在他走后，冲虚真人侧头凝视朱常洛，呵呵一笑：“是不是很意外？”

    朱常洛默然，良久之后抬起眼与他对视，目中露出一丝怜悯之色：“虽然不知道一个死人突然活了是什么原因，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时移事易，很多事都已注定不可改变……就算她当初是你府中的宫女，此刻也已经是这天底下至尊至贵的太皇太后，而你呢……”朱常洛语气一转，说不尽嘲讽道：“她伸出一只手指头也能碾死了您，此一时彼一时，您老人家还是收敛着些罢。”

    慈庆宫有了刺客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新皇还没有迁到乾清宫，继位大典也没有举行，就发生刺客事件，一时间闻讯而来的群臣俱都云集在宫外，却被闻讯赶来的大批锦衣卫拦在门外，在得知是皇帝的御命时，众臣越发惊诧，聚集在宫门外等候消息并不散去。

    当宋一指和阿蛮来到慈庆宫的时候，见到就是这一幕人山人海的景象，把宋一指唬了一跳，转头问乌雅：“丫头，你不说只是一个疯了的老太监么？”言外之意就是，这个阵仗决不象是个老太监能办得到。

    乌雅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在彷徨时，就见王安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的狂冲了出来。

    被手疾的乌雅一把拉住，王安不敢强挣，几乎是用哭声道：“好格格，你先饶了我，等我去了慈宁宫传了皇上的话，再回来和您细说成不？”

    从来没见王安这样惊慌失措过，乌雅吓得连忙松了手。见着王安狼奔鼠蹿的去远，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一直扑闪着大眼的阿蛮听到慈宁宫三个字时眼睛一亮，趁二人不注意，一溜烟的消失在人群中不见。

    时间没有过得很长，一行鸾驾远远前来。即使在黑夜中，所有人也都能看清御辇上那金光辉煌的九凤标志闪耀压目。候在慈庆宫门口的所有人等心里有数，这样的鸾驾在这宫里头除了太皇太后，阖宫没有人敢用。但让众人惊讶的是，这位自从先皇驾崩之后几乎是卧床不起的太皇太后到底是为了什么夤夜来此？

    这个疑问就连申时行等人全都百思不得其解……慈庆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持杖打进宫里来的老太监到底是谁？申时行有些忧虑，多年从政的经验告诉他，从今天晚上起，大明朝堂之上只怕又要风云再起了。

    李太后是被人搀进来的，早有人放好软榻，宫婢小心将她安置在上。

    对于这位太皇太后，朱常洛一直和她没能熟得起来。在他早先几年的记忆中，这位皇阿奶对自已一直是若即若离，谈不上多亲热，也说不上多冷淡。一直到去年二月二争位之时她力挺皇五子继位，二人之间才算是正式彼此交恶，但这在之后慈宁宫与慈庆宫之间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

    这次回宫后，朱常洛几次前去问安，都被她以病中不见外人而拦在门外不见，没想到今天今时，因为冲虚才见上了第一面，其中古怪任是谁想想就觉得荒诞离奇。

    冲虚真人一直站在一旁，冷笑着打量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等李太后收拾稳妥，朱常洛上前一步：“皇阿奶，您老人家身子可安好？”

    在朱常洛印象中自已这位皇阿奶一直是保养有道，尽管已经上了年纪，除了头发花白一点外，论肌肤细腻光泽不输少女，可是如今一看，却是大大的吃了一惊！灯光下的的李太后，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深刻，不过几个月不见，直如同过了几十年时光。

    不等李太后说话，冲虚真人似乎已经忍耐不住，踏上一步，声音说不出的古怪：“李容媚，还记得本王爷么？”

    一声李容媚，使李太后身子明显的颤栗了一下！一身正衣大妆，宽袍大袖环佩玎当，繁琐的衣饰摩擦的悉数作响，尽管周身似乎都在颤抖，但声音却出人意料的很稳。抬起眼来认真的打量了一眼冲虚，叹了口气：“果然是景王千岁，这一晃几十年，岁月不饶人，咱们可都老了。”

    朱常洛心中惊骇莫名，有李太后这一句话，冲虚真人从此就变成了景王朱载圳。

    一个老字中包裹着无限唏嘘，在两个侍女的帮忙下李太后勉强坐起，可就这么一个小小举动，就已让她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冷冷看着她痛苦的神色，冲虚眼底各种情绪来去变幻不定，似有所思的低声道：“你也老了好多……”声音竟有几分恍惚几许怅然。

    李太后怔怔看着冲虚，两人目光一触，心中均是又酸又涩。

    这一刻时光流转，好象又回到当初青春韶华时候，可是眼下彼此都已是鹤发鸡皮，就连眼神都不复年轻时的清澈，李太后心中感概万千，垂下头叹了口气：“说起来，哀家还要感谢王爷，若不是当年你狠心将哀家送进裕王府，哀家也没有今日。”

    淡淡灯光掩映下的书房，气氛诡异的近乎邪魅，朱常洛垂手侍立一旁。今天的慈庆宫，此时此刻他已不是主角，他能做的就是静静的看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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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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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内烧着地龙，四处墙角又都生着火盆，温暖如春敌不过心内诡谲阴冷。

    冲虚真人站着，朱常洛坐着，软榻上半倚半靠着的是李太后。彼此身份揭开之后，在座三人都有身置梦中之感。

    “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是到了敞开说的时候了。”开口的是冲虚真人，高大伟岸的身影依旧带给人沉重的压力，在李太后看来，此人嘴角的笑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意，但在朱常洛的眼里，全是日落西山迟暮无力。

    不由自主的颤栗一下，李太后低声道：“外头人看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不知有多艳羡，可是有谁知道，这宫殿都是一盆盆血泪和着无数人命砌起来的……可是这宫内秘密多如牛毛，有些是能见得光，有些是见不得光的，你若是想通了说出来的后果，哀家也就不劝你了。”

    近似晦涩不明又似意味深长的话，使冲虚真人明显的沉默了一刻，到了展颜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这次来，我就没有打算再活着出去。”

    李太后脸色黯淡的难看，瞅了一眼静坐一旁的朱常洛，低首不语。

    似乎整个人沉浸到了回忆当中，冲虚真人的脸上尽是沉缅往事的悠然，良久之后开口道：“众所周知，我的父皇嘉靖帝一生好道，世人都道他对妻子刻薄寡情，可是没有人知道早些年为了求得一个儿子做多少法事……终于在嘉靖十三年八月，有了第一个儿子朱载基！载基者，承载国家之基业也，由此可见父皇对这个皇长子是有多么的喜欢。”

    边回忆边叙说的冲虚头一直向上抬着，眼神芒然空洞，可随后一直僵着的脸终于笑了，笑容殊无喜意全是幸灾乐祸：“但是很可惜，两个月以后，这个皇长子就去世了。”

    “皇长子的离世使父皇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中，方士陶仲文向他提出了一个很具有震撼性的理论，即所谓“二龙不相见”。这个意思就是说，太子是潜龙，而父皇则是真龙，二龙如果相见，必定会两败而伤，所以皇长子的早死就是一个例证。”

    转过头一眼瞥见朱常洛，见他凝神专注听得很认真，不由得失笑道：“好好听，这些可是你翻烂了祖宗实录也找不来的秘辛。”

    朱常洛哼了一声，完全的不置可否。

    “二龙不相见这句话，父皇开始是将信将疑的，但是奈何他本来就是一个疑心大过的一切的帝王。”

    “二年之后父皇有了第二个儿子，取名叫朱载壑。又过了三个月，收获自己第三个儿子，取名叫朱载垕。又过了一个月，第四个儿子也来到了世上，取名叫朱载圳。”在听到朱载垕这个名字时，一直面沉如水的李太后脸色再次起了波动，而冲虚则向朱常洛笑道：“咱们大明朱家一向人丁不旺，父皇一年之内连得三子，心情之好可想而知。”

    朱常洛唇角微勾，讥诮之意显露无遗：“大明嘉靖二十八年，时任皇太子朱载壑典礼过后，暴疾而毙。其时诸多大臣上疏劝慰皇帝，圣上一概不理，惟独在陶仲文的奏疏上回复说：早从卿劝，岂便有此！”

    冲虚真人拊掌大笑：“看来历代先皇实录你都看得很熟。”

    朱常洛垂头不语，想起自已当年背实录时，叶赫在一旁曾笑过自已还没当上皇上，看这些实录有什么用……昨日时光历历犹在眼前，昔日情谊换来的那日颈间一片冰寒……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裂开，除了酸涩就是生痛。

    “如此，父皇身边就是只剩下了两个儿子，一个就是因为两个哥哥死掉成为名符其实的皇长子的裕王，另一个就是我……景王朱载圳，而我和这个侥幸当上皇长子的兄长，只差了一个月！”说到这里，冲虚对朱常洛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你知道么？做为皇子我一直很羡慕你这个皇长子的身份。”

    朱常洛冷静的看着他，心内却波澜起伏。以他知道的历史记载，嘉靖皇帝对于木讷无材的裕王，不是不喜欢，而是非常的不喜欢。但因为明朝特殊的理政制度，裕王的皇长子的身份使他得到了一众大臣们的极致拥护，一直不甘受群臣摆布的嘉靖极为恼怒，便以二龙不相见为由不再设立储君。

    朱常洛回应的淡然又简单，道：“不管皇爷选了谁，这都是天命，强求不得。”

    这句话一语双关，如同一把火点燃了一捆浇了油的柴，登时连眼睛都被烧红，冲虚大声道：”什么狗屁皇长子，我与他只差一个月，一个月！“

    “当时父皇在立太子的事情上的固执，已经导致了朝野上下出现了非常大的猜测。而当时裕王的母亲是杜康妃，可父皇并不喜欢她，而是喜欢我的母亲卢靖妃。”忽然转头指着李太后：“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李太后沉默半晌，捏着佛珠的手背青筋突起，半晌才道：“不错，当时朝野上下都在猜测世宗皇帝确实有立你为嗣的心意，我们裕王府也因此很是过了一段朝不保夕风雨飘摇的日子，说起来，那段日子也真是难熬。”

    冲虚眼底飞过一丝得意：”你们过得提心吊胆，可是父皇对我是极好，不但赏赐物品至多，就连严嵩那个奸贼都来奉承我。“

    朱常洛打断了他的得意：”所以你就生了邪心，想越位而待之？“

    冲虚似乎很激动，任何人任何一句话随时都可以将他激怒：“裕王贪花好笑，庸碌不堪，论才论具，他连我一个脚趾头都不如，有好多次我进宫时，父皇看着我都是叹气，我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叹气！我恨这个该死的皇长子身份，恨那些食古不化的狗臣子，他们都该死！”

    一直没做声的李太后忽然咬牙切齿的嘶声道：“闭嘴！裕王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是贪花****，可是和刚愎自用、薄情冷心的你比起来，他不知比你强出多少倍来。”

    冲虚霍然转头，看向李太后的目光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在他的目光逼视下，李太后居然不敢与之对视，咬着唇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这是在怪我当初将你送给他？”冲虚真人嘴角勾起一个浓浓嘲笑：“可当初我并不曾勉强你，是你自愿前去的不是么？”

    “你太无情，没有人味。在你的心里，只有皇位没有其他，一切人都是你手中可利用的工具。其实在那些年的时候，你已经是疯子。”垂着头的李太后脸上浮上一片不正常的潮红，苍老的手狠狠的攥紧了手中的佛珠，似乎只有藉此才能平复心中的情绪：“……在景王府的那段时光，一直是哀家这一生最后悔的事。”

    冲虚真人狠狠的瞪着他，隐在皓眉下的一双眼，黝黯闪烁着疯狂炽烈的光：“我就算是疯子，也是被你们逼疯的！是你们一个个都背叛我，所以说你们都该死，背叛我的人都该死！”

    李太后本来平静下来的身子再度剧烈颤栗，空气似乎不再够用，使她无力的伏在榻上张开嘴呼呼急喘。

    在听到背叛二字时，朱常洛油然有感，见他气滔嚣张喝斥太后，不由得出声打击：“成王败寇，还有什么骄傲可得意？人心换人心，若是问心无愧何必怨天尤人？”

    不等冲虚反驳，朱常洛冷冷道：“继续说故事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冲虚真人森然瞪了他一眼，浮在眼底尽是血气：“我与皇兄就这么僵持下来，父皇一直对我很好但从不提储位之事。我一直坚信，总有一天，父皇会做出最睿智的判断……可是一直到嘉靖四十二年，因为皇兄的一个孩子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一向对于皇兄不理不睬的父皇，终于承认了这个皇孙，并时时叫进宫中亲近。”

    朱常洛嘲笑道：“人算不如天算，就算世宗皇帝再相信二龙不相见，可是这三龙出世代表着裕王府后继有人，而你却一直无所出，大明朝因为正德皇帝无嗣已经够乱了，世宗皇帝这样选择也是理所应当。”

    一针见血的话对某人来说，却是扒皮见骨一样的剧痛难当。冲虚真人怒吼道：“谁说我没有后嗣，我也有后嗣！”

    朱常洛似乎有意刺激他：“你有后嗣？在那里？”

    冲虚真人目眦欲裂，李太后却悄悄垂下了头，眼底神色变幻不定，若有所思。

    朱常洛忍了好久，这一旦开口，便不想再停下去，起身扬眉，清澈如水的目光死盯着冲虚：“下边的事我替你说下去，是你自觉大势已去，又见世宗皇帝长年服丹，已经病重朝不保夕，所以你准备拚死一击……于是勾结内监，准备谋害世宗皇帝是不是？”忽然想起一事，眼神闪亮：“你今天能够夜闯禁宫，想必那个张成也是你当年在宫中余党。”

    冲虚真人呆呆凝视着他，眼底却是百般滋味纷杂纠缠，怔了一瞬后忽然放声狂笑起来，片刻后居然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朱常洛皱着眉看着他，感觉自已那里猜错了，可是又不知道错在那里。

    就在这个时候，久不说话的李太后幽幽叹了口气：“景王爷虽然不成器，但他不是个会谋害自已父皇的人。”

    朱常洛和冲虚二人一齐怔住，二人都没有想到李太后居然会替他说话。

    “其实当年，他想害的人是裕王。”李太后的指甲深深陷入插入自已的手心，仿佛不如此不能压制自已正在颤栗的身体，声音却异常温和平静：“当日裕王突然接到内监传旨，说世宗陛下情况危急，要裕王携皇孙速去乾清宫见驾。”

    朱常洛当即恍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冲虚咬牙冷笑道：“不料贱人水性扬花，却恁得有些机敏！没想到我那个不成器的皇兄胆小怯懦的要死，耳朵根又软，居然听了你的话连自已父皇生死都不管，后来躲不过，又召来徐阶高拱两个老贼保着进宫，致使我功败垂成，一败涂地！”几句话说的简单，却是着实的锥心泣血。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嘉靖皇帝病危。时任裕王府侍讲学士的高拱亲自率人奉裕王进宫，其后宫门紧闭，再出来时，嘉靖崩，裕王继位，也就是明穆宗隆庆帝。

    过程就是如此简单，可是其中发生过些什么只有当事人最清楚。至此终于明白事情的前后始末的朱常洛已经恍然大悟，不再理会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冲虚，转向李太后道：“皇阿奶，此人试图弑兄夺位，罪恶已极，当初为何不将他赐死，一了百了？”

    李太后默默无言以对，冲虚哈哈笑声不绝：“贱人，你为何不说话了？”

    冲虚指着李太后向朱常洛道：“我来告诉你原因罢，她本是我从府中送给皇兄的宫女，自古以来，温柔刀杀人最是无影无形，可是没想到这个贱人居然喜欢上了皇兄，全心全意为他谋划不说，对我却虚以委蛇，几次使我的计划付之流水，实在可恼可恨！”

    一直沉默中的李太后忽然尖声嘶吼道：“我从来没有对你不起过！虽然几次坏了你的事，可是你的意图你的机谋，我从没有走漏过一字一句……我保裕王爷是为自已的孩子谋画打算，我有什么错？”

    “就连你能活到今天，也都是因为我的当年一念之仁，否则你怎么会平安到现在！这一生一直都是你在负我！时到如今，你还有何面目说我的不是？天目昭昭，必有报应！”说着说着，李太后声音越来越凄厉，就连久蓄眶中的眼泪终于滚滚滑落，但任何人却能听得出这一番话中的痴恋****和那已经深入骨髓的纠结。

    冲虚真人一脸扭曲，恨不能立时捂上耳朵，勃然变色道：“住嘴，住嘴，别说啦！”

    这一夜惊心动魄正应了入局者迷，旁观者清那句话。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朱常洛似乎已经什么都明白。

    当年景王发动政变，联系勾结内监以及上直卫中人，以嘉靖病危为名，试图加害裕王。可是没有想到裕王虽然懦弱无能，可是内有李太后，外有徐阶、高拱等一众能臣干吏，终于使他功败垂成。一直想不通的本来已经死去的景王怎么会原地复活，如今也是雪化云开真相大白，不消说，这必定是李太后手笔。

    抬起眼望着面容狰狞的冲虚真人，再看一眼脸色苍白的李太后，朱常洛的眼神清澈而幽深，如同浸过雪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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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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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嘴，我才不稀罕你的施舍！”已经完全控制不住的冲虚真人对着李太后咆哮如雷，眼中疯狂瓷意的怒火几同实质：“当年你们把我当成一条垂死一样的狗放走，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对你们感恩戴德，从此甘于平凡了么？”

    李太后面如死灰，低头叹气：“其实哀家从早就知道，你早晚都会回来的。这都几十年了，你这点执念到底还是没有放下……”缓缓摇头，眼底的光变得如将灭之烛般黯淡绝望，口气却是从来没有过的轻快：“好在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冲虚真人转过头瞪着她，纵声大笑，眉目间尽是狂放嚣张：“你一心一意保着我那个皇兄坐上了皇位，可是他不过就坐了六年……”爆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欢笑后，冲虚喘着气道：“他死得这么早，不知是不是我天天在道祖面前祈灵做法灵验的缘故。”

    李太后身子一震，手中的佛珠再也承受不住她手上传来的力量，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朱常洛静静望着他：“我承认你很有能力，这些年你也做了很多事，可是现在看看你得到了什么？和你心中要完成的宏图大愿比起来，眼前这些结果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冲虚真人笑声戛然而止，转头怔怔的盯着他，灯光下那少年抬着一张俊秀已极的脸静静的看着他，气质温润如玉，双眼璀璨如星，忽然无限感概道：“原来一直都很顺利的，但自从你出现在龙虎山之后，一切都改变了。”突然恨恨的道：“有时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人是妖？”

    在对方堪比噬人野兽般的眼光里，朱常洛傲然立身，不闪不避的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他的冷静加速了冲虚真人的崩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所做的一切都在你算计中，我的计划被你一一破解，建州女真是因为你，宁夏哱拜也是因为你，就连我最后的倚仗海西女真也是因为你而失败！”冲虚眼里迸出强烈的光茫，带着无比刻骨恨意：“最近我常常想，当年在龙虎山初见你时候，如果当时我亲自出手结果了你，今天这一切的就都不会发生。”忽然对天长叹，声音中不尽悔意发人深省：“一步行差做错，如今真是噬脐莫悔。”

    “人生最有意思的事，就是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冲虚的话没有让朱常洛有多少得意，反而嘴角笑容变得苦涩：“你也不是一败涂地，你做的一些事不是也成功了么？”

    他的话仿佛给冲虚真人提了醒，目光在他的苍白如雪的脸上打了转，冲虚瞬间恍然大悟，哈哈笑道：“说的不错，我那个倒霉皇兄死得早，你代祖父受过也说不上什么委屈。”忽然止了笑声，咬牙切齿的嘶声道：“老天爷做弄了我一生，我这辈子就败在了一个皇长子的身份上。”

    “当年事败之后，我就对天发誓：在我身上发生事，一定要在他的后世子孙身上重新演一遍！不得不说，我那个皇侄万历帮了我不忙，他的性子行事和我的父皇如出一辙。不止如此，在挑女人的眼光他和我的皇兄居然也都是一样！”说完又是一阵狂笑，“老天爷好象终于对我开了回眼，他听到我的说的话啦。”

    他的疯狂肆意的笑声在室内不断的盘旋放大，李太后已经完全的撑不住，瘫在软榻上喘成一团。

    冲虚却没有打算放过她，转头向她冷笑道：“贱人，几十年前是我挑选你进了王府，我能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二十年前我再施妙手，又挑了郑氏送给你的宝贝儿子，你可喜欢我送来的这份礼么？”

    如同被人刺了一刀，伏在软榻上的李太后猛得直起身子，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嘶声道：“原来郑氏是你安排进来的？”

    “不错。”冲虚真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可惜她没有你聪明，比你要蠢得多。”

    朱常洛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苦心扶植势力，先是安排郑氏入宫受宠，其后又将顾宪成安排进朝廷入仕，等郑氏很争气的生下了皇子，你便要顾宪成暗中扶保他来争皇位。你真的是又能狠又能忍，下了一盘好大的棋……就冲这么多年的甘于寂寞，这么多年的等待煎熬，这么多年的隐忍策划，我是真的很佩服你。”

    冲虚真人脸上全是欢快恣意的笑容，眼底全是赞赏的意味：“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只有你才算得是我的知已。”

    没有理会他的夸赞，朱常洛的声调渐渐变高：“刚刚你说后悔没有在龙虎山结果了我，其实不是你不想杀我，而是想要享受虐杀的快乐，我是皇长子，在你的眼里是皇长子的人若是一刀杀死，如何能解得你那遮天连地的恨？”

    “看着仇人的子孙在你的手段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才会觉得痛快，对不对？”

    随着朱常洛的一步步逼近，一股莫名气势在他的身上悄然散发，冲虚情不自禁的一步步的后退，朱常洛恍如不知的往前逼近，口中喃喃自语道：“你所图太大，计算精深，一行一动都有深意。可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你做了这么多，说白了不过是为了坐上乾清宫中那个念兹盼兹的皇位，但是我相信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一切如你所愿，乾清宫里的那个位子也与你今生无缘。”

    “就算除了我，让你如愿如偿的扶起朱常洵……别指望我会相信，你会真的扶保做梦都会恨醒的皇兄的子孙坐龙廷。”说到这里，已经将冲虚逼到墙角的朱常洛蓦然停下脚步，吸口气，抬起头，与他静静对视：“所以，你能告诉我原因么？”

    “没有原因！”冲虚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脸色一片沉凝铁青，眼底甚至还有一些惊恐：“……善谋者胜，远谋者兴，我的意图你已尽数猜尽，你果然很厉害。”

    朱常洛眯起了眼，静静的盯着他，而冲虚真人似乎在躲避着什么，挪了开头避开了他的眼光拒绝与他对视，但在转头那一刻，朱常洛在他的眼底分明看到一丝恐慌。

    “放我进去，我要进去找师尊……”门外一声清脆如同惊雷乍现，震醒了室内三个人。

    心头好象被一道灵光贯穿，朱常洛隐隐约约中似有所觉，盯着冲虚的眼光越来越亮越来越野，以至于冲虚这一刻几有无处遁形之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转身想逃的强烈感觉。

    书房外阿蛮一脸惶急，对拦着他的几个内监又踢又咬。他一路尾随太后往这里而来，却在书房门口被拦了下来，他是慈宁宫和慈庆宫捧在心尖上子的人，外头围着的一众锦衣卫和内监们都不敢怎么拦他，只求他不进殿门就好。

    本来以为会有什么好玩，一时好奇心起，在门口侧耳细听，却不料冲虚真人和朱常洛一番剧烈争执，终于让阿蛮清楚的明白自已久没见面的师尊居然在里边，守在门外的王安吓得要死，正要命人将这位小祖宗远远的抱开的时候，书房的门忽然开了，朱常洛脸色颇不平静的出现在门口。

    众人见新皇出现，都是又惊又喜一齐躬身问安。隔了老远的申时行等提着一颗心的众臣都松了口气，扫了一眼还在挣扎的阿蛮，眼底阴阴沉沉的不见深浅，朱常洛终于开口道：“放开他。”

    得了自由的阿蛮几步跑到朱常洛面前，抓起他的一只手，对刚刚抓着他不放那几个内监示威一样的瞪眼发狠，却被对方手心冰冷的温度吓了一跳，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不安，阿蛮息了要告状的心，有些忐忑道：“……朱大哥，里边是不是师尊？”

    朱常洛叹了口气，低下头望着玉雪可爱的阿蛮，柔声道：“阿蛮，你真的要去见他？”

    得到意料之中的坚定之极的点头，朱常洛沉默一刻，终于做了决定：“好，希望咱们都不后悔就好。”

    阿蛮瞪大了眼，里边承着的却是全然不解。

    带着阿蛮进了书房之后，看着他欢呼雀跃着奔向冲虚真人，后者脸色大变，神情又是心痛又是痛心，长声叹息：“傻孩子，你不该来啊。”然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此时无声似有声，朱常洛忽然觉得手脚全无力气，转过头看着李太后，见后者也是一脸复杂的死死盯着与冲虚抱在一起的阿蛮，朱常洛垂下眼眸，遮住了其中莫名情绪，咧嘴苦苦一笑：“皇祖母，您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明人不说暗话，在对方了然眼光下，李太后知道已经没必要再隐瞒什么，颓然低下了头，声音低沉苦涩，甚至还有点羞愧：“是……阿蛮进宫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朱常洛面露玩味之色，忽然笑出声来：“真是人生如戏，有意思极了。”他的笑声着实古怪，不论是与阿蛮相拥在一起的冲虚，还是低头不语的李太后，几个人全部眼光全聚集在朱常洛的身上。面对众人注视的目光，朱常洛恍若不觉，此时此刻，刚才那道闪现在脑海的灵光乍现，因为阿蛮的出现，困在自已心底的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警觉得望着移步来到他面前的朱常洛，冲虚今天晚上第一次觉得心跳得发慌，只觉得口干舌燥，就连声音都变得外强中干：“你要干什么？”

    朱常洛俯下头盯着他：“我记得你刚才说过，你有后嗣？”

    这一句话将冲虚心中最后防线彻底击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着嘴怔怔盯着朱常洛，刚才眼里的强横傲意全都消失不见，就象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被人用刀****了柔软的肚皮，除了乞怜求饶之外没有任何想法。

    对方惊恐万状的表情没有逃得过朱常洛的眼，心中最后一点疑问如同日出雪融水落石出：“我明白啦，景王爷真是神机妙算……乾清宫那个位子，估计是您准备给阿蛮坐的吧？在你的计划中，朱常洵果然就是个儿皇帝，他就是傀儡。”

    书房的气氛在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变得无比压抑，所有空气在这一刻随着他这句话全被抽干，以至于冲虚真人气息瞬间变得粗重之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朱常洛，阿蛮瞪大了眼睛，以他的聪明本能的察觉出有什么不对，瘪了嘴忍着泪却不敢哭：“朱大哥，你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苦笑道：“不懂最好，朱大哥巴不得你不懂。”说完之后霍然起身，来到李太后身边，不知为什么，李太后居然将头扭到一边，不敢看他。

    “皇祖母，因为我母亲的缘故你一直不喜欢我。”此刻朱常洛的笑容和语气一样变得古怪：“你明明早就认出阿蛮是他的后人，却故意将他养在宫中，视如珍宝，您难道也打着和他一样的主意么？”

    “我虽然不喜欢，但是也没薄待你，你爱记恨也只由得你。”脸如死灰的李太后抿紧了嘴唇，声音虽冷静，脸色已苍白：“哀家承认是早就认出阿蛮的来历，可决没有让他取你而代之的意思，信不信在你。”

    朱常洛微笑摇头，沉思半晌不语，以目环视众人……书房内原先几大主角的戏份都已近落幕，现在只等他这个最后主角登场压轴了。这出戏的演到现在，可谓精彩纷呈，**迭起，论过程之曲折起伏，剧情之突兀精彩，结局之峰回路转，都不得不让人喟叹。当然这只是看戏之人的感受，做为身在局中之人，朱常洛除了哭笑不得之外再无别的感受可言。

    似乎终于有了决定，朱常洛几步来到冲虚面前，眼眸闪动，在他脸上一寸一分的逡巡审视：“事到如今，话都说完了，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这次有死无生的闯入宫来，别说你是来送死的。”

    冲虚表现的有些出乎意料，带着一脸无动于衷的漠然，淡淡道：“我寿数将尽，在死之前有心愿一定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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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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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殿内静悄悄的一无人声，朱常洛躺在床上，尽管身体或是精神已经困极，心里一直在琢磨冲虚最后说出的那个心愿，那里还有半点睡意，睁着的两只眼如同浸在油中的两只珠子。

    耳边传来殿门轻轻开启的声音，就听王安低低的声音悄悄问涂朱：“殿下可曾醒了？”

    不等涂朱回答，朱常洛已经翻身坐起：“什么事，进来说吧。”

    不理会一脸埋怨的涂朱，王安一脸愧色的小步上前：“陛下，门外宋神医要求见。”

    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朱常洛已经明白了几分，叹了口气，“请他进来。”

    经历过一夜折腾，似乎很多人过得都不怎么平静，此刻出现在朱常洛面前的宋一指似乎憔悴苍老了好多，见着朱常洛没说话先就叹了一口气。

    倒是朱常洛苦笑一下：“宋大哥，阿蛮可曾安置下了？”

    宋一指瞪了他一眼，咬着牙发狠：“小东西自从回去便是又哭又闹个不停，一直吵着要我来和你求个情。刚刚才睡下了，我这才有空来找你说说话。”说罢端详了他的脸色一眼，有些歉疚的讷讷道：“我知道你肯定也会睡不好，不过我还是厚着脸皮来了。”

    朱常洛摇头道：“和我一样睡不好的人很多，也不差我一个。”说完眼神在宋一指脸上转了一圈，已经知道他下边难以启齿的话要说什么，叹了口气悠然开口：“宋大哥，抛去个人情谊不论，这次的事，我确实无能为力……他做下的事太多，已是罪无可恕。”

    “我知道。”宋一指抬头望天，静了半晌后忽然道：“这一趟出来的太久了，我这几天就准备回龙虎山了。”

    这个消息来得突兀，大大出乎朱常洛意料之外，怔了片刻想起自已好象应该说点挽留的话，奈何嘴里忽然泛起淡淡苦涩，出口的话却变成：“眼不见心不烦，倒也不错。”

    “我不会给他求情……”宋一指垂下了头，神情落寞，一派难过：“每次想到他杀死苗师弟的事，连我也都是痛恨不已！只是……阿蛮着实难过的厉害，请你念在咱们旧日情份上，能不能让他们相处一刻也好，我也算尽了与他的师徒情份，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这个要求大出朱常洛的意料，抬起的脸上一派惊讶：“我以为你要求我放过他……”

    宋一指摇头苦笑，“我这人不通世事，与你比起来连你一个小指都不如。但是论起医道，你这辈子再聪明也不是我的对手，其实那天在人群中我老远看了他一眼，他……活不太久了。”

    想起冲虚真人说自已寿数已尽的话，朱常洛默然无语。

    从本心来说，朱常洛是绝对不愿阿蛮再去沾染冲虚。前者就象一张雪白的纸，而后者则是一块陈年老墨，这一沾染，写下的一个仇字可是再也无法洗得干净。

    宋一指看了眼他的脸色：“我知道这事有些难为你，可是阿蛮从小心思灵慧通透，这个心结不解，只怕就此会留下病根。”

    朱常洛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好，等他醒来，我派人送他去寿康宫。”

    寿康宫是冲虚真人临时收押之所，身为大明皇族硕果仅存的最高辈份的皇族中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送进诏狱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的。寿康宫久无人居住，名字也很吉利，用来收押冲虚真人再合适不过。

    没有想到朱常洛会这么快答应下来，宋一指大喜过望转身就走，朱常洛含笑相送。走到门口时宋一指忽然转过身来，一脸的全是歉疚之色：“过几天我就要走啦，你的毒我却一直没有治的好，我……真对不起你。”

    朱常洛笑如春风：“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宋大哥是神医又不是神仙！这世上有人生下来不及一日便就夭折，也有人寿至百年方才归西，这都不是人力所能注定改变……我活了这么久，比起活的长自然有些亏，可是比起那些落地早夭的人来说，我已经是赚足了便宜啦。”

    宋一指眼眶一热，仿佛有物即将流出，慌忙扭过头看天：“嗯，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不过。”说完这句，再想说发现声音已经哽咽，一眼都不敢再看他，掉头仓皇离去。

    宝华殿里，阿蛮肿着一双眼拉着宋一指的手不住抽泣：“宋师兄，等下看过师尊，你带我离开这里吧，我想回龙虎山了。”

    宋一指沉默不语：“龙虎山我一人回去就好了，你的身份贵重，我不可能带你回去。”

    阿蛮固执的跺了下脚：“我讨厌这里，我要回去。”

    宋一指耐着性子道：“这里就是你的家，师尊……他也就是这样了。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你的朱大哥，他一向疼惜你，有他守着你，不是更好。”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我无能，解不了他身上的毒。”

    一提起朱常洛，阿蛮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哭都顾不得了：“哎呀，我还有件事要和朱大哥说！”说着爬起身来就要走，宋一指慌忙拉住了他，急道：“急火火的做什么，马上就要去见师尊，等见过他再说也不迟。”

    门外王安一步进来，见着二人行了一礼：“阿蛮……少爷，奴才奉皇上旨意，带您去见寿康宫。”对于阿蛮的身份，王安是心知肚明的，以前直呼阿蛮的名字，如今话到嘴边硬生生加上了少爷两个字，出口后便在心里得意，对于自已这份急智点了三十二个赞。

    一听要去见爷爷，再大的事也得放一放，阿蛮自然没有别的说，老实跟着王安去了。

    慈庆宫里，无数光线自窗棂中射了下来，将整个宫内沾染得光气氤氲。

    王安回来复命时，一眼便看到坐在椅上的朱常洛的身影如同笼烟罩雪，光怪陆离的几有不真实之感。

    见他回来，朱常洛回过神来，怅然嘱咐道：“看着时辰，不要误了他去昭陵的事。”

    拜谒昭陵是冲虚在书房说的最后心愿。朱常洛一直想不透，这位景王爷死到临头，不去拜谒皇父世宗皇帝的永陵，为何非要去拜谒他痛恨了一辈子皇兄穆宗皇帝的昭陵？事到如今，朱常洛也不怕他出什么妖蛾子，毕意阿蛮的出现，已将冲虚真人致命软胁已经大白于自已眼前，如今刀在已手，他为鱼肉，对于这一点，彼此心里都有数。

    时间过得不长，看了不到两本奏疏的光景，忽然眼前一黑，天似乎暗了一暗……端着奏疏的手忽然有些发抖，眼皮抬也不抬，声音微微颤抖：“……你回来啦。”语气似悲似喜，神情有些绝望，又似点燃了不敢置信的希望。

    那片阴影终于动容，眼睛天幕寒星似的熠熠闪烁，插枪指天的挺拔身姿好象亘古不变，一身气势如利剑出鞘般的锐利锋茫，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脸色中透出些潮红的朱常洛，叶赫张了张嘴，到最后却变成一声叹气：“带我去见他。”

    朱常洛明显愣了一下：“见他做什么？”

    叶赫明显犹豫了下，鼻中轻轻哼了一声：“送他一程，尽尽心。”

    朱常洛想了一刻，忽然笑道：“跟我来罢。”

    寿康宫四周被锦衣卫加禁军守得如铁桶一般，众人等见到朱常洛身后那个人时，不由得响起一阵轻声咝气的，这位挺拔如玉树，烈烈如骄阳的人物，不正是年前脱逃在案的海西女真质子叶赫？

    只是他怎么在这里，又怎么会跟着皇上一块来的？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朱常洛已经带着他率先进了寿康宫。

    寿康宫并不干净，四下廊檐上遍是灰尘蛛网。冲虚真人只用一个莆团席地而坐，经过一夜休息，脸色已不象昨天晚上那么灰败难看，只是眼底似有一层淡淡灰色，不复当年湛朗如星。

    眼见朱常洛进来，冲虚真人笑道：“时辰过得好快，这么快就到了去昭陵的时候啦。”

    朱常洛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阿蛮扑到朱常洛怀里，抬起的一张小脸上全是眼泪，低声软求：“朱大哥，我求求你，饶了爷爷好不好？”

    朱常洛心痛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做了很多的错事，手上沾了很多人的血，远的不说，最疼你的苗师兄你忘记了么？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说着抬起眼，正好与冲虚的眼光碰在一起，朱常洛痛快一笑，声音柔和如水：“没人要对他怎么样，是他自已要怎么样，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却是对着冲虚说的。后者阳春白雪般呵呵一笑，此刻的他不是那个机关算尽反误性命的景王爷，似乎又变成了龙虎山初见时那个仙神道骨的世外高人。可是不知为什么，朱常洛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阿蛮听不太懂他说的话，但不妨碍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不能让爷爷走！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今天只要从这个门踏出去，这一辈子只怕再也见不到了。

    “朱大哥，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阿蛮的眼神变得帜热，一张小脸神光灿烂……这个时候，只有这件事能够挽救化解这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冷逾冰雪一样的声音在殿内响了起来：“师尊，别来无恙。”

    挂在冲虚脸上的笑倏然消失，门口外一人大踏步走进来，望着冲虚，迟疑了一下，行了一礼。

    阿蛮放开了朱常洛，惊讶的瞪着叶赫，不敢置信的望着：“叶师兄？”

    叶赫眼神自始至终都落在冲虚身上久久不移，冲虚真人镇定如恒，道：“没想到老道最后一刻，居然还能再见你一面。”概叹一声，忽然笑道：“你来见我，是来杀我报仇的么？”

    “因为你的野心与****，你算计了我的父兄，葬送了海西女真全族，就算杀你千次万次也不足以偿其过。”这一句话语气平常，可是其中的刻骨恨意白的不止是冲虚和朱常洛的脸，就连惊喜去拉他的手的阿蛮，都惊得呆在半空，本来已停的眼泪又有奔流的意思。在他小小的心中第一次觉得自已这个爷爷，似乎错的实在太离谱。

    看着这位昔日敬如天神的师尊，叶赫神色复杂：“咱们之间的恩仇，早在固伦草原上一剑尽了。师尊有今日自是罪有应得，弟子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您。”说完恭恭敬敬的叩了个头，其意甚诚，执礼极恭，一如当年龙虎山学艺之时，嘴里却低声道：“师尊一路走好，黄泉路上刀山火海油锅，自有我的父兄和全族人在等着您一块上路，就怕您自顾不暇，招呼不来。”说完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拔步就走。

    朱常洛心神激荡，忍不住脱口而出：“叶赫，你要走？”

    已经到了殿门口的叶赫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有些犹豫不决，这时身后传来冲虚真人冷冷的声音：“站住！”

    声音冰冷无情，恍同地狱中发出。叶赫惊讶的回转身，眼眸在这一刻闪亮如星。朱常洛和阿蛮也都一齐回转头望着冲虚，后者有些混浊的眼神在叶赫和朱常洛的脸上转了一圈，二人不由自主心底一寒，一种熟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由脚底心直冲天灵盖，手心中瞬间被汗浸湿。

    “你来送我一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说出这句话的冲虚好象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眼底有光不住闪动：“清佳怒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冲虚的眸光如生铁一般森冷，却又烧红了的火一般疯狂。

    “你一直怀疑清佳怒是死在我的手里……”冲虚傲然抬头，神情欢快，兴奋之极道：“想他一个病骨支离奄奄一息将死之鬼，我又何必出手！其实他只不过听我说出你不是他的亲生之子的真相，这才又惊又怒心脉崩裂而死的。”

    这一句话对于叶赫来说，不啻天雷勾动地火！头顶处瞬间连响了几十个惊雷，耳边又似有无数地狱冤魂厉鬼哭嚎，叶赫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眼前全然一片染血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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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绝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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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蛊惑我？”

    看着如同杀神降世一步步逼近的叶赫，冲虚真人笑得云淡风轻，眼神邪气又自信，一副全然的志在必得：“信不信在你！但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想知道自已的生身父母是谁。”看着叶赫脚步如同被钉子钉住，冲虚笑得越发开心：“……更何况，他们都已见过你，你也见过他们，只是彼此见面两不识，却是令人嗟叹的很。”

    他的话成功的打动了叶赫，完全停下脚步后的叶赫深深吸了口气，眼底光波流转莫测，“你没骗我？”

    冲虚傲然笑道：“我朱载圳一生，机谋用尽，功败垂成，却从来不说一句诳语！”

    叶赫忽然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脆弱和哀求：“他们，是谁？”

    冲虚眼底脸上全是如愿以偿的满满笑意，高大伟岸的身子站了起来，足以使殿内所有人清楚之极的感受到来自他身上那股浓重之极的阴沉压力，静立一旁的朱常洛察其颜观其色，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得发慌，情不自禁踏上一步，喝道：“不要信他说话，他是故意的。”

    冲虚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定定的指着朱常洛，眼睛却是看着叶赫，嘴角勾起的笑即邪气又魅惑，带着无比的兴奋，一字一句缓缓道：“杀了他，我就告诉你。”

    阿蛮似乎被吓着了，瞪大了眼一脸的不敢置信，大叫道：“爷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赫冰冷的眸光冷冷的向朱常洛扫了过来，一瞥之后便转在冲虚脸上，对方漆黑如墨的眼神有如寒冰罩身，即便经历老辣的冲虚被他盯着，心底也油然生出一丝近乎畏惧的寒意。

    一直没有说话的朱常洛的眼里有火，脸色有些白，冷冷打量了冲虚一眼，然后将眼神专注看向叶赫，发现后者失去镇定，一脸慌乱的不知所措，在他的印象中这样的叶赫，只有那年赫济格城下怒尔哈赤大兵压境，他的父兄岌岌可危的时候有过这样一次的无力无助，朱常洛垂下了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叶赫转头朝着朱常洛，忽然叹了口气，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道：“我真希望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你。”

    抬起头朱常洛灿然一笑，一天阴郁如同遇到雪后阳光瞬间消散：“无论结果如何，我却从来没有后悔认识你。”

    凝望着这个笑容，只觉璀璨夺目温暖和熙，叶赫握着剑的手忽然有些发抖，回想二人相识后种种经历，心里如尝五味，一会酸甜交替，一会辣咸纷呈，到了最后全都变成不尽苦意。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一丝情绪，侧过头对冲虚静静道：“师尊计高谋远，任何人在您的手下永远都是棋子，只能任你驱来使去，随意摆布。”

    听到对方话中服软之意，冲虚一脸尽是计谋得逞后疯狂的大乐喜意，大笑道，“现下才想明白这个不觉得晚了么？我并没有威胁你什么，若是不想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就当我白说。”

    叶赫垂下了头，脸已变得铁青，只听他的嘶哑得声音如同来自地狱，带着彻骨的寒意：“你这样做真的不后悔？”

    “后悔？”这两个字换来冲虚真人一声不可置信的失笑，眼神尽是戏谑和嘲弄，咬牙切齿恨道：“我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一切都是拜你们二人所赐，就算你们两人的血我的眼前流干，我也不见得会消恨解气。”

    站在一旁的阿蛮惊得呆了，一脸小脸全是震骇，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眼前这个面目狰狞，说不尽的可怖可憎可恨的人真的是那个自已心中一直以来慈详和蔼的人么？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变得天翻地覆，颠倒的如此令人难以置信？

    叶赫终于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手中剑光耀目生缬。一直注视着他的冲虚松了口气，脸上尽是计谋得逞的得意，诡笑道：“看来你已经有了决定？”

    半眯的眼眸中却透着阴冷桀骜，更暗藏着玉石俱焚的决烈，叶赫垂下眼皮，遮住了其中肃杀寒意：“师尊不后悔就好。”

    忽然剑光如匹练，带起一声破空轻啸，向着一旁阿蛮分心刺去。这一剑去的没有任何预兆，如同惊雷乍落，至简至快，没有半分留情，更兼速度极快，力道十足，阿蛮虽然机慧灵变，可在叶赫剑下，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根本没有任何自救能力。

    这一剑下去，阿蛮定然是一剑穿心，生机全无。

    冲虚脸上的笑意尚来不及退去，已经被惊骇全然取待，直着嗓子怒吼道：“孽徒，你敢！”

    剑光临身时阿蛮紧紧的闭上了眼，奇怪的是心里却没有半点害怕与紧张，忽然觉得自已这样死了也不错。

    耳旁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让阿蛮闭上了眼再次睁了开来，朱常洛的惊呼声让他再一次想到自已一直想要告诉他却一直没说的那件事，心中酸怅无比，自已早该将这件事说出来多好，搞到现在想说也没有机会了，阿蛮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忽然身畔刮过一阵风，紧接着阿蛮身子一震，一股大力将他猛得推了开去。

    耳边传来冲虚真人撕心裂肺一声大吼：“阿蛮……”

    守在门外王安听到了异声，大惊失措之下再顾不得，一脚踹开殿门冲了进来……王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一声尖叫喊得震耳欲聋：“陛下……”

    自剑身流到自已手上，再由手上滴滴嗒嗒的流到地上，带着对方体温的血在这一刻似乎和滚油一样发烫，以至于叶赫拿不住手上的剑，当的一声跌落在地，眼神中全是惊恐悲伤，身子剧烈的颤抖抽搐，望着那个瘫倒在地一身是血的少年，叶赫怔怔道：“你为什么这么傻？”

    脸色惨白如纸的朱常洛挣扎着想坐起来，努力了几次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阿蛮哇得一声哭了起来，推了一把怔住发呆的王安：“快去找宋师兄，快去找宋师兄！”

    阿蛮的话终给王安提了醒，二话没说，转过身撒退就跑，出门时却被门槛绊倒，跌了一头一脸的血，爬起来不管不顾撒腿如飞。

    叶赫惨白着一脸，出指如风快速点了朱常洛剑伤处几处大穴，幸亏剑锋虽然入肉虽深，但好在躲过了心脏要害，伤口处肉翻血流的虽然恐怖，可是不算是什么致命大伤。但奇怪的是倚在叶赫怀里的朱常洛的脸此时一阵青一阵红，身子如同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叶赫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被雷击中，瞬间僵如木雕。

    冲虚此刻早奔到阿蛮那里，手忙脚乱的替他检查。却被回过神来的阿蛮狠狠推开，胀红小脸哭道：“太后婆婆说的对，你是魔鬼，你是疯子！”

    冲虚又是痛又是怒，眼底荡漾着浓重的血气，眼神凶恶慑人，失去控制一样大吼道：“你懂得什么？我疯也是拜他们所赐，你那里知道我受过的苦，活了几十年，头发都白了，我每一天都在煎熬中活过来的，每一天过的都是生不如死的日子，生不如死啊……”

    阿蛮被吓得傻了，连哭都不敢哭，眼里全是惊恐。

    自门外涌进来的锦衣卫人人叫苦连天，皇帝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人刺得重伤，不管原因是什么，搞不好他们这些人今天没一个能够活命了，一时间个个血贯瞳仁，纷纷掣刀持剑，海潮般涌了上来。

    这个时候，一脸都是血的王安拉着宋一指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朱常洛缓缓睁开眼睛，微弱着声音向一众锦衣卫喝道：“都退下！”又向王安道：“你去殿门外守着，没有我的旨意，任何人不要放进来。”对于他的命令，王安不敢有半分的违拗，含泪带着人下去。

    宋一指一进门，直奔朱常洛这边而来，对于胸口剑伤只看了一眼，拧在一块的眉毛瞬间放松，但在见到朱常洛时青时红的脸色后，宋一指的脸瞬间发黑，不及说话从手边药箱中取出一粒药丸塞到他的嘴里，然后快速翻开他的左眼看了一看，又依法看了右眼，无力的松开了手，忽然仰天叹息：“两败俱伤，这是何苦来。”

    “宋师兄，求你救他！”叶赫突然拉住宋一指的手，眼角眉梢全是毫不掩饰的哀求。从来没有见过叶赫如此惶急无助，感觉握着自已的那只手就象一块冰，宋一指忽然暴怒道：“别说求我，现在就是求老天爷也没有用。你的一剑已经引了他的毒发，时到如今，就只等着办丧事罢。”

    重重的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对立在一旁，冲着脸上神色变幻的冲虚行了一礼，道：“师尊，您到底还要杀多少人才能放手？这辈子这是弟子最后叫您一声师尊，从此之后，宋一指再也不是龙虎山的弟子。”

    此时朱常洛静静的闭上了眼如同沉睡，叶赫心慌的要死，伸手一只手掌，抵在他的背后，体内两仪真气绵绵泊泊送了进去，片刻后额头脸上全是渗出的汗滴，睁开的眼因为惶恐变得一片血红……因为他发现，输进对方体内真气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宋一指从针囊取出一只银针，对着朱常洛软软垂地的那只手，在掌心劳宫、指尖少阳二穴扎了下去，针尖入肉三分，那只手却连抖也没抖。宋一指收针而起，声音寂寥如雪：“……他已经去了。”

    叶赫脑海中全是空白，眼神空洞无物的看向虚空，嘴里喃喃自语：“我杀了他，他死在我的手里了……”

    冲虚真人一脸惊喜移步上前，颤抖着手放在朱常洛的脉上，殿内所有人静静的望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

    放下朱常洛的手，冲虚真人怔怔的发了一会呆，忽然如同疯颠哈哈狂笑起来，仰首向天狂叫道：“死了，真的死了！哈哈哈……老天爷，你做弄了我一辈子，没想到在我行将就木的时候，居然真的开了一回眼，终于按我心意来了一回。”

    叶赫手指骨节发白，捏得咯咯直响，轻声却清析无比的道：“我真后悔，当日在固伦草原上没能一剑取了你的性命。”

    冲虚指着他哈哈狂笑：“你现在还有心思杀我？马上你就会知道，你现在最想杀最该杀的人是谁了！”

    连一眼都懒得看他，叶赫将手中朱常洛轻轻抱起放到殿中榻上，忽然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嘴角缓缓流出一道血迹，握着朱常洛那只寒凉如冰的手，不死心将体内两仪真气送了过去：“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语气平静的近乎可怕，眼底全是心碎后的绝望。

    “什么意思？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他是谁？”冲虚欢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指停在榻上的朱常洛，“你知道他是你什么人？”一句话就象惊雷突降，震惊了殿内所有人。

    “你们是亲兄弟，知道么？”

    叶赫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之极，阿蛮连眼泪都已吓停，瞪大了眼里全是难以置信，宋一指静静的叹了口气，眼神中似有所悟。

    就听冲虚疯狂的声音叫嚣道：“万历十年时，当时的我元气已复，便准备进宫来好好拜晤一下几个老熟人。哼，我那个皇兄就是个废物，一味懦弱无能，居然连我当初放在宫中的一些旧人都不收拾干净了，他这禁卫森严的皇宫在我看来如同平地。”

    “我进宫之后，第一个去处当然是慈宁宫，没想到让我看到一出好戏！慈宁宫的一个女子对着殿门又哭又求，我只听了几句心中便已狂喜！原来我的那位好皇侄居然帮了我这样一个大忙，这使我原来蓬勃杀意瞬间潜消，瞬间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说到这里，心情着实高兴，忍不住再次哈哈笑了起来。

    听着他低沉狂喜的笑声，宋一指只觉得背后一阵生寒，忍不住出口嘲讽：“你的一贯做法就是既狠且毒，不留半分余地。”

    冲虚笑道：“咱们师徒知心，你别忙着夸我，精彩的在后边呢。”

    “我悄悄伏在宫中，夜深时去慈宁宫，看到一个孩子的身边有一块玉，就是我那个好皇侄和那个草原女子生出的野种，嗯，那个孩子生得真是好。”他的啧啧称叹，却不知道周围几人都已是毛骨悚然。

    宋一指皱起了眉：“若是我没猜错，你的主意肯定是打到这两个孩子身上了。”

    冲虚真人似笑非笑，眼神空洞：“看着这两个孩子，我决定带走一个！因为看着他们，我已经想出一个绝妙好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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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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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淡淡血腥气触鼻欲呕，看着一身是血没了呼吸的朱常洛和失魂落魄不复英风锐意的叶赫，冲虚真人眼底喜惊惧怒诸般情绪交替上演，最后变得无比亢奋与满足……自已谋划了半生，到底还是做成了一件事！这样也好，自已去昭陵见他总算有点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了，冲虚大口的狠狠的吸了口气，用这辈子从没有过的亢奋声音笑道：“现在，是公布答案的时候了，那两个婴孩，一个是活着的你，一个就是死了他！”

    如同一道烧得通红的铁针从头顶直插入心，这一路刺骨冒烟，烧灼骨肉的剧痛让叶赫再也承受不住，背对众人的身子一阵颤烈振动，缓缓的抬起全然变红的眼，死死的瞪住冲虚：“你在说什么……”

    声音中是咬牙切齿的不敢置信，看向冲虚的眼底却全是脆弱而心痛的恳求。此时冲虚真人心中之快几可使他飘飘欲仙，眼里闪着野兽一样的光，无比兴奋的边喘边道：“我说你们是兄弟，如假包换！”

    明显听到来自对方喉间一声痛楚****，看着从地上慢慢爬起的叶赫，看着他一步一步缓缓向自已接近，宋一指和阿蛮都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冲虚真人自然更加清楚，笑容不减愈盛，邪恶笑道：“想杀我么？不想等我把话说完么？”

    “你说了这么多，已经足够了，我不会再听你胡说八道。”叶赫嘴角不停的往外流着血，而手中的剑锋无比的璀璨炫目。

    “你怕了？”冲虚哈哈大笑，大声道：“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最清楚！但你再不想听，也不想知道你是那两个孩子中的那一个了么？真的不想知道你的母亲到是底是谁么？”

    看着踉呛立定的叶赫，冲虚真人笑得欢快恣意，要报仇就是这样最彻底最痛快，就象一把熊熊燃烧的火，任何碰着它的东西都会化灰湮灭！想到将到昭陵面对隆庆牌位时，自已终究有了可以自傲的资本……笑意在这一刻如花绽放，灿烂无间。

    “我从慈庆宫带走的那个孩子，身边有块玉。”

    叶赫茫然的抬起了眼，声音嘶哑的不成腔调：“你是说，我是那个带玉的孩子？”

    偌大的殿内在此刻忽然静得针落可闻，冲虚肆意的笑声和叶赫受伤野兽般喘气声俱都潜息无踪。无论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在等着这个几乎是呼之欲出的答案。

    瞪大了一双眼不停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阿蛮一双大眼里泪珠滚来滚去。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朱常洛的身边，宋一指伸出一只手轻轻抚过朱常洛并末闭合的眼，叹了口气：“你真的不该死，若还活着，也该睁开眼睛来看一看，听一听了。”

    他诡异的动作和话没有逃得过冲虚的眼底，一瞬间内他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惧意，可是随后便即释然，阴笑道：“他听到不听到没关系，估计一会肯定会有人去寻他，早知晚知也不争这早一刻，晚一时。”

    听他说的恶毒残忍，宋一指忍不住反唇相讥：“师尊口下留德罢，你害了这么多人，他日你老人家归去时候，那地狱油锅正热，刀山雪亮，必定会忙得不可开交，自顾不暇。”

    冲虚脸色一变，恶狠狠道：“你这是在咒我么？”

    宋一指扭过头，口气淡然：“不敢，弟子只是念旧日情份，提醒一下师尊罢了。”

    冲虚笑得欢快又恶毒：“事到如今，我却是顾不得那些了。”

    宋一指低头叹了口气，话是说给人听的，而对面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他分明是一个从地狱中脱逃出来的魔鬼。

    “嗯，说正事要紧，咱们刚刚说到那里去了……”对于宋一指不回应冲虚也无意再多做纠缠，难以抑制的兴奋化成语言不受控制的滔滔不绝：“对了，刚说到孩子，”眼光戏谑的在叶赫脸上转了一圈，将后者脸上的痛苦绝望尽收眼底，似乎觉得有些不太够：“你先不要急着难过，我言而有信，你既然杀了他，我就将这一切都和你细说了罢。”

    叶赫抬起脸，表情已经完全呆滞，突如其来的打击已经将他彻底击跨，眼底全然是被逼至绝境后即将崩溃的疯狂，心里忽然觉得冲虚说的很对，他此刻想杀的人真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已。

    猫捉到猎物时从来不会将轻易将猎物吃掉，而是尽情的玩弄，看着猎物四处奔逃惊慌欲死，远胜于将它吃到肚中的快乐，叶赫的表现让冲虚非常满意，这种感觉让他非常的享受。

    “两个孩子中那个带玉的是那个草原女子的孩子，一个是永和宫的恭妃的孩子。”

    “因为慈宁宫那个嬷嬷当时踌躇不定，我见她想要将那个带玉的孩子送走，是我灵机一动，当夜便将他偷偷抱走。”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脸如死灰只剩一口气的叶赫，心里说不尽的痛快：“你是不是以为那个孩子就是你么？”看着对方血一样红的眼，冲虚笑得越发欢快。

    “别急着咬牙，那个孩子不是你！”

    这又是何等的石破天惊的一击，不说宋一指、阿蛮，就是即将崩溃的叶赫都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惊诧痛恨的目光如同实质，交叉汇集全都落在冲虚身上，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冲虚无比满足的挺了挺胸，缓缓来到叶赫面前，自上而下俯视着，在这一刻他似乎已化身成手握凡人生死的神祗，眼前这个脆弱渺小的凡人，他的生死、尊严甚至于喜怒哀乐，这一刻都由他随意玩弄掌控，而且不堪一击！

    “三日后，我重回紫禁城，在永和宫见到了那个不知所谓的恭妃。”冲虚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深浅不定，带着无尽的恶意：“是我，从她的怀中抢过她的孩子，又将那个带玉的孩子交在她的手中。”

    从叶赫蓦然瞪大的眼里，冲虚再一次得到自已想要的东西，无比满意的笑了一笑：“你可以想象……那个恭妃跪在地上哭着求我，叩头叩得头上都出血了……哼，以为这样就能打动我，她还真的是蠢。”

    叶赫喉咙里发出一声泣血般的****，眼神零落哀伤，脸上肌肉抽搐纠结，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说话，因为冲虚的话比任何时候都要多：“你猜出来了吧，对啦，你就是那个我从她怀里抢来的孩子。”如愿看到叶赫眼底最后一丝光茫寂灭，冲虚心中快感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装模做样的叹了口气：“……不过看在她那样苦求我的份上，我真怕我若是转身一走，她估计马上就去寻死了。”

    “是我一时善心，对她许下一个承诺。”

    叶赫完全沙哑的声音：“什么承诺？”

    冲虚脸上洋溢着得意，不怀好意的眼光在他脸上转了一瞬，忽然笑道：“我答应她，在她有生之年，一定让她亲眼的见到她的孩子。”

    已经完全明白过来的叶赫心口如同被铁锤击中，一股火灼之感来回兜转，喉咙一甜，一口血猛得喷了一地。随着这一口血喷出，心神却是无比的清明，“原来如此。”四个字说完后，再无任何下文。

    冲虚观色察意，不由得纵声大笑：“那个女子说起来也是可怜，苦苦守了十几年，养着别的人儿子，一颗心却在心心念念盼着见到她的儿子，不过我相信她一定会好好的活着，人哪……毕竟有希望就是好的。”

    叶赫痛得眼前发黑，脑海中万历十七年腊八那一晚情景，清楚如镜照物般纤毫毕露，恍惚间自已再度回到那个大雪之夜，自已闯进永和宫时，看到那个容貌清丽的女人，向着自已伸出一只手，脸上因为痛苦扭曲纠结在一处，却伏在地上努力的往外爬，见到自已第一句话却是：“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无尽的血气在胸口处剧烈翻腾，痛到极处似乎已经变得麻木，奋力撑开眼皮，眼神中幽幽暗暗的没有任何希望，只有一抹近乎疯狂的狠绝阴冷：“你说的对，这个时候我要杀的确实不会是任何人，而是我自已，至于你……”俊面已经完全扭曲成一团的叶赫，声音虽低弱，听起来却有一种冷静的疯狂。

    “他这样的人没有一个人会对他动手，杀他，只会让动手的人无比的恶心与后悔。”

    冲虚真人脸上的笑忽然消失无踪，因为他已经发现，说这句恶毒无比的话的人语气与声调并不是从叶赫口中发出来的，可是这个声调明明又是那样的熟悉……巨大的恐慌感使他的眼角剧烈的跳了起来，眼神慌忙疾乱四处睃巡，最终定格到一处地方时，冲虚的眼瞬间不可置信瞪大，因为用力太过，就连眼角都已破裂。

    “你不是死了么……你不是死了么？”望着自榻上缓身坐起的那个少年，冲虚真人如同见了鬼了一样咆哮起来：“……你是人是鬼？”

    从榻上坐起身来的朱常洛淡淡一笑，脸色依旧苍白，胸前血迹宛然，可是他确实是活过来了。望着冲虚不屑笑道：“死了的你不怕，还怕活了的？不如此也套不出你嘴里的实话。”

    在场唯一清醒的宋一指，长长叹了一口气，几步上前拉起瘫在地上的叶赫，伸手将一枚药丸送入他的口中，无比歉意的道：“小师弟，事起非常，我可不是故意瞒你，你要怪就怪他，这都是他的主意。”

    叶赫没有说话，但眼底死气渐渐尽去，取而代之的全是灿烂之极的勃勃生机。

    冲虚真人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脸上肌肉不停的扭曲狰狞，忽然放声大吼道：“不可能，我试过脉，他明明是个死的不能再死的死人。”

    似乎有些不忍心，宋一指幽幽叹了口气，侧过头不去看冲虚疯狂的脸色：“师尊曾经说过苗师弟是你这一生见过毒道方面不世出的天才，好教你得知，这闭气散正是出自他的手笔。这世上果然有报应，当年你将他辣手击毙，却因为他练制的药前功尽毁，苗师弟泉下有知，也会稍稍安慰了。”

    冲虚陷入了巨大震惊中，浑身剧烈哆嗦着，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摇了摇头，朱常洛脸色痛恨而平静，就象在看一条失去毒牙的蛇和掉进陷阱的狼，忽然道：“……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的想死？”

    一句话将陷在出神不能自拔中的冲虚惊醒，如同死后还魂一般，死气沉沉的眼眸空洞而冰冷，忽然疯了一样指着朱常洛嘶声大吼：“你不是人，你是鬼，你是妖，我杀了你！”

    可是他奔到半途，叶赫已经立在朱常洛身前，一柄长剑泓如秋水，剑尖点在他的喉间，因为使力太过，剑锋已经入肉，一行血珠顺着剑身滴滴坠落。

    站定后的冲虚死死的瞪着叶赫，而后者丝毫不掩饰他极度渴望的杀意，冲虚突然笑了一笑，眼底尽决绝惨烈之意，就在这个时候，阿蛮猛得扑了过来，拉住了叶赫的胳膊，哭叫道：“叶师兄，不要杀他！我知道……我知道救朱大哥的法子！”

    世界安静了，所有人的眼光全数落到阿蛮小小的身子上。

    “阿蛮！”冲虚真人用尽全力嚎出这两个字后，如同一堆泥一样软软的瘫到了地上。

    一个月后龙虎山思过崖下，在一个简陋的墓冢内，藏在一具骸骨中有一只小小的玉瓶灿然夺目。

    已经迁居乾清宫正式登基为帝的朱常洛，静静的凝视着放在自已面前那个小小的玉瓶，眼神变幻迷离，莫测不定。

    叶赫一身风尘仆仆，不眠不休的往来奔袭使他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可是看着那只玉瓶，藏不住的是眼底的希望。

    今天乾清宫人不多，但是该来的似乎都来了。朱常洛叹了口气，对正在将各种丸丹药散往外拿的忙活个不停的宋一指道：“宋大哥，不要再忙啦，有苗大哥留下的药，不会有什么事的。”

    宋一指忙得抬不起头：“哼，这个死人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好事！不过你中毒已深，我总得找点君臣相辅的药给你服下才安心。”这几句话说的漫不经意，但声音中那几丝不确定的慌乱却是瞒不过在场任何一个人。

    朱常洛眼睛痒痒的有些发热，扭过头不再去看他，眼睛挪到王安身上，后者没出息的含着一泡泪，“陛下，有什么事要奴才去做？”

    朱常洛点了点头：“我留下旨意，都已准备好了么？”

    王安低下了头：“陛下放心，要送到内阁的还有太后那边的旨意，奴才都准备妥当，不过陛下放心，奴才相信这些一定都会用不上的。”对于他的话不置可否的一笑，“很好，我也希望用不上，但是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王安已经完全哽咽，抬着头拚命的将要流出眼的泪死死的逼了回去。

    朱常洛沉吟了一下：“昭陵那边……”没等他话说完，王安已经接上话头：“陛下放心，那位老爷子自从醒来就已经疯了，奴才亲自将他送到昭陵，说也奇怪，他看穆宗皇帝的灵位就特别的安静，据这几天回报的人说，他天天在那神叨个不停，不过……好象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朱常洛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脸黯然的阿蛮，“你如果想放他出来，我可以依你。”

    这些天经历了好多事的阿蛮，似乎成长了好多不复先前稚童模样，大眼扑闪了一下，摇头道：“他在昭陵中很自在，就让他在那呆着吧，我天天去看他就是了。”

    朱常洛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大有深意道：“今后你要好好听太后的话，多读书。”

    看着阿蛮垂下的头，朱常洛目光移到叶赫身上，忽然笑道：“叶大个，你打算怎么办？”

    叶赫哼了一声，本来不想搭理他，想了一想终究还是回答：“等你没事，我准备和宋大哥回龙虎山。”一旁的宋一指忙不迭的点头，插嘴道：“这宫里我是呆得厌烦了，等你好了，我们马上就走。”

    朱常洛叹了口气，“母妃的东西我收拾了一些，走的时候不要忘记拿。”叶赫面无表情，扭过身推开门，大踏步远去，居然连头都没有回。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朱常洛了然一笑，视线终于落到乌雅身上。

    后者的眼睛早就蓄满了泪水，在碰到朱常洛的眼神后，却回了个灿烂无比的微笑，眼泪却顺着玉般脸颊快迅滚落。

    眼看朱常洛还要说话，乌雅突然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对我，什么都别说，以后日子还长呢。”

    朱常洛默然，摊开的掌心中一粒红丸灿然如血，在掌心中滴溜溜乱转……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