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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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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扫把星转世

﻿顾敏从来都觉得自己很幸运。尽管她身边的人都觉得她简直是霉神附体。

    六岁的时候，顾敏原本和睦的家庭因为一个第三者的介入破裂了，无论年纪小小的顾敏和她的母亲如何哀求如何挽留，父亲还是抛弃母亲和她，跟第三者组建了一个新家庭。除了按月将赡养费打到母亲的卡上以外，父亲几乎从来不探望她们母女俩。每当母亲摸着顾敏的头流眼泪的时候，顾敏就会跟她撒娇说：我只要妈妈就够了，妈妈最疼我了。

    但是，知足未必就能常乐。

    与顾敏相依为命的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死于一场交通意外。父亲的新家庭不接受她，年仅十二岁的顾敏拒绝了奶奶和外婆的同情，开始了独立的生活。教了顾敏六年的小学老师很是心疼她，常常留顾敏在她家吃饭，每次问顾敏一个人会不会很辛苦的时候，顾敏就会笑着回答：不会啦，虽然，虽然我爸爸不经常来看我，但是他有给我钱，并不是不管我。言下之意就是，我很好，我还有爸爸。

    但是，这个很少露面的父亲，也在顾敏高中毕业那年挂了。

    这位不负责任的父亲，因为撞见新妻子跟人偷情，爆血管而亡。这下顾敏彻底成了孤儿。当死党问她用不用去喝一杯发泄一下对命运的不满时，顾敏苦笑道：我没有对命运不满，起码，我还有健康的身体，不是吗？

    但是，很不幸运的是，顾敏引以为傲的健康身体也被命运之神拿走了。

    顾敏从美术学院毕业后，在一家服装设计公司做了两年的设计师助理，正当总经理准备让她成为正式的设计师时，在一次例行体检中，查出她的血液有问题，再进一步检查时，确定顾敏患了脑癌。

    好在父亲留下的遗产足够支付昂贵的开颅手术费用，但是这种手术的成功率并不是百分之百，在手术前，大学时的死党搂着顾敏哭得凄惨，就好像明天要进手术室的人是她一样。顾敏笑着安慰她：哭什么啊，手术如果成功，我就是健康人了，就算是失败了，我不是还可以穿越么，要么恢复要么穿越，多好啊。

    手术的麻药生效后便是漫长的黑暗，当顾敏再次清醒过来时，真有些哭笑不得。手术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其实已经算高的了，自己却偏偏踩到了那百分之三十，真是太幸运了。但是，更幸运的是，如她的戏言，自己好像穿越了。

    还没睁眼就觉得自己被倒吊着，屁股上火辣辣的疼，还有人不停地在打她的屁股，顾敏张嘴想喊停，但是出口的却是稚嫩的“哇哇”声。睁开眼模糊地看到自己悬在半空，似乎是被人倒提着脚，有粗声粗气的妇人欢喜地嚷嚷道：“哭了哭了，恭喜李家娘子，生了个千金。”

    顾敏还想看仔细些，到底是做梦还是真的穿越了，却怎么看都是模模糊糊，扭来扭去努力了一阵，却发现脑子越来越混沌，竟然渐渐睡着了。

    得了个女儿，李想并没有觉得开心。生个女儿就意味着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吃饭，意味着十六年后要花一大笔钱置办嫁妆，意味着自己要用十六年的时间，替别人家养媳妇儿。

    李想觉得生女儿是非常不合算的事情。

    不过，既然已经生下来了，好歹也养着吧，幸好凤仙已经替他生了个胖儿子，如今贞娘没能生出儿子来，他也并不是很着急。

    产房里一片狼藉，接生的婆子正端着一盆血水朝院子里倒，佣人徐婶欢喜地抱着婴儿递给贞娘看，而贞娘则虚弱的躺在床上，满头满身的汗水和血水，气味刺鼻，李想觉得有些恶心，再看到将来注定是别人家的人的女儿，心里就更是厌烦了，只丢下一句“娘子好好休养”，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产房。

    凤仙和她的儿子就住在旁边的小院子里，李想出了贞娘的院子便直接去了凤仙的院子里。

    凤仙不在屋里，只有丫鬟李梅抱着一岁的儿子在玩拨浪鼓。“你家姨奶奶呢？”李想走上前去，站在李梅面前伸手拨弄着儿子手里的小鼓。

    李梅红着脸道：“姨奶奶去庙里给奶奶求签去了。”

    李想心里甜丝丝地，心想：谁说婊子无情来着，我这不就遇着一个有情有义的了么，凤仙从来都对贞娘恭恭敬敬的，妻妾和睦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正心里美呢，就听院子里传来凤仙甜脆的声音：“官人，这可怎么办啊！”

    李想有些不悦，待凤仙进门后绷着个脸道：“什么事情大呼小叫？”心里又想：还是贞娘好，从来都端庄贤淑，不愧是从书香门第之家出来的，青楼出身的凤仙还真是没法跟她比。想着，就想回贞娘那院儿去了。

    凤仙十八九岁年纪，长得唇红齿白，一双凤眼透着机灵，虽不是顶漂亮的美人，却也顺眼，不然像李想这种小户人家也没那么多钱去替她赎身。

    凤仙见李想不高兴了，忙把咋咋呼呼的性子收了，细声细气地道：“官人哪，有些不妥了，奴家今日去庙里替姐姐求签，得了个下下签，回来时又遇到云中仙，官人你也是知道的，云中仙轻易不给人相命，他今日却替姐姐的孩子算了一卦，说姐姐的孩子……是扫把星啊”凤仙特特地把“扫把星”这三个字拖得长长的。

    如果李想稍微有点脑子，这时就该疑惑，凤仙出门时孩子明明还没出世，她凭什么能找人算出她是扫把星的命？不过，李想的脑子从来都是当聪明时傻，当傻时聪明，哪会想到这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阴谋。于是惊了一跳，大声问道：“有这种事？”

    凤仙见李想信了她的话，连忙趁热打铁，左右看了一下，做神秘状道：“云中仙还说，这个扫把星不是普通的扫把星哎，还会克死父母，败光家业。”

    李想已经从惊讶变成了惊骇了，颤声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凤仙见自己的计策成功，将笑容压了下去，故作为难道：“这个嘛……奴家也不晓得了，不过，为了官人和姐姐的性命……”凤仙出门的时候，贞娘的孩子还没生下来，所以她并不知道贞娘生的是个女儿。在贞娘怀孕时凤仙便去替她算了一卦，说贞娘怀的是儿子，如果贞娘真的生了儿子，那便是嫡子，自己的儿子就会失去继承家业的机会，所以贞娘肚子里的孩子，便成了凤仙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想本就不喜欢女儿，听了凤仙的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右手握拳朝左手掌一击，咬了咬牙，朝贞娘房中去了。

    产房已经收拾干净了，不过依然有股血腥味，李想皱了皱眉，绕过屏风走到贞娘床前。贞娘正抱着女儿在睡觉，苍白的脸上露出母亲特有的幸福浅笑。李想走上前去将女儿连着襁褓一起抱了起来。这一动作惊醒了贞娘。

    “官人。”贞娘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她知道李想不喜欢女孩儿，所以见李想来抱孩子，心里有些诧异。

    李想板着脸道：“这孩子不能留。”

    贞娘大惊，颤声道：“官人，你说什么？”

    李想见屋里还有一盆热水，便取了女儿身上的襁褓，将光着身子的女儿摁进了水盆里，不过到底是亲骨肉，李想不敢看她在水中挣扎的样子，回头对贞娘道：“这丫头会克死父母，不能留着。”

    贞娘没料到李想居然想亲手溺死女儿，一时间惊得魂都丢了，慌忙拖着虚弱的身体从床上起身，连滚带爬地来到李想跟前，想将女儿从水盆里拿出来，但是她刚生产完，怎么争得过李想。“官人，求求你放过她吧，她是你的亲骨肉啊。”

    李想咬着牙道：“你一向知书达理，如今怎地这般不懂事，我这也是为你好。”

    贞娘满脸是泪，近乎嚎啕道：“官人，我不怕被她克死，官人，求你放过她！她是你的女儿啊！”

    凤仙正走到大房的门外，听到贞娘的呼喊，心里狠狠地痛了一把，当然，她心疼的不是贞娘的女儿，而是心疼的那笔钱，那笔她存了许久的私房钱，现在全进了云中仙的口袋。若是她早知道贞娘的肚子这么不争气，就用不着花那笔冤枉钱了。

    不过，既然钱都已经花了，总要起点作用才行。凤仙脑子转得飞快，在从院子里走进房间的时间里，她便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房间里，贞娘正半趴半跪在李想旁边，想从他手里抢回女儿。凤仙走进屋子，上前假意搀扶贞娘，并劝道：“姐姐，官人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再说，就算姐姐不怕被克死，也要替官人想想啊。”

    贞娘所有的心思都在不住挣扎的女儿身上，凤仙说的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只哀哀地求李想放过孩子。凤仙见她这样，心里一喜，忙道：“姐姐，你实在要留这个扫把星，官人会很为难的。”

    贞娘忙哭道：“不会的，我不会让官人为难的，我会带着女儿离得远远的，不会克到官人。”

    凤仙习惯性地用手帕捂住嘴笑道：“离得远有什么用，她名义上还是官人的孩子，还是会克到官人的。”

    贞娘停止了哭泣，抽噎着道：“我自请下堂，带她走得远远的，求官人放过她吧。”

    凤仙生怕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连忙帮腔道：“官人，不如就依了姐姐吧，这闺女虽然小，但也是一条命哪。”

    婴儿被摁在水里很久了，小胳膊小腿儿却一直在挣扎，呛了不少水却一直咳嗽并不咽气。李想心里已经有些发憷了，听凤仙这样说，又见贞娘同意带她走得远远的，于是也就软了手，将孩子从水里捞出起来递给贞娘，冷声道：“既然你要自请下堂，我也不留你，不过，你的陪嫁只能带走一半，还有，这个孩子不许姓李。”

    李想当初娶贞娘，一是因她漂亮，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美女，家里书香门第，品行极好。二是因为贞娘的哥哥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子，以乡试头名解元的身份去京城参加会试，前途无量。

    但是，贞娘的哥哥赵存旭四年前去京城参加会试，却音信全无，想来大概在赶考路上已经被贼人害了，李想做官家亲戚的梦想落了空，又嫌贞娘少了些欢场女子的风趣，对她已是没什么留恋了，现在她自愿空出正妻的位置，岂不是正好。

    李想从来不愁自个儿娶不到正妻，当初赵家之所以肯把女儿嫁给他这样的小户人家，就是因为他长得仪表堂堂，如玉树临风，嘴巴又甜，又加上有些许祖产，不愁吃喝。他现在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要再娶一个貌美的大家闺秀并不难，而且，说不定再娶还能娶到个有钱人或者官宦人家的女儿也未必。

    贞娘只求保住女儿的性命，嫁妆什么的她并不在意，至于孩子姓不姓李也不打紧，只要她活着，姓什么都好。贞娘接过孩子，一面流着泪不住点头，一面将扔在地上的襁褓重新替孩子包上。

    凤仙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假意用手帕抹了抹眼角，凑上去对贞娘怀里的婴儿道：“可怜见的，怎地会是个扫把星的命呢。”

    贞娘也不理会她，拍着孩子的背让她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许久之后，婴儿终于回过气儿来，哇哇地大哭起来。

    顾敏被呛了不少水，一边咳嗽一边呕吐，半晌之后才缓过气，一顺过气儿来便大哭了起来。上辈子父亲就不疼她，为了跟第三者结婚，抛弃了年纪小小的她。这辈子更惨，才刚生下来就要被亲生父亲溺死，她伤心之余也有些自嘲，难道她注定没有父亲缘？

    贞娘见孩子已经活过来了，便将她放在床上，当着李想和凤仙的面收拾她的衣物和陪嫁。

    凤仙扯了扯李想的衣袖提醒道：“官人，姐姐要自请下堂，没个文书怎么成？且不说县老爷那里认不认，奴家怕天老爷不认，那可就糟糕了。”

    李想想了想，觉得凤仙说得在理，于是让徐婶去取来文房四宝，就在屋里写了封休书。

    贞娘含着眼泪将休书收进包袱里，抱起孩子，拖着虚弱的身子便要离开李家，一直伺候贞娘的徐婶有些看不过去，向李想请了半天假，陪着摇摇欲坠的贞娘去找新的住处。

    徐婶见贞娘连路都走不稳，心疼之下建议道：“奶奶，不如你且在这里歇着，小的去请亲家老爷家的人来接你？”贞娘的娘家住得并不是太远，若是搭马车的话，来回也只要半天工夫。

    但是贞娘并不想这个样子回娘家去。“徐婶，我自请下堂的事情还是别忙着告诉我爹娘的好，万一……我是说万一，”贞娘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女儿，哽咽道：“万一这孩子真的是……是扫把星，我不想连累家里。”

    徐婶红了眼眶，叹了口气道：“奶奶就是太心慈了，你怕连累到家里，就没想想你自个儿吗？”

    贞娘望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柔声道：“我不怕。我是她的娘亲，我不能不要她。”

    顾敏有些感动，贞娘的话让她想起了她的母亲，母亲在他们的家如覆巢一般倾倒时，也如贞娘一般地护着自己，尽管她自己才是最受伤害最难过的那一个。

    徐婶叹道：“也是，哪有娘亲不疼闺女的。奶奶，现下你不回赵家，却又能到哪里去呢？”

    贞娘想了想道：“我的陪嫁还有些，离李家远远儿地寻个住处罢。”

    徐婶是看着贞娘收拾东西的，陪嫁的物件她能拿得动的极少，值钱的也没几样，便提醒道：“陪嫁的物件当了也维持不了多久，小的以为，奶奶还是回娘家去的好。”

    贞娘摇了摇头道：“我还可以做绣活，或者替人洗衣裳，总不会饿着自个儿的。”

    徐婶知道贞娘虽然看上去柔弱温婉，但却十分固执，她决定了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于是也不再相劝，只说：“镇子里李寡妇家的屋子要租赁出来，不知奶奶觉得如何？”镇子并不大，徐婶又喜欢走街串巷地闲聊，所以哪家有房哪家有地，她都知道得七七八八。

    李寡妇去年刚死了男人，据说是个克夫命，要想再在本地嫁个男人只怕是很难了。贞娘极少出门，没与镇上其他妇人打过交道，不过听徐婶讲，李寡妇并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是，眼下又没有别的人家租赁房子，于是只得点头应道：“也好，劳烦徐婶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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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安身立命

﻿李家镇上一半的人都姓李，李寡妇自然也是姓李，名淑芬。

    李淑芬因为性子泼辣，好与人争吵，落下个泼妇的坏名声，本地人家都对她敬而远之，所以她都二十出头了还没有找到婆家。好在她娘家有些许薄产，又有一个半大的院子，她才招赘了一个外地来的木匠与她过日子，可惜那木匠短命，替人家修房子时，从房梁上摔下来，磕到了脑袋，死了。

    李淑芬从前得罪的人多，她死了丈夫后，这些人便纷纷落井下石，说她是克夫命。女人一旦戴上克夫命的帽子，就很难摘下来了，并且要想再嫁，也几乎不可能了。李淑芬一个人住个院子，觉得十分冷清，于是起了心要把院子租赁出去，但她恶名在外，四邻八乡的竟然没人敢租。

    好在李家镇并不算大，绕着镇子走一圈儿也用不了一个时辰。从李家出来到李寡妇家，也不过一刻钟路程。不过，尽管如此，贞娘由徐婶搀扶着走到李寡妇的院子门口时，也还是走得冷汗淋漓，浑身上下的衣服湿了个透。被深秋的冷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李寡妇打开门见到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的贞娘，吓了一跳。因贞娘鲜少出门，所以李寡妇没见过她，倒是徐婶经常走街串巷的，跟她倒熟。“天哪，都病成这样了还出来走，快进屋里说话！”李寡妇也不问缘由，赶紧侧身让徐婶搀扶着贞娘进门，然后领着她们进屋，将门窗关严实了，这才坐下来说话。

    贞娘坐下后，方才强撑着的身体的那点力气全没了，虚弱得连嘴都张不开了。徐婶便把东家要溺死自家女儿，贞娘自请下堂的事情说了一遍，还没说到要租屋子的事儿上，李寡妇就骂开了：“那厮可真不是个东西，平日里看上去人五人六的，想不到却是个狼心狗肺的杂碎，良心都喂了狗了，赵家妹子，你且坐着，姐姐我去给你讨回个公道。”

    徐婶连忙按住李寡妇，劝道：“哎呀，你就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我们家奶奶来找你，可不是要去讨回公道的，你不是有屋子要租赁吗？赶紧带我们奶奶去安置了吧。”

    李寡妇回头看到贞娘面上一点儿颜色也没了，心知她大概快撑不住了，忙从她手里接过孩子，领头朝要租赁的屋子去。

    租赁的屋子打扫得十分干净，因为先前是住过人的，所以屋子里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只要铺上被褥就可以住人了。房价很低，徐婶原本是打算好好砍价一番的，也没得发挥的余地。被褥铺盖对贞娘来说太重，所以出李家时没带，好在李寡妇家有闲置的，贞娘本说买过来，但是李寡妇死活不要她的钱，一定说是借给她的。贞娘心里感激，也不多话，便承了她的情。

    徐婶铺好了床，让贞娘歇着，又借了李寡妇家的炉子锅子鸡蛋，替贞娘煮了一锅红糖鸡蛋，这才抹着眼泪回了李家。

    贞娘吃了红糖蛋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这一天就跟做梦似的，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落得如此境地。不过，她并不后悔，看着女儿在怀里睡得香甜，小小的脸还未长开，皱巴巴的并不十分好看，贞娘的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原本空落落的心里涨得满满的，热烘烘的直想落泪。

    躺了一会儿，疲惫袭来，贞娘搂着女儿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婴儿的啼哭将她唤醒，贞娘忙起身给女儿喂奶，看着小家伙努力吮吸的样子，贞娘更觉得自己今日的决定是正确的。

    顾敏吃饱了奶，冲着贞娘“呀呀”地叫了两声，贞娘摩挲着顾敏的脸颊道：“说你败家克父母，我却不信，偏要给你起个好名儿。”想了想后，贞娘低头在顾敏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笑道：“就叫吉祥，乖吉祥。”贞娘一连喊了好几声“吉祥”，笑着笑着却又红了眼眶，哽咽道：“就算他们都嫌弃你，你也是娘亲最疼的乖女儿。”

    生了孩子头几日是最辛苦的，贞娘因为之前走了路，又加上伤心过度，躺下后竟然起不了身了，多亏李寡妇热心，替她典当陪嫁物件，买褥子买肉买吃食，又替她煮吃食，洗褥子收拾屋子。都说李寡妇难相处，贞娘却觉得，她是这世上少有的热心人。

    顾敏，也就是吉祥，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脑子一直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偶尔有清醒的时间，却因为张嘴只能依依呀呀而倍感无聊，索性闷头大睡。

    贞娘出了月子便不再要李寡妇照顾了，在屋子里架起了绣架，买来针线，做起了绣活儿。李寡妇倒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吉祥十天有八天都是在李寡妇的怀里过的日子，只要不哭，李寡妇就一直抱着她，哭起来才送回贞娘屋子里吃奶。

    转眼便入了冬，贞娘因从李家出门走得匆忙，冬天的衣裳根本就没有拿出来，想去置办，却又觉得太贵，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李寡妇却拿了一包棉袄来。“里面有一件我的旧棉袄，妹子你就凑合着穿吧，其余的棉袄是我那死鬼男人的，我想着妹子手巧，倒是可以改给咱么小吉祥穿，只是不知妹子忌讳不忌讳。”李寡妇说得有些迟疑。

    贞娘忙道：“姐姐说的哪里话，我还怕姐姐忌讳我们母女呢。这些日子，若不是姐姐相助，我和吉祥只怕……”说着便要流泪，李寡妇见不得她哭，忙笑道：“不忌讳就好，咱们吉祥命大，定是不怕这些的。”

    贞娘用李寡妇丈夫的棉袄给吉祥做了几件小棉袄，原本素色的旧棉袄过了她的手便变了个样儿，就连李寡妇见了都忍不住称赞：“妹子手实在是太巧了，这花儿绣得跟活的似的，咱们闺女这棉袄穿出去，人人都说是新的。”

    转眼吉祥便半岁了，不再整日里昏沉沉，多数时候都醒着，贞娘和李寡妇逗弄她，她便很卖力地朝她们笑，逗得她们乐呵呵地。

    为了养家，贞娘不停地接绣活儿来做，时常熬夜，原本虚弱的身体便越发的虚弱了，但她一直强撑着，吉祥很是着急，不过她才半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在夏初。那时贞娘的身体已近崩溃的边缘，但是为了这个残缺的家，她依旧没日没夜地做绣活儿。

    一天傍晚，贞娘吃过饭喂完孩子，将孩子交给李寡妇抱着，刚铺开绣架便听得外面有人敲门，因李寡妇抱着孩子，所以贞娘便去开门，门外却站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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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雪上加霜

﻿“娘子！”李想对着贞娘温柔一笑。

    贞娘立即红了眼眶，这些日子来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似乎都要化作眼泪涌出来了。

    “娘子受苦了。”李想上前扶住贞娘，从怀里摸出一个拨浪鼓，笑道：“这是我给女儿买的小玩意儿。”说罢将拨浪鼓递给贞娘，在贞娘接过时，又顺手握住了贞娘的手。

    贞娘怕被李寡妇看见，红着脸挣扎了几下，却没能挣脱，一张俏脸羞得绯红。

    李想越看心里越是不舍，大半年不见，贞娘出落得越发俏丽了，苍白的脸色，憔悴的面容，非但没有影响贞娘的美丽，反倒让她多了一种病态美，比起家里那个破落户娼妓，真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从前贞娘一直在跟前儿的时候从来没觉得她好，真见不着了，才觉得她有种其他女人比不了的娴静温婉。

    贞娘见李想对自己上下打量，一脸的渴望，心里隐隐觉得他不像是来说正经事儿的，忙使劲挣开他的手，将他领进房里，又给他倒了一杯凉水，然后远远地站在门口问道：“不知官人此番前来为何？”

    李想笑道：“我特地来看娘子，知娘子辛苦，给娘子带些银两来。”说罢从怀里掏出几个散碎银子放在桌上，又道：“来让我瞧瞧，娘子是不是瘦了？”说着就要去拉贞娘的手。

    贞娘错身躲开，正色道：“官人可是要接我们母女回去？”

    李想为难道：“这……我每过些日子便会给娘子带些银两来，若是不够，娘子也可以差人去我那里拿，娘子……”说着又要去拉贞娘。

    贞娘这回是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了，拿点银子过来，便要与自己行夫妻之事，真是把自己当成了娼妓了。贞娘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柳眉倒竖，怒道：“请公子自重。”

    李想也有些生气了，不耐烦地道：“我自问对得起你，怕娘子你吃不好穿不好，特地送银子过来，你却这般不识好歹。”

    贞娘满心的愤怒与委屈只化作了一声冷哼，“不劳公子费心了，请回罢。”

    李想对贞娘的不识抬举很是愤怒，但是家中的那个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蛮横地不准他近身，他已是饥渴许久了，此次见到贞娘，就犹如饿狼见到了肉，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你别忘了，你始终是我李想的娘子，伺候相公是你的本分。”李想恨恨地说完，合身便朝贞娘扑了过去。

    贞娘体弱，不是李想的对手，一扑之下便被李想推dao在了床上。贞娘一面挣扎，一面呵斥道：“你写了休书，我已不是你的妻子了！”但是李想哪里还听得进去，压着贞娘双手开始脱起她的衣裳来。

    多亏李寡妇耳朵尖，听见这边的动静不太对，赶紧抱着吉祥过来看看。这一看之下，吓了一大跳，忙扯着喉咙大喊了一声：“好个贼人，竟然欺负到你奶奶我头上来了。”说罢一手抱着吉祥，一手抓了跟粗木棍，朝着李想的背打了下来。

    李想挨了打，起身呵斥道：“你个克夫的寡妇，我与我家娘子亲热，你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想男人了？”

    李寡妇也不说话，将吉祥塞到贞娘怀里，轮起棍子就朝李想一阵猛打。李想空着手，不敌李寡妇，只得一边跑一边骂道：“你个疯婆子！”

    李寡妇恶声恶气地道：“我就是疯婆子，下次再让我见着你，赏你见识一下菜刀。”

    李想骂骂咧咧地走到门口，见到贞娘抱着孩子出来，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忙做出一脸委屈的样子，谁料贞娘却是将桌上的碎银一把朝他脸上扔去。李想忙反手关了门，落荒而逃。

    李寡妇今日打得痛快，笑道：“让他也知道知道，女人是不好欺负的。”转头却看到贞娘脸色白得吓人，忙接过吉祥，就见贞娘摇摇晃晃地朝地上倒去。

    贞娘病了，大半年来的辛苦彻底摧毁了她的身体。大夫说，若她不好好吃药好好休息的话，过不了一年，便是仙丹也救不了她了。

    贞娘只好暂时不接绣活儿，陪嫁的东西当完，也只够她的药钱，吃穿全都没了着落，又加上她吃药，吉祥已经不能再吃人奶了，两张嘴吃饭，压力着实不小。贞娘待自己稍稍好些后，又想接绣活儿来做，李寡妇却死活也不肯让她做活儿。

    “我且养着你们，待你好全了，再来养我。”李寡妇说。

    又过了两个月，吉祥在贞娘的循循善诱之下，终于开始试着讲话了。天知道，她已经憋坏了，再早些的时候她是没办法使唤舌头，没办法讲话，到后来是不敢讲话，她怕八个月就说话太过显眼了，本就背了个扫把星的名头，再弄些异常动静出来，还不得被人当怪物烧死啊。

    吉祥喊贞娘“娘”，喊李寡妇“干娘”，可把李寡妇高兴坏了。贞娘以为吉祥这么喊是李寡妇教的，李寡妇又以为这是贞娘教的，彼此都甘之如饴地默认了这样的称呼。吉祥奶声奶气的话语，为这个原本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小院儿增加了不少的欢笑，但是却仍旧掩盖不了小院儿快要断炊了的事实。

    李寡妇本就是靠着收租过活的人，除了这一间房，还有乡里的十几亩地，但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庄稼还没收成，又加上突然间多了两张嘴吃饭，为了将养贞娘的身体，伙食一直偏好，从前的积蓄竟然在这两个月里嗖嗖地减少，到如今，已然是度日艰难了。

    李寡妇打算变卖首饰时，贞娘拦住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白吃白住已然让她坐立难安了，又怎么忍心让李寡妇为了她们母女二人变卖家产。“不如，姐姐替我往县城里去一趟吧。”贞娘本不想连累娘家人的，哥哥四年前赶考一去不回，父母已经是很受打击了，若自己这边的事情再让父母知道了，只怕又是沉重的打击罢，但是，眼下实在是没办法了。

    贞娘写了封信，信上写自己一切都好，因生了女儿，想替她做些小衣服，请父母将她往日存在家中的绣品交给李寡妇，让她带回来。那些绣品卖了还可以渡上些时日。贞娘将信交给李寡妇，又叮嘱她如何拣好听的话说，如何避过容易让人伤心的细节。再三的嘱咐，弄得李寡妇开始不耐烦了，贞娘才总算放她出了门。

    只是，李寡妇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居然又是李想，李寡妇气不打一处来，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离她最近的武器是一把扫帚，刚想去拿，就听李想唤道：“娘子！大舅爷回来了，你快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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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时来运转

﻿李想的大舅爷，可不就是贞娘的亲哥哥么，自从他四年前进京赶考后，便再没了音讯，邻里亲戚都说他定是遭强人害了性命。贞娘听说哥哥回来了，忙抱着吉祥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四年没见着的亲人，如今出现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这让贞娘几乎控制不住地流泪呜咽。

    赵存旭忙上前一把搂住妹妹和侄女儿，柔声安慰道：“哎哎，你可是不想见到哥哥我回来？哭成这样儿了。”

    贞娘哽咽道：“哥哥你四年没往家里寄只言片语，家里人都以为……”赵存旭奇道：“我年年都往家里寄了家书，怎么，爹娘都没收到吗？”贞娘流着泪点了点头。

    赵存旭知道事情有蹊跷，也不多说，赶紧岔开话题道：“这便是我的外甥女？”贞娘点了点头，对吉祥道：“快叫舅舅。”

    吉祥等的就是这一句，忙不迭地喊了声“舅舅”。没办法，谁让吉祥喜欢帅哥呢。这赵存旭约莫二十来岁，长得丰神俊朗，仪表堂堂。但他和李想又有些不同。李想是一副贾宝玉的皮囊里装了一把薛蟠的骨血，眼神儿里时时流露出来的都是猥琐。而赵存旭却从里到外流露出来的都是凌然正气，像一株碧玉修成翠竹，挺拔隽秀。

    听了吉祥这声脆生生的“舅舅”，赵存旭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忙从怀里掏出一对小金镯子，递给贞娘道：“我来得匆忙，到了妹夫家里才听说你生了女儿，这是在镇上买的，且先给小外甥女戴着，改日请人单单再做一副。”

    贞娘穷了好些日子，咋一见到这么金晃晃的东西还有些不适应，推脱道：“吉祥还这么小，哪里收得这么贵重的东西。”

    赵存旭刚要说话，一直被无视的李想忙陪笑道：“娘子有所不知，大舅爷高中了，如今已是官老爷了，这镯子你就收下吧。”赵存旭皱了皱眉，对妹夫这种腔调很是不喜欢，不过有外人在，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着对贞娘道：“这镯子是送给外甥女的，你且问她要不要。”

    吉祥不等贞娘发话，忙不迭地应道：“要，要，吉祥要好多好多镯子。”开玩笑，真金白银不要还想要什么？饭都快吃不起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吉祥在心里嘀咕着。

    贞娘羞红了脸，赵存旭则哈哈大笑起来，道：“这丫头真是聪明，来舅舅抱抱。”

    吉祥迫不及待地伸出手，贞娘只得将她交给了赵存旭。李想见这一院子的人还是无视他，于是打起了女儿的主意，走到吉祥跟前笑道：“吉祥乖乖，来爹抱抱。”吉祥对他厌恶之极，转开脸奶声奶气地道：“不要，不要，你是坏人。”

    李想伸着的手又缩了回去，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贞娘见赵存旭脸色沉了下来，忙道：“看我高兴得都傻了，站在院子里半天，也不晓得让哥哥进屋去坐。”说罢领头进了屋子，又在炉子上烧了热水，然后请赵存旭坐。李寡妇见贞娘的哥哥在，知她吃不了亏，便回了自己屋里。李想不请自来，十分熟络地挨着赵存旭坐了，从怀里掏出些小玩意儿来逗吉祥，吉祥却看也不看他。

    赵存旭本就怀疑，为何自家妹子不住在妹夫家里，却来这样的小院子里住着，独力抚养女儿，又见贞娘对李想不理不睬，心里就更是疑惑了，沉默了半晌后才问道：“你们两口子吵架了？”

    李想一边逗吉祥一边就在想说辞，怎么能将大舅爷应付过去，听他说吵架二字，心里顿时乐了，这不是现成的借口么，忙点头道：“是啊是啊，都是我不好，害贞娘受了委屈，我此番回去便将那婊子赶出家去。”他想赶凤仙走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个傻女人把他生了个扫把星女儿的事情四处乱说，搞得现在大户人家的女儿都不肯嫁给他了。

    赵存旭听到李想满嘴的污言秽语，心里着实厌恶，冷冷地道：“你那小妾再不好也是你屋里的人，婊子来婊子去的，不只丢你自己的脸，更丢了贞娘的脸。”

    李想见大舅爷训话，忙点头哈腰道：“是是，大舅爷说得是，我这不是心疼贞娘受了委屈么，所以口不择言，口不择言。”说完后，李想便眼巴巴地望着贞娘，希望她接个话茬儿，哪怕就是骂他也好啊。但是贞娘却依旧不看他，只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腰带绕来绕去。

    李想跟着赵存旭过来就是打算把贞娘接回去，家里出了个当官的大舅爷，怎么能轻易就丢了，至于扫把星女儿，以后多的是时间扔掉。打定了主意的李想，见贞娘不理他，忙起身朝贞娘一揖道：“娘子，是为夫的不是，让娘子受委屈了，从今往后，为夫定会好好对待娘子。”

    赵存旭不知道前因后果，见李想如此低声下气地给妹妹道歉，便劝道：“妹妹，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带着孩子也不是办法，不如就同妹夫回家去吧，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贞娘本不想将家里发生的丑事告诉哥哥，见他这样说，也不答话，只低着头抹泪。

    吉祥心里气得发慌，不要脸的人她见多了，但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见贞娘又不肯说话，她怕万一舅舅不明就里，就让贞娘跟那个混蛋回去了，自己还要不要活啊？于是拉着赵存旭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李干娘说，我爹爹不是好人，不要吉祥，吉祥只要娘，不要爹爹。”

    赵存旭很是喜欢吉祥，见她童言童语也不斥责她，而是笑道：“爹爹怎么会不要吉祥呢，你干娘逗你的呢。”

    吉祥偏着头问道：“那爹爹把吉祥溺在水盆里，也是逗吉祥的？”

    赵存旭听了吉祥的话，青着张脸，厉声问道：“真有此事？”贞娘想起那一幕，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赵存旭见自家妹子哭成这样，心知吉祥所言多半是事实，且乡下也多有将女儿溺死的陋习，但那些多半是养不起女儿的人家，他没想到家境殷实的妹夫居然也会做出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情来，当下怒道：“你的亲骨肉，也下得去手？”

    李想被吓得抖了几抖，险些要跪下了，颤着声音道：“大舅爷有所不知，吉祥……吉祥是扫把星，说是要克死父母，我也是担心贞娘，所以……”

    赵存旭闻言更是恼怒，大声责问道：“你只听人胡言乱语，便要溺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李想呐呐地道：“我也是为了贞娘。”

    一直沉默着的贞娘听了他这话，冷哼道：“哥哥不用跟他多说，他是写了休书的，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赵存旭的脸又黑了几分，见贞娘似乎不想跟李想搭话，便对李想道：“你且先回去吧，待我劝劝她。”李想还想再替自己辩解几句，但是见屋子里三个人一个都不瞧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便说了声告辞，悻悻地走了。

    李想走后，赵存旭才问起事情的缘由，贞娘也不隐瞒，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只把李想拿着银子来侮辱自己，和自己病重的那段掐了，怕赵存旭听了伤心难过。饶是如此，赵存旭听了贞娘的话后还是气得咬牙切齿，心里懊悔自己当初应该更激烈地反对这门亲事。

    当年赵家二老为贞娘定这门亲的时候，赵存旭本是反对的，但他一心考取功名，并没有十分在意此事，反对也只是口头说说而已，谁料却让贞娘遭遇到这种不幸。

    赵存旭自责懊悔了许久，却也知道只是懊悔不能解决问题，眼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便是贞娘撕了休书，跟李想回去过日子，自己如今中了探花，也在京城谋了个差使，料那李想也不敢再欺侮贞娘了；第二便是留着休书，自己带贞娘回赵家去，以后若是相着好人家了，再嫁，抑或不嫁，留在家中也是可以的。

    赵存旭把这两种办法讲给贞娘听了，贞娘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自己带着女儿在外面单过。“若吉祥当真是……我不想连累了爹和娘。”贞娘这样解释。

    赵存旭斥道：“枉你自幼跟我念书，怎也这般迂腐，当年算命先生是怎么说我的？爹娘可曾信过？可曾把我丢掉不管？”贞娘这才想起来，曾听爹娘讲起过，有算命先生说赵存旭乃是败家之命，不过爹娘却半点也不介意，依旧好吃好喝地养着他，这才造就了今日的赵存旭。

    贞娘还有些犹豫，“可是……”赵存旭打断她的话头道：“别可是了，你看咱们吉祥这么聪明，就知她不是扫把星，再说，她才刚出生没多久为兄我便中了探花，指不定吉祥还是舅舅的福星呢，既然你不想跟妹夫过了，便回家去吧，我过几日便要去京城任职，你留在爹娘身边替我尽尽孝道也好。”

    贞娘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儿，赵存旭回去后，这边的事情肯定瞒不住了，还不如回去，省得爹娘担心，再说，只要吉祥不姓赵，即便她真的有什么，大概也牵连不到爹娘吧？贞娘想通了后，点头道：“也是，那我便同哥哥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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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回娘家

﻿赵存旭回家省亲乃是上司看在太子的面子上特地开恩放的假，统共也就二十几天，一来一去的就要耽搁十来天，能跟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算起来也只有十几天，他是一刻也不想浪费的，所以催了贞娘这就抱着孩子跟他回赵家去。

    贞娘却有些顾虑，李寡妇照顾自己母女俩这么些日子，欠下的人情债已经不是银两能够清算的了，如果还银子给她，怕她不收不说，还怕伤了她的心，可是若不还银子，自己这心里又怎么过得去？

    赵存旭见贞娘犹豫，问她是何缘由，贞娘便把她的迟疑告诉了他。赵存旭也是个重情义的人，这人情债该如何还，也把他给难住了，给钱吧，的确挺侮辱人，不给吧，自己这关就过不去。

    吉祥见两个大人拿不定主意，便奶声奶气地道：“我不要和干娘分开，我不要和干娘分开。”她对李寡妇的感情可以说跟她对贞娘的感情是一样的，所以她是真的不想撇下李寡妇，让她留在这里承受那些冷言冷语和世人的白眼。

    贞娘拍了拍吉祥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娘也不愿和你干娘分开，可是，娘总不能将你干娘带回你姥姥家吧？”

    吉祥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赵存旭笑道：“咱们吉祥说得对，为什么不可以？家里也不差她一个人的饭，不如你去跟她说说吧，跟我们回去，也好跟你做个伴，再说，吉祥年纪小，也需要人照顾。”

    “不会给爹娘添麻烦吗？”贞娘问道。她其实是怕自己在家里吃闲饭，会遭今后的嫂子不待见，如果再请了李寡妇回去，将来嫂子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赵存旭却笑道：“哪里会麻烦，咱爹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啦，你快些去跟李家嫂子说罢，收拾好了就动身。”

    贞娘便不再推辞了，再多说就显得拿乔了，于是去了李寡妇屋里，将兄长中了探花得了官职的事先讲了，又讲自己眼下便要带着吉祥回娘家去，正待要开口说请李寡妇同去的话，却听李寡妇道：“幸好，幸好，总算是不用变卖首饰和绣品了，你赶紧把这些日子欠我的房钱和伙食钱给我吧，你哥哥那里应该不缺钱吧。”

    听李寡妇这样一说，邀请她同去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了，贞娘这些日子与李寡妇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她是什么品性她再清楚不过了，李寡妇开口讨要房钱，只是不想让自己觉着欠了她的人情罢了，李寡妇对她们母女的恩情，又岂是银两能偿还得清的？

    贞娘犹豫再三，还是含泪道：“姐姐不如跟我回去罢，一起作个伴也好，再说，吉祥也离不开姐姐啊。”

    李寡妇啐了一口，笑道：“县城离镇子又不是多远，你和吉祥随时回来看我便成了，去了你娘家，将来我要是相着中意的人了，还不好意思改嫁呢，你可别一番好心，却误了我的大好姻缘。”见贞娘泪流得更凶了，自己也红了眼眶，忙把贞娘朝屋外推，还一边推一边道：“好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过几日便去城里看你，以后隔三差五地去你家住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赶在这一时，你快些走吧。”

    贞娘抹着泪回了自己屋里，又把李寡妇的话说了一遍，赵存旭叹道：“真真是个仗义的女中丈夫。”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金锭递给贞娘道：“走的时候再给她吧，省得她推拒。”

    贞娘也不和哥哥客气，收起金锭，心里却在想这锭金子要做多少绣活儿才能还得清。赵存旭见贞娘收起金锭在发愣，便笑道：“好了，赶紧收拾东西吧，午饭之前到家，给爹娘一个惊喜。”贞娘应了一声，便开始收拾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能卖能当的都已经卖了当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不一会儿便收拾妥当了。

    赵存旭抱着吉祥，贞娘拎着包裹，三人出了房间。

    吉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浑浑噩噩住了近一年的屋子，要离开了，还真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待她如女儿般的李寡妇，舍不得这里三个人共同生活的脉脉温情。

    赵家会不会欢迎她这个扫把星呢？自己未来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呢？这些都是问题，不过吉祥却也只是略略地想了一下，很快便坦然了，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吉祥从来都是很看得开的，还能再活一世，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雷霆雨露皆是恩，酸甜苦辣，她都要细细品尝。

    出门前贞娘将金锭交给了李寡妇，又再三地请她日后到家中来玩，又唏嘘了一番后，三人这才拎着行李，出了李寡妇家的院门。临别时李寡妇脸上是带着笑的，嘴里也是全不在意的腔调，但是当大人们转身后，吉祥却看到李寡妇在抹眼泪。“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对干娘好。”吉祥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李家镇不大，雇马车的地方离李寡妇的家并不远，拐过两条巷子便到了，雇好了马车一行人便出发去往赵家了。吉祥这还是第二次出门，第一次是刚出生时被贞娘抱在怀里，那时听力和视力发育尚未完全，而且又加上呛了水一直浑浑噩噩，所以基本上是毫无知觉地到了李寡妇家，这次出门便对凡事都十分新鲜，看个不停。

    李家镇很有古镇的风味儿，青石板街道的两旁一律的青瓦白墙，只是白的程度与墙的高低有所不同罢了，白墙上开着各式各样的门，老的新的，红的黑的木色的，每一扇门后面都装着一家儿的喜怒哀乐，一家儿的油盐柴米。门后或者是母亲责骂小孩儿，又或者是几个妇人闲言碎语，声音透过门传了出来，带着不清晰的回声，朦朦胧胧，就好像梦中一般。

    出了李家镇，青瓦白墙的房子便渐渐稀疏了。走了一阵后，泥土的官道才又渐渐地宽阔起来，到后面便是青石板的路了，道路两旁的房子又渐渐多了起来，官道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背着空菜篓或者挑着空担子，迎着马车走来，想来是早晨卖了菜回家的庄户人家。再走了一阵，不仅路上的人多了起来，就连往来的马车也多了起来，轱辘声，车夫唤马声，嘈嘈杂杂，好不热闹。

    马车渐渐走得慢了，还时不时地给其他马车让道，走到城门前时，便已经临近晌午了。

    大块青砖码起来的城门并不是太高，拱形门洞，大概能供三辆马车通过，拱顶上有两个黑字：平县。门洞旁边一人高处，贴满了各种朝廷发下来的公文布告，有的已经泛黄发黑只剩下一角儿，有的却还崭新雪白。有闲杂人等聚集在张贴处附近，时不时地指着公文议论几声。

    城门里边儿的街道比城门稍窄，约莫只能容纳两辆马车通过，车道两边是高矮不齐的民居，偶尔也有一两家店铺，但都是门脸破旧，人客稀少的。朝县城里走了约一里路后，车道便宽阔起来，两旁植树，树的里侧是专供步行来往的通道，通道一侧全是林立的酒楼店铺了，虽说不上人山人海，却也看得出来大部分店铺生意都十分好。想来这里便是平县的商业中心了。

    穿过闹市区，再往里走了约莫五分钟，往来的人渐渐少了起来，但是马车却多了，宽阔的道路两旁俱是青瓦白围墙，偶尔能见到围墙里厚重的建筑，这里比刚进城门时的那片居住区整齐许多，一看就知道是富人区。马车过了几条宽阔的巷子，然后便停在了一处大门外。

    结了车钱，一行三人下了车，赵存旭双手有些颤抖，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才上前去拍了拍门。门吱呀一声朝里打开了一条缝，有一个苍老的男声问道：“谁呀。”赵存旭激动地唤道：“张伯，是我。”静了片刻后，门又吱呀了一声大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着褐色长衫的老人家。

    张伯身形有些佝偻，嘴唇哆嗦着看了赵存旭许久，才激动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的这香没白烧，少爷可算是回来了。”说完忙上前接过赵存旭手里的包袱，正要引路，又见到赵存旭身后的贞娘，欣喜道：“今儿早上喜鹊就叫个不停，老爷说准有喜事儿，还真是喜事儿不断，小姐快请进，这是小小姐吧？”张伯看着吉祥问道。

    贞娘有些羞愧地点了点头，她回来可并不见得是喜事儿。吉祥见贞娘尴尬，忙甜甜地唤道：“张爷爷好。”

    张伯见吉祥嘴甜，人又长得乖巧，心里一下子就喜爱了起来，再加上吉祥长得酷似贞娘小的时候，而张伯又是眼见着贞娘长大的，这其中的感情又深了许多，忙从怀里摸出一对儿小金耳环，递给吉祥道：“第一次见小小姐，小的也没准备礼物，这本是预备给小的孙女儿的，谁料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连生了三个孙子，却一个孙女儿也不给小的添，如今就当小的给小小姐的见面礼儿吧。”

    贞娘忙推辞道：“怎么好收张伯这么贵重的东西？”张伯却笑道：“小姐这话就折杀小的了，小的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可都是老爷给的。哎哟，少爷和小姐赶紧进去吧，老爷和夫人这会儿恐怕是要开饭了。”说罢赶紧关了门，亲自领着贞娘和赵存旭朝院子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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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家长里短（一）

﻿赵家二老正在堂屋里说着话，听见张福远远地便在喊“老爷、夫人”，赵老爷笑道：“这张福也一把岁数了，怎地还这般咋呼？越活越年轻了还。”赵夫人只笑了笑，然后起身朝院子里看去，一眼看到自己许多年不见的儿子女儿，竟愣在当场，嘴里喃喃道：“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

    赵老爷摇头笑道：“今儿怎么了，一个个的都疯魔了不成？”待看到已经走到屋外的儿子女儿时，笑容便僵在了脸上，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待他们都进了堂屋，赵老爷才算清醒过来，却嘴唇哆嗦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存旭在门口跪下，朝着堂上二老叩首道：“儿子不孝，让爹娘担心了。”赵夫人忙一把扶起赵存旭，隔着一臂的距离，忍着眼泪细细地打量他。没有瘦，头发也没有黄，衣裳也穿得很体面，面色也跟四年前离开家时一般模样，可见他在外头应该没受委屈没吃苦，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赵夫人将儿子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后，眼泪才总算掉了下来，哭道：“你这孩子，为何不给家里捎个信儿？害我和你爹爹好等。”

    赵存旭见母亲流泪，又要跪下请罪，双臂却被母亲托着，只得红着眼眶哽咽道：“儿子不孝，写往家里的家书本该亲自托人带，不该偷懒让赵安去安排，谁想爹娘尽然一封也未收到，累爹娘担心了。”

    赵老爷哼了一声道：“赵安那厮有没有跟你一同回来？”赵存旭应道：“没有，儿子出发前他便替自己赎了身，儿子觉着他服侍我多年，也算尽心，便准他赎了身，只是不知那些家书是他扣下没往家里送，还是在途中遗失了。”

    赵夫人虽然也恼赵存旭四年不给家里半点消息，但听他说是寄了家书的，便不再纠缠那个问题，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不管怎样，回来了就好，快些坐下，咱们一家子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吧。”又转头看着贞娘道：“贞娘也是许久没回家了，怎地没同姑爷一起回来？哟，这是我的外孙女儿吧？赶紧给我瞧瞧。”说罢放开赵存旭的手，便来抱吉祥。

    吉祥见赵夫人一副慈祥妇人的模样，心里就已经有些喜欢了，甜甜地道：“姥爷好，姥姥好。”赵夫人接过吉祥，嗔怪道：“你怀孩子这么大的事儿，怎地不让人知会一声儿？若是早知道了，给你派个相熟的婆子过去，照顾你月子也是好的啊。”

    贞娘直觉得鼻子发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不敢让它流下来。她嫁到李家，两年无所出，然后李想便纳了个青楼女子做妾，这种事情不仅折了她自己的脸面，更是折了赵家的脸面，她怎么敢让娘家人知道？

    赵老爷见这母子三人说着又要哭起来了，又哼了一声，摆足了做父亲的威严，道：“站着干什么，都坐下。”又对等在外头的张伯道：“张福，叫厨房加菜，开饭了。”说完他自己先坐了，又问赵存旭道：“你说有人扣你的家书？难不成你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

    赵存旭在赵老爷下首坐了，回道：“儿子秉承爹的教诲，从不与人结怨，怕是因儿子救了太子，有人不忿罢。”

    赵老爷皱了皱眉，他也是做过官的人，朝廷里党派倾轧之事他是见得多了，但是扣下家书的作用也不过就是让家里人担心一下罢了，又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呢？他有些不理解这种行为，不过，朝廷的事情他不愿多说，于是转头看向坐在夫人下首的女儿，问道：“我外孙女儿叫什么名字？”

    吉祥看了一眼贞娘，见她有些魂不守舍，似乎没听见赵老爷的问话，忙应道：“姥爷，我叫吉祥。”

    赵老爷笑着点了点头道：“恩，不错，是个聪明的娃儿。”又对贞娘道：“你这次回来便多住些日子罢。”贞娘依旧低着头在想自己的事情，赵老爷有些不高兴，唤道：“贞娘！”贞娘这才醒悟过来赵老爷是在同她讲话，忙抬头，眼里却有了泪花，哽咽道：“爹，女儿此次回来，便不走了。”

    赵老爷以为是自己态度不好，所以贞娘说气话，忙笑道：“那倒是好，只怕姑爷不乐意罢？”

    贞娘哽咽着把她这几年的生活挑不太难听的讲了一些，越讲赵家二老的脸色便越难看。这桩婚事乃是他们定的，原本以贞娘的条件，随便配个官宦人家的子弟也是绰绰有余的，但是赵家二老怕进了大户人家闺女会吃亏，而且规矩太多，怕她不安乐，所以才朝下配了个没有公婆的普通人家儿，只是多多地给她陪嫁，以为她结婚后能过上幸福的小日子。谁知道竟然误了女儿的终身幸福，还险些害了外孙女儿的性命。

    还没等贞娘讲完，赵夫人便已经是泣不成声了，赵老爷也是牙齿咬得紧紧的，待贞娘说完，赵老爷便道：“怎地早不回来？他要纳妾，你回娘家便是，当初相中他，就是因他不会纳妾，这起子小人不要也罢。”赵夫人哭道：“都是为娘的不好，若是早些去看你，你便不会吃这么多苦。”

    吉祥见这一家子越说越伤心，忙脆声声地道：“姥姥，吉祥肚子饿了。”赵老爷见吉祥脸蛋儿圆圆的，一副可爱的模样，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儿了，对吉祥笑道：“马上就开饭了，吉祥喜欢吃什么？”

    吉祥伸出胖胖的手掌，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道：“吉祥喜欢吃鸡蛋，喜欢吃肉，喜欢吃青菜，还喜欢吃奶。”这些都是对身体成长发育有好处的，吉祥上辈子便不挑食，她热爱生命，更珍惜自己的身体。

    一家人听到吉祥最后说的那一样，都笑了起来。其实，吉祥说的是牛奶羊奶，因她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奶，所以统称奶，但是赵家人却想岔了。不过这样一来，愁云惨雾的气氛少了很多，就连哭得最伤心的赵夫人也抹了抹眼泪笑道：“这孩子真是会逗人开心。不过现今再请奶娘会不会晚了？”

    贞娘点头道：“吉祥快满一周岁了，实是用不着奶娘了。”

    赵老爷道：“不请奶娘的话，便买两只下奶的羊吧。”吉祥心里暗喜，看来姥爷家挺有钱的，这下子苦日子算是到头了，以后贞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再过些年，等自己长大一点，便可以挣钱还这些人情债了。

    说话间厨房的菜已经加好了，两个小厮将菜摆上了桌子：酱汁鱼，卤肉，炒豆腐，鸡蛋羹，炒青菜，鸡汤。虽然这些菜在前世看来普通极了，大部分普通人家的餐桌上都是这些，但是在经历了近一年艰苦生活后的吉祥看来，这已经是顶丰盛的一顿了，至少在李寡妇家的时候，逢年过节也没吃得这么好过。

    菜上完后张福进来回话道：“因不知少爷小姐和小小姐要回来，厨房没置办那么多材料，再去买又怕过了饭点，所以简单了些，还请少爷小姐见谅。”

    赵老爷挥了挥手道：“不打紧，这些都是我们吉祥爱吃的，晚上多置办些就成了，你也下去吃饭吧，叫翠芝不用来伺候，吃过饭再来见少爷小姐。”

    赵存旭听赵老爷提起翠芝，忙问张福道：“张婶身体还好吧？”

    张福点了下头道：“托少爷的福，翠芝身体还好，就是想念少爷与小姐得紧，她本想就来给少爷小姐问安的，被小人拦住了，少爷小姐刚到家，定有许多话要与老爷夫人说。小的晚些时候再带翠芝和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来给少爷小姐问安。”

    张福退下后，赵老爷拿起筷子道：“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家虽然有许多话要说，之前也说过边吃边聊，但是长久以来“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还是让饭桌上保持着缄默，只有吉祥时不时地说“我要吃那个”“我要吃这个”。

    吉祥被赵夫人抱在怀里，过的真是“饭来张口”的生活，其实她更愿意自己动手吃饭，但是无奈她看上去还太年幼，不好做得太过“神童”，所以只好让赵夫人和贞娘轮流喂。

    吃过饭有小厮来收拾了桌子，又煮了一壶茶，端来几样软和的点心，放到桌上，一家人这才开始又摆谈了起来。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了一些话后，赵存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爹，儿子此次回来，除了省亲外，就是把婚期定下来，邱雨……邱雨她年纪也不小了，若迟迟不完婚，儿子怕她家里不高兴。”

    赵老爷怔了一下，将原本想要端起来的茶杯又放回了桌上，黯然地叹了口气，赵夫人却已经红了眼眶，贞娘低下头假装逗弄吉祥，眼泪却滴在了吉祥的手背上。看一家人的这个情形，吉祥便知道舅舅的打算只怕是要落空了。

    赵存旭也察觉出气氛不对，有些颤抖地朝最镇定的赵老爷问道：“爹，邱雨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老爷叹道：“邱雨是个好姑娘，可惜你却是个没福分的，天意弄人啊。”赵老爷见儿子站起来就要朝外头走，忙抬手虚按了一下道：“你坐下，听我说。”赵存旭心急如焚，却也不想悖了父亲的意愿，只得郁郁地坐下。

    赵老爷道：“你四年前去京城赶考，一去便无音信，放榜后，邱家的人几次三番地派人去京城里查探你的消息，知你并未高中，甚至连考场都没进，他们便以你已经遭遇不测为由，退了婚。邱家给邱雨重新寻了门亲事，邱雨却定要为你守节三年，若邱家的人准了她，便也没这些事了。她爹娘去年逼她完婚，就在婚礼当天，她……她吞金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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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家长里短（二）

﻿赵存旭听到“自尽”二字，猛地站了起来，仰头望着屋顶，却又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跌坐回椅子上，呐呐地道：“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赵老爷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后才道：“三年前那场科考，为何你没参加？”

    赵存旭稳住自己的心神，讲起他这几年所遇到的事情。

    原来，四年前赵存旭带着赵安雇了马车去京城应考。因赵老爷是赶过考的人，凭他的经验，参加科考最好提前半年到一年进京，否则麻烦颇多，客栈吃紧不说，房价还高，这些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许多考生一路颠簸后身体便垮了，根本没办法应考。所以，提前去京城，一来可以早早地熟悉环境，二来可以租赁到比较便宜的房屋，三来可以好好地将养身体，温习功课，从容地应考。

    赵存旭早早地到了京城，租赁好了房子，将一切都安顿好后，便开始用功地读书了，临到科考前两天，为了放松一下自己的身体和心情，他决意给自己放一天假，带着赵安去京城郊外的茯林山上看红叶。

    茯林山的风景很美，红叶漫山遍野。茯林山下有个秋水湖，湖面平静时倒映着山上红叶，美得如同人间仙境。赵存旭乐而忘返，直到太阳下山了才意犹未尽地带着赵安返回。天色渐黑，因茯林山离京城尚有一段距离，所以游人大多已经离开，赵存旭主仆二人在经过秋水湖时，却见到有人在水中挣扎。

    赵存旭会水，当下便跳到水里，将人救了上来，然而到底是深秋时节，水冷风大，上来后便着了凉，只听那人说了他是太子后，赵存旭便昏迷了。待他醒来，已经是错过了考期，身边却有个貌美之极的女孩照顾他。在康复后他才知道，照顾他的女孩儿竟然是太子的胞妹三公主。

    赵存旭原本决定回家，但是三公主劝他留在京城温书，免得来回奔波耽误时间，赵存旭觉得她说得有理，于是给家里写了家书，让家里人转告邱雨再等他三年。

    这三年里，赵存旭往家中写了无数家书，却从未收到过回音，他本是有些疑惑的，但赵安说，兴许是老爷夫人怕耽误少爷的学业，所以才未回信的。赵存旭读书读昏了头，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于是依旧不足一月寄一封家书。

    一晃三年过去，又到了朝廷科举的日子，赵存旭一路过关斩将，中了探花。也不知是不是由于太子的缘故，刚放了榜赐了宴，赵存旭便得了个正六品的官职，而且朝中同僚对他也颇为客气，就连他的顶头上司也对他格外亲厚，所以他才得了这么长的假期，回家省亲。

    赵老爷面色凝重地听完儿子的话，思索良久后道：“朝堂之事为父不想多说，只是你要记得忠义二字，忠始终是放在前面的。至于邱雨，因为是在成婚前自尽的，所以那家并没有使她入祠堂，你若是有心，便迎到赵家祠堂来吧，只是不知道邱家的人肯不肯。”

    赵存旭还没从邱雨的死讯中清醒过来，对于赵老爷说的话也只是听着而已。

    邱家与赵家从前在乡下是门对门的邻居，那时赵存旭和邱雨不过六七岁，年纪相差不大，两家又走得近，所以两个孩子总在一起玩儿，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赵老爷中了举人，当了官，这才搬到县城里来，与邱家隔得远了。邱家怕距离产生隔阂，于是早早地就替邱雨定了这门亲事。谁知道赵老爷当官只当了几年，便因不喜官场里的尔虞我诈辞了官。邱家当时便有了悔婚的意思，不过邱雨一直坚持不退，再加上赵存旭才名远播，人人都道他是个状元的苗子，所以邱家才勉强地维持着婚约，赵存旭赶考没了音讯，只不过是他们退婚的一个借口罢了，只要他落第不中，邱家不管怎样都会退婚的。至于要邱雨的牌位入赵家的祠堂，就冲着赵存旭六品的官职，只怕邱家是巴不得呢。

    一家子人因邱雨的死而显得有些沉闷，吉祥也沉默着。为爱殉情，虽说在现代社会几乎不可能了，而且在视生命为最宝贵财富的吉祥看来，自尽也不可取，但是，对于赵存旭口中的邱雨，她还是存着敬佩的，这样一个刚烈忠贞的女子，不管她选择何种方式捍卫自己的爱情，都是值得尊敬的。

    默然中，张福领着翠芝到了门外。

    翠芝是个年约五十的半老妇人，身板结实，穿一件墨绿色的绸缎衣裙，脸偏圆，因为胖的缘故所以皱纹并不多，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发髻，双眼透着一种慈爱与灵活，全不像普通老年仆人一般迟钝木讷。她见屋里气氛不对，忙抹着泪朝赵存旭和贞娘行礼道：“小的给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问安。可想死小的了，少爷也狠心，出去这么多年也不写封家书回来，小姐也是，娘家这么近也不回来看看。这个小可爱是小小姐吧？小的还从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小闺女呢，呃……不过，小姐小时候也这么俊俏来着，小小姐跟小姐长得还真有些像呢……”

    翠芝啰啰嗦嗦的一番话，倒是让屋子里凝重的气氛轻松了许多。吉祥依旧发扬她嘴甜的功夫，对着翠芝甜甜地道：“张婆婆，吉祥好看还是娘亲好看？”

    翠芝呵呵笑道：“都好看，都好看。”吉祥撅嘴道：“吉祥最好看！”翠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忙道：“是是，小小姐最好看。”被吉祥和翠芝这样一闹，悲伤的气氛便淡了，张福道：“小的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本也想来向少爷和小姐问安，只是那两处庄子今年收成好，现下正忙，脱不开身，特地央人过来求小的向少爷和小姐告罪。”

    赵家之所以在没有什么进账的情况下能维持这种比较富足的生活，靠的就是郊外的那两个庄子，还有赵家祖上传下来的两个店铺。张福的两个儿子虽不是做生意的料，但是料理农活儿却是一把好手，他俩一人经营一处庄子，年年收成都比别家好，种出来的瓜果蔬菜，总比别家的成色好，卖价高，所以收入颇为丰厚。因张福翠芝两口子并不是卖身的奴仆，而是受雇的佣人，他们的两个儿子自然也是受雇的自由身，所以就有别的东家动过挖墙脚的念头，但是这一家四口早就与赵家亲如一家了，虽然礼数上依旧维持着雇主与佣人的关系，但在感情上却早就如亲人一般了。

    赵存旭对邱雨的死虽然心下愤懑，但是却连个可以怨恨的对象都找不着，心里的悲伤失望无法言说，而且更不好当着这一屋子长辈的面继续消沉，只得强咽下眼泪，强作欢喜，笑道：“张伯说的哪里话，这些年全靠你和张婶照顾爹娘，又辛苦两位哥哥照看着庄子。两位哥哥也是能干人，庄子年年丰收，别家都羡慕得很呢。”

    张福听了自家少爷的夸奖，心里跟吃了蜜似的甜，在他心目中，自家的少爷那就是完美的化身，打小就聪明，懂礼，仁义，长得又俊，总之浑身都是优点，唯一的缺点就是没缺点。能得他的夸奖，那自然比别人的夸奖更受用。“就俩泥腿子，还是托了老爷夫人的福才能安家，少爷就甭夸了。倒是少爷，此番高中回来，是不是也摆酒庆贺一番？”

    翠芝忙接口道：“就是，咱们少爷中的可是前三甲，而且补的是个正六品的缺，可不比那些七品小官儿的什么同进士出身强多了，怎么也得摆酒庆祝一下，也让十里八乡的人知道知道。”

    赵存旭其实无心说这种话题，但是见到张婶似乎热情高涨，他不忍心扫了她八卦的兴头，于是假装好奇道：“什么七品小官儿？”翠芝撇了撇嘴道：“不就是城东头张员外家的公子么，三年前会试中了个同进士出身，又使了些银子得了个七品的闲职，那张员外摆了一百多桌酒，把平县有头有脸的人全请了去，连老爷和夫人也不得不去送了份贺礼呢，如今少爷中的是前三甲，又是正六品的实缺，还不得好好地风光、风光啊？”

    赵存旭笑道：“张婶，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我不爱那般热闹。”

    翠芝兴致勃勃的表情垮了下来，沮丧地说道：“说得也是，少爷自小就不爱这么闹腾。”说到这里又重新精神十足起来，好像又找到了新的闪光点似的狠狠点头道：“少爷自不是那种爱显摆的人，咱不学那小人得志的做派。”说完察觉到这句“小人”把自己也绕了进去，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赵老爷笑道：“这种酒不摆也罢，不过吉祥满周岁的酒却得摆。”

    正在逗弄吉祥的贞娘听了赵老爷的话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又红了眼眶。像她这样嫁出去却被夫家休弃的女子，还能这般得到娘家爹娘与兄长关爱的，简直是太少了，更不要说给自己的女儿周岁摆酒，那其实就是向所有人宣布，吉祥是赵家的子孙。这样的包容接纳，叫她如何不感动。

    吉祥心里也是感动的，虽然对前世仍有诸多想念，虽然她今世的命运也不是一路坦途，虽然她今世才过了不到一年，但是她更喜欢这一世，更喜欢这个世界，更喜欢这一世的亲人，当然，除了那个爹。见贞娘流泪，吉祥忙伸出小手替她抹掉，并奶声奶气地安慰道：“娘不要哭，吉祥以后要挣好多好多钱，给姥爷、姥姥、舅舅和娘，每个人都摆周岁酒。”

    吉祥发自内心的表白逗得一家人哭笑不得，说感动吧，又觉得她的话过于孩子气，说好笑吧，却又实在有些感动。

    赵夫人含着泪笑道：“我们吉祥真是聪明，这还不到一岁便能说会道的，比她舅舅小的时候还晓得事儿，将来还不得中个女状元哪？”

    翠芝拍巴掌笑道：“夫人说得有理，小小姐将来定能中个女状元，只是可惜了，咱大兴这儿没有女学，也没开女科考，若也像宁国那样开女科考，小小姐只怕还真的能中状元。”

    吉祥心里惊诧不已，居然有开女学和女科考的国家存在，那她所处的时代跟她学过的历史朝代定然是不同的，这会是个什么样的社会呢？吉祥对此十分好奇，不过她并不急着问东问西，她有的是时间来慢慢了解这个社会，并融入这个社会。

    一家人正高高兴兴地说话，门外一个小厮来通报，说是姑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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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过街老鼠

﻿李想很少带着贞娘回赵家，因为他对赵家一直心存畏惧，在他纳妾后就更不敢来了。赵老爷是做过官的人，就算辞官多年官威却依然在，李想觉得自己每次见赵老爷都是两股战战，大有公堂受审的感觉。所以他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会来赵家。

    但这次他却不得不来了，李想去打听过了，这位大舅爷不仅中了探花，而且还是个正六品的官儿，还听说与太子爷交好，又听说三公主中意他。三公主是谁啊？那可是太子爷最疼爱的一母同胞的亲亲妹妹啊，若是将来太子爷上了位，自家的这位大舅爷便是驸马了，自己也能沾上皇亲国戚的边儿了。所以，就算再怕，他也得往赵家一趟，不能平白的将这皇亲国戚的位置便宜了别家的人。

    要见岳父岳母大舅爷，空手不像话，所以李想从家里翻找出了两瓶酒，又在集市上买了两斤糖，拎着便缩着脖子敲开了赵家的门。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李想进门便行了个大礼，这等的郑重其事是很少有的，就算是新婚回门时，也只是鞠躬而已，未曾行过此等叩拜大礼。起身后，李想又对着赵存旭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见过大舅爷。”又冲着贞娘一辑道：“见过娘子。”

    礼数这东西，恰到好处便好。做得不够，看起来会缺少教养或者显得高傲，做得过了，就会像唱大戏的小丑一般。赵家向来重礼数，见李想这样夸张的行礼，脸上虽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鄙夷的。

    赵老爷哼了一声道：“我可不敢承你这声岳父大人了，你即写了休书，还来我家做甚？”

    李想见没人叫他坐，也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在屋子中间站好，讨好地半弯着腰道：“小婿一时糊涂犯了错，还请岳父大人见谅。”

    赵老爷又哼了一声，见李想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气恼更甚，自己当初怎么就给贞娘挑了这么个东西呢？这厮初见时也算衣冠楚楚仪表堂堂，言谈举止还算是进退有度，谁料却是此等草包，自己真真是瞎了眼，害了女儿一生的幸福。赵老爷心里气愤，自然不会让李想好过，哼了一声过后半晌都不说话，那李想用一种卑躬屈膝的姿态回话，赵老爷不吭声他就不好自己站直了，一直这么佝偻着腰，没一会儿就觉得腰板儿疼了。

    一大家子人见赵老爷不发话，也都不吱声，让李想这样干站着。过了一阵儿，赵老爷才像突然想起来一般地问道：“哦？你犯了什么错？”

    李想道：“小婿不该听了他人谗言一时糊涂写了休书，小婿知错了，已经把那婊……”他又想说“那婊子”，但想到大舅爷是不爱听那个字眼的，便改口道：“已经把那婆娘赶出家去了。”

    这李想也是够薄情的，自从打听清楚大舅爷的来龙去脉后，便一心想要巴结上，家里的凤仙便成了最大的障碍，不过她到底是给他生了儿子的，而今又大着肚子，再卖回青楼去只怕价钱便宜，亏本得很。而且，若是儿子将来也做了官老爷，有个青楼的娘难免影响他的声誉。可是留在家里又没法跟赵家交代，若是不把责任都推给她，赶她出门，自己哪有借口去接贞娘回来呢。

    李想回到家就让凤仙自己打包衣服走。凤仙家中一无族人二无田产，若是被李想赶走除了回青楼再难谋其他活路，所以自是不肯离去，二人推推搡搡中就动了胎气，几番周折后，凤仙生下个女儿。李想本就不喜欢闺女，见她生的是闺女，更是铁了心要赶她走，于是诓她先去外面住着，答应她每月送银子过去。凤仙见李想松了口不再赶她走，只得答应先去别处住着。

    有道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一年前凤仙使计害贞娘被赶出家门，月子里顶着冷风去另谋住处，而今同样的时节里，凤仙又因贞娘而被赶出家门，同样是月子里顶着寒风去另谋住处。然而不同的是，老天似乎也要惩罚凤仙，冷风之后便下起了绵绵细雨。去年贞娘出门时还有徐婶相陪，凤仙却连个撑伞的人都没有，她也没有陪嫁可以带的，只能只身抱着女儿出了门。

    李家镇就那么巴掌点儿大，要租赁的屋子也就那么一间，凤仙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李寡妇那里有房子，一路寻了过去，偏巧李寡妇去佃户家里吃酒去了，凤仙抱着女儿在冷风细雨中等了半日才进了门。

    自那以后，凤仙的身体便迅速地虚弱下去，没过几年便归了西，不过这是后话了。

    贞娘听说凤仙被赶出家去了，并没有高兴，反而有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原本，她也是喜欢过、甚至是爱过眼前的这个男人的，毕竟在最初时，他也曾温柔地对待过自己，夫妻俩也曾如胶似漆地甜蜜过。她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直到两鬓华发，儿女绕膝。但是现实总是残酷，一年不到，李想便开始流连青楼花街，夜不归宿。第二年时，更是以她无所出为由，纳了个青楼女子为妾。自此，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那喜欢一点点地变成了埋怨，直到他要亲手溺死女儿时，她才惊觉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居然如此不堪。

    “你让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过活？”贞娘幽幽地问。

    李想听贞娘的话里，似乎对他赶走凤仙很不满，忙道：“娘子若是要留她，自然也是留得的，就让她当个丫鬟婆子，每日伺候娘子罢。”

    贞娘心里对李想的厌恶更甚了，也不好发作他，又幽幽地问了一句：“你如今怎地不怕扫把星了？”说完也不看他，有一下无一下地摸着吉祥的背。

    李想笑道：“回娘子的话，为夫不怕，不过那闺女好像旺娘子的娘家呀，你看她才出生没多久大舅爷就高中回来了。不如就把她留在岳父岳母大人身边，也替为夫与娘子尽尽孝道。”

    赵存旭被气得不轻，刚要斥责他，就见赵老爷重重地一拍桌子，恨声道：“好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张福，送客。”

    李想忙道：“岳父大人，小婿是真心悔过的呀，就让小婿带娘子回去吧，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岳父大人怎么忍心……”

    赵老爷却没耐心听他胡搅蛮缠了，一挥手道：“住口，你的真心都叫狗吃了。张福，把他拉出去，若是不走，就给我打出去。”

    翠芝早就按捺不住了，听了赵老爷的吩咐，心里痛快，赶紧推着张福上前拉人，传话的小厮本在门外候着，见要赶人忙上前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将李想朝门外拖去，李想还不放弃，高声叫道：“娘子，娘子，你替为夫求情哪。”

    贞娘抬头看着他，冷冷地道：“你不配叫我娘子。”

    贞娘极少用这种态度对人。李想知道她彻底恼了，便不敢再喊，沮丧地任由张福和那小厮将他拖了出去。

    赵夫人哽咽道：“今儿才知道我闺女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我这个做娘的……”说着便用手捂住眼睛，哭得说不下去了。赵老爷哼了一声，板着脸道：“哭有什么用？”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似乎太重了，放缓了语气道：“今后好好待她们母子便是了，定不教人再委屈了她们。”

    贞娘低头道：“爹，女儿不觉得委屈。”赵老爷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些没用的了，翠芝，你带着人去把少爷小姐从前住的屋子收拾出来，张福，明日去人牙子那里看看，给小姐屋里添两个人，一个年长一点的打理事务，一个年幼一点的陪吉祥玩耍，若是雇得到合适的雇也可以，不行的话便买吧。”因为家里只有两个老主人，所以仆从下人并不多，除了张福两口子外，另有小厮两个，仆妇四个，两个管着厨房，两个浆洗衣物打扫房屋。此番贞娘带着吉祥回来，家里匀不出人来照顾她们母女，所以必须得添人。

    贞娘忙道：“爹，不用再请人了，女儿自己能行的。”

    赵夫人抹了眼泪道：“你就让你爹安排吧，这些个人咱们家还是请得起的，你就好好地把身体养好，把吉祥教好就成。”

    贞娘知道多说无益，她爹决定了的事情十条牛也拉不回来，于是把吉祥交给赵夫人抱着，自己陪着翠芝带人去收拾屋子。赵存旭也坐不住了，起身向爹娘告罪，去邱家商量迎邱雨的牌位入祠堂的事了。张福也出去安排家中事务，屋子里便只剩下赵老爷赵夫人与吉祥三人。

    赵夫人捏了捏吉祥胖乎乎的脸蛋儿，笑道：“姥姥还没给吉祥见面礼呢，吉祥想要什么？”吉祥眼珠转了转，脆声声地道：“吉祥想要什么姥姥就给什么吗？”赵夫人笑道：“只要是姥姥给得起的，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吉祥道：“吉祥想要金子行不行？”赵夫人与赵老爷对视一眼后都笑了起来，赵夫人道：“行啊，怎么不行。咱们家出了个小财迷了呀。”

    其实不是吉祥财迷，过了一年的穷日子还能不知道金钱的可贵？有句话说得好，钱不是万能，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早些存点钱，将来要做生意也有本钱不是？反正钱多没坏处。不过，让吉祥没想到的是，她的这点儿小聪明，在不久后的将来，竟化解了赵家的一场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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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客似云来

﻿赵存旭几乎是赶着饭点儿到家的，黑着脸进了堂屋，一屋子笑笑闹闹的人都觉得屋子突然冷了许多。赵存旭给爹娘见过礼后便闷声不响地坐在一旁，小厮送上来的茶水他端着“咕咚”一口全倒进了喉咙里，这种举动对于惯讲礼数的赵存旭来说是极为不寻常的，大概连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位探花郎此时非常非常不高兴。

    赵老爷轻哼了一声，问道：“怎么，他邱家不肯让邱雨入赵家祠堂？”真是不识抬举，赵老爷心里想。

    赵存旭摇了摇头道：“肯，怎么不肯，不仅肯让邱雨入赵家祠堂，还要搭送个活人呢。”赵夫人见他语气不对，忙问道：“什么叫搭送个活人？你好好说话。”

    赵存旭忙低头道：“儿子失礼了，实在是被邱家的人气昏头了，还请爹娘见谅。真真是没见过这样的人家儿，邱雨才死了一年，尸骨未寒，他们却要我娶他们家的二姑娘，还怂恿那位二姑娘跑到儿子跟前来说什么此生非我不嫁，爹，娘，你们说说这都是什么父母啊，真不知邱雨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赵老爷道：“邱家向来都是逢高踩低的，若不是当年你跟邱雨实在要好，且邱雨也的确是个好姑娘，我是不会准这门亲事的。他们家什么作风你也早就知道了，这些也都是意料中的事儿，你气什么气。”

    赵存旭愤愤地道：“若是就这些还不算气人，爹，你是不知道，邱雨的爹还说……”赵存旭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侧开脸道：“他们还说，儿子是要做驸马的人，邱雨跟邱媛，便都送予我做妾。若不是要给邱雨名分，儿子在那里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赵老爷奇道：“这消息怎么传得这般快？你今儿刚回家，十里八乡都晓得你做官了，还跟太子公主交好？”

    赵存旭的脸更黑了，有些弯弯绕绕他没在家里说，是怕家里人担心。他满腹才华太过打眼，太子早就动了爱才之心，所以才让三公主来接近他，若太子是忠君爱民的主儿，他自然顺水推舟，可是太子却不是个规矩的储君，他话里话外都隐隐透出想取皇上而代之的意思来。这样的太子，他怎么敢投到他的门下为他效力？只怕没混到个拥戴之功，反而落得个谋逆之名，到时候累积家人亲族，那可就是大罪过了。至于那位貌美温柔的三公主，也不知她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流露，反正他心里的人是邱雨，所以索性言明家中有未婚妻，断了她的念想。那些家书……赵存旭不敢想，其实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但是他情愿相信那只是意外。至于传递得这么快的关于他的消息，出于谁的手笔不言而喻，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想用舆论造成既成事实，把自己拉到他的贼船上去啊。

    “爹，这些事儿你就别管了，儿子知道该怎么处理。过些日子儿子便要回京述职了，若是邱家来说亲，爹只管将他们打出去便是了。从前因着他们是邱雨的家人，儿子还跟他们客气，如今真是什么念想都没了。”赵存旭压下心中的隐忧，闷闷地说着。

    赵老爷是见惯了官场黑暗的，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儿，但也知道这其中绝对不简单，他也相信自己的儿子是个明断是非的人，于是也不再多说，只点头道：“恩，你只管将邱雨的牌位迎回赵家祠堂便是，其余的事情爹帮你料理，不说这些了，开饭吧。”

    这里没有什么饭后消遣，一家人用过饭后，又喝了些茶，闲聊了一阵后便都回房歇息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饭刚过，就有小厮到门口来通报，说是县令郭涛求见。赵老爷无奈地摇头，他就知道今后的日子不会清静了。赵夫人咂嘴道：“赵家的门槛只怕要重修了。”贞娘笑道：“爹娘总怪女儿少回来，家里冷清，这下不冷清了。”赵存旭瞪了贞娘一眼，叹道：“是儿子不孝，给爹娘惹麻烦了。”

    赵老爷笑道：“这种麻烦别家求还求不来呢。只是我的确不喜欢应酬这些，罢了，我和你娘回房去了，贞娘也避一避吧。”说罢，起身拉了赵夫人笑眯眯地走了。贞娘抱着吉祥也要回房，吉祥却不乐意，经过赵存旭身边时抓住他的袖子甜甜地撒娇道：“吉祥要舅舅抱。”

    贞娘柔声道：“吉祥别闹，舅舅有事情要谈。”赵存旭脑子转得飞快，一把接过吉祥笑道：“你且回房去吧，吉祥留在这里，若是谈得不愉快，我也有借口送客呀。”贞娘想了想，觉得赵存旭说得也有道理，于是放心地回房去了。

    不一会儿，小厮就领着县令大人进来了。县令是七品，赵存旭是六品，所以郭涛一进来就朝赵存旭抱拳行礼，笑道：“下官郭涛见过赵大人。”

    这郭涛长得也算敦厚，身板儿结实，国字脸，皮肤白净，单眼皮，双眉修长，倒有些像白脸无须的关云长，只是下巴上长了一颗肉痣，使他的面相看起来有几分喜感。

    赵存旭抱着吉祥起身道：“郭大人切勿客气，快请坐。”郭涛在客位上坐了，跟他同来的一个瘦不拉几的小厮低着头立在他的身后。坐好后，郭涛飞快地看了吉祥一眼，压下眼中的那一点儿不满，笑问道：“这位小姑娘便是赵大人的外甥吧？长得真是标致呀。”

    吉祥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虽然可爱，但是头发还短，而且又戴着帽子，外人压根儿不可能看出来她是姑娘，看来这位郭县令是有备而来的，连她这种不重要的角色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管他呢，逢人三分笑脸总是不会错的，于是对着郭涛甜甜地笑道：“吉祥给郭伯伯问安。”

    郭涛有些尴尬，他昨日里便将赵家的上上下下打听了个透彻，不过却只知道这位探花郎很疼他的妹子，却不知他这般喜爱他的外甥女儿，连见外客都要抱在怀里，若是早晓得了，今日便不会没准备她的礼物。小辈问安，又是第一次见，空着手是很失礼的事儿，于是郭涛急中生智，从腰带上取下一个象牙环佩，亲自送到吉祥手里，并笑道：“这个小玩意儿便送给侄女儿做个见面礼吧。”

    赵存旭脸色变了变，忙道：“郭大人这可使不得，这般贵重的礼吉祥哪里受得起？”

    郭涛笑道：“这不过是给小辈的见面礼，若是赵大人坚持不受，那可是看不起下官了。”赵存旭面色有些为难，郭涛却又对吉祥笑道：“吉祥，喜不喜欢哪？”吉祥摆弄着环佩，老实地点了点头，却又将环佩递还给郭涛，奶声奶气地道：“不要，还给郭伯伯。”郭涛笑道：“长者赐不可辞，赶紧收着吧。”赵存旭见郭涛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收的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于是道：“郭伯伯送你的，你便收下吧。”

    吉祥拿着环佩左看右看，象牙她是认得的，前世父亲也是大款一枚，不然怎么会招惹到小三呢，只是她不知道在这一世，象牙究竟价值几何，不过看舅舅的样子，应该是挺值钱的，但是她是一岁的小孩子嘛，应该不会因为收了别人送的“小玩意儿”就给舅舅带来受贿的罪名吧。吉祥以小卖小，甜甜地惋惜道：“好好看哦，不过，若是金子做的就更好了。谢谢郭伯伯哟。”

    郭涛有些哭笑不得，若早知道这小祖宗喜欢黄金，他才不会拿象牙环佩给她呢，要知道那一块雕花的象牙环佩，至少可以换三块同样大小的黄金了。

    吉祥得了便宜，自然不会再闹腾了，乖乖地趴在赵存旭肩头，一边把玩着那块应该是很值钱的象牙环佩，一边听他们讲一些不着边际的客气话。无非就是什么“你才学出众”“你才学更出众”“你提携提携我”“你才要提携提携我”之类的话，总之就是没命地套近乎，没命地拍马屁，没命地攀关系。虽然整个过程十分无聊，但是吉祥也算上了一课——原来马屁竟然可以这样拍。

    到后来赵存旭实在忍不住了，轻轻地捏了吉祥的小手一下，吉祥便配合地扭来扭去，还直嚷嚷道：“吉祥要上茅厕，吉祥要上茅厕。”赵存旭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一副为难的样子，还斥责道：“这孩子！”郭涛只得告辞，临走还说下次再来。

    待郭涛主仆二人离开后，赵存旭在吉祥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笑道：“吉祥啊吉祥，你就是舅舅肚子里的蛔虫啊，舅舅想什么你就来什么，不过，你怎么知道舅舅想送客了呢？”吉祥歪着头道：“什么蛔虫，什么送客啊，舅舅说的话吉祥不懂哎，吉祥是真的要上茅厕了。”

    赵存旭想了想，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想当然了，之前又没有教过她，才一岁那么点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懂这些，于是抱着她去茅厕，回来时又教她：若是以后舅舅捏你的手，你便像刚才那般嚷嚷，然后舅舅就会给你好多的金裸子。吉祥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舅甥俩才从茅厕出来，又有小厮前来通报，说是城东张员外求见。赵存旭笑了笑，又再叮嘱吉祥了一遍，才回到堂屋，等着见客。

    张员外与赵老爷年纪相仿，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只是这张员外看起来更和蔼一些，不如赵老爷那般天然威严。一张圆脸，鼻子眼睛都是圆圆的，嘴巴一刻也不停地笑着，笑得眼角额头全是皱纹，极像一尊穿着衣裳的弥勒佛。

    跟着张员外一同来的，还有他那赐同进士出身的儿子。这父子俩长得极为相似，这位小张大人也是圆脸，圆鼻子圆眼睛，只是没张员外那般爱笑，娃娃脸上流露出一种不和谐的高傲和鄙夷。

    寒暄一阵后，赵存旭请这父子俩坐了，又有小厮送来茶果点心，再闲聊一阵后，张员外道明了来意，他竟然是来说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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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贱招

﻿吉祥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娘亲才回娘家两天，便有人来说亲了，而且对方还是未婚的大户人家的少爷。不过，吉祥也明白，贞娘之所以行情看涨，全是因为太子的关系，若不是人人都认为舅舅搭上了太子那条船，就凭一个探花郎或者是六品官儿，还不至于让人这么急巴巴地跑来联姻。

    其实这位小张大人是极不愿意娶一个嫁过人的女人做正妻的。早晨出门前，他就赖在家里死活不肯走，张员外笑眯眯地问道：“你呀，就是脑子不好使，你算算看，给你捐个赐同进士出身，你爹我前前后后共使了多少银子？”

    小张大人撅着嘴道：“你每天念叨二十遍，我都背得了，哪还用算，一共是白银一千两。”

    张员外笑眯眯地点头道：“不错，那你可知道你补的这个七品的缺，你爹我又使了多少银子？”

    小张大人不满地应道：“爹，我知道我欠你许多，但你也不要总念叨呀，等我做了大官，攒够银子就还你，连利也不落下。”张员外斥责道：“所以才说你脑子不好使呢。你爹我给你捐这么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就用了近四千两银子，若你还想往上升，那使的银子不比这个少，咱们家能有多少银子？”

    小张大人懊恼道：“那怎么办？没银子就升不上去官儿了！就一个七品的官儿能捞多少银子！郭涛那厮就是七品，家里统共也搜罗不出来几千两银子，还落下个贪官的名声。”

    张员外循循善诱，微笑道：“所以呢，你爹我这才给你找了条好路子，你还别嫌弃，如果不赶紧下手，只怕别人就抢了先了。”

    小张大人颇为不屑道：“一个嫁过人的破鞋还带着个扫把星女儿，有谁会抢？”张员外摇头道：“你真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你若是娶了她，不就等于同未来的驸马攀上了亲戚？吏部那些人还不巴结你？到时候升官儿还须得着使银子？你算算看，娶了她能省多少银子？”

    小张大人翻着眼皮望着天估摸了一下，然后拍掌道：“爹说得有理，这样说来，娶这么个破鞋也划算，只是想着她是别人用过的，心里总是不舒坦哪。”

    张员外道：“傻小子，娶回来再说嘛，到时候你若是觉得不舒坦，大不了就不去她房里，你喜欢没开苞的黄花闺女只管收回家里便是了，谅她一个过婚女子也不会干涉你纳妾，到时候你想纳多少就纳多少，谁管得着你。”

    小张大人这才高兴了起来，哈哈大笑道：“爹不愧是爹，这么贱的点子都想得出来。”张员外：“……”

    再说赵家这头，赵存旭一听张员外是来替他儿子说亲的，气得脑子都要炸了，这小张大人委实还不如李想，从小就是个草包，现在长大了，就是个大草包。李想那厮好歹也算是绣花枕头，这小张大人却连花都舍不得绣上一点在外头，从里到外都是草包。

    只是，心里再气也不好骂人，一是怕落下坏名声，让那些正经人家再不敢来替贞娘说亲了，那不就断了她的终身幸福？二来也怕得罪了人，自己回京后人家给家里人难堪。于是，赵存旭只得打着哈哈，推说这事儿还得问过爹娘以及贞娘的意思。

    张员外知他是推脱之辞，心里琢磨着打铁要趁热，笑眯眯地道：“二老与令妹都在家中罢？不如赵大人这就去问问？”他还是有些自傲的，虽说儿子的功名来路不正，但好歹也有个功名嘛，总比家境普通的白丁要强上许多，那赵贞娘又是再嫁，没理由不同意的。

    赵存旭心里厌烦，脸上笑着说道：“张员外难道没听说我这外甥女的事？”

    张员外笑容僵了僵，又复笑道：“那也没什么，既然只是克父母，不跟在父母身边不就没事儿了？令妹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生儿育女，何必非得将她带在身边呢。”

    赵存旭勉强笑道：“张员外是有所不知啊，这闺女可是舍妹的命根子，半会儿也离不得的，为了张员外好，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张员外自然也不好再说了，他总不可能真的让贞娘带着这个扫把星拖油瓶嫁进张家吧。

    打发走了张员外父子，眼瞅着就到了午饭的饭点儿了，赵存旭疲惫不堪，憋闷得连饭都不想吃了。

    吉祥也困得直打哈欠，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除了晚上要睡觉以外，白天也要睡很长时间，就算身体里装的是成年人的灵魂，也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本想午饭过后就睡觉的，谁知张福带了两个人回来，第一次见识买卖人口的吉祥强打起精神，由贞娘抱着听张福的介绍。

    张福带回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妇女，还有一个是五六岁大的小姑娘。那妇女长得挺朴实，结实的身板儿敦厚的面相，自打进了屋就一直窘迫地低着头。那小姑娘模样挺机灵，也不怕生，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四下里乱瞧，不过，她看得最多的还是被贞娘抱着的吉祥。

    张福说，那妇女夫家姓周，原本是在家中相夫教子的，谁料不久前丈夫得了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家中需要收入，所以出来做活儿，家中由十几岁的女儿照顾着。像这等家中有夫有子的，通常不会卖身，只是雇佣，若是家中境况好转，大约就会辞工不做了。而那小姑娘却是买来的，家中揭不开锅的穷人家，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儿，通常会把小女儿卖掉。小姑娘只有个乳名，叫小春，说是春天生的。

    周氏主要负责贞娘院子里打扫房屋的活儿，那小院儿并不大，四间屋子，一正三厢，院子半亩不足，水池便占了一半，除了水边平台和石板路以外，其余地方全种上了花花草草，打扫这样的小院儿，每天花不了一个时辰。其余的时间便跟在贞娘身边，以便使个口什么的。

    小春则全不用做事，只用陪着吉祥玩耍，逗她欢喜就成了。

    吉祥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就在贞娘怀里睡了过去，待她醒来时已经是夜里了，贞娘在屋子里点着蜡烛做绣活儿。吉祥心疼她，嗲嗲地道：“娘不乖哦。”贞娘放下手里的活儿，到床前坐下，笑道：“娘怎么不乖了？”吉祥摸着贞娘的手道：“娘不听干娘的话。”贞娘病重那段时间，曾经答应过李寡妇不熬夜做绣活儿。想起那段时光，贞娘有些伤感，叹道：“也不知你干娘现在睡下了没有，她一个人住那小院儿，也没个人陪着，不知她怕是不怕。”

    吉祥见贞娘说着说着就要流泪，忙摸着肚子撒娇道：“娘，吉祥饿了。”贞娘忙眨了下眼睛，然后笑道：“是娘糊涂了，饭热着呢。”说着走到门口，朝厢房喊了声：“周婶，吉祥醒了。”周氏很快便将热的饭菜送了来，蛋羹、鱼肉丸子、青菜豆腐羹、肉糜粥，全用小瓷碟子盛着装在托盘里，看上去卖相极佳。

    小春因为年纪小，跟周氏住同一间厢房，周氏送饭进来，她便也跟着来了，水汪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托盘里的小瓷碟子，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吉祥心里叹了口气，转头对贞娘道：“娘，吉祥吃不了这么多，给小春分一些吧。”

    贞娘点了点头，吩咐周氏再拿一副碗筷来，把肉糜粥和几样菜各分了一半给小春。小春捧着碗却不吃，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朝下落。周氏笑着斥责道：“你这丫头，还不谢过小姐跟小小姐。”

    小春眨了眨眼睛，哽咽道：“谢谢小姐，谢谢小小姐。”说完后便捧着碗，坐到旁边的凳子上，西里呼噜地吃了起来。贞娘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吉祥，吉祥这边才吃了不到一半，小春那边已经吃得见底了，伸出舌头就要舔碗，周氏忙伸手夺了碗，笑骂道：“你这丫头，还没吃饱？”

    小春摇头道：“饱了，可是不吃干净很可惜也。”说完又眨了眨眼道：“早知道被卖掉这么好，我就不用哭那么几天了。”

    吉祥心里发酸，在李寡妇家时，起初也是一天三顿饭的，但是自从贞娘病了，李寡妇便也跟着她们节衣缩食，原本的三顿饭改成了两顿，每到夜里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贞娘愧疚不已，李寡妇却说，但凡穷人家里，能有两顿管饱就已经很不错了。想来小春家里便是那两顿都吃力的吧，所以她才会连碗上沾的饭食都要舔干净。

    周氏笑骂道：“你这丫头，被卖掉有什么好？”就算是穷人家里，也只有不受爹娘疼爱的女儿会被卖掉，像她家里已经十分困难了，但她情愿出来做工，也不肯卖掉自己的女儿。

    小春歪着头，一副摆事实讲道理的模样说道：“怎么不好，被卖掉有晚饭吃，还有宵夜吃。还有白米饭和肉。平日里在家，一天要挨三顿打，今天却一顿打也没挨。”

    周氏自己是个疼孩子的人，所以没想过小春居然过的是那种不堪的日子，一时间竟然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不过转念之后，她又想通了，心说，这丫头的娘肯定是个后娘。许久之后她才晓得，小春的爹娘都是原装的正亲。

    吉祥这边吃过了晚饭，又倒头睡了，她现在可是小孩子，不用担心吃得太饱睡觉会变胖，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饱了就睡睡起来又吃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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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周岁

﻿除了迎邱雨的牌位入赵家祠堂的那一天外，其余的时间，赵存旭几乎都用来接待那些或远或近的亲戚朋友了，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压根没有交情却又不得不应付的陌生人。这些人里，有三成是想送女儿给他做妾的，还有三成是来给贞娘说亲的，另有四成则是纯来拉关系混个脸儿熟的。

    假期就在虚与委蛇中悄悄地用完了，赵存旭不得不回到京城走马上任。临走前一天晚饭过后，堂屋里点了四五根蜡烛，把整个屋子照得明亮亮的，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讲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并且就好像这些话题多么有趣似的，大家都强撑着，不肯去睡觉，就连吉祥也都把哈欠吞回了肚子里，安静地缩在贞娘的怀里，听姥爷姥姥给舅舅讲做人与为官的道理。

    因赵安赎了身，赵存旭又没有再找小厮，于是赵老爷把自小便买来的家中仅有的两个小厮派了一个给他。说是在京城里比不得在平县这种小地方，稍微行差踏错一点点，便有性命之忧，胡乱找的人跟在身边，他不放心。若身边没个跟班的人，又极为不方便。

    吉祥最终还是撑不住了，贞娘的怀里实在温暖，她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她本以为第二天舅舅走的时候，姥爷姥姥和娘一定会哭得稀里哗啦，她都想好了要怎么耍宝才能重新哄他们开心了。不过，天不如人愿，赵存旭走的那天人实在太多了，赵老爷赵夫人与贞娘想凑上去伤感一下都不行，赵存旭被平县各种官员以及闲散人员围在其中，近乎是被抬着出了城门，又被簇拥着上了马车，还有一小部分身强力壮的人，甚至跟着马车小跑了一段路，以表示其依依不舍的深情。

    赵存旭走后一个月，便到了吉祥周岁的生辰了。赵存旭没法回来，却差人送了礼物：一盒十二颗与真花生同样大小的金花生，连表面上的纹路都与真花生一般无二，很是漂亮。唯一让吉祥遗憾的是，这些金花生是空心的，若是实心的该多好啊。大概是怕吉祥不小心吞掉的缘故，十二颗金花生用红绳子串成了一串，末尾还打了个流苏，倒有些像吉祥从前用过的手机链子。

    吉祥生辰这天，赵家统共预备下了十桌酒菜，请的都是比较要好的亲戚与街坊邻居。因为来客都是比较熟的人，所以酒席便安排在赵家的院子里。虽然天气有些冷，但桌子下摆上火炉还是挺暖和的。

    待邻居家来帮忙的下人将桌子椅子都摆好后，连续阴了几日的老天居然放晴了，阳光使整个院子温暖了许多。张福让小厮搬了张小桌摆到堂屋门口，又在桌上摆了个用红纸订成的本子，并笔墨砚台，做写礼之用。写礼这种事情，主人家通常会让信得过的人来担任，避免被人将礼金私下里放进自己腰包。所以张福被赵老爷安排到写礼的任务时，心里是万分激动的，这无疑是对他最大的信任。

    辰时刚过，便陆续地有客来了，来客会自觉地先到张福的小桌跟前送礼。张福本以为写礼会是个轻松的差使，谁知道从写第一笔礼金开始，他便再没得过闲了，好些个客人送的都不只一样礼，幸好这样的客人通常都自备了礼单，张福只管照抄便是。

    而赵老爷则乐呵呵地站在院子门口，充当起了迎宾的角色，每来一拨客人，他便上前招呼，与人客套寒暄几句，然后让他身后站着的小厮将人领进去，安排位置坐下，以及奉上茶果点心。如果说辰时，赵老爷的笑容还是发自肺腑的，自然的，那么到了巳时，他脸上的笑容便已经彻底僵硬了。

    小厮小声地在赵老爷耳边说：“老爷，已经满座了。”但是依旧有人源源不断地赶来，而且大部分都不在受邀请之列。赵老爷无奈，只得使小厮去最近的风华楼将整个二楼包下来，幸好未到饭点，否则这样仓促地包场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赵老爷继续肌肉僵硬地微笑寒暄，然后让小厮们将客人引去风华楼入座。

    待到午时开席前，从风华楼回来的小厮汇报，风华楼那边坐了二十桌，整个二楼坐满了不说，连大厅与包厢都坐满了人，原本一桌八个人的，硬挤成了十个人。这样的规模对一个女娃娃的周岁酒来说，简直是奢侈得离谱。对一个女儿带回娘家的外孙女儿来说，更是史无前例的。

    宾客们自在餐桌上等着开席，而赵家的人则在堂屋里举行抓周仪式。赵老爷赵夫人与贞娘，另有张福与翠芝，周氏和小春，几人围着堂屋中间的一张矮榻，矮榻上放着各种小物件：笔、算盘、木刀、木剑、圆绣架子、脂粉、发钗、书……

    然后吉祥便被放在了矮榻上。其实她早就想好了拿哪些东西，所以坐上去后，假装东摸摸西摸摸，然后很偶然般地拿起了笔、算盘、书。其实拿这些东西吉祥是有用意的，将来要挣钱，免不得要用到她的老本行，现在不给自己铺好路，以后怎么好突然变得很能干？拿笔，意思就是她有写字画画的天赋，如果家里能请个这方面的先生就最好不过了。如果实在是不愿意请，那也没关系，自己不还拿了书么，以赵家的财力，买些书总是没问题的吧？以后自己的技能便可以说是从书里学来的。至于算盘，那是经商赚钱之必备呀，要让家人觉得她从小就有这天赋。

    然而，赵老爷一句总结性的发言打破了吉祥的美梦：“这孩子，难道将来要做账房先生？”

    翠芝笑道：“小小姐可是要做女状元的。”

    吉祥：“……”没一个猜对的。

    抓周仪式过后便是吃长寿面，翠芝眉开眼笑地端了碗面条来递给贞娘，那幸福劲儿就像是她自己的孙女儿满周岁似的。吉祥吃过面条后，宾客们这才开席，热热闹闹地吃到晚上才罢休。

    赵老爷和赵夫人忙得腰板儿都要直不起来了，然而对吉祥来说，却是巴不得天天都满周岁，天天都有人来送礼。吉祥喜好黄金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又知道她是探花郎最最疼爱的外甥女儿，要巴结探花郎便要巴结吉祥，于是众人投其所好，送的东西全是金灿灿的：金镯子，金链子，金锁子，金叶子，金裸子，金弹子，金钗，金猪，金狗……这些黄金制品，虽然不重，但对于一个女娃儿的周岁礼来说，已经算是大礼了。

    当张福把礼金册子和装礼金的箱子交给赵老爷，赵老爷又转交给贞娘时，贞娘惊得险些将册子掉到地上，册子上的东西有许多是她连见也没见过的。待打开箱子被晃得眼晕后，她迟疑地对赵老爷道：“爹，这些东西会不会太贵重了？会不会给哥哥惹麻烦？”

    赵老爷轻哼了一声道：“你只管收下，不会惹什么麻烦。”

    赵老爷是个敛财有方的人，否则也不会只当了几年的官便积下许多家业，而且还没有半个人觉得他是贪官，相反的，凡是认识他的人，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觉得他是即正直又善良的人，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好官。做官能做到赵老爷这个境界的，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他说可以收，那便是可以收的。

    贞娘把黄金做的小物件都拿了出来，另外拿了个雕花的花梨木盒子装起来，又在外头加了把铜锁，把钥匙串起来，给吉祥戴在手腕上。其余剩下的银两与银票又装回箱子，还给了赵老爷。赵老爷自是不要，贞娘却道：“哪有一家人却有两家账的道理，这些银子还是爹爹安排吧。”

    赵老爷想了想觉得也是，若执意不收，只怕贞娘会伤心，于是爽快地收了。

    此后，吉祥变着方儿的想让赵老爷给她请个先生，可是，就算她表现得再聪明再天才，也没有哪家会给一岁大的孩子请先生，请奶娘还差不多。至于买书，更是不可能。在大人们看来，一岁大的孩子要书，无非就是用来撕的，这个年头的书可不便宜，钱再多也不能这样糟蹋。于是吉祥为自己制定的早教计划彻底落空流产。她不得不继续假扮天真，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周岁过了几天后，吉祥为了配合她这个年龄的发育状况，开始学着走路了，磕磕碰碰，东倒西歪。不过，这却不是吉祥装出来的，脑子再好使也指挥不动小胳膊小腿。短手短脚以及缺乏平衡感带来的负面作用，使得她摔倒无数次。这样一来，吉祥原本想用来补充精神文明的时间便大部分都用在了练习走路上面。待她走得稍微熟练一些后，贞娘便不再亲自牵着她走路了，而是在一旁看着，由小春牵着吉祥在小院子里走走。

    学走路难免会跌倒，吉祥跌倒后自己爬起来时，却发现小春吓得直发抖，一张小脸儿苍白得可怜。

    “不疼，真的。”吉祥用肥肥的手拍拍自己的膝盖，然后安慰小春。的确不怎么疼，天冷了，穿得厚实。小春又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吉祥有些想笑，心说到底是小孩子，见别人摔倒也会哭，于是立即很有一种自己是大人的成就感，从怀里掏出小手帕，递给小春，还安慰道：“小春不哭，真的不疼。”

    小春毕竟是小孩子，尽管之前翠芝已经教过她做下人该有的规矩，但她还是不太明白什么叫做“主仆之分”，什么又叫做“做下人该守的规矩”，所以见吉祥递过来手帕，也不客气，拿着就抹起眼泪来，还委屈地解释道：“小小姐摔倒了，我以为我会挨打。”

    吉祥咯咯笑道：“我是自己摔的，怎么要打你？”

    小春歪着脑袋问道：“不打么？我弟弟自己摔倒了，我娘都要打我的。我弟弟见我娘打我，也要打我。棍子不小心打到头了，我只是笑了他，我娘也要打我。”

    吉祥眼眶有些发酸，心想如果自己还留在李家，搞不好命运会比小春还悲惨，想了想后，她又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一定不会的，吉祥在心里肯定，因为贞娘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遭到不公平的对待。像贞娘这样柔弱温婉知书达理的女人，为了保护自己刚出世的女儿，做出自请下堂的举动，需要何种的决心和勇气，真是难以想象。想到贞娘为保护自己做出的牺牲，吉祥就觉得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石头似的。

    “只要你不是故意犯错，我娘就不会打你。”吉祥很肯定地说，然后又转头问贞娘：“娘，是不是？”

    贞娘正坐在屋檐下绣小衣裳，脚边是装着炭火的暖炉，秀美的脸颊烤得有些发红，见两个孩子在那里说话，嘴边挂着柔暖的微笑，点头应道：“是，小春是乖孩子，定不会故意犯错的。”

    小春狠狠地点了下头道：“那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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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路人甲

﻿秋天就在厚棉衣朝身上加的时候慢慢地过去了，赵家以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汤宣布，冬天到了。

    冬至这天傍晚，因家里人少，于是赵老爷决定把羊肉汤煮了三锅，都摆在堂屋里。赵家人与周氏还有小春吃一锅，张福两口子并他们的两个儿子以及媳妇和三个孙子吃一锅，余下的仆妇小厮吃一锅。赵老爷在开饭前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天儿冷了，大家吃些羊肉，暖暖身子。吃得饱了，才有力气做活儿，好了，不多说了，大家随便吃，不要拘束。”

    佣人们除了周氏和小春，其余的都起码在赵家呆了十年以上，每年的今日照例都是不分主仆地聚在一起吃羊肉的，所以大家伙儿也不客气，赵老爷说开饭，便都开饭了，小春年纪尚小，也不懂得什么主仆之分，见别人吃了，自然也不会客气。只有周氏还有些迟疑，她早就听人说在大户人家家里做活儿很不容易，稍微逾矩半点就要被主人家打骂，不过看其他佣人们都吃得酣畅，她也拘谨不起来了。

    一大屋子人吃得正热和，翠芝突然停住筷子道：“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敲门？”

    翠芝的大儿子笑道：“娘，你别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罢，我怎么没听见什么敲门声。”张福也道：“是啊，哪个节气里不在自家呆着，跑到别人家窜门？”翠芝再集中精神听时，却又没听见什么敲门声了，不由得心说：难道真的老了？

    就在翠芝因自己年华老去而食欲大减时，小春也停了筷子，歪着头道：“不对哦，我好像也听到有人敲门哦。”

    小春的话音一落，三桌人都停了筷子，无数双眼睛都看向小春。敞开的堂屋门被风吹动着，吱嘎吱嘎地响了两声，门外的院落里，天色已暗，风吹动树木，发出使人发憷的沙沙声，树丛里黑影憧憧，仿佛有无数妖魔鬼怪潜伏在其中，大人们把视线从小春身上挪到了院子里，都觉得突然从骨子里冷了一下。

    小春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咬着筷子低头怯生生地道：“真的……真的好像听到了的。”翠芝的大儿子张源是这一屋子人里面身板儿最结实的，因为长期做农活儿，晒得黑黑的，看上去有几分钟馗的味道，他起身道：“我去看看。”

    翠芝为了证实自己尚且年轻，也站起身来道：“我与你同去。”吉祥因为前世看多了鬼故事，所以现在越发怕得厉害，缩在贞娘的怀里，用一种送勇士出征的目光看着翠芝与她的儿子出了堂屋的门，打着灯笼走进了黑漆漆的庭院中。

    没过多久，便听到翠芝惊骇的尖叫声。原本忐忑不安地等消息的一屋子人便如炸了锅一般，纷纷抄起灯笼朝外赶，这会儿人人都不害怕了，共事多年积累下来的感情使他们暂时忘记了恐惧。

    张源与翠芝打着灯笼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却什么声音都没听着，张源笑道：“看吧，我就说是你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那小丫头也是瞎说的，哪有什么声音。”翠芝有些不服气，重重地哼了一声后，把灯笼递给儿子拿着，然后使劲抬开了门闩，将大门朝里吱呀呀地拉开了，一个人影迎面扑来，翠芝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尖叫一声后便与那人一齐倒在了地上。张源赶紧上前将那人从翠芝身上拉开，那人却似无骨一般，被张源一拉便软软地倒在了一旁，灯笼一照之下，只见那人有一张惨白的形如骷髅的脸，张源被惊得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

    众人赶来时，正见到张源将翠芝扶起，赵老爷问道：“怎么回事？伤着哪里没有？”

    张源道：“回老爷，我娘她没事，只是吓着了，也不知是哪个使坏，把个死人放在门口。”赵老爷奇道：“死人？”小春是个不怕事儿的，打着灯笼直直地照向地上仰面躺着的那人，那张惨白的骷髅脸把大伙儿都吓了一跳，周氏双手合什低头呐呐道：“阿弥陀佛，这哪里是人呀，分明是鬼。”

    周氏话音刚落，那“鬼”便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被小春手里的灯笼一照，又闭了回去，嘴唇蠕动着，众人被他吓得不轻，都纷纷地退后了一些，只有小春胆子大，竟然举着灯笼将耳朵凑了过去，然后回头对赵老爷道：“他说救命。”

    赵老爷迅速定下心神，上前探了一下此人的鼻息，然后沉吟道：“有气儿，身体也是温的，倒是个人，不是鬼，看样子是饿了许久的了，张福，去盛碗肉汤来给他罢，记得把油去掉。”

    众人见赵老爷发话了，悬着的心便都跟着落回了肚子里，这才有了胆子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这个半死不活的骷髅人的来历来。管厨房的两个仆妇想象力颇为丰富，小声地议论着，仆妇甲道：“莫不是与人私奔不成，被打出来的？”仆妇乙不屑地“呲”了一声，伸手朝地上那人一指道：“你瞅他那模样儿，也有人跟他私奔？”翠芝见她们说得不像话，忙重重地哼了一声，那两个仆妇立即住嘴低下头不再言语。吉祥搂着贞娘的脖子，看得暗暗发笑，这个翠芝平日虽然罗嗦了一些，看上去并无多少威严，但也得了赵老爷的真传，把那哼哼的功夫学了个八九成，一发作起来，颇有些官架子。

    不一会儿功夫，张福已经取来了热汤，用灯笼一照，汤上半点儿油荤也无，看上去白白稠稠的，倒不像是汤，更像牛奶。张福让他大儿子扶起那人，将碗凑到那人嘴边，道：“虽是用水凉了一下，但也有些烫，你仔细些。”那人闻到汤味儿时眼睛便全睁开了，忙伸出手接过汤碗，张福怕他饿久了没力气将汤碗打了，也不撒手，便拿着碗朝那人嘴边送。那人急忙地张口要喝，碗到嘴边却又停住，抬眼看了看围着他看热闹的众人，垂眼道：“多谢了。”说完后，这才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碗汤飞快地见了底，那人将碗还给张福后，长长地出了口气，攀着张源的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朝着赵老爷端端正正地一辑道：“多谢这位老爷了。”赵老爷也算阅人无数，先前见他喝汤前也不忘道谢，就觉得这人定是个有教养的，此时见他礼数周全，更证实了之前的想法，看他的衣裳虽然破旧，但面料却是极好的，家中定是有钱的，只是不知是何原因落魄至此，心里不由得对这人的好奇起来。

    那人一辑之后，便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般，摇摇晃晃地就要倒地，张源手快，又一把扶住了他。赵老爷道：“先扶回屋里烤烤火暖和一下吧，想来是冻坏了。”众人见赵老爷发话了，于是陆续地回了堂屋里，张源与他弟弟搀扶着那人跟在后头也进了堂屋，又给那人在小厮仆妇那一桌安置了一张椅子，并扶他坐下。

    有仆妇又盛了一碗肉汤，依旧是去了油，给他凉在一旁。那人烤了一阵火，又因之前喝的那碗羊肉汤，气色开始有所好转，见了摆在面前的羊肉汤，依旧是说了声“多谢”后一滴不剩地喝完了，然后盯着锅里翻滚的羊肉不肯转眼。给他盛汤的仆妇一面偷笑一面将锅里的羊肉捞进那人的碗里。赵老爷瞧见了，对那仆妇道：“饿极的人不能吃大油荤，你且给他拿些软和的糕点来，先垫上，待缓过气儿来再吃其他的。”那仆妇自去厨房准备了，赵老爷对那人道：“并非是我府中要怠慢于你，吃得太急伤身体。”

    那人尽是肉皮子的脸扯动了一下，看上去约莫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对赵老爷点头道：“是晚生失礼了。”赵老爷见他已经有力气说话了，于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问道：“看你不像是这平县的人，怎地流落至此？”这纯粹是没话找话的典型，平县虽然不是顶大，但要分辨一个人是不是本县的，也不大可能，想必就是那县令郭涛，也不敢瞅人一眼就说那人不是本县的。

    不过还真让赵老爷蒙对了，那人听赵老爷带着关切的询问，眼眶立即红了，哽了半天才道：“晚生本是江宁人氏，因家中变故，所以流落至此。”正说着，先前出去的仆妇端来了热过的点心，那人便住了口，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盘点心。

    吉祥本以为那人简略地说过来历之后，便不会再有下文了，毕竟赵老爷也算是个很严肃正经的人，应该不会去追着人家问“你家究竟怎么变故了”，而其余人等，就算八卦之火燃得呼啦啦响，在赵老爷没发话的情况下也不敢越过他去发问。不过，她太小看八卦的普及程度了。

    赵老爷对那人道：“你慢慢吃吧，若是想讲，不妨讲讲也好，有的事情说出来比闷在心里好过一些。”吉祥有些傻眼了，打听别人的秘密还能做出一副“我是对你好，不讲你会憋出毛病”的姿态，实在是高。而那人也是十分上道的，居然很感激地朝赵老爷点了点头，胡乱吃了些点心，又喝了一碗肉汤后，便开始讲起他的遭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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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贫穷贵公子

﻿“晚生姓高，单名一个岚字，家住江宁城，家父以贩卖宁国的高等绸缎为生，整个江宁府的大小店铺但凡卖高档丝绸的，皆是从家父那里走的货，曾经，晚生家中也算富足。”那人徐徐道来，大约是因为饿久了，语音颇为绵软，配合他抑扬顿挫的语调，竟然说不出的动听，若不看他那张骇人的骷髅脸，只听他说话，会产生一种与翩翩佳公子交谈的错觉。

    赵老爷听他说江宁高家，心里有些惊讶，高家可是远近闻名的富户，听他的口气，好像还是高家掌柜的儿子，高家的因出了一个会做生意的族亲，都已经仙及鸡犬了，就算最不济的人家儿起码也都丰衣足食了，这直亲怎么反而落到这般地步？他心里虽有些怀疑，但却并没有打断高岚的话，依旧是静静地听着。

    高岚又红了眼眶，叹了口气道：“那绸缎生意本是家父独自经营的，后来因见不得我二叔受穷，于是带着他一起跑货，铺子的账目也都交给二叔打理。谁曾想，家父却在年初去宁国看新货时得了疾病去了，当时只与我二叔同行，也不知临去有没有什么遗言。”高岚落下泪来，哽咽着说不出话，良久后才又道：“家父的丧事刚办完，就有赌坊的伙计拿着家父摁了手印的借据来，说是家父生前欠下赌坊纹银十万两，家父生前从不赌博，晚生自是不信欠钱一说，但那赌坊的伙计十分蛮横，见晚生不认，便将家中物件砸了个七零八落，还说若是十日内不还，下回便要砸人。”

    “晚生告去了衙门，衙门的师爷却说这官司晚生赢不了，对方有凭有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父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晚生无法，只得求二叔将店铺的银子与晚生还账，谁料二叔却说店铺连连亏损，没有银子。家父过年时才在家里说过，去年年景好，挣了好几万两银子。家母说，这是二叔要吞我们家的家产，那赌坊的借据，只怕也是你二叔做的手脚。但是没凭没据的，又哪里有人会信呢。十日后，那群赌坊伙计又来要账，晚生给不出那许多银子，被赌坊伙计毒打了一顿，家母无奈下只得卖了家父给晚生置办的产业，这样也才只凑出了六万两银子，二叔说他自家有四万两银子，若是借与晚生，便要晚生让出那绸缎铺子的生意，晚生无奈，只得应了，拿了二叔四万两银子打发了赌坊那群恶棍。家母因伤心与惊吓病倒了，二叔二婶将无路可走的晚生母子接去他的家中，却不肯好生相待，二婶得空便来冷嘲热讽，家母受了她的侮辱，竟没熬得过去，也随家父去了……”

    “晚生不愿再受二婶的白眼，于是离了二叔家，想靠自己的本事谋求一条活路，无奈江宁城里的人都知道晚生家破败了，怕惹上麻烦，不肯与晚生差使，先前家父的那些挚友，如今也都见着晚生便绕路走……晚生无奈，只得离开江宁，只是其他地方的大户人家，有聘小厮杂役的，却嫌晚生身板不够壮实，有聘先生的，却又因要进内院，不肯聘来历不明之人，晚生一路走来，盘缠用尽，出门时天气尚暖，如今却是冬季了，晚生实在是又冷又饿，前头敲了几户人家儿的门，都被赶了出来，到老爷这里时，已经快不行了，若不是……”

    高岚又说不下去了，若不是这家人收留，他只怕已经随父亲母亲去了。赵老爷唏嘘不已，那高家家主与他曾经有过一饭之缘，二人当时谈得颇为投契，谁想到他的家里却遭到这种变故，于是便有心帮这高岚，问道：“如此说来，你二叔的行径实在是令人发指。你有没有想过重操旧业？”

    高岚摇头道：“不瞒老爷说，晚生从来没接触过家里的绸缎生意，即便是有本钱，只怕也只能是亏损。”

    赵老爷奇道：“这又是为何？有道是子承父业，怎么令尊没打算将生意交给你？”

    高岚点了点头，叹道：“家父生前说过，要让晚生做最幸福的人，他给晚生置办下了良田万亩，铺面无数，为的就是让晚生不必为生计发愁，一辈子都能随自己的意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赵老爷一口汤险些呛住，这话怎么这般耳熟呢？不正是自己当年与高岚的父亲把酒言欢时，借着醉意发的牢骚吗？

    那时他年纪尚轻，赵存旭刚出娘胎不久，堂上双老也还都在，一大家子人靠着微薄的祖产过活，生活十分艰辛，赵老太爷又是好面子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准儿子做生意经商，要他不管怎样也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他压力太大，有一次便去酒楼里喝酒，正巧遇上了高岚的爹。

    高岚的爹没读过书，所以他最大的梦想便是下辈子投胎做个读书人，有一肚子用不完的学问，但见他所羡慕的读书人也有烦恼，于是上前攀谈。听了赵老爷的烦恼，又觉得自己从前的梦想似乎也不完美，于是便问赵老爷，他想过怎样的生活，赵老爷当时就说：“我想出生在有钱人家，家有良田万顷，一辈子吃穿不愁，成日里无所事事，想赋诗便赋诗，想作画便作画，想弹琴便弹琴……”他那时只是纯的发发牢骚，没想到却因此影响了高岚的人生。这样说来，高岚落到如此境地，自己是不是要负些责任呢？

    “那你最擅长的是什么呢？”赵老爷试探着问。他真怕听到高岚回答“没有擅长的”或者是“吃喝嫖赌”。高岚想了想，然后红了脸道：“琴棋书画……”赵老爷心说：还真是让自己给害了的，于是轻咳了一声点头道：“很好，很高雅，不如你便留在我府上吧，给我的外孙女儿做先生，你看如何？”

    吉祥有些奇怪姥爷的转变，他不是不同意这么早便请先生的吗？而且还是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过管他呢，有总强过无。

    高岚听了赵老爷的话，迟疑道：“不知老爷的外孙女儿芳龄几何？”听说是教一个姑娘，高岚觉得不太合适，总要避嫌不是？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给恩人带来什么名誉上的损失，那就是他的罪过了。

    赵老爷知道他的顾虑，把吉祥一指，笑道：“你看。”高岚皱了皱眉道：“令孙年纪尚浅，哪里用得着先生？”他虽然是快要饿死了，却也不愿受人施舍。当然，这顿羊肉汤不算。吉祥见到手的先生要跑，连忙点头道：“用得着的，用得着的。”

    高岚其实也没有太坚决的决心要坚持原则，保持清高，毕竟在饥饿面前，那些无形的东西都显得十分渺小了，所以，当赵老爷请他不要推辞时，他便接受了这份差使。于是，命运在吉祥还未来到这个世界上来之前，便为她预备下了一个老师，而现在，这个老师被命运牵引着，来到了吉祥的身边。

    高岚被安排在赵存旭院子里的东厢房住下，赵老爷见他身体太过虚弱，于是要他调养到年后才开始教学。因高岚是吉祥的先生，所以一切待遇与主家相同，又因他是病人，赵老爷隔三差五地找大夫来替高岚看看，然后开些食疗或者药补的方子，在这样精心的照料下，高岚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迅速地康复，因饥饿瘦下去的肉渐渐地回到他的脸上、身上，苍白的骷髅脸渐渐地红润起来，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了。

    家里人都有些疑惑，赵老爷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上心，贞娘自不好去问爹这种事情，只得忍着，吉祥也不好发问，她甚至怀疑过，这高岚莫不是赵老爷失散在外多年的亲生儿子？只有赵夫人在某天夜里睡觉前曾经问过，为什么对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这般热切。赵老爷哪好意思讲他当年瞎掰的话害了人一生的事儿，只得含混地道：我看这年轻人目光诚恳，谈吐得当，挺和我的眼缘。

    其实赵夫人也怀疑过高岚是不是自家相公在外头的私生子，虽然赵老爷对她一直无二心，但谁也不知道他成亲前是不是有过桃色历史。但是，待赵夫人与吉祥等人看到康复的高岚后，所有的怀疑猜想便不攻自破了。

    高岚不像赵老爷，一点儿都不像，无论是相貌还是举动。赵老爷一看就知道是个很严肃的人，大多时候不苟言笑，看人的目光也总是凌厉，用几何形状来形容的话，赵老爷应该是个锥形，尖锐，硬气。而高岚则跟赵老爷完全相反，他不属于任何几何形状，他柔软而温和，这样说倒感觉像面团儿了……总之，康复后的高岚，一看就知道是翩翩佳公子，面色如玉，气质温和，未语三分笑，待人总是礼数周全。

    还未到年节，高岚便向赵老爷要求开始教学了，原因他不说大家也都知道，他是怕自己成个吃白食的闲人，赵老爷见他实在是恢复的很好，于是便答应了他的请求，将赵存旭那院子里的西厢房布置出来，作为吉祥启蒙用的书房。

    高岚对这份差使十分上心，还在养病时便制定好了教学的计划，甚至连今后五六年的计划都已经制定好了，这计划完全是依照吉祥的年龄变化来变化的。现阶段吉祥还小，自然不能认字或者写字，便只能以念书为主。高岚还隐约记得，他五岁时家中请了先生来给他启蒙，便是要他背三字经，他决定先教吉祥背三字经，这似乎太容易了，高岚开始有些期待他的人生第一课了。只是，他没想到，原本看来应该很简单的教书，竟然会出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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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先生的先生的先生

﻿吉祥听说要开始上课了，自然是心花怒放，这样她就可以接触更多的知识，早早地成长起来。小春是肯定要带上的，自己还小，很多事情都必须小春帮忙才能做到，比如上茅厕。一个先生教两个学生未免太浪费了，张爷爷家不是还有三个小孙子么，反正一个骡子是遛，多几个骡子也是遛，不如都叫来吧。于是吉祥跟贞娘讲了她的想法，贞娘又把这想法转达给了赵老爷，赵老爷听后轻哼了一声道：“这闺女是个有主意的，好。”

    张福自然是很愿意让他的孙子们能有机会念书的，他就是因曾经陪着赵老爷上过私塾，会写许多字，后来赵老爷做官之后，才升了他做管家，他的两个儿子也是跟赵存旭读过书的，所以就算是种地，也比别人种得出色一些。所以，贞娘来跟他说这事儿时，他迫不及待地点头应了，然后立即叫出三个孙子，叮嘱他们要听小小姐的话，要听先生的话云云，然后才千恩万谢地让贞娘领着他们走了。

    高岚穿着赵老爷找人给他新做的棉衣走进西厢房时，便看到五个大小不等的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他是在昨日才知道自己要教的学生有五个的，这些孩子年龄相差很大，大的六岁多，小的才一岁，虽说有教无类，但毕竟付账的人是赵老爷，所以他制定的学习计划不会再作修改，依旧是以吉祥为主，而且，另外几个孩子虽然年龄大一些，但状态其实也和吉祥一样，也都是白纸一张。

    高岚在矮榻上后坐下，面带着浅笑道：“都说说自己的名字吧，从最大的开始。”

    这“最大”二字，立即引来了麻烦，小春与张源的大儿子都是六岁多点儿，之前也没具体统计过生辰，所以也不知道究竟谁更大一些，于是两人同时站起来，同时说道：“回先生，我叫狗子。”“我叫小春。”张福一向家教甚严，所以即便是孙儿辈的，也都知道主仆之分，很懂得规矩。狗子本就很想给先生留个好印象，因此特地练习过回话的，没想到居然被小春打了岔，他心里委实恼火，但见小春生得煞是好看，也不跟她计较，只气鼓鼓地坐下了。

    小春却是个不怕事的，也不坐下，瞪着狗子道：“先生问最大的，你答什么话，明明是我比你大！”狗子心里本就恼着，被小春这一撩拨，火就上来了，越是小孩子就越见不得人家说他小，“是我比你大！”

    吉祥眉头有些抽抽，心想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般无聊，就“我大些”“我才大些”这两句不停地重复，也能争执好一阵。高岚见他们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得微笑道：“你们这样争论也于事无补，不如下学后回去问问父母生辰八字，然后再比上一比，谁大谁小高低立见。”

    一场小闹剧终于平息下来，不过狗子和小春从此结下了梁子，互相看不对眼，见面就要哼上几声，或者用眼角互相瞪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小春与狗子报过名字后，另外那两个小子，一个四岁多的，站起来道：“回先生，我叫二狗子。”吉祥有些想笑，估计那一个三岁的，得叫“三狗子”。但是，三岁的那个小子实际上却是叫“毛狗子”。

    高岚的笑容有些僵硬，他一直保持着谦谦君子的风度，也一直保持着秋水无波的心境，但是，这三个名字险些让他破功，“狗子”就已经很粗俗很恼火了，还有“二狗子”“毛狗子”，这些在他看来都是骂人的话，他有些叫不出口。于是，待吉祥报过名后，他微笑道：“你们三个的名字是小名儿，如今已算是入学了，不如为师给你们起个学名儿吧？”

    狗子一向是老大，另外两个小的自然是唯他的马首是瞻，见老大都点头同意了，两个小的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尽管他们还不明白，什么叫学名，什么叫小名。于是，狗子得了个学名叫：张一帆，二狗子叫张尔帆，毛狗子叫张少帆。吉祥就觉得这名字有些不大对劲，心里默念了几次后才发觉，其实这三个名字谐音就是一帆二帆三帆……这高先生家以前莫不是造船的？

    起完名字后，高岚便开始教他们背三字经，他绵软的嗓音念这种有韵律的文字听起来越发觉得动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吉祥有些奇怪，之前听旁人说什么“宁国”“大兴国”，明明是历史上没有的国家，现在又听见熟悉的三字经，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好奇使然，在高岚念完一小节，让孩子们跟着念的时候，吉祥提问了：“先生，这三字经是何人所作？”

    高岚有些诧异地看了吉祥一眼，这才一岁多点儿的孩子，居然能问出这种问题，不简单哪，于是微笑点头道：“吉祥问得好，这三字经乃是宁国太祖皇帝所作。”这回答对吉祥来说有些不痛不痒，于是又问道：“那宁国的太祖皇帝又是谁？”

    吉祥脸蛋圆圆，大眼睛长睫毛，小嘴巴红嘟嘟的，很是招人喜爱，高岚对她极为喜爱，又见她聪明好问，心里更是喜欢，笑道：“宁国的太祖皇帝是高祖皇帝的皇后，后来称帝，号太祖。”这回答对吉祥来说还是不痛不痒，不过又多了个信息，这位太祖皇帝，是女的，看样子八成是个穿越前辈，值得学习。不过吉祥并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对于做皇帝这么辛苦的事情没兴趣，她只要衣食无忧身体健康就很满足了。

    见吉祥的小嘴巴一张，似乎又有问题，高岚忙笑道：“好了，若是你们把这几句都背下了，为师便给你们讲一个关于宁国太祖皇帝的故事。”因为是第一堂课，高岚不想让孩子们失去学习兴趣，所以并没有教很多句，孩子们自然很容易的便背了下来，就连才一岁的吉祥也背得分毫不差。

    高岚很有成就感，于是开始实现他的承诺，讲起故事来：“从前……”

    大概是受了吉祥“提问题得表扬”的启发，狗子站起来问道：“先生，什么叫从前？”高岚微笑道：“从前的意思，就是很久、很久以前。”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表扬，狗子继续问道：“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先生怎么会知道的？”高岚笑道：“自然是听为师的先生讲的。”

    还是没有表扬，为什么先生不说“狗子问得好”或者是“一帆问得好”呢，如果得了先生表扬，回家可以让爹买糖吃的，这是出门前爹承诺过的，狗子很不甘心，于是又问道：“那先生的先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高岚笑容有些僵硬，耐心明显有崩溃的迹象，但还是柔声解释道：“先生的先生，自然也是从他的先生那里知道的。”狗子：“那先生的先生的先生……”高岚咳了一声道：“这个问题说起来就复杂了，一帆很好，喜欢问问题，但是也要学着思考，懂吗？”

    终于得了表扬，狗子兴奋不已，不过爹说了，不懂的就要说不懂，千万不能装懂，于是一帆激动地回答道：“不懂！”吉祥暗笑不已，心说幼稚园的老师果然需要非凡的耐心。小春见不得狗子出风头，愤然起身道：“笨死了你，先生是叫你多动动脑子！”幸好狗子没有问“什么叫多动动脑子”，他的思维已经不在讨好先生上了，转头瞪了小春一眼道：“好男不跟女斗，哼！”吉祥有些哭笑不得，怎么都跟赵老爷学会哼来哼去的了啊。

    高岚待学生们闹消停了，才又接着讲道：“从前，宁高祖还只是一个诸侯国的小国主，越国的皇帝打算消灭诸侯国，便与宁高祖打起仗来，这仗打了两三年却一直未分胜负，直到宁高祖娶了宁太祖为止。后来宁高祖建立了宁国，灭了越国与一些小的诸侯国，宁国慢慢地强盛起来，后来宁高祖将皇位禅让给了他的皇后，也就是后来的宁太祖。宁太祖改革了很多朝政制度，使得宁国越发强大，她还颁布法令，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禁止男子纳妾。这虽然有些不合礼法，但是宁太祖的大部分政令却使宁国的国力日益强大，百姓日益富足，所以这些小的不合礼法的政令至今也没有修改过，而宁国的百姓也已经习惯了。”高岚讲得很有兴致，停下来时却看见除了吉祥外的学生都开始打瞌睡了，忙总结道：“总之，宁太祖是个不可多得的明君，好了，今天上午的课就到这里，下午继续。”

    吉祥还没有听够，可惜看同学们的表现就知道，这种历史故事是不受欢迎的，于是只得作罢。

    一天的课程下来，吉祥只学到几段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三字经，还有就是听到几个关于宁国太祖皇帝的小故事，这些对于渴求了解这个世界的她来说，还远远不够，就仿佛渴极的人喝到一滴水后感觉更渴一样，吉祥更迫切地想知道外面的一切，可是，她只能等。

    每天念书是十分枯燥的事情，除了吉祥以外，其余四个学生常常听课没一会儿便打瞌睡了，这样一来，高岚就讲不下去了。为了使这些“同学”不影响自己的学习，吉祥不得不向高岚提议设置一个课间时间。高岚很惊讶小小年纪的吉祥会有这种主意，而且试行两天后效果极佳，学生们在休息打闹一阵后，精神反而更集中了，于是高岚干脆将课间休息改成了游戏时间，领着孩子们玩一些小游戏。

    于是，念书成了孩子们最向往的事情，每天下课后便乖乖地吃饭，然后早早地睡觉，期待明天快快到来。

    赵家因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而变得空前地热闹，赵老爷觉得自己也因此年轻了不少，时常与赵夫人一起到赵存旭院子的西厢偷看孩子们上课和游戏。

    幸福的人们不会察觉到，冷漠残酷的现实，正在朝他们一步一步地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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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祸从天降

﻿时间在上课与下课之间慢慢流逝，一年春华，一年秋实，一转眼吉祥便已经五岁了，除了会背三字经千字文，还会背许多其他的诗歌与典籍，繁体字已经会写很多了，字写得虽然不算好，但是比起跟她一同学习的那些大孩子并不差多少，跟其他同龄孩子比，吉祥更是天才一般的存在。

    另外，在绘画方面，吉祥也表现出惊人的天赋，画些鸡鸭鱼鹅花草树木类的白描，简直栩栩如生，远远超越了与她同学的其他几个孩子，这样的天赋高岚可以肯定，就算在整个大兴国也找不出几个人有。这让高岚很有成就感，只是他并不知道，这种水平还是吉祥特地隐藏实力后的结果，实际上吉祥在上一世的年幼时，也是个绘画的天才，跟她如今表现出来的水平差不多。

    这四年里，赵存旭升了一次官，从六品升到了五品，不过他在往来的家书里，只字不提朝政，不提他与太子公主之间的纠葛，只说在京中一切都好，有贵人相帮，请家中不要担心，又隔三差五地托人带银子回来，说是上头的打赏，贴补家用，以尽孝心。

    这四年里，李想也来过赵家好几次，妄想将贞娘迎回去，不过每次都被拒之门外。他因接连赶了两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出家门，在李家镇乃至整个平县都坏了名声，没有哪家敢把女儿许配给他，除非是不想要女儿了，就连青楼女子也没人再打求他赎身的主意了，她们宁肯老死青楼，也不愿嫁给李想。

    给贞娘说亲的人倒是不少，不是官家子弟便是大家公子，也有愿意养着吉祥的，但是贞娘都拒绝了，她不愿吉祥小小年纪便跟着她改嫁，然后去别人家里遭受那些白眼和流言。赵老爷和赵夫人便劝她干脆不要嫁人了，留在家里，遇着合适的人，招赘一个上门倒好，还时不时地暗示贞娘，高岚其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赵家巨变的那天，春guang正好，贞娘的小院子里开着许多的黄色小花，有蝴蝶蜜蜂流连其间，贞娘在屋檐下绣着吉祥的小裙子，现在做出来，天热了就能穿了。吉祥已经下了课，正乖乖地呆在房里认真地画着画，她画的是简单的线稿，给贞娘当绣样，小春则在一旁歪着脖子看吉祥画画。

    春日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贞娘眯了眯眼睛，这时小厮在院子门口朝里看了一眼，见到贞娘忙道：“小姐，老爷请你过去呢。”贞娘放下绣架，叮嘱周氏看好孩子，然后去了赵老爷院子里，还没进门便听见赵夫人的哭声，贞娘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快步进了赵老爷的房间。

    赵老爷面色颓败地坐在茶几旁，桌上放着一张信纸，赵夫人趴在茶几上正哭得伤心，张福与翠芝两口子站在屋子中间，眼睛通红。贞娘忙上前道：“爹，娘，你们这是怎么了？”赵老爷叹了口气道：“你哥出事了，你看。”说着把茶几上的信纸递给了贞娘。

    原来赵存旭前些日子因犯了错被削了官职，夺了功名，还被打了四十大板下了大牢。在牢里又被狱卒虐待，跟他去的那小厮去探望时觉得他情况不妙，于是写信回赵家求助，希望老爷去那边帮帮忙，就算是送些伤药去牢里也好，不然怕赵存旭挺不过去。

    贞娘看了信，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心里狠狠地痛了起来，在她心里，哥哥是中流砥柱般的存在，从小就充当着保护神的角色，仿佛凡事都难不倒他，任何人都打不垮他似的。而如今，他独自在遥远的京城，被关在大牢里，身上带着伤，不知忍受了多少委屈多少侮辱。贞娘红了眼眶，颤声道：“京城那边……爹，你有办法吗？”赵老爷是当过官的，也许会有希望也说不定。

    赵老爷沮丧地摇头道：“莫要说你爹我没在任上，就算是在任上，你哥哥得罪的是太子，又有谁敢帮他？”

    贞娘含泪道：“哥哥怎么会得罪了太子？从前不是说他与太子要好吗？”赵老爷叹道：“官场黑暗你哪里懂，太子想来是对你哥哥失望了，不能为其所用便要毁掉。只有我往京城里去一趟，若是能救便救他出来，若是无法，至少也要保住他的命，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

    贞娘听了个“死”字，便觉得心都碎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赵老爷叹道：“你们也都别哭了，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保住他。”赵夫人抬起头哭道：“谁要你拼老命了，你得给我活着回来，你们都得活着回来。”赵老爷道：“现下最要紧的是筹银子，京城不比平县，银子少了根本无法办事，京官儿都是贪得无厌的，尤其是管着大牢的狱卒，不塞够银子连里面的人的面都见不着，更何况是想送药进去。”

    赵夫人哭道：“银子，咱们家的现银子倒是有几百两银子，可够？”赵老爷叹了口气摇头道：“哪里够，只怕见旭儿一次也得打点几十两，这样吧，把那两个铺子卖了，多带些银子总是不错的。张福，你现下便去张罗卖铺子的事情，价格只要不是低得离谱便卖掉吧，钱财身外物，哎。”

    张福抹了把泪道：“是，小的一定尽心，老爷也要保重身体。”赵老爷摆了摆手，目送张福出门后才对翠芝道：“我此番进京，就算顺利来回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尽量减少开支，大项的支出暂时停下，等我回来再做打算，你家夫人这边，你得空就来陪陪她，开解开解她，家里就辛苦你了。”

    翠芝哽咽道：“是，小的记下了。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会惩罚那些害他的人的，老爷夫人切莫太伤心。”赵老爷点了点头，叹口气摆手道：“你也退下吧。”翠芝抹着泪出去了，屋子里便剩下这一家三口，赵老爷道：“贞娘，有些事情旁人随便怎么说，你也别放在心上，爹和你哥哥都不是那迂腐之人，你切莫想不开……”

    贞娘一门心思都在想兄长的事情，乍听赵老爷这样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含着泪茫然地问道：“女儿不懂爹说得是什么……”此话一出，便想起来，爹这是在宽慰自己，怕有心人把家中出的这事情怪罪到她和吉祥的身上，怕自己伤心难过，“爹！”贞娘只喊了一声，便泪如泉涌，觉得自己生在这样的家里，是何等的幸运，家中遭遇此等变故，爹还考虑着她的心境，怕闲言碎语伤了她的心。

    一直伤心着的赵夫人见自家老爷说起这个，忙止住啼哭，对赵老爷道：“你只管放心，这家里有我在，定不会叫人欺负贞娘。”赵老爷点了点头，对贞娘道：“吉祥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事儿你挑能讲的告诉她，至于高先生那里，你也知会一声，若他怕受连累想离开，便让他离开吧，咱们不要耽误了人家。”

    贞娘点头应了，然后出了房间回自己的小院儿去。屋外依旧是春guang灿烂，但是她已经不再觉得幸福而温暖了，被春日的阳光一照，竟觉得有些刺骨的冷。院子里，吉祥已经画完了绣样，与小春追着蝴蝶满院子跑，周氏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打盹。五岁的吉祥已经可以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柳眉，杏眼，樱唇粉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贞娘见到吉祥，心里的寒意散了一些，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吉祥转身见到贞娘，一眼便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忙上前抱着贞娘的腿撒娇道：“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贞娘眼泪又流出来了，却摇头道：“没有。”说着弯腰抱起吉祥，边走边道：“娘有话跟你说。小春，你也进来。”

    贞娘把赵存旭获罪的事情简单地给吉祥和小春说了一遍，赵老爷的顾虑是对的，这件事情平县的人迟早会知道，与其让这些孩子听那种流言蜚语，还不如提早把真相告诉她们，免得她们瞎猜。吉祥到底是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听贞娘一说便晓得自家的舅舅大概是不肯当*，又白占了一个重要的官职，在其位却不谋其职，所以太子要换他自己的人上去顶那个位置，另外顺便教训一下不识抬举的舅舅。

    虽然知道舅舅在牢里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不过吉祥还是有些难过，但是转念一想，觉得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太子蠢蠢欲动，皇帝只怕是早就知道了，自古太子谋逆成功率都低，结果不是被流放便是被软禁，皇帝自是不会杀了自己的儿子，但是所有跟太子站到一边的人，往往下场都很凄惨，不是凌迟便是诛九族，简直不敢想。舅舅如今与太子撇清了关系，只怕反而是好事一桩呢。

    贞娘安抚了两个小的，又叫醒打盹的周氏，让她陪着自己去赵存旭的院子一趟。高岚正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草，手里拿着剪子修修剪剪，白玉般的皮肤在阳光下晕出淡淡的光华。贞娘将目光从高岚的脸上挪到他的胸前，低声唤道：“高先生。”高岚虽然极少与贞娘碰面，但对这个赵家小姐印象一直很好，见她带着仆妇前来，忙放下手中的剪子，过来行礼道：“小生见过小姐。”

    贞娘侧身避过他的礼，低头道：“先生不必多礼。”心里却在想着该怎么说，又猜测着高岚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高岚见贞娘低着头久久不语，笑问道：“小姐可是有事要吩咐小生？”贞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道：“有件事情不得不对先生讲明。”高岚笑道：“小姐请说。”

    “我哥哥在京中得罪了权贵，现在已经被削了官职入了大牢。”贞娘看着高岚的脸说道。

    高岚一惊，愕然道：“竟有这样的事？小姐为何将此事说与小生？”贞娘见他并未露出惧怕的表情，心里一松，又道：“因怕连累了先生，故来相告，先生若想另谋高就，家父会将先生今年的酬劳结给先生。”高岚在赵家做先生的酬劳是一年一结算的，所以贞娘有此一说。

    高岚的笑容僵在脸上，沉默半晌后才苦笑道：“难道小生在小姐眼中便是此等忘恩负义之人？”贞娘抬眼看他，见他柔柔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不禁脸上一烫，忙低头道：“先生若无此心便罢了，吉祥今后还得拜托先生多多教导。”高岚一辑道：“小生自当尽力。”贞娘道：“那就不打扰先生了。”说罢红着脸走了。高岚负着手，怔怔地望着贞娘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头看着院子里的花，默默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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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人情冷暖

﻿赵存旭失势这件事，被消息灵通人士如张员外郭县令等，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平县，并因传话之人的素质高低不同，所以传言很快发生基因突变，流传到赵家众人耳中时，已经是面目全非了。说是赵存旭犯了谋逆大罪，如今在牢里等着杀头，而赵家也要被株连，家产肯定是要没收的，府中未嫁人的女子一律充当官奴，男子一律充军。

    谣言传得跟真的似的，若不是赵府里许多人早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只怕也要信了那传言。管着厨房并浆洗衣服的那几个仆妇因是雇佣的，之前又不知道真相，见赵老爷卖了铺子进京去了，以为传言是真，所以纷纷请辞，她们虽不是赵家人，但在赵家做得太久，怕被人认定是赵家的奴仆，把家里的儿子女儿都充军充奴了，那可就大大的不划算了。

    府中便只剩下知情的张福一家子，还有周氏和小春以及先生高岚，唯一的小厮同赵老爷进京了，张福便临时充当起小厮来。因府中没了做事的仆妇，所以张福让他的大儿媳妇儿过来帮忙，周氏也自请去了厨房，贞娘有时也会去厨房帮忙，不过总被周氏和张源的老婆赶出来。

    家中原本一餐最少五六个菜，现在改成每餐四个菜，以前肉顿顿吃，改成一天一顿肉，整个赵府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除了依旧还在每天上课的那些个孩子们外，其余人都有些垂头丧气。

    从前赵府的人出门总觉得太阳都要多照着自己一些，而今出门总觉得头顶飘着一片乌云，街上的人见到赵府的人出来了，都纷纷躲开，然后远远地指指点点。从前卖菜的小贩总会多送两棵菜，还满脸堆笑，而今的小贩，不仅板着个脸爱卖不卖的样子，还往往短斤少两。从前赵府每天都有认识不认识的人上门攀亲论交，而今门口只有麻雀喳喳叫，路人经过赵府门前都要绕道走。

    赵府出事后的第十天，终于有一个客人上门了。不过，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位客人来赵家，安的却不是好心。

    张员外又是来说亲的，不过这次他带的不是小张大人，而是一个下等的媒婆子。媒婆分三等，下等媒婆通常替人纳妾，还兼职替人买卖奴婢，普通人家娶妻都不会用下等媒婆。张福见张员外带着下等媒婆前来，心里十分鄙夷，但他又不好擅自替主家做主，只得进屋回了赵夫人。赵夫人虽然恼恨那张员外无礼，但现今赵家落难，正是要求人的时候，谁也得罪不起，于是只得请了进来，因赵老爷不在家，所以便让张福在一旁作陪。

    家中没有小厮，送水添茶的事情便由翠芝来做。张员外喝了一口茶后笑道：“赵夫人，令公子在京中可好？”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最讨人厌的行为。赵夫人这些日子也哭够了，所以听他问起赵存旭，也不哭了，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强作淡然地道：“还没有消息，想来是无事的。”

    张员外笑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啊。令公子出事，鄙人也是深感痛心哪。犬子如今调到京中，与三公主的驸马倒是有些交情，不过他与令公子并非亲族，不好替令公子说话啊，若是我们两家沾了亲，那就不同了。”张员外一张弥勒佛脸仿佛遇到喜事般地，红光满面，或者说是油光满面，看上去十分惹人厌。他家的小张大人，因家中打点了许多银子，所以跟才尚了公主的一个四品官套上了交情，其实也不算有多深的交情，不过也就是通过朋友作中，请那人吃了顿饭而已。不过这在张员外看来，已经足够了，至少用来要挟赵家是足够的了。

    赵夫人虽然极少出门，也不太过问外头的事情，但赵老爷处理各种事务回来后也会在枕边讲给她听，所以她并不是无见识的深宅妇人，见张员外带个下等媒人来，便知他所图何事，心里虽然厌烦之极，但面子上却不好做得太过，只顺着他的话道：“倒是多谢张员外了，有这个心我便感激不尽了，哪敢真让令郎为犬子奔波呢。”

    张员外笑容顿住，然后又复笑了起来道：“其实也称不上奔波，不过就是吃顿饭的事情，只要我们两家结了亲，凡事就容易多了。”

    赵夫人近乎咬牙切齿地道：“只是不知张员外想如何结亲呢？”张员外笑道：“简单，简单。赵夫人只要将令爱与鄙人做个姨太太那我们两家便是亲戚了，到时候犬子自然会帮令公子在驸马爷面前美言几句，驸马与太子的关系那可是比亲兄弟还亲哪，赵夫人若是应允这门亲事，鄙人这便让媒人出个纳妾文书，明日……”

    赵夫人气得不轻，却也只得咬牙忍着，冷声道：“这门亲事我们赵家高攀不上，京中之事不劳令郎费心了。”说罢也不等张员外说话，只对张福道：“送客。”

    那媒婆是收了张员外银两的，若此事不成，她的银子便会折损一半，见赵夫人送客，马上一甩手帕道：“哎哟，这位姐姐便是看不清眼前情势了吧，如今谁不知道赵公子失了势，得罪了太子爷，张老爷肯与你家结亲乃是高义，这门亲有多少清白人家的黄花闺女想攀都还攀不上呢，姐姐还是好生想想吧，过了这个村儿可没这个店了呀。”

    赵夫人看也不看她，冷哼一声道：“翠芝，去叫些人来把这乱叫的畜生打出去。”翠芝早就气得想动手了，听赵夫人的话虽知她只是唬人的，也连忙应了一声，然后作势便要去喊人。

    那媒人也是个怕死的，忙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回头骂道：“真是不识抬举，哎呀。”却因没看路，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张员外此番碰了一鼻子灰，也憋着一肚子的气，见媒婆丢人，沉下脸骂道：“你这婆子，连道儿也看不清？活该倒霉！”赵夫人知道他指桑骂槐，却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自己端起茶，低头喝了起来。张员外觉得没趣，撇下媒婆一甩袖子走了，媒婆因钱还没到手，忙不迭的一路追了过去。

    贞娘知道这件事情后，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对着绣架发呆。吉祥知道贞娘心里的想法，怕她真一时想不开去给那恶心的张员外做了妾，上前搂着贞娘的脖子撒娇道：“娘不高兴吗？”贞娘拍了拍吉祥的背，心里有些欣慰，都说闺女是娘的贴心棉袄，自己这个闺女还真的是体贴又懂事，从来不在家里要东西，也从来不像其他孩子一样撒泼犯浑，反而是从小就很懂得体贴她这个做娘的。“娘不知道该不该嫁去张家，你舅舅是极看不上那一家子的，你姥爷也讨厌他家，可是他们却能帮得到你舅舅。”贞娘近乎自语地说着。

    吉祥将额头抵在贞娘的肩上，小声道：“既然娘知道姥爷和舅舅都不喜欢他们家，就不该去。再说，他们未必真的帮得上舅舅，吉祥听舅舅说，张家的那个小子是个草包，娘觉得那种草包能干成什么事？”

    贞娘被吉祥逗笑了，她其实也没拿定主意，现在听吉祥这么一说，就觉得真的不应该动这种想法，自己怎么还不抵一个五岁小孩儿想得周全了。“什么那个小子这个小子的，你才多大点儿，就小子长小子短的。”贞娘笑着斥责吉祥。

    吉祥抓着贞娘的胳膊摇来摇去，嗲嗲地道：“姥爷教的。姥爷最喜欢说：张福家的二小子有出息，大小子实诚，三小子连脚趾头都透着聪明劲儿，哼，不过还是我们家吉祥最聪明。”吉祥把赵老爷那一声“哼”学得十分倒有八分像，把贞娘笑得直不起腰来。笑过后才道：“也不知你姥爷在京中可好，怎地这么久也没消息。”

    吉祥安慰贞娘道：“娘，你就是瞎担心不是，姥爷从这里去京城至少得十几天，见着舅舅了，再朝家里写信，至少也得十几天，这一来一去就得一个月，哪有这么快就收得到信的。”贞娘愕然，这闺女什么时候学会算术了？那高先生不是只教琴棋书画吗？贞娘虽是觉得自家闺女简直聪明得离谱，但哪个做娘的会嫌女儿太聪明呢，巴不得她越聪明越好呢，于是也不去问她怎么学会的算术，只在心里暗暗地自得起来。

    果然，过了一个月后，京里来了消息。赵老爷已经见着了赵存旭，并且买通了狱卒请了大夫给他瞧伤。大夫说赵存旭伤势虽然严重，但是都是外伤，现下医治还算及时，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性命更是无忧。赵老爷的信里写，他会在京中盘桓月余，待赵存旭伤好之后再回来，这段时间也去旧时同僚那里斡旋，看看能不能救赵存旭出来，让家中的人不必担心。

    这一封家书无疑让整个赵家活了起来。官职功名，丢了就便丢了，得到时未见多少欣喜，失去时便不会有多少心疼，只要人活着就好。就在赵家刚从低谷中走出来时，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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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不速之客

﻿那天雨很大，正是春末夏初时节，天气有些潮湿的冷，午饭后赵家诸人都回到自己屋里准备睡午觉，张福年纪大了，躺在床上却是睡不着的，只能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正要入睡，便听见院子外有人敲门。张福心里一喜，暗想：莫不是老爷回来了？忙起身飞跑出去开门，急得连伞也没撑，淋了一身的雨。

    门外站着一个穿布衣的姑娘，虽是撑着伞，但是衣裳已经湿透，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脸上也满是雨水，头发散乱地贴在面颊上，看不出来模样。张福大大地失望，有些泄气地问道：“请问这位姑娘找谁？”

    那姑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张福道：“请问老人家，这里是赵存旭赵大人府上吗？”张福点头道：“正是。”那姑娘抖了抖身上的水，便要朝里面走，张福忙叫道：“哎哎，姑娘，你找谁啊。”那姑娘已然越过张福自己进了院子，回头道：“我是邱家的二姑娘，邱雨的妹妹，你们家赵大人未过门的妻子。”

    邱雨是赵存旭未过门的妻子，这事儿赵府都知道，但这邱家二姑娘啥时候成了赵家的媳妇了啊？张福茫然地望着那姑娘的背影，但他毕竟是男子，也不好上前去拉扯将她赶出去，只得关了院门，去请赵夫人来。

    赵夫人对邱家是半点好感也无，那邱雨水葱似的一个人，在她心里那可是个顶好的媳妇儿，即温柔又孝顺，虽是小家出生，却极知礼仪进退，也晓得心疼人，那么好的一个媳妇儿，却被邱家生生的逼死了，这叫赵夫人怎能不怄气。如今听说邱家的二姑娘找上门，逼死邱雨的那口怨气说不得就要撒在这二姑娘的身上，谁叫她要送上门来呢。

    赵夫人换了身衣裳，由翠芝扶着，又叫了贞娘与周氏一同，穿过回廊去了堂屋。贞娘来了，吉祥与小春自然也就来了，一大群人拉拉杂杂地进了堂屋。赵夫人平日里见女客本是不爱这么多人围着的，今日存心要给这邱二姑娘难堪，所以由得这么一堆人跟去。

    走到门口，便见一个窈窕的背影立在堂屋中间，左手提着滴水的油伞，右手挎着湿透的包袱，脚下的地上趟了一大滩水。赵夫人绕开水渍去正位上坐了，贞娘抱着吉祥坐到她旁边，翠芝站在赵夫人身后，周氏站在贞娘身后，小春则站在周氏旁边，这样一群人坐定站定后，赵夫人这才哼了一声道：“你便是邱家二姑娘？”

    那邱二姑娘听到脚步声时便已经在打量来人了，听见赵夫人问话，忙低头行礼道：“邱媛给赵伯母请安。”赵夫人将她上下地打量了一番，却因她被雨淋得太过狼狈，也瞧不出个什么来，只好哼了一声道：“你对张管家称你是存旭的未过门妻子，是何用意？我们赵家几时与你邱二姑娘有过婚约？”

    邱媛道：“赵伯母不要生气，我这样说也是不得已的。”赵夫人撇嘴笑道：“不得已？难道有人用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这样说？”

    邱媛道：“我与我娘断绝了母女关系，现下已经无处可去，只得来投奔姐夫。”赵夫人有些吃惊，断绝母女关系这种事情是极少发生的，被自家母亲赶出来的姑娘，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为何要与令堂断绝母女关系？”赵夫人问。

    邱媛缓缓地道：“我娘六年前逼我姐悔婚另嫁，我姐反抗不得，只能以死明志，她留下遗书说，若姐夫回来时我还没有嫁人，便要我替她照顾姐夫，她说是她对不起姐夫。后来姐夫来我家迎姐姐的牌位入赵家祠堂时，我便把我姐姐的遗言跟姐夫说了，姐夫却不信，以为是我想攀高枝儿。我娘巴不得把我送给姐夫，一直在那里说和，姐夫恨她逼死了姐姐，又哪里肯应。我本想死乞白赖地跟着姐夫走，但又怕他以为我想攀高枝儿，于是只得留在家里，在佛前发下重誓，此生非他不嫁。姐夫没应承这门婚事，我娘便想把我嫁给她以前逼着姐姐嫁的那个人家，我不肯，她便要与我断绝母女关系，于是我便出来了，本无处可去，但听说姐夫丢了官，我就想，现在赖上姐夫，就不算攀高枝儿了吧？”

    有些决然，又有些傻气的话听得赵家人唏嘘不已，良久后，赵夫人才问道：“你也知存旭在京中犯了事儿，正在大牢里，你就不怕累你被杀头？”邱媛道：“我姐姐都不怕，我又怎么会怕？”赵夫人又道：“你反出家门，若是我们也不留你，你待要如何？”邱媛听了，惨白着一张脸，咧嘴一笑道：“那我便剪了头发去做姑子。”

    赵夫人虽然厌恶邱家的人，但对这个义无反顾的邱二姑娘却厌恶不起来，虽然觉得她有些傻气，有些看不上她，但却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眼下外面正下着大雨，若是把她赶出去，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再说，若她真的去做了姑子，自己又如何对得起为她九泉下的姐姐？“你先留下吧，”赵夫人说，“但是存旭肯不肯娶你，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邱媛笑了笑，有气无力地道：“姐姐只叫我照顾姐夫，却没说一定要我嫁给他……”她话音刚落，人便歪歪斜斜地朝地上倒去，因其他人都站得远，要去扶她已是来不及了，只听砰地一声，邱媛整个人便摔倒在地，额头侧面顿时红了一大片。赵夫人惊了一大跳，忙不迭地让翠芝去叫大夫来，又叫来张源媳妇儿，同周氏一起将邱二姑娘抬去贞娘的房中，将她的湿衣裳换下来，擦干了身上和头发上的水，又拿了一套贞娘的干净衣裳给她换上，都收拾妥当了，大夫才小跑着跟在翠芝身后来了。

    邱二姑娘问题不大，就是淋了雨受了些寒气，大约一天没吃饭，又走了很多路，所以给饿坏了，药都不用吃，只需喝些热姜汤就好，醒了饱吃一顿也就好了。周氏听了大夫的话，也不等吩咐，自去厨房煮姜汤了。大夫又拿出药酒，替邱二姑娘额头的伤口上了药。赵夫人瞧见邱二姑娘苍白的脸，回头对贞娘叹道：“这闺女倒是个好的，不像她娘那般势力，你瞧她的模样，跟邱雨像不像？”

    贞娘小时候也跟邱雨一起玩耍过，对邱雨还是有些感情的，忙放下吉祥走到床前，看了看后道：“有些像，不过却又不一样，邱雨断不会背家出走，她那样的性子，哎……”

    吉祥虽没见过邱雨，但对眼下这位邱二姑娘却很有好感，如果这个女孩儿能成为自己的舅娘，也许会很有意思吧。想到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一笑置之的舅舅，遇上这位有些傻气固执到没救的邱二姑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吉祥趴到床沿儿上，看着邱二姑娘，问道：“这就是我的舅娘吗？”小孩子就是好，瞎说什么都不会有人怪罪。

    赵夫人笑道：“吉祥不要乱说，你舅舅还没回来呢，是不是你舅娘，还得他拿主意。”吉祥心里偷笑，看姥姥的意思，似乎她已经不反对了。不过也是，舅舅都二十好几了，像他这个年龄的人，通常都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先前风光的时候，因为与三公主的绯闻，闹得没人敢给他说亲，如今倒是没绯闻了，却又没人愿给他说亲了，也难怪姥姥着急。

    贞娘笑道：“我原以为娘不会收留她呢。”赵夫人道：“她从家里出来，无处可去，我就是看在邱雨的面子上，也不能赶她走不是？就算没有什么遗言，也不能真的让这么个姑娘进庙里做姑子呀。虽她和邱雨不像，但看到她，我总会想起邱雨来，她若是还活着，我该早就抱上孙子了。”赵夫人说着便伤感起来，眼眶发红。

    吉祥忙转身过来抱住赵夫人的腿撒娇道：“吉祥不是姥姥的孙子吗？”赵夫人哭笑不得，只摸着她乌黑的头发点头道：“是是，吉祥是姥姥的乖孙子。”

    不一会儿周氏端来了姜汤，翠芝把邱二姑娘扶起来，周氏拿着勺子喂。喝了几口姜汤后，邱媛悠悠地醒来，见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脸竟然有些红了。翠芝打趣道：“你这姑娘，先前哄我们家老头子说是少爷未过门妻子时怎不见脸红，这会儿就脸红了？”

    她是不知道，人在绝境时只管求生，哪里会脸红。如今邱媛是知道赵家不会赶她走了，这一屋子人少不得今后要相处很长的时间，都是见着她出丑的，能不脸红么？又听翠芝笑话她，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贞娘看不过去，忙打圆场道：“邱家妹妹，可还有什么地方不妥？”邱媛低着头摇了摇，然后又极小声地道：“……有些饿了。”

    周氏把姜汤又给她喝了几口，然后才去给她拿来了热的饭菜，邱媛也不客气，飞快地吃了起来，动作虽然极快，却一点都不粗鲁，看得出邱家家教也是极严的。赵夫人待她吃完了饭，才在床边坐了，对邱媛道：“看在你姐姐的份上，便先让你住在这里，若是你家里人来寻你回去，你便跟他们回去，若是存旭回来，不同意……我也当你是干女儿，到时候你愿意回去便回去，还留在这里也行，只是不能造次，不能给存旭添麻烦，懂吗？”邱媛忙点了点头，她家的人哪里还会来寻她回去，她如今已是年近二十了，又闹了这么大一场，在村子里可以说是臭名远扬了，她家里人少不得要贴许多嫁妆才能把她嫁出去，赔钱的生意，她娘怎么会做？

    贞娘的小院儿里还有空房，赵夫人便让周氏和翠芝收拾一间出来给邱媛住。邱媛是个极勤快的，隔三差五地去厨房帮忙，她做的饭菜味道极好，比翠芝和周氏煮出来的强了不少，赵夫人本不让她去做活儿，但无奈吃惯了她煮的饭菜，竟然吃不下周氏煮的了，吉祥更是吵嚷着要吃舅娘煮的，这声舅娘喊得邱媛心花怒放，做菜更是用心，就这样，邱媛在赵家的地位便稳稳当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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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经济危机

﻿过了一个月，赵老爷在众人的期盼中终于回来了，身边只带了个小厮，并没有把赵存旭带回来。不过据他说，赵存旭目前状况还好，只因他的罪行是太子亲自定的，得在牢里呆够两年，所以不管怎么托关系也没办法提前放出来。

    对于赵夫人收留邱二姑娘的事，赵老爷不置可否，他的观点倒是和夫人一致，这事儿成不成，还得赵存旭自己回来才能决定，眼下这些事情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家里出现了经济危机。

    赵家这么一大家子人，一个月生活费大约是二十两银子，这个生活费只包括油盐柴米针头线脑，也就是日常生活开销，不包括衣裳鞋袜床单被褥一类的，另外佣人仆妇的月钱统共是每个月十两，请客送礼每个月大约得花十两到二十两，换季裁新衣一个季度得花二十两到五十两不等，这么算下来，平均每个月的开销在五十两左右。两个店铺租赁出去，每个月收入一百二十两银子，除去开销还有盈余，两个庄子到收获季节也能有近百两银子的收入，除去庄子里农户的生活开销，年节时的打赏，净剩也约莫有六十两。在赵家出事以前，每个月稳定有收入一百二十两，花销五十两，还能攒下些银子，加上庄子的钱，日子过得极为宽松，而现在卖了铺子，主要收入没了，花销却没有降低多少，走了四个仆妇，每个月也只少了四两银子的工钱，生活费就算适当节俭，也都还有近三十两的开销，家中剩余的银子全都塞去京城给那些贪官污吏了，最大的危机过后，赵家二老才惊觉眼下家中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了。

    赵夫人道：“眼下住在县城里，吃穿用度花销大了，如今又没了进项，不如举家搬去庄子里住吧，那里清静，没有流言蜚语，地方又大，再说，咱们去了，还可以帮庄子上的忙。这大宅子卖了，还可以撑一阵。不过，只怕以后日子过得要俭省些了。”赵老爷叹道：“我自是不打紧，又不是没有过过苦日子，倒是委屈了夫人，我这心里……”赵夫人笑嗔道：“老爷说的哪里话，我便是吃不得苦的？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多苦我都不怕。”赵老爷握住夫人的手，笑了笑，然后低头叹了口气道：“晚饭时便对他们说说吧，要走要留，随他们的意愿。”

    晚饭时，赵夫人特地把家中剩下的佣人都叫到一起吃饭，张福两口子，周氏，小春，小厮赵喜，另外加上先生高岚。这等阵仗，又不是在年节上，大家心里都有些忐忑，一个个心里估摸着到底是什么事儿，看主家的神色不太像是好事儿，却又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比先前少爷入狱更不好的事儿来。静悄悄地吃过饭后，赵喜要起身收拾桌子，赵老爷轻哼了一声道：“等会儿再收吧，先坐下。”赵喜依言坐了。

    赵老爷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然后叹了口气道：“各位在我们赵家也做了不少时间了，眼下赵家的情形想必各位都是清楚的，如今，这大宅子是不能再住了，我与你们夫人决定不日便搬到郊外的庄子上去，日后的生活想必会清苦不少。各位如果有好的去处，我也就不留你们，若没有去处想要留下的，但凡有我一口饭吃，便不会少了你们。”

    家中的情形张福和翠芝是最清楚的，一个外管家，一个内管家，怎会不知道家中的经济状况。翠芝红了眼眶笑道：“老爷说的哪里话，小的两口子反正是跟定老爷了，回庄子上也好，小的两口子身体都还健壮，农活儿都是做得的。”

    周氏低头道：“小的是想留下来，可是家中那口子看病吃药却要用银子，待少爷回来，家里要用人的时候，请老爷夫人还记得找小的来，小的自当尽力伺候。”说着就哽咽了起来，说不下去了，像这种在主家有难时要离开的事情，她觉得真不是人干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家里的人还躺在床上等她拿钱回去救命呢。

    赵老爷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赵喜与小春，他们是有卖身契的，赵老爷见他们不说话，便道：“你们若是有更好的出路，便去吧，我不忍将你们又转卖他人，若你们要走，卖身契便还与你们。”小春道：“老爷便是还了卖身契与我，我也只能去给大户人家当丫鬟，都是做丫鬟，还不如做老爷家的丫鬟。只要老爷不赶我走，我便不走，月钱我也不要，只要管饭就成。”

    吉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春已经是十岁的大女孩儿了，因为跟在自己这个没什么规矩的主子后面，所以也没学到什么规矩，讲话还是你呀我呀的，这些还好，关键是那句“只要管饭就成”，说得她像个饭桶似的。小春见吉祥笑她，也觉得自己好像的确说得挺傻气的，于是住了口，只拿眼瞪吉祥。

    赵喜好歹是快二十的人了，自然不会如小春一般幼稚，说了些感念主人家好不愿走的话，一时说得大家都唏嘘不已。赵老爷见大家都不愿离开，便也不再多说，嘱咐张福先去庄子里安排，庄子里的房屋虽是现成的，但大多都空置着，如今举家搬过去，是要修葺整理一番的。

    回房后，贞娘便开始收拾起东西来，吉祥也开始收拾自己的笔墨纸砚，还有从前的画稿绣样，也都用箱子装好，小春也在一旁帮着吉祥整理。“小小姐，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好沉啊。”小春从柜子里拖出一个雕花箱子来，箱子不大，却很精致，上面还锁了把小铜锁。吉祥一拍脑门笑了起来，走到箱子前用套在腕子上的钥匙把箱子打开，里面金灿灿的全是些小金饰。这是她周岁生辰时别人送来的贺礼，那会儿家中富足，收到后新鲜了一时，便放到一边没管了，时间久了便忘记还有这么一箱东西了。

    吉祥把小箱子抱到贞娘跟前，献宝似的问：“娘，这些东西能换到多少银子？如果有这些银子，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卖宅子？”贞娘摸了摸吉祥的头发，叹道：“娘知道你想拿这些东西来应家里的急，只是，且不说你姥爷姥姥不会要，就算要了，这些东西也只能解一时之急罢了，坐吃总会山空，就算能换许多银子，也解决不了咱们家的根本问题。”

    吉祥想想觉得也对，她本是想用这些东西换银子，然后去把店铺买回来，只是当初卖店铺乃是因为要应急，所以卖得便宜，如今想再买回来，只怕不容易，贵且不说，人家未必会卖。“这些还是交给娘保管吧，至于怎么用，娘看着办就是了。”吉祥将箱子锁好，并钥匙一起递给贞娘。贞娘接过箱子，掂量了一下，对吉祥道：“明天给你姥爷说说，听他怎么安排。钥匙还是你自己管着吧，需要的时候自会叫你开锁。”

    果然如贞娘所料，赵老爷说什么也不要吉祥的金子，贞娘捧着箱子回来，对吉祥道：“你姥爷说了，这些东西留给吉祥做嫁妆。”吉祥吐了吐舌头道：“天，幸好金子不会发霉，不然还不知道得霉成什么样儿了。”贞娘笑道：“你倒是不害臊，这箱东西还是你自己管着吧。”吉祥接过箱子，心想就放着吧，当黄金储备也好啊，眼下不急需，说不定将来哪天就会用得上，当然，一直都用不上更好。

    几天之后，家里都收拾停当了，赵老爷选了个日子，说是适宜搬迁的，决定便在那日举家迁往郊外。不想那日却下起了濛濛细雨，赵老爷却说好日子天占，下雨也是正常，于是雇了马车，冒着细雨，举家朝郊外去了。四辆马车，女眷一车，其余人等一车，剩下两车全是日常生活用的小物件，大件的家具摆设则要留在大屋里，若是空空的屋子，不容易卖出去。

    马车有些颠簸，天气又十分晦涩，吉祥本以为赵夫人与贞娘会借景伤情，但实际上她们看起来很开心，有说有笑的，就好像她们不是因经济危机要搬去乡下，而是升了官要去更大更好的宅子一般。吉祥有些困惑，拉了拉贞娘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小声问道：“离开大宅子，姥姥怎么好像很高兴似的？”赵夫人听见了，笑道：“为什么不高兴呢？我和你姥爷原本就是从乡下出来的，在那大宅子里循规蹈矩地关了近二十年了，早盼着能回乡下了，只是人言可畏，又怕族亲非议，所以没法子，只得关着，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回去，当然要高兴。”

    一行人说笑着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郊外的庄子，因下着雨，张源在底下接车的时候穿着蓑衣带着斗笠，手里还拿了许多的油伞。赵夫人先下了车，地下坑坑洼洼的有不少积水，赵夫人索性将裙子拎过足踝，一手撑着伞，连蹦带跳地朝院子里去，看那背影，倒不像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妇人了。贞娘十分规矩，撑了伞提着裙子小心地避开水坑，翠芝抱着吉祥，也撑着伞，她脚下穿的是草鞋，不怕水，一路“啪嗒、啪嗒”地从水上走了过去。翠芝自己觉得没什么，吉祥看了却很心疼，她喜欢的张婆婆，一双脚浸在水坑里，草鞋上满是泥泞，还有好些泥巴透过草鞋的缝隙沾到了脚上，虽然已是夏天，但是因下雨，还是会让人感觉到阴冷，穿着这样湿淋淋的鞋子，怎么会舒服呢？吉祥决定，待自己再大些，再大些，便要想着法子改善一家人的生活了，她要让所有对她好的人，都过得好，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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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农庄

﻿赵家有两处庄子，分别交给张福家的两个儿子打理，这回要搬去的，便是张源张源打理的这处。庄子有地一千多亩，农户二十多家。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农户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的，种的地都是地主家的，比如赵老爷，虽然他不是专业的地主，但他却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地主。这些地与庄子套在一起，主人家买卖的时候，便会连带着地与庄子一起买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靠地为生的农户们，也便被跟着买卖了。

    这处庄子所在之地较为开阔平坦，北面靠山，山脉向南延伸出缓坡，有小河在山脚下蜿蜒，庄子便被健在缓坡的凹陷处，背山面水，小河将属于庄子的土地一分为二。农户们的房屋如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赵家的宅子，房子与房子之间有小路，路边有花草，淋了雨，颜色极好，这些鲜艳浓郁的绿色，衬得农户们灰压压的土墙房子都可爱起来。

    赵家的房子是一所大的四合院，这样的房子建到郊外便不值钱了，像这种四合院若不是带着地皮，只怕不如县城里的茅草棚价格高。也正因为不值钱，所以反而各种尺寸都偏大，地大，房子也大。围墙一人高，白粉墙面已经斑驳了，顶上砌着一溜儿青瓦，正中是一扇老旧的双页木门，自木门而入，迎面是一扇高大的照壁墙，墙的正中崁着一大块雕花青石板，雕着富贵牡丹。墙边上种着青青翠竹，竹下是稀疏的鸢尾花。墙两侧是通道，绕过照壁，墙内是宽阔的院坝，地上铺着青石板，照壁正中对着的便是堂屋，里面供奉天地君亲师的香火，正中摆着大八仙桌，靠墙的两边又各摆着一张小桌和两把太师椅，堂屋是吃饭喝茶接待外客的地方。堂屋两旁各有一门，通向左右两间主屋。除了照壁和堂屋这两面，其余两面则是厢房。堂屋右边的主屋是赵老爷和赵夫人的房间，左边的主屋空着，留给赵存旭回来后住，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赵存旭回来后没多久这庄子就又空出来了。其余的厢房，张福两口子一间，高岚一间，邱媛一间，小厮赵喜一间，小春与吉祥一间，贞娘一间，张源两口子一间，他家的俩小子一间，还剩下两间一间上课用，一间摆放一些杂物。在右边的两间厢房之间，有一条通道，通向后院，后院里另有两排较矮的房子，和一个长满杂草野花的小院儿，外围用稀疏的树枝编成栅栏，房子里养着家禽与家畜，一开门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粪味儿。

    因为下雨的缘故，院子的地上到处都是小水坑，一不小心便会溅一身的泥点儿，脚也湿漉漉的难受，这样的天气吉祥并不喜欢，只呆在屋檐下，看其他的孩子们玩水。大人们则忙碌地归置东西，搬家一趟好多东西都需要整理，没有一天半天的时间是理部出来的。

    院坝四周的角落里，开着蓝色和白色的鸢尾花，衬着失去白色的墙壁，加上雨水的浸润，看上去就像一副对比度极强的画，就连屋顶的青瓦，都黑得十分纯粹。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儿、家禽的粪味儿、新鲜的树叶味儿，混合在一起，是一种农村特有的气息。

    张福的三个孙儿狗子、二狗子、毛狗子，因在大宅子里上学，被层层规矩束缚着，早就憋闷的慌了，这会儿像放出来的野马一样，光着脚满院子乱跑，见水坑就踩，一院子都是他们哈哈的笑声，和光脚踩到水坑的啪啪声。小春虽然规矩地站在吉祥身边，但她的魂儿已经飞到院子里去了，只盯着撒野的那三个小子，一脸的羡慕，吉祥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待小春回过神来，吉祥笑道：“要不，你也去蹦跶一下？”小春收起脸上的羡慕，朝院子里白了一眼，转头看着吉祥道：“跟野猴子似的，有什么好？我才不要去呢。”

    晌午时分，张源媳妇儿煮好了午饭，招呼众人去吃，于是大家放下手里的活儿，从屋檐底下走去堂屋里吃饭，这种房子的屋檐很宽，两人并排走都不会觉得窄，地面也高出院子一步，所以雨水不会溅到这上面来，地上干干净净的。张源媳妇儿往桌上摆了六福碗筷，赵老爷见了道：“大家都一起吃吧，从今往后便没那么多规矩了，大家在一个院子里，还煮两种饭，麻烦得紧，以后都一起吃饭。恩……”赵老爷估计了一下家里的人口，又道：“摆两张桌子吧，女眷单独一桌，大家一屋子吃饭，也热闹不是？”

    张源媳妇儿觉得这有些不合规矩，有些迟疑，赵夫人道：“老爷说的是，大家一起吃吧，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讲那些虚礼做甚？还不如省下些时间和力气，做其他的活儿呢。”张源媳妇儿见主人家都这么说了，于是也不再坚持，去厢房叫来丈夫和公婆，以及那三个野小子，又一起搬来一张八仙桌在堂屋里摆了，这才开始上菜。

    午饭过后，张源媳妇儿收拾屋子和桌子，其余的人继续归置搬来的东西，一直到天蒙蒙黑，才总算都归置好了。吉祥的东西都是贞娘收拾的，又有邱媛帮忙，所以并没有去添乱，而是摆了张小几在屋檐下画绣样。这些绣样暂时还没有商业价值，不过吉祥知道，总有一天这些东西是可以变成银子的。

    待到炊烟升起时，院子外便能听到农户们的欢声笑语了，冒着雨做了一天的农活儿，这些人却还有力气说笑，唱歌，且中气十足，隔着那么高的围墙都能听出来他们的欢乐。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少，所以反而比这些见过世面、享受过生活的人更容易快乐。这些人也更懂得感恩，只要你对他们好一点点，他们便会感激不尽，真心以待。

    乡下的生活并没有吉祥想象的那么辛苦，虽然吃穿用度比起在县城时差了许多，但吉祥发现，她开始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了。这里什么都开阔宽广，宽阔的稻田，宽阔的道路，走在乡间，会生出一种整个心胸都宽广起来的感觉。吉祥原本不喜欢像个五岁孩子般的玩耍，她更喜欢像前世一般，宅在四合院里，写写画画，但是自从跟小春出去野了一回后，她便爱上了在田埂上疯跑的感觉，迎着风，稻香扑面，飞鸟惊起，蚱蜢被吓得直往田里跳，跑一阵后便出了一身的汗，然后去小河里，捧一把清水洗脸，说不出的酣畅淋漓。

    吉祥每次去外面玩耍，都会有农户家的孩子远远地看着她，如果吉祥试图靠近，他们便会飞快地跑了，起初吉祥认为那些孩子是害怕她，怕她是扫把星，会牵连到他们。后来听二狗子说了才知道，那些孩子是没见过像她这么干净漂亮的女孩儿，又加上她是小姐，所以一个个的都有些自卑，不敢靠近她。吉祥也不想去刻意的接近他们，毕竟她不是真正的五岁小孩儿，不可能真的与一群小毛孩子玩到一起，只是偶尔见他们远远注视她的时候，会冲他们微笑。

    从前住在县城的时候，李寡妇从来没到赵家来过，倒是贞娘带着吉祥去过一次，却因为在那里碰到了歇斯底里的凤仙，而从此绝了再去李寡妇家探望的念头。凤仙已经是近乎半疯了，见了贞娘和吉祥，一会儿哭着说抱歉，请求原谅，一会儿又痛骂贞娘不是个东西，害她被李想赶出来，一会儿又骂吉祥，说她不该生下来，害得他们一家人不得团聚。

    世事有的时候真的奇妙，吉祥明明不是真的扫把星命格，而是凤仙贿赂了算命先生后得到的伪命格，但李想因为相信了这个命格，而今落得家庭破碎，他因一直无法再娶而意志消沉，终日饮酒作乐，从前的英俊青年如今已是邋遢酒鬼了，因家中没有了当家人，丫鬟仆妇都走了个精光，凤仙生的儿子因无人看管，掉进水井里淹死了。凤仙被赶出家门，与女儿流落在外，艰难度日，如今是百病缠身。如果当初她没有去陷害吉祥，李想便不会赶走贞娘，即便不喜欢女儿，也会让吉祥平安长大。如果贞娘没有被赶走，那么赵存旭回来后，李家便会因此而门庭生辉，说不定李想已经得了实惠，做个什么小官儿，即便不做官，起码也不会狠心地将凤仙和她的女儿赶出家门。那么，这个家虽然不完美，却依旧还是个家。凤仙的谎言，如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之后引起一连串的恶性反应，最终导致了李想家破人亡。

    赵家自县城搬到乡下后，第一个登门的客人便是李寡妇。吉祥抱着李寡妇的脖子撒娇道：“干娘为何这些年都不来看我？”李寡妇笑道：“干娘倒是想来，只是你们家高门大户规矩多，干娘怕惹人笑话。你还说干娘呢，你不也是好多年没来看干娘？”吉祥撅嘴道：“那个凤仙疯疯癫癫的，好怕人，我怕她咬我。”李寡妇叹了口气道：“干娘知道你们讨厌她，干娘也不喜欢她，可是若赶她出去，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又没娘家，出去只有死路一条，干娘不能把人朝死路上逼吧。”

    吉祥不想说她，忙岔开话题道：“小婉她现在有多高了？是不是跟我一般高了？”小婉是凤仙的女儿，比吉祥大约小一岁。李寡妇摇头道：“她可没你这么好命，有姥姥姥爷疼着，又有拿你当心肝宝贝的娘，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小婉就没那么好命了，凤仙不喜欢她，恨她不是男孩儿，成天的打骂，你爹又许久没送银子给她们母女了，日子都快要过不下去了。她如今才只到你肩头，黑黑瘦瘦的，除了我，见了谁都怕。”吉祥听了有些心酸，虽然她不承认自己是李想的女儿，但她与小婉却是真的姐妹，她们身上有一半的血是同样的。上一世她孤单，因为没有兄弟姐妹，这一世虽然有了兄弟姐妹，却无法与他们在一起。她是有心帮小婉，但她与贞娘尚且是在赵家白吃白住，又怎么好再让一个与赵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住进来？

    贞娘虽然也同情小婉的境遇，但她的顾虑也同吉祥一样，眼下家中已是困难，怎么能再提出这种不合情也不合理的要求呢。李寡妇吃过午饭走的时候，贞娘只悄悄地把自己的首饰包了一些拿给她，让她换成银子改善一下生活，李寡妇略推辞一下便收下了，临走还感叹，说不知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夏天很快便过去了，因今年风调雨顺，所以收成很好，农户们开心，赵老爷和赵夫人也开心。吉祥越来越觉得赵夫人说得对，在这里有一种大宅子里没办法找到的自由，一种心灵的自由。就在吉祥开始喜欢这个地方时，老天爷却给这里的人们开了个小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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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天灾人祸

﻿第二年刚入夏，太阳便像发了疯似的，每日炙烤着这片土地，连续一个月没有下一滴雨，农户们每日从小河里挑水浇灌田地，赵老爷和赵夫人也参加了拯救秧苗的行动，用木桶提水，轮换着手送去田里。井里的水位开始越来越低，家中吃水洗漱都开始节省起来，男人们洗脸洗脚都去小河里，井水留给家中女眷们用。

    第二个月开始，小河的河床慢慢地干涸，露出曾经长着水草如今却枯萎了的泥泞，一两天日头晒过去，那土地便干出了裂缝，农户们即使不停地取水浇地，田里的泥土也依旧开始干裂。田边无人浇灌的杂草早就枯黄了，东倒西歪地垂到田里，田里的秧苗恹恹地垂着头。农户们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大家在田间地垄里碰到时，互相打招呼也只是点头了。

    第三个月过去了，曾经的小河变成了干涸的河床，死去的鱼虾发出难闻的臭味，偶尔有一两处低洼，里面有水，还有许多挤在一起濒临死去的鱼。井里的那一丁点儿水再也不敢用于洗漱，只能勉强够一家人吃喝。穿得发臭的衣裳，只能靠张源媳妇儿背去十几里外的一个池塘里洗。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土地的裂缝足以容纳一个大人的拳头，再多的水浇上去，也只能冒起一股烟而已。

    就在井水也快要干涸时，老天终于下了一场雨，田里的泥土被水淋湿后，慢慢地变软，又重新凝结在了一起，小河里开始有余水，虽然浅浅的，但那些幸运的活下来的鱼便彻底得救了。这场雨下足了三天两夜，井里小河里田里，都重新蓄满了水，但是，那些早就枯死了的庄稼却是救不活了。

    农户们没有埋怨，从开始下雨起，他们便不住地感天谢地，地里的庄稼田里的秧苗都死了，不过没关系，只要老天下雨，这季的死了，还可以图下一季。于是农户们又开始有精神头儿说笑了，晚间做完农活儿回家时又开始唱歌了，地里死去的庄稼可以做下一季的肥料，秧苗锄掉后，又种上适合夏秋生长的作物，看着新种的秧苗在土里窜出嫩芽，农户们终于彻底的放心了。

    但是，有句话叫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在第二季的庄稼就要长成时，铺天盖地的蝗虫自远处袭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留，比先前干旱时的场景更为恐怖，让人看了更为绝望，地上光秃秃的，田埂上只剩下蝗虫不吃的某种杂草，东一处西一处地绿着，就像秃子头上残存的两三根头发一样，越发让人觉得可怜。

    原本有了些希望的农户们被蝗虫彻底打垮了，这些庄稼汉甚至不敢去地里田里看他们的庄稼，而是呆呆地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无助地望天。好在靠天吃饭的农户们都有存粮的习惯，每家都有几石存米，这些存米若是家中人口少的，便能维持半年，若是家中人口多的，只能维持一两个月。一两个月过去后，连平日里闹得最凶的孩子们都焉了下来，整日里没精打采的，显然是没吃饱。村子里有会逮兔子捉鸟儿的，约了一同进山里去找吃食，应付眼下的难关。

    赵家存粮颇多，赵老爷见农户们受饿，心里不忍，便让张源分一些粮食给他们，这些粮食若是节省一些，足以维持到明年开春。秋天一过，蝗虫自会消亡，入冬时点上麦子，开春就有粮食可以吃了。

    赵家两处庄子的农户们有粮食可吃，并不代表平县其他的农户有粮食吃，更不代表整个江宁郡的农户们有粮食吃。因为干旱与虫灾，整个江宁郡已经闹起了饥荒，奸商们纷纷囤积粮食，等开春青黄不接时高价出售，奸商们的粮仓里谷物成堆，甚至还租了不少平民的房子做临时的仓库。此事被江宁郡郡守上奏给了远在京城的皇帝，皇帝震怒，下旨严禁江宁郡粮商囤积粮食，勒令粮商以平价销售粮食。若没有以平价销售粮食，囤粮却在一千石以上者，处以流刑。

    话说张员外也有庄子在郊外，且与赵家的两处庄子相邻，只是他没有那般好心，给农户们分发粮食，在收获季节里，他反而向农户们要地租，地里颗粒无收，农户哪里交得出来地租，只把空空的粮仓打开给张员外家的管家看。张员外的管家道：“没有粮食不打紧，交银子也是可以的。”农户们一年到头种出来的粮食，一半要交地租，一半一家人要吃穿用度，又哪里有什么银子，见管家一定要银子，便说隔壁赵家庄子，主人家不但没要地租，反而发了粮食给农户们。

    那管家见农户们闹得厉害，怕群情激奋之下动起手来自己吃亏，于是只得将此话回了张员外。张员外脑子转得极快，以前在赵家碰了钉子，那口气现在还没咽下去呢，如今……贞娘也才二十多岁，也还算年轻，还可以给他做姨太太。他知道若直接去说亲，赵家肯定是一口拒绝的，都穷得搬到乡下去了，还死要面子，但如今他手里可有赵家的把柄了，不怕赵家不把女儿与他做姨太太了。

    张员外合计了一番，便去了江宁郡一趟。从前的县令郭涛如今已升了官儿，调去江宁郡做了个六品的主事，跟张员外十分要好，张员外此去便是求他忙帮。两人一碰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一商量，便定好了计谋，定要将贞娘弄去张家做姨太太。

    这日赵家上下正在吃午饭，因虫灾的缘故，各种可以入口的东西价格飞涨，已经到了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步了，所以家中比往日更俭省了，桌上只有两盘青菜，一盘猪肉，还有一碟往日腌制的咸菜。赵老爷一面朝吉祥碗里夹肉，一面道：“多吃些肉才长得快。”虽然赵家如今落难了，节俭了，但吉祥依旧每日喝羊奶，又加上她喜欢吃青菜和肉，所以她一直长得很好。

    张员外到赵家时，门口连个小厮都没有，对此他十分鄙夷，心说再怎么落魄，也不能少了规矩呀。他是不知道，乡下人互相串门时，走到门口就会发声相问，所以根本不需要门房，再加上客人进了院子，堂屋里的人自然能看到，哪里还需要通传？张员外朝跟他来的衙役们努嘴，衙役们便一拥而入，进去拿人了。

    “谁是当家的？”为首的衙役站在堂屋门口高声问着。一屋子的人都有些惊慌，作为普通老百姓，难免对衙门的人有些敬畏，再加上京中还有家人在牢房里，所以惊惧之外还有些担忧，怕是京中又出了什么事儿。赵老爷起身出门道：“我便是当家人，不知几位差大哥所来何事？”衙役道：“有人揭发你等非法囤积粮食，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说罢便将手指粗细的铁链朝赵老爷头上一套，就要锁拿走，赵夫人上前问道：“各位差爷，我们家囤积的粮食都是用来应灾的，难道这也犯王法？”

    衙役怒道：“那婆子，你休要狡辩，应灾的粮食能有一千石？你若再耍荤，这人犯少不得就要吃些苦头了。”赵老爷分辨道：“这位差大哥有所不知，我家中并无一千石粮食，灾前统共也才一两百石，闹了虫灾后都分给佃户了，哪里有一千石哪。”那衙役是知道这个中关系的，这里是乡下，那些囤积粮食的奸商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他拿了上面发下来的好处，自然闭着眼睛把良民当奸商，拿回去便好得银子，如今被说破了，有些恼羞成怒，狠狠地推了赵老爷一把，怒道：“你囤积多少粮食，可是你说了算的？”

    赵夫人与贞娘见赵老爷被推了个趔趄，都红了眼眶，张源更是要上前动手，却被他媳妇儿死死的拉住了。高岚对衙役道：“这位差大哥，有道是刑不上大夫，我们家老爷是有功名在身的，还请你们尊重些？”那衙役冷笑道：“我打他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他了？”又回头对其他衙役笑道：“兄弟们，你们看见我打他了？”衙役们哄笑道：“没见着，没见着。”

    高岚道：“在你们眼里，便没有王法了？”那衙役头子笑道：“自然是有王法的，不过，王法便是管你们这些贱民的，却不是管老子的。”又回头对其他衙役道：“这书生好生烦人，兄弟们说怎么办？”其他衙役起哄道：“揍他，揍他。”那衙役头子对高岚笑道：“你说你家老爷是有功名的，那我便不打他，我打你。”说罢上前就冲高岚脸上一拳。高岚乃是老实本分的人，哪里躲得过去，结实地挨了一下，殷红的血从嘴角流出，张源再也忍不住，挣脱他媳妇儿的手，上前道：“你们这些无赖，今儿就把这些人都打死罢。”那衙役头子举起手道：“你想找死？”张源还想再答话，张福却拦住了他，对衙役头子道：“这位差爷，这些个小辈不懂事，还请您多多见谅，只是我们老爷家的确没有囤积那么多粮食啊，差爷，您要是搜出来这么多粮食，小的这颗脑袋送给您。”

    那衙役冷笑道：“你的脑袋值几个钱？快些让开，不然别怪拳脚无眼。”只是他这般说，赵家上下却依旧拦着路不肯让开，那衙役笑道：“兄弟们，他们阻挠咱们办差，该怎么办？”众衙役起哄道：“乱棍打开。”衙役们说完便真的举起了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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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峰回路转

﻿衙役们正要动手，先前听到动静的农户们这时拿着锄头铲子气势汹汹地赶来了，院子里拉拉杂杂地站满了人，还有另外一个庄子的农户们正源源不断地赶来，形势立即扭转。衙役们一看这仗势便傻眼了，有衙役怪叫道：“这是要造反了？”有农户喊道：“造什么反，小的们就是来看看差爷怎地拿人。”

    那衙役头子也是个事儿精，见情形不对，便道：“乡亲们，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啊，你们这等闹将起来对这位老爷也不是好事儿啊，若是有人告他聚众谋反，那可是抄家诛九族的罪。不如让兄弟我带这位老爷回衙门去，冤不冤自有县令公断，若是查出来是诬告，兄弟我保证把这位老爷毫发无损地送回来，如何？”

    赵老爷是个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事不大容易就这么善了，八成是有人诬告，这些衙役来拿人，走了空回去肯定交不了差，到时候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儿来，到时候只怕会连累了这些乡民，还不如现在跟他们回衙门去了，也好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作怪，所求又是什么。于是便对农户们道：“各位回去吧，衙门也是讲理的地方，总不会冤了我，事情查清楚了，他们自然会放人。”至于衙门讲不讲理，他心里其实最清楚不过了。

    农户们见衙役不动手了，态度客气了，又见赵老爷发了话，便不再纠缠，却也不离开，只是让出一条道来，各自拿着锄头铲子站到一边看着。那衙役头子前来拿人，为的便是求财，因此也不想真的弄出点儿什么事端来，见赵老爷自己软了口同意随他去了，便也放低姿态，对赵家人说了些好话。

    有道是民不与官争，官差要拿人又岂是老百姓能左右得了的，贞娘与赵夫人就算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老爷被锁走，至于还不到七岁的吉祥，更是被邱媛按头抱住，直到赵老爷跟衙役们动身时才松开手，吉祥只能看见赵老爷被衙役们驱赶着的略显苍老的背影。在赵家生活的这几天，这位有些官威的姥爷从来没有把官威用到过她的身上，反而对她十分照顾，几乎事事都顺着她的意，但凡她想要的，便都给她，这位半路得来的姥爷，比她前世那个形象早已模糊了的外公更要亲切得多。

    吉祥见赵老爷走远了，眼泪这才落下来，她深恨自己年纪太小，无法像小说里的穿越女主一般，只手遮天，翻手云覆手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家人遭受痛苦，之前是舅舅，现在是姥爷，如果自己不强大起来，这种事情也许还会发生，那么下次又会是谁呢？姥姥？贞娘？不，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衙役们前脚押着赵老爷刚走，张员外后脚便进了院子，赵家众人还没散去，还在注视着赵老爷离开的门口，人人心中悲戚，那张员外本是一张笑脸进来，见众人脸色不佳，忙收起笑，露出一脸同情来，对赵夫人道：“哎哎，鄙人听闻赵老爷出事，特地赶来，没想到还是来晚了。”张员外说了这话，眼睛便瞟向了贞娘那边，眼见她略低着头，一身月白绣荷裙，细腰如柳，乌发如墨，面上带着七分悲戚三分懊恼，真是美得让人心疼，不由得便看得痴了。赵夫人见他如此恬不知耻地看着贞娘，哼了一声道：“张员外消息好灵通。”

    贞娘羞恼，转过身便牵了吉祥的手要回房，吉祥却道：“娘，高先生伤了脸了。”贞娘因伤心赵老爷的事情，没注意高岚的脸，听吉祥说了，这才见他脸肿了半边，上面紫红一片，嘴角尤有血迹，不知道疼成什么样儿了却一声不吭，贞娘心里一疼，眼泪便流了下来，对高岚道：“先生去堂屋里歇着，我这便去给先生拿药酒。”

    从前住在县城里，三病两痛的都是直接去叫大夫，如今住乡下了，去叫大夫要走老远的路，看这种小伤，只怕大夫还不肯来，但凡种地的农户，总免不了被刺扎伤或者跌倒撞伤，若都叫大夫的话，只怕一年到头挣的银子不够看病吃药，农户们自有土方医治小伤，没破皮的伤就用鱼苦胆泡酒，擦几天便好了。张源家的两个儿子闹腾得厉害了撞青了膝盖都是用这酒擦好的。

    贞娘拉了邱媛一同去找药酒，高岚扯着嘴巴进了堂屋。张员外转头看着贞娘进了厢房这才回过头来，又皱眉去瞧进了堂屋的高岚。吉祥厌烦他用看私人物品的眼光看贞娘，便恨恨地瞪着他。张员外回头见吉祥瞪他，也不恼，只对赵夫人道：“鄙人与江宁郡的郭主事要好，赵夫人也是知道的，如今查奸商囤粮之事便是郭主事在帮办，若鄙人前去疏通一下，兴许赵老爷便能放出来了。”

    赵夫人哼了一声道：“我家老爷并无过错，家中的确没有囤粮一千石，又何须张员外去疏通？”说罢，转身便要拉着吉祥回房里，那张员外见赵夫人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甚至都不请他进去坐坐，心里恼她有眼不识泰山，也不再假装和善地微笑了，冷笑道：“这官字两个口，你们赵家有没有囤粮，可不是你说了就算的。若赵夫人再不识趣，你们家赵老爷便要发配三千里以外的苦寒之地了，赵夫人想想看，赵老爷一把年纪受得了吗？”

    赵夫人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怒道：“原来我们家有没有囤粮竟然是张员外说了算的。”一旁还没散去的张福两口子和张源两口子也听明白了，自家老爷被诬告，原来便是张员外这小人搞的鬼，但是知道了也无用，如果将他得罪狠了，只怕老爷在牢里还得吃些苦，只能狠狠地瞪着他，用目光杀他千遍万遍。张员外也不理会下人们杀人的目光，只冷笑道：“好说，鄙人还是那句话，只要咱们两家结了亲，什么事儿都好办了，不知赵夫人意下如何？”

    吉祥见赵夫人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眼看便要抓狂骂人了，忙扯了扯她的手。赵夫人低头见吉祥对她眨眼睛，心知这外孙不会无缘无故的做这种表情，于是俯身下来，吉祥将小嘴凑到赵夫人耳边一阵耳语，赵夫人听后脸色便松缓了下来，起身对张员外笑道：“张员外这门亲我们倒是很想结，只是没缘分哪，小女一年多前就许给了高先生，难道张员外没听说吗？”

    张员外听了初时是有些惊讶，随后一想，便觉得这是赵夫人拒绝的托词，冷笑道：“鄙人倒是没有听说过，若说令千金许给了你家的教书先生，为何没摆酒？”赵夫人道：“张员外也是知道的，如今犬子尚在狱中，哪里是摆酒的时机？我家老爷原打算等犬子回来后再替小女摆酒的，是以让张员外误会小女未嫁了。”

    张员外想了想，觉得赵夫人说的好像也是那么回事，那教书先生据说已经在赵家待了好几年了，孤男寡女的，难免生出些不好的事儿来，这样的女人他可不敢娶，免得三两天就给他头上戴绿帽子，那可就面上无光了。只是心疼他塞给郭涛那厮的银子，白给了，张员外在心里骂了句娘，然后对赵夫人道：“既然是这般，那赵老爷的事鄙人便帮不上忙了，赵夫人自去找郭主事吧。”那郭涛远在江宁城，一来一去要好几天时间，他摆明了是想为难赵家，让赵老爷在大牢里吃些苦。张员外扔下这么一句话便悻悻地走了，赵夫人目送他出了院门，才低头对吉祥道：“多亏你机灵，不然这厮不知还要纠缠到几时。”

    吉祥摇头道：“姥姥别高兴得太早了，那人也不是好骗的，他若是知道我娘还未婚配，不知道又会生些什么主意来害咱们。”其实赵家谁都知道贞娘与高岚互相倾心，但这两人经历都颇为坎坷，所以各有各的自卑，贞娘觉得自己是不洁之身，配不上高岚这种文采风liu的翩翩公子，而高岚又觉得自己一穷二白，配不上贞娘这个大家千金。两人便这般猜来猜去，白白地蹉跎了几年的大好青春。吉祥早就想撮合他们，只是每每一说这事儿，他们总会说“小孩子莫管大人的事”。如今总算是逮着机会了。

    赵夫人听了吉祥的话皱眉道：“你说得倒是在理，只是眼下时间仓促，又哪里去给你娘亲找一门合适的婆家呢，哎，还是先救你姥爷出来，请他定夺吧。”因吉祥从小就比别家孩子聪慧，所以她有自己的主意赵夫人也觉得很正常，非但没有疑惑，反而为此感到有些心安，觉得身边有一个遇事不慌乱的外孙是件极好的事。

    吉祥道：“姥姥糊涂了，眼下不是就有一个合适的？再说，方才拿了高先生做说辞，若以后换了别家，张员外还指不定得生出什么幺蛾子呢。”赵夫人点头道：“姥姥是糊涂了，一时没想到，哎，姥姥是担心你姥爷啊。咱们家的男人都在牢里，谁去江宁城见郭涛呀。”吉祥道：“姥姥若是愿意，吉祥愿陪你去。”

    赵夫人低头看着吉祥，见她眼中流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又想到她遇事时表现出来的聪慧与镇定，觉得她真不像六七岁大的孩子，想着又觉得赵家有些对不住这孩子，让她年纪这般小便要烦心大人们的事情，全不若别家的孩子那般天真活泼，张源家的大儿子都快到娶媳妇儿的年龄了，还整日活蹦乱跳的，看上去倒像是比自家的外孙女儿小很多的人。想了一阵后，赵夫人点头道：“也罢，你娘亲太年轻，只怕说话没有分量，姥姥脾气又不好，只怕与那贪官吵起来坏了事反而不好，你便跟姥姥去吧，也好时时给姥姥提个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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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江宁城

﻿救人的事自然是宜早不宜迟，赵夫人决定带吉祥去江宁城后，便回堂屋跟众人说了这事儿，又将那番说辞讲了一遍，让大家伙儿不要说漏了嘴，权当高岚与贞娘是定了亲的，这一番话把贞娘羞了个大红脸，高岚的脸上红紫一片，倒看不出是不是红脸了，只是眼角眉梢都露出欢喜来，配着一张变形的肿脸，显得有些滑稽。

    因是夏末，身上穿的衣裳都还不厚，所以吉祥与姥姥的包袱还算轻巧，临走吉祥又回屋去拿了把油伞，祖孙二人这才出门。张源套了牛车，将吉祥与赵夫人送去平县，又领着他们去找平日里相熟的车夫，谈好了车钱，目送她们上了车离了平县才回转。

    江宁郡是个大地方。郡的性质类似于现代的省，是最大的地方行政机构，郡下面有州，州下面才是县，县下面是镇，镇下面是乡。按照常理，平县的头上应该还有个州府，但平县地里条件特殊，刚好位于两个州的夹角里，这里物产丰富，百姓富足，两个州都有心将它纳入旗下，州府的长官争执不休，吵得江宁郡郡守头疼，偏偏这两个州府的长官分别是两个皇子的人，而这两个皇子在京中斗得厉害，下属们在外也斗得厉害，郡守不敢轻易得罪那两位皇子，便决定将平县作为独立的行政机构，受郡府直辖，这样一来，两个州便不需要争了。

    江宁郡的郡府便坐落在江宁城。江宁城乃是两江交汇之所，交通十分便利，因此成了各地商品的集散地，商业十分发达，这里的人都以经商为荣，就连穷人家的三岁稚子也会拨几下算盘子。

    吉祥将脸贴在车窗上，一刻不停地望着窗外，尽管她表现得十分镇定，但心中已经连发了无数声感叹了，这古代的都市比起现代的来，也不遑多让啊。江宁城因是老城，所以城内的容量早就不能满足商业高速发展的需要了，膨胀的人口和不断在此定居的商人们便将房子街道建在了城外，马车还未到江宁城，吉祥便已经闻到了繁华的味道。

    在城外有马车的专用通道，位于林立的商铺后面，可供四辆中型马车同时通过，车道旁边笔直地种了一排柳树，柳树旁是人工开凿的水渠。柳树边上有一根根青石雕花的拴马桩，每个拴马桩边上的水渠都有一处缺口，修得整整齐齐，供停歇在此的马匹饮水。这样细致整齐的规划，还是在城外，不知城里会繁华成什么样儿？吉祥十分好奇。

    马车在城外的马车通道上跑了一刻钟后，吉祥才远远地瞧见了江宁城的城墙，之所以能远远地瞧见，是因为城墙远高于城外的各种商铺酒楼，乌黑黑地耸立在视线尽头，让人无法忽视。远看只觉得城墙黑压压的，却并不觉得有多壮观，直到近了，才惊觉这城墙竟然这般地高，用巍峨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城门楼便更高了，吉祥仰头看，楼上守卫的脸都是模糊的，看不清楚。

    城门是一门两洞的结构，中间最为宽大的门拱乃是人行通道，有四个士兵守卫，盘查可疑人等。另两边各有一个门拱，供往来马车通行，各有八个士兵盘查往来车辆，不过也有特殊的不受盘查的马车。吉祥她们的马车自然不属于不受盘查的那种，有士兵上前掀开车帘朝里看了看，举止虽然粗鲁但态度却极好，见到车里坐的都是女眷，忙放下帘子示意同伴放行。

    因见识了城外的繁华，吉祥对城里的一切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见到远胜于城外的繁华时，心里也不再惊叹连连了。郡府衙门坐落在城中心，而吉祥她们的马车是从城南进的门，所以去衙门要穿过半座城。马车的车道依旧是在商铺的背街处，跑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了一处关卡。

    关卡设置了路障，有一队士兵在这里守卫并盘查进入的车辆。这次的检查更仔细得多，车上车下车底都检查过了才放行。关卡里面便不再有商业味道了，里面的道路虽然更宽，却极少有行人，车道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偶尔露出里面建筑的一角，也都是富丽堂皇的，这里应该就是官家或者巨商们的居所了，换句话说，这里应该是江宁城的富人区。

    过了富人区，马车又走了一阵才停了，车夫道：“夫人，府衙已经到了。”吉祥扶着赵夫人下了马车，抬眼便见一座庄严的建筑矗立眼前，一排高高的台阶直通门口，一对面目狰狞的石狮蹲在门外，石狮旁各站着两个黑袍红带的衙役。赵夫人结了车钱，牵着吉祥走上台阶。一个衙役面无表情地道：“这位夫人，衙门可不是来玩耍的地方，速速带着小孩儿离开。”

    赵夫人心说谁会没事儿来衙门玩儿啊，只是不敢发作，笑道：“这位差大哥辛苦了，我是来找郭主事郭大人的，不知可在此处？”那衙役脸上有了笑，点头道：“在的，你可是姓赵的夫人？”赵夫人忙点了点头，心说怎么自己的名号连江宁城的人都知晓了？

    那衙役笑道：“郭大人早有吩咐，说是有位姓赵的夫人来了便请小的带进去，赵夫人请随我来吧。”赵夫人心里对郭涛的厌恶顿时消了不少，心说他还真是个周全的人，到底还顾着乡里乡亲的情面。其实她这么想真真是错怪了郭涛，那贪官哪里有这么好心，他是怕赵夫人不熟路，万一不巧碰上了郡守，那可是大麻烦一桩，这郡守大人为官极为正直，若知道眼皮子底下有人搞小动作，发作起来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是以他一收到张员外差人送来的信儿，知道赵夫人要来，便疏通了守门的衙役，让他们一定将赵家的人直接带到他跟前儿来。

    那衙役将赵夫人与吉祥带去了郭涛休息的房间，府衙里但凡有品级的官员都有一间房子，用于办公之余休憩，里面有一张矮榻，一张，一张书案，两张太师椅。吉祥与赵夫人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郭涛便匆忙地赶来了。一进门便朝赵夫人拱手道：“让赵夫人久等了，罪过呀。”赵夫人虽恨他陷害自家老爷，但因他派人在门口迎着，又觉着这事儿是张员外主使的，对他便没那么厌烦了，只道：“郭大人客气了。咱们就开门见山的说吧，我家老爷几时能放出来？”

    郭涛似模似样地在矮榻上坐了，又招呼赵夫人与吉祥坐下，把他的官谱都摆够了才道：“赵老爷这事儿嘛，也不难办，只是因这事儿不是本官主理的，是以上下打点很需要些银子。”说到银子，郭涛便顿住了，好让赵夫人接过话茬。赵夫人问道：“需要多少银两？”郭涛眼睛一转道：“把各处都打点通了，怎么也得三四千两吧……”见赵夫人眼睛睁大了，心知大约是超出了她的预算，郭涛不想把赵夫人逼急了，把这赚钱的买卖给黄了，于是忙补充道：“不过念在咱们同乡一场，本官去给其他官员说说好话，两千两也能把事儿办下来，只是要欠许多人情罢了。”其实他原本就拿了张员外一千两，已经上下打点过了，所以衙役们才会去赵家拿人，如今张员外的事情黄了，银子却没退给他，只需要给平县的县令打个招呼就能放人了，但他还想再生些财，于是才这般跟赵夫人讲，他原计划也就是敲诈两千两银子，赵家如今落魄了，那宅子和庄子都卖了，大约也就两千两银子，他觉得他还是心善的，没给出一个赵家承受不了的数目来。

    只是，就是这两千两赵夫人眼下都犯难，平县的大宅子也才卖了一千二百两，那是打算留着赵存旭回家后做点小买卖的本钱，但眼下救人要紧，其他的事情只能先放一边，实在不行的话，只能将庄子卖了凑够两千两，解了眼下之急才好。赵夫人迟疑道：“郭大人，这银子因事出紧急并未带在身上，可否宽限几日？”

    郭涛笑了起来，下巴的媒婆痣也跟着抖了几下，他点头道：“自然使得，赵夫人与赵老爷的为人本官还不清楚么，本官这就派人去平县衙门通知他们放人，银子么赵夫人尽快筹来便是，不过可不要太久哦，否则本官怕其他人闹将起来，赵老爷又要吃亏。”这赵家的银子本就是他凭空讹来的，早些拿迟些拿还不都一样。他一点也不担心赵家会救了人不给银子，若是耍赖，他再找人去抓人便是了。他之所以敢这么猖狂，就是吃准了赵存旭在京中得罪了太子，没人敢替赵家撑腰，谁帮赵家谁就是跟太子过不去，也就是跟未来的皇帝过不去，那不是嫌命长么。

    赵夫人道：“不会太久的，几日便好。”郭涛点头笑道：“本官信得过夫人，回家去等着赵老爷吧，指不定他比你们还先到家呢。”赵夫人忙谢了他，领着吉祥离开了衙门。

    衙门外，吉祥小声问道：“姥姥，那郭主事是不是平白讹咱们家的银子？”赵夫人叹道：“如今咱们家落了难，便是知道他是平白讹银子的，却又能奈何？若真的喊冤告状，兴许也能救你姥爷出来，但时间拖得久了，你姥爷在牢里如何熬得住？这平县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在牢里要折磨一个人容易得很，再说就算是告到郡守这里，他也未必敢帮你姥爷说话，哎……”吉祥沉默了，她原以为姥姥是不知道郭涛的伎俩，如今看来，姥姥也是忍辱负重，不得已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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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归来

﻿出了衙门得穿过富人区才能到有客栈的地方投宿，赵夫人很想立即便雇马车回平县去，但奈何此时已是下午，马车出城走不了多久便又要找地方投宿，而且奔波了这几天，祖孙俩都很疲倦了，之前又担心着赵老爷的安危，夜里也睡不好，如今得知事情解决了，也正好在江宁城住一晚，睡个好觉。

    吉祥与赵夫人走了许久才出了富人区，早已疲惫不堪，于是就近找了家楼下有餐馆的客栈，进去找了张桌子坐下后，祖孙俩像是要散架一般，连点菜的力气都没了。店小二送来茶水，赵夫人喝了一大口后才缓过神来。那小二也是个好脾气的，见赵夫人不熟这里的菜式，许久都点不出来，便推荐道：“客官是外乡人吧，咱们店里有好些个招牌菜想来客官是不知道，不过您二位点太多也吃不了，小的就给二位推荐两道菜吧，一道是清烧桂鱼，一道是清水白菜，最适合赶了路没什么胃口的旅客，还可以给这位小小姐来一份粟米甜汤，解乏又解渴。”

    赵夫人正愁点不出来菜，听店小二这么说忙点头道：“行，那就有劳了。”店小二将抹布朝手臂上一搭，笑道：“客官太客气了，哦对了，因九皇子十周岁生辰，皇上下诏大赦天下，小店也借借九皇子的贵气，每桌客人送一壶米酒，若是两位客官不要米酒，可以换成其他的甜汤。”赵夫人道：“就要方才你说的那个甜汤吧。”小二唱了声喏，记下后便去厨房下单子了。

    赵夫人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疲倦得不想睁眼。吉祥笑道：“姥姥，有喜事啊，你怎么不高兴？”赵夫人摇头叹气道：“皇宫里的皇子生辰，倒是喜事，可是与咱们何干？”吉祥就知道她姥姥没听明白店小二的话，于是重复道：“姥姥没听小二哥说大赦天下吗？舅舅就要回来了，姥姥难道不高兴？”

    赵夫人瞪着眼思索了一阵后才猛地笑了起来，点头道：“对呀，哎，哎，我这是老糊涂了，是喜事，是喜事啊。”赵夫人说着就要起身，吉祥忙一把拉住她，笑道：“姥姥别急，舅舅从京城赶回家只怕得十多天呢。”赵夫人又笑着坐下了，笑了一阵后眼睛却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吉祥知道姥姥挂心舅舅，若此时安慰她，只怕她反而更伤心，幸好这时店小二送甜汤来，才把赵夫人的难过岔开了。

    吉祥与赵夫人因得了喜讯，晚饭都多吃了好几碗，尽管连日疲惫，却兴奋得睡不着觉，祖孙俩摆谈到半夜才意犹未尽地睡了，第二天起床时已是天大亮了，赵夫人忙催了吉祥起床，二人草草梳洗一番，又下楼吃了些馒头稀饭，便去找马车回平县了。

    待吉祥与赵夫人赶了两天的路回到平县乡下时，赵老爷果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路旁，遥遥地注视着官道的尽头，当赵夫人与吉祥雇的马车出现在官道上时，赵老爷便直起身子盯着马车看。吉祥从车窗上看到了赵老爷，几天不见，他又老了许多，见他用那种期盼的目光看向马车，吉祥不知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了，只觉得心里一酸眼泪便满了眼眶，却又怕被赵夫人看见，不敢回头，只道：“姥姥，姥爷在路上接你呢。”

    赵夫人本是不信，因为赵老爷不太像是会在路口迎接妻子归来的人，待掀开车帘，却见到赵老爷真的站在路口伸长了脖子望着马车，眼里的期盼显而易见，赵夫人立即红了眼眶，嘴里却啐道：“这老头子……”待心里的激动稍稍平复后，才对车夫道：“师傅便在这里停了吧。”车夫勒住缰绳停了马车，赵夫人下车时将车钱给了车夫，然后牵着吉祥朝赵老爷走去。

    赵老爷见赵夫人与吉祥下了马车，连忙迎了上来，待要走到赵夫人跟前了，才忙停了脚步，摆出一副散步的样子徐徐走来，对赵夫人道：“我估计你们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所以出来瞧瞧，还真的碰上了。”说得好像偶遇似的，其实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老半天了。赵夫人知道他的脾气，也不笑话他，只红着眼眶望着他道：“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赵老爷点头道：“辛苦夫人了。”吉祥上前拉着赵老爷的衣袖撒娇道：“姥爷偏心，咋不说辛苦吉祥了。”赵老爷把吉祥一把抱了起来，笑道：“也辛苦咱们的吉祥了。哟，几天不见吉祥长胖了啊，姥爷都快要抱不动了。”赵夫人含着泪笑道：“存旭要回来了，老爷知道吗？”赵老爷在县城时已经听说了这件事情，所以他并不惊讶，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赵老爷抱着吉祥慢慢地走在官道上，赵夫人走在他身侧，讲着她在江宁城听到的那些话，赵老爷不时地应两句，有做完农活儿回家的农户从他们身边经过，笑着向赵老爷赵夫人打招呼，赵老爷便对他们点头微笑。吉祥觉得，这样的场面太温馨了，温馨得让她想落泪。灾难过后，人们往往会加倍的珍惜身边的人，所以，有的时候痛苦和磨难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回到家中，少不了要应付一番众人关切的询问，赵老爷与赵夫人各自揣着心事，所以也只是含笑道好，然后便回到房中，商量起银子的事情来。赵老爷知道衙门抓了他去不会白白的放人，定是赵夫人答应给郭涛那贪官银子才救得自己出来，只是不知具体是多少银子，待赵夫人说出数额时，赵老爷沉默了一阵，许久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那贪官显然对咱们的家底清楚得很，既要将咱们逼到绝处，却又不会逼死咱们。如今也只好将银子给了他，再早些把贞娘与高先生的事儿办了，从此咱们家便再无什么可图的了，省得那起子小人时时惦记，也罢，也罢。”说完后面带愧疚地看着赵夫人的眼睛，苦笑道：“只是苦了夫人，又要跟着我受穷了。”

    赵夫人笑道：“不怕老爷笑话，我却觉得从前过的穷日子是我最欢喜的日子，只要一家人平安，再穷也不怕。”夫妻俩说了一些体己话，又感叹了一番后，才开始商量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庄子肯定是要卖掉一个的，否则家里凑不够两千两银子，可是若卖掉庄子，今后便真的要节衣缩食过跟农户们一般无二的生活了。

    赵老爷这边为银子和日子犯愁，吉祥那边也在张罗银子的事情。箱子里的金饰不知道能卖多少银子，不过能卖多少算多少，若是能抵一个庄子的价钱当然更好，那样的话，起码这个家能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不至于艰难到要堂上二老下地辛苦劳作。吉祥将箱子里的金饰一古脑儿的包了，又从放小玩意儿的箱子里拿出那枚当初让郭涛肉疼了许久的象牙环佩，一并交给了张福，让他明日一早便带去平县卖掉。

    张福见自家小小姐居然如此信任自己，心里自然是感动的，同时也更小心了，第二天特地叫了儿子张源并大孙子狗子同去，以免出点儿什么自己应付不了的状况，辜负了小小姐的信任。

    赵老爷与赵夫人在房中商量好后，第二天便打算叫张福去办卖庄子的事情，赶巧张福去了平县，赵老爷找不着人只得先将此事放着，却又叫了贞娘到跟前来，让赵夫人跟她讲话。赵夫人郑重其事地问道：“你且跟娘说句心里话，你可看得上高先生？若是看得上，娘便替你说去，若是看不上，娘便将此事压下去，就当没发生过。”贞娘没料到赵夫人会跟她说这事儿，脸顿时羞得通红，只小声应道：“女儿自是看得上高先生，却怕他看不上女儿。”赵夫人笑道：“傻闺女，你这么好的品貌，他哪里会看不上，我这就让你爹找他说去。”

    于是赵老爷去了高岚的厢房，因这几日家中出事，高先生也暂时停止了教课，再说他的脸至今还未消肿，也有些影响他为人师表的形象。清闲下来的高先生在房中作画，倒不是他特别钟爱绘画，实际上琴棋书画之中他更钟爱琴，不过一来是赵家没有琴让他可弹，二来是吉祥的绘画天赋惊人，眼瞅着就要赶上他这个先生了，这让他既骄傲又自卑，他知道吉祥绘画上的造诣总有一天会超过他，但他不希望这一天这么快到来，起码也要让吉祥过了十岁吧，所以他闲下来便练习，希望能延缓被吉祥超越的时日。

    赵老爷敲门进屋后，便见到一张画到一半的仕女图，赵老爷远远地瞅了一眼，觉得那画中人有几分眼熟，高岚忙拖出椅子来请赵老爷坐了，又拘谨地站到画前，面朝着赵老爷，希望挡住他的视线，但眼尖的赵老爷已经瞧出来了，画中人正是贞娘。

    赵老爷心里一下就踏实了，从这画看来，这桩喜事是八九不离十了，不过也还是得问问，至少要让他亲口应承，于是赵老爷清了清嗓子问道：“高先生来咱们赵家也有许多年了，可还习惯？”高岚见赵老爷似乎没有发现画有什么不妥，心里安定了下来，笑着应道：“是啊，近六年了，多亏老爷照拂，把晚生当家人一般看待，晚生心中感激不尽。”

    赵老爷笑道：“我也不跟先生绕弯子了，今儿是来问先生，可愿入赘我家？”入赘在这个时代其实是一个带有侮辱性的词，但凡有些血气的男子都是不愿入赘女家的，入赘的男子便如同嫁人的女子一般，凡事都得听女家的，上要侍奉岳父岳母，对妻子也要恭敬，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痛苦的是在外面也抬不起头来，但凡人家听说你是入赘的，便会觉得你是个吃软饭的软骨头。

    高岚脸色白了白，笑容僵在脸上，咬了一阵嘴唇后才道：“回赵老爷，晚生不愿入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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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又归来

﻿高岚脸色白了白，笑容僵在脸上，咬了一阵嘴唇后才道：“回赵老爷，晚生不愿入赘。”

    见赵老爷板起了脸，高岚忙道：“不过晚生愿娶小姐为妻，此生此世，至死不渝。只是，晚生只能以教书为生，怕累得小姐受苦。”赵老爷心里这才真的踏实了，他是故意说“入赘”二字的，就是想看看高岚的反应，若他毫不迟疑的答应了，便是他才高八斗自己也断不会将女儿嫁给他。赵老爷心里虽然已经承认了这个女婿，不过面上仍旧没有丝毫显露，依旧板着脸道：“你不过是一届书生，又无缘功名，将来何以养家糊口？”

    高岚道：“不瞒老爷，晚生这几年也存了些许银子，若老爷将小姐下嫁晚生，晚生便去平县租一所小院儿，办个私塾，养家糊口足矣，待辛苦几年，便能买房屋了。请老爷放心，晚生断不会让小姐与吉祥吃苦。”

    赵老爷听他说起吉祥，心里更高兴了，只是还板着脸，哼了一声道：“你又要如何待吉祥？你可知她命格？”高岚苦笑道：“晚生对吉祥命格一事也是知晓的，只是晚生不信命格。先父也曾替晚生卜卦，说晚生乃是万事不须操劳福禄双全的命格，可眼下……至于对待吉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晚生兴许无法将她视如己出，但起码能将她视作晚生最得意的弟子，但凡晚生有的，她便不会没有。”

    赵老爷这才笑了起来，点头道：“先生言语句句诚恳，我也就不跟先生兜圈子了，待存旭回来，先生与贞娘的事儿便办了吧，也不用先生入赘，只是你们暂且还是住在这里，房租我会从先生的月钱里扣，如何？”

    高岚见赵老爷这意思便是允了他与贞娘的事儿了，又不用他入赘，他怎会不肯，忙不迭地点头道：“一切全凭老爷做主。”

    赵老爷办成了这件事儿，心里也高兴，笑眯眯地出了厢房。待到午饭时，赵老爷终于见着了从平县赶回来的张福父子，要叫他去城里办卖庄子的事儿，张福点头应了，赵老爷见到了午饭的饭点，便让他吃过午饭后再去。

    张福拿着从城里带回来的银票直接去了吉祥的房里。吉祥已经画了不少绣样摆在一边，见张福回来了忙起身笑道：“张爷爷回来了，事情办妥了吗？”张福点头道：“回小小姐，妥了，比小小姐预想中的价钱高出许多呢。就单是那个象牙环佩便卖了三百两银子，其他的统共卖了一千二百两，这是银票，请小小姐收好，哦，还有这是少爷送给小小姐周岁生辰的礼物，小的没舍得卖，又拿回来了。”

    张福将一叠每张面值一百两银子的银票与那串金花生递给了吉祥，吉祥接过后将那金花生细细地摩挲了一番后点头道：“亏得张爷爷想起了，不然便辜负舅舅的一番心意了。谢谢张爷爷。”张福道：“小小姐若是没有吩咐了，小的便退下了，晚些还要再去城里一趟。”

    吉祥问道：“可是我姥爷让张爷爷去卖庄子？”张福苦着脸点头说是，吉祥扬了扬手里的银票笑道：“张爷爷不必去了，这些足以应付眼下的难关了，待我去回了姥爷，让他跟你说罢。”张福见不用卖庄子自然是高兴的，不论是卖哪一处庄子，总有个儿子要无处可去，而且自家经营了一二十年的庄子，总是有感情的，听说要卖，哪里舍得。

    张福出去后，吉祥便拿了银票去找赵老爷。赵老爷正在堂屋里与赵夫人说话，翠芝与张源媳妇儿将菜一盘盘地摆到桌上，吉祥待翠芝与张源媳妇儿都出去后才进了堂屋，对赵老爷道：“姥爷，吉祥有话要说，可不可以去姥爷屋里说？”赵老爷对赵夫人笑道：“你看这闺女，像个小大人似的，还有话要背着人说呢。”又转头对吉祥道：“好吧，去姥爷屋里说，我倒要看看咱们小吉祥要说什么。”于是起身去了主屋，吉祥跟在赵老爷身后，进屋后还将门关了。

    赵老爷见吉祥关了门，笑得更甚了，虽然知道自家外孙女儿聪明，但赵老爷总当她是六七岁的小女孩儿，见她这般举动，便觉得她是在假装大人。但当赵老爷眼见吉祥从衣裳里掏出一叠银票时，便笑不出来了。吉祥将银票递与赵老爷道：“姥爷，这是我周岁时得的贺礼，如今换了银子，虽不够两千两，但也能解眼下之急，还请姥爷不要卖庄子。”

    赵老爷接过银票点了点，一千五百两，自己再从卖大宅子的银子里抽五百两出来便够两千两了，只是这银子是吉祥的，他怎么肯要，于是又递回给吉祥，并摇头道：“姥爷说过了，这是给你留的嫁妆银子，姥爷不能要。”吉祥不接，只笑道：“姥爷，吉祥嫁人还早呢，舅舅就要回来了，姥爷不如拿剩的银子与舅舅做本钱，吉祥担保，舅舅定能给吉祥挣一份厚厚的嫁妆回来。”赵老爷低头看着吉祥，见她小小的个头儿，却一副小大人般的懂事体贴模样，心里热乎得不得了，于是收起了银票，拍了拍吉祥的肩膀道：“姥爷便替你舅舅先谢过你了，这银子算姥爷借的，若是将来你舅舅挣不够你的嫁妆，姥爷替你挣。”

    有了吉祥这笔银子，庄子自然就不用卖了，赵老爷凑够了两千两银子，让张源带着往江宁城去一趟，交给郭涛。张源办事极为牢靠，又加上他长相质朴，怎么看怎么也不像身怀巨款的人，所以走这一趟最为合适。四五天后，张源果然办妥了这件事回来了。张源刚到家不久，在外面玩耍的狗子就连滚带爬地冲回了院子，跑到堂屋门口，结结巴巴地对正在说话的赵夫人和赵老爷道：“少……少爷回来了。”

    赵老爷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只问道：“哪个少爷？”狗子终于缓过气儿来，大声道：“少爷，咱们家少爷。”赵老爷这才醒悟过来狗子说的是赵存旭，忙不迭地起身想要迎出去，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坐回椅子上，见赵夫人已经走到门口了，赵老爷唤道：“就在这里等吧，总归是要回来的。”赵夫人素来是听话的，也回桌边坐了，只是激动之情却无法压抑，不时地绞着双手，伸长了脖子盯着院子。

    赵存旭是被小厮赵乐搀扶着走进院子的。

    当年才名远播的英俊公子，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如今却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一瘸一拐的，即便是旁人看了也心酸，更何况是他的至亲。赵夫人只远远地瞧见赵存旭，眼泪就止不住地滚了下来，低低地哎叹了一声：“这两年他都过的什么日子啊。”就连赵老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几欲低头不忍看他了。

    待赵存旭被赵乐搀扶着走进堂屋后，赵夫人已然泣不成声了。才不过几年时间，当年他衣锦还乡时的意气风发已然不见，原本俊美的脸上尽是胡茬，脸庞消瘦，脸颊凹陷，身形佝偻，竟然不像是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倒更像是病弱的老翁了。

    赵存旭进了堂屋后朝地上一跪，小厮赵乐连忙去将堂屋门关了，因是折叠的木门，关得吱吱呀呀的，这样的场景配上这样的声音，显得尤为奇怪，就连伤心的赵夫人也停止了啼哭，愣愣地看着赵乐关门。赵老爷见赵乐将门闩打横关死了门，哼了一声道：“赵乐，你这是做什么？”

    赵存旭回头见门已经关严实了，这才松了口气，朝二老叩头道：“儿子不孝，让爹娘担心了，其实儿子并没有十分凄惨，这样子是装出来的。”赵夫人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会儿却有些哭笑不得了，气恼道：“你这孩子，好好的没事儿装这个做什么，心疼死我了。”赵老爷反应极快，刚一照面时也心疼难过，但转念一想便觉得不对了，当初他从京里回来时他还没这么凄惨哪，而且又给足了狱卒银子，又找从前的同僚向那狱卒施加了些许压力，理应不至于被折腾成这样啊，赵老爷心里本就疑惑，听赵存旭这么一说，顿时就了然了，对赵夫人道：“夫人莫怪，存旭这么做也好，省得还被人惦记着。”

    赵老爷见夫人不明所以，于是解释道：“存旭得罪了太子，因此被下了狱，由此可见太子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存旭被整治得越凄惨，太子便越是解气，今后便不会再想出些什么歪点子来找咱们家的麻烦了。再说，皇子们争斗得厉害，若存旭没有身带残疾，万一又被哪个皇子看重，重新委以重任，那不是把他朝死路上逼么。”大兴国有个规矩，残疾之人不得为官。赵夫人听赵老爷这么一说就明白了，又见赵存旭点头道：“正是爹说的这样，还请娘恕孩儿不孝，累娘担心了。”

    赵夫人破涕为笑，点头道：“你且起来，走几步给娘看看。”赵存旭依言起身走了几步，赵夫人见他脚步稳健，根本不像跛子，悬在喉咙口的心才总算落了回去，不过随后又犯难了，皱眉道：“只是若一直这般装瘸子，会不会真的走瘸了？”赵老爷轻哼道：“哪有那么容易就瘸了，只是要一直这么装也不容易啊。”赵存旭苦笑着摇头道：“不容易也得装着，太子手眼通天，难保不会时不时地派个人来这边查看，万一被说出去那可就不妙了。”

    赵夫人道：“说得也是，不过这事儿还得跟贞娘和吉祥说一声，免得她们平白伤心。”赵存旭道：“这是自然。”赵老爷觉得一直关着堂屋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叫赵乐开了门，吉祥与贞娘早就等在外头了，见开了门，忙不迭地进来围着赵存旭看，眼见他消瘦了不少，人也憔悴了，都红了眼眶，赵夫人将吉祥与贞娘叫到一旁，把事情缘由向她们一说，吉祥便立即笑了起来，跳到赵存旭跟前卖乖道：“舅舅，我有办法让你装得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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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经商（一）

﻿赵存旭笑道：“你且说说是什么法子。”吉祥卖起了关子，歪着头道：“不过我也有个条件，舅舅要是不答应，我便不说。”赵存旭闷声笑了起来，笑够了之后才道：“我走时你还是奶娃娃，如今也晓得跟舅舅讲条件了，咱们吉祥真的是长大了。”见吉祥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赵存旭也不再打趣她，而是点头道：“你先说说你的条件吧，能答应的舅舅自然答应。”

    吉祥凑到赵存旭耳边小声地嘀咕了一阵，只见赵存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好半天之后才拿奇怪的目光瞪着吉祥，随后又朝贞娘瞪了一眼，看得贞娘莫名其妙。“怎样？”吉祥得意地问。赵存旭尴尬地咳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指弹了吉祥的额头一下，道：“咱们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古灵精怪的闺女来，这事儿我知道该怎样处理，成不成还得看缘分，好啦，该说说你的办法了。”

    吉祥撅嘴道：“舅舅好狡猾，明明没答应人家。”赵存旭苦笑道：“这样还不算答应了啊？”吉祥也不想把他逼得太急，免得起到反作用，于是又凑到他耳边，将她的点子一说，听得赵存旭直笑着拍大腿，并道：“这点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原来，吉祥说的让他装瘸子装得容易的点子便是，以后的鞋底都做得一只高一只低，这样一来，走路不用装自然就是一高一低，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是胜在自然，不用装得那么辛苦。按还珠格格的套路，这鞋子可以起个名字叫“跛得容易”。

    赵存旭把吉祥的鬼点子一说，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先前的悲伤气氛荡然无存，不过众人都好奇吉祥的条件，再三询问，这甥舅二人却玩儿起了太极，怎么都不肯说。

    翠芝原本在厨房帮忙的，听说自家少爷回来了，忙丢下摘到一半的青菜，在围裙上胡乱地擦了擦手就朝堂屋跑去，邱媛也想跟去，但锅子里煮着饭走不开，又加上煮饭弄得灰头土脸的，她不好意思就这样去见赵存旭，所以索性安心地在厨房里比平日加倍用心的做菜。

    一会儿功夫，连在外头做活儿的张福也都知道少爷回来了，丢下地里的活儿跑了回来，大家见了赵存旭这幅潦倒憔悴的模样，一个个都唏嘘不已。赵存旭怕人多嘴杂走漏了风声，也不敢跟他们讲出实情，只得说身上又脏又臭，要清理一下，躲回了房里。

    赵存旭梳洗一番换了一身衣裳后又去了堂屋，为了维持他被整得很惨的形象，他留着胡子没刮，走路也还是一瘸一拐的。邱媛这时也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重新整理了妆容来到堂屋，见到赵存旭潦倒的模样，心里很是难过，眼眶都红了。只是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年少轻狂的厚脸皮小丫头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关心的话她讲不出口，就连多看他几眼，脸也会发烫。

    赵存旭上次见到邱媛时她还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如今却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当初与他说非他不嫁时，她还是一脸的稚气，倔强地仰头望着他说那些话，如今再见时，已经学会了羞涩，甚至不敢正眼看他。赵存旭还清楚的记得，那时她一脸的倔强，即使已经看见自己满脸的厌恶，却还是坚持说要嫁给他。那时他只当她是被家里人逼迫，或是想攀高枝儿，对她没有半点好脸色，谁曾想她却这么些年不改初衷。不知她见到如今的自己，是会回头是岸，还是会继续倔强下去。

    待到晚饭过后，各自回到房里，贞娘还在好奇吉祥的条件，将吉祥按在身边追问个不停。吉祥自不会对贞娘隐瞒，便将她说的条件一五一十地讲了。原来她提的条件却不是为的自己，而是为了邱媛，经过这两年的相处，吉祥已经十分喜欢邱媛了，若舅舅一回来便心存偏见而讨厌她，无疑会错过一段大好的姻缘，吉祥的条件很简单，要舅舅不计前嫌与邱媛相处，若是合得来便结为连理，即便合不来也不用恶言相向。

    贞娘听了吉祥的条件后，直笑她人小鬼大，吉祥撒娇道：“我就是喜欢邱姨做我的舅娘嘛。”贞娘将指头朝吉祥的鼻尖上一点，笑道：“我看你是喜欢她做的菜才是。”吉祥撅嘴道：“难道娘不喜欢邱姨做的菜？”贞娘笑道：“喜欢，怎会不喜欢，看来你已经被你邱姨做的菜收买了，恩……好像我们全家都被你邱姨做的菜收买了。”

    这厢吉祥与贞娘说笑着，那厢赵老爷与赵存旭却在商量着未来的生计问题。

    这官是暂时做不得的了，若太子得偿所望的继承了大统成了皇帝，那更是仕途无望了，赵老爷本就厌恶官场虚伪，所以赵存旭做不做官对他来说都无所谓。而赵存旭考科举也并不是为了光宗耀祖飞黄腾达，实际上他已经后悔了，当初不该意气用事，定要用状元的称号来证明自己的才华，若他当时有现在一半儿的稳重，也不至于害了邱雨的性命。只是，赵存旭并没有想过，若他当年不去参加科举，邱家一样会悔婚。

    不能做官便只能做生意，赵老爷和赵存旭对此均是一窍不通，但是不通也得学着上手，眼下祖产已经败光了，只剩下两处庄子，虽然勉强也能过活，但若又出现什么天灾人祸，一家子人只能喝西北风了。赵存旭本就是心比天高的人，又如何甘心守着两个庄子混吃等死，靠家里人养活？无论如何他都要靠自己的能力养家，娶妻生子赡养二老。

    父子俩合计着能做什么生意。开私塾肯定不行，被罢官夺了功名的人，又兼得罪了太子，开私塾完全是误人子弟，教谁谁前途一片黑暗。卖字画也不行，赵存旭强在文章诗词上，字画极为普通，但是文章诗词却不能换银子。开酒楼，本钱太大，不行。开珠宝行，更不行，原因同上。父子俩这一合计，才发现自己是两样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最后只有一筹莫展地唉声叹气。

    赵存旭道：“不如明日问问贞娘与高先生吧，兴许有其他路子也说不定，天无绝人之路，爹不要太操心了。”赵老爷觉得赵存旭说得有理，于是便将此事放到一边，又跟他说起邱媛的事儿，问他是什么想法。赵存旭低头沉默了一阵后才黯然道：“儿子暂时还没有打算，以后再说吧。”赵老爷知他心里还想着邱雨，于是劝道：“邱媛是个好孩子，人家在咱们最落魄的时候来，也算是有心了。”赵存旭勉强点了点头道：“是，儿子会考虑的，请爹放心。”赵老爷也不想将他逼得太紧，于是便不再提此事，只让他好生休息，明日再说生意的事儿。

    第二日早饭后，赵老爷让高岚与贞娘吉祥都留在了堂屋里，又叫来邱媛与张福两口子，将做生意的打算说了，问他们有无什么好想法。

    吉祥是没什么想法的，她之前几年因为命格的缘故，都极少出门，对这个时代的经济程度一无所知，所以她没有建议可以提，不过，若赵家能从事成衣经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这个时代有服装厂吗？没有吧！

    张福与翠芝在外行走得多，所以比较有想法，提出卖粮油的点子，卖粮食在赵老爷看来是可行的，因为赵家两个庄子庄稼的产量颇高，不过以前都是直接打给商贩的，价格比起市场上的来说，低了不少，若是能自己经营贩卖的话，利润会高一些。只是赵存旭不同意，他认为粮油价格变化太大，一不小心就会蚀本，而且若狠不下心做奸商，做粮油买卖铁定是要亏的。

    倒是平日里极少在课外说话的先生高岚提出了一个比较合众人意的想法：卖布。

    贞娘觉得卖布挺好的，她说：“开布庄的话，我的绣品以后也可以搭着卖些。”吉祥觉得布庄也不错，虽然不是成衣铺子，但是离成衣铺子也不远了，于是她说：“恩，以后我画的绣样也可以摆在那里卖。”赵存旭皱眉思索了半晌后才摇头道：“虽然布庄是个不错的主意，但货源却不好找，若比别家布庄来货价格高的话，就没什么优势了。”

    高岚淡淡一笑道：“赵兄有所不知，小生家中原就是做布匹生意的，整个江宁郡的绸缎大多都是出自先父的手，虽然小生的二叔侵占了小生的家产，但那总是在暗处的，明里他总是小生的二叔，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赵存旭听了有些喜出望外，若是能拿到比别家略低的价格，那便等于成功了一半。高岚见赵存旭面露喜色，又笑道：“而且，小生的二叔霸占了小生几十万两的家业，心中定然有愧，若由小生出面赊布，想来他也不会拒绝，这样开布庄成本便很低了，赵兄觉得如何？”

    赵存旭拍了下巴掌笑道：“竟然还有这样好的事儿，高先生，你可是我的福星啊。”赵老爷笑道：“既然存旭也觉得好，那便开布庄吧，这事儿且先不说，眼下既然存旭已经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该择日把高先生与贞娘的事儿办了？”贞娘与高岚双双羞红了脸，低头不语。赵夫人点头道：“恩，也对，咱们家也许久没热闹过了，是该摆几桌酒喜庆喜庆了，再把婚书交到族里，省得总被人惦记。”

    于是赵老爷拿出黄历来，与赵夫人凑到一起翻看，最近的好日子便在八月十六，赵老爷笑道：“八月十六，真是好兆头啊，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合家团圆哪，就这天吧，高先生觉得可好？”高岚红着脸点头道：“全凭老爷做主。”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的翠芝打趣道：“怎地还叫老爷？该改口了。”高岚的脸越发红了，低着头走到赵老爷赵夫人跟前，鞠躬道：“见过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赵夫人笑里带泪，点头道：“好好，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婚期定得颇近，所以时间有些紧，贞娘忙着缝制嫁衣，而赵家其他人则为了筹备酒席忙得团团转，只有新郎官儿最闲，于是被大舅爷赵存旭抓了壮丁，二人去了江宁城找高岚的二叔商量开布庄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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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经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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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岚的二叔其实是个挺懦弱的人，自己并无多大主见，家中凡事都是媳妇儿说了算，就连他谋算高岚家的产业也是出于媳妇儿的胁迫，至于那赌坊的借据，也是他媳妇儿与他小舅子搞出来的鬼，不过这事儿高岚的二叔很久以后才知道。

    高岚的二叔因嫂子被自家媳妇儿逼死而心怀愧疚，几乎每晚都做噩梦，梦见自家大哥怒骂他没人性，逼死嫂子，逼走侄子，侵占他的家产。这个时代的人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所以高岚的二叔怕得不得了，求遍了各大寺庙的平安符、护身符，却依旧无济于事，如今见自家侄子肯找上门来有求于自己，自然是巴不得能帮上他，他媳妇儿虽然厉害，但通常不会管铺子的事情，他要赊货出来轻而易举，于是忙不迭地答应了，还说若有什么难处，便还来找他。高岚也不客气，叫二叔今后多提点赵存旭一些，什么布料好卖，什么布料不好卖，别坑了他。二叔自然是点头应了。

    离开高家布庄后，赵存旭高兴头儿过了，这才回过神儿来对高岚道：“真是难为你了，若不是要帮我开这铺子，只怕你怎么也不会回来求他的吧？”高岚淡淡一笑道：“他怎么说也是小生的亲二叔，是小生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求他帮忙也不算为难。其实，二叔他也挺不容易的。”他深知自家二叔的脾性，那些侵占家产逼死娘亲的事情定然不是出自二叔的本意，婶子的手段高岚最清楚不过了，动不动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若这样还得不到想要的，就会找来一班如狼似虎的娘家兄弟，喊打喊杀的，不达目的不罢休。

    赵存旭对高岚的家事也略有耳闻，听高岚这么一说便叹道：“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高岚却笑笑，不以为意。

    货源的事情落实下来后，赵存旭便开始着手寻找铺面了，因本钱有限，所以只得多花些精力在这上头，赵存旭为了寻得合适且价钱公道的铺面，在平县住了好几天，在铁鞋快要踏破时终于寻到了一间价钱便宜的铺面。

    店铺离从前赵家的铺子不远，却远没有赵家的铺子大，门脸儿只有丈余宽，两边被大店铺夹着，显得更为窄小，想来是因为两边的空间被大店铺占了，就算再倒弄也很难使得门脸儿更好看一些，所以主人家索性破罐子破摔，就由得门脸儿不断地老旧下去，两边的大铺子却还是九成新的，衬得这家店铺越发老旧狭窄，就像一盒美味又美丽的糕点里夹着一块极为难看的馊掉的馒头渣一般。正因为这样，所以这铺子租金极低，一个月才十两银子，更令赵存旭欢喜的是，楼上还有两层阁楼，一层可以做仓库，一层可以住人，这样一来他便不用每日辛苦地往返于铺子与家里了。

    赵存旭觉得自己捡着了大便宜，兴高采烈地回了家，把这铺子的情形如此这般地跟大家伙儿说了，众人都觉得不错，只有吉祥摇头道：“舅舅，你这回可就吃亏了。”赵存旭道：“怎会？没有比那铺子价钱更低的了。”吉祥原本是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出挑了的，但也不能看着舅舅亏本，只得摇头道：“舅舅卖的可是高档的绸缎啊。”赵存旭听吉祥这么一说，顿时晓得自己寻的铺子不合适了，那铺子如此寒碜，有钱有身份的人怎么会看得起，就算里面的东西再好，人家不进来也没用啊。赵存旭这下着急了，沮丧地道：“我只顾着找便宜的店铺了，却忘了这一层，真是糊涂啊。”

    吉祥已经打好了主意，也不慌乱，只问赵存旭：“舅舅交了多少租金？那店铺的老板可愿将铺子转卖？”赵存旭道：“我交了半年的租金，六十两银子，那老板原本就是想把铺子卖掉的，不过需用五百两银子，我觉得不值，于是提出租用的。”吉祥笑道：“舅舅信我不信？”

    赵存旭疑惑地上下打量着吉祥，见她笑得诡异，心知她又是有什么主意了，笑道：“你个鬼精灵的，有主意便说，又来卖关子了，舅舅几时不信你来着？”吉祥嘿嘿一笑道：“舅舅只管将那铺子买下来罢，我有办法让那小铺子变得富丽堂皇起来，那铺子的确不值五百两银子，舅舅可以与那老板再谈谈价钱。”

    赵存旭道：“若是那老板不肯让价，买了那铺子便只得两百两银子了，这样也能将那铺子归置得富丽堂皇？”吉祥点头笑道：“正是。”赵存旭是有些不信的，但见吉祥笑得这般自信，又觉得她虽年纪小却从来不说诳语，心里便信了几分，而且眼下已经亏了六十两银子了，于是便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权且试试。

    赵存旭也是个急性子的人，这便又搭牛车去城里了。贞娘有些不放心，再三地问吉祥是真有法子么，吉祥打了保票说一定有法子，贞娘也知道吉祥是个有主意的，于是便不再追问了。

    吉祥既然答应了赵存旭要把那铺面装点得富丽堂皇，自然就要说到做到，出来便去找了张福，请他去周边的农户家中逛逛，若是有废弃的雕了花的木板子便使些银子买来。吉祥之所以知道农户家中有这些东西，是因为她去年在外头玩儿的时候，就见到有小孩子拿着雕花的木板在玩水，当时她十分心疼，那些东西搁到现代可是古董啊。那小孩儿见吉祥一直盯着木板看，于是便把那板子送予了她，说是家中还有许多呢。吉祥便问他这些板子哪里来的，小孩说，这些都是从城里捡回来的富人们丢弃了的坏家具，大人们用来当柴火烧的。吉祥当时觉得这些东西失去了古董的价值后便没什么用了，所以也没有打这个的主意，这会儿却派得上用场了。

    张福出去转了一会儿后便领着一群扛着挑着板子的农户回来了，农户们因蝗灾时都得过赵老爷的救济，这会儿听说赵家小小姐要这烧火的板子，哪里肯收钱，便把家中还剩着的板子都搬了来。吉祥看着堆成小山似的雕花木板有些傻眼，不过多了总比少了强吧，还可以在里面选好的出来用。

    这边吉祥的事情早早的便落实好了，那边赵存旭天擦黑了才回来，他也带来了好消息，那铺子以四百两的价格顶了下来。就这样赵老爷还嫌贵，当初赵家的铺子那可是又宽敞又明亮而且位置又好的，才只卖了七百多两，如今这么破旧窄小的铺面居然也能卖四百两，太不合算了。不过既然眼下没有多余的银子去买更好的铺面，也就只能凑合着用了。

    赵存旭对于花了家中大半积蓄买来这么一处铺面依旧忐忑，不停地追问吉祥有什么方法将铺面装点得富丽堂皇，吉祥便指了指堆在院子里的雕花木板，只是赵存旭依旧不明所以，这些旧木板子究竟能干什么。吉祥继续保持着神秘，并表示明日要随舅舅一起去铺面看看，然后才能具体地制定出装点铺面的方法。赵存旭心里着急得要命，但点子装在别人的脑子里，又哪里是急就急得出来的。

    第二日一大早，赵存旭便叫醒了吉祥，让张源套了牛车，一起去城里，张源家的俩小子因多日没上课了，也闲得发慌，想要跟着去城里。狗子，也就是张一帆，过了年也就该十三岁了，能写会算，人极老实，却又十分的聪明，赵存旭早就想让他跟着自己做生意了，于是欣然答应让张一帆与张少帆同去。

    牛车直奔铺面跟前，一行人下了马车后，张源抬头看了一眼铺面的门脸儿叹道：“咋感觉要倒了似的呢？”赵存旭有些不好意思，点头道：“是破旧了些，不过我看过了，挺结实的。”吉祥心说，这还不算破旧的，她从前还见过更破旧的房子呢。

    赵存旭拿出钥匙，开了铺子门上挂着的大铜锁，领着一行人进了铺子里面，一股呛人的霉味儿扑鼻而来，显然这铺子已经许久没有租出去了，那老板逮着赵存旭这个没做过生意、没当过家不知柴米贵的公子哥儿就急忙地将铺子脱手了，只怕这会儿还偷笑呢。吉祥皱着眉将一楼的铺面看了个仔细，又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上灰尘已经很厚了，不过好在有两个窗户，临街一个，背后还有一个，所以光线挺好，做仓库或者住人都可以，再上到三楼也一样。

    这儿条件虽然差了一些，但是并不是没办法改变的，吉祥读书的时候对装潢就有些兴趣，定了装饰周刊每周都看，所以对于改造旧屋子也有一些办法。现在差的就是一套详细的尺寸图了，拿到这东西，她就可以让这老旧的铺子焕然一新。丈量尺寸并不难，赵存旭说不用两天，他便能将详尽的尺寸拿出来。

    回家之前，赵存旭又带着吉祥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凡是布庄他们都逛进去看了看。在回家的路上，吉祥很有信心地道：“只要尺寸详尽，我能花最少的银子，装点出县城里最漂亮的布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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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经商（三）

﻿两日后，吉祥拿到了铺子的尺寸，不过都是以尺和寸为单位的，这让用惯厘米毫米的她极为不习惯。虽然度量衡不同，但这尺寸也的确很详细，由此可以看出，赵存旭是个很仔细的人，做事情极为认真。

    吉祥拿到图纸后便开始闭关造图了，除了一日三餐时去堂屋吃饭外，其余时间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反复修改自己的创意和想法，三天后才总算是做出了一个让她自己满意的规划。图纸有些潦草，因为她毕竟不是学装潢设计出生的，不过想来以赵存旭的本事应该是能看懂的。

    门脸儿因既窄又矮，显得小气且破旧，所以吉祥便利用了整个铺子的高度，将二楼三楼的临街面儿全部并入门脸儿里，又用雕花木板做成三面的雕花柱子将这个门脸儿的上边儿和左右都围了起来，又将老旧的雕花木板涂上朱红色的漆，整个门脸儿一下子便新活了起来，在一排样式循规蹈矩色彩低沉压抑的铺面中显得既高雅又艳丽，就好像一群穿着青衫的老学究中间突然站出来一位身穿红衣的妙龄美女一般，惹人注目。有了跳脱的朱红色门框，原本的木板子墙也就要改改了，因都是用的原木色，时间久了便黄中带褐，显得脏且旧，吉祥也不改动材料，只将这些木板子墙全部打磨光整，然后涂上黑漆，这样一来，原本跳脱艳丽的朱红色门框便沉稳了许多，显得端庄起来。

    至于铺子里面，因只有正面有采光，所以整个铺子里面的家具、墙壁都以白色为主，但是单一的白色又太苍白单调，于是便从那些雕花木板里选花形基本一致的，切割成长条，拼接成墙边的裙角，约莫一尺宽，用细圆木条儿收了边儿，涂上黑漆，又用鎏金将木板上的花朵儿描出来，这样显得既庄重又贵气，余下的空白便留给那些高档的绸缎面料去发挥了。

    传统的布庄是将成匹的布料都摆在柜台上，裹成柱状，这样最节约空间，但实则影响布匹的美观，而且布柱沉重，也不利于客人挑选。吉祥改进了这一点，在铺面采光最好的两侧墙上做了绸缎的展示台，将每匹绸缎截取一段儿花色完整的布样悬挂起来，因墙面是白色的，所以会衬得布料的色彩更为鲜艳，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电灯，否则加上灯光效果，那就更完美了，至于用烛火做灯光效果，那还是不要想了，一不小心引发火灾，那就血本无归了。

    吉祥将她绘制的草图交给了赵存旭。赵存旭本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来看待这事儿的，但吉祥的图纸让他惊喜不已，仔细再三地看了几遍图纸后，赵存旭喜上眉梢，笑问道：“我就知道我这外甥女儿是个奇才，你且说说，这些主意你都是怎么想到？”吉祥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她既不想撒谎骗他，也不想说真话吓到他，只得道：“若我说是做梦梦到的，舅舅信不信？”赵存旭笑道：“自是不信，不过你不想说便算了。”赵存旭虽然好奇究竟吉祥是怎么想出这些来的，但他也不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于是便只当吉祥是个天才，天生就会，这么一想便就豁然了。

    赵存旭就要去张罗木匠改那些雕花木块，吉祥道：“做活儿时可以先用布将精彩的地方遮住，待开张那日才打开，让人耳目一新。”赵存旭已经惊讶得麻木了，只笑道：“真觉得你不像七岁大的孩子，倒像是二十七似的，多亏你是帮舅舅的，若你要害舅舅，十个八个舅舅只怕也不够看的。”吉祥心说我芳龄也才二十二呢，哪里就有二十七了，嘴上却道：“我也就会捣鼓点写写画画的东西，其他的就不行了。”赵存旭心想，要是你什么都会，那还了得。

    赵存旭的铺子正在紧锣密鼓地改装着，中秋节转眼便到了，只是今年赵家的主题却不是吃月饼赏月喝桂花酒，虽然只宴请族亲与庄子里的农户，但也有近二十桌，中秋这日十几个帮忙的农家媳妇儿与几个厨子忙到大半夜才算忙活完了。这日贞娘倒是得闲，天不黑便去了张福家二儿子管着的那处庄子，吉祥与小春还有一些隔房的女眷也都去了那边，原本应该是不去那边的，只需要把新娘子从这里迎到新郎官儿的府邸就行了，只是这位新郎官儿的身份有些特殊，没有自己的府邸，因考虑到他们夫妻二人将来还是要住在这院子的，于是才暂且将这里当作男家。

    第二日天还未亮，住在另一个院子的女眷们便都起来了，替贞娘梳妆打扮，为她穿上她亲手缝制的嫁衣，又给吉祥也穿了一身红衣，这打扮的过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为繁复，打扮停当后天都已经大亮了，迎亲的队伍也早早地到了院子外，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花轿围着两个庄子转了两圈，取好事成双之意，到了赵家住的院子门口停了，穿得一身火红的新郎官儿前来踢轿门，随后由赵家请的媒人背着贞娘进了堂屋。接下来便是拜堂，这拜堂却并不只三拜，一拜天地，二拜祖宗，三拜赵氏族长，四拜高堂，第五才是夫妻对拜。

    初嫁与二嫁婚俗又有不同，初嫁的婚礼是申时举行，礼成后新娘子得一直坐在新房里，直到天黑。二嫁的却是午时之前举行仪式，并且新娘不用坐在新房里一直等着，换了衣裳可以出来与新郎官儿一起招呼客人。这二嫁的婚俗倒有些像现代的婚礼了。仪式结束后，由赵氏族长拿了高岚与贞娘二人的户籍，并之前李想给的那份休书，又拿了媒人的聘书，替高岚与贞娘重新写了婚书，这样他们的婚礼就算是有效合法的了。

    客人们闹到夜深了才渐渐散去，赵家一干人等俱是疲惫不堪，但脸上却都挂着笑，赵家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喜庆过了。

    婚礼过后几日，又一个良辰吉日，赵存旭的赵氏布庄也开张了，噼啪作响的爆竹引来了无数路人驻足围观，当遮着门脸儿的布揭开时，人们纷纷发出惊叹声。朱红色的高挑门框，黑色的底衬，一下子抢光了所有的风头，让两旁高大的建筑黯然失色。也有不少路人出于好奇，纷纷进店浏览，又对店铺里面别致的装潢赞不绝口，虽然开业第一天一单生意也未做成，但总归人来人往，分外热闹。

    布庄开业后，赵存旭便与小厮赵乐住在了布庄的三楼。在赵存旭不在的这几日，吉祥每天都在估计，布庄到底每天能收入多少银子？是不是已经卖断货了？舅舅是不是已经去了江宁城拿新的绸缎了？

    但是，几日后赵存旭回来，结果却让吉祥大跌眼镜。

    赵存旭刚进堂屋坐下才喝了口茶，吉祥便连蹦带跳地来了，赵存旭心情本来不佳，但见到吉祥蹦蹦跳跳的样子，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心想，我这外甥女儿再怎么聪明能干，也终究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啊。吉祥上前问道：“舅舅怎么今日就回来了？铺子里不忙吗？”赵存旭摇头道：“不忙，兴许是才开张的缘故，极少有人进来看布料呢，所以便让赵乐守着，我先回来办些事儿。”

    说话间赵老爷与赵夫人也来了，赵老爷问了些关于铺子的情况，赵存旭将先前对吉祥说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然后道：“这铺子多亏了大家才开了起来，虽然目前生意还不大好，但想来将来是不会差的，且这铺子的本钱我一钱银子也没出，只是出个人看着而已，我不敢独自占了这铺子，所以我想跟大家商量一下，把这铺子均分作四股，爹娘一股，贞娘与高先生一股，吉祥一股，我拿一股，大家觉得如何？”

    赵老爷道：“我又没出什么力，你们分作三股便成了，不用考虑我那一股。”赵存旭却道：“开铺子的银子都是爹与吉祥出的，若爹不要那一股，儿子也不敢要。”赵老爷听他这么说，只得笑呵呵地应了。吉祥诧异道：“我也有啊？”赵存旭笑道：“你不是说让舅舅给你挣嫁妆么，这可不就是嫁妆？”吉祥顿时想起她自己以前说过的话来，羞得满脸通红。

    高岚与贞娘说什么也不肯要铺子的股，但赵存旭却道：“这铺子多亏了高先生才能开得起来，所以他理应分得一股。就算是高先生不想要，也请替吉祥收下，这闺女既出了银子又出了主意，功劳最大。”赵存旭搬出吉祥的名号，贞娘便不好再拒绝，只得收下了。

    赵存旭在家里只吃了午饭便匆匆地又赶去了县城，吉祥却一直在思索铺子开了这几日却没有生意的事情，按常理来说，开张那天的效果这般轰动，生意应该不会差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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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经商（四）

﻿吉祥想去城里看看铺子的经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却又不好直说，只对贞娘说想去城里玩耍，求贞娘准她去。吉祥极少出门，也极少在她跟前提什么要求，所以贞娘即便有些为难也应了，只是一定让邱媛陪她同去。邱媛于是得以从厨房里忙里偷闲一天，陪着吉祥与小春坐了张源的牛车去城里。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吉祥不愿意自己做了当局者看不清形势，于是便权当自己是买家，远远地下了牛车，与邱媛小春一起东逛西逛地朝布店逛去。赵氏布庄的金字招牌远远地便闪闪发光，显得极为打眼，朱红色的门框在整个街面儿上都是最为引人注目的，没理由无法招揽客人啊？而且那款式虽然现代了一些，但用材与用色也都是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观的，理应不会招人反感才对啊？

    吉祥一面不断地自我反省着，一面朝铺子逛去，有两三个妇人挽着手迎面而来，其中一个妇人回头看了一眼赵氏布庄，又回头对另两个妇人道：“那人真吓人。”另一个妇人应道：“就是，就是，原本听说这街开了家挺气派的布庄，还说想来看看，娘呀，被那掌柜的吓了一大跳。”“……”

    吉祥心说，自家的舅舅是个挺帅的大帅哥呀，怎么会吓人？于是快步朝铺子走去。

    赵存旭正站在柜台后与二楼的赵乐登记绸缎的库存数量，一脸茂密的胡子，头发有些凌乱，脸色也略微消瘦憔悴，乍一看见，是挺吓人的。凡是每日见惯了的至亲的人，即使偶尔有一天妆容不对，身边的人也通常难以觉察，更何况赵存旭这幅模样是回来后便有的，吉祥在家里看惯了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自家舅舅有一种沧桑的成熟美，如今听了别人客观的评价，才知道是自己的审美观出现了偏差。

    赵存旭见邱媛带着吉祥与小春进来，忙伸手拨弄了一下头发，对吉祥笑道：“特地过来看舅舅？”吉祥摇头道：“不是啦，是顺便过来瞧瞧的。”吉祥在心里琢磨着怎样跟舅舅说他的形象问题，直说吧，怕他伤心，而且他也无法改变什么，这幅妆容本就是为了避免麻烦而留的，如今若为了店铺的生意改回去，又怕惹来更大的麻烦，倘若不改吧，又实在是影响店铺的生意。吉祥一面摩挲着光滑冰凉的绸缎，一面苦苦地思索着，终于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绝佳的说辞。

    “舅舅，你猜为何这几日铺子的生意不好？”吉祥回头笑眯眯地问道。

    赵存旭极为在意此事，忙追问道：“为何？”吉祥笑道：“买绸缎的客人大多都是女子，不是官家小姐便是豪门贵妇，舅舅这里却是两个年轻男子守店，客人又怎么好意思进来？”其实这话也有些依据，其他布庄就算有男掌柜，也都是老头级别的，的确没有年轻男子守店。

    赵存旭听后恍然大悟，一拍巴掌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嘛，这几日倒是有不少客人在门口朝里看，可就是不进来，原来是这样，不过眼下又哪里去找一个合适的人来看店呢？”吉祥心里其实倒是有个人选，但她不能说，难道要她说：我干娘挺合适的，在我还没满一岁时替我娘卖绣品，一两银子的东西愣是卖了三两……

    吉祥见赵存旭皱着眉为难的样子，忙劝慰道：“舅舅不要着急，这铺子眼下是咱们自己的，绸缎又是赊的，几日没生意也不会亏本，看铺子的人慢慢找总会有的。”赵存旭苦笑着点了点头，心道，自己几时这般没用了，居然要年仅七岁的外甥女儿来开导宽慰。

    吉祥此行达到了目的，于是也不再逗留，与邱媛和小春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邱媛回头看着赵存旭，红着脸小声道：“你瘦多了，要注意身体，别太累。”赵存旭愣了愣后对她点了点头微笑道：“我晓得。”邱媛见他对自己笑，于是心满意足地转身同吉祥离开了。

    回到家中，吉祥便把赵氏布庄的状况跟贞娘讲了，又说眼下缺一个能说会道的女掌柜的，贞娘想了想之后道：“你干娘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她那张嘴能把一样东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只是不知她肯不肯出来抛头露面。”吉祥笑道：“娘，我们也许久没有去探望过干娘了，不如去看望干娘顺便也问问她的意思？”贞娘也正有此意，于是母女俩说好了明日便去李家镇看望李寡妇。

    李家镇离平县本就有一个时辰左右的路程，再加上庄子在李家镇的反方向上，所以尽管吉祥与贞娘一大早便出门，到达李家镇时也是临近晌午了。李寡妇家的院墙依旧是那般高矮，只是墙上的青瓦已经有些发灰了，原本的白墙如今早就没了白色，变得黑黄斑驳，老旧不堪。门头上挂着两个白灯笼，随风摇摆，给人一种凄凉颓废的感觉。

    吉祥觉着奇怪，刚想问贞娘这白灯笼有什么讲究，抬眼却见贞娘脸上笑容隐去，露出担忧的表情来。贞娘见吉祥疑惑，低头解释道：“你干娘家挂出白灯笼，莫不是谁去了？”去了，就是死了的意思，吉祥听得心里一惊，忙不迭地拍打门上的兽头铜环，直喊“干娘，干娘”。不一会儿，门吱嘎一声朝里开了，门缝里李寡妇露出一张憔悴的脸，见到吉祥与贞娘，忙将门打开，迎了她们进去。

    院子里从前贞娘与吉祥住过的那间屋子外也挂着两个白灯笼，吉祥一看这情形便知道是凤仙屋里出了事，忙着急地问道：“干娘，怎么回事，好好的干嘛挂白灯笼。”李寡妇叹气道：“你姨娘……不是，你妹子的娘前些日子去了。”贞娘虽不喜凤仙，但二人到底是在一个屋檐下住过的，而且又遭受到同样的厄运，对她的境遇也颇为同情，闻言红了眼眶道：“姐姐怎地也不通知我们呢？”

    李寡妇苦笑道：“我本是要去找你们的，但是听闻你便要在那几日里成亲了，我又何必拿这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去触你的霉头呢。”贞娘道：“难怪小妹成亲那日不见姐姐前来，原来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李寡妇见贞娘是真的难过，便啐了一口道：“你也甭替她伤心了，她倒是罪有因得的，我干女儿那扫把星的命格也都是她找算命先生做的假，害得你们母女俩有家归不得。”说到这里，李寡妇口气又软了下来，叹道：“只是可怜了小婉这孩子，没来由的受这些苦。”

    贞娘也叹气，又问道：“葬了没？”李寡妇道：“葬了，李想不肯出棺材银子，只好薄薄地入殓了。生前万般算计，临去方晓得都是空，咽气时让我替她求你原谅呢。”贞娘点头道：“也没什么不可原谅的，她出身寒微，想为自个儿挣得更好的地位与生活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可怜所托非人，兴许我还得感激她，若不是当初她逼我出来，只怕如今我还不如她呢。”李寡妇转头上下看了贞娘一眼，笑道：“看来你是遇着良人了，说话都与从前不同了呢，姐姐真替你高兴。”贞娘羞红了脸，忙岔开话题道：“小婉现在何处？”

    李寡妇听贞娘提起小婉，脸色又沉重了下去，指了指凤仙那屋里道：“李想那畜生也真做得出来，凤仙去后我便想着小婉怎么说也是他李家的种，不明不白的呆在我这儿也不是个事儿，于是给他送回去，心想李想没了儿子有个闺女也起码有个念想儿吧，谁知没两天小婉就跑回来了，说是她爹爹要卖了她。我可怜她，便让她认了我做娘，留在我这里，但李想那厮隔几天便来闹一回，定要把小婉卖了，可怜的，吓得小婉如今躲在屋里见谁都怕。”

    吉祥有些心疼，虽然这妹妹她也只见过一回，但终究血脉连心，自己在赵家是个宝，妹妹却连草也算不上，命运对人何其不公。“干娘，我可以去看看小婉吗？”吉祥问。李寡妇点头道：“你去看看她吧，兴许你是小孩子，她说不定不怕。”贞娘自与李寡妇去了另一间屋子说话，吉祥便推开了凤仙住的这间屋子的门。

    小婉瑟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听见开门声便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一脸却哭不出声音，只不停地抽噎，吉祥唤道：“小婉，不要怕，我是吉祥。”小婉却依旧缩在角落里不动也不应声儿，而且抖得更加厉害了，一双凤眼瞪圆了，如发怒的小兽一般，死死地盯着吉祥，仿佛只要吉祥动一下，她便要扑上来和吉祥拼命似的。吉祥觉得有些奇怪，这不像是害怕的样子啊，倒有些像见到仇人般的，不过，自己几时得罪过她吗？“小婉，我是你姐姐啊，你还认得我吗？”吉祥继续循循善诱，但李小婉始终瞪着她不说话，吉祥被她瞪得有些毛骨悚然，便打起了退堂鼓，转身跑回了李寡妇屋子里。

    贞娘道：“怎样？小婉还好吧？”吉祥摇了摇头道：“不好，她好像不认得我了。”李寡妇道：“她只认得我，其他人她都怕。”贞娘叹了口气，对吉祥道：“今后你若是出息了，便好好待她吧，这是你爹造下的孽。”吉祥点了点头，又问道：“干娘肯去县城里做掌柜吗？”

    李寡妇笑道：“怎么不肯，亏得你们有好事儿还记得我，眼下家中多了一口人吃饭，靠着收些地租是不够的了，过些年还要筹备小婉的嫁妆，我得多挣些钱才好。”贞娘道：“若姐姐得空，今日便跟我一同去城里如何？”李寡妇道：“今日不行，小婉这样儿没法离人，待我明日收拾好屋子，带了她同去。”

    贞娘应了，与吉祥在李寡妇家里草草地吃过午饭，然后便又搭了马车回去，顺道儿去城里知会了赵存旭一声，告诉他已经找到合适的人守这铺子了，赵存旭对李寡妇当初收留贞娘的义举极为感激，觉得她是个泼辣爽利的人，想来做生意也是没问题的，于是便放下心来。

    吉祥与贞娘日暮时分回到家中，刚坐下喝了口茶，小春便笑得眉飞色舞地进了堂屋，一见吉祥便献宝似地笑道：“小小姐，有个好消息，你可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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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经商（五）

﻿小春已经十三岁了，长得虽不如吉祥标致，但一双灵动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也是齿白唇红的小美女了，只是眉梢微微有些上翘，显得有些泼辣，尤其是最近一两年，一遇上狗子便要互相呛上几句，狗子本是极为忠厚老实的性子，却也能被她激出火性来，可见小春有多厉害。

    吉祥笑道：“好消息自然要听，你且说说。”小春咯咯一笑道：“小小姐还记得郭县令不？就是讹咱们家老爷银子的那个主事，调去了江宁城的那个。”吉祥点头道：“记得啊，他怎么了？”怎么能不记得呢，那贪官讹了赵家两千两银子呢。

    小春笑道：“他倒没怎么，只是他家的儿子今日一早被送到张员外的庄子里静养来了，听二狗子说那小子被人打得跟猪头似的，我便和毛狗子一起去爬了张员外家的院墙，二狗子说得果然不错，郭家那小子脸肿得都不像人了。”吉祥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我跟郭涛的儿子又没仇，他挨打了算什么好消息？”

    小春嘿嘿一笑道：“小小姐性子比我还急，我还没说完呢，你不知道郭家那小子为什么挨打。他呀，仗着有个六品官儿的爹，在江宁城调戏良家女子，结果一不小心便调戏到了郡守大人家的千金，被人家打得跟猪头似的，还连带着让郭县令被降了职，说是教子不严。”吉祥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小春道：“郭县令的娘子送那小子来张员外家的时候跟张员外说的，我和毛狗子在墙外听得一清二楚，郭县令的娘子还说，千万别让他回江宁城去，那小姐说了，见他一次打一次呢。”

    吉祥笑了起来，这郡守家的千金看来是个厉害的主儿呢，念头一转又对小春道：“这样说来，郭涛的儿子定是个好色之徒，你自己小心些，见了他绕道走。”小春点头道：“我晓得的。”

    第二日吃过早饭，吉祥与贞娘又去了趟县城，待她们赶到铺子里时，李寡妇已经在向两位小姐兜售店里的绸缎了。“像您这样的身段儿，这样的皮肤，也只有咱们家的绸缎配得上，您瞅瞅，这匹缎子多衬您啊。这要是做成流水长裙，保管美得跟天仙似的。”“您的气质贵不可言，适合这种缎子，这可是整个江宁郡最精细的缎子，配您最适合不过了……”

    吉祥在心里偷笑，这干娘还真有些门道，也懂得对漂亮的人就狠赞她的美貌，对不漂亮的人便狠赞她的气质，看她嘴上生花，把那两位相貌普通的小姐夸得晕乎乎的，嘴都笑得快合不拢了，最后一人买了两匹极为昂贵的缎子，喜滋滋地走了。

    吉祥与贞娘待客人走后才上前与李寡妇说话，贞娘笑道：“姐姐好厉害，才刚来便给哥哥做成了一笔生意。”李寡妇得意地道：“这已经是第三笔生意了，你可别小瞧了我。”贞娘惊讶之余也高兴了起来，见小婉没跟在李寡妇身边，又问道：“小婉呢？姐姐不是要带她来吗？”李寡妇笑道：“在楼上呢，我怕人来人往吓着她。”

    赵存旭听见贞娘的声音，从阁楼上下来，欢喜地道：“李姐姐好生了得，那口才我是自愧不如了，你是没见着，一早开门时来的那妇人，挑剔得不得了，却愣是被李姐姐三两句说得兴高采烈的，买了不少缎子走了，照今儿这样子，只怕过几日又要去江宁城走一趟了。以后啊，这前面儿的事情便都交给李姐姐了，我呢，就是账房了，记账管管库存，去江宁城跑跑货。”

    李寡妇也不是客气谦让的人，听赵存旭夸她，欣赏受用，得意地道：“我爹在世时就骂我牙尖嘴利的，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这前面儿的事儿交给我，东家尽管放心，包管让客人空手而来，满手而归。”

    赵存旭笑道：“李姐姐可是赵氏布庄的功臣了，若是不嫌弃，三楼的空房你且先住着，过几日找到合适的院子再租赁下来，如何？”李寡妇点头道：“不打紧的，住这里也挺好，小婉那孩子离不了人，远了没办法照看她。”

    赵存旭道：“这个李姐姐不用担心，过几日赶集时便给你雇个丫鬟，替你照顾孩子、煮饭洗衣。”李寡妇点头直道甚好，于是便安心地在此住下，每日里尽心的替赵氏布庄做生意了。

    再说吉祥这两年画了好些绣样，原本想的这些东西有朝一日能够产生经济效益，如今已经有平台可以出售了，于是从城里回到家中便将那些绣样裁了下来，整齐地裁成书本大小，用泛黄的牛皮纸包了封皮儿，六个边儿都折了双层，用粗白线装订了，又在封皮儿四角画上云纹，看上去倒有些像是什么不得了的武功秘籍。

    吉祥将这些绣样共装订了十六本书，第二日托赵存旭带到铺子里，以每本一两银子的价格出售。这个时代的书价格本就十分高，像这本绣样厚度的书，通常价格在八九钱银子到一两银子之间，笔墨纸张其实并不贵，贵的是手抄的人工，吉祥画一本绣样虽不如抄一整本书费时，但她不想让自己太辛苦，若价格卖低了，人手都要一本，那还不画得手抽筋啊。一两银子的价格对这个时代的书本来说虽是贵了些，估计十天半个月能卖出去一本就不错了，吉祥抱着偶尔写写画画赚点零花钱的心思定的这个价格，却没料到十六本绣样两天不到便全卖光了，还有一家绣庄预定了一百本，交货时间一个月后……

    一百本！吉祥听到舅舅跟她说这个数目时只觉得头顶有十个太阳在发光，晃得她眼晕，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有一百两银子的收入，而是要怎么才能在一个月里画出来一百本绣样。从前的那十六本，是她断断续续用了近两年的时间完成的，当然，这两年里每天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外剩下的时间本来就很少了，但那却是她最喜欢的绘画方式。而她最讨厌的绘画方式便是为了完成某个单子，没日没夜地赶工。吉祥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难道穿越成小孩子也还是逃不掉加班的命运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高效率的完成这一百本绣样？

    事实证明，许多发明创造都是被懒人倒弄出来的，急中生智下，吉祥想到了印刷。这个时代也是有印刷的，但是并未普及，还是传统的刻板印刷而非高效率的活字印刷，不知是何原因，那位疑似穿过来的宁国女皇帝并没有“发明”活字印刷术，所以这里的书籍大多是以手抄为主，只有少量佛经与典籍才有资格耗费大量人工进行刻板印刷。

    而绣样这种东西，在吉祥将它们装订成册之前，一直是以单张的稿纸形势出现的，那种稿纸极容易破损起皱，不方便保存，而且由于单张的绣样花式极少，线条简单，所以多数也是纯手工绘制的，极少有刻板批量印刷的，通常做绣活儿的妇人们得到一张好的绣样，便会去找会画的书生秀才照样临摹一张下来，送给极好的闺中密友，每个人临摹的技术有高有低，也就造成了绣样在传递过程中变形走样，严重影响了妇人们绣品的质量。而吉祥做的绣样书却弥补了传统单张绣样的不足，不只容易保存，而且花式品种繁多，线条简洁流畅，图案新颖，基本都是别人没见过的却又极美的花式，叫人如何不趋之若鹜。

    需求量大了，吉祥却不耐烦每日重复单调无趣的工作，于是便想到了刻板印刷，即便她全然不懂印刷也不要紧，就将绣样刻成图章模样，朝纸上一盖就有了，连排版套印都省了，多简便呀，于是花银子请了两个会雕版的工匠赶工。临到时限前五天才总算把六十块雕版刻好了，吉祥却没叫停，而是又给出了几十张新绣样，只是这次不需要那么赶，所以吉祥在两个工匠中选了手艺更精湛的一个留下，以每个月二两银子的工钱长期雇用他，并且按照雕版的数量提成，也就是说这位工匠不做活儿每月就有二两银子，若是忙的话，银子更多，这可把工匠乐坏了。吉祥给出这么高的酬劳也是为了留住人才，她不想三天两头的又要出去找人，麻烦不说，也容易泄露一些商业机密。

    第一次刻板印刷，吉祥并没有贪多，只印了两百本，因只剩几天时间，装订反倒成了个大问题，她一个人要想在四五天里装订两百本书太难了，贞娘见吉祥愁眉苦脸的，于是便将家中但凡手巧的女眷都叫了来，邱媛、赵夫人、翠芝，五个人一起装订，三天工夫居然全部完成了。吉祥原本是想等一百两银子到手了便雇些人手专门负责装订，但现在又改变主意了，并不是每次交货都赶的，平日里分批慢慢装订便是了，倒不如把这实惠让给家中的人。

    当第一版的绣样被哄抢一空时，新版的绣样又出炉了，吉祥以每本一钱银子的价格将装订的活儿承包给了家中的女眷们。手脚麻利的人每天能装订十来本，算下来一天就有一两银子的收获，一个月忙活这么几天便能抵得上一个七品官员的饷银了。

    不过，绣样到底是小众消费，平县的人口并不十分多，其中又只有一小半是女性，女性中又只有一小半精通刺绣，所以每个月能卖出去的绣样也不过百来本，而且需要不断的更新，同一种绣样卖到近两百本时便会处于滞销状态了，通过两个月的详细计算，吉祥便能准确地预算出下一版的销售量，从而减少不必要的浪费。

    虽然一本绣样卖出的价格是一两银子，但成本却也不低，雕版的工匠的工钱平均下来大约每本要一钱银子，装订需要一钱银子，笔墨纸砚约莫二钱银子，卖出绣样后给赵氏布庄的提成是三钱银子一本，到最后能到吉祥手中的银子便不多了，一个月也就几十两，不过，给赵氏布庄的提成其实也相当于只是走了个程序，因为布庄吉祥就占了一半的股，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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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风水轮流转

﻿布庄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在整个平县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儿，都以用赵氏布庄的绸缎做衣裳为荣，妇人们见面打招呼时总是会说：

    “哟，你这身儿挺不错的呀。”

    “是啊，是赵氏布庄的料子呢。”

    “难怪了，这花式也绣得也挺别致的，以前都没见过。”

    “这是自然，赵氏布庄的绣样哪有重样儿的啊。”

    “啧啧，你家相公对你可真好啊。”

    生意好了难免惹人嫉妒，又因为知道赵氏布庄的东家是个带罪之身，所以黑白两道的都敢上门来闹。县城里的那些小流氓还好应付，来了几次都被李寡妇连打带骂的撵了出去，若是他们想动手，李寡妇就扯开嗓门大声哭喊，总会有往来的人帮腔说话，小流氓们见在这里讨不到便宜，几次过后也就不来了。但白道儿上的官爷可就不能用这招了，每次来都要孝敬不说，还抽重重的税，赵存旭敢说整个平县做生意的也谁没缴过这么重的税，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若不按县令的数额缴税，第二天就会有衙役来封铺子，这铺子可是赵家人的全部心血，若被官府封了，一大家子人只能去喝西北风了，于是只好忍着。只要每个月还能剩些银子，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第二年入秋时，京中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太子因谋逆作乱，被皇帝废黜，贬为庶民幽禁在京城郊外的行宫里，三公主因协助太子谋逆，也被幽禁在公主府。三公主的驸马被判腰斩之刑，并株九族。朝中一干*的官员，斩的斩，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贬官的贬官，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京城里成年的皇子们也因太子谋逆一事而被皇帝猜疑，纷纷封了王，在年内迁往封地。

    朝中肃清*的风声一日比一日紧，很快地，这股风也吹来了平县，就算平日里与皇亲国戚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平民百姓这时也都三缄其口，生怕说出点儿什么不合适的话，给自己惹来麻烦，不到万不得已也极少出门，往日里热闹的街道如今都冷清了下来，偶尔有几个人也是来去匆匆，除此外便是红衣黑带的衙役们，往来地拘捕被举报与太子有关的人，闹的街上鸡飞狗跳。受到这股风的影响，各家商铺的生意一落千丈，却只能闷声吃亏，有苦不敢言。

    曾经风光无限的张员外，这次很不幸地被人告发了，理由就是他曾经自称儿子与驸马爷要好，还听闻他可以为某某去向太子爷求情，可见关系非同一般。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张员外的儿子被处以流刑，流放三千里外，而张家的家产一律没收充公。但是实际上，小张大人真的只是和驸马爷吃过一顿饭而已，若那位被断成两截儿的驸马爷还活着的话，铁定完全不记得小张大人这么一号人了。

    就在张家被查抄一空后不久，一队人马高调地进入了平县，为首的是一位年近五十岁的老男人，穿着朱红色长衫，衣摆上绣着黑底金纹的波浪图案，面皮白净无须，体型微胖，身后跟着四个身穿藏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容貌秀美唇红齿白，身材纤瘦。还有四个身穿黑色短打行头的高壮男子，虎背熊腰，威风凛凛。这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停在了平县衙门外，少数有胆子在外面闲逛的百姓纷纷猜测这一队人的来头，有人说是新来的县令，有人说是京里来的人……

    守在门口的衙役见了这队人后忙不迭地进去通传，不一会儿新任县令胡田海便连滚带爬的迎了出来，对那红衫老人拱手行礼道：“张总管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这红衫之人正是大内太监总管张彪。张彪也不端官架子，下马后对胡田海摆了摆手道：“是咱家来得匆忙，不怪胡大人。上届探花赵存旭可是你平县人氏？现在何处？”

    胡田海点头哈腰道：“回张总管，此人正是平县人氏，目前尚在下官辖下。张总管车马劳顿，不如先喝口热茶，待下官找他来问话如何？”张彪笑道：“咱家岂敢劳动他前来回话，胡大人还是差遣个人手随咱家去寻他罢。”胡田海乃是官场老油子，一听张彪这话就知道赵存旭是出头了，自己先前讹了他这么许多银子，这会儿还不去好好巴结奉承？于是忙道：“下官眼下无事，不如便由下官陪张总管走一趟吧。”张彪自是知道胡田海那点儿花花肠子，也不点破，只点了点头，将马交给衙役们，叮嘱他们喂些草料与水，然后便与胡田海一同朝市集走去。随张彪而来的那八个人也都将马留在了县衙，默默地跟在张彪身后。

    胡田海小心地问道：“不知张总管寻赵公子有何事？”张彪笑了笑，道：“一会儿见到了赵探花，胡大人自然就知道了。”胡田海碰了个软钉子，却又不敢发作，只得转移话题，说说平县这边的风土人情，一路自说自话地便到了赵氏布庄。

    赵存旭刚从江宁城进了新的绸缎回来，正在剪裁新样品，见门口来了这么许多人，又见到讨债鬼般的胡田海，心沉了下去，暗道：“这贪官怎地又来收税了，前几日不是才孝敬了的吗？还要不要人活啊。”他刚要上前招呼，突然认出随着胡田海一同来的竟然是大内总管张彪，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道究竟何事，于是索性不动了，静静地等着来人的下文。

    张彪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声道：“圣旨到！赵存旭接旨。”赵存旭愣了一愣后忙跪下，李寡妇是不懂这些礼数的，但见东家都跪了，于是也忙跪了。张彪见一铺子的人都跪了，这才打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探花赵存旭，忠孝仁厚，性雅节高，因受人构陷夺去功名，今查明原委，复其功名，另授吏部侍郎一职。即日回京赴任，钦此。”赵存旭忙三呼万岁，谢过皇恩接过圣旨后才起身。

    张彪笑道：“咱家方才公事在身，不便与赵大人叙旧，如今公事已了，咱家请赵大人喝一杯庆祝一番，不知赵大人赏光否？”赵存旭对张彪颇有些好感，又加上他送来的是好消息，于是欣然同意，笑道：“张总管客气了，你千里迢迢送来圣上的旨意，辛苦了，晚生该为张总管接风洗尘才对，还请张总管赏光。”见张彪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回头对李寡妇交代了一番，然后便同张彪一起去了风华楼。胡田海没收到邀请，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忙不迭地跟在张彪身后一同去了。

    进了风华楼，赵存旭要了个雅间请张彪坐了，点了些酒菜，又替随张彪来的大内侍卫与太监们在另一个雅间张罗了一桌酒菜，刚要入座却见到胡田海在一旁尴尬地笑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赵存旭心里偷着乐了一把，却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得罪他，于是忙道：“胡大人快请坐，小生方才太过激动，怠慢了胡大人，还请见谅。”胡田海忙道：“哪里，哪里，是下官不请自来，不过赵大人复了功名又得了官职，下官理当替大人庆贺一番的。”

    三人分宾主坐了，相互客套了一番，待酒菜上桌，又吃了一番酒后，赵存旭才道：“皇上圣恩晚生本不该辞，只是不瞒张总管，这吏部侍郎晚生是真的不能领。”张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片刻后才又笑了起来，问道：“赵大人也知圣恩不能辞，却为何说出这番话来？若被宵小之辈听了去，只怕赵大人又会有一场灾祸。”赵存旭道：“非是晚生想辞了圣恩，实在是……晚生已然身带残疾，心有余而力不足矣。”张彪惊道：“赵大人何以身带残疾？”赵存旭苦笑道：“早些年下狱前被杖责四十，晚生无用，挨了那四十大板腿脚便不灵光了。”张彪疑惑道：“竟有此事？”

    胡田海被他二人忽略已久，又打从心底里不愿赵存旭飞黄腾达做高官，于是忙应承道：“确有此事，张总管有所不知，赵大人他这些年走路都是……都是跛的。”张彪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可惜了。如此，咱家只得实话回了圣上。圣上原本对赵大人寄予厚望，盼赵大人能整顿吏部，肃清朝野，却不料天妒英才，哎。”赵存旭忙应道：“晚生惭愧，无法替圣上分忧。”张彪苦笑道：“这也怪不着赵大人，若赵大人康复了，还请派人知会一声，圣上定然会委以重任。”

    赵存旭心里叫苦，在新君即位前，看来他得一直“跛”下去了。他可不愿这会儿回到朝堂上，又成为下一轮政变的牺牲品。

    张彪此行白跑了一趟，又带着那八个随从回京复命去了，但他的到来到底是给赵家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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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时光

﻿张彪离开平县后第二日，县令胡田海便坐着马车到了位于县城郊外的赵家庄子，他此行是专程送赵家大宅子的房契来的。赵家先前困顿时卖了大宅子，当时的买家是个陌生人，又是一手银子一手房契，所以赵老爷并没有细问买家是谁，现在才知买家其实是张员外，张家如今家产充公，那宅子的房契便到了县令胡田海手里。凡是被充公的财产，县衙有权出售，并将所得银两转为税收，登记造册，年底时呈交给上峰。

    胡田海喜欢那宅子，在没收张家财产时便没有将其登记造册，而是私下里昧了下来，想着待这阵风声过去后再占为己用，谁想到这阵风还没过，张彪便送来了一个坏消息：赵存旭又复了功名，而且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去补上吏部的缺……吏部是什么地方？是专门管理官员的地方，自己早先讹了他那么多银子，对他态度又十分不友善，若有遭一日落到他手里，还不得被整治得很惨么。胡田海左思右想，琢磨着怎样才能搞好与赵存旭的关系，想来想去便想到了赵家的宅子上，决定来个物归原主，赵家对这宅子定然是有感情的，若是他们收了，就表示既往不咎，自己也就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赵存旭见了房契颇为心动，毕竟他在那所宅子里长大的，对那宅子的感情极为深厚，只是胡田海说将这宅子物归原主他却没有同意，自己既然已经无心做官了，便不该收这种意图不明的贿赂，再与官场上的人牵扯上利益关系。于是赵存旭提出用当初卖宅子的价钱将宅子重新买回来，胡田海见赵存旭说什么也不肯白拿这宅子，也只好同意以原价将宅子卖回给了赵家，并立下收据。

    胡田海见赵存旭不承他的情，心里到底有些忐忑，怕赵存旭还在为抽了他重税的事儿记恨他，于是在后来他在任的若干年里，对赵氏布庄都是极为照顾的，不仅税收合理，而且经常让他的夫人带着衙门里一干官员们的女眷来布庄照顾生意，若是听闻有小混混去布庄闹事，还让衙役们去帮忙。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赵家又重新得回了原先的大宅子，自是举家欢喜，毕竟卖出去的宅院，若不是买家遭遇到什么难处，是决计再拿不回来的，谁曾想这宅子居然这么快又拿回来了。赵老爷与赵夫人特地坐牛车去县城里看了，宅子还与当初他们搬走时一般无二，只是花草有些枯萎，不过毕竟是深秋了，想必来年就会重新长好。

    看过老宅子后，赵老爷与赵夫人决定举家搬回县城里住。其实他们二老原本更喜欢在乡下清静悠闲的日子，但又心疼赵存旭家里店里两头跑，原先赵老爷曾让赵存旭在城里找处院子落脚，不用总跑来跑去那么辛苦，但赵存旭不肯，定要在父母跟前尽孝道，赵老爷与赵夫人欣慰之余也心疼。眼下拿回了大宅子，便正好举家搬来，这样赵存旭既能尽孝道，也能照顾铺子，一举两得了。

    赵老爷与赵夫人回到庄子后便把搬家之事同家里人说了，赵存旭自然是高兴的，他原本就想在城里买处大宅子，让一家人都搬进去，如今能搬回从小住惯了的地方自然更好。贞娘心里也高兴，搬回城里去住，她便能经常去铺子里与李寡妇说话了。吉祥觉得城里和乡下差别也不大，住哪里都一样，不过她的童年是在大宅子里过的，对那里到底感情更深一些，所以能搬回大宅子去住，也是十分高兴的。

    赵老爷依旧是翻了黄历，选了个适宜搬家的日子，雇了几辆大马车，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一家人又搬去了县城的大宅子。这回因住的人比先前更多了，于是赵老爷又让人雇了好些佣人丫鬟婆子，厨房里便不再需要邱媛去抄持了，只是偶尔去指点指点厨子们就成了。

    这大宅子离铺子并不远，所以自从赵家搬回大宅子住以后，邱媛便有时间每日熬汤给赵存旭送去，无论天晴下雨，从未间断过，赵存旭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瘦下去的脸颊也一天比一天饱满，两人之间渐渐地生出些默契来，赵家二老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邱媛这个准儿媳妇儿喜欢得不得了。

    吉祥已经八岁多了，高岚能教的都教了她，眼下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高岚不好意思在赵家吃闲饭，于是用自己攒了几年的银子在县城里租了一处大院子，开了一家私塾，又请了两位名声颇好的教书先生。这两个教书先生一个负责教学生们读书写文章与算术，一个负责教学生们为人处世的道理，而高岚则教学生们琴棋书画，课程的排列完全按照吉祥当初的建议。起初私塾的学生并不多，人们都觉着这私塾教得太杂，怕自家孩子学不到真东西，到时候考不了功名误了一生。高岚为了吸引学生，将学费收得极低，倒是有些穷人家将孩子送来这里读书。直到三年后的童试，高岚的私塾里一下子出了六个十四岁的秀才，这才打出了名气，前来入学的学生猛地增多了。

    高岚采用吉祥的建议，将私塾分了两个部分，原先的院子为一处，依旧由他与最初那两个教书先生教学，学费收得极低，方便穷人家的孩子读书，另一处则租用了更大的院子，请了更有名的先生来教，只是课程依旧按照原先的方式来排，学费却收得极高。奇怪的是，大部分的人却愿意将孩子送来这处学费更高的私塾念书，高岚无奈地感叹：如今有钱人真多。

    吉祥九岁那年，赵存旭与邱媛终于修成正果成了亲，同年，贞娘有了身孕，赵家可谓是双喜临门，喜气冲天。九个月后，贞娘替高岚生了个白胖小子，替吉祥添了个可爱的弟弟，一家人喜欢得不得了。就在贞娘生下儿子后不久，邱媛也有了身孕，赵存旭心花怒放，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家里，陪着自家娘子，等着孩子出世。于是赵存旭让张源家的大小子张一帆跟着学了两个月，此后便将铺子账房的事情交给了他，而赵存旭自己则十天半个月才到铺子去一趟。

    吉祥的日子过得极为悠闲，高岚会的基本都已经全部教给她了，吉祥不想再请先生，尤其是不想请那种只会写文章读死书的老学究，于是只得买了许多书在家里自学，卖绣样得的银子一多半都被她用来买了各种各样的书。看书累了，便去逗一会儿几个月大的弟弟，又或者画一些新式的绣样。每当画绣样时，吉祥都会假想自己画的是服装设计图，更憧憬着，几年后她能开一家成衣铺子，引领这个小县城的穿衣时尚。也不怪吉祥心心念念想开成衣铺子，她上辈子学了四年的服装设计，毕业后却给人当了几年助理，没有一件自己的作品被做成产品过，千盼万盼着眼看要成为服装设计师了，却发现自己得了绝症，手术失败后直接成了婴儿，那么多的想法与新奇构思，却从来没用上过，这叫她如何甘心？

    闲暇时，吉祥偶尔也会去舅舅的铺子里呆着，与李寡妇聊天，顺便也关注一下客人的衣着打扮，借此了解这个时代的服装风格，为自己将来的成衣铺子积累经验，毕竟自己设计的服装要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否则只能是浪费布料。

    李寡妇十分喜欢吉祥，每次见她来铺子都高兴得不得了，将她搂到一边不停地夸她，夸她好相貌，夸她懂事孝顺，夸她聪明……总之吉祥什么都是好的。吉祥每次都被李寡妇夸张的言辞弄得极不好意思，只得尽快将话题转移到生意上。说起生意上的事儿，李寡妇更有兴致，那可是她最为得意之处，况且吉祥每次都静静的带着一脸崇敬地听她说话，这让李寡妇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尽管李寡妇巴不得吉祥每天都来铺子里陪她，吉祥却不愿常去那里，李小婉就住在三楼的阁楼上，吉祥直觉地感到小婉不喜欢她，甚至还带着莫名的恨意。现在小婉大些了，比从前懂得掩饰了，那种莫名的恨意不再时时表露出来，但她还是极少与吉祥说话，每次被李寡妇逼着向吉祥问好时也都是不情不愿的，有时甚至眼里还含着泪花，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姐妹之间的感情是需要两个人来维护的，尽管吉祥十分想与李小婉成为要好的姐妹，可是只有她一人这样想却是没用的，努力与李小婉交流几次失败后，吉祥便放弃了这种想法，她并不亏欠小婉什么，不必要刻意地去讨好她，若她对自己心存偏见，即使自己再努力对她好，她也只会当自己是别有用心。

    随着吉祥一天天长大，想开成衣铺子的愿望便越发强烈起来，每次提起笔便不自觉的想勾勒出一件款式别致的衣裳，更想将这衣裳做出来，穿在别人身上，接受所有人的赞美与景仰。吉祥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于是在她十二岁生辰时，对贞娘提出了想开成衣铺子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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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事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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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孩子早熟，十二三岁抄持家务，十五六岁嫁人的比比皆是，穷人家的孩子十一二岁便给人做了小妾或者童养媳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吉祥早慧也不稀奇，再说做父母的都巴不得自家孩子是天才，越聪明越与众不同做父母的就越是得意，所以当贞娘听到吉祥要开成衣铺子的想法时，并没有多么惊讶，也没有跳出来表示坚决反对，只说这事儿需要同赵老爷赵夫人商量。

    赵老爷是没什么意见的，自家外孙女儿聪慧那是众所周知的，即便她未必就能经营好一家成衣店，也应该给她个机会试试，反正眼下家里又不缺钱。赵夫人有些迟疑，毕竟吉祥是个漂亮小女娃儿，总在大街上露面怕惹来麻烦。高岚也不怎么同意，他的理由与赵夫人到是一致。赵存旭却觉得安全不是问题，县令胡田海对赵家一直是十分照顾的，而且自家又有布庄在街上，到时候若铺子离得不远的话也有个照应，再说，开成衣铺子也未必就要吉祥亲自去抛头露面。一家人商量着，最后还是赵老爷做了总结发言：“我看哪，就让这闺女试试吧，这些年她也帮了家里不少忙，若是不成，也就当是她花银子买了个乐子罢。再说她小时候不是抓了算盘么，兴许是个做生意的料呢？”

    赵老爷发了话，家里人自然是同意了，赵存旭想将吉祥在铺子里的分成交给吉祥，让她拿去做本钱，贞娘却道：“这银子还是先放在哥哥这里，吉祥那里还有银子，倒弄铺子应该是够了，若是本钱银子太多，怕她反而做不好。”赵存旭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本钱太多就不会精打细算，而且有的时候人往往逼急了才更容易想出好办法来。

    贞娘回头便将大人们的意思转达给了吉祥，只说要她少在铺子里露面，并且不能动用赵氏布庄分成的银子，吉祥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应了，家里肯答应让她开成衣铺子已经是出乎她的意料了，这些小要求又算得了什么呢。

    接下来的日子，吉祥便开始筹划她成衣铺子了。

    只是，有的事情想着容易，做起来却难。吉祥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便是没有可用之人，她手里就一个小春可以随意差遣，但有许多事情却不是一个丫鬟可以做得了的，也不是十二岁的小女孩能做的，比如租赁铺子、雇佣人手，这些事情必须找一个成年人去，人家才会正经八百的与你商谈，否则就她俩，一个小姑娘一个丫鬟，不等你开口人家就撵你出来了，搞不好还附送一句“这里可不是玩耍的地方”……

    但是去哪里找一个可以替自己出头办事的人呢？家里的大人们眼下都各忙各的：舅舅忙着陪舅娘和小表弟，只恨时间少事情多，巴不得把布庄关门了才好；娘也忙着相夫教子，私塾家里两头跑，恨不得把一天当作两天用；至于姥姥和姥爷，更不能指望了，家里一下子添了俩小子，他们含饴弄孙都忙不过来呢，怎会有空搭理自己这处看起来是闹着玩儿的成衣铺子呢；张爷爷与翠芝婆婆也忙得很，如今人多了家业大了，管家可比从前麻烦多了，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张罗铺子的事儿；赵喜赵乐也被舅舅弄到布庄帮忙去了，两人不停地往来于江宁城与平县之间，忙得跟陀螺似的。至于家里其他的成年人，要么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要么就是无法信任的，总之都不合适。

    想来想去，吉祥想到了她儿时的同学：二狗子和毛狗子。读书时便觉得这两人是极为聪明的，而且人也良善单纯，能写会算，又时常跟着狗子张一帆在赵氏布庄学做生意，想来是能帮着自己的，关键的是，这两个人才还没有被总呆在家里的舅舅发现，自己要赶在他前面将这两人收归己用才是。

    因答应了贞娘轻易不抛头露面，吉祥于是把找二狗子与毛狗子的事儿交给了小春去办，那二人闲暇时总呆在赵氏布庄，把一个原本就很挤的铺面弄得更挤了，眼下是农闲时节，吉祥估计这二人定在店里，便让小春直接去铺子里找人。果然不多时，小春便将这二人带回来了，二狗子与毛狗子倒是一脸高兴的样子，但小春却满脸怒容，吉祥也不问她为何动怒，这小春与狗子张一帆仿佛是前世的宿敌，每次见面总是要吵架的，见惯不怪了，若哪次小春儿去铺子能不一脸愤怒的回来，那才是怪事了。

    二狗子张尔帆长着一张圆脸，眼睛也圆圆的，若不是时常在外头疯耍将皮肤晒黑了，倒真像是洋娃娃一般，让人一看就觉着喜欢，只是他这张娃娃脸却让吉祥头疼了，这小子明明十五岁了，看上去却仿佛和自己一般大，个头儿虽高，但是面相却太过幼稚，根本不适合冒充成年人。

    倒是毛狗子张少帆显得更成熟一些，别看他比张尔帆小一岁，因为他与狗子跟着吉祥喝了几年羊奶的缘故，长得倒比张尔帆高出一截儿。狗子长得像张源，显得忠厚老实，身材也长得极为魁实，而毛狗子则长得像他娘，模样多了几分秀气，身材也更为修长，又因他不喜欢在外头疯耍，所以面皮白净，倒不像是农户家的孩子，却像是哪个大户人家走出来的少爷公子了。

    赵家搬回到大宅子后吉祥便极少与他们碰面了，偶尔在铺子里碰到也只是点头招呼一下而已，在吉祥眼里，张福家的这三个孙子都是她的小辈，而自己则是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所以尽管他们一日日地长大了，但留在吉祥心里的印象却还是三个在院子里踩水坑的泥猴子。如今再细看这二人时，才发觉他们已经长大了。

    张尔帆看起来太稚嫩，显然不适合做抛头露面的工作，吉祥记得当初与他们一同上学时，张尔帆对算术就极为感兴趣，只不过高岚并不精通算术，只有吉祥偶尔会在课间休息时教他们一些，后来高岚开了私塾，这三兄弟又去读了些书，张尔帆其他功课成绩平平，唯有算术成绩颇佳，倒是个账房先生的料。

    张少帆看上去成熟稳重，倒适合做些头面的工作。自己毕竟太过年幼，相貌又太过出挑，许多事情由自己出面都不太方便，吉祥需要一个代言人，一个能在明面儿上完全替代她的人，张少帆显然是目前的最佳人选。

    吉祥将这兄弟二人请进院子里，沏了茶请他们坐了后才讲起自己的计划来。“我想开家成衣铺子，但眼下我年龄太小，又是女儿身，办事多有不便，况且开铺子也需要人手，你们愿意过来帮忙吗？”张尔帆早就不耐烦每日下地里打理庄稼了，学了一身本事却用不上，憋得慌，见堂兄都已经是正经的账房先生了，他羡慕得紧，如今有了实践的机会，自然心花怒放，忙不迭地道：“自是愿意，吉祥小姐要小的怎么帮忙？”

    吉祥笑道：“你倒是个急性子的，不过以后可不能再急性子了，铺子里差个账房先生，你先去布庄里学着如何管账，待铺子开张后，你便替我管账吧。”张尔帆听说是管账，高兴地应道：“是，小的一定好好学管账，做个最好的账房先生。”

    吉祥见张少帆一直没有吱声，于是问道：“你呢？愿意来帮忙吗？”张少帆道：“小的自是愿意帮忙，只是小的才疏学浅，怕误了吉祥小姐的生意。”吉祥笑道：“误不了的，只要你肯帮忙就好。”张少帆低下头道：“还请吉祥小姐吩咐。”吉祥见他方才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这会儿却脸红起来，心说果然还是孩子啊，暗笑了一阵后才道：“我那铺子缺个东家，你可愿领这个差使？”

    张少帆惊讶地抬起头来，问道：“吉祥小姐莫不是拿小的取笑？”吉祥笑道：“我可没那闲工夫来取笑你，铺子真的需要一个东家。”张少帆更是疑惑了，不解地问道：“吉祥小姐不就是铺子的东家吗？”吉祥嫣然一笑道：“我自然是铺子的东家，可是我这样的东家去和人家谈生意，人家肯听我的吗？”张少帆哦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应道：“小的明白了，吉祥小姐是需要一个头面上的东家，替小姐说话做事儿，谈生意。”吉祥心说这小子真聪明，于是点头道：“是的，你可愿意？”张少帆拱手道：“小的愿为吉祥小姐分忧。”

    吉祥道：“你既愿意做东家了，以后便不能再叫我吉祥小姐了，也不能自称小的了，尔帆，你也不能再自称小的了，你们往后见了我只叫名字就可以了。”张尔帆与张少帆齐声道：“那怎么成？”吉祥笑道：“不成也得成啊，我往后会假扮成少帆的丫鬟出现，难道要你们管一个小丫鬟叫小姐？”张尔帆嘀咕道：“我爹和爷爷要是听了小的直呼小姐的名字，怕不把我的嘴撕烂咯！”张少帆倒是没有反对，只是也露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吉祥知道张福家教森严，等级尊卑分得极为清楚，但眼下这种主仆之分却影响到她的计划了，于是正色道：“有道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你们连这个都做不到，又怎么办得好我交给你们的差使呢？”这兄弟二人被吉祥拿话一激，便点头应了下来。

    张尔帆目前没什么事儿，只需要去布庄学管账就成了，张少帆的事儿却极多，吉祥替他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写着事情的名目，完成任务的最迟期限等，看得他简直想打退堂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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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事业（二）

﻿单子上第一项写的是寻找铺面，最迟完成期限是腊月初一前，而眼下已经是冬月初七了，二十多天的时间对找一处合适的铺面来说有些难。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第二项写的是雇佣六个制衣熟练的女工，每人月钱二两银子，期限也是腊月初一前。这个可比找铺子更难一些，铺子是死的，要租赁的铺子门口都会贴个纸条，但人却是活的，而且要找活儿做的人也不会在脸上贴个条子，只能找人牙子去打听打听，而且在一个人牙子那里也未必找得齐六个。这也不算是最难的。

    第三项写的，雇佣中年女掌柜一个，月钱五两银子，另有抽成，完成期限腊月初一前。这个是最难的，女工可以去人牙子处打听，但这女掌柜的却不是人牙子能够得着的档次，若是铺子已然开张了，自然可以在门口贴个条子招人，但这会儿铺子连影子都还没呢，又上哪里去招人呢？

    还有第四项，找一处半大的院子，位置不能太偏僻也不能太嘈杂，要足够安全，够十来个人住。第五项，招四个普通仆妇，煮饭洗衣，第六项……

    张少帆拿着清单头疼了好一阵子，吉祥也不催他回话，只笑眯眯地看着他。若他眼下便打退堂鼓了，只说明他是个做事不动脑子空长了一副聪明皮相的人，难当大用，若他接下了差使，中间遇到难处来问自个儿，便算是可造之材，自己定当好好培养他，让他从假东家变为真正的东家。

    其实吉祥真正的兴趣并不是做生意开铺子，她只是酷爱服装设计而已，可惜平县只有一家成衣铺子，而且服饰单调乏味，款式单一，她学的设计完全无用武之地，所以她才动了开成衣铺子的念头，若张少帆是个好料子，能独立经营好成衣铺子的话，她便能更加专注地从事她喜爱的服装设计事业了。

    张少帆皱了好一阵眉头后才抬起头来，见吉祥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忙又低了头道：“小的……我会尽力而为的，请吉祥放心。”吉祥道：“有难处便还回来找我，明白吗？”张少帆点了点头道：“明白，小的告辞了。”

    但是张少帆竟然一次都没来向吉祥求助过，这让自以为出了难题的吉祥感到十分诧异。待得知了张少帆办事的方法后，不禁满心欢喜，看来自己这回是挖到宝了，一不小心便挖到一个商业奇才。他解决事情的办法是连吉祥都没有想到过的捷径。

    在吉祥看来，最难的事儿是请女掌柜的。但到了张少帆手里，这事儿却成了最简单的。聘请女掌柜的条子就贴在赵氏布庄的门口，几天的时间里，便有几十个女掌柜来求这份差使了，张少帆求了李寡妇把关，但凡她看得入眼的才留下，这些留下来的人，每个都约好了腊月二十再来，由张少帆亲自考核，最后选一个合适的留下。

    找院子租铺子，却是没有捷径可走的，只得老老实实地打听找寻，不过这事儿不难，只要肯花工夫，就一定找得到。至于招女工和仆妇，张少帆则一次叫来了好几个人牙子，将自己的要求细说了一番，因吉祥给出的条件十分优厚，所以愿来的人不少，张少帆从十几个制衣女工中选了六个家中无甚牵挂的妇人留下，又选了四个不多话的仆妇留下，这些都是吉祥没提出的要求，因怕太苛刻了会不好招人，谁曾想张少帆居然想到了这些，而且替她做到了，那张单子上列出的各项事宜，他都提前完成了，吉祥高兴得不得了，直夸张少帆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而一脸严肃的张少帆则被她夸得面红耳赤，连头都不敢抬了。

    单子上所列出的事情，还只是朝成衣铺子迈出的第一步，更多的事情还在后面呢。首先买来的铺子需要重新装修，那处半大的院子也需要重新归置一下，毕竟那院子不只用于住人，还是将来那六名女工赶制成衣的工作室，另外新招来的女掌柜也需要实习，因为整个平县只有一处成衣铺子，她绝不可能有这方面的经验。

    吉祥让新来的女掌柜跟着李寡妇学习对待客人时的语气和态度，以及如何抓住客人的心理，其实，用一句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让她学习如何做一名称职的店长。

    吉祥将重新打理宅子的事情交给了张少帆，只是告诉他，需要两间宽敞明亮的工作室，一间用于剪裁，一间用于成衣制作，另要八间住房，每个女工一间，仆妇两人一间，还需要一间远离厨房的大房子作为仓库，放置布料与成衣，另配备齐全的生活设施，茅厕、洗浴室、饭堂、厨房……

    租赁的铺子离赵氏布庄不远，离平县唯一的一家成衣铺子也不远，更与平县最高档的酒楼风华楼相邻，租金极为昂贵，但吉祥知道，这铺面值得那份昂贵的租金。这处铺子比赵氏布庄占地面积大了近一倍，分了上下两层，俱是采光良好，宽敞明亮。吉祥看过铺子后在心底已经有了设计方案的底稿，因铺子先天条件就极好，大部分装潢都还有九层新，所以基本没有做太大的改动，只将木作全部重新做一遍黑漆，用鎏金描边处理，白墙则重新粉白。

    成衣铺子更重要的并不是装潢，而是成衣的摆设，再好的衣服若皱巴巴地随意摆放也会显得没档次，相反的，普通的衣服只要搭配合理，穿在模特儿身上，立即会显得好看起来。所以吉祥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模特儿的设计制作上，这个时代肯定是没有塑胶模特儿的，而且想来人们也无法接受高仿真的模特儿，只能用立体衣架代替模特儿。在现代，立体衣架通常用塑胶制成，又或者为全木结构，又或者为金属结构，但是在这个时代若用全木结构或者金属结构的立体衣架，造价未免太高，而且做工耗时太长，吉祥想来想去，决定采用竹与纱布的结构做立体衣架。竹编框架由张少帆在乡里托手巧的农户做，外面包的纱布则由那六名女工制作。

    铺子的事情落实后，吉祥便着力于新款式成衣的制作与推广了。制作倒是小事儿，她脑子里早就有不少款式的腹稿了，如今只是将其付诸笔端罢了。至于布料，则要与舅舅好生商谈一下了。

    赵存旭今日正得了空，在家里逗弄一岁多点儿大的儿子赵睿，小孩子胖胳膊胖腿儿，走路摇摇晃晃的，极为可爱。吉祥刚进了院子就被眼尖的赵睿看见了，小胖孩儿口齿不清地喊道：“姐，姐。”吉祥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忙上前一把抱起赵睿，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两口，赵睿撅着小嘴儿，用袖子使劲儿擦脸，逗得吉祥大笑起来。

    赵存旭笑道：“哟，咱们家的大老板今儿怎么有空来玩儿啊？”吉祥将赵睿放到地上，起身抖了抖酸软的胳膊娇嗔道：“舅舅！”赵存旭知道吉祥大约是有事要找他，于是将赵睿交给一旁的奶娘抱着，又转头对吉祥道：“有事情找舅舅？”吉祥点了点头。赵存旭笑着将她领到书房，叫她坐了，又让仆妇沏了茶来，这才问道：“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的？”

    吉祥笑道：“哪里有神神秘秘的啊，我是有个主意，能让布庄的生意翻一番，只是不知舅舅有没有兴趣。”赵存旭笑道：“挣钱的生意怎么会没兴趣呢，你且说给舅舅听听，若真能让生意翻一番，舅舅自当听你的。”吉祥道：“我的成衣铺子如今还没开张，但是我想先赶制一批成衣出来，这批衣裳不卖只送，只作为赵氏布庄的赠品，腊月里但凡在赵氏布庄购买绸缎超过一百两银子的，便赠送男女任意一款成衣，不过这成衣的布料钱却得由布庄出，人工嘛就算是成衣铺子的，不知舅舅意下如何？”

    赵存旭算是听明白了，吉祥这是变相的借鸡下蛋哪，不过他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点子，若成衣的款式能得到客人青睐的话，那布庄的生意翻一番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而且虽然这批成衣的布料是由布庄出，但是一套做工精良的成衣，其实贵的不是布料，而是人工，这样算下来，布庄也不会吃亏，于是赵存旭点头笑道：“就你这个鬼灵精的丫头主意多，不过呢，倒是个好主意，就依了你的吧，只是不知你想要哪些布料？”

    吉祥道：“这个嘛，还得劳烦舅舅随我去布庄走一趟，布料我得亲自选。”什么质地的布料适合做什么款式的衣裳也是有讲究的，长裙适合用纱，坎肩适合用缎，倘若用重缎做长裙，便失了飘逸，用纱縠做坎肩，则失了厚重。

    赵存旭点头道：“得，那我便随你走一趟吧。”

    甥舅二人便去了赵氏布庄，这会儿临近饭点儿，铺子里没有客人，李寡妇正在教新来的掌柜王梨花学着怎样从客人的穿着打扮揣测客人的喜好。张少帆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赵存旭笑道：“你可真是好眼光啊，张源家的二小子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这是吉祥早就知道的了，眼下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位新请的女掌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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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事业（三）

﻿王梨花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匀称，高矮适中，皮肤白净，眼角有深深的笑纹，一双眼睛清明睿智，嘴角微微上翘，显得和蔼慈祥，像极了吉祥小学时的班主任老师。吉祥想起从前老师对她的照顾，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想念。

    李寡妇见到门口的赵存旭与吉祥，忙停了话头，笑道：“今天吹什么风把两位大东家都吹来了？”吉祥忙上前摇着李寡妇的胳膊撒娇道：“干娘就会笑话人家。”赵存旭道：“我来陪吉祥选些布料，你继续忙吧，我们去二楼挑布料。”

    吉祥心里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和成衣铺子的准掌柜打个招呼，想了想后最终还是决定不打招呼了，既然决定由张少帆来充当明面上的东家，那么就要给他足够的空间，除了赵家的人以外，不能再让其他的人知道她才是成衣铺子真正的东家，尤其是铺子里的人，免得他将来不好做事。

    定下心来后，吉祥随着赵存旭上了二楼。二楼是库房，平时是没有人在的，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巧，吉祥与赵存旭上楼后便看见李小婉正慌忙地将一匹绸缎塞回货架上。吉祥与赵存旭尚未开口，李小婉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地红了眼眶，低着头道：“是娘叫我来这里玩儿的。”赵存旭皱了皱眉，朝吉祥看去，见吉祥朝他摇头，于是放缓了声音对李小婉道：“你先回屋里去吧，我与你姐姐有事要做。”李小婉略略抬头看了吉祥一眼，提着裙角飞快地跑上了楼。

    明知道她在说谎，但吉祥却不想也不能戳破她的谎话。赵存旭叹道：“也不知她年幼时都身受了些什么，才养成这般胆小古怪的性子。”吉祥耸了耸肩，走到方才李小婉站的那面货架前，那匹布料还没来得及摆正，是朱红色的芦纱，市面上价格为一两银子一尺，做一套成年人穿的衣裳，约莫需用五尺料子，也就是五两银子，这还不算做工，通常用芦纱做衣裳做工也是极为高昂的，所以这种质地的衣裳是普通人家想也不敢想的，就算是赵家这样殷实的家境，也不敢买这种料子来做衣裳，当初赵存旭还在京中做官时，一大家子人连带着丫鬟仆妇们一个季度的衣裳顶天也只用得着五十多两银子，而用芦纱做衣裳，一套便要用掉十两，哪里是普通人家承受得了的。

    吉祥摩挲着柔软细腻的布面，心里在计算着待到铺子开张之时自己还能剩余多少银子，够不够做一套芦纱衣裳，赵存旭见吉祥摸着布料走神，知她是想替李小婉买下这匹芦纱，于是走到吉祥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想帮小婉做衣裳？”吉祥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是有些想，不过大约也只是徒劳，还是算了吧。”之前吉祥也曾找裁缝做过很别致的衣裳送给小婉，可是从未见她穿过，而且她的目光也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友善些。赵存旭笑道：“你能看得开便最好，要知道你并不欠她什么。舅舅不希望你为不相干的人烦恼，明白吗？”吉祥勉强地点头笑了笑道：“我明白的，只是她到底是我妹妹，心里终归有些难过。”赵存旭又拍了拍她的肩，岔开话题道：“来看看你需要些什么布料吧。”

    吉祥觉得舅舅说得极有道理，不应该为不相干的人烦恼，于是打起精神，开始挑选起第一批成衣要用的布料来。因为第一批成衣是赠品，自然不能用过于昂贵的面料，否则唯一的结果只能是血本无归，但也不能全用廉价的面料，大部分廉价的面料都有个缺点：缺乏质感。而一套没有质感的衣裳，设计剪裁得再好也没用，穿在身上看不出什么效果来。要怎样将廉价的布料与昂贵的布料结合在一起，让衣裙既有质感又不会成本太高，这就十分考究了。

    冬月腊月正月里，天气寒冷，人们通常穿的都是夹绵衫，这个绵是指的蚕丝做成的丝绵，而不是棉花做成的棉。也不知是不是穿越前辈带来的蝴蝶效应，棉花种植技术迟迟没有传入中土，大兴国以及周边的邻国都没有种植棉花的技术，甚至人们根本不知道还有棉花这种作物。冷天里，穷人家里穿的多是麻布与葛布的夹衫，形势简单，面料粗糙，保暖性也极差。而富贵人家的衣裳则多以蚕丝制成，夹衫里夹的是丝绵，面料为绫罗绸缎纱绮縠，色彩绚丽，柔软细腻，而且极为保暖。

    吉祥需要赶制的第一批成衣便是女式的夹衫与夹裙，以及男式的长袍。女式的夹衫，作用有些像现代的夹绵长风衣，有领有袖，长度过膝，是整个人衣着的最主要部分，夹裙则类似于现代的长裙，自腰部起，共四幅至小腿与足踝间，上窄下宽。不过这些都是这个时代原有的款式，吉祥想在式样与面料上做些小改动，既能降低成本，又能使得自家的衣裳看起来与众不同。

    赵氏布庄每个月的销售额大约是一千两银子，若是搞了促销翻一番的话便是两千两银子，假设这些客人每个都是刚好消费一百两银子，那么统共就要送出去二十套衣裳。根据从前统计的布庄大客户资料，每十个客人里面，八个都是买女装面料的，只有两个买的是男装面料，那么送出去的二十套衣裳便也按照这个比例来分配，十六套女装，四套男装，为了预防生意爆棚的情况，吉祥特意男装女装各加了两套。

    女装的布料每套需要五尺，不过这是单衣的用料，夹衫的话则需要十尺，若全用高档面料未免成本太高，吉祥决定夹衫的外部面料采用高档的，而里子则用廉价一些的普通面料。

    布庄生意做了这么许多年，卖了无数匹布，大部分布匹卖到最后都会剩余一些尾料，一尺到三尺不等，这些布料短小得无法裁剪出衣裳来，所以没人买，但是偏偏有的布料价格又极高，几钱银子到几两银子一尺不等，赵存旭舍不得扔，便全都堆放在二楼的一处角落里，如今被吉祥翻来找去的倒腾了出来。吉祥一见这些尾料，心下大喜，这些卖不出去却又造价极高的料子对她来说可是有大用场的。

    赵存旭叫来张一帆将吉祥要的布料全部登记下来做成销售帐，至于那些尾料则另行登记，整匹的料子每到月底可是要结算的，尾料就算送给吉祥的，但也需要登记造册，在账目上做成出库，在赵喜赵乐那里，还有一本入库的帐，这样两边的帐才能一致。

    选好的布料自有送货的伙计送到吉祥买下的院子去，吉祥又同李寡妇说了一会儿话后才叫上张少帆与他同去那所院子，布料送到后便要开始制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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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事业（四）

﻿制衣的第一步自然是设计图纸，不过这事儿早在张少帆寻找铺子招聘女工时吉祥便已经做完了。有了纸上的图纸后，第二步便是在布料上用画粉勾勒出衣裳的版式，不熟练的裁剪工需要用尺子测量肩宽、袖长等一系列数据，然后再用画粉画出来，但是像吉祥这种时常与布料打交道的人却不需要尺子，只拿画粉在布料上刷刷地画着，画完后用尺子检查一番，通常是不会有什么修改的。画好布料上的版式，接下来就是裁剪了，大剪刀上去，咔嚓、咔嚓几下，这匹布料要么就是迈出了成为一套漂亮衣裳的关键一步，要么就成了一块废料。吉祥手里也出过不少废料，不过那是在她上辈子工作之前，眼下她已经极为熟练了。

    吉祥并没有一去到那所院子便一头扎进裁剪室动剪刀，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六个女工刚完成了立体衣架的后期工序，将纱布包裹在竹架子外，使其成型。眼下她们正好闲了下来，吉祥便让张少帆将她们都叫到了裁剪室来。

    这六个女工年龄最大的约莫四十岁，最年轻的也是三十岁左右，吉祥曾听张少帆说过这些女工的背景，有的是家中男人变心停妻另娶后被休回娘家的弃妇，有的是死了男人却不想再嫁的寡妇，有的是被大房赶出来的妾室，总之一句话，都是些可怜的女人。吉祥这还是第一次见她们，不过她并不想让这些女工知道她才是东家，只说她是张少帆请来的总管，负责裁剪布料与检查成衣的品质，希望今后大家和乐地做事。

    女工们见这总管是个十一二岁的漂亮女娃儿，虽然心里喜爱她，但心底里却是不服气的，这总管的年龄比她们的女儿还小呢，凭什么能管她们呢。吉祥只扫了她们一眼，见她们虽是笑得和乐，但眼里却并无敬意，也知道自己年龄太小，极难让人服气，试想一下若自己是做了十几年衣裳的裁缝，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要来对自己的活儿指手画脚，心里又怎会服气？

    吉祥也不说什么，只让那几个煮饭洗衣的仆妇来帮忙，将送来的布料摊开摆在桌上，一手拿了画粉如水墨写意般地在布料上走着线条，画完后用尺子略微打了几个重要尺寸，确定无误后便右手拿了剪刀，三下五除二地将布料下了下来。

    吉祥熟练的动作让女工们有些咋舌，但在她们看来，这一手儿剪刀虽然使得如行云流水一般，不过这裁出来的布料是不是废了还说不准呢。

    吉祥又让仆妇把成品的立体衣架举着，自己则把那些裁剪好的布料一块块地拼接起来，接缝的关键处用针别上，又将这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拼接布料挂到了立体衣架上，几番倒弄之后，一件款式别致的单衫便呈现在了众人眼前。吉祥当着这些女工的面儿展露手艺，一是想以技服人，说难听点儿就是想给她们来个下马威，让她们知道什么叫“自古英雄出少年”，二来则是她设计的服装毕竟是在旧款式上改进过的，一些细节若没有现场的展示，只怕女工们会无从下手。

    原本女工们见吉祥裁剪手法熟练时，便已经有了几分欣赏了，就算不小心将布料裁废了也是可以原谅的，毕竟她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单是玩儿转那把大剪刀便已经值得褒奖了。这些女工却没料到吉祥不单玩儿得转大剪刀，更是剪裁得分毫不差，每个刀口都整整齐齐，一蹴而就。就连她们这种玩儿了十几年剪刀针线的，也不能将料子剪得这般整齐，更不要说不用尺子徒手画版了。再看那衣衫的款式，虽与常见的衣衫不尽相同，但却不得不承认，这样改了以后，更加漂亮灵动了。

    吉祥见女工们不再轻视她了，也便见好就收，给女工们讲解起自己设计的夹衫的做法来。夹衫因为里面需要夹绵，所以寻常的做法会显得极为臃肿，吉祥在夹衫的腰背处设计了两处简单的藤蔓绣花，绣花却不只是绣在夹衫表面的，而是将面子里子丝绵一并绣了进去，这样一来有绣花的地方夹绵就会被压实，显出穿衣之人的腰身来。

    十八套女装却不能都做成一样的，大户人家与官家的贵妇们通常互相之间都有走动，这些贵妇们又十有八九都在赵氏布庄买料子，又十有八九都能拿到赠品，若这些赠品都一个样儿，会造成什么后果呢？——年初二某官家请客，一桌儿女眷全部穿着统一服装……唯一的结果便是：贵妇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但是这十八套女装却又不能差别太大，若这些贵妇们穿着赠品碰了面儿，见着别人的赠品比自家的好，面料好，做工好，虽然表面也许会赞扬对方几句，但心里还不得把布庄恨透了？那就生生的得罪人了。

    吉祥绞尽脑汁儿想出了十八种不同的款式，面料质地完全一样，只是面料的花式颜色、绣花样式、配花腰带等各不相同。十八种款式便有十八种裁剪方法，但是缝纫方式却大同小异，女工们只用学会一种缝纫方法，后面的自然举一反三，无师自通了。待吉祥裁剪完十八套衣裳后，女工们便上前一人领了几套衣裳的料子要去制衣室开工，吉祥却叫住了她们。

    这样一人独立缝制几件衣裳的工作方式太老套了，效率明显不高，成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做事儿，能快到哪儿去？吉祥将自己流水作业的方法说了一遍，直听得女工们瞠目结舌，她们从来没听说过可以这样做活儿的，锁边儿的只管锁边儿，大块儿拼接的只管大块儿拼接，夹绵的只管夹绵，绣花的只管绣花，做腰带配花的只管做腰带配花。女工们虽然不了解为什么要将一件完整的事儿分得这么零碎，但既然总管这般说了，便这般做罢。六个女工每个人擅长的工序都不同，于是各自领了自己擅长的活儿去做，待她们都退下后，却还剩了一个女工眼巴巴地望着吉祥，她没领到活儿。

    吉祥见那女工一脸着急的样子，生怕被辞退，于是笑道：“别急，我有别的活儿派给你。”吉祥指了指地上放着的几麻袋尾料，冲着女工点头道：“喏，那里，够你做许久的活儿了。”女工急忙上前拣出布料，一比划却发现啥也做不了，脸色便有些难看了，心说这小姑娘总管莫不是戏耍我吧？

    吉祥笑道：“你且看着我做。”说着将女工手中的尾料接过来，这是匹金泥印花纱縠，薄如蝉翼，轻盈灵动，其市场价格堪比黄金象牙，可惜因为到了尾端，印花已经不完整了，而且只有二尺长，四尺宽，没法做衣裳。吉祥拿过布料思索一阵后，便用剪子将布料剪成二指宽的细条，然后拿在手里折来折去，眨眼功夫就折出一朵金灿灿的绢花来，只是因为没有锁边儿，所以显得有些毛糙，不过就这样已经让那女工合不拢嘴了，直叹道：“这花儿好看得紧。”这个时代的妇人头上也是要戴花儿的，不过绢花的价格极低，一两钱银子一朵，谁舍得买如此昂贵的材料来做绢花呢，再来就是款式简单，来来去去都是牡丹，只是颜色各不相同罢了。

    吉祥将折出来的花儿交给女工，叮嘱她在缝上之前要先用金线锁边儿，这样做出来的东西看上去才够精细，这女工对吉祥的巧手与奇思妙想早就佩服得很了，忙拿了剩下的金纱縠就要去制衣室里做活儿去。

    吉祥估摸着剩下的纱縠够做二十朵金花，那女工若是手脚够麻利的话，也只用两日，两日后她便闲置下来了。于是又蹲到麻袋旁，随手从里面挑了匹布料出来，这是匹红绡的尾料，鲜红的颜色让吉祥想到了曼珠沙华，于是吉祥将红绡裁成极细的布条儿，将其卷成细卷儿，末端扎上红色丝线，另一端与其他小卷儿卷在一起，这样红艳艳的一簇，像极了一束盛放的曼珠沙华，吉祥将这朵绢花捧在手里看得入了神，都说曼珠沙华是开在地狱里的彼岸花，为何自己经过时却没在那里见到它呢？

    那女工见吉祥做的花好看，也不管吉祥是不是在走神儿了，笑呵呵地道：“小总管，这又是什么花儿？也漂亮得很呢。”吉祥回过神来笑道：“这叫彼岸花。”那女工没听说过彼岸花，只觉得甚是好看，对吉祥笑道：“小总管的手真是巧呢，懂的也多。”吉祥笑了笑，心说你若是也经历了两世，只怕懂得也不会少，不过能多活一世对吉祥来说是一件极幸运的事，所以她感激这一世的一切。吉祥托起手里的红花，对女工道：“这朵是我随手折的，你做的时候把卷边儿的地方用红丝线细细的缝起来，花瓣儿顶上走一圈儿线。”这样的话，花瓣儿的末端便不会再是小卷儿的形状，而是扁扁的，与彼岸花的样子更为接近了。

    见女工已经明白她说的话了，吉祥便不再留她，让她自回制衣室去做活儿了，见女工出了门才惊觉自己已经累了一下午了，于是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舒缓一下有些僵硬了的肌肉，谁知一转身却见张少帆站在桌旁正默默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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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事业（五）

﻿吉祥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把张少帆叫来陪杀场这回事儿了，自己一直在安排女工们的活儿，又绞尽脑汁儿想着把那些尾料如何废物利用，彻底地忽略了他这么个人，不过这也不怪吉祥，张少帆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的确没什么存在感。吉祥小小地囧了一下，毕竟在小辈面前做伸懒腰的动作有些失礼，正想着开口说些什么话岔开眼下的窘境，却发现张少帆似乎比她还囧，红着脸有些惊慌地低下了头。

    吉祥觉得有些好笑，这张少帆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处理事情极为干练，待人也都是平静而谦和的，但每次见到自己却都像是老鼠见到猫似的，有些不明所以的惶惶然，“难道我长得很吓人吗？又或者是身上有一股穿越者特有的王八之气？”吉祥每次觉得自己吓到张少帆时都会这样自问，但显然问题不在她身上，因为并没有其他的人被她的气场煞到。吉祥又想，也许是自己小时候不小心给他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罢。

    “今天就收工吧，明日你便不用过来了，去铺子那里看看工匠们做得怎样了。”吉祥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今天由张少帆带着她来与女工们见过面了，明日便不用让他陪着来了，每个人的时间都是宝贵的。张少帆脸上的红已经消下去了，听到吉祥的话便恩了一声，然后又小声道：“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花。”

    吉祥笑道：“我是从书上看见的，似乎咱们这里不长这花儿。”这也不算大忽悠，大兴国的确不长这花儿。大兴国的地理位置相当于现代的山东河北那一片儿，而这种花儿却是生在长江下游流域的，地处长江下游的宁国或许有这种花儿。张少帆却不知道这些，只点头道：“原来如此。”吉祥随手将有些粗糙的绢花儿丢在了桌上，朝张少帆笑道：“走吧，今天都累坏了。”说着便朝屋外走去，张少帆默默地跟了出来，与吉祥一同回了大宅子。

    眼下已经是临近腊月了，转眼便要过年，吉祥的成衣铺子想赶在腊月十五之前开张，因为那个时间正是人们置办年货的当口，有外债的都收回来了，欠人家的也都差不多还清了，辛苦了一年便要在这个时候享受一下人生，虽然天气越来越冷，却不能熄灭人们的消费热情。年节上，只要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一般都要置新衣，大人孩子的，一买就是全家福。所以吉祥想赶在人们置办年货将银子都消费光之前开门营业，否则人们都在别家置办了过年的新衣，到时候就算看到更漂亮的衣裳也无力再买了。

    今天分派下去让女工们缝制的那十几套衣裳是赠品，不能摆在铺子里做样品，所以吉祥还要设计出至少十五套样品，男女老少的服装都不能少，这些成衣分为大中小三个型号，合计下来就要制作四十五套成衣，若不是布料都是在赵氏布庄赊欠的，那吉祥的成衣铺子只怕还没开张便要关门大吉了，她卖绣样攒下来的银子堪堪够买院子租铺子请人，根本就没有余下的银子去买布料。

    除了要剪裁摆放在铺子里的样品外，吉祥还想多设计一些绢花，随着成衣铺子的开张，必然会有更多的尾料以及裁剪衣裳剩下的边角料需要处理，若是都做成绢花，吉祥有把握，这些不起眼的绢花绝对能带来超乎想象的市场效益。吉祥不是个喜欢自以为是的人，她深知自己并不比别人聪明，但她也深知，她的优势便是见得多，她所见过的绢花款式之多，只怕是这个时代的人难以想象的。就算她每做一样出来便被其他店模仿一样，但那又怎样，她永远是领先的那一个。

    除了绢花，还可以制作一些其他的配饰，这个时代的首饰大多都是金银制品，或者玉石制品，却没有用布料制成的首饰，吉祥觉得，若是把玉石、金饰、象牙这些贵重饰品与极好的绸缎组合在一起，定会别出心裁，让人眼前一亮。不过这样做的成本有些高，眼下她却没有多余的银子去采购那些昂贵的饰物，只能将这个点子放在一旁，等日后成本收回了再从长计议。

    吉祥回到房里，琢磨了一阵后便决定趁着天光尚亮，赶一些绢花的款式出来，至于那些个衣裳的款式，她是早就画好了，只等明日去那院子里裁剪出来便是。晚饭过后一夜无话，第二日吉祥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后将绢花的款式拿了，便独自去了女工们住的那所院子。

    六个女工脸色都有些憔悴，眼睛周围是浓重的黑眼圈，昨日裁剪的那些布料一多半都已经是半成品了，看她们这个架势，似乎要赶在今天将这些衣裳都做完似的，吉祥心里内疚极了，就因为自己昨天忘了交代交货时间，害得女工们连夜赶制，若是熬出个什么病来，她的罪可就大了。

    女工们见到吉祥来了，都纷纷站起来朝她点头问好。吉祥道：“你们晚上都熬夜了？”女工们点了点头，吉祥又道：“都熬到几时？”女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小总管问这个来做什么，难道她昨夜派人来监视她们，却发现她们没有熬到通天亮，所以现在来责问她们了吗？年纪最大的女工惶然地应道：“回总管，小的们昨夜做到寅时，实在熬不住了，所以……”吉祥皱了皱眉，打断了女工的话道：“寅时？”寅时便是凌晨四五点，若不是大冬天里，只怕天都要蒙蒙亮了，这些女工辛苦地工作到那会儿，却还一副怕被总管训话克扣工钱的模样，这个时代的手艺人过的什么日子啊？

    吉祥暗暗地叹了口气道：“今后，若不是有特殊需要，不用熬夜做衣裳了，我会跟东家商量的，今后定做的衣裳也会给你们留足够的时间。”吉祥见女工们不解地看着她，于是接着道：“只有睡好了，做活儿的质量才会好，若你们把这些昂贵的料子做坏了，谁来赔呀？”女工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了然地点了点头，显然吉祥的解释让她们觉得可以理解了。吉祥又道：“每做七天的活儿，可以休整一天，这一天时间随便你们怎么处理，回家去也行，不回去也行，出去逛街也可以，只是不能带其他人来这处院子。”女工们一听说可以休整一天，都有些兴奋，但随即想到一个月休整四天，会不会扣掉四天的工钱，那可是二钱银子呢，可以买好些东西了。女工们的兴奋头儿顿时矮了下去，其中一个女工小声问道：“可不可以不休整？”

    啥？吉祥有些傻眼，居然还有不愿意休息的人，古代工作狂吗？“为什么？”吉祥十分好奇她不愿休息的理由，难道是无处可去？那女工道：“不休整便不会被扣银子，小的家中需用银子……”吉祥叹了口气道：“不扣银子，一个月休整四天，依然是二两银子，若是有好的主意我采纳了，还会有额外的银子，所以休整时便多出去走走吧，兴许能想到新点子哟。”这下女工们高兴了，被吉祥那句“额外的银子”调动起了全部的积极性。

    吉祥不忍心让她们带着黑眼圈继续做活儿，于是让她们都回去睡觉，午时再起来做活儿，女工们虽然推辞，但吉祥看得出她们其实也是顶疲倦的，这让吉祥想起了自己实习之初时，给那些设计师打下手，也是这般熬夜加班，还没有加班工资，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怎一个惨字了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只要活儿不急，她是断然不会让女工们加班的，若是很急的话……就要考虑再请些人回来了。

    女工们回了各自的房间后，吉祥开始裁剪起样品衣裳来，忘我的工作往往会忘记时间，在吉祥看来只是一小会儿的工夫，女工们却都睡了一个好觉起床了，吉祥趁着她们午饭前的这点儿时间将她裁剪出来的新衣裳的做法演示了一番，又把昨天赶出来的绢花样式交给专门做绢花的女工，在一些细节上做了详细的讲解。女工们领了活儿便吃饭去了，吉祥累了一上午只觉得腰酸背痛，便将裁剪的桌子收拾了一番，也回大宅子吃午饭去了。

    下午的时间吉祥都用来画设计稿子了，绢花、配饰、改良版的衣裳，这会儿满脑子的想法有施展的平台了，吉祥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恨不得将这些点子都付诸现实，但她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只将这些从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想法用笔记录下来，等待时机成熟后将它们一一实现。

    十几天后，腊月十二这天，吉祥的成衣铺子“如意衣坊”终于开张了，牌匾是请赵老爷题的字，黑底鎏金，贵气逼人。与如意衣坊开张时间同步的还有赵氏布庄的促销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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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事业（六）

﻿腊月中旬本就是采购年货的旺季，一年到头眼馋着的漂亮绸缎到这会儿终于能下手买回家了，辛苦了一年还不兴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吗，就算再俭省的人家儿，在年节头上也说不得要大方一回，一家三四口人，新衣肯定是要置的，否则初二头上走街串户还是去年的旧衣裳，不好看不说，也不吉利啊。

    赵氏布庄经营了那么多年，早就是名声在外的了，所以一到腊月生意便火了起来。如意衣坊开张这日，赵氏布庄的客人们便发现布庄的李掌柜穿了一身儿她们没见过的衣裳，淡淡的绿色锦缎包裹着她玲珑的身躯，腰身处收窄，有隐约可见的精美刺绣，墨绿色的绸缎腰带别致亮丽，白色的素缎下裳镶着淡绿色的锦缎边儿，与夹衫相得益彰，裳下露出一截儿白纱裙，脚下穿了一双墨绿色的缎面儿绣花鞋，发髻上戴了一串墨绿色镶金边儿的迎春花。这身儿打扮使得三十来岁的李掌柜的看上去像二十刚出头的年轻姑娘一般，嫩得仿佛掐得出水来。

    李寡妇昨日收到吉祥送的这套衣裳时便已经是笑得合不拢嘴了，今日穿上后一照镜子，乖乖，美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看镜子了，试问天下哪个女人不喜欢漂亮衣裳啊，李寡妇穿了吉祥送的衣裳，心里自然乐不可滋，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她看上去便更加的漂亮了，让人为之眼前一亮。

    李寡妇的新装扮引得客人们羡慕不已，而她说的话却又让客人们心动不已。“从今日到年三十儿，在赵氏布庄买料子超过一百两银子的，便送一套衣裳。”说完还特地转一圈，指了指自己，笑道：“喏，就是我这身儿。”客人们通常两个三个的一起来买料子，这会儿便会有人问：“哟，好别致的衣裳啊，哪个师傅制的？”李寡妇便会应道：“如意衣坊。”

    腊月十二这一天，赵氏布庄便送出去了三套衣裳，还有一套是因为尺码不合身需要定做的，客人直接就去了吉祥新开的铺子里量尺寸，约定三天后来取衣裳。还有更多理性消费的客人，虽然对布庄赠送的漂亮衣裳心动不已，却并不急着买一堆暂时用不上的布料回去放着，而是先去了如意衣坊询问这套衣裳的价钱，待听说价钱在几两到几十两不等时，便在吉祥的铺子里直接买了一套。开张这日，如意衣坊便卖出去了两套衣裳，吉祥原本以为会等赠品都送出去后衣坊才会有生意，因为毕竟她设计的衣裳款式是改动过的，怕这里的人不容易接受，但很显然，这里的人比她想象中的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这对吉祥来说，倒是个不小的惊喜。

    好的开始便是成功的一半，开张后的日子里，约莫每天都能卖出去一套到两套衣裳，有些尺码不合需要定做，有的却是直接拿的现货，预料中的，绢花与配饰的销量极好，其利润甚至已经赶上作为主打产品的衣裳了。另外还有不少客人想买李寡妇脚上穿的那种鞋子。那鞋子是吉祥临时起意为搭配衣裳设计的，并没有打算将其纳入自己的商品范围，但眼下吉祥不得不重新考虑了，看来单独只卖衣裳和配饰似乎还不够，她打算将如意衣坊的经营范围扩大，凡是与衣着打扮有关的物件都经营。

    吉祥每日奔走于赵家大宅子与制衣的宅子之间，虽然辛苦但却满心喜悦，而张少帆则每日往来于店铺和制衣宅子之间，将店铺内的各种情况详细地呈报给吉祥。吉祥便根据张少帆呈报的销售情况调整女工们的生产方案，并合理安排新的工作，而且，她也将这种统筹规划的方法慢慢地传授给张少帆，最终的目的便是使自己从繁琐的工作中脱离出来，专心地从事她酷爱的设计工作。

    临到除夕前，如意衣坊共卖出各式成衣二十九套，其中女装二十套，男装九套，各式绢花共一百二十朵，各式腰带七十条，各式流苏四十副。成衣每套售价几两到几十两银子不等，除去布料、人工这些成本费用，赢利五十两银子左右，不过这一百两银子还没除去吉祥自己的工钱。绢花每朵售价五钱银子，成本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利润竟然与成衣不相上下，其余配饰也赚了近三十两银子，半个月时间赢利一百三十两银子，吉祥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了，虽然扣去店铺租金以及自己和张少帆的工钱后几乎所剩无几，但这比她预想中亏本的局面好上太多了。

    腊月二十四女工们便放了春假，但是铺子却还得开着，直到腊月二十八才关门歇业，大年过后才正式营业。吉祥将这个月赚得的一百三十两银子，扣去房租一百两，又给了张少帆十两银子的月钱，给自己留了十两，剩下的十两分给了王梨花与那六个女工，作为年节时的红包。王掌柜与女工们自然对东家感激不尽，不过她们感激的却不是吉祥，而是张少帆。吉祥并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铺子能不能维系下去，自己的心血能不能得到世人的肯定，而这短短半个月的成绩，让她找到了自信，找到了今后努力的方向。

    新年过得十分热闹，吉祥原本是想给赵家人每人做套新款衣裳作为新年礼物的，但是仔细算了算，那费用是她目前的经济状况所不能承受的，于是便降低了标准，给两个弟弟做了可爱的卡通布绒玩具，给赵老爷做了暖和的狐皮帽子，两边有绒毛刚好可以遮住耳朵，免得他总喊“耳朵都快冻掉了”。给赵夫人做了双柔软舒适的羊皮手套，这样她的手便不会长冻疮了。给赵存旭做了条狐皮的围脖儿，即暖和又帅气。给贞娘与邱媛各做了十朵花式颜色不同的绢花，都是店里没有卖过的款式。给高岚做了双狐皮靴子，这样他给学生们讲课时便不会把脚冻伤了。给张福与翠芝一人做了双牛皮靴子，这鞋子天晴下雨都能穿，不会再弄得满脚泥水了。

    吉祥也收到了不少新年礼物，让她郁闷的是，这些礼物无一例外都是黄金制品，金耳环、金钗、金筷子、金饭碗，最离谱的是还有一把小小的金剪子……吉祥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喜欢金子，她小时候刻意表现出对黄金的执迷，是因为她对当时的家庭与生活缺乏安全感，而且那些金子也是一种资本的原始积累方式，是她将来创业的本钱，只是那些金疙瘩到最后却并没有发挥它们应有的用途。吉祥将这些金灿灿的新年礼物放进盒子锁了起来，心里哀叹着，也许今后再也收不到其他颜色的礼物了。

    新年在吃肉喝酒走家串户中很快便过去了，赵氏布庄与如意衣坊在正月十六那一天开始营业，通常来说，春节过后是一个淡季，人们想买的该买的都在年前买了，过年时银子也用得差不多了，会消停很长一段时间不买东西了，尤其是衣裳布料，还未到换季的时候，基本不会有人前来光顾。

    但是今年的年节后，赵氏布庄与如意衣坊却空前地忙碌起来。

    年前送出去的赠品衣裳与那些以促销价格卖掉的衣裳终于起到了宣传作用，县城里的贵妇们几乎无人不知平县开了家如意衣坊，甚至连周边小镇的大户人家也都有所耳闻了，这种别致新颖的新潮衣裳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与追捧。正月十六开门营业那天，尽管衣裳的价格已经从几两提升到了十几两，但王梨花还是写订单写得手软，还临时拉了账房张尔帆和东家张少帆来一同写单子量尺寸。这天一共接了十六套衣裳的订单，全是女装，待单子交到吉祥手里时，她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这些订单都是年前那些款式，只需要按照尺寸重新裁剪便可，吉祥只花了一天时间便将这些订单全部裁剪完毕了，之后便一头扎进了服饰周边配件的研发当中，几天时间里图纸画出了一大堆，什么鞋子、帽子、腰带、披风，几乎凡是能挂到人身上的物件她都设计了个遍，但当吉祥热情头儿过去后却发现，以如意衣坊目前的人手配置，根本不可能将经营范围再扩大，若是勉强为之，只怕最后的结果便是单子积压，失去客人信赖，最后导致关门大吉。

    如意衣坊的生意在经历了第一天的爆棚之后，便慢慢地下滑，然后进入了稳定期，每日平均能卖出去一两套衣裳，绢花配饰的需求也降到了腊月刚开张时的水平以下，不过这些都是吉祥预料中的事儿，淡季能有这样的生意，已经算是非常难得的了。

    生意平稳后，女工们便有空闲的时间了，吉祥有时会在她们空闲的时候将她们叫到裁剪室来，教她们如何把纸上的设计图搬到布料上去，又教她们如何准确地下料。有一次吉祥教女工们裁剪时正巧张少帆来了，后来没人的时候他问：“你不怕她们学了你的手艺，然后也开成衣铺子吗？”吉祥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的手艺在这里呢，谁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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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当蝴蝶开始扇动翅膀

﻿开春之后，如意衣坊的生意迎来了一个小高峰，春夏装卖得大火，因这两季的衣裳成本比冬装低，所以卖价也比冬装略低，价格上的些微差别增加了新的消费群体，一些临界于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家庭也可以买衣坊的衣裳了。

    在经历了开春的旺季再次进入淡季时，吉祥将如意衣坊的二楼开辟出来做了服饰周边配件卖场，又新请了一位掌柜的。二楼的卖场卖鞋袜、帽子、腰带、围脖、手套、绢花、布艺首饰、家用小装饰品，商品可谓琳琅满目，吸引了不少女客人的目光，而且这些小物件价格虽比别家的同类商品都高，但品质却也比别家的都好，而且款式花色也是别家没有的，所以二楼的生意反倒比一楼的要好。

    但是平县到底只是一座小县城，虽然极其繁华，百姓也极为富庶，却终究人口有限，购买力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人口数量的制约。如意衣坊的生意从一开始时的爆棚，到后来逐渐平稳，除了换季时会略有波动外，其余时候便再难有所突破了，尽管吉祥不时地更新衣裳的款式，配饰的款式，却也再难有所建树了。

    如意衣坊一楼和二楼平均每月能有纯利润六十多两银子，只比吉祥随便搞着玩玩儿的绣样生意的利润多一点儿，这让一直为衣坊忙碌操劳的吉祥稍微有些郁闷，她并不是嫌银子赚得少，而是觉得印刷绣样她并没有花什么时间和力气，也没有投入大量的成本，收益却比这边投入了一千多两银子成本以及自己全部心血的铺子少不了多少，不由得感叹：有的时候付出与回报真的不成正比。

    吉祥对如意衣坊的成绩并不十分满意，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工作热情，在淡季时，她教会那六个女工怎样看懂设计图，怎样裁剪设计图上的衣裳，并慢慢地将裁剪的活儿交给了女工们做，这样一来吉祥便清闲了，有更多的时间设计新的衣裳款式，也有更多时间考虑扩大经营的问题。要在平县再扩大经营明显是不科学的，受人口与购买力的制约，如意衣坊的生意在平县是很难再有突破的了，吉祥想过两年待如意衣坊投入的成本都收回来后，便将铺子开到江宁城去，让整个江宁郡的人都喜欢上她设计的衣裳。

    吉祥一面慢慢地积攒着银子，为将来开分店做着准备，一面优哉游哉地过着她的小日子，画图累了便在家里陪着弟弟与表弟玩耍，又或者到赵老爷赵夫人跟前去说说话，给他们讲一些铺子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又或者缠着贞娘让她陪自己去城外庄子上小住几天。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的，一转眼吉祥便十三岁了，生辰那天照例是收了一堆金晃晃的东西，只是因高家又从宁国进来了一批新料子，赵喜赵乐拿不定主意哪些该要哪些不该要，赵存旭便赶着去了江宁城一趟，回来时已经错过了吉祥的生辰。吉祥也不要补偿，只求舅舅下次去江宁城时带自己同去。

    吉祥不会想到，她的这一决定犹如命运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将她今后的人生带离了原本的轨道，走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赵存旭一般春秋两季会去江宁城挑选新布料，第二年开春时，吉祥获得了家里人的许可，带着小春与赵存旭一同踏上了前往江宁城的旅途。

    吉祥虽然并不是第一次来江宁城，但依旧对这里充满好奇，只因上次来是为了救人，来去匆匆，根本没有好好地欣赏过江宁的风土人情，更不要说进行详细的商业考察了，所以此次前来，吉祥便想好好地逛下街，看看这里的成衣业发展状况。

    一行三人到达江宁城后，在最繁华的街区找了家楼下是餐馆的客栈，吃过饭后要了两间上房好好地休息了一番。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梳洗过后下楼时才发现赵喜和赵乐已经等在那里了。已经到了午饭的饭点，于是赵存旭叫了一桌酒菜，让赵喜赵乐和小春也一起坐了，待五人吃过饭后，才不紧不慢地去高家的布庄挑选新料子。

    高家的布庄建在闹市区的边缘地带，离客栈比较远，五人搭了马车过去也走了近半个时辰，吉祥有些纳闷儿，以高家的实力，怎么不把铺子建在最繁华的地段呢，待她下了马车见到高家的布庄时才明白了原因。

    高家的布庄是一栋三层楼高的房子，其占地面积之宽，规模之大，让吉祥有些咋舌。布庄的门口是一片儿开阔的青石板地面，除了一条通向布庄大门的道儿外，其余的地方停满了马车，有的马车被其他马车堵在了里头，这会儿想要出来，还得叫人来将前面的马车挪走，又不时地有新的马车再停进来，人的呼喊声，马儿的嘶鸣声，沸沸扬扬，吉祥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好大一个露天停车场啊！”

    赵存旭笑道：“吓人吧？这些都是来买布料的买家的马车，因为宁国的高级绸缎只有高家布庄有卖，所以邻近的几个郡都在高家拿布料去卖。”吉祥了然地点了点头，敢情高家做的是总经销啊。待前面的混乱状态稍微好转一些后，赵存旭才带着吉祥与赵喜赵乐进了布庄，多亏他们今日是搭的马车过来，若是自己驾着马车来，只怕还要耽搁一阵，吉祥觉得这高家的布庄倒有些像前世的大酒楼，到了饭点儿就找不到停车的地方了。

    布庄里面倒并没有吉祥想象的那般混乱拥挤，因为店堂实在是太宽大了，所以尽管客人极多，却分散得比较开，不至于太过拥挤。店堂里除了人便全是布料了，家具很简单，除了门口有一个收银子点货的柜台外，其余全是落地的半人高展柜，上面摆放着成匹的料子，分种类一堆一堆地码在一起，就像超市里摆着的水果一样。客人们挑选布料时都会有一个布庄的小厮跟着，小厮手里牵着一条麻绳，麻绳那头是一辆小型的平板车，客人选中的布料小厮便替他搬到平板车上，待选完后拉到门口结账，末了还会替客人送上马车。吉祥咋舌不已，这哪里是布庄啊，简直就是现代化的布料超市嘛。

    赵存旭带着吉祥小春与赵喜赵乐进了店堂后，并不急着挑选布料，而是先上了三楼。三楼摆的是整个布庄最昂贵的布料，像以前吉祥拿来做绢花的纱縠，便是摆在布庄三楼的。赵存旭带着吉祥走在前头，小春与赵喜赵乐走在后头，再后面才是牵着板车的布庄小厮。

    吉祥并不急着将看重的布料朝板车里拿，而是打算待将布料都看完后，再从里面挑两三匹不论是颜色、质地还是价格都合适的，若是边走边拿的话，怕买太多了用不掉可就麻烦了，毕竟平县百姓的购买力有限，赵存旭跟吉祥也是一般心思，料子不能选太多，但也不能太少，待围着展柜转了一整圈儿后，赵存旭才开始朝板车里放布料，吉祥也拿了两三匹料子放在板车里。

    这回选的布料是做春夏装的，所以十分轻巧，待赵存旭与吉祥选好布料后，那小厮将板车端起来便跟在赵存旭一行人身后下了楼，二楼的布料比三楼价格略低，又比底楼价格略高，甥舅二人在这里也拿了几匹新款式的料子，然后便去了底楼。底楼的料子虽然比二楼三楼的便宜，但也不是普通老百姓消费得起的，赵存旭不敢一次买得太多，也只比二楼三楼的料子多选了几匹，然后便领着吉祥去门口结账。

    门口的柜台处有一个账房，一个掌柜，小厮无数个，见到赵存旭来结账，便有两个小厮前来点货，将板车上的布料一匹一匹地搬到另外一匹板车上，一边搬一边报名称，掌柜的便在本子上记布料名称与匹数，而账房先生则飞快地扒拉着算盘，当小厮清点完布匹数量后，账房先生便报出这些布料总共的价钱，通常是交了银子才让领走货的，不过赵存旭是与高岚的二叔说好了的，手里拿有高岚二叔的亲笔书写的盖了章的条子，结账时摸出来递给掌柜的，掌柜的验证再三后才又另拿出一个本子，将这笔账记上去，又将那条子还给了赵存旭，放他们带着货物走了。

    出了布庄赵存旭便让赵喜赵乐自寻马车将货先行送回平县去，而他与吉祥还要在江宁城逗留几天，吉祥难得出一次远门，赵存旭想让她多玩几天再回去。待叮嘱了赵喜赵乐一番后，赵存旭便带着吉祥小春搭马车返回了客栈所在的闹市区。

    下了马车，赵存旭对吉祥道：“眼下无事可做了，你若是要去逛街舅舅便陪你去，你若是要回房间休息，也由得你。”吉祥问道：“这里可有卖小吃的？”赵存旭笑了起来，问道：“怎地，午饭没吃饱？还是嘴馋了？”吉祥摇头道：“舅舅不知道么？但凡去一个新鲜地方，若不去品品那里的小吃，便算是白去了。”赵存旭乐不可支，笑道：“馋嘴就馋嘴，还那么多歪理，走吧，小吃街不远，舅舅也陪你馋嘴一回。”

    三人便朝小吃街走去，还没走多远就有人拦在了赵存旭面前，粗声粗气地道：“赵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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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被人搭讪

﻿来人身材十分高大魁梧，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皮肤黝黑，眉毛极粗，眉下双目如铜铃一般，炯炯有神。赵存旭心里迅速地回忆了一番，确定自己并不曾见过他，而且他在江宁城除了高岚的二叔外，也没什么熟人，本想置之不理，但是看拦路这人的体型，心里有些发憷，也不好直接就走人，于是问道：“你家主人是？”

    那壮汉粗声粗气地回道：“我家主人乃是赵大人在京中的故交，姓林。”赵存旭听那壮汉说京中故交，心里便在琢磨会是谁，待听那壮汉说姓林，心便沉了下去，京中姓林的与自己又打过交道的，想来想去就只有皇帝一家子了，只是不知这位壮汉的主人是哪位皇子，赵存旭虽然极不愿再与那些皇子沾上关系，却也不得不应道：“我便随你去吧，不过且等我一等。”说罢转头对吉祥道：“舅舅要去见个故人，你是随我同去还是自去逛街？”

    吉祥小时候便陪着舅舅见过不少官场中人，总是千篇一律的虚伪奉承，吉祥对这一套十分厌烦，于是道：“我还是自去逛街吧，不过一会儿舅舅怎么找我呢？”赵存旭朝右边指了指，道：“你朝这边走，前面有个叫望月轩的酒楼，咱们晚饭时分在那里头碰面，如何？”吉祥点头应了，然后与小春一起朝前头逛去。

    先说赵存旭跟在那壮汉身后，一瘸一拐地进了一家茶楼，那壮汉领着他到了一处雅间门外，便让他在外头等着，自推门进去回话，然后才出来对赵存旭做了个请进的动作，低头道：“赵大人请。”

    雅间近门处立了一扇镂空雕花屏风，赵存旭绕过屏风便见屋内的茶几旁坐了两个男子，年纪稍长的一个约莫二十多岁，五官清秀面容祥和，好看的嘴唇总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穿一身蓝色长衫，露出内里白色衣裳的袖子，此时正斜斜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笑眯眯地看着赵存旭。赵存旭认得这人是大兴国的六皇子林如许，以前在京中做官时与他打过几次照面，不过却没什么交情，只是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江宁城。

    另一个年幼一些的，面上无甚表情，一双眸子冷冷清清，也是一身蓝色的长衫，只是这长衫穿在六皇子身上便让人觉得是温热的蓝，暖和的蓝，穿在这少年身上，却觉得冷得渗人。这人赵存旭没见过，也不好多看他，只瞄了一眼，谁知他却一眼瞟了过来，正撞着赵存旭的目光，那眼神里一片冰冷，赵存旭心里莫名地生出几分冷意，忙转开眼朝六皇子见礼道：“草民赵存旭，见过六殿下。”

    林如许笑道：“难得赵大人还记得我，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赵大人似乎是平县人氏，怎地会来江宁城？”赵存旭苦笑道：“六殿下折杀草民了。草民眼下做些小生意，来江宁城拿货。”林如许懒洋洋地点头道：“原来如此啊，存旭还认得他吗？”林如许抬手指了指那冷得跟冰坨子似的少年。赵存旭不得已又看了看那少年，却实在想不出自己何时曾见过这样的人物，只得茫然地摇了摇头。林如许笑道：“这是我九弟，原先在京中你也是见过的。”

    赵存旭汗颜，连忙向那少年见礼道：“草民见过九殿下。”赵存旭在京中的确是见过九皇子林如风的，只是那时他还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小少年，谁想到长大会成个冰坨子呢。

    林如风淡淡地道：“不必多礼。”说完又转头对林如许道：“你们想来有话要说，我且出去走走，晚些时候再来找你。”说罢也不等林如许答应，起身抖了抖袖子竟然就这样走了。赵存旭有几分尴尬，心里更多的是不满，心想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林如许指了指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笑道：“存旭来坐。”赵存旭忙拱手道：“草民不敢。”

    林如许笑道：“存旭可是给我九弟吓着了？我离京时他还是天真孩童呢，谁晓得才几年便成这般模样了。他只是冷清了些，却不是存心要让你难堪的，快坐吧。”

    赵存旭与这六皇子虽然交情不深，但却对他印象颇好，以前在京中时，他便是极为平和的，在臣下面前从来不端皇子的架子，只是赵存旭为了避嫌，鲜少与他交往，相请数次才会应约一次。眼下不是在京中，自己又已经远离官场多年了，倒是觉得放开了许多，见他执意要让自己坐，于是便侧身坐了。二人都经历了一些京中旧事，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都是那些旧事的受害者，所以摆谈起来颇为投契。

    原来这江宁郡便是六皇子的封地，如今他便是江宁郡的郡王，原先的郡守因与他交情颇好，所以被调回了京城任职，而新来的郡守却是二皇子的嫡亲舅舅，太子倒台后，二皇子便成了继任太子的最热门人选，虽然同样被遣往了封地，但他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总有一日他会继承大统，所以在兄弟当中以老大自居，颇为惹人讨厌，而他母妃娘家的亲戚更是横行无忌，连他这位皇子都不放在眼里。

    林如许自然不会冲着赵存旭倒这些苦水，只是略略地提了提他眼下的状况，随即便聊到了赵存旭的生意上，然后立邀赵存旭把铺子开到江宁城来，自己定会与他些方便。赵存旭只有苦笑着婉拒，江宁郡的布料市场是高家的地盘，他来这里开布庄，不是找不痛快么。

    且不说这边赵存旭与林如许聊得投契，那边吉祥带着小春，两个吃货一路走走停停，见到好吃的好看的，便都买来尝尝，见到哪里人多便朝哪里去，两人手里都拿着大把的零嘴，肉串子、炒栗子、饺子、包子、冰糖葫芦……幸好这条街上的人大多都是这般模样，甚至还有人比这主仆二人更夸张的，所以她们这般胡吃海喝的倒也不显得奇怪，只是她们二人一个长得清秀水灵，一个长得精致靓丽，走在大街上倒是十分养眼，不少往来的男女都会不自觉地多看她们几眼，这些目光大多都是善意的、欣赏的，所以吉祥也不去管这些，依旧走东窜西的吃来吃去。

    吉祥很少这样放肆过，在平县，在赵家，她从来都是循规蹈矩谦和懂礼的，虽然她也向往自由，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但更怕让家里人担心，所以一直都约束着自己，眼下却是真的放松下来了，若不是还有些理智，她真想大喊三声：活着真幸福。吉祥嘴里含了颗话梅，酸得她直眯眼，心里却是甜得想笑出声来，就连并没有日头的天空，也觉得分外地绚烂起来。

    然而有句话叫做乐极生悲。

    主仆二人边走边吃得十分愉快，但是渐渐地，小春的神色开始有些紧张起来，吉祥却还在自顾自地欢喜着，并没有察觉到走在她身后的小春有何不妥，直到过了一阵后，小春面色惶惑地扯了扯吉祥的衣袖，她才停了下来，笑着问道：“怎么，又看见好吃的了？”小春凑到吉祥耳边低语道：“小姐，我发觉那个人跟着我们走了好久了。”

    吉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片刻后又笑了起来道：“这是大街上啊，万一他和我们一样也是逛着玩儿的呢，也许只是恰好同路呢？”小春着急地摇了摇头道：“才不是，他一直偷偷看你呢。”吉祥闻言朝后面一转头，果然见身后不远处有一年轻男子飞快地避开她的目光低下了头。难道被盯梢了？吉祥心里有些忐忑，不过又想到这里是大街上，量他也不敢做什么，心里的胆气又壮了起来，拍了拍小春的手道：“不怕，这里是大街上呢，他敢干嘛？”

    小春本就是个不怕事的，听吉祥这么一说胆子也就大了起来，点了点头道：“小姐说得是，他要是敢胡来，我打破他的头。”

    主仆二人虽然都说不怕了，可到底心里有些不舒服，吉祥好几次回头都见那男子盯着她看，每次吉祥回头看他，他都会心虚地将头转开，吉祥开始不安起来，对小春道：“我们还是去那酒楼里等舅舅吧。”小春忙点了点头，虽说她是个不怕事的，但是到底是跟小姐一起的，万一小姐有个什么闪失，她可没地儿哭去。

    主仆二人忙加快了步伐，朝前走去，不多时便走到了望月轩门口，二人这才觉得安全了，心里的大石便落了地，正要抬脚进去，却有人在她们身后道：“小姐请留步，小生郭琪，不知能否与小姐交个朋友？”

    吉祥转头一看，说话之人正是先前鬼鬼祟祟跟在她们后面的那名男子，这种当街搭讪美女的事情她从前也遇到过，但那是上辈子的事儿了，在开放的现代，当街搭讪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在这个时代，他这样的行为未免太过轻佻了。吉祥冷声道：“对不起，我没兴趣与你交朋友。”说罢转身就要朝望月轩里面走，谁知那郭琪胆子也大，上前一把抓住了吉祥的手腕，认真地道：“小姐何必这般拒人千里之外呢，小生不是坏人……”

    吉祥被他抓住手腕，哪里听得进去他说的话，只使劲地将手往回抽，想脱离他的掌控，小春正要上前帮忙，就见斜里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搭在郭琪手腕上，便见郭琪面孔扭曲，痛苦地嘶了一声，然后飞快地方开了吉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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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二百五

﻿吉祥正死命地朝后头拽自己的手呢，这会儿对方突然撒手，让她来不及收力，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多亏小春在她身侧，一伸手扶住了她，饶是如此，两人还是齐齐地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主仆二人站定后向郭琪身边看去，待看清替自己解围的人之后却吃了一惊。这路见不平之人竟然是个银发白眉老翁，再细看时，又觉得他似乎不太老，皮肤白皙红润，双目有神，嘴角含笑，竟是鹤发童颜，吉祥心说，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吉祥愣了一下神后，正要上前道谢，就见老翁身后突然冒出来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口里高喊着“放开我家少爷”，手握成拳扑了过来，眼看就要打中老翁的身体，吉祥想喊“小心”，可是喉咙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见老翁手臂一挥，扑上来的那两个家丁便朝后仰倒过去，滑了四五步远才仰倒在地，吉祥见老翁没事，忙把那声小心咽了回去，换成道谢，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老翁身旁有人冷声道：“多管闲事。”

    说话那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穿了一身蓝色长衫，头戴翡翠小冠，面如白玉，眉目俊朗，只是表情与话语颇为冷淡，让人无法生出好感来。老翁听了那少年郎的话，忙放开郭琪的手，冲着那少年道：“老奴知罪！”却又笑着抓起郭琪另一只手的手腕轻轻地捏了一下，待回头见少年已经转身走了后，忙丢下嗷嗷叫的郭琪，跟在少年郎身后朝街那头走去。

    吉祥一句“多谢”几经打岔，终于没能说得出口，只能愣愣地望着老翁离去的背影出神。小春见郭琪与那两个小厮东倒西歪地爬不起来，又见肯帮忙的那老头儿走得远了，怕郭琪回过神来找她们的麻烦，忙将还在愣神的吉祥朝酒楼里面拽。

    这场闹剧发生得极突然，结束得也极快，除了当时酒楼周围的人略看到了些经过外，其余听到动静赶来看热闹的人便只看到郭琪主仆三人倒在地上嗷嗷直叫，两个家丁嘴角有血迹，哼哼得也没什么力气，倒是郭琪半跪半坐着，两只手如同卤熟的鸡瓜子一般，直直地朝下垂着，五指张开，似乎不能动弹了，但他其他地方没有伤，所以叫得格外大声。

    有人认得郭琪，于是去衙门里叫了郭琪的爹来收拾残局。当郭涛赶来望月轩门口时，郭琪与那两名家丁已经从地上起来了，如今正赖在望月轩酒楼的大堂里不走呢。郭涛见儿子胳膊半举，两只手无力地耷拉着，心里又是气又是痛，气的是自家儿子不争气，每次总是在外头给人打得鼻青脸肿的，痛嘛自然是心疼自家儿子每次都是挨揍的那一个。

    几年前郭琪就因为不长眼调戏到郡守的千金被打得近乎半残，还连累他这个做爹的被降了职，好不容易那郡守调走了，自己也疏通了关系复了原职，不想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三天两头的在外头调戏良家女子，被人打得跟猪头似的。郭涛恨儿子不长眼，带着两个家丁调戏一下孤苦无依的民女不就好了？每次都调戏到他惹不起的角色，每次都挨打，每次都要他这个做爹的给人陪不是，真是……

    郭涛上前狠狠地瞪了郭琪一眼，想要骂他几句，却见儿子眉头皱着，见到自己时嘴巴一瘪似乎就要哭出来了，郭涛心里顿时软了下来，这儿子就算再不济，也是他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这会儿他被人欺负了，自己不帮他谁帮他呀？于是骂人的话便吞了回去，只问道：“怎么搞的？”

    “爹，我要娶妻。”郭琪已是二十岁的人了，却如孩童一般扭着腰，摇着肩膀撒娇。郭涛见酒楼大堂里的人都朝这边看，不禁红了一张脸，恨声道：“有话回家说去。”说罢就要去拉郭琪，郭琪却使劲地摇着肩膀道：“我不，我不，我就要娶妻。”郭涛想上前给他一巴掌，又见儿子双目含泪，可怜兮兮的，于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温言道：“好，娶妻就娶妻，但是娶妻也要回家去说嘛，乖，跟爹回去。”

    郭琪摇头道：“我要娶的妻就在这酒楼里，回去怎么说啊？”郭涛心里琢磨着自家儿子到底看上了什么人，因为之前虽然他也总喜欢在外头缠着一些漂亮女子搭讪，却从来没说过要娶妻，就连自己托人给他说媒娶妻他也都不要，这会儿突然说要娶妻，也未必就是件坏事，若是那姑娘的家世清白，便就随了儿子的意罢。

    在郭琪还小的时候，郭涛曾经想过要替他找一房温柔贤淑的媳妇儿，家世要好的，不是官家小姐便是大家闺秀，还要贤惠的，不能干涉郭琪纳妾，不能有一丁点儿逆着郭琪的意，总之要给郭琪找个顶最好的媳妇儿。但是随着郭琪越长越大，郭涛便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越来越不靠谱了，小时候看上去顶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的孩子，到长大后却总觉得他有些缺心眼儿，喜欢的就一定要说喜欢，不喜欢的就一定要踩几脚吐口水。在大街上看到姑娘也是，见到喜欢的就定要上前搭讪，见到不喜欢的就朝人家吐口水。好欺负的百姓人家还会被那两个虎背熊腰的家丁吓退，但这江宁城藏龙卧虎，官家不少，有钱人更是多如牛毛，郭琪十有八九回惹到的姑娘都是不该惹的，所以时时被打得头破血流。时间一久，这二百五的名声便传得远了，没有哪个好人家儿的闺女愿意嫁给他。那些寒门小户的闺女倒是愿意嫁进郭家，可是郭涛又看不上。

    郭涛心里拿定了主意便问道：“你说的那姑娘在哪里？”郭琪手没法指，只得朝楼上弩嘴道：“就在楼上呢，他们不准我去找她。”郭涛朝二楼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有姑娘在外头，想来是在雅间里，于是去柜台前与那掌柜的打商量，“掌柜的，敢问那姑娘姓甚名谁？”酒楼的胖掌柜眯着眼笑道：“郭主事，非是小的不肯说，小的也不认识那姑娘，想必她不是咱们江宁的人。”郭涛又道：“要不掌柜的行个方便，让本官与她摆谈摆谈？”郭涛对酒楼掌柜的如此客气，并非是他平易近人，而是这酒楼乃是郡守家的产业，他惹不起，所以只得用商量的口气与掌柜的说话。

    那酒楼掌柜的也是个事儿精，知道郭涛与郡守关系颇好，也不想得罪他，点头道：“郭大人上去倒是可以，不过令公子还是不要去了，小的怕他惊着客人。”郭涛苦笑了一番，朝掌柜的点了点头，又让跟他来的那两个家丁看好郭琪，自己与小二哥上了楼去。

    吉祥与小春今日被郭琪吓得不轻，这会儿才定下心神，要了些茶水点心用着，等着赵存旭来寻她们。刚坐了没一会儿，便听小二哥在门外道：“客官，郭主事想见您，不知您方便否？”

    吉祥皱了皱眉，心说怎么自己才刚到这里就被郭涛找到了？她完全没想到郭琪会是郭涛的儿子，虽然这两人都姓郭，但郭涛长的是国字脸，丹凤眼，郭琪却是瓜子脸，杏眼，这风格迥异的两人完全没法凑到一处去。吉祥虽然不喜欢郭涛，但是想到她将来有可能会来江宁城开成衣铺子，指不定就归郭涛管，若是这会儿不给他面子，只怕将来他会给自己穿小鞋，于是只得客气地道：“请郭大人进来吧。”

    郭涛进了雅间，吉祥忙起身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郭大人，真是巧啊。”郭涛奇道：“姑娘认得本官？”吉祥掩口笑道：“郭大人贵人多忘事，您忘了，六年前民女还随姥姥来江宁城找过您呢。”郭涛坑过不少人的银子，抬着眼皮狠狠地思索了一番才想起来，讪笑道：“啊，是了，那时你还是个小女娃娃呢，如今长成大姑娘了。”郭涛对赵家还是颇为欣赏的，尽管他讹赵家银子的时候并未手软过。

    吉祥笑道：“不知郭大人屈尊到此所为何事？”郭涛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也知道婚姻大事不是这个小女娃娃自己能做主的，于是也不与吉祥多说，只笑道：“无事无事，你们聊，本官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说罢冲着吉祥诡异地一笑，然后转身走了。

    吉祥被他笑得有些紧张，待他走后忙出了雅间朝楼下看去，却见到郭涛领着方才那无礼的登徒子离去，二人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欣喜，吉祥这才想起来那登徒子莫不就是郭涛的儿子？不过这事儿吉祥也没放在心里，郭涛虽然是个贪官，但也不至于胆大到敢强抢民女吧？

    临近晚饭饭点时，赵存旭寻了来，吉祥将今日遇到郭琪之事讲了一遍，赵存旭道：“倒是我大意了，不该让你二人在涉险，所幸遇到的是郭涛家的儿子，那小子虽然脑子有些问题，但总归没真的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若是你二人真有个什么，我可没法向你姥爷姥姥交代。今天这顿请你们吃好吃的，就算给你们压压惊吧。”

    吉祥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节，觉得那郭琪虽然举止唐突，可是似乎表情真诚，不像电视里演的登徒子那般一脸色相，凶神恶煞，如今知道他是脑子有问题，反倒有些同情他了。于是也就不再想这事儿，只点了许多昂贵的酒菜，狠狠地敲了舅舅一顿。

    后来的几天里，郭琪没再出现过，吉祥便以为那事儿就算是过去了，谁想到，那才只是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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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赖皮

﻿赵存旭领着吉祥又在江宁城玩耍了几日，将那些大小的成衣铺子都去逛了一遍，这才又雇了马车赶回平县。此后的半个多月里，吉祥开始写扩展分店的计划书，但是有的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吉祥的分店扩展计划还没有写完，郭涛的夫人，郭琪的母亲就亲自来赵家提亲了。

    郭涛的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瓜子脸，杏眼柳眉，郭琪倒是长得极像她。这位郭夫人是个极为直爽的人，见了贞娘便直接提出了结亲的想法。贞娘早就听吉祥说了江宁城发生的事情，又怎么肯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于是推说吉祥年纪太小，还未考虑婚嫁之事。

    郭夫人是个极疼儿子的人，这些日子郭琪害了相思病，到了近乎茶饭不思的地步，她自是无论如何都想把这门亲事办成了，所以才亲自来了平县说和此事。见贞娘推说吉祥年纪小，于是便提出先将此事定下，待吉祥大一些再成亲。贞娘见郭夫人没有半点知难而退的自觉性，只得又换了其他托词，谁料郭夫人是铁了心要娶吉祥回去做媳妇儿，什么托词她都不听，到最后贞娘不得不实话实说，表示吉祥根本不喜欢郭琪。郭夫人却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孩子说喜欢不喜欢的，并且表示只要贞娘同意这门亲事，聘礼不会少，早些年那两千两银子也会还给赵家。

    贞娘终于忍不住了，再好的耐性也给郭夫人磨了个精光，只得很不客气地说自家女儿配不上郭家，还请郭夫人另谋良配云云。郭夫人知事已不可为，只得悻悻地走了。

    且说郭夫人没能办成这件事儿，心里失落，又担心着郭琪的状况，回到江宁城后也不顾车马劳顿，连衣裳都没换便去了郭琪的小院儿。郭琪这些日子吃得极少，原本就不胖的脸颊如今更瘦了，眼窝陷下去后显得眼睛大而空洞，没有了往日的神采，这会儿正虚弱地躺在床上，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力气睁眼。郭夫人一见郭琪这样儿，悲从心来，坐到床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郭涛得知赵家不允这门亲事本就心烦，又加上郭琪这些日子意志消沉，他这个做爹的少不得要时时过来开解他，眼下听到自家夫人哭，心里就更烦了，跺脚道：“哭什么哭，都是你给惯出来的，从小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天下哪有事事都能顺心的。”

    郭夫人本就在赵家受了一肚子气没地儿出，这会儿被郭涛一顿凶，火也大了，站起来叉腰道：“你凶什么凶，难道就只我惯着他吗，是谁说郭家九代单传，就这一个独苗要好好疼爱的？这会儿却来怪我了。”

    郭涛虽是个贪官，讹银子时从不手软，但他在家中却是个好丈夫，虽不至于惧内，但与他妻子成亲二十几年来，也从未跟她红过脸，今儿因儿子的事儿说了重话本就后悔，被妻子这般一闹，火倒是消下去了，只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不是怪你，只是儿子这样，我看着心疼。”

    郭琪饿了几日，脑中昏昏沉沉，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爹娘争吵便醒了过来，无力地问道：“娘，那家小姐可允了？”郭夫人见儿子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心疼得不得了，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道：“那家小姐是个没福气的，儿子，咱不要她，改日娘给你另找一个比她俊秀百倍的姑娘，你赶紧起来吃些东西吧，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郭琪听了他娘的话，费力地从床上撑起上半身来，摇头道：“我不要其他姑娘，我就要她。”郭涛见儿子使性子，心里恼恨赵家不识抬举，哼了一声道：“那丫头有什么好的？也就是长得好看些罢了，你赶紧起来，养好身体，你爹我给你找个更好看的。”

    郭琪见爹娘都不帮他，于是也不再吵闹，静静地起了床，自己端起摆在床边的菜粥吃了起来，郭夫人与郭涛见他不再执迷，便放下心来，开始琢磨起给儿子找个俊俏媳妇儿的事儿来。就在郭涛两口子放松下来后没几天，郭琪就不见了踪影，家里外头都找遍了也找不着人，家中的一些古玩字画也不见了，把郭涛两口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而此刻郭琪郭大少，正拿了家里的古玩字画去了典当行，典当行的老板认得他，虽知他脑子不好使，却也不敢坑他，这小子的爹可不是个善主儿啊，于是将那些古玩字画按行情价钱收了，又给了郭琪足够的银子，好言好语地将他送了出去。郭琪离了典当行便直奔驿站，雇了辆马车朝平县去了。

    这日吉祥正在家中设计春秋款的新衣裳，刚想好一个新款式，就见小春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了，吉祥做设计时通常不喜欢被人打扰，也要求过小春进门之前要记得先敲门，这会儿见她这般冒失，脸色便沉了下来，皱着眉看着小春。小春也顾不得吉祥不悦了，着急地道：“小姐，不好了，那个登徒子追到家里来了。”

    吉祥原本在江宁城时便不怕郭琪，如今是在自己家里，自然更是胆壮，白了小春一眼道：“看把你吓得，他是拿了刀剑哪，还是带着千军万马呀？”小春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此时被吉祥这般一说，有些不忿起来，撅嘴道：“我这不是担心小姐嘛。”吉祥笑道：“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进不了内院的。”

    小春撇了撇嘴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是白操心了。”吉祥笑了笑道：“郭琪现在在哪里？”小春道：“在老夫人那里，老太爷和老夫人正在劝他呢。”自从赵存旭娶妻后，家里的称呼都改了改，如今赵存旭是老爷了，邱媛自然是夫人，而赵老爷和赵夫人则升级为老太爷和老夫人了。

    这事儿有姥爷姥姥出面，吉祥自然是一百个放心，于是也不再与小春说话，又埋头画起来。小春难得有八卦的机会，又如何肯罢休，凑到吉祥跟前坏笑道：“小姐觉得那登徒子如何？”吉祥微微抬头瞪了小春一眼道：“不如何。”小春笑道：“我倒是觉得他生得也算俊俏，只是脑子笨了点儿，小姐……”

    吉祥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小春，直看得她声音小了下去才道：“我知道你是想嫁人想疯了，要不就把你许给那郭家少爷？”小春知道吉祥是拿她说笑，撇嘴道：“我才不要。”吉祥又道：“那把你许给张一帆如何？”小春这下急了，红着脸跺了跺脚道：“小姐好无趣，谁要嫁给那个蛮牛啊。”说罢转身飞快地跑了。每次小春来缠着吉祥说话时，吉祥便会用这招，几句话便扔出个张一帆来，小春只要一听到张一帆的名字，便会是那个反应，屡试不爽。吉祥抿着嘴偷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又继续她的画稿。郭琪的事情她一点也不担心，自有姥爷姥姥摆平。

    不过这次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却遇到了难题。

    郭琪文文静静地坐在客位上，礼数周全，举止得体，赵老太爷心说，这孩子可惜了，看起来倒是一表人才，只是脑子不好使。

    “晚生求娶吉祥小姐为妻。”这句话郭琪反复地说了不下十次。

    “郭公子，你请回吧，吉祥她眼下还小，暂时不会谈婚论嫁。”赵老太爷如是说。

    郭琪应道：“没关系，晚生愿意等，求赵老太爷将吉祥小姐许配给晚生。”

    赵老夫人道：“郭公子并非吉祥的良配，这也是吉祥自己的意思，郭公子明白吗？”

    郭琪应道：“相处久了，吉祥小姐自会觉得晚生好了，求赵老夫人将吉祥小姐许配给晚生。”

    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对郭琪是彻底没辙了，不管说什么他都没有半分退意，完全是油盐不进的典范，又不好撕破脸骂人，只得推说天色已晚不便留客，让张福与另一个小厮半推半抬地将他送了出去，然后关紧了大门。只是这还不算完，郭琪被送出去后便一直坐在赵家的大门口，每次张福从门缝里偷看时，都能见到郭琪坐在石阶上，眼巴巴地望着门扇。张福每半个时辰向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汇报一次，每次汇报的内容都是：“郭公子还坐在门口呢。”到了掌灯时分，张福终于发现门口的石阶上空了，欣喜地向赵老太爷赵老夫人汇报，老两口这才松了口气。

    谁知第二日天还未亮，张福去集市买菜，一开门却又见郭琪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吓了张福一大跳。郭琪见有人出来，忙起身道：“晚生求见吉祥小姐。”张福见他说话客气，也不便发火，只好言劝道：“内院的小姐岂是能随便见的，公子请回吧。”直到张福买了菜回来，见到郭琪还坐在门口，无奈之下只得又去向赵老太爷说了。

    赵老太爷也很是头疼，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坐在门口赶都赶不走，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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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极品母子

﻿吉祥第二天早饭时便听说了郭琪来赵家堵门的事儿，偏巧她设计的新衣裳已经画完了，需要拿到裁剪室去裁剪。吉祥不想跟郭琪纠缠，于是索性把图纸给了小春，让她带到裁剪室去交给女工。对于郭琪，吉祥虽然同情他，却并不想跟他有任何牵连。

    不能出门，吉祥闲得无事。院子里春guang明媚，于是吉祥将躺椅和茶几摆到了院子里的树阴下，叫小春拿来些瓜果点心摆上，主仆二人悠闲地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柔暖温和，斑驳地洒在躺椅上，晒得人懒洋洋的想睡觉，吉祥正眯着眼要睡着时，院外通传，说是张少帆来了。吉祥懒得动，只起身让小春去请他进来。

    张少帆今日穿了一身白色长衫，肩头领口与衣摆处有银丝绣花，被阳光一照，反射出若有若无的光晕，晃得吉祥有些睁不开眼。这一年里，张少帆打点着如意衣坊里里外外的事务，越见成熟起来，身量也拔高了不少，又有吉祥给他精心包装，如今出落得越发的俊秀了。吉祥半眯着眼，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帅哥，心里无比的自豪。

    张少帆见吉祥在看他，原本沉稳的气度霎时没了，红了一张俊脸低下了头。吉祥见张少帆窘迫，忙笑了笑道：“可是铺子里有事？”提起铺子里的事情，张少帆脸上的红晕才总算是退了下去，抬起头来道：“是的，从开春到如今，已经有不少客人问起孩童衣裳的事儿了，有好些客人到换季时来买衣裳都是买一大家子人的，没有孩童的衣裳会让他们觉得很不方便。”

    吉祥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道：“这个问题我在如意衣坊开业之初便想过了，那时觉着做孩童的衣裳本钱太大，而且尺码浮动也大，并不是每个尺码的衣裳都有客人来买，所以并没有考虑孩童衣裳这事儿，如今倒是可以加上去了，不过只能摆几种款式上去，如果有客人要买的话只能订做。”

    张少帆点头道：“是。”公事已经讲完了，敲定了，张少帆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吉祥，脸颊又开始泛红起来，似乎还有话要说。吉祥问道：“还有什么事吗？”张少帆咬了咬嘴唇，然后鼓起勇气看着吉祥的眼睛道：“门口那人……需要我赶他走吗？”吉祥笑了笑，心说这么一大家子人都没想出办法来赶那人走，他能有什么法子？不过见他也是好心，于是只摇了摇头道：“算了，由得他去吧，反正我只要不出门，他也奈何不了我，我倒要看看，是他熬得住，还是我熬得住。”

    张少帆见吉祥表了态，也不再多说，告辞后出了吉祥的院子，在大门口见到郭琪时，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拂袖而去。

    吉祥原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比郭琪能熬，她是宅在家里的，好吃好喝好睡，还有一干亲友可以聊天解闷，而郭琪是孤身一人，成天坐在石阶上，日晒雨淋，又没人同他讲话。吉祥估算，他这样干坐着，顶多十天就会腻了，然后知难而退。

    但是十天过去了，郭琪依旧每天天刚亮便来赵家门口坐着，中午吃身上带的干粮和水，天一黑又自行离去，风雨无阻。倒是吉祥自己宅不下去了，每天关在家里不敢出门，都快要憋疯了，但是郭琪只有晚上不守门，难道要自己做贼似的晚上出门？就算自己晚上才出去，但是街上的店铺全都关门了，外面一片漆黑，出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吉祥在院子里烦躁地来回走着，这是她两辈子几十年人生里第一次濒临抓狂，从前也遇到过不少追求者，但只要她甩几次冷脸给人瞧，别人也就知难而退了，又或者有纠缠不休的，也无非就是每日送花，或者于校门口等候，但若自己拒绝，也是可以轻易脱身的，毕竟大家都是文明人嘛。唯独遇上了脑子不正常的郭琪，让吉祥十分郁闷，叫人揍他一顿吧，又不忍心，毕竟他做的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想要突围出去吧，又怕他上前纠缠。这个年代虽然对女性算得上是十分宽松了，但也没宽松到可以允许一个女子随意地在街上与陌生男人拉拉扯扯的地步。吉祥可以想象，若自己不顾一切地出门，郭琪闹将起来，往后不知道会被人传成什么样子，虽说自己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是赵家不能不在乎啊。

    就在郭琪守门守了十五天的时候，收到赵老太爷书信的郭夫人终于赶来了，到了赵家门口见到又瘦了一圈的郭琪后，便也顾不上是在人家的家门口了，搂着郭琪就大哭了一场，这一幕见到的人极多，不少人在赵家门口指指点点，不明就里的围观群众见了这可怜的母子俩，都将同情分投给了他们，对赵家的冷漠表示谴责。

    赵老太爷无奈，只得亲自将这母子二人迎进了院中，好言相劝。郭夫人也知道姻缘一事勉强不得，同赵老太爷一同劝说郭琪，盼他回心转意，但是郭琪却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死也不肯跟郭夫人回去，还说若是她要硬拉他回去，他便一头撞死。郭夫人是个极溺爱孩子的人，见他执意如此，竟也不劝了，反倒在离了赵家后，在附近租了处宅子，请了佣人婢女，每日陪着郭琪守在赵家门口，到饭点时，从家里端来热的饭菜给他，下雨时命人来给他撑伞，天气热时叫人来给他打扇……

    原本只郭琪一人守门就已经惹出来不少流言蜚语了，如今还有仆人站在一旁撑伞摇扇地守门，更使得赵家大门成了平县的一道风景。赵家却是有苦难言，赶人吧，人家又并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说难听点儿就是堵你的门，说好听点儿就是在你门口借块地儿坐坐，人家言行文明，没有乱扔垃圾乱吐痰，甚至也没有挡着谁的路。不赶吧，这样闹下去，赵家的人就不要出门了，每天都有闲得无事的人前来围观，等着看赵家的这位小姐出来，会有什么好戏登场。

    吉祥是经历了两世的人，但这样极品的人她却是第一次遇到，现在这事儿越闹越大，已经彻底的影响了赵家人正常的生活，更不要提那些被家里人刻意瞒下来的流言蜚语了，吉祥有好几次都气得直想冲出去赶人，却被贞娘拉住了，贞娘劝道：“你若是出去，那些看笑话的人便称了心了。”吉祥歪着头靠在贞娘的肩上，红了眼眶哽咽道：“娘，为什么我会摊上这样的事儿？”贞娘抬手搂住吉祥的肩，用下颚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叹道：“也许过几天就好了。”不过这话贞娘说出来却一点儿底气都没有，天知道那母子俩要闹到什么时候。

    吉祥使劲地眨了眨眼，将眼泪留在眼眶里，沉默了一阵后才道：“娘，不如我离开吧，我若是不在家里，他们便不会再守在门口了。”贞娘心疼地拍了拍吉祥的肩，摇头道：“傻丫头，你去哪里他们不会跟去？再说，你能去哪里？去亲戚家么？只怕到时候他们跟去了，倒给别人添麻烦。”吉祥道：“我走远些，他们自然找不着人。我原本想年底时在江宁城开一家成衣铺子，如今却是不行了，不如就将铺子开到京城里去，谅他们母子俩也不会猜到我会去那么远。”

    贞娘道：“这主意虽是好，可是你高先生的私塾在这里，你舅舅的铺子也在这里，咱们赵家的根基都在这里，要举家迁往京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吉祥摇头道：“不是赵家，只是我，我离开就行了。”贞娘惊道：“不行，你才多大，就敢一个人去京城里做生意？不行，不行。”吉祥叹道：“我知道娘不放心，可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难道要我一辈子呆在家里不出门吗？再说若是他们母子俩一直不死心，真要在这里守上一年半载的，又该如何是好？而且我也不会一个人去京城，我已经想好了，让干娘陪我去，干娘做事儿娘还不放心吗？”贞娘犹豫了，沉吟许久后才道：“这事儿得从长计议，晚饭时我先替你说下，先看看你姥爷姥姥的意思。”

    晚饭时贞娘将吉祥想去京城开成衣铺子的事儿说了，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是极力反对的，家里就只有赵存旭赞成这事儿。“吉祥做事一直很有分寸，她的铺子开在京城里，比开在咱们这个小县城要好，再说，眼下郭家母子铁了心的要跟咱们家磨，他们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可这时间久了，吉祥的名声可就毁了。”

    赵存旭一席话，说得一家子人都沉默了，见大家提不出反对的理由，赵存旭又道：“我晓得你们担心吉祥的安全，京城里虽然鱼龙混杂，什么样儿的人都有，但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凶险，我在京城里呆了好几年，对那里倒是颇熟的，若是吉祥真的要去，我可以陪她一起去，在那里张罗几个月，待一切都稳定后再回来。”

    贞娘道：“哥，你明日问问李姐姐愿不愿意与吉祥同去吧，若是她愿意同去，这事儿就算定了，若是她不想去，那吉祥也就别去了，咱们再另想法子，如何？”赵存旭点了点头道：“也好，我明日便去问问。”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虽然极为舍不得吉祥，但是眼下也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于是也只得默认了。

    第二日一早，赵存旭去了布庄，将吉祥眼下的状况同李寡妇说了，问李寡妇愿不愿意随吉祥去京城里。李寡妇这几日也听到了些闲言闲语，对吉祥眼下的处境十分担忧，这会儿见自己可以帮到她，自然欣然应了，反正她孑然一身，除了李小婉以外，再无其他牵挂了。

    李寡妇同意进京后，吉祥去京城开铺子的事情便是铁板钉钉了，只是去京城里创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前期的准备工作可不少，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里，吉祥便开始着手安排进京的各种事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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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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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向京城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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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祥要去京城开成衣铺子的消息在赵家小范围地传开了，张福的三个孙子直嚷嚷着要和吉祥同去。京城可不比平县这种小地方，若是他们能跟着吉祥在京城里有一番建树，那今后回来可就是大大地风光了，哪怕依旧只是做账房先生，京城的账房也比平县的账房光鲜些。

    吉祥本来只想让干娘和张少帆同去，至于账房和贴身婢女，到了京城再找，毕竟舅舅的铺子也需要人手，张一帆和张尔帆留在这里，一来可以帮舅舅的忙，二来还可以照顾家里，至于小春，没理由不带张一帆去却单单只带她去的道理，小春与张一帆这对欢喜冤家，也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了，棒打鸳鸯的事情吉祥不愿做，尽管她有些舍不得离开小春。

    不过小春却不承吉祥这个情，哭着闹着要与吉祥同去，吉祥本就舍不得她，见她非要去，便心安地答应了。张一帆听说小春要去，而自己不在同去京城的名单里，着急得不得了，忙找到爷爷张福，求他去向吉祥小姐说情，让自己也去。

    张福是个人精儿，怎么会不知道张一帆看上了小辣椒似的小春，他对这二人的事儿也是乐见其成的，于是到吉祥跟前说叨了一番，说是出门在外，有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一同，会更安全些。吉祥想了想，觉得张福说得的确有理，于是便同意将张一帆也带上。

    至于如意衣坊，吉祥原本是打算将它盘出去的，也好为京城的新铺子筹集些本钱。赵存旭却不愿吉祥把一年多的心血转卖给别人，于是以一千两银子的价格从吉祥手里接了如意衣坊，以及如意衣坊的掌柜与女工们。

    这样一来吉祥便放心了，至少自家舅舅不会亏待女工们。至于每一季的新款衣裳的设计图，吉祥答应会在换季前让人从京城送到平县来。

    去京城的人数定下来后，吉祥便开始着手筹集新铺子的本钱了。

    京城的物价与消费水平比平县高出不少，要去那里开铺子，没个几千两银子去了也是白搭。好在吉祥也还是有些家底的：如意衣坊一年多里挣了一千多两银子，绣样生意也还剩下一千多两银子，加上舅舅盘下如意衣坊时给的一千两银子，统共有四千两银子，零头不算。

    吉祥将这些银子全部换成了面值一百两的银票，为了预防在路上遇到山贼劫匪被人给一勺烩了，吉祥特地将银票分成了四份，一千两交给张少帆保管，一千两交给李寡妇保管，一千两交给张一帆保管，还剩一千两她自己保管，至于散碎银子则交给小春打理，负责从平县至京城沿途的一应开销。

    至于其他的生活用品，吉祥并不想多带，初到京城时肯定要住一段时间的客栈，行李大包小包的极为不方便，不过她倒是从书架上挑了不少平时爱看的书打包带上。待都准备妥当后，才按赵老太爷翻黄历选出来的利出行的好日子动身。

    出发那日，赵老夫人搂着吉祥直抹眼泪。人年纪大了更容易伤感，当初儿子进京赶考时她也没这么伤心不舍过，这会儿却抹起眼泪来。吉祥未满周岁便来了赵家，这许多年从未离开过，如今要出远门，这一去也不知几时能回来，也难怪一家人依依不舍。

    赵老太爷见天已经不早了，便上前拍了拍赵老夫人的肩道：“行了，让孩子去吧，再不走就到晌午了，莫非还要吃过午饭才走？”说罢又对吉祥摆手道：“走吧，走吧，记得时时往家里写信，若是京城里呆不下去，就赶紧回来，至于郭家那小子，咱们再另想法子就是。”

    吉祥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轻声道：“姥爷姥姥也要保重身体。”赵存旭在一旁笑道：“怎么搞得好像去了就不回来似的，不过是去京城里做生意罢了，顶多一两年就能回来了，我就不信郭家那小子能三五年不成亲地耗着，只要他一走，吉祥便可以每年抽时间回来一趟了。”贞娘原本还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听赵存旭这么一说，叮咛嘱咐的话便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说：“在外一切要小心。”

    一家人话别的时候，张源两口子已经将行李都搬上了马车，因这次去京城的人较多，所以雇了两辆马车，吉祥、李寡妇、李小婉、小春坐一辆，张一帆、张少帆、赵存旭坐一辆。

    当守在门口的郭琪看到张源两口子来回地朝马车上搬东西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过了一阵后，却有两个小厮出来，笑眯眯地来与他说话，郭琪满怀欣喜，以为是吉祥要见他了，于是起身整了整衣裳，与那两个小厮说起话来。但他哪里想道，就这说话的功夫，吉祥便从院子里出来了，与几个他不认识的女子一起上了马车，他想要上前说话，却奈何被那两个小厮死死地拉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吉祥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郭琪眼见自己是追不上吉祥了，只能缠着两个小厮问吉祥的去向，小厮本就不知道小姐到底是去哪里，只能回答说不知道，郭琪忙掏出一锭银子，约莫有十两的样子，在小厮面前晃了晃道：“你若是说了，这银子就是你的。”小厮吞了口唾沫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小姐去哪里了，搬了这么许多东西，想来是出远门了。”郭琪不信，又拿银子去问另一个小厮，得到的回答却是一样的，无奈之下只得悻悻地收起银子，一脸沮丧地坐回到石阶上，等着看马车什么时候回来。

    以前郭琪堵门都是白天，如今夜里也不肯走了，郭夫人心疼他，第二天便请了个专门在夜里来赵家守门的人，把郭琪替换下来。这样没日没夜地守了十天之后，郭琪终于相信吉祥是出了远门了，而且不管他如何贿赂赵家的下人，却始终问不出吉祥的去向。尽管这样，郭琪也仍旧没有死心，打算将在赵家的门口一直等着，等到吉祥回来为止。直到赵老太爷告诉他，吉祥几年内是不会回来了，他才失魂落魄地离开，谁知没走几步却晕倒在了赵家大门前。

    郭夫人将郭琪领了回去，精心地调养了数月才总算让他康复了过来，又四处托人找了个长得酷似吉祥的姑娘给他收了房，郭琪这才暂时消停了下来。

    那些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吉祥上了马车后，透过车窗瞧见郭琪直愣愣地望着马车，心里也是有些难过的，郭琪这人虽说缺心眼儿，给她添了不少麻烦，但他比起那些仗势欺人蛮不讲理的官家子弟来说，已经算是文明得多了，如果他纠缠的不是婚姻，也许他们还可以成为朋友。可以，姻缘一事，并不是有所求就会有所应的，失败的结果，往往便是一方视另一方为蛇蝎，避之不及。

    李寡妇原本听到流言蜚语时是十分讨厌郭琪的，认为他就是块儿牛皮糖，死死地粘住了吉祥，败坏她的名声，待今日真正看到郭琪后，却又讨厌不起来了，他那双微微有些失神的眼睛里，写满的都是单纯。李寡妇虽然有些同情郭琪，但她也知道这事儿弄到如今这地步，也怪不得吉祥，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吧。

    李小婉也是早就听说了那些流言的，这会儿见郭琪失魂落魄地望着马车，不由得红了眼眶，将头靠在李寡妇肩上哽咽道：“娘，那人好可怜。”李寡妇皱了皱眉，心说这闺女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呀，正要说她几句，那边小春已经先发难了：“他可怜，难道我家小姐就不可怜吗？你……”

    吉祥忙一把拉住小春，低声道：“别说了。”小春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又狠狠地瞪了李小婉一眼，直瞪得她眼泪汪汪地将头埋在李寡妇肩上。小春虽然经常冒冒失失的，但是眼力还是有的，那李小婉原来就一直古里古怪的，对小姐极为不敬，今日说的这话，明面儿上是在同情郭琪，暗地里却是在指责自家小姐。小春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什么要让着这个动不动就红着眼睛像只兔子似的姑娘。

    吉祥被李小婉踩到痛脚，虽然心下黯然，但小婉毕竟只是未满十三周岁的小姑娘，吉祥并未觉得她是存心针对自己，于是也没放在心上，只将头转向车窗，静静地望着窗外。吉祥想着心事不说话，小春看不惯李小婉娇滴滴的样子，不愿跟她讲话，而李寡妇因昨晚交接赵氏布庄的事务熬了夜，这会儿正靠在小婉的肩头打盹儿，车里静悄悄的，只有李小婉时不时地咬着嘴唇，拿眼角偷瞄吉祥一眼，平日里总是怯弱的眼神里，还夹杂着三分仇恨，三分嫉妒。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路，若是到了午饭的饭点还没有到达城镇，便就在车里随便用些干粮对付一顿过去，到了晚上住店时才吃一餐像样的饭菜，第二日一早又匆忙上路，因为此去路途太过遥远，若是不赶紧些走，天黑之前到不了城镇，便很危险了，除了狼虫虎豹外，山贼劫匪也是喜欢夜间出没。

    一路紧赶慢赶，一行人终于在足足的十二天后到达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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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京城一日游

﻿如果说李家镇的规模与繁华程度是一滴水的程度，那么平县就是一碗水的程度，而江宁城则是一大缸水的程度，至于京城，吉祥不得不感叹：这简直是汪洋大海的程度啊。

    单是外城的城墙就够气派，马车从城门的这边儿进门，紧走慢走的，走了近一分钟才从那头儿出去，可见城墙有多厚。马车经过重重盘查，终于进了城，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后，才到了赵存旭从前赶考时住过的那家客栈。

    客栈的伙计早就换了人，不认得赵存旭，见这两辆马车停在门口儿，赶紧笑眯眯地上前招呼客人。赵存旭是个念旧的人，下了马车后便站在客栈前，仰头将客栈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叹道：“十几年了，这客栈还是没变。”感叹一番后，又转头问客栈伙计：“你们家掌柜的还好吧？”他还记得十几年前初来京城时，这家客栈的掌柜的便已经是五十多岁了，如今只怕已是垂垂老矣了吧。那伙计听得一头雾水，愣了愣后却点头笑道：“多谢客官记挂，掌柜的很好。”

    待几个伙计帮忙把东西都搬进客栈去后，赵存旭才与吉祥他们一同进去，近门口的柜台上站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方才答赵存旭话的那伙计对那中年人笑道：“掌柜的，这位老爷是您的旧识呢。”这掌柜的从账本上抬起头来，满脸疑惑打量了赵存旭一番，然后似猛然记起一般，大笑道：“哎呀，兄台多时不见了，真是想念得紧啊。”说罢又对那伙计吩咐道：“祥贵儿，快将上房打理几间出来，将贵客的行李搬上去。”

    赵存旭见这陌生的掌柜一副熟络的样子，只得讪讪地笑了笑，对那掌柜的道：“要四间上房，另外再备些酒菜，哦，对了，还要些热水。”那掌柜的忙吩咐了下去，然后亲自从柜台里出来，领着赵存旭一行人在一楼的大堂里找了张桌子坐了，又让其他的伙计端了茶水来。赵存旭喝了口茶后问道：“我记得原先的掌柜是个老伯，不知你是他的……”

    掌柜的笑脸垮了下来，叹了口气道：“那是我爹，不过两年前上楼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就这样去了。”赵存旭沉默了一阵后惋惜道：“我记得老伯会做那种丝瓜花汤团儿，特别好吃，后来在别家就再没吃到过了。本想着好不容易再来京城，能有机会重温一下美食，谁想到老伯却……”

    掌柜的抬手抹了抹眼角道：“这两年有好些人特地从外地赶来吃我爹做的丝瓜花汤团儿，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爹去得突然，还没来得及把那手艺传给我呢，如今那汤团儿的做法已经失传了，连带着店里的生意都比以往差些了。”

    赵存旭回想起自己当初来这里住店时，老掌柜的得意洋洋地端出一盘儿焉儿了的丝瓜花来，请学子们品尝，赵存旭从来没见过花里包着一小团糯米的菜，尝了一口后才觉得酸甜可口，十分美味。到后来他另租了院子，也还经常走上一个时辰的路，专门来这里吃老伯做的丝瓜花汤团。过去的回忆还如此清晰，从前的人却已经离去了，这让赵存旭想起了邱雨，心下不由得黯然起来。

    掌柜的见赵存旭默然了，于是识趣地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工夫，赵存旭要的饭菜便做好了，店伙计用大大的托盘顶在肩头上扛了过来，手脚麻利地摆上了桌。众人经过这许多日的颠簸，都已经十分疲倦了，一个个都显得无精打采，起先赵存旭还是这一行人里精神最好的一个，因为他满心以为能再见到故人，所以热情高涨，谁知道却是听到故人已逝的消息，热情瞬间熄灭，倒显得比另几个人还要疲倦几分。

    吃过饭后，一行人各自去房间里洗漱休息。直到第二日临近晌午时，众人才算睡了个通泰，起床出了房间在客栈的大堂里碰面，顺便吃午饭。午饭过后，吉祥开始安排剩下这半日的工作计划了，赵存旭对京城颇为熟悉，就由他带着张一帆和张少帆去寻找合适的宅子与铺面，京城的物价不比平县，几千两银子的本钱扣去租赁铺子的银子后，剩下的银子别指望能买处院子，哪怕是小院子，也是不可能的，只能租赁。而一干女眷，则搭马车去布庄与成衣店最多的地方逛街，名曰：考察市场。

    虽然一行人的分工不同，但是实际上走的方向却是一致的，毕竟寻宅子寻铺子，都要挨着其他的布庄或成衣铺子才好，正所谓物以类聚，总不能去菜市场里租个铺面做成衣吧？谁都知道，做生意就是要扎堆儿才能做得热火。

    客栈离成衣铺子集中的大街并不远，穿过几条街便能到达，所以赵存旭没有带着众人坐马车，而是一路逛了过去，毕竟要在京城生活，迟早也是要熟路的。待到了正地儿，两拨人便分头走了，吉祥挽着李寡妇，身后跟着小春与一脸怯弱的李小婉，挨个地进成衣铺子里去逛。

    连进了几家成衣铺子后，吉祥不得不对这些掌柜们的眼力佩服起来，每次进店，掌柜们都极为热情地上前招呼，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接待的对象是吉祥，而不是其他三个人，竟似知道这几人里吉祥才是能掏腰包的人一般。

    吉祥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得很质朴啊，一身素缎的衣裳，里面套着素纱长裙，腰上系了条盘花的银色腰带，素白的一身，唯一的装饰便是自发髻上垂下来几条的红色飘带，她的装束打扮，甚至还不及小春来得花俏，更不要说穿了一套红色衣裳的李小婉了，真不知掌柜们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才是掏腰包的人的。

    吉祥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翻看着店里成衣的款式，看得出来，平县的穿衣新风潮并没有对京城的服饰潮流造成半点影响，这倒是让吉祥欣喜不已，这样一来，起码杜绝了自己与自己竞争的状况出现，若是满大街都是她设计的新衣裳，那她倒要头疼了。看了款式，又问询了一番价格后，吉祥心里总算是有了些底气，看来这次来京城里开铺子是来对了，尽管在价格上吉祥并没有半点优势，但至少在款式上她是占了优势的。

    逛了一阵成衣铺子后，吉祥有些腻了，这些铺子的成衣只有料子与做工的差别，款式上却没什么新鲜的。倒是布庄更有看头，这里不仅有本国出产的麻布葛布，宁国出产的丝绸，还有西北面儿少数民族部落里常见的毛制品，毛毡毯子一类的，还有那边的银制品，比如项链手环一类的，极具异域风情。吉祥前世便十分喜欢这种少数民族风的东西，如今再见到，自然是喜欢得紧，不过眼下银子紧张，却是只能看不能买的。

    逛了一阵后，吉祥发现京城里卖宁国丝绸的铺子虽然多，但货最全的却只有一家，其他的铺子卖的都是一些眼下热卖的料子。

    吉祥记得高先生曾说过，整个大兴国的丝绸都是从宁国来的，而高家则类似于宁国绸缎的总代理，别的郡县都是从江宁城高家拿货的。让吉祥疑惑不解的是，那家宁国丝绸很齐全的布庄，所售绸缎的价格竟然比赵氏布庄还略低一些，比京城里其他布庄更是便宜许多。

    从江宁城到平县，车程是两天左右。从江宁城到京城，车程是十天左右。这两地之间的运费与路程成正比，也就是说一车布料从江宁城出发，到平县的运费如果是二两银子的话，那么到京城便需要十两银子。而这家铺子卖的布料，平均每尺比赵氏布庄低了近一两银子，这金额虽然不大，但是加上运费后，差异就十分明显了，因为赵氏布庄的布料，每尺也才只有五钱银子的利润，这么算起来，这家铺子卖的布料价格比江宁城高家的布料更便宜，那么这家铺子的利润在哪里呢？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家铺子的布料不是从江宁城运来的，而是从宁国直接运来的。吉祥有些兴奋，若是能与这家铺子的东家达成供货协议的话，那么以后成衣的成本将会降低不少，而她的成衣铺子也会因此而拥有了价格上的竞争力。

    吉祥这边倒是信心满满，赵存旭那边却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在布庄与成衣铺子较为集中的这几条街上，铺面的价格高得离谱，小一些的铺面租金也至少是一百两银子以上，这些铺子有的还不如赵氏布庄体面。大一些的位置好一些的，价格更是高得让人难以置信，从四百两到一千两的都有。一千两银子，近乎赵氏布庄或者是如意衣坊一年的收入了。更离谱的是，这些铺子的老板无一例外的，都要求租赁者一次付半年的租金，另外还要缴一个月的租金作为押金。吉祥那点儿家底，租一间普通一点儿的店铺后便几乎没得剩的了。

    此外位于闹市区的宅子租金也极高，价格从十几两到上百两银子一个月不等。赵存旭对成衣铺子的经营成本不大了解，于是只得将这些铺面和宅子的位置、价格、面积记下，回头让吉祥自己斟酌。

    待众人回到客栈，吉祥拿到铺面与宅子的资料后便傻了眼，她原本是想开一家豪华的升级版如意衣坊，眼下却是绝无可能了，就连把在平县的如意衣坊照样搬过来，她那点儿本钱也是远远不够的，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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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筹备

﻿吉祥焦头烂额地想着应该怎样合理地利用她为数不多的家底。铺面规格肯定是要缩小的了，但是缩小到什么程度才能既节约成本，又不至于局促得让客人无法接受，而且还要考虑到这铺面的大小能满足衣坊一年内的发展需要。

    符合这些条件的空置铺面不多，能选择的只有三处，一处租金七百两一个月，这个就不用考虑了，半年租金就是四千二百两，交了租金后一群人都得喝西北风去了。还有一处租金二百两，但是只有底楼，二楼听说是租给隔壁布庄做了仓库，这处租金虽然低，但也不在吉祥的考虑范围内，没有二楼，今后想要扩展便只能另寻它处，铺面装饰的银子便彻底浪费了。

    最合适的一处铺面租金是四百两银子，楼上楼下共两层。这空置的铺面左边是一家豪华的成衣铺子，铺面有这个空铺子的三倍大，每日里人来人往，生意极好。空铺子的右边便是吉祥找到的那家专卖宁国绸缎，而且价格极低的布庄。听说这空铺子从前也是一家布庄，生意还满好的，但是自从去年秋天隔壁布庄开业后，这家布庄的生意便一落千丈，战战兢兢地维持了半年，东家亏得没法子，最后不得不盘了铺子，卷铺盖走人。

    吉祥算了算，铺子租金一个月四百两，半年租金加一个月的押金，价钱虽然高得令人咋舌，但还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而且这家铺面旁边就是京城顶级奢华的成衣铺子，他们的客人应该都是有钱有权的吧，如意衣坊开在它旁边，少不得能分一块大大的蛋糕。至于旁边的布庄，以后都是邻居了，吉祥有六成把握说服那布庄的东家，将布料便宜些卖给衣坊。

    敲定了铺面后，再来就是宅子的选择了，宅子肯定是要挑够大的，此次前来京城的有七个人，其中六个是常住人口，将来还要聘用至少六名女工，院子至少要三进的，这样家里才不至于乱糟糟的。而眼下位于闹市区的宅子，三进院子的租金至少是四十多两银子一个月。吉祥从四个待选的院子里，挑了一处背街的四进院子，因所处的位置略有些偏僻，所以月租金是五十两银子，吉祥却恰好看中了它的位置，既离铺子不算太远，又不会十分嘈杂，而且地方也够宽。

    当吉祥把相应金额的银票数给张少帆时，忍不住地心疼，这可是她积攒了近两年的银子，只是付半年的租金便去了四分之三，这京城的房价真不是一般的高。不过，好在房价高的同时，其他物价也高，原本在平县只卖二十多两银子一套的衣裳，在京城至少能卖三四十两，吉祥不得不感叹，京城的有钱人就是多。

    铺子和院子都租了下来后，一干人等便都住进了租来的那所院子。听说这院子的主人是个做官的，颇有学识，连院子也都沾了些雅气，每个独立的小院子都有名字，题在围墙拱门的顶上。院子的正大门对着一个大水池，水池对面是堂屋，堂屋左边有一个大院子，右边有三个小院子。

    最大的一个院子叫琴韵坊，院儿里正中是一块坝子，坝子左右两头各有一排房子，其中一排只有一个大房间，房间里铺着黑色的光面木板，墙四面都包着云纹绸缎，窗户上还挂着厚实的葛布帘子，看样子，这里似乎是一间琴房，这大小倒适合给女工们做工作间用。另一排房子似乎是从前下人们住的地方，房间不大，一排共五间，另有茅厕与厨房。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遮天蔽日的树冠将整个院子全部罩了起来，使得院子显得有些阴森。坝子的地上铺着不规则形状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生长着一些耐阴的植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看起来倒是十分干净的。

    其余三个小院子，一个叫棋苑，一个叫书香阁，一个叫画影轩。

    棋苑有四间房，小小的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幽香满园，吉祥见李小婉摸着院子的拱门不舍得挪脚，于是便把这小院儿安排给李寡妇与李小婉住。

    书香阁也有四间房，不大的小院子里一多半儿都被一个荷花池给占了，还有一间房子是架空在水池上的，房角下荷叶绿盈盈一片，美是挺美的，不过估计蚊子不会少，吉祥心里偷笑着把这处院子安排给了张少帆和张一帆兄弟俩。

    画影轩同样是四间房，院子里除了一条石板儿路外，其余全种的腊梅，在这个季节里满树都是墨绿的叶子，既无花也无香，但是吉祥已经开始向往起冬天的暗香来。这处院子吉祥便安排给了她自己和小春。

    院子原本就收拾得极为干净，家具什么的都现成，只是一些日常用品需要买新的，比如什么床单被褥一类的，还有锅碗瓢盆什么的，李寡妇正闲得无事，张罗这些是她的强项，于是从吉祥这里领了银子，带着李小婉逛街去了。

    至于吉祥，则就近买来笔墨纸砚，开始设计起铺子的装潢来。张少帆和张一帆也没有闲着，由赵存旭带着去熟悉京城的各种市场，顺便雇佣六个手艺精湛的女工，以及煮饭洗衣的仆妇，不过，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去与隔壁布庄的掌柜商议合作的事宜。

    临近天黑时，赵存旭带着张家兄弟二人回来了，仆妇与女工倒是有了着落，但那家布庄的掌柜却推说东家不在，不肯与赵存旭商量合作的事宜，甚至不同意给他们半点儿折扣。吉祥笑着安慰舅舅道：“不打紧的，兴许是不熟的缘故，待如意衣坊开张后，想必那布庄的东家便会找上门来与咱们合作了。”赵存旭只笑了笑，心里却并不乐观，那布庄生意极好，未必会买如意衣坊的帐。

    在酒楼里吃过晚饭后，李寡妇将买来的被褥套上被套，用丝线缝上，给各个院儿里都发了一套，还好因为已是夏初了，被子褥子都只用一床，否则她一人还忙不过来。众人领了被褥在各自的房间里歇下，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吃过赵存旭从外头买来的馒头与菜粥后，吉祥便将铺子的整改方案交给了张少帆，装修铺子的事情依旧是由他负责，只是这里不比平县，还得需赵存旭提点才行。至于李寡妇，则留在家中，等着昨日雇佣的仆妇与女工上门。而吉祥则与小春去了那家布庄，采购制作第一批样品衣裳需要的布料。

    吉祥与小春刚到布庄门口，恰巧遇见两个小厮扛了麻袋出去，其中一个叹道：“这么多碎布，扔了多可惜啊，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另一个不屑地笑道：“你是钻到钱眼里去了，这些半截儿的料子，能做啥？就算给奶娃儿做尿布还嫌不吃水呢，小家子气。”吉祥心里乐翻了，忙上前对那两个小厮道：“两位大哥，这些碎布可以卖给我吗？”

    两个小厮将吉祥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于是笑道：“小姑娘买这个来做什么？”吉祥道：“用来填在布老虎的肚子里，软和，就都卖给我吧，好不好？”这个时代有一种婴幼儿玩具：布老虎，有的里面填的是米，有的填的是康皮儿，还有的填的是碎布，不过这种布老虎通常都是自家做来自家娃儿玩的，填的碎布都是剪的自家烂了的衣裳，没人肯花银子买碎布来填布老虎。那两个小厮见有人肯买这垃圾，自然高兴不已，又见吉祥长得十分讨人喜欢，不想坑她银子，于是道：“小姑娘要这些碎布的话，我们便宜些卖给你就是了，一袋五钱银子，如何？”

    吉祥忙掏了银子，让小春将这二人领去宅子，并与他们约好，若是今后要扔碎布，记得还送去那里，价钱照旧。这两个小厮见有这等好事儿，自然是高兴的，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下来。也得亏吉祥手脚够快，在新如意衣坊开张后不久，因她做的绢花大卖，导致了京城布贵的局面出现，而她租来的院子里，已经有一间空屋子，堆满了各种尾料，够做成千上万朵绢花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吉祥买下了这家布庄的尾料后，心里喜滋滋地，面上带了三分笑，进了这家名叫南宫帛庄的布店。掌柜的是个记性极好的人，上次吉祥来这里挑挑拣拣问东问西的，看了老半天却半尺布也没买，掌柜的已经认得她了，一张笑脸在见到吉祥的瞬间便跨了下来，苦笑道：“小姑娘，怎么又来了啊，你家大人呢？”只看不买，走到哪里都不受欢迎啊，吉祥在心里笑翻了，又怕掌柜的不接待自己，于是忙道：“上次是没带银子出来，这次带了银子，掌柜的请放心。”那苦着一张脸的掌柜这才恢复了笑脸，领着吉祥看料子，吉祥摸到哪匹布料，他便详细地讲解那匹布料的制作工序以及优点。

    吉祥早在设计衣裳时便定好了料子的种类，这会儿便直接走到她定好的料子跟前，对掌柜的说：“这种要十二尺”，“这种要十尺”……掌柜的见吉祥今日不挑挑拣拣的了，心下大喜，忙不迭地让伙计下料，正忙活着，门口来了一个少年，对掌柜的道：“东家让我来取账簿。”掌柜的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点头道：“季云来了啊，先等等，马上就好。”那位叫季云的少年却极不耐烦，皱眉道：“快些。”

    吉祥心说，这人脾气可真不好，于是转头去看了他一眼。

    【今天更得太晚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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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暧昧

﻿门口的少年逆光站着，吉祥眯了下眼睛才把他看清楚。

    这人穿了一身褐布短打衣裳，束了条白色麻布腰带，布衣外罩了件泛黄的麻布对开坎肩儿，看上去像是个跑腿的家丁小厮，但吉祥却觉得他不大像小厮，一是态度不像，哪有小厮这般凶神恶煞的，二是相貌不像，这人长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就算一脸的不耐烦，那双桃花眼看上去也是妩媚动人的，又加上他皮肤白皙，嘴唇薄而红润，若不是两道浓眉与挺直的鼻梁，吉祥真要怀疑他是女扮男装来的了。

    这个名叫季云的少年见吉祥看他，脸上的不耐更多了几分，扬了扬下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吉祥见他极不友善，于是不再看他，回过头来对掌柜的道：“不如你先去拿了东西再来替我选料子吧，我等等就是了。”掌柜的忙点了点头，感激地道：“那你稍等，马上就好。”说罢忙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把柜台下的柜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摞账簿来，抽出一本交给季云，小心翼翼地问道：“东家是要这个月的还是上个月的？这本是这个月的。”

    季云眉梢一挑，瞪眼道：“这个月才过了几天，我要这个月的干嘛，当然是要上个月的，你真啰嗦！”掌柜的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将那本账簿收了回去，又从那一摞账簿里另拿了一本递给季云，赔笑道：“喏，这本是上个月的账簿。”季云接过账本后一扬下巴转身就走了。掌柜的目送季云走远后才回过神来，将剩下的账簿都锁进柜子里，又将钥匙放回怀里，然后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对吉祥歉然地笑道：“这小子脾气比东家的还大，一个不小心就要骂人，也不知东家留着他做什么，像大爷似的，得罪不得。”

    吉祥抿着嘴笑了笑，心里却想：这季云莫不是这家布庄老板的男宠？要不然怎么会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却还没有被东家乱棍打出去？不过这人倒还真有做男宠的资本，漂亮得不像真人似的。吉祥向来对别人的八卦不太感兴趣，尽管这个季云看起来十分特别，也只是让她关注了一眨眼的工夫。掌柜走过来后，吉祥便又开始挑选起布料来。

    因为铺面与宅子的租金耗掉了多数的银子，所以布料只能省着买，不能像先前的如意衣坊那样每种款式做三个型号，就算是每种只做一个型号，银子也不太够，吉祥只能挑选一些在平县畅销的款式优先制作，待衣坊开张有盈利后再慢慢地增加其他款式。

    吉祥买了几百两银子的布料，掌柜的喜笑颜开，还找小厮给她送去家里。回到家中，昨日请的两个仆妇已经到了，正在按李寡妇的吩咐拾掇屋子里的摆设，女工也来了两个，闲得无事，在除园子里的杂草。因先前便说好了，吉祥在人前不以东家的身份出现，所以无论是仆妇还是女工，她眼下都不能去管，仆妇自然是李寡妇管，她年纪最大，管家最合适，女工们则要等到张少帆回来，待他发了话之后自己才好去安排她们的工作。

    吉祥让小厮把布料都放到了画影轩的一间空屋子里，这里是她特地留做裁剪室用的，待小厮接过小春的打赏离开后，吉祥便开始忘我地工作起来。在布料上画版式，然后熟练的下料裁剪。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待吉祥觉得肚子饿了时，才注意到屋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竟然是晌午时分了。吉祥刚想让小春去叫众人收拾一下，一起去外头的酒楼吃午饭，李寡妇却来了，说是午饭已经煮好了，只是因为时间仓促，所以略微简单了些，让吉祥赶紧趁热吃。

    男人们都没回来，大约是不会回来吃饭了，于是李寡妇也没将饭菜分两桌，而是叫了女工和仆妇们在堂屋里一桌吃饭。吉祥与小春倒是很自在，忙活了一上午早就饿坏了，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埋头吃起来，只是李小婉似乎对陌生人十分戒备，低着头不肯吃饭，李寡妇颇有些无奈，只得将饭菜另给她盛了一些，送去她屋子里，让她自个儿慢慢吃。小春本就不喜欢李小婉，这会儿又见她这般小家子气，虽碍着吉祥的面子没说什么，但却暗地里拿眼神鄙视了她无数次。

    午饭过后没多久，另外的四名女工也来了，一群中年妇女很快地便熟络了起来，一边清理院子里的杂草一边聊天说笑，这些妇女们大多都是大嗓门，说笑声就连在画影轩里关着门裁衣裳的吉祥都听得见，外头初夏的日光温暖明亮，有微风吹动腊梅树叶悉悉索索地响，吉祥听着树叶声和妇女们的说笑声，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当一个人能以自己的双手，让身边的人得到幸福时，大约便是她最幸福的时刻了吧。吉祥就连裁剪衣裳时，脸上都是挂着微笑的，尽管她不得不背井离乡，远离自己的亲人，但至少眼下，现在，她觉得她是幸福的。

    忙活了一下午，吉祥终于把布料都裁剪好了，只等张少帆回来安排，明日女工们便可以开始工作了，吉祥伸了个懒腰，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走到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夕阳使得整个院子显得极为温暖，堂屋后面的厨房升起袅袅炊烟，仆妇们的笑声大老远都能听见，吉祥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小春走到画影轩门口时，便见到吉祥正对着一株梅树在微笑，金色斜阳照得一身白衣白裙的她宛如仙子一般，小春愣了一下神后笑道：“小姐真是好看，就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一般。”吉祥转头白了小春一眼，似笑不笑地道：“你这张嘴倒是甜的，怎么见了你一帆哥哥就那么凶呢？”小春霎时红了脸，使劲一跺脚，愤愤地道：“就知道小姐嘴里没好话，李婶子叫你吃饭了。”说罢转身飞快地跑了。

    吉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记得高先生上第一堂课时，小春与狗子争谁大，结果后来才知道，狗子跟小春是同一天生的，只是狗子是辰时生的，小春是午时生的，差了两个时辰，后来每次小春跟狗子说话，狗子都会说一句：“你得叫我哥！”所以两个人一说话就会吵嘴。不过，这吵来吵去的，倒是吵出了感情，眼下他们虽然还没有成亲，但这也只是迟早的事儿，张福一家对小春都是极满意的，都说是跟在小小姐身边长大的人，错不了的。若不是自己这次来了京城，只怕他们的事儿也就要办了吧。

    吉祥捏了根梅树枝，轻轻地摇了摇，嘴角含着笑，心里羡慕着他们这种青梅竹马的感情，只可惜在她的身体还年幼时心思却已是个成年人，否则与那么多孩子一同长大，说不得也会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恋情呢。吉祥这样一想，自己倒先笑了起来，暗骂自己一把岁数了还学小女孩儿思春。

    吉祥正在自嘲，转头却见到张少帆正站在拱门旁，愣愣地望着自己。吉祥朝他笑了笑，猜测他也许是来叫自己去吃饭的，于是出了院子与他一同朝堂屋走去，一边走一边在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否则今日可就丢了丑了。

    张少帆跟在吉祥身后，有些窘迫，走了几步后才缓过神儿来，轻声道：“铺子过几日便能改装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吉祥笑道：“不用，你做事情我还不放心么，一会儿你去跟女工们知会一声儿，明日便可以开始赶制样品衣裳了。”顿了顿后又道：“你说，我们要不要选个好日子开张？”

    张少帆听到吉祥说“我们”，不由得微微红了脸，开始走起神来，待吉祥回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才回过神来，忙点头道：“是，是。”吉祥笑道：“是什么啊？我问你铺子要不要选个好日子开张呢。”张少帆这才把吉祥的问话听全了，忙低头应道：“我已经选好日子了，四月二十八便是个宜开张的吉日，铺子约莫二十六能改装完。”

    吉祥点头道：“恩，这个日子倒是不错，恰好合适，你想得挺周全的。”张少帆红着脸笑了笑，跟在吉祥身后进了堂屋。因女工与仆妇人数太多，没办法在堂屋里一张桌子吃饭了，所以李寡妇安排女工与仆妇在琴韵坊吃饭，而其余人等则留在堂屋。少了陌生人，李小婉便没那么拘谨了，一双眼睛怯怯地四处打量，当看到门口的吉祥后，慌忙地挪开了视线，却正好看见了走在吉祥身后张少帆，这下更慌了神，忙不迭地低下头，一张脸绯红。

    晚饭过后，张少帆与吉祥去了琴韵坊，张少帆以东家的身份向女工们介绍了吉祥，并告诉她们，今后她们的工作由吉祥全权安排监督。吉祥比起一年多前已经显得成熟了许多，不再是稚嫩的小女孩儿，所以女工们并没有表现得十分不服气，而是很坦然地接受了吉祥是主管的事实。

    吉祥把裁剪好的布料交给女工们，有了以前女工们熬夜赶工的前车之鉴，吉祥特地告诉她们，晚上不用赶工，至于工作的分派情况，与以前的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安排这些工作，对吉祥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所以没用到半个时辰，吉祥便把所有工作都安排妥当了，女工们因为不用夜里赶工，对吉祥这个美丽的小主管也是心存感激的。

    在忙碌了许多天后，终于到了如意衣坊京城分号开张的日子。

    【解释一下，因为周六女儿满一百天，近几天家里都会人来客往，每天一章更新都有些吃力，所以推荐票加更的章节只能在这周之后奉上，请大家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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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惨淡经营

﻿新如意衣坊的生意并没有如吉祥预想中的那么火爆，甚至可以用惨淡来形容，与平县如意衣坊开张时的火爆景象比，简直有云泥之差。

    开张第一天，可以说是门可罗雀，尽管放了鞭炮，也请了一队舞狮的班子在门口表演赚人气，但没有人就是没有人，人们都站在铺面外十步二十步远的地方围观舞狮，却不肯进店里来看看。隔壁那家名叫名衣天下的豪华衣坊却宾客盈门，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吉祥感到有些失落，实际上从平县来的这一班子人都感到很失落，到掌灯时分铺子关门打烊时，还是一个客人都没有，大家心情都不好，没人说话。吉祥觉得有些奇怪，照道理来说，人都是会好奇的，这里开了新铺子，就算没人来买，至少应该会有人来看吧，怎么会连进来看看的人都没有呢？是什么原因呢？

    “舅舅，京城的人都欺生吗？”吉祥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这种现象归咎于如意衣坊不是京里的人开的这一条上。赵存旭也不太明白缘由，皱着眉摇头道：“就算欺生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我们来时住的那家客栈，掌柜的就是外地人，生意还不是照样好。”吉祥沉默了。

    隔壁南宫帛庄的掌柜也正在关门落锁，见到吉祥一行人愁云惨雾的样子，知道他们是因为没有生意而发愁。如意衣坊早晨开张时动静很大，掌柜的出来看了看，见是开的衣坊，便知道要糟糕，又见前些日子买了好些昂贵布料的漂亮女娃娃也在这家店里进出，便知道她多少与这家衣坊有些关联，心里便开始同情起他们来，不过许多铺子刚开张时都些忌讳，不能上去说一些不吉利的话，所以掌柜的几次想找吉祥说话都忍了回去，这会儿天要黑了，如意衣坊也关门落锁了，说话便无什么禁忌了。

    “姑娘啊，这铺子的东家是你什么人哪？”掌柜的因同小厮们一起拉门扇出了些力，这会儿满额头的汗，一边拿手背抹汗，一边同吉祥说话。

    吉祥勉强笑道：“这铺子是我家表哥开的，掌柜的有什么问题吗？”掌柜的朝名衣天下那边望了望，见那家衣坊早就关了门，门前无人，这才凑近吉祥跟前神神秘秘地道：“你表哥怎地不打听打听？竟然敢在这里开衣坊，这不是茅坑里摔一跤，找死吗？”吉祥心里一跳，忙问道：“掌柜的此话怎讲？”掌柜的又凑近了些道：“那家衣坊是二皇子的亲舅舅开的，你表哥在他隔壁开衣坊，这不是摆明不给他面子扇他脸么，眼下太子……有些话我不好说，你表哥打听打听就该明白，如今谁也不敢得罪那位主儿啊，你表哥这回可是在太岁头上狠狠地松了下土，只怕不会有人敢进你表哥这铺子，姑娘，我看你也是个心善的，所以才来劝劝你，赶紧劝你表哥改行，免得白瞎了银子。”

    吉祥心里开始懊悔起自己的鲁莽来，虽然早就知道京城里鱼龙混杂，可没想到一间衣坊也会有政治背景，这回可是摔了一大跟头啊，想到这里，吉祥便觉得嘴里泛苦，默默地叹了口气，冲着掌柜的点头道：“多谢掌柜提醒，我们回去先商量商量再说吧。”掌柜的也不多说，冲吉祥点了点头，锁好木门后与提着灯笼的小厮慢悠悠地走了。

    一行人默默无语地回到宅子里，仆妇们早就煮好了饭菜热在灶头上，见到主人家回来忙不迭地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子，她们不清楚主人家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今日对主人家来说有多重要，在她们看来，只要一日三餐管饱，每月还有余下的银子拿回去贴补家用，便是大大的好事了，既然是好事，又怎么会不每天喜笑颜开呢。仆妇中有一个颇有些眼色，见这几个主人家似乎都不大高兴，忙收起了笑脸，将另一个眉开眼笑的仆妇拉了下去。

    一家人默默无言地吃过晚饭，却谁也没有挪脚，都坐在桌边，既想说话，又想听别人说话，这样总好过回到房间里自己胡思乱想。待仆妇上来收拾了桌子，李寡妇便将李小婉支回了她自己的房里，又关了堂屋门，搬来小炉子亲自煮了一壶茶，给众人添上，这才坐下，默默地等着谁先开口。

    吉祥从前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都喜欢找间黑屋子呆着，自己想法子。眼下却不行，她是这伙儿人的主心骨，若是不出来说几句，这些死心塌地帮自己的人会怎么想？吉祥抿了口茶，嘴里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实际上她这顿晚饭也没有吃出味道来。“方才，隔壁布庄的掌柜说，咱们旁边的那家衣坊，是二皇子的舅舅开的，舅舅，这位二皇子的舅舅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虽然眼下已经晚了，而且看样子也已经败了，但总要明明白白地败，况且吉祥并没有绝望，开张时没有生意不代表今后也没有生意。

    赵存旭对京中的情势熟悉得很，他为官的年生虽然极短，但却把这些关系摸得十分清楚，若不是太子的缘故，只怕他眼下还在京中与这些权贵们周旋呢。“二皇子有两个舅舅，大舅是江宁郡的郡守，二舅没有做官，当初我下狱的时候，他年纪还不大，整日吃喝玩乐没什么建树，没想到隔壁这家大衣坊是他开的。”

    吉祥问道：“这个人蛮横吗？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在他旁边开衣坊，他会叫人来砸店吗？”赵存旭笑道：“蛮横倒是蛮横，他们蒋家的人有几个不蛮横的？但是要明火执仗的砸店也不大可能，京中御史可不是吃素的，若真的闹出什么动静，少不得会参他蒋家几本。”

    吉祥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只要不会发生暴力冲突，其他状况相对的都要好应付得多，“那么，京中是蒋家独大吗？”吉祥又问。

    赵存旭原本为如意衣坊的事儿有些犯愁，见吉祥问到这上面来了，一想之下便豁然开朗了，脸上也有了笑容，对吉祥道：“你这小脑袋瓜子是怎么想到的？京中自然不会是蒋家独大，要说独大，自然是天子独大，他蒋家再大，能大得过皇上？再说，皇上有七个皇子，虽说眼下二皇子最有希望成为东宫，可他毕竟还不是东宫，也有官员不买蒋家的帐的。这么说来，咱们倒也未必会输的一败涂地。”

    吉祥苦笑了一下，摇头道：“也不容乐观，尽管有官员不买蒋家的帐，但人家也未必肯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儿与蒋家翻脸，只怪我事先没打听清楚对方的背景，不然咱们铺子开得远远的，便不会是这般光景了，只是眼下说这些也无用了，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赵存旭点头道：“说得也是，再等一阵子看看吧，眼下要改做其他买卖已是不行了，而且要换其他铺面也不大可能，咱们眼下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吉祥点了点头，朝众人露出笑脸道：“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今天也累坏了，至于法子嘛，日子还长呢，慢慢想就是了。”

    其实如意衣坊没有生意，最难过的应该是吉祥，毕竟她才是真正的出资人，若持续没生意下去，她辛苦一两年积攒的银子就要打水漂了，而且唯一的退路便是回到平县去，忍受郭琪无休止的纠缠。但她眼下却还要强打起精神来安慰大家，这让一屋子的人心疼不已，李寡妇道：“你也别累坏了，他有皇子做靠山，你这不是还有干娘给你做靠山么。”一席话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方才凝重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只是，如意衣坊的生意并没有因为大家团结一致就好起来，开张十多天后，也有小猫两三只进来逛逛，可是衣裳依旧一套也没卖出去，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呢。

    尽管如意衣坊的新款式衣裳一套也没卖掉，但是市面上已经开始有人穿吉祥设计的衣裳了，制作得有些不伦不类，不如吉祥指导女工们做出来的那么精致细腻，一看就知道是仿冒品，而且这仿冒品正是名衣天下卖出来的，吉祥气坏了，但是这个年代又没有知识产权一说，她真觉得自己眼下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过正因为仿冒品的出现，使得吉祥有了品牌意识，她打算在今后售出的衣裳里，都缝上如意衣坊的绣品字样，作为防伪标记。

    由于如意衣坊没有生意，女工们都闲了下来，琴韵坊里人心惶惶，女工们都担心自己会被遣散回去，吉祥为了稳定人心，便把那些尾料筛选了一番，不同的布料做不同的绢花，让女工们不至于闲着。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绢花倒是做了上千朵，可是一朵也没卖出去，而南宫帛庄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尾料过来。吉祥原本不想再花银子买尾料了，但又觉得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于是一咬牙便将这些尾料悉数收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京城呆不下去了，这些东西也可以运回平县去。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天气越来越热，可是如意衣坊的生意依旧冷清，吉祥有些绝望了。赵存旭上个月回平县去了，因接到家中的书信，说是江宁城有新布料了，需要他亲自去挑选。现在吉祥身边连个可以打商量的人都没有，无论是走还是留，都是让人为难的选择。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吉祥打算将铺子盘出去卷铺盖回平县时，转机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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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贵人

﻿那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似要下雨却没下得下来，天气闷热无比。

    吉祥坐在如意衣坊的柜台后头，半趴在柜台上，手指无节奏地轻敲着桌面儿。张少帆站在样品衣裳跟前，伸手弹了弹样品上的灰尘，遏制不住地叹了口气。李寡妇正从楼上收拾了一包绢花的样品，用一块尾料绸缎包了拿下楼来，见这二人无精打采的，于是笑道：“一个个都唉声叹气的做什么？要回家了还不是好事儿啊？你们俩也别在这里杵着了，外头去逛逛吧，给家里人带些礼物回去也是好的。”

    吉祥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的确，来到京城三个多月了，一直为铺子的事情忙来忙去，都没有好好的用平常心态参观过这座城市，眼下要回去了，是该好好的逛逛，不然就白来了。“干娘也跟我们一起去逛逛吧，铺子反正没有客人，不如暂且将门锁上。”

    李寡妇笑道：“你们去吧，干娘早前就逛腻了，我还在这里守着，说不定就有客人了。”李寡妇每天天刚亮便来铺子守着，天黑了才锁门回屋，每天都抱着“说不定就有客人了”的想法守在铺子里，却每天都是失望。“好。”吉祥只说了这么一个字，便觉得鼻子发酸，忙转过身去，也不叫张少帆，径直出了铺子朝外头走去，张少帆忙跟了上去，在她身后保持两步远的距离慢慢地走着。

    吉祥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后，转头对张少帆笑道：“我原以为做生意是件很简单的事情，结果却连累了大家，实在是……”张少帆道：“哪里是连累呢，若不是因为你，我们几兄弟恐怕现在已经是庄稼汉了，哪里能像现在这样，成日里穿得干干净净地，尽跟银子打交道。”张少帆这话本是说得极认真的，但是吉祥听了却想笑，这让她想起了前世听过的一个笑话：一个好吃懒做的女孩儿，她的梦想是每天开着车兜风，数钱数到手软，结果她长大后做了售票员。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身影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了吉祥身前，在吉祥回过头险些撞上他时，他却又平平地退开了两步避开了吉祥。那人几个动作只在一眨眼间便完成了，以至于吉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险些撞到人了，一回头见面前站了个人，被吓了一大跳，抬手拍了拍胸口，心说果然不该一边走路一边讲话，险些撞到人了。待看向那人时，道歉的话便说不出来了，而是欣喜地道：“老伯，怎么是你？上次你走得匆忙，我还没谢谢你呢。”

    挡在吉祥跟前的人，正是上次替吉祥解围的白发老人，不过他显然已经完全不记得吉祥说的上次是哪次了，一脸茫然地道：“小姑娘认得我吗？”不等吉祥回答，那白发老者又道：“既然认得我，那就好办了，你这身衣裳是哪里做的？”

    衣裳？吉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这是一条素罗制成的轻薄长裙，款式与常见的汉服有些类似，只是原本汉服的领口与袖口都是加厚双层的，夏天穿着会使人觉得闷热，吉祥把领口与袖口改成了单层银縠，做了褶皱处理，既漂亮又凉快，裙摆也是银縠制成，在膝盖处掐了大褶皱，行走时裙摆如白云般飘逸。縠是一种极昂贵的布料，以质地轻薄者为佳，吉祥本是舍不得用这么昂贵的布料做衣裳的，不过恰好尾料里有，于是便废物变宝了。吉祥见老者问她的衣裳，心里有些得意，张口就想说“我自己做的”，但是脑子一转，便将话改成了：“这是在如意衣坊做的。”广告无处不在嘛。

    老者笑着点了点头，就在吉祥一眨眼的工夫里，不见了。

    吉祥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反应不过来，虽然前世时武侠剧鬼片也看过不少，但那些毕竟是虚构的，而且眼下是大白天，亲眼目睹这种灵异事件，还是让人很难以接受。待回过头去看张少帆，他虽不像是受到过度惊吓的样子，但也吃惊不小。

    吉祥问道：“刚才是有人跟我说话吧？”总不能是天气太热产生的幻觉吧？张少帆点了点头道：“以前听爷爷说有些自小就练功的人，身手极快，那时还觉着只是比我们快一点点罢了，没想到会快这么多。”吉祥道：“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大侠？”张少帆拘谨地笑了笑，低下头道：“大多都是有钱人家里养来保护主人家的。至于大侠嘛，听爷爷说几百年前曾经出过一个，听说是叫东方不败的，倒是干过些劫富济贫的勾当，不过被官府追查得紧，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吉祥又有些愣神了，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呢，这个世界，武功高强的都是保镖？大侠是要被通缉的？这未免也太颠覆自己的观感了吧？而且那个叫东方不败的，指不定也是个穿越众，大概心中也曾经有过一个侠客梦，可惜被无情的现实粉碎了。也许就像自己一样，做着一个时尚教主的美梦，到头来却领悟到了现实的残酷，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想到眼下的境况，吉祥的心情又低落起来，觉得天气闷热得让她透不过气，于是转头对张少帆道：“回去吧，我又不想逛了。”张少帆点了点头，待吉祥转身走后，又落后两步，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回到如意衣坊时，便见李寡妇有些着急地望着门口，见他俩回来，忙一脸喜悦地道：“可算是回来了，方才有客人了，可惜你们不在。”吉祥听说有客人，忙问道：“可是有订了衣裳？那种款式？干娘有没有留尺寸？”李寡妇笑道：“看把你急得，对了，你们不是去逛街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绕来绕去，就是不说客人的事儿，急得吉祥直拿哀怨的眼神瞅着她。

    见吉祥实在急了，李寡妇才道：“别急，干娘我这不是想让你多歇会儿吗，方才来了个白头发的老头儿，说是替他家少爷跑腿儿的，他家的少爷看中了咱们铺子的衣裳，要求与大师傅面谈，说是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蓬莱酒楼等着，天字号雅间。”李寡妇说完，吉祥倒是不急了，白头发老头儿今天她是见到的了，只是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就已经寻到铺子里来了。那老者的长相如此奇特，想必是武功极高的，能养得起这种保镖的人家儿，会是什么底细呢？

    吉祥已经吃过一次粗心的亏了，这回学聪明了，叫上张少帆与自己同去，不管对方是什么底细，多一个人总会安全些。两人脚步倒比方才快了许多，紧赶慢赶的去了蓬莱酒楼。

    吉祥以前也曾多次从这家酒楼跟前路过，但因一直忧心铺子的事，所以从来没注意看过，这会儿到了它跟前，才惊觉这酒楼的规模竟然会如此之大，装潢会如此之奢华，比起她前世见过的那些五星级酒店业不遑多让。当吉祥与张少帆在酒楼门前驻足时，便有衣着相貌都十分体面的店小二上前招呼，这家酒楼的店小二不似别家，穿的不是布衣而是素缎短衫，而且也不似别家的小二，或老或丑，又或相貌平庸，这家的小二似乎都是选过的，一个个长得白白净净，相貌至少也是清秀级别以上的，若不是都穿的短衫，倒更像是来吃饭的客人呢。

    “二位有预定位置吗？”店小二朝吉祥与张少帆弯了下腰，脸上挂着三分笑，礼貌地招呼着。

    张少帆道：“我们是来找人的，天字号雅间。”店小二点了点头，右手朝酒楼里摊开，微笑道：“二位请随小的来。”吉祥前世时因为父亲的关系，也曾经出入过豪华酒店，所以对这种十分优质的服务她还能很坦然的接受，倒是张少帆心里有些别扭，他见过的店小二，或傲慢，爱理不理，或卑微，谄媚奉承，却没见过这般不卑不亢的店小二，倒叫他好生不自在。

    二人跟在店小二身后转了两次楼梯，上了三楼，到了一处雅间门外，店小二轻轻地叩了叩门，低声道：“客官，您等的人来了。”说罢站到一旁，静静地等着。不一会儿雅间的门开了，一位身穿宝蓝色绸缎长衫的少年从雅间里出来，看了看吉祥与张少帆，皱眉问道：“你们谁是如意衣坊的大师傅？”吉祥道：“我是。”少年点头道：“那你跟我进来。”吉祥指了指张少帆道：“这位是咱们衣坊的东家。”那少年轻哼了一声道：“叫他在外头等，我们家少爷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

    吉祥见那少年态度高傲，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张少帆忙道：“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吉祥本想转身就走的，但是想到那些自己从平县带过来的人，想到宅子里的女工们，这口气又咽了回去，回头对张少帆歉然地笑了笑，然后跟着那少年进了雅间。

    雅间的门合上后，店小二对张少帆道：“这位公子请随小的去别处等着吧。”张少帆担心吉祥的安危，站着不动，那店小二笑道：“公子不必担心，这里的客人都是身份极尊贵的，那位小姐定然安全。请公子随小的来。”张少帆想了想，觉得也是，弄这么大排场，不可能就为了欺负人吧？再说先前见过的白发老人似乎吉祥也认得，应该没事，于是便跟着店小二下了楼，在一处安静的雅间里喝着茶等着。

    且说吉祥跟着蓝衣少年进了门，却发现门后是一条宽阔的走道，走道旁边的墙上有两道门，吉祥经过其中一道门时，用眼角余光瞧见那门里似乎坐了几个同样身穿蓝色长衫的少年，不过她并没有仔细看，第二道门关着，不知里面是什么。走道尽头是一扇鎏金的雕花木屏风，那少年将吉祥带到屏风跟前便止步了，对着屏风弯腰低头道：“少爷，如意衣坊的大师傅到了。”屏风里有人“恩”了一声，那少年对吉祥低声道：“你进去吧。”说罢自己却转身走了，吉祥回头看着他进了走道旁边的屋子，这才回过神来，绕过屏风，朝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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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第一单生意

﻿雅间的厅堂十分宽阔，正对着屏风的是一张十六人座的大型雕花木桌，桌面以下木雕藤蔓缠绕，鎏金繁花盛开，每枝藤蔓都有大手指般粗细，叶片与花瓣雕得栩栩如生，叶脉清晰可见。偌大的桌子那头，坐了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裳的少年，面前摆了一个白底金花的大瓷盘，盘子里摆了三个小碗，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那少年慢条斯理地吃着，甚至吉祥进来了，他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倒是他身后站着的白发老者，见到吉祥时有些吃惊，随即冲着吉祥笑了笑。

    那少年慢慢地吃完了碗里的汤水，拿起瓷盘里的丝绢擦了擦嘴，然后抬眼看了看吉祥，眼神冰冷冷的，吉祥怀疑他方才吃的是不是冰块儿，不然怎么会大热天里感觉凉沁沁的呢。那少年不说话，吉祥便也不说话，隔着桌子与他对视着。尽管那少年拽拽的十分不讨人喜欢，但吉祥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的确很好看，上次在江宁城她没仔细看他，眼下看清楚了，才觉得他的相貌竟是十分英俊的，既有阳刚之气，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太过粗犷，既有儒雅之风，又不会显得太过酸腐，吉祥觉得，他将清秀与俊朗结合到了极致，竟是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损了。

    那少年见吉祥看他，眼神更冷了几分，冷冷地道：“你便是如意衣坊的大师傅？”吉祥在心里将那少年定为家里物质条件太过优厚而发生性格变异的怪脾气别扭小孩，但眼下他是如意衣坊的第一位客人，吉祥不得不忍气吞声，规矩地应了声：“是的。”那少年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白色素缎的包裹，递给身后的白发老者，又转头对吉祥道：“你先看看。”

    白发老者取了包裹递到吉祥手里，又站回到那少年的身后。吉祥打开包裹，发现里面装的是一件面料极好的女式衣裳，针脚细密，绣工精湛，与寻常成衣铺子里卖的衣裳有着天渊之别，不过，从这少年的派头来看，家里有这种品质的衣裳似乎也不奇怪，但是这少年叫她看这件衣裳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想要仿造一件一模一样的？这种事情吉祥是没有兴趣的，就算这是第一单生意，她也不打算接。

    那少年见吉祥摩挲着衣裳皱眉，无声地哼出口气，淡淡地道：“看好了？”吉祥点头道：“看好了，不过我从来不做仿品。”那少年冷冷地道：“谁要你做仿品？你可有把握胜过这件？”吉祥又将那衣裳细看了一遍，摇头道：“若是拼做工与绣活儿，只怕不能，但是若拼裁剪跟款式，我倒是有把握。”那少年鼻子里哼了一声，身体朝后靠在椅背上，颔首道：“你倒是诚实，原本也不指望作坊的东西能强过……”少年的话到了这里便顿住了，然后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着，淡淡地道：“只要款式好就成，照着这件衣裳的尺寸做，要华贵，不能张扬。”吉祥在心里补充道：这不是低调的华丽么。

    不过，少年给出的资料实在是太少了，想要做出一件让客人满意的衣裳，不摸清楚客人的喜好是不行的，于是吉祥问道：“请问穿这件衣裳的人喜欢什么颜色呢？”原本是很平常的一个问题，却惹得少年变了脸，眉梢一挑，冷声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吉祥有些无语，摊了摊手道：“颜色与花形对衣裳来说很重要，想来公子也是做来送人的，若是那人不喜欢，岂不可惜了？”

    那少年脸色好了些，侧过头去幽幽地道：“她喜欢红色，不过却不能用红色，你就做素色的，要出尘飘逸。”这下要求就具体了，吉祥点了点头道：“可以，不过面料你不用挑选一下吗？”那少年道：“不用，面料你尽管用最好的，银子不是问题。”这话吉祥爱听，作为设计师，最怕听到的话就是用最少的银子办最多的事儿。

    “不过你得先付些银子。”吉祥有些忐忑地说。衣裳还没做出来便要先收银子，这是极不合规矩的，但吉祥也实在是没法子了，若这件衣裳用普通面料来做，她还可以只收定金，余下的部分她先垫着，可是这套衣裳要用极好的面料来做，她却囊中羞涩，垫不出来了。

    少年问道：“多少？”吉祥在心里算了算，面料加上人工，大约七十多两银子，只是面料的话，大约也要四十多两，自己还有三十多两银子，还可以先垫一部分，于是道：“三十两。”那少年转头对白发老者道：“给她一百两。”说罢又回过头来看着吉祥，眼神凶狠，冷冷地道：“若是做得好，这些银子都是你的，若是做得不好，京城里从此便没有如意衣坊了，明白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吉祥一边收起白发老者递到手上来的银子，一边腹诽，“这人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讨厌啊，有钱很了不起吗，这么瞧不起人，谁稀罕你这一百两银子啊，哼。”心里嘀咕了几句后又自嘲起来，自己眼下确实是稀罕这一百两银子的，于是忍了气对那少年道：“若想做得细致些，需要半个月时间。”少年道：“可以。”

    吉祥收起桌上装衣裳的包裹，对少年道：“十五天后来如意衣坊取衣裳吧，我就先告辞了。”少年“恩”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吉祥抱着包裹出了雅间，在店小二的指引下找到了张少帆，二人一同回了如意衣坊。

    尽管张少帆对这单生意极为好奇，但在路上他一直忍着没问，直到回到了铺子里，他才问起。吉祥将情况详细地跟张少帆讲了一遍，然后上了二楼，拿出那件衣裳开始量尺寸。看得出来，这件衣裳的主人身材十分苗条，双腿修长，想来一定是位绝世美女，也难怪惹得这位富家少爷要挖空心思为博佳人一笑了。吉祥这么一想后，又觉得自己八卦了，于是赶紧将心思收回到衣裳上。

    量好尺寸后，吉祥便揣着银子去了隔壁南宫帛庄挑选布料，布庄的掌柜这两个月来与吉祥已经混得极熟了，只是这家布庄的东家却从来没露过面儿，倒是那个名叫季云的漂亮少年来过几次，不过每次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让吉祥极不喜欢。挑好布料，吉祥回铺子里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回到了画影轩，将心中早就想好了的衣裳款式裁剪了出来，又将裁剪好的布料交给了女工们，再三叮嘱一定要细细地做。女工们做绢花已经做得有些腻了，这会儿改做衣裳，都兴致勃勃的，吉祥倒是放下心来。

    半个月后，那位白发老者来到铺子里，取走了完工的衣裳和那件样品衣裳，此后便再无音讯，这一单生意并没有改善如意衣坊门可罗雀的现状，不过是延缓了衣坊关张大吉的时间而已，吉祥决定再熬一个月，若还是没生意，便卷铺盖回平县去。

    七月初八这天，因昨日乞巧，如意衣坊里的人都睡得有些迟，所以今日一个个都有些犯困，无精打采的，又因铺子没生意，所以越发显得像打蔫儿的菜苗似的，东倒西歪。李寡妇坐在柜台后用手撑着头，眼皮儿正要合上，便见到门口有人进来了，于是忙打起精神起身招呼。

    那人却不是来选衣裳的，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绸缎袋子放到柜台上，念书似的道：“这是我家少爷赏给大师傅的银子，赏她衣裳做得好。”说完便转身走了。待李寡妇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时，便只见到一道宝蓝色的背影渐渐地走远。

    【今天更得太晚了，摆酒真累人，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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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连锁反应

﻿晚上如意衣坊打烊后，李寡妇将那袋赏银拿回了宅子，交给吉祥过目。吉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袋子将里面的银子倒在桌上，众人清点后，都有些吃惊，十两一锭的银子就有十个之多，整整一百两银子，够再做一件极华贵的衣裳了，吉祥嘴角微撇，心说有钱人真是不拿银子当银子使啊，一百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儿全家大小穿几辈子衣裳了，而在富人手里，只因一件衣裳合了意便随手打赏出来了。不过这样也好，起码铺子又可以再维持一两个月了，存在就有希望，有希望总是好的。

    第二天一早，李寡妇便同张一帆去如意衣坊准备开门营业，到了衣坊门口却有些傻眼，门口竟有四个妙龄少女在等着。那四个少女见到李寡妇取钥匙开门，忙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话，不过因为太过吵闹，所以她们说的什么李寡妇一句也没听清。

    待李寡妇与张一帆合力打开了木门，如意衣坊开始正式营业后，那四个少女还没把想要说的话说得清楚，李寡妇被她们吵得头疼，不得不双手合十，弯腰拜道：“大小姐们，可不可以一个个地说？老姐姐我耳朵不好使，你们这么多人一起说，我听不清啊。”大约是李寡妇的声波与这几位少女不在一个频率上，所以她的话倒是让少女们听清了，都停了下来，然后又突然同时开口，依旧是叽叽喳喳的效果。

    李寡妇抚着额头退开，拿出鸡毛掸子开始打扫卫生，掸去样品衣裳上的灰，张一帆更不擅长应付这么多姑娘，早就上二楼去躲清静了。待李寡妇将铺子里的灰尘都清理干净后，那四个少女终于掐出了个胜负来，由一个身穿翠绿衣裳的姑娘先说。那姑娘长得颇为漂亮，眼睛很大很明亮，滴溜溜地把铺子里的样品衣裳都看了一遍后叹道：“哎呀，早些怎么不知道有这么家衣坊呢，白让我家娘……夫人生了这么大的气，掌柜的，你们家大师傅呢？我要见大师傅。”

    李寡妇笑道：“大师傅眼下不在这里，这位姑娘是要订做衣裳？尺寸这些老姐姐我量也是可以的，保准儿错不了。”绿衣少女上下打量了李寡妇一番，质疑道：“你成吗？我们家夫人可是很挑的，若是做出来的衣裳不入她的眼，拆了你家铺子都算是轻的。”李寡妇道：“行的，姑娘就放心吧。”说罢拿了软尺细细地替她量尺寸，她每量到一处尺寸，那姑娘就会说：“这里再窄一些，我家夫人这里比我瘦呢。”“这里宽一些，我家夫人比我丰满呢。”到那姑娘说了五处后，李寡妇终于抓狂了，却不敢发火，只无奈地道：“我的大小姐，就不能请你们家夫人来一趟吗？若是你家夫人不便出门，老姐姐我去替她量一量也好啊，这个叫我怎么写呢？大一寸还是大两寸？小一尺还是小半寸？若是做出来衣裳你家夫人穿着不合身，该怪谁啊？”

    那姑娘撅嘴道：“要是我家夫人能来，还不早来了，她哪里出得了门。至于你，我家夫人住的地方也不是你一个衣坊掌柜能去的，你就这么凑合着量吧，你们铺子给别人做的衣裳不也是这么量的吗？我看挺合身的呀？”如意衣坊统共只做过一单生意，她这么一说李寡妇便知道她的意思了，摇头道：“那是人家拿了衣裳来量的尺寸，不是你这样的。”那绿衣姑娘瞪圆了眼睛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且等着，我也回去拿我们家夫人的衣裳来。”说罢一扭腰，转身走了。

    剩下的那三个少女一直在旁听着，见那绿衣姑娘走了，也都一哄而散，方才吵闹不休的铺子立即静了下来，李寡妇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这几个姑奶奶莫不是存心来耍我？哪有几家的夫人都出不来，且旁人又不能去的，天下能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李寡妇以为她们不会来了，谁知过了没多久那四个姑娘又回来了，一人手里还拎着个包裹。那绿衣姑娘将包裹递给李寡妇，又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锭银子，约莫二十两的样子，递给李寡妇道：“喏，这是订金，你且收着，只管做得好看些，不要与那些不入流的人穿的衣裳重样了，若是我家夫人满意了，少不了你的银子。”这绿衣姑娘一句“不入流的人”将另外那三个姑娘激怒了，直拿眼瞪她，绿衣姑娘却跟没事儿人一样，转身扭着腰又走了。

    李寡妇收起银子和包裹，心里头有些纳闷儿，怎么这四个姑娘是仇人？不然怎地好像彼此认识，却又极不对盘？再看剩下的三个姑娘时，李寡妇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暗叫了声糟，她竟然没有问清楚客人的喜好，就这么收了银子，倒要叫吉祥为难了。剩下的三个，李寡妇详细地询问了她们家夫人的喜好，结果却是白问了，唯一的要求就是不与别人重样。

    大清早的便连接了四单生意，收了八十两银子的订金，李寡妇笑得有些合不拢嘴了，看样子铺子有救了。快到晌午时，吉祥带着小春给李寡妇与张一帆送饭过来，小春自与张一帆斗嘴去了，李寡妇把那几个姑娘送来的包裹一股脑儿的给了吉祥，又跟她讲了这几件衣裳的要求，把订金银子也给了她，连说咱们时来运转了。

    吉祥打开包裹，发现里面的衣裳十分眼熟，竟是与那少年给她做参照的衣裳几乎一样，除了颜色与绣花式样有些区别外，布料、做工与款式近乎完全一样，吉祥皱了皱眉，心想这些来做衣裳的客人莫非全是那个少年家的亲戚？不然怎么会有近乎一样的衣裳呢？那个冷得跟冰块儿似的少年，替自己做了这么个广告，是刻意为之还是凑巧？是凑巧吧？吉祥自嘲地笑了笑，不由得想起那少年来，那样冷漠的人，怎么可能会特意的帮自己。

    不过，不管那少年是有意还是无意，吉祥在心里都承了他这个情，因为在那四套衣裳成功交货后，如意衣坊的生意大好起来，甚至比平县的如意衣坊生意还要好。不少达官贵人的家眷或者仆人前来光顾，一干人等乐坏了，吉祥则是忙坏了，一边要裁剪客人的订单，一边要设计秋季新款，待换季的衣裳设计好后，吉祥在图样里附了一封书信托人带回去，告诉家里人，她这边一切都好，生意也火起来了，让家里人不必担心。

    炎热的夏季进入了尾声，知了无力地唱着最后的欢歌，天气渐渐转凉，如意衣坊的生意却越发红火，已经完全不用再为如何维系下去而担忧了，反倒是女工们有些吃不消，这些客人们要求都很高，所以女工们产量不高，不得已，吉祥又请了四名女工，这才勉强能保证按时交货，且女工们又不用连夜赶工。

    至于铺子里，李寡妇想叫李小婉去帮忙，不过张一帆与张少帆却不同意，李小婉曾经去过铺子里几次，感觉却是越帮越忙，客人问话她也不敢回答，怯弱弱的就好像是面对强盗似的，反而得罪人。倒是小春有这方面的潜质，于是吉祥索性让小春去了铺子里帮忙。

    很快秋天便到了，仅半个夏天，如意衣坊的本钱便收回了近一半，吉祥紧张了近半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决定给大家放一天假，自己也好休整一天，正好过几日便是她的生辰，于是吉祥便把放假的日子定在她生辰那天。铺子门口几日前便贴了通知，所以这天可以好生地放纵一下。吉祥想利用这天假期去一趟舅舅说的非常美丽的秋水湖，于是头一天中午便对大家伙儿说了，要同去的人还不少，张一帆与小春，张少帆，李小婉，李寡妇却不去，听张一帆说，她与隔壁南宫帛庄的掌柜最近走得很近，只是不知明日那掌柜的是不是也放假。

    【明天客人就走了，可以开始加更了，实在是抱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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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生日VS忌日（一）

﻿小春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挨个儿将赖床的人都叫了起来，张一帆坐在饭桌上，揉着眼睛抱怨她扰人清梦，小春骂道：“你懂什么？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真是不开窍。”张一帆想驳回去，但从眼缝里瞧见小春今日穿了一套粉绿色的云锦罩纱长裙，薄纱上缀着朵朵墨绿的细小绸花，黛眉微竖，杏眼里三分娇七分俏，一张小嘴儿红润润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美得像从树林子里走出来的妖精似的，仿佛眉梢发间还带着露珠，柔嫩而芬芳，张一帆看得痴了，一时竟忘记了反驳。

    小春从小与张一帆斗嘴惯了，这会儿没听见他答话，不由得好奇地转过头去看他，见他正痴痴地看着自己，一张脸顿时羞得绯红，低头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心说“真是个木头疙瘩，这样盯着人看，不嫌害臊么？”

    他俩郎情妾意，旁人自是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不过大家也都知道这二人虽然吵吵闹闹惯了但脸皮却极薄，若是这会儿当着他们彼此的面取笑了他们，只怕一会儿这二人便不肯跟着去秋水湖了，出去玩儿人少了哪里还有什么乐趣呢，于是一桌人都假装没看见小春脸红，埋头闷笑着假装吃东西。

    早饭过后，仆妇们将昨日备下的吃食端上了桌，又拿了两个手提竹篮子来。吉祥将竹篮子里铺上干净的白纱布，然后将吃食按轻重顺序一一摆进篮子里，像卤肉、卤猪脚、烧鸡这种重的吃食便摆在最底下，上面一层则摆的米糕、桂花糕、马蹄糕，另一只篮子里底下摆的是清水与烧酒，上面摆的则是各色生瓜果。末了吉祥还拿了三把油伞横插到篮子上。篮子装完后，吉祥把它们交给了张一帆与张少帆，外出旅游，男同志们总是优先充当苦力，这是到哪里都不变的定律。

    一行人打点完毕后便出了门，门外停着一辆大马车，吉祥原本是想雇两辆马车的，但是除了李小婉没有发表意见外，其他人都不同意，一来是会很麻烦，费用也高，二来是大家都觉得分开后一个多时辰的路途会十分无聊，再说平日里吃饭也是男男女女坐一桌的，也没那么多讲究，于是吉祥不得不雇了辆大马车，以满足众人的需求。

    众人上了马车，自觉地按照男左女右的排列方式坐了，车夫响亮地吆喝了一声“驾”后，马车便开始微微颠簸着朝秋水湖去了。由于大家是分别坐在马车左右两侧的，所以不得不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好在昨日吉祥雇马车时便想到会有这种尴尬局面，准备了一副黄纸扑克牌，教其余四个人玩儿锄大地。张家兄弟和小春很快便都学会了，只有李小婉，吉祥教她时她总不看她，微低着头眼睛不知在看哪里，所以吉祥教了三次她还没学会，吉祥见她似乎对扑克牌没兴趣，于是便不再勉强她，自己抡胳膊亲自上阵了。

    玩儿起扑克牌便会觉得时间过得极快，还没玩几把，便听车夫说秋水湖到了，众人欢喜地收起扑克牌，提着竹篮子下了车，马车停在一处空旷的草皮上，因为秋季是秋水湖与茯林山最美的时候，所以这块专门停马车的草皮上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了，无聊的车夫们有的靠在车辕上睡觉，有的则与其他马车的车夫聊天。吉祥将篮子里的糕点取出来一包递给车夫，嘱咐他若是他们出来得晚了，还请他多等等，若真是耽误了他的时间，他们会考虑多给些车钱的。车夫欢喜地点头应了，接过糕点自去找与他相熟的同行聊天去了。

    停马车的这处草皮位于秋水湖的外围，茯林山的山脚下，向前走两里地才到秋水湖，向右走一里地才能到茯林山的山门口。有诗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秋水湖最美的时刻便是傍晚黄昏时，于是众人决定先上茯林山，爬到山顶看红叶，吃过午饭后休息一下再下山，去秋水湖看夕阳美景。

    众人朝着山门方向走了约莫半刻钟便见到一座牌楼矗立在面前，牌楼主体红色，有波浪纹的漆画，顶上盖着绿色琉璃瓦，瓦下有匾，黑底金字，上书“茯林山”三字。牌楼下一排石阶向着山中蜿蜒，慢慢地隐没入灌木深处。小春左右看了看，奇道：“都说茯林山红叶好看，怎地这些树叶子都是绿的？”吉祥笑道：“就你心急，红叶要在山上看，这里是山脚，哪里会有，走吧，咱们上山去。”

    茯林山并不是什么高山，无论是海拔还是相对高度都不算高，众人向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能渐渐地见到一些红叶了，待走了一个时辰后上到山顶再回头看时，才发现方才经过的那些红绿斑驳的枫树林，这会儿看起来竟然是通红一片，整个茯林山的色彩便是由绿到黄再到红的渐变，极为漂亮。再看山下的秋水湖，湖水碧绿，像极了一块镶嵌在墨绿色金丝绒布上的翡翠。

    枫树林里有一座能望见秋水湖的大亭子，不过里面早就坐满了人，显然这些游客比吉祥他们来得更早，而且看他们的架势，也不像是很快就要下山的样子，吉祥等人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中了另一处无人的小凉亭歇脚，亭子里视线不算好，左边是通红的枫树林，右面便是人满为患的大凉亭。不过吉祥他们却顾不得这么多了，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早就累坏了，这会儿到了目的地便都东倒西歪地歇下了。待众人缓过气儿来后，便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了，张一帆的肚子甚至开始咕咕叫起来，小春笑嗔道：“吃货。”说罢又转头用央求的目光看着吉祥，希望她能发话提前用餐。其实吉祥自己也早就饿了，于是也不管眼下到没到饭点儿了，拿出一块白色的葛布铺到地上，然后让张家兄弟俩将吃食摆了出来。

    饥饿的时候会觉得食物特别可口，吉祥等人也是如此，只觉得这些卤肉和糕点简直是人间美味，就连平日里最拘谨的李小婉也捧了只猪脚不顾形象地吃起来。张一帆拿出烧酒与弟弟轮流地喝，吉祥虽不擅饮酒，但前世也不是滴酒不沾的人，再加上今日是自己的生辰，铺子里的生意又有了起色，她心情极好，便也想喝几口，于是开了另一罐烧酒，小心翼翼地喝了两口，又让小春与李小婉也喝些，小春是个爽快人，端起陶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李小婉却是没饮过酒的，怎么也不肯接小春递过来的罐子。小春见她不识趣，便不再理她，又把罐子递回给吉祥。

    吉祥想到一会儿还要下山，也不敢多喝，又将罐子封了起来道：“一会儿还要下山呢，大家都少喝些，留点儿到回去时再喝罢。”张家两兄弟喝出了酒兴，原本是想将那一罐子酒全部喝完的，但又觉得吉祥说得有理，于是留了半罐打算在回去的马车上喝，张一帆嘴里直嚷：“不过瘾，不过瘾。”

    众人吃饱了喝足了，又在山顶游玩了一番后，便开始下山朝秋水湖去了。

    只是山路走了还没一半，一朵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转眼便下起了雨，不过幸好吉祥带了伞，张家两兄弟忙一人抽出一把伞来，张一帆替小春撑着，张少帆替吉祥撑着。吉祥转头见李小婉没有撑伞，正低着头看着地上，额前的刘海被雨水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可怜巴巴的样子，吉祥心里一疼，忙接过张少帆手里的伞道：“你去替小婉撑伞吧，我自己拿就好了。”张少帆只得拿出另一把油伞，替李小婉撑着，自己却离得远远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幸运的是，没走几步路，乌云便飘走了，雨停了，这让浑身不自在的张少帆大大地松了口气，却让低着头正一脸甜蜜的李小婉失望之极。

    吉祥发现，下过雨后的枫林更美了，枫叶红得像火一般，而且空气中袅绕着一股雨后的湿气，带着树叶的芬芳与泥土的腥味，竟让吉祥有种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感觉。还模糊的记得，她极小的时候与父母一起去香山看红叶，仿佛也有这么一场雨，父亲脱下他的风衣用他的手臂撑起，将她们母女二人遮得严严实实，不让雨水落一丁点儿在她们身上。只是，那时的幸福后来都到哪里去了呢？那时那个慈爱的温柔的父亲后来又到哪里去了呢？

    吉祥有些失神地跟在众人身后走着，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秋水湖边上。湖水比在山顶上看时更绿了，无风时，湖面倒映着茯林山的红叶，美得像画卷一样。风起时，水面涟漪阵阵，让人产生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超脱感。

    湖边上有一块挑在水面上的巨石，非常适合观景，而且幸运的是，那块巨石还没有被其他人占领，于是吉祥与众人爬上了那块巨石，铺上葛布，又拿出扑克牌，大家继续玩起了锄大地。待一轮红日倾斜时，水面金波涟涟，终于到了秋水湖最美的时刻，一行人放下了手里的扑克牌，静静地欣赏起秋水湖的美景来。

    突然，有人影飞上巨石，对正在观赏美景的众人道：“我家少爷请你们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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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生日VS忌日（二）

﻿吉祥应声回头，想看看是谁这么蛮横不讲理，却见到身后站的是有过数面之缘的白发老者，吉祥下意识地看向巨石下的湖边，寻找这位白发老者主人的身影，那少年正站在离巨石不远处的湖边上，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衫，面朝着湖面，神情淡然，无悲无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金色的夕阳的缘故，他的脸上看上去有了些暖意。吉祥收回目光，对白发老者点点头道：“原来是老伯啊，我们正好也要回去了，老伯请自便吧。”吉祥蒙这位老者多次相助，不想与他为难，于是带头转身离开。

    那白发老者见吉祥朝巨石边缘走去，似要从巨石旁边的洞梯爬下去，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唤道：“姑娘慢些走。”吉祥回头疑惑道：“老伯还有事吗？”白发老者笑道：“爬下去不好看，不如我助你一臂之力吧。”说罢也不等吉祥点头答应，身形一晃便到了吉祥跟前，道声“得罪了”便抓着她的胳膊，带着她从一层楼高的巨石上跳了下去。

    吉祥没有准备，被吓了一跳，但她好歹是坐过云霄飞车的人，并没有被吓得失声尖叫。老者放开吉祥的胳膊后，朝她点了点头赞许道：“姑娘真是好胆色。”说罢又转身一跃回到巨石上，把其他几人一手一个抓小鸡似的拎了下来，张一帆与张少帆倒还稳重，尽管内心早就对白发老者的身手向往不已了，但也知道自己眼下再习武已经是晚了，于是只得闷声羡慕着，李小婉从被白发老者抓住胳膊起便开始尖叫，直到落地许久后才停住了尖叫，脸色煞白地睁开眼，见到自己终于落到平地上了，忙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气儿。白发老者被她的声音震得耳朵发痒，伸手挠了挠道：“早晓得你这般胆儿小，就该让你自个儿爬下来。”小春从来没体会过这种失重的感觉，这会儿兴奋地围着白发老者道：“老伯，我还想再跳一次。”白发老者笑道：“今日有事，改日若是有缘再见，定让姑娘跳个够，如何？”小春满心欢喜地点头应了。

    说话间，那冷冰冰的少年已经朝这边过来了，见这几人有说有笑，甚是高兴的样子，原本有些柔和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扫向白发老者，冷声道：“你今日很高兴？”白发老者忙收起笑脸，低头道：“老奴知罪。”吉祥心里替老者不忿，却又不好管别人的家事，只得假装没听见那少年的话，领着众人要走。小春却是个冒失的，先前就对老者仰慕得不得了了，眼下见他被那块冰坨子少爷欺负，还要低头认罪，心里极不舒服，于是笑盈盈地对吉祥道：“小姐，今儿个你生辰，要不我给你唱个曲儿乐呵乐呵？”

    吉祥两厢为难，不准小春唱吧，又会让小春在张一帆面前难堪，若是准她唱吧，无疑又是在打那少年的脸，于是只得加快步伐朝外头走去，待走得有些远了，才回头对小春道：“唱吧，难不成我还能拿线缝了你的嘴？”小春见眼下离那老者和冰坨子已经有些远了，生怕自己唱的他们听不到，于是放开嗓子大声唱了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这是吉祥教她的歌，平县如意衣坊开张时生意极好，吉祥高兴便哼了几句，小春缠着要学，如今唱出来，倒是应景，只是不知身后那少年听了会怎样，吉祥一面摇头，一面想象着那少年冷冰冰的脸上出现气恼的表情会是什么情形。

    在吉祥身后，林如风板着一张脸，狠狠地瞪了白发老者一眼，冷声道：“想笑便笑。”那白发老者捧着肚子笑出声来，过了一阵后才恢复了平静，揉着肚子低头道：“老奴知罪。”林如风表情缓和了下来，转眼看向湖面，微风拂过，湖水泛起金色涟漪，真是一派夕阳无限好的美景，林如风叹道：“你何罪之有？都过去三年了，莫说是你，便是我自己也提不起伤心来了。”白发老者见自家主子这样说，松了口气笑道：“是嘛，老奴也觉得殿下早就该忘了那个人了。”林如风脸色又沉了下来，回头看定白发老者，冷声道：“雪狼，你倒是越来越放肆了。”这位名叫雪狼的白发老者忙低下头，诺诺地道：“老奴不敢。”

    林如风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湖面，待金色夕阳沉入远方的山脉天光暗下来后才回头道：“送我上去。”雪狼应了声“是”，上前扶起林如风的胳膊，飞身跳上了巨石，待他站稳后便放开手，退后两步毕恭毕敬地站着。林如风在石头上找了处光滑平坦的地方抱膝坐下，望着渐渐有些模糊的湖面，开始陷入了回忆。

    三年前，林如风还是个懵懂的少年，宫里的成年皇子们因为太子一事受到牵累，都被遣往了封地，而他因为还未成年，于是被留在了京城，原本他就是极受宠的皇子之一，眼下皇帝身边再无别的皇子可宠，于是所有的宠爱便全都用在了他的身上，就连他的母妃也因此而晋级，由嫔升级为妃。一时间，九殿下林如风在皇宫里锋芒大盛，谁都来巴结他，谁都奉承着他，被人捧在高处久了，他自己也开始有些飘飘然起来，再加上他是唯一一个生辰时皇帝恩旨大赦天下的皇子，于是他便觉得自己或许在皇帝的心目中是特殊的，是与众不同的。

    到林如风满十三岁时，宫里照惯例给他安排了一个教习宫女。教习宫女，说白了就是将皇子从男孩变成男人的导师，每个皇子年满十三岁后都会由大内安排一个经过训练的宫女，这个宫女必须是处子之身，却又要精通房中之术，在与皇子行过成人之礼后，便会被遣出宫去，远嫁他地。

    但是被安排给林如风的这名宫女却不甘心，在见识过九殿下这样温柔体贴的翩翩美少年后，她又如何再看得上那些粗鄙的市井小民，她想得到林如风的垂青，想改变自己将要嫁给一个粗鄙汉子的命运。但林如风虽然是初经人事，却不是个可以轻易诱惑得到的人，尽管他对于这名宫女的服侍感到很新奇，可这并不能促使他爱上一个卑微无知的宫女。这名宫女见自己不能使九殿下动心，于是便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凄惨的身世来博取他的同情。林如风本就是内心柔软的少年，这一招对他来说十分有用，出于对这名宫女的同情，他想将她留在宫里，留在自己身边，让她衣食无忧。九殿下在宫中的地位正如日中天，大内总管太监巴结他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忤逆他的意思，便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宫女夙愿得偿，自然是喜不自胜，但她却并不满足，还想要更多，想成为九王妃，更甚至想成为未来的皇后。但是这些林如风却并不知道，在他眼里，这名宫女不过是个可怜虫，身不由己的可怜虫，留她在宫里，不过是保护她不被外头的邋遢男人糟蹋罢了，至于其他的，他从来没想过，甚至后来他连碰也没再碰过她。

    那年秋天，茯林山的枫叶红了，皇帝要去茯林山赏红叶，带林如风同去，这名宫女便也想跟去，在她看来，若是九殿下私自留着自己的事情被皇帝知道了，或许她会被处死，但若九殿下肯为她说话，那么说不定她便能有个名分了，因为她毕竟是九殿下的女人，而九殿下是皇帝最疼爱的皇子。林如风虽然天真，但却不傻，他知道若此事被皇帝知道的话，后果会很严重，于是说什么也不带宫女同去。但是这宫女却自有办法，穿了太监的衣裳混出宫去，自雇马车去了秋水湖。

    那日秋水湖被御林军围得严严实实，寻常百姓不得靠近，但这宫女自称是九殿下的人，是与九殿下同来的，御林军便将她带到了皇帝与林如风的面前，皇帝甚至都没有问过因由，便叫人当着林如风的面将这名宫女乱棍打死。林如风虽然不喜欢她，可她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即便没有感情也多少有些恩情，眼见她被几个习武的太监打得皮开肉绽，嘴里塞的白布渐渐被血染红，一双血红的眼睛慢慢地合上，林如风终究不忍心，跪地向皇帝讨饶。皇帝笑道：“风儿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定会知道轻重，是不是？”说完见林如风还跪着，又笑道：“不过是一个宫女，你便要跪地求朕，倘若是你母妃，你又该如何？”

    林如风打了个冷战，立即想起八皇子的母妃来，她因为八皇子与太子勾结而被牵累，被内宫太监当着诸多嫔妃的面活活打死，他只道自己与八皇子是不同的，自己的母妃也与八皇子的母妃是不同的，而皇帝的这番话却彻底粉碎了他的自以为是，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此后每年的这一天，林如风都会来到秋水湖边静坐一阵，别人以为他是重情，前来祭奠那名被打成肉酱的宫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来祭奠那个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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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红牡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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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祥一行人让出观景的巨石后，回到马车上，将吃食给了些与车夫，剩下的一人吃了些垫着肚子，借着夕阳往京城赶去。回到京城时，天已经黑尽了，家里还给他们留着饭，因今日是吉祥的生辰，所以饭菜摆了满满一大桌，先前喝烧酒喝出酒性来的张家兄弟这回终于喝了个够，烂泥似的倒在地上，被仆妇们抬回了各自的房间，吉祥也喝了些酒，头晕脑胀的，只是还不至于让人抬回去，只与小春互相搀扶着，东倒西歪地回了画影轩，草草洗漱后美美地睡了一觉。李寡妇今日过得似乎也十分愉快，吃饭时与这群小年轻的喝了不少，只是她不似吉祥与小春喝了酒就静静地睡觉，而是撒起了酒疯，拉着李小婉絮絮叨叨地一边哭一边讲她那个死去的男人，直把李小婉弄得跟她一样哭起来，这才出了酒气，稍微清醒了些，由李小婉搀扶着回了棋苑。

    第二日众人都起得有些晚，临近晌午时才去铺子里开门营业，因近来客人暴增，李寡妇与小春两人接待还显得有些吃紧，于是吉祥便也与她们同去了铺子里，哪知刚一开门，就遇到一个来找茬的。

    李寡妇如常地拿着鸡毛掸子掸样品衣裳上的灰尘，小春去了二楼将新补上的绢花放进货柜里，吉祥在调整样品衣裳的款式，将那些不太受欢迎的款式下架，另换上些新款式。门口来了一名红衣少女，还未进门便嚷道：“你们这儿有多不得了啊？都到晌午了才开门，有这么做生意的吗？”李寡妇本是个辣性子的人，但是做了几年掌柜的，火气早就消磨得差不多了，况且今日的确是开门晚了，于是忙放下鸡毛掸子，上前赔笑道：“今日是有些晚了，姑娘莫怪，不知姑娘是来取衣裳的还是？”

    那少女一步跨进门来，左右看了看才道：“我就是来看看的。”李寡妇这才看清那少女的相貌，没忍住地吸了口气，少女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长得跟天仙似的，穿了身火红的芦纱衣裳，下裳的衣摆刚没过膝盖，膝盖以下是双红色的靴子，靴筒子上绣着金色藤花，李寡妇本以为吉祥便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姑娘了，待见到这少女后才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吉祥像朵圣洁的白兰花，美且芬芳，可是太过冷淡，而这少女却是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若是将白兰与红牡丹放到一处，只怕十有八九的人都会为红牡丹而惊艳。

    那少女听见李寡妇抽气的声音，极不屑地撇了撇嘴，她是见惯了别人惊叹她的美貌的，所以不管什么样的失态，她都见惯不怪了。少女背着手在样品衣裳前慢慢地踱着步，走到吉祥跟前时，吉祥忙起身让开，并对着她礼貌地笑了笑，那少女见吉祥没有对着她的美貌大惊小怪，心里倒有些诧异，细看了吉祥几眼后，见她也是极美的姑娘，心里便有些不满了，撅嘴道：“你挡着我的路了，没看见吗？”吉祥不愿同她争执，忙走远了些，那少女却是个缠人的主儿，见吉祥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既不动怒也没生气，显然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于是心里的火气“噌噌”地就上来了，跟到吉祥身边，大声道：“怎么，你不服吗？”

    吉祥的微笑转成苦笑，摇了摇头。李寡妇见吉祥受委屈，忙上前对那少女道：“姑娘看中了哪款衣裳？咱们店里的衣裳可都是京城独一无二的。”那少女竖着眉狠狠地瞪了吉祥一眼，转头对李寡妇道：“什么独一无二，说大话也不怕丢人，你们这家的衣裳款式，隔壁的衣坊全都有，还敢说独一无二？喂，那个丑丫头是哑巴吗？”少女说到后面，抬手指了指吉祥。

    李寡妇的火性虽然这几年消磨了不少，却不代表她能忍受别人欺负吉祥，正双手叉腰想要骂人，从二楼下来的小春便已经答了话了：“穿得跟鸡腿儿似的，以为自己多美呢？”这种半裙套靴子的穿法大兴国不时兴，所以尽管那少女穿起来极美，其他人却未必欣赏得来。那少女本来是极凶的，这会儿被人狠狠地下了面子，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立即便红了眼眶，使劲儿一跺脚道：“好，好，你等着。”说罢转身跑了。

    吉祥回头对小春道：“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她是客人，你怎么好得罪她？”小春不忿地道：“她若是骂我，我自然忍着，可是她骂的是小姐，我忍不下去。”吉祥回想起她初入公司时，部门经理给新员工上了一堂课，讲的便是“客户就是上帝”，让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上帝。吉祥将小春拉到一边，想把她还记得的那些内容给小春讲讲，谁知话还没出口呢，刚才那少女便又回来了，还带了个帮手。

    这帮手不是别人，正是隔壁南宫帛庄的小厮季云。

    那少女拉着季云的手进来，朝吉祥一指道：“季云哥哥，就是那丫头，她骂我。”小春挡在吉祥面前，杏眼圆瞪，怒道：“你这鸡腿儿怎么睁眼说瞎话呢，明明是我骂你的，怎么赖我家小姐。”那少女听见小春又骂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摇着季云的手道：“你看你看，她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你还不帮我掌她的嘴。”季云拍了拍那少女的手背，神情温柔，转过头来看着吉祥时却一脸的鄙夷，用下巴朝着吉祥，哼了一声道：“你，跪下陪不是，我便不追究今天的事儿了。”那少女身子扭了扭，跺脚道：“我不要她陪不是，我只要你打她，打她的脸。”

    季云举起手来看了看，为难地对那少女道：“你知道我不打女人的。”那少女放开季云的手，改搂着他的胳膊摇晃道：“我不管，反正我要你打肿她的脸，你若是不打女人，叫傲叔叔来打，他最听你的话了。”季云一张俊脸绯红，推开那少女的手，站开一步低声轻斥道：“你傲叔叔有其他事情要做，怎么管得了这些，乖，我教训她一顿就是了。”说罢也不等少女答应，又抬头对吉祥凶道：“赶紧陪不是，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吉祥虽是个让得人的，可也不是没火性的泥菩萨，这会儿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便也火大了，冷冷地回了句：“我没什么不是要陪的，这里不欢迎你们，请回。”那少女又上前拉着季云的胳膊道：“季云哥哥，你看，她这么凶，你还不动手？”吉祥回头对小春低声道：“去叫少帆和一帆下来。”又对季云与那少女道：“两位请出去，要闹事找别地儿去，我们不欢迎你们。”话音刚落，张少帆和张一帆便从楼上下来了，张一帆长得牛高马大，这会儿又瞪着双圆眼睛，像极了打手，倒也有些唬人。

    而且就这一会儿功夫，衣坊门口已经聚集了好些围观群众，这些人有的是如意衣坊的客人，这会儿见铺子里有人闹事，便等在门口没有进来，有的则是纯粹的路人甲，见到有热闹，便来围观。

    吉祥冷冷地道：“你们是要自己出去，还是要被人丢出去？”应着吉祥的话，张家兄弟很配合地朝前站了一步，而季云与那少女则退后了一步，季云不屑道：“想人多欺负人少是吧？”吉祥点头道：“没错。”季云转头对那少女道：“你先回去，等我替你出了气再来找你，乖。”那少女见季云这样说，顿时笑了起来，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像朵带着露珠的红牡丹，美丽极了，季云一时看得有些转不过眼。

    那少女见季云痴痴地看着她，朝他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转身出了布庄，只是她出了布庄却没离开，走出去一段路后又折了回来，藏在门口的围观群众里等着看季云怎么收拾吉祥。

    张一帆见季云不走，便要上前将他架出去，谁知季云身手极快，一晃眼的工夫便闪到了张一帆身后，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害他像门板似地扑到了地上，不等张一帆爬起来，季云已经到了吉祥与小春跟前，张少帆上前想拉开他，却被季云反手一推，踉跄地后退了四五步才停了下来，小春挡在吉祥身前，也被季云轻易地推开，这时季云抬手对吉祥道：“我不打女人的，你还是赶紧陪个不是吧，否则我就要破例了。”

    吉祥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定定地看着季云，不说话也不动，这时张一帆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不过才刚走到季云背后便被他一拳打中胸口，又仰面倒了下去，张一帆胸口也挨了一拳，兄弟二人虽然伤得并不重，但是被打中软肋，一时半会儿也站不直身体。季云见吉祥不肯服输，心里有些急了，虽然他从不打女人，可是若此番不替红儿出了这口气，指不定她会弄出什么花样儿来，到时候便不是打打闹闹就能了的事情了。季云考虑再三后，还是举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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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红牡丹（二）

﻿吉祥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忍了两辈子难得发次火便踢到了铁板，谁知道一个布庄的小厮居然也会武功，真是什么难得遇上她便遇上什么，见眼下已经无人能护她了，只得认命地闭上眼，等着脸上挨一巴掌。但是这一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吉祥听到门外围观群众一片叫好声，于是忙睁开眼，只见那位帮过她很多次的白发老者正在她面前笑着，一只手轻松地夹着季云的手腕，而季云则皱着眉咬着唇，显然是吃了痛，却忍着没叫出声。躲在门外的红儿见季云受制，忙冲进铺子指着雪狼尖声命令道：“放开我季云哥哥，否则我抄你的家灭你的门。”雪狼见过横的，却没见过这般横的，于是笑道：“小姑娘火气不小嘛，我等着你来抄家灭门，嘿嘿，不过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红儿气极，抬手就朝雪狼脸上扇去。雪狼一只手夹着季云的手腕，另一只手极快地钳住了红儿的手腕。红儿不如季云忍得痛，顿时流出泪来，痛得直跺脚道：“你放肆，我是公主，你敢这样对我！”雪狼刚想调侃几句，就听门外一个冷清的声音道：“冒充公主可是死罪。”

    林如风带着雪狼原本是来替他母妃赶制冬装的，走到衣坊门口却见围着一大坨人，转身便想离开，待人散去后再来，谁知雪狼动作快，没等他发话便进来抱不平了。林如风无奈，只得在外头等着，却听见那红衣少女说她是公主，大兴国的公主只有两个，一个是被幽禁的三公主，还有一个便是他的亲姐姐七公主，这人冒充公主，肯定败坏不了三公主的名声，若是没人揭穿她的谎言，七公主的名声可就坏了，仗势欺人，蛮不讲理，传出去自家的母妃肯定要落个教女不严的罪名，于是从来不管任何闲事的林如风不得不站了出来，说了那么一句看似抱不平的话。

    红儿从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里受过这般对待，这会儿手腕像要断掉般的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骂道：“你个混蛋，你才冒充公主呢，我就是公主，快放开我。”红儿说话这当口，林如风已经走了进来，冷冷地看了红儿一眼道：“你若眼下改口，我便不治你冒充公主之罪。”红儿见林如风生得极为好看，却对自己态度冷漠，不仅不帮忙反而还一副凶狠的模样，心里委屈之极，哭道：“我真的是公主。”季云见不得红儿受委屈，也不顾自己被人钳制着，一只手朝雪狼攻去，雪狼却反应极快地放开他的手，转而夹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季云轮换着手进攻，却丝毫没有改变被人钳制的局面，无奈之下只得道：“你放手，她是宁国的四公主。”

    宁国与大兴国世代邦交，太子的生母已故的皇后便是宁国的公主，所以两国向来亲厚，宁国公主在大兴国的地位几乎等同于大兴国公主，甚至还有可能凌驾于大兴国公主之上。

    雪狼却不管这些，他只听林如风的。林如风又打量了红儿一眼，见她穿着半长的红裙，脚下套着靴子，的确是宁国最时尚的穿着，而且相貌也与已故皇后有些相似，看来她说的八成不假，于是对雪狼道：“放开她吧。”雪狼听命放开季云和红儿，那红儿却是个吃不得亏的人，手刚得空便朝雪狼脸上扇去。雪狼的身手自然是不会中招的，轻易地躲开了，脸上还带着三分笑。红儿气极，对林如风命令道：“你，替我杀了他，本公主有赏。”

    林如风根本看也不看她，对吉祥道：“上次的尺寸还记得吧？制两套冬装，规矩照旧。”见吉祥点头应了，便转身朝外头走去，雪狼立即跟了上去，留下红儿气得直跺脚，回过头来问季云道：“季云哥哥，那人是谁？”季云脸上露出个不屑的笑，对红儿道：“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那人是大兴国的九皇子林如风。”季云的话不只让红儿愣住了，也让吉祥愣住了，虽然她知道京中权贵甚多，但不小心便有个皇子做客户，多少还是让人有些难以平静的。在惊讶过后，吉祥又想到季云，这看似小厮的少年与宁国公主兄妹相称，但他显然不像那公主的亲兄弟，那么他又是什么身份呢？

    红儿听说林如风是九皇子，愣了下神后忙跺了跺脚追了出去，季云也跟在她身后离开了，这两个大麻烦离开后，吉祥这才关切地看着已经起身站在一旁的张一帆与张少帆，担心地问道：“你们要不要紧？”又对小春道：“你去请个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张一帆摇头道：“不打紧的，小姐莫要操心，想来姓季的那小子没下狠手，不然我和少帆还真得请大夫。”小春在一旁红了眼啐道：“平日里像蛮牛似的，真到要紧的时候却跟个草包似的。”张一帆也不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嘿嘿笑道：“我也只能吓唬吓唬寻常人，那小子是练了功夫的，我跟他没法比。”小春知他说的是实情，只哼了一声，便不再为难他了。张少帆也说没受伤，想来顶多会淤青一块而已，吉祥见他兄弟二人神色如常，便不再坚持要请大夫了。

    闹剧收场后，衣坊门口聚集的围观群众自觉散去，客人们也陆续地进来了，这些人适当地表现出了对宁国公主刁蛮行径的鄙视，对吉祥处变不惊稳重大方的态度表以高度赞扬，却决口不提他们见死不救的恶劣举动。吉祥也并不觉得这些只打过一两次照面的人有帮助自己的义务，所以对她们的行为并未放在心里，至于她们的表扬与同仇敌忾，吉祥也只是一笑置之。

    生意照常做，客人依旧多，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午间的那场闹剧。到天将黑时，众人关了铺子回到家中，李寡妇跟李小婉讲起今日发生的事情，李小婉红着眼眶看了看张少帆，之后便沉默不语了。待众人各自回房后，李小婉偷偷去厨房煮了只鸡蛋，拿到书香阁，敲开张少帆的门，怯生生地将那枚热鸡蛋递给他，红着脸道：“我小时候摔了跟头，我娘便用热鸡蛋给我滚伤处，会好得快些。”说罢顿了顿，微微抬头含羞带怯地看了张少帆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些失望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害自己受伤呢，若我是吉祥，定不会叫你受伤的。”

    张少帆是个聪明人，听李小婉这般一说，便听出了她对吉祥的不满，心里为吉祥鸣起不平来。吉祥对李小婉虽然没有如普通姐妹般亲热，但是吃的用的却从来没有短过她的，但凡吉祥有的，李小婉都有，吉祥没有的，李小婉也有。张少帆为吉祥叫屈，对李小婉便厌烦起来，将那只鸡蛋递还给她，冷然道：“我的伤没事儿，劳姑娘费心了，天色不早，还请姑娘避嫌。”说罢当着李小婉的面将门合上，并很快的熄了灯。

    李小婉此刻的心情好比秋天的梨花儿，残破地飘落了一地。她不明白吉祥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命比她好些罢了，若是她的娘也是大家小姐，她也有个能干的舅舅，她肯定能比吉祥做得更好。若是没有吉祥，自己现在也是李家的小姐，父亲不会将娘赶出家门，她也就不会过着这般悲惨的生活，这一切都是吉祥造成的，她拿走了自己的一切，却以圣洁的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以为只要对自己好一点点便能收买自己的心。

    李小婉在张少帆的门口站了一阵，泪水在地上滴出了两个小坑儿，待秋风吹得她直打哆嗦后才满心委屈地离去。为什么他看不到我的好？为什么他要帮着吉祥？为什么眼下有事业有才华的人不是我？李小婉这样自问着，因在冷风里站得太久，回到房间后便开始觉得浑身发冷，她将全身捂在被子里却怎么也捂不暖和，到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吉祥给她请来最好的大夫，却也只是将她的高热退了下去，开了副药方要她好好调养。李小婉得了心病却没有心药医，虽然一直吃着药，身体却时好时坏，三天两头地卧床不起，直到腊月初如意衣坊将要放年假时，她仍未痊愈。

    吉祥在腊月初便往家里写了信，说是要回平县过年，顺便把小春与张一帆的喜事办了，这会儿李小婉却病倒了，她的身体显然不适合长途跋涉，吉祥有些为难。李寡妇让吉祥与张家兄弟回去，她在平县反正也没有亲人，便由她留下来照顾李小婉，只是喝不到小春与张一帆的喜酒有些遗憾，又说叫他二人来京城后一定补上。

    腊月里如意衣坊的生意一直很好，吉祥决定腊月十五后便不再接新的单子了，不过即使这样先前接的单子也要到腊月二十几才能做完，吉祥让一些家远的不愿加班的女工放了假，给那些愿意加班的女工双倍的工钱，让她们做到腊月二十六再放假，而铺子也在腊月二十六放假，这期间也会给李寡妇双倍的工钱。

    安排好如意衣坊的一切后，吉祥带着小春与张家兄弟雇了辆马车回了平县，十多天的路程，赶回平县时已是临近年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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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月儿弯弯照九州（一）

﻿张一帆与小春的喜酒安排在正月初五，酒席摆在乡下的庄子里，赵家两个庄子的农户们都来了，庄稼汉实诚，送的贺礼不是自家缝制的喜被喜服便是自家制的熏肉米酒，也有家底略微殷实些的农户，送的是银子打造的小孩儿长命锁，羞得小春的脸比嫁衣还红。

    吉祥给小春置办了一套丰厚的嫁妆：卖身契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四张，春夏秋冬的衣裳各两套。衣裳财物都是身外物，小春这些年跟着吉祥眼界也开了，对钱物倒不是十分在意，只是看到那张卖身契时红了眼眶。

    她本以为被卖到大户人家最好的结果就是做妾或者配小厮，总之是一辈子不得自由的，她对张一帆虽然有意，可也拿不准张家会不会要一个卖身为奴的媳妇儿，到吉祥问她愿不愿意嫁给张一帆时，她也还有些怀疑，直到盖了县府大印的婚书到手后才敢相信自己配了良人。张家虽是小户人家，可是张一帆眼下是账房先生，这个行当虽不见得多么高尚，养家糊口却不成问题，将来有了孩子，也能有些余钱供孩子读书，若是孩子有出息，将来自己大富大贵自是不在话下，若是孩子没有读书的天赋，最不济也可以像他爹那样做个账房先生，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孩子读书也不行，算术也不行，起码那些个余钱也可以买三两亩地，就算孩子将来种庄稼，那也是种的自己的地不是？

    新婚的小春憧憬着她未来的幸福生活，而吉祥却十分忙碌。

    平县如意衣坊的女工们虽然已经放假了，但是受舅舅所托，吉祥还是去宅子里检查了一下女工们做出来的成品衣裳，由于她不在，女工们做出来的衣裳做工精致度明显被打了折扣，有些是针脚不够细密，有些是裁剪不够精确，好在平县缺乏有力的竞争者，所以尽管这半年多来衣坊的成衣质量有所下降，生意却依然很好。

    吉祥却不能容忍这种粗制滥造的做工，她认为玩耍的时候应当尽情玩耍，但是做工的时候却要认真做工，她不提倡女工们加班赶工，却并不意味着她能放任女工们做事拖沓不认真。吉祥回到家中便列出了一个详细的成衣质量检测表，对裁剪的准确度、衣裳的整洁度、线缝的细致度等一系列与成衣质量有关的数据做了明确的规定，凡是没有达标的成衣，一律返工重做，造成的经济损失由相应工序的女工赔偿，返工的工序不得占用正常的工作时间，也就是说，返工的衣裳不仅要赔钱，还要女工加班才能完成。

    赵存旭见到质量检测表上的赔偿制度时，微微皱眉道：“这种惩罚会不会太重了？女工们做半年也未必赔得起一件衣裳的银子啊。”吉祥笑道：“舅舅不用担心，惩罚看上去是挺重的，但我保证不会有女工受罚。”赵存旭又仔细看了看检测表上的数据，点头道：“差点被你吓到了，倒也是，她们只要做工时稍微认真一点，便不会有赔偿的机会。”吉祥给出的检测表上数据都较为宽松，便是普通女工只要稍微仔细些也能达到那种标准，更何况是如意衣坊的女工，她们可是流水作业训练出来的能手，夸张的说，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的。其实这个赔偿制度唯一的作用便是要女工们认真做事罢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吉祥一边替小春的幸福欢喜，一边忙碌于建立衣坊的规章制度，却不知京城里有人恨她恨入了骨髓。

    李小婉的病一直时好时坏，李寡妇白天要去衣坊里守着，夜里回来才能陪她，仆妇们也是得了假的，只是白天会过来一趟，替还留在宅子里的人煮饭，煮过饭后便要赶回家去的。大宅子里冷冷清清只剩李小婉和几个留下来加班的女工，女工们都巴不得赶紧做完剩下的衣裳好回家过年，谁也没工夫陪李小婉。

    腊月二十五这天，李寡妇关了铺子回到家里，忙活了一天又冷又饿，缩着脖子搓着手去厨房里热饭菜，推开门却见厨房里点着灯，李小婉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正嘤嘤地哭着，李寡妇忙上前扶起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急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病又重了？”李小婉摇了摇头道：“没有，娘，我好想回平县去过年。”李寡妇把李小婉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摇头道：“这回若不是你突然病了，也是要回平县的，只是眼下你的身子骨如何走得？”李寡妇一边说话一边去灶前生火，走了两步却哎哟一声抬起了脚，李小婉忙惊惶地上前扶住李寡妇，怯怯地道：“娘，我方才把药碗摔了，还没来得及收拾呢，扎着脚了？”

    李寡妇忍着痛轻斥道：“你这孩子，做事儿咋这么不小心，可疼死我了。”说罢又醒悟到自己大过年的犯了忌讳，忙朝地上啐了一口道：“呸，我乌鸦嘴。”说着在凳子上坐了，脱了绣花鞋查看脚底，脚底没事，想来只是硌着了，鞋底上却插着一片碎瓷，李寡妇把碎瓷片儿拔下来，嘴里直念叨：“得亏吉祥做的鞋底子厚实，不然我这脚可得好几天走不得路了。”说完又将鞋子套上，走了两步，对李小婉笑道：“你姐姐总是主意多，居然想到拿牛筋做鞋底，这闺女以后谁娶到，谁就有福了。”

    李小婉听了心里一阵难过，尽管自己叫李寡妇“娘”，比起吉祥叫的那声“干娘”亲热得多，可她知道李寡妇心里更喜欢吉祥，吉祥样样都是好的，自己样样都是不好的。

    李寡妇见李小婉低着头，忙改了话题笑道：“小婉还没吃晚饭吧？”见李小婉点头，李寡妇又道：“你去屋里歇着吧，等我热好饭菜叫你，晚上的药可吃了？”李小婉摇头道：“碗摔了，没药了，我不会熬，那些女工又不肯帮我熬药。”李寡妇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你回房间里去吧，一会儿我替你熬药。”说罢拿了扫帚打扫起地上的碎瓷片来，心里在想：自己是不是过于宠她了，到她这个年龄的姑娘，有些都是孩子妈了，她却什么也不会做，煮饭不会，女红不会，连热药都能把碗打了。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便不是宠她而是害她了。

    待李寡妇替李小婉重新熬了药，又将仆妇们白日里煮好的饭菜热过拿到屋子去时，李小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李寡妇忙叫醒她，斥责道：“你这闺女，明明身体就不好，怎地还这般不爱惜自己，大冬天的光着睡觉，还嫌病得不够重是不是？”李小婉被李寡妇一阵数落，顿时觉得自己眼下是人见人嫌，就连平日里总轻声细语的娘也这样对她，于是伤心地哭了起来，李寡妇忙拍着她的背劝道：“别哭别哭，娘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来，赶紧把药喝了，吃了饭再睡吧。”

    李小婉抽抽噎噎地喝了药，又勉强地吃了几口饭后才躺上了床，李寡妇忙碌了一天，早就又累又饿了，伺候李小婉喝药吃饭后便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吃过饭见李小婉还在床上翻身，知道她没睡着，于是便坐到床边，轻言细语地道：“小婉，从明日起，张婶来做饭时你便跟去学学，可好？”李小婉飞快地从床上起身，惊讶道：“娘，你是要我做赵家的佣人么？”李寡妇道：“你这闺女，想到哪里去了？娘怎么可能要你做赵家的佣人，娘只是希望你好歹会做些家事，将来不定会用得上，但是起码要会一些才好。”李小婉道：“既然用不上，干嘛要学？我娘说我本该是千金小姐的命，用不着做这些。”李寡妇语塞，沉默良久后才道：“让你学煮饭是为了你好，以后嫁到婆家什么都不会，人家会嫌弃你的。”李小婉又道：“那吉祥可学过煮饭？”李寡妇想了想，似乎没听贞娘提起过吉祥学煮饭这回事，只知道她从小便跟着高岚学琴棋书画，后来十二岁就开了铺子，想来是没学过煮饭的吧，于是摇了摇头道：“吉祥应该是没学过煮饭的。”李小婉道：“是啊，吉祥都不用学煮饭，为什么我就要学，我的出生和她可是一样的，凭什么我就要做这些？”

    李寡妇耐心用尽，这会儿听李小婉说吉祥不学她便不学，心里一气便脱口道：“你和吉祥有得比么，她十二岁就会开铺子挣钱，你呢？”只是她说完后便有些后悔，不该拿李小婉和吉祥比的，只是李小婉的回答却让她绝倒，“我只是没有本钱，若娘肯给我银子让我开铺子，保不齐也不比她差。”

    李寡妇彻底沉默了，她开始悔悟到这些年她对李小婉是不是太和蔼了，因她胆小，自己便极少说她，即便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是轻言细语地说几句，吉祥每月按时给自己银子，不管李小婉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是尽量满足她，尤其是自己做了布庄的掌柜后，生活更好了，家里请了仆人，什么事都不用自己动手了，李小婉也因此过了几年大小姐的生活，但自己却忽略了她的想法，那些她从凤仙那里遗传来的或者是学来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天知道，凤仙那几年是半疯的，能把李小婉教成什么样子。

    李寡妇后悔了，自责了，可是眼下李小婉的这些想法，似乎已经不可逆转了，该怎么办才好？

    在李寡妇为李小婉而费尽心思时，京城里还有一处人家也正焦头烂额，寻思着怎么整垮如意衣坊呢。

    【不知晚上还能不能再更一章，尽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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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月儿弯弯照九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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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京城地皮最贵的地头上，有一处大宅子，占地十余亩，有房屋数百间，家中丫鬟仆妇成群，小厮家丁无数。大宅子十进十出，亭台楼阁，水榭廊桥，一应俱全，鎏金描银，气派非凡，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只怕会以为是到了皇宫内院，又或者是误入了人间仙境。不过，这宅子既不是皇宫，也不是仙境，而是大兴国太傅蒋正义的府邸。

    蒋家是大兴国第一门阀世家，同时也是当朝贵妃蒋雪娥的娘家。蒋家如今可谓权势滔天，蒋正义的地位也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有权有钱的人家，过年应当比别家更热闹更欢喜。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一大家子人过得并不欢喜，甚至不如贫寒的小户人家欢喜。

    一家之主的蒋正义不欢喜，因为正宫皇后死了那么多年了，太子也被废了，可他的贵妃女儿却还是没能当上皇后，他的外孙也依旧只是皇子，并没有能在那俩字儿中间加个“太”字。

    贵妃蒋雪娥得了皇帝恩旨准许回家过年，不过她也不欢喜，因为这只是皇帝拒绝了蒋雪娥为其兄长求升职后给她的一点儿安慰而已。蒋雪娥的大哥蒋鹏程从三十岁起便开始做郡守，从这个郡调到那个郡，如今都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却还是个郡守，没有半点儿升职的动静。

    蒋家的长子远在江宁郡，没法回家过年，他欢不欢喜就更不用说了，过年不能回家，任谁都不会十分欢喜的。

    不过蒋家最不欢喜的人却不是上面这三位，而是蒋家的老四蒋鹏飞。这蒋鹏飞便是名衣天下的东家，蒋家唯一一个没与政治挂钩的儿子。蒋鹏飞经营名衣天下并没有费什么心，铺子开张后一两个月生意便走上了正轨，京城里大部分的权贵人家都得卖他几分面子，去照顾下名衣天下的生意，所以他有时间四处游山玩水，店铺只管交给掌柜的打理，他只管半年收一次红利。这不，他从夏初开始就外出游玩去了，到年节时分才带了新买的两个美妾回来。谁知那两个美妾才安置下来没到半个月，就被他的嫡妻打死了一个，撵走了一个，天知道这两个美妾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的。

    蒋鹏飞气儿不顺，却不敢得罪妻子，他的嫡妻是另一个门阀世家的嫡小姐，身份不比他低，况且又是他唯一子嗣的生母，平日里在家也表现得贤良淑德，寻不到她半点错处，他哪里敢跟她叫板儿，即便看不惯也只能是自己出去躲躲而已。眼下买来的美妾已经死的死走的走了，家中除了嫡妻外再无其他女人，这让蒋鹏飞极不习惯，他一直觉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又觉得妻子太过凶悍，越发对她失了兴趣，于是索性把心一横，打算去铺子里拿了今年下半年的红利，去外头买处宅子，囤几个美妾，得空便去逍遥一番。

    谁知去了铺子却听得掌柜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是隔壁开了一家小衣坊，衣裳款式比他们衣坊的漂亮，价钱也比他们家的便宜，先前的老客户如今都去照顾那家的生意了，就算顾着蒋家的面子还时常来名衣天下走走，买的衣裳数量也远不如从前了，又加上先前店堂过大，请的人太多，所以人工费用极高，以至于这半年的时间近乎没有收入。蒋鹏飞白走了一趟没拿到银子，叫掌柜的呈上账簿，仔细一看，果然是没几个银子的利润。蒋鹏飞狐性多疑，在店铺里安插了一个自己的亲信，负责记录每日铺子里卖出的成衣的数量与金额，免得掌柜的从中搞鬼。掌柜的那本账簿看上去没有收入，他却不信真的没有收入，又拿他亲信记下的销售记录来看，果然下半年的生意少得可怜，不由得对隔壁的衣坊十分的不满起来。

    蒋家其实是很有家底的，产业铺面不在少数，而且蒋正义身为太傅，官居一品，俸禄与赏赐也不少，要养活蒋鹏飞一家子自然是不在话下。只是蒋家给的月例银子却远不及蒋鹏飞的消费水准，蒋鹏飞这人用现代形容词来说就是一个雅皮士，从小受过极好的教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衣食住行奢华无度，更兼他喜好女色，酷爱流连风月场所，在青楼里时常一掷千金，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当官太无趣，那些微俸禄还不够本公子买醉红楼的姑娘一笑呢”。可见他是个极喜欢吟风弄月之人，只可惜家中替他娶了个表里不一的母老虎，人前温柔贤淑，人后凶恶歹毒，他带回家中的侍妾时常无疾而终，又或者是莫名其妙地摔断腿，或者摔坏相貌，也有不少与人私通被捉奸的，蒋鹏飞不傻，自然知道这是他妻子做的手脚，可是又能怎样呢，他没有半点证据，即便是有证据了，蒋正义也绝不可能同意他和离，更不要说休妻了。于是他不得不花许多的银子在外头寻找露水姻缘，在各种风月场所挥金如土只为博美人一笑。眼下如意衣坊断了他的财路，便等于剥夺了他寻花问柳的资格，让他如何不恨得咬牙切齿？

    蒋鹏飞从名衣天下离开后便去了隔壁如意衣坊打探情况，碰巧这日是腊月二十七，衣坊已经关门歇业了，他什么也没打探到，只得悻悻地回到蒋家大宅，去面对年老色衰的母老虎，心里暗暗发誓，待来年一定要给如意衣坊点颜色瞧瞧，把他流失的那些客户全部夺回来。

    还有一个人年节时刻也闷闷不乐，这人便是宁国四公主秦红玉。她前次来大兴国原本是偷偷跑出来找季云的，却意外遇上了林如风，像她那样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哪里受得了被人忽视，于是发誓要将林如风迷得神魂颠倒，要让他对自己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她为了制造与林如风相处的机会，不惜曝露行踪，跑去皇宫里面见皇帝，亮出她宁国公主的身份，又对皇帝使出她最拿手的撒娇大法，终于说动皇帝让林如风带她去四处游玩。谁知林如风虽然领了命，却至始至终不拿正眼看她，更不跟她说一句话。她制造危险，救她的是那个叫雪狼的怪人，她哭闹不休耍脾气不走，留下来看着她的还是那个叫雪狼的怪人，她耍脾气要打人杀人，制止她的仍旧是那个叫雪狼的怪人。秦红玉觉得林如风的身体的确是一直跟着自己，但是魂儿却不在此处，自己的花容月貌他全然没放在眼里，这让她心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而这股挫败感更加激发了她的斗志，最终使她决定立即回到宁国，向她的父皇请求远嫁大兴国，做大兴国的九皇子妃。

    但是她父皇的回答却叫她失望之极。宁国的皇帝摸着秦红玉的头，一脸慈爱地道：“红儿，不是朕想让你不痛快，而是眼下嫁去大兴国不太合适，一来是你年岁太小，朕和你母后都舍不得你，二来大兴国的储君还没定下，万一你嫁给那九皇子，他将来却做不了皇帝又该如何是好？朕的宝贝红儿定是要做皇后的，不是随便哪个皇子就能配的。”秦红玉扭着皇帝的胳膊直摇晃道：“做皇后有什么好的，我不要做皇后，我要做九皇子妃。”皇帝摇头叹道：“红儿难道不知道大兴国的男子都是可以三妻四妾的吗？朕怎么舍得让红儿去与那些庸俗女子共侍一夫？红儿若是要嫁去大兴国，只能做皇后。”

    不管秦红玉如何撒娇哀求，皇帝就是不松口，而且由于她有不带护卫偷溜出去的前科，皇帝加强了对她的监控，让她一时半会儿再没机会偷跑了，这让秦红玉郁闷不已，成日闷在宫中，琢磨着再怎么溜到大兴国去见林如风。

    至于吉祥，她还沉醉在亲情的温暖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她未来的生活将会被这几个人搅得一团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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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原谅

﻿正月初八，小春新婚后第三天，按照平县的习俗这天新姑爷是要带着新媳妇儿回娘家拜见岳父岳母的，小春本不想回去，她对那个家的记忆只停留在吃不饱饭和时常挨打上，不过吉祥却对她道：“尽管他们对你不好，但他们毕竟是你的生身父母，若没有他们，你便不能来到这个世上，无法得到眼下你所得到的一切。回去看看吧，就算感谢他们生下你也好。”小春这才有些勉强地与张一帆回门，并从农户们送的贺礼里挑了些熏肉米酒带上。

    吉祥那厢刚对小春进行了一番说服教育，这厢就轮到她自己身体力行了。小春与张一帆前脚刚走，李家原先的仆人徐婶后脚便到了赵家，贞娘念旧，将她迎进堂屋，茶水糕点招待着，徐婶红着眼眶许久都不说话，她是怕不小心就哭出来，大过年的让人家觉得晦气，贞娘见这位照顾了自己几年的人如今已是满头白发了，又回想起当初过的那些日子，不禁有些心酸。

    过了一阵，待徐婶平复了内心的情绪后才对贞娘道：“小的本不该来找夫人的，只是……只是老爷恐怕是要不行了，让小的无论如何也要带小姐回去见他最后一面，有道是人之将死……是小的说错了，老爷临去了，就这么个心愿，小的……”徐婶说着便有些说不下去了。贞娘听说李想快不行了，心里也有些难过，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他再对不住自己，毕竟两人也曾经有过甜蜜的时候，如今听说他已行将就木，心里终究有些不忍，他才三十多岁，怎么会就要死了呢？贞娘知道徐婶断然不会骗她，于是红着眼眶道：“他是得了什么病？有没有请大夫？若是没银子，我这里还有些。”

    徐婶摇头道：“没用了，老爷卖了宅子和家产也还有些银子，大夫也是请了的，只是他的病太多，身体已经扛不住了，大夫说他顶多能活到开春，只要天气开始暖和，他铁定是熬不过去的。”贞娘诧异道：“我只听说生病的人熬不过冬天，怎地暖和了反倒会熬不过去？”徐婶尴尬地道：“老爷得的是花柳病，天气一暖发作得更厉害，又加上他成日饮酒，身子早就虚了，哎……”

    贞娘无声地叹了口气，对徐婶道：“我叫吉祥来问问吧，她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了，去还是不去得由她自己决定。”说罢唤来仆妇，让她去请吉祥过来。

    吉祥是见过徐婶的，不过那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大脑发育未全，只能隐约的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情，却记不详细了，所以进门时看到徐婶，便是一脸的陌生，有些迟疑地望向贞娘。贞娘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待吉祥坐下后，贞娘才握住她的手道：“这位是从前伺候过娘的，你得要叫她一声徐婆婆。”吉祥听她姓徐，便想起来是她送贞娘出李家的，也算是对她们母女俩有情义了，于是忙冲徐婶甜甜一笑道：“徐婆婆好。”徐婶忙摆手道：“折杀小的了，这可使不得，小姐还是叫小的徐婶吧，小姐当年还是奶娃娃时小的还曾抱过你呢，想不到如今已是这般标致的大姑娘了。”说罢有些唏嘘。贞娘对吉祥道：“你徐婆婆原先对娘极好的，她这次过来，是你爹想见你。”

    吉祥对“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了，愣了一下后才想起来这个所谓的爹指的是李想，心里有些失落起来，自己还真是没父亲缘，这两世遇到的爹都不怎么称职，相比起来前世的父亲兴许还好些，尽管他扔下自己和母亲另组建了家庭，可他毕竟曾对自己好过，后来也一直有给生活费，而这个李想却从来没对她好过，如果不是干娘的帮衬，她们母女二人只怕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了，所以吉祥对李想没有半点好感，听说他想见自己，当下便愤然道：“他不是我爹，从他要溺死我那一刻起，他便没有做我爹的资格了。”

    贞娘叹道：“你爹的确做得不对，你不肯认他也情有可原，只是他已是行将就木的人了，你便当是还他骨血之恩罢，总不能让他抱着遗憾闭眼哪？”吉祥听明白了贞娘的话，却一时回不过神来，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么，怎么他却这般短命？吉祥心里五味杂陈，虽然一直希望李想受到老天的惩罚，但如今他真的受到惩罚了，她却并不高兴，过了一阵后，吉祥才道：“好吧，我去看看他。”

    徐婶忙起身就要走，贞娘上前拉住她，叫人拿来锭银子塞进徐婶手里，对她道：“我不好去看他，这点儿银子便算是一点心意吧，劳烦徐婶带给他。”说罢红了眼眶，自转身回院子里去了。徐婶手里拿着银子，也有些感慨，却担心李想等不住，忙对吉祥道：“小姐，我们这就走吧，你爹他只怕熬不了几时了。”吉祥点头，跟徐婶出了赵家宅子，上了去李家镇的马车。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李家镇外的一处农户院子门口，吉祥扶着徐婶下了马车，见这里不是在镇里，便问道：“这里是？”徐婶苦涩地笑了笑道：“这是小的的房子，过于简陋，让小姐见笑了。”院子不大，里面有两间瓦房一间茅草房，院子里是夯实的泥巴地面，周围圈着稀疏的竹篱笆，篱笆上缠绕着枯萎的藤蔓，有几片干枯的叶子垂在藤蔓上，风一吹，发出西索的声音，使这小院儿显得更加的颓败。吉祥扶着徐婶进了院子，进了其中一间瓦房，房子空间颇高，面积却不大，屋子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药味儿，门口正对着的便是一张底下用石板儿垫着的木板床，床上铺的是杂乱的茅草，茅草上铺着褐色的葛布，床上躺着的人应该便是李想了，只是他形如槁木，已经完全不似原先的英俊青年了，倒像是包着一块人皮的骷髅，垂在外头的手上尽是大小不一的红斑，其惨状让人不忍目睹。

    吉祥见到他眼下的模样，心里一酸，眼眶便红了，徐婶在门口唤道：“老爷，小姐看你来了。”李想这才慢慢地睁开眼，一双昏黄的眼睛看向吉祥，眼珠迟缓地将吉祥打量了一遍后，一股泪水从眼角落下，嘴唇颤动道：“你长得更像你娘。”吉祥眼眶发热，上前一步想仔细看看他，李想却忙喝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会惹人，我这身病会惹人。”吉祥垂下眼皮，眼泪终究是流了下来，李想嘴皮牵扯了一下，露出个笑，道：“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便是就这样死了，也能瞑目了。”说着便喘起气儿来，喉咙里发出嘶嘶的破响声，吉祥想上前扶他，却被徐婶一把拉住，低声道：“碰不得的，老爷他浑身都是脓水，碰上会惹上这种病的。”吉祥定目一看，果然李想露出来的手上全是结了痂的黄色脓水，吉祥忙挪开眼，不忍再看，从前她对李想的那些埋怨，如今也都烟消云散了。

    李想喘了一阵后才平复了下来，艰难地道：“我也不敢指望你能叫我一声爹，罢了，眼下你过得好，我也就满足了，你走吧。”说罢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吉祥。吉祥嘴唇动了动，那声爹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最后只得默默地叹了口气，对李想道：“你好生养病，定会好起来的，若是缺银子，可以让徐婆婆去找我舅舅拿，我这就要去京城了，你自己保重。”说罢拉着徐婶出了屋子，将身上值钱的首饰全都捋了下来交给她，让她若是有事便去平县找赵存旭，二人一番唏嘘后，吉祥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平县。

    因为高岚的缘故，贞娘与吉祥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起李想的状况，只是在吃过晚饭后才私下里对赵老太爷与赵老夫人提了一提，赵老太爷道：“也怪可怜的，他若是不这么折腾，眼下也是儿女绕膝了，哎。”赵老夫人道：“也还算是有些良心，晓得不害咱们吉祥，罢了，我也就不咒他了，就让他好起来吧。”

    第二日吉祥等人便又要去京城了，赵老夫人对吉祥道：“眼下郭家那小子也不来闹腾了，不如你这次去京城便把铺子顶出去吧，还是家里呆着舒服些，你看你都瘦了。”吉祥笑道：“我倒是想把铺子顶出去呢，只是若眼下顶出去的话，之前投进去的几千两银子可就白瞎了，去一趟京城怎么也得赚些银子回来吧。”赵老太爷点头道：“恩，是个有志气的闺女，别听你姥姥的。”说罢又对赵老夫人道：“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你就别抄这个心了，存旭说这丫头主意大着呢，指不定就是咱大兴国的第一女商家呢。”

    这厢吉祥在与姥爷姥姥话别，那厢张少帆也正被爷爷奶奶拉着说话。“毛儿哪，爷爷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心气儿也高，只是吉祥小姐不比寻常的千金小姐，像她那样又能干又漂亮的人，可不是咱们这种人家儿能奢望的，爷爷的意思你懂吗？”张少帆脸色惨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翠芝见他神色恍惚，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爷爷也是为你好，你若不早些收起那些心思，被她察觉到什么，岂不让她为难？”张少帆虽然心里难过，但也知道爷爷奶奶说的是事实，虽然吉祥明明比自己小两岁，但他能感觉得到她是把自己当弟弟看待的，这样相处虽然坦然自在，可也只能是如此，很难再有其他的可能了。

    第二日启程时，张一帆与小春夫妻二人一脸甜蜜，面对面坐着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吉祥与张少帆却都有些心事重重，谁也没心思去打趣那对小夫妻，而那夫妻二人也自沉浸在甜蜜的二人世界里，根本感觉不出身边的这两人情绪不佳。

    十天过后，马车抵达了京城，一系列麻烦事情正在向吉祥慢慢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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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当涩男遇上涩女

﻿十日后，马车到了京城，如意衣坊于正月二十五结束休假，重新开张。

    同一天，一封从平县带来的家书递到了吉祥手里，信里提起李想的死讯，他在吉祥离开后的第二天离世，兴许是因为心事已了的缘故，没等到春天到来便已经去了，徐婶说他走得很安详，也许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痛苦而是解脱吧。吉祥看了家书后心里有些怅然，有的时候死亡真的是解决一切矛盾的最佳办法，那个曾经给予自己生命却又险些亲手扼杀了自己生命的人，那个曾经被她厌恶到骨髓里的人，随着他的死亡，一切的怨恨与厌恶都得到了超度，当吉祥决定彻底放下这种负面的感情时，便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与吉祥分享这种不是欢喜也不是悲哀情绪的人大概便只有李小婉了，吉祥看完家书后便直接回了宅子，把信里的内容告诉了李小婉。李小婉听到李想的死讯，既没有伤心难过，也没有欢喜或者轻松，只是低着头幽幽地道：“这个人跟我没什么关系，你又何必告诉我他的消息。”吉祥听出她话里满腹的幽怨，自己却找不到立场来劝慰，于是索性由她去了。

    如意衣坊重新开张后，生意依旧很好，吉祥与李寡妇以及新婚的小春都在店里帮忙，送饭的任务便落到了李小婉头上，不过因为五个人的饭菜太沉，所以她每次来送饭都带着个仆妇，食盒自然是由仆妇拎着，而她自己则扭扭捏捏地跟在仆妇身后，一副风大一些都会被吹跑的模样。

    小春看不惯她，几次想要说她都被吉祥用眼刀止住了，小春气极，只在背着李寡妇的地方冲着吉祥抱怨道：“每次都让张婶提着食盒，那她来做什么，还不如不要来呢。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是看上小叔了，哼，我才不会让她做我的妯娌呢。”吉祥每次听她这么说便笑话她：“你的嘴这么厉害，谁想跟你做妯娌呀？”小春垮下脸来嘟囔道：“小姐每次都护着她，可惜她根本不领情。”吉祥淡淡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如意衣坊营业后没几天，铺子里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蒋鹏飞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如意衣坊时，李寡妇正在替一个女客人量尺寸，吉祥带着一群小姑娘在二楼选绢花，楼下得空的便只有小春，于是小春忙摆出笑脸上前招呼道：“这位公子想要做什么样的衣裳呢？咱们铺子里衣裳款式极多，公子可以慢慢挑选。”蒋鹏飞见小春生得好看，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很是诱人，说话又爽利，声音也清脆动听，心里便有几分喜欢，对着她笑道：“小姑娘嘴可真甜，就像八月里的桂花儿蜜似的，真想尝尝。”

    这蒋鹏飞年约三十岁上下，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二十六七，生得剑眉星目颇为俊美，又加之平日里琴棋书画熏陶着，举手投足自有一番气韵在里头，就算是调笑的言辞从他的嘴里出来，感觉也像是唱的一段高雅戏文一般，只是小春与张一帆新婚燕尔，正是甜蜜时，她的眼里哪里还看得见其他男人，这会儿被蒋鹏飞这般调笑，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管他美男丑男，双眼一瞪大声道：“这位公子请放尊重些，若是再这般轻浮，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蒋鹏飞当然不知道小春正新婚，见她双目水波荡漾，一张俏脸微红，只当她是中意自己却又要装出几分恼怒来，于是笑道：“本公子对小姑娘可没有半点不尊重的意思哦，奈何小姑娘生得太美，所以本公子一时情不自禁。”这句话是蒋鹏飞惯用的杀手锏，大部分女子听了他这话，不是娇羞无比便是喜不自胜，只是他错误地估计了小春的定力，只听小春厉声道：“你要情不自禁请去外头，这里不是情不自禁的地儿。”说罢愤然转身，嘀咕了一句：“真是稀奇，这不是还没到春天么。”

    蒋鹏飞很少有机会吃这种瘪，顿时气得一张脸红一阵绿一阵的，半晌后才怒道：“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真是没教养，掌柜的呢，掌柜的在哪里？”李寡妇听见动静忙过来安抚，这时正巧楼上下来一群小姑娘，嘻嘻哈哈地出去了，蒋鹏飞的注意力顿时被那群未来的美女吸走了，目光追着那群小姑娘出了铺子，待小姑娘们走远后才又回过头来，正想找小春理论，一眼瞥见正在下楼的吉祥，顿时惊为天人，张着嘴竟然不会说话了。其实吉祥的打扮已经十分低调了，外衣是葛布与素缎拼接成的夹袄和夹裙，裙下是素缎的下裳，脚上穿了双最普通不过的牛筋底布鞋，这样的一身衣裳除了裁剪更合身款式更别致外，几乎与普通小户人家的闺女穿的衣裳一般无二，根本不能为她的美貌加一星半点儿的分，反而能起到个遮掩的作用。

    谁料蒋鹏飞乃是色中伯乐，总能透过表面看到本质，但凡是个美女都能被他发现，而且他特别喜欢十六岁以下的小姑娘，所以就算吉祥再低调也逃不出他的色眼。平日里蒋鹏飞见到美女总是要上前调戏一番的，但是今日见到吉祥却突然慎重起来，这倒不是吉祥身上有什么穿越女主的王八之气让他肃然起敬，而是蒋鹏飞这人，喜欢将好东西留着最后吃，在他看来，吉祥已经是他盘子里的一颗最红最大的樱桃了，自然要留到最后慢慢吃，而且吉祥下楼后并没有像客人一般出门离去，而是安静地整理着铺子里的东西，由此可见她就是这铺子里的人，也就不怕今后找不着她。所以蒋鹏飞并没有上前搭讪，而是强迫自己转过头去与不再看吉祥。为了在大樱桃的心目中留下一个好印象，他甚至也不再同小春理论了，而是很正经地将铺子逛了个遍，然后施施然地走了。

    蒋鹏飞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在心里幻想着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走路时便有些神思不属了，刚出如意衣坊的大门便撞倒了一个人。待要出声斥责才发现被撞倒之人是一位弱不禁风的小美女，脸色忙缓了下来，上前将其扶起，柔声问道：“小姑娘可有伤到？”

    被撞倒的人正是前来送饭的李小婉，不过也恰好是她，若换了其他人，一来是撞不到，二来也撞不倒。撞不到是因为别人走路都要抬着头走，只有她是一路低着头的。撞不倒则是因为别人身体都比她的好，不至于这么慢的速度也会被撞个倒仰。不过既然已经是她了，就注定了这二人是要撞到一处的。蒋鹏飞扶着李小婉，见她脸颊绯红，眼中有泪，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虽然容貌不是极好，近看之下已是不美了，但这幅神态却是极得他喜欢的，于是托着她的手竟然不放开。

    李小婉挣扎了两下却没挣得开，脸更红了，实际上她那点儿力量在蒋鹏飞看来，简直是欲拒还迎的勾引，直挠得他心里痒痒的，更不想放开了，又把声音放沉了几分，柔声道：“小姐没事吧？”这声“小姐”叫到李小婉心坎上去了，活了十三年从来都没人叫过她小姐，就算先前赵氏布庄请来照顾她的仆妇也只是叫她姑娘而已，但吉祥却是走到哪里别人都叫她小姐的，两个人明明是同一个爹生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凭什么她就是小姐命？李小婉对这声“小姐”十分喜欢，又加上抬眼见到蒋鹏飞风liu俊朗，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极好，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而且态度温和，一时间竟然忘了这么拉拉扯扯的不合礼数了，倒不再挣扎，反而垂首娇羞地摇头道：“不打紧。”

    “小姐是来这里定做衣裳的吗？”蒋鹏飞打蛇随棍上，扶着李小婉就要朝铺子里头走，李小婉这才清醒过来，忙趁蒋鹏飞不注意挣脱了他的手，红着脸飞快地跑进了铺子里。她在外头墨迹的这阵子工夫，张婶已经将食盒摆在了柜台上，张一帆与张少帆兄弟俩从柜子里拿出折叠的小桌子摆开，正一一地将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李小婉见张少帆手里端着两个盘子正要朝小桌子上放，忙伸手过去接，张少帆却不着痕迹地错开身，直接将盘子摆上了桌。李小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心里不由得拿蒋鹏飞与张少帆比较起来，一个温柔，一个冷淡，一个对她珍而重之，一个对她不理不睬，这一比较，她倒觉得满心委屈起来，张少帆对她还不如一个陌生人对她好，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红了眼眶，却完全忘记了李寡妇跟她说过的“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这句话。

    遗传的力量强悍之处在于，即使你与给予你骨血的那人全然没有接触过，但你却天生就拥有他所拥有的那种属性。比如李小婉，她这种摇摆不定的性格完全继承自李想，而她那种好高骛远的性格则完全继承自凤仙，她的这种特性，注定了她的人生路不会一帆风顺。

    再说蒋鹏飞出了如意衣坊，转身就进了名衣天下，也不管掌柜的跟在他背后说七说八的，直接就上了二楼的一间静室，转身将掌柜关在了外头，然后自取了个杯子倒了杯凉水，却也不喝，只拿在手里摩挲着，心里开始遐想起来：那小美女手感极好，似是没做过家务的，皮肤白皙柔软，只是不知道身上的肌肤是不是也这般柔嫩，有机会倒要好好瞧瞧。虽不是顶美的人，不过她低头那一瞬，露出一截粉颈，倒也有几番韵味。如果能与她这般这般那般那般一番，也是极有意思的。

    这边蒋鹏飞正无限地遐想着，那边如意衣坊里，隔壁南宫帛庄派了个小厮过来，说是帛庄的东家想要与衣坊的东家谈笔生意，请他在蓬莱酒楼的天字号雅间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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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南宫傲

﻿蓬莱酒楼的天字号雅间，在吉祥眼里可是一块福地呀，她就是在那里接的第一单生意，也正是这单生意让濒临倒闭的如意衣坊起死回生，不仅有了生意，而且生意还愈发地红火了起来。吉祥到现在都还会时常地想起那一幕来，那一个看上去高傲冷漠的少年，只一句话便拯救了如意衣坊。

    吉祥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就想再去那个地方看看，于是便跟张少帆同去了。张少帆作为如意衣坊的东家，出外谈生意带上大师傅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两人被文雅的店小二领着上了三楼，来开门的是个熟人，吉祥和张少帆都见过的，南宫帛庄的小厮季云。虽然吉祥与张少帆并没有与他有过什么友好的交流，可毕竟是打过几次照面的人，这会儿见了，倒没有上次来这里时的拘谨了。

    季云见到张少帆身后跟着的吉祥，神色颇有些不自在，想必是为上次险些动粗打了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罢，于是转过头去，道了声：“进去吧。”然后侧身让他们进去，并在他们进去后轻轻地合上了门。

    还是那张大圆桌，桌子后面坐的却不是那个爱穿月白色长衫的冰冷少年，而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大叔，这人虽然坐着，却给人一种威压感，仿佛你一个不对劲他就会起身来狠揍你一顿般，让人感觉到惶恐。中年大叔瞪着眼睛看了眼门口进来的吉祥与张少帆，嘟哝了一句：“咋都是群娃娃呢。”

    吉祥不介意自己被人说得很小，这是女人的通病，巴不得别人说得自己越小越好，张少帆却极不喜欢被别人看成是孩子，脸色有些不大好，声音也比往日压得低沉，对那中年大叔拱手道：“在下张少帆，是如意衣坊的东家，不知阁下如何称呼。”那中年大叔呵呵一笑道：“嘿，还一套一套的，我叫南宫傲，你也别阁下在下的了，咱们就你我相称吧，省得麻烦，如何？”张少帆心里纳闷儿，这南宫帛庄的东家怎地感觉有些像绿林好汉呢，不过他也只是略皱了皱眉，对南宫傲点头道：“也好，不知阁下有何事相商？”南宫傲搓着手站了起来，指了指他身边的椅子道：“看我糊涂得，赶紧来坐，坐下再说。”说罢看了看吉祥道：“小姑娘也坐啊。”吉祥见小厮季云都在南宫傲身旁的位置上坐了，于是也不再客气，在张少帆身旁的椅子上坐了，心里嘀咕起来。

    上次那个野蛮公主说什么傲叔，应该指的就是南宫傲吧，那句“傲叔最听你的”是什么意思？东家什么都听小厮的，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再看这二人的长相，一个粗犷，一个秀美，还真是怎么看怎么暧mei，莫非这二人真的是那种关系？吉祥心里这样想着，眼睛不自觉地便在那二人身上转来转去，季云见她瞄自己，朝她挑了挑眉，这时南宫傲却说话了，声音洪亮，吉祥的注意力一下子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季云见她转了眼，只得将挑衅的神情收了起来，也转头听南宫傲讲话。

    “我想跟你们衣坊合作，怎样？”南宫傲跟张少帆说话就好像是极熟的人聊天一般，一点也不拘谨，这点吉祥倒是十分喜欢，感觉他是个豪爽的人。

    张少帆道：“不知阁下想怎样合作？”南宫傲道：“我们需要大量的绢花，希望你能便宜些拿给我们，作为补偿，我们布庄的布料也可以便宜些拿给你们，并且你们可以按月结算。”吉祥心里有些欢喜，一直作为配套产品来卖的绢花终于有人看好了，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想价格低到什么程度。张少帆几乎与吉祥想的一样，直接道：“这倒是个不错的合作，只是不知你们的布料能让出多少，你们又希望我们的绢花让出多少。”

    南宫傲也不拐弯抹角或者旁敲侧击地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地道：“绢花你们让三成，布料我们让一成半，如何？”

    这话乍一听好像是如意衣坊吃了亏，但实际上明白人一听便知道如意衣坊占了大便宜，绢花成本低，利润在百分之七十左右，让上三成也还有四成的利润，但是布料却不同，通常布料的利润不会超过百分之三十，人家让出一成五的价格，利润便去了一多半了。

    张少帆当时便想点头应了，但是又觉得太过容易了，心里有些不确定，于是问道：“好倒是好，只是不知阁下究竟要多少绢花，又是怎么个要法？”南宫傲道：“每月三千朵，如何？”吉祥吃惊不小，每月三千朵，是如意衣坊绢花销售量的十倍，京城里不只一家卖绢花的，但如意衣坊占的市场份额至少在三成以上，也就是说整个京城的绢花需求量大约也就是每个月一千朵左右，南宫傲要那么多绢花来做什么？

    吉祥只是想到这个问题，张少帆便已经问出来了，只听南宫傲笑道：“卖呗，难道还能自己戴？”吉祥脑补了一下络腮胡大叔戴大红花的场面，有些想笑。南宫傲又补充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拿这么多绢花会卖不出去，我是有路子的，你们只管按月将绢花拿给我们就成了，其他的你们不用管了，若觉得合适，咱们就签个契约，如何？”

    张少帆回头看了吉祥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于是便对南宫傲道：“好吧，南宫老板是爽快人，我也不拖泥带水，签个契约吧，为期一年如何？一年后咱们再续签。”南宫傲朝吉祥看了一眼，笑道：“好罢，就签一年。”说罢从桌子底下拿出似乎是早就拟好的契约递给张少帆。

    吉祥眉头动了动，心想他们是早就吃准了我们会答应，竟连合同都拟好了，莫不是他们真有什么路子？再一想也就释然了，南宫帛庄的布料应该是从宁国直发过来的，马车回去肯定是返空，若是捎一车绢花回去，只要预先联系好卖家，的确是不愁卖的，京城的绢花售价通常在八钱银子到一两银子之间，拿到宁国去卖应该也不会低于这个价钱，若南宫帛庄每朵绢花抽一成的利润出来，一个月也有二百多两银子的收入，算起来也不少了。

    只是吉祥算错了一点，南宫帛庄从这里头抽的银子不只一成，他们的确是利用运送布料的车装绢花回去，然后直接将绢花返回宁国的京城，利用那里作为销售据点，向宁国全国销售，每朵售价在一两银子以上，这边的南宫帛庄则可以每月从中赢利近六七百两银子。

    在吉祥琢磨南宫帛庄绢花的销路时，张少帆已经同南宫傲签订好了为期一年的绢花销售契约，双方都在那两张纸上签了名字盖了手印，这桩买卖便算是成功了，契约上还有一些很人性化的附加条款，比如南宫帛庄的尾料以极低的价格官方供应该给如意衣坊，并且考虑到如意衣坊眼下的产量达不到每月三千朵绢花，于是契约从第二个月起开始生效，也就是说吉祥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招聘女工，扩建作坊，在下个月的月末按契约协议的数量交出第一批绢花。

    这份怎么看怎么对如意衣坊更有利的契约让吉祥有些忐忑，总感觉是平白地从天上掉下了个大馅饼砸中了自己的头，不过那份契约她后来反复仔细地推敲了无数遍，的确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于是便也放下了，反正定制绢花的银两南宫帛庄会在月前支付，也就是说他们会在如意衣坊开始生产绢花前付银子，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好怕的？

    契约签订后的第二日，南宫帛庄便如约差人送来了第一个月定制绢花的银两，送银子来的人正是季云，只是如意衣坊的人对他印象都不好，一个个对他爱理不理，他也不介意，拽拽地靠在柜台上，对李寡妇道：“你们东家呢？叫你们东家出来拿银子。”

    张少帆此时恰好去了市集寻找人牙子，张罗挑选女工的事儿，没在店里，于是吉祥从楼上下来，对季云道：“银子交给我便是了，我给你写个收条。”季云上下地打量了吉祥一番，用下巴朝着吉祥道：“你可以全权代表你们东家？”话里暗指吉祥与东家有暧mei关系，吉祥也不动怒，只挑了挑眉道：“你不也是全权代表了你们东家么？”季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顿时鼓了起来，恶狠狠地道：“你再说一次！”吉祥冷冷地道：“怎么，季大侠又要打人？”季云咬了咬牙，将银子朝吉祥一扔，恨恨地说道：“牙尖嘴利的女人，赶紧写收条来。”

    吉祥不慌不忙地从李寡妇那里取来笔墨，写了收条交给季云，季云拿着未干的收条吹了吹，嘴角一扬，讥讽道：“字写得倒是不错，只是人不咋样。”吉祥没搭理他，拿着银子转身上楼了，季云原本还有些得意让吉祥吃了瘪，待醒悟过来她完全是在蔑视自己后，气得不得了，却又不能小气地追上楼去找她，只得拿了收条走了，心里在琢磨着什么时候一定要给她些颜色瞧瞧，看她还能这么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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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惠妃（一）

﻿此后的几日，吉祥一直在家中忙碌，安排仆妇们将书香阁空出来。

    原本是她与小春单独住在画影轩的，后来小春嫁人了，搬去了书香阁同张一帆一起喂蚊子，画影轩便只有吉祥一个人住了，眼下要聘七八个女工，琴韵坊住不下，吉祥又不愿挪到书香阁去喂蚊子，在征求过小春两口子与张少帆的意见后，她决定把书香阁空出来，让新来的女工们喂蚊子去。其实这也只是玩笑而已，京城就算是夏天蚊虫也并不是很多，点了艾草熏一刻钟便能保证房间里一整天没蚊子，其他几个季节根本就没蚊虫。

    蒋鹏飞每隔一日便要去如意衣坊逛上一趟，却再没见到吉祥，倒是又碰到过李小婉几次，起初还颇有兴趣的上前调笑几句，但在来了几次也没见到吉祥后，心里便开始懊悔起来，为什么当初不上前问清楚那小姐的姓名住址呢，连带着调笑李小婉都有些兴趣缺缺了，想向李寡妇和小春打听吉祥的消息，这两人却对他爱理不理，十问九不答，借调笑李小婉的机会问她，她却含羞带怯，低着头压根不说话，让蒋鹏飞心里痒痒的，却找不到地方挠。

    十几天后，新来的女工们在吉祥的指导下也能够熟练地制作绢花了，吉祥便彻底放下心来，吃过午饭打算又去铺子里帮忙，正走到门口，却见小春领了一个身穿宝蓝色长衫的少年回来，这少年面生，但他那身装束却十分眼熟，正是与吉祥有过几面之缘的九皇子林如风属下的统一着装，不过，前提是季云那小子如果没认错人的话。

    吉祥正要问话，就听小春道：“小姐，这位客人说是有要事要与你面谈，还说他是宫里的人，我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就把他带回来了。”那少年有些不满，含胸抬头斜眼瞪着小春道：“你这黄毛丫头真没眼光，什么是不是真的，没见咱家穿的是宫里的衣裳吗？”说完还重重地哼了一声，因其语气凶悍，语调与声音却绵软，这种组合非常不和谐，让小春与吉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那少年数落了小春一番后又转头看向吉祥，问道：“你便是如意衣坊的大师傅？”

    吉祥点了点头。那少年从腰上摘下一块金牌，举着给吉祥看，又道：“惠妃娘娘请大师傅前往秋水湖行宫小住几日，大师傅这便收拾一下，与咱家一同去吧。”吉祥皱了皱眉，疑惑道：“为什么？”那少年有些不耐烦，尖声尖气地呵斥道：“娘娘叫你去那是看得起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爱去也得去，不爱去也得去，赶紧准备，赏钱不会少的，赶紧些。”

    吉祥又道：“可是我并不认识惠妃娘娘啊。”那少年轻蔑地看了吉祥一眼，道：“宫里的娘娘岂是你说认识就能认识的，快些去准备，少罗嗦，九殿下还在驿站等着呢。”吉祥听这疑似太监的人说起九殿下，便立即想起那个帮过她几次的冰冷少年来，林如风，果然就是九皇子吗？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吧，吉祥听到九皇子的名号，不明缘由地便觉得自己此行是安全的，于是转身就要回屋子去收拾东西。这时小春问道：“那我可以同去吗？”那少年将小春上下打量了一眼，道：“你去做甚，行宫里多的是伺候的人，需不着你。”

    吉祥觉得小春新婚燕尔，又不是非去不可的人，没必要跟去，于是便安慰小春，让她帮忙守好铺子要紧，小春只得撅着嘴应了。一刻钟不到，吉祥便收拾了一包衣裳，软尺画粉这些服装设计会用到的特殊工具她也带上了，想来那惠妃娘娘叫她去除了设计衣裳也不会有别的事情了。

    出了宅子大门便见门口停了辆马车，黑底红纹漆花，细小处有描金点缀，四角挂着暗红色流苏，帘子是黑色金丝绒，华贵且低调，颇有些像林如风的风格，吉祥心里更踏实了些，拎着包袱便要上马车，这时马车里走出来另一个穿宝蓝色长衫的少年，跳下马车示意吉祥上去，自己却与先前那少年坐在了车夫的两侧，这会儿刚立春没多久，天气正冷，车夫一扬鞭子，马车便跑了起来，冷风呼呼地朝车厢里灌，吉祥张了张口想叫那两个少年进来坐，却又觉得与陌生人同处一室过于尴尬，再加上自己就算让他们进来他二人也未必敢进来，于是闭了嘴，将厚实的车帘放了下来，车厢里一下子便暖和了起来，吉祥舒服地靠在絮了丝绵的靠垫上，开始想象起惠妃的模样来。

    还没等她想出个具体形状，马车便停了下来，吉祥掀开车帘，见那两个蓝衫少年跳下马车，向停在驿站旁的另一辆马车走去，那辆马车比吉祥的这辆更宽大些，车窗的帘子没有放下来，吉祥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背影，然后那人转过头来朝她这边看，吉祥认出他正是时时跟在林如风身边的白发老者，于是安心地冲他笑了笑，不过却没有从窗口见到林如风，想来他坐得更里面些。随后那辆马车启程了，紧接着吉祥坐的这辆马车也跟了上去，冷风又开始朝车厢里灌，吉祥怕冷，只得将车帘子放了下来。

    长路漫漫，又无人可聊天解闷，吉祥靠在舒软的靠背上，竟然很快便睡着了，马车多久到了目的地她都不知道，迷蒙中隐约听见有人叫了许多声“师傅”，她没醒悟过来是叫自己，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师傅”不是悟空经常叫的吗，于是梦呓般地说了句：“悟空，别闹。”说完后便彻底清醒了过来，见她身前站了名容貌秀美的白衣少女，正笑盈盈地望着她，嘴里道：“大师傅总算醒了。”吉祥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没有流口水，又再摸了摸发型，好像也还不乱，于是整了整衣裳下了马车，一眼瞥见林如风与那白发老者正站在不远处朝她这边看，吉祥不知自己睡姿是否被他们看见，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那少女上前挽着吉祥，兴奋地说道：“大师傅请随我来，我是惠妃娘娘跟前的婢女，你叫我小容吧，娘娘在宫里便念叨你多时了，这会儿总算有机会见着大师傅了，娘娘她呀……”小容叽叽喳喳地挽着吉祥朝小路深处走去，吉祥回头，见林如风与那白发老者并没有跟来，而是背对着她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小容并没有察觉到吉祥走神，依旧兴奋地介绍着：“大师傅你是不知道，这行宫秋天里美，春天里也美，可不是所有娘娘都能来的，咱们娘娘才有这个资格每隔一阵来住上三五个月……”吉祥略皱了皱眉，心说一个妃子身边的宫女怎地像个话痨似的？她究竟是怎样在斗争复杂的宫廷里存活下来的？

    吉祥一边听着小容说话，一边打量着四处的环境，看来马车是直接进入到行宫里面的，自己所见到的一草一木都是经过精心搭配，形态与质感搭配得极为和谐，道路也与前次来时走过的那种杂乱的石板路不同，这里的石板路砌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用卵石镶了一道边。随着小路绕了一阵后，一面两人高的朱红色围墙出现在吉祥面前，墙上有一个高大的圆形门洞，门洞两边各站着四个武装到牙齿的卫兵。

    小容领着吉祥过了门洞，门洞里头还站着四个人，不过却不是卫兵了，而是四个穿宝蓝色长衫的少年，吉祥眼下可以肯定这种打扮的人一定是太监无疑了。

    过了门洞再朝里走，穿过一个池塘一座回廊便来到一幢建筑前，站在房前的空地上，吉祥仰头将这建筑上下打量了一番，大约因为是行宫的缘故，这座建筑不如故宫那般庄严肃穆，倒显得略有些简朴，各个部件上只有质朴的雕花，却没有颜色艳丽的漆画，这样简单的装饰是很少见于宫廷建筑的。不过也正因为这种质朴，使这幢建筑少了些喧嚣浮华，多了份沉稳含蓄。

    进了门，穿过一座高大的镂空雕花屏风，赫然又见到另一扇门，门外是座小院子，种了些花草，侧面有个极大的池塘，再对面才是正经的房屋，两层楼高，同样是质朴含蓄，只是所有部件尺寸都偏大，感觉十分沉稳厚重。开着的房门外站着四个蓝衫太监，四个绿衣宫女，小容领着吉祥走到门前便停住脚步，对吉祥笑道：“大师傅先在这里等等。”说罢便进了房门，房门里还有扇屏风，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于是吉祥转头打量起这院子里的布局来。

    没过多久，小容便出来了，笑着对吉祥道：“大师傅，娘娘有请。”说罢走在前头，带吉祥绕过屏风，来到房间里面。这里是间正屋，主位上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侧面放着茶几和太师椅，不过这屋里除了家具摆设外却并没有人，正屋的两侧各有一道门，门上挂着红色镶金边的金丝绒帘子，小容领着吉祥走到左边那间，在门口唱了句：“娘娘，如意衣坊的大师傅求见。”于是帘子从里面掀开了，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儿从屋里飘了出来，吉祥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立即喜欢上了这种有些像茉莉花香味儿的味道。小容在前头进了屋，吉祥跟在她后头也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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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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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惠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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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惠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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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最是那一凝眸的温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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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最是那一凝眸的温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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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挖墙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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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挖墙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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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皇帝的态度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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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朝廷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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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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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流言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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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劫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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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绑匪与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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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肉票的悲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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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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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山大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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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山大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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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山大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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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平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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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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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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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吉祥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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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公主的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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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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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富贵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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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公主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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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太子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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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公主备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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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和平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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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抵达南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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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请你吃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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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公主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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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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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婆媳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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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送梨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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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吉祥发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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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名动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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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脱线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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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关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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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开铺子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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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变天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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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霓裳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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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 宴无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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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一 谁算计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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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二 闹剧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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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三 砸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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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四 南宫季云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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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五 向泉州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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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六 别苑鸳鸯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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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七 淮洲诗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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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八 淮洲诗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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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九 淮洲诗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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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零 娘子，救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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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娘子，救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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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东窗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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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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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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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太后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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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