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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    十二月的北京已经是严冬，紫禁城中一片肃寒。

    刚下过大雪，远处的山脊，夹道两侧，绵延的宫殿上便全是积雪。

    赵长宁抬头望去，匍匐黯淡的建筑，高高耸起的屋檐飞脊。破出乌云的金光照向浮雕的龙，龙首肃穆，而那绵延无尽的汉白玉石阶。衍生向高处朱红的宫墙。

    残酷的虐杀之后，这一切却还是如此的平静，甚至是祥和。

    赵长宁闭上了眼睛。

    “赵大人，皇上还等着您呢。”身后有个声音轻柔地催促道。

    赵长宁回头，只看到自己身上猎猎飞舞的绯红色朝服。影子清瘦修长。迎着金光，秀美的面容更显得冷清。

    “他这就要杀我了吧。”赵长宁淡淡地说。

    自古成王败寇。

    “大人说笑了，大人少年成名，乃是国之栋梁，皇上惜才还来不及，怎么会杀大人呢。”引路的宫人就不紧不慢地说道。

    阉人的声音很奇怪，去了势的东西捏着腔调说话，三分的戏腔子。

    赵长宁分明听出了一丝恶意和冷淡。

    大理寺少卿赵大人未曾投靠新皇，而是另拥别人，拥趸的那个皇子却已经被乱刀砍死了。新皇会怎么对这些没有拥趸他的人？

    赵长宁的睫毛重重地垂了下去，仿佛千斤的重，压在他的肩膀之上。清瘦的身体更加羸弱。

    家族之重、夺嫡之重，他的命运之重。

    但他也笑了一声，什么也不再说了，提步往前走。

    新皇登基后便暴虐成性，戕害兄弟，残杀对立的官员，六个阁老被他斩了两个。而他们这些人呢，就算是旧相识，就算在新皇年少的时候曾与他有过交情。

    但是又能算什么？

    他连亲兄弟都杀了，还会对他们留情吗？

    帝王无情，那个登上帝位的人早就变了。

    厚重的宫门在他面前被慢慢打开了，雪后的金光自他的身后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对面那身着帝王衮冕服的人，几乎看不清面容。之看得出是威严不已，肩宽高大，果然是龙威震慑。

    赵长宁一撩朝服，便跪了下去：“微臣大理寺少卿赵长宁，叩见皇上。”

    他俯身叩地，头上的梁冠便触到了冰冷的金砖，背后的朱红大门沉重地合拢了。

    “你竟然跪我。”上头那人轻轻说了一句，搁下了手里朱批的笔。

    他下了龙椅，走过台阶，一步步走到了赵长宁的面前。

    黑色的皂靴稳稳地停在他眼前。

    然后，他俯身捏住了他的下巴——

    “赵长宁，你一向高傲固执，对我不屑一顾。如今——你竟然会跪我？”

    新皇的脸仍是淹没在浓郁的金光中，语气却很奇怪，甚至越来越低，甚至凑到了他的耳边，“你看到挂在西市坊的尸首了吧？你可还想得起来那是谁？”

    赵长宁被他浓郁的威严包围着，眼前涌出一团血肉的猩红，濒死的狰狞苍白的脸。

    似乎也昭示着她的结局。

    他在微微地发抖，因为两日未曾进食，已经虚弱得跪都跪不稳了。正好顺势被那新皇搂进了怀里。那样的清瘦，腰身是那样的不堪一折——

    新皇搂着那把腰，心里不禁地想，怎么就没有人怀疑过呢。

    怀疑过这人，根本就不是个男儿呢？

    或许怀疑过吧，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人，或许还有别样的心思呢。

    赵长宁凭着自己的力气跪稳了，想起了昔日的挚友的死。想起自己命运叵测，淡淡地道：“臣自然想得起，也想得起皇上的手段，您不必刻意提醒。”

    这样的混乱之下，竟然没有察觉到腰间的手越来越紧。

    “赵大人，朕有一事想问你。”

    那人语气带着一丝冷酷：“朕听闻，你是国子监出身的进士。那你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声音却又一低，“便和一群男子同吃同住吗？不避讳他们？”

    赵长宁目中寒光一闪，立刻抬起头。“你……”

    他知道，他肯定知道！

    知道他这位大理寺少卿，一直以来瞒天过海，谨慎小心，只因根本不是个男儿。

    这是欺君之罪，按律当处以绞刑！

    她是大理寺少卿，最熟悉律法不过。

    不过反正也是要死的，怎么死的怕也不重要了。

    赵长宁因此闭上了眼睛，长睫微微颤抖：“事到如今，微臣随皇上处置，长宁罪该万死。只是，被乱党策反的仅长宁一人，无他人牵连其中，还请皇上放过我的宗族亲人。”

    她是嫡长孙，怕家族被自己连累。

    说罢再恭敬地叩头。

    这时候，她才觉得有些不对。

    新皇的手放在她的腰间，衮冕玄服上是日月山河纹，代表他主宰大地，是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人。

    “放过你的宗族亲人？”新皇轻轻地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有千钧之重。

    他又冷笑：“怕是你没搞清楚吧。”他说话的声音极近，“赵大人，现在是你求我的时候。当年你怎么对我的，如今我就要怎么还给你。你最好……想想该怎么求我。”

    说着的时候，冰冷的手指移到她的手腕上，一缩紧扣住了她。这么的冷，像一把刀一样。

    而他的语气很慢：“你过来，替朕宽衣。”

    赵长宁似乎是知道了他的用意，知道那亲密狭弄的语气代表着什么，她开始手脚发冷，浑身僵硬，膝盖一片刺痛。

    她自懂事起便是嫡长孙，便是读书科举，便是男儿的做派和胸襟，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折辱。

    外头的北风呼啸地刮，迎面而来的风好像是扇过来的巴掌，又疼又狠，在人的耳边嗡嗡的响。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日头西斜了。

    皇极殿的台阶下正站在个高大身影，太阳落在他的肩头。北风吹起他朝服上的佩绶。

    侍人见他站了许久，里头又关了门，也没有个吩咐传出来，心里纳闷。

    此人虽和里头那个罪臣赵长宁是亲兄弟，却是皇帝的亲信，如今刚封了兵部侍郎，风头正劲，皇上也极为宠幸的啊。难不成皇上不知道是赵侍郎来了？

    他最后还是斗胆上了宫门前，接连的酷寒让石阶宛如冰雕般的冷，穿着薄棉裤的侍人却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他很快地通禀说：“爷，赵长淮赵大人要拜见您，已经在皇极殿外立了许久，您是否要见……”

    里头没有半点声音。

    赵长淮见宫门不开，想到皇上不会饶她。

    她这人素来高傲冷淡，怕也不会对皇上曲意奉承，她身子骨又不好，跪几个时辰，恐怕回去也要病上几天的。

    他心里焦急，低低地叹气。也撩了衣袍跪下。

    那可是真的雪地冰碴，叫太阳晒得有点化了，水浸进了裤里，冷得刺骨。

    赵长淮却朗声道：“皇上，微臣唯赵长宁这一个哥哥。恳请皇上念微臣劳苦功高的份上，哥哥身为大理寺少卿，平反冤案无数的份上，饶了微臣的哥哥这一回吧。臣愿代哥哥受过。臣跪在外面，请皇上的恩准。”

    还是没有声音，赵长淮更担心她的安危。又磕了两个头：“请皇上恩准。”

    他听到这个声音，却回头凝视她道：“你弟弟来救你了。非一母所出，怎的这般兄弟情深。我才封了他兵部侍郎兼任山西总兵，亦不怕丢了这顶乌纱帽。”

    “我记得上次你的风湿，他还特意去贵州给你寻苗药来治……你若有个不好，好似十倍八倍的加在了他身上一样。上次见你同他一起走在直道上，你们二人亲密说笑，他还把自己的斗篷搭在你肩上。”

    被这人扣在手上，屋内这么昏暗，龙榻周围帷幕低垂。唯余隔扇照进来的团团金光，那金色越来越浓，是残阳如血的颜色。

    “那是微臣的亲弟弟……”赵长宁淡淡地说。她觉得屈辱，脸白如雪。又听到长淮的恳求声，心里一片的死寂。

    见她一直低头，新皇的声音立刻一厉：“赵长宁，你给我抬头看着！”

    “看清楚你面前的这个人是谁！”他掐住她的下巴。

    赵长宁被迫抬头，入目是一张威严俊朗的脸，鬓若刀裁，冷酷无情。

    那金光越来越浓，她把这个人的脸看得无比清楚。

    赵长宁觉得金光太刺眼，而他捏得太紧了。她的嘴唇里有个名字，却始终都喊不出来。

    她张了张喉咙，发现自己口渴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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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    第2章

    门扇外的冷风狰狞地扑了进来，案台上的烛火跳动。

    赵长宁被冷风一吹，睁开了眼。

    她跪在青布团云纹蒲团上，面前的长案上放了双耳三足瑞兽白玉卧炉，烟雾丝丝袅绕升起。长案上是供奉的祖宗牌位，细葛布帷幔垂下来，一块‘祖德流芳’的匾额悬在横梁上。原来是跪得太累睡着了。

    祖祠是十多年前所建，寒风透过棱格窗扇扑在她脸上，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她揉了揉眉心，竟然做了个这么荒谬的梦。

    她现在连个进士的功名都没有，竟然就梦到了什么大理寺少卿。不过这梦倒是……

    那人的滚烫的手掌，健壮的腰身，强得让人窒息的存在感。她似乎还能感觉得到。

    赵长宁微叹了口气，抬头望外头看了看。

    隔扇外正是大雪纷飞的光景，天色有点暗了，庭院里已经堆满了积雪。北风刺骨如刀刮脸，她小时候是在南方长大的，没怎么见到过雪。这样的大，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漫天之间竟然只剩下一片纯白。

    赵长宁只穿了件薄袄，冻得有点受不了了。却只能略整了整衣摆，跪得更笔挺了些。

    七年前她因病逝世，醒来之后便成了这位嫡长孙。

    那时候她尚才十岁，就看到个美貌妇人带着几个女孩在哭她，衣裳角角上还挂了个粉粉的女娃。

    别人都是锦衣玉食的嫡小姐生活，她却是个女扮男装挑着嫡长孙重担的假把子，还有几个拖油瓶挂在身上，姐姐妹妹的一大堆人。

    这一群的莺莺燕燕的弱女子，只会围着她哭，今天你哭明天我哭，哭得她头疼。她一开始过，还未适应，自然不怎么想理会她们。但是后来见妇人和姐姐对她都关怀备至，她也没有办法，只能挑起了这个担子。

    方才她刚一下族学，就被家中祖父叫来罚跪。是因为族学里的功课完成得不好的缘故。

    赵长宁并不娇气，但这身子自幼锦衣玉食，娇气无比。才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就痛得麻木了，头晕脑胀，应该是感冒了。

    她慢慢平复了气息，却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响起。

    很慢很轻，然后一双皂靴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赵长宁不知怎的想到了那个梦境。

    这人也弯下腰来，却低声笑了笑：“长兄，你跪着竟然也能睡着吗？”

    赵长宁抬头看来人，他穿了一件竹纹杭绸直裰。五官俊朗，眉眼深邃。两人虽然同岁，他却比她高大了很多。

    这位正是她的庶弟赵长淮。不过庶弟是由祖父养大的，跟她并不亲近。不仅不亲近，两人之间反而是水深火热的仇敌。

    赵长宁只是垂下眼，她淡淡地道：“二弟找我有何事？”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滴水不漏杀人不动声色，长宁刚过来的时候还吃了他不少的暗亏。要不是她有个成年人的底子，早让赵长淮给弄了。的确有天赋，他日位极人臣也不是没可能的。

    “祖父着我来传一声，叫你去书房回话。”赵长淮也淡淡地说。

    赵长宁虽比寻常女孩儿高，身体却还要更娇气，跪了大半天早就不行了。她站了起来，却膝盖一软没站稳摔了，头磕到了柞木地板，咚的一声巨响，疼得半天起不来。

    她喘了口气，听到赵长淮漠然地说：“长兄是个男孩儿，不会这点痛都受不住吧？”

    赵长淮只是居高临下的，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想要帮忙的意图。

    赵长宁觉得奇怪极了，梦里那个跪着为自己求情，疼在她身上，十倍与他身，恨不得一切代姐姐受过的赵长淮，不惜丢官的赵长淮真的是眼前这个混蛋？果然是做梦呢。

    赵长宁也没指望这庶弟真的会帮她。她想自己爬起来，但是手脚根本使不上力。

    而在赵长淮眼里，身为长兄的赵长宁太弱了。虽长得倒是……好看极了，朦胧的黄光下牙白的肌肤毫无瑕疵，眉眼长而隽雅，如玉雕雪砌一般秀美。色若春晓之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赵长宁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着手站起来。他的手掌又宽又热，很陌生。

    赵长淮微一摩挲手指，心道他的手也跟个女子一般软，这嫡长孙当的，迟早该把这个位置让给他。他淡淡地说：“长兄该多吃些饭，长点肉了。”说罢就放开她，径直向外走了。

    赵长宁抿着嘴唇看着他离开，暗地揉了揉手腕，轻骂了一声：“当真混蛋。”才一瘸一拐地朝祖父的书房走去。

    她现在所在的赵家，是一个诗书传世的家族。

    赵家的祖上三代有进士，据说族谱还能追溯到宋朝，总的来说，家族很有底蕴。赵长宁是长房嫡出的孩子，不过赵家的长房并不出众，赵长宁的父亲赵承义混了多年，也不过是个工部主事。但是赵长宁的二叔，却做了詹事府的少詹事，正四品大员。

    赵长宁现在背了个嫡长孙的名头，就要受这些磋磨。这也罢了，下头还有个心眼颇多的庶弟，这日子过得当真不容易。

    赵家府邸很大，赵老太爷的住处离祖祠不远，过了夹道就到了。是个有五间正房的四合院，布置得古朴大气，浑然一体。

    须发皆白的老人戴东坡巾，做一副老儒生的打扮，正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喝茶。两个小丫头垂手站在旁边伺候。

    这位就是赵长宁的祖父，赵老太爷。

    “长宁过来了。”祖父放下了茶盏，指了指对面的靠褥，“你方才跪了半天，坐下再说吧。”

    “孙儿不孝，被祖父罚跪。现更不敢坐下了。”赵长宁可不敢坐下，谁知道后头有什么等着她。

    她一看，左侧坐着的是赵长淮，另一个锦衣玉带的青年坐在赵老太爷右手侧。闻言笑了笑：“长兄倒是守规矩，不过坐下吧。祖父这里还是没得这么多规矩的。”

    这个是赵长宁的三弟赵长松，是二房的嫡子。二叔官居正四品，比赵长宁的父亲官职要高，而且他自小就聪明，很得赵老太爷的疼爱和全家人的重视。基本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奉承大的。

    赵老太爷也露出一丝笑容：“长宁坐下吧，祖父这里不用拘着。”

    赵长宁才坐下，这一坐下之后膝盖就火燎火绕地疼痛。

    她看赵长松，这货却好生生地抱着暖炉暖手，披着上好的灰鼠皮斗篷。赵长淮是从来身体底子就好，并不畏寒冻。

    她的膝裤却湿了，现在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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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    第3章

    赵老太爷在紫砂壶里加了一些茶叶，闻着茶叶的浓香啜了一口。继续和赵长宁说：“祖父叫你罚跪，不全是想惩罚你，却也是为了磨炼你的品行。你是嫡长孙，下头的弟弟妹妹都要看着你行事的，你可明白？”

    长宁沉默了片刻，笑了：“孙儿明白的。”

    二房太出众，她这个长房的嫡长孙也不过是挂个名头而已。虽然只是挂了名头，却也要把身份端起来的。

    赵老太爷才欣慰地一笑：“你明白就是好的。我叫你过来，却也是真的有件事要告诉你。你、你二弟长淮，还有长松今年刚考中的举人。虽然你们学问的火候还不够，你也是以末尾的名次中了举，却也可以上场历练一番，就算最后不能中进士，但有这见识也是好的，你看如何？”

    “我是要去的。至于你和二哥是否要去，怕还要问问伯父的意思。”赵长松接着说。

    原来是要跟她谈这事的。赵长宁也喝了口热茶。

    甜滋滋的姜糖茶，用红糖煎熬的，抿一下就甜到心里。她喝了口姜糖茶，嘴唇就红润了起来。

    赵长松不由多看了一眼，怪道这长兄长得……比女孩还好看的。

    “这般的历练好，孙儿自然是要去的。”赵长宁说。

    会试的机会难得，她自然是想历练一番了。

    赵老太爷笑了笑：“这便好，我就吩咐族学里的先生，给你们三人多加些功课。今年年关也不要歇息，好生地准备春闱。你们若是有哪个人真的能够高中，可是光耀祖宗的事！到时候祖父必定有许多东西给你们。”

    又看赵长宁跪了半天，脸色煞白。也挥手放了她回去歇息。

    赵长宁出门的时候，赵长淮也与她擦身而过。对方的身影十分高大，步伐稳妥。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亦没有多看。

    赵长宁皱了皱眉，那梦当真奇怪。赵长淮哪天会怜惜她同情她，跟她有兄弟情谊？撞鬼了吧。

    ***

    赵长宁的母亲姓窦，山东人氏，嫁到赵家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她回来的时候，窦氏正带着几个庶出的姐儿做针线活儿，见儿子脸色苍白的回来，吓得立刻扶他坐下。亲手给她挽了裤卷。

    那白玉一样的肤色的双腿冻得发青，膝盖红肿得跟馒头一样，窦氏的眼眶就红了：“我的儿啊，疼不疼？你那祖父怎的这般黑心，知道你身子不好，还叫你罚跪。”

    赵长宁回了母亲这里，才放松一些，疲懒地道：“我今日没有交文章，所以被罚了。母亲，玉婵呢？”

    赵玉婵是她的嫡亲妹妹。

    窦氏道：“跟媛姐儿出门玩去了，你找她做什么？她玩得疯，怕要晚上才能回来了。”

    赵长宁听了摇头，窦氏什么都好，唯独宠溺孩子这点不好。

    “她今年十四了，您该让她收收性子。做做女红针线养养性子，怎么能由她胡来。”赵长宁的膝盖还生疼着，“要不是她贪玩，拿我写文章的纸来描了花样，我怎么会交不出文章被罚跪？”

    窦氏叹了口气：“婵姐儿也为这事也哭了一晚上，早上才略高兴些的。你们是亲兄妹俩，娘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好说你们。”

    长宁听多了这个论调，知道自己母亲性子软，只能劝她：“婵姐儿是女孩儿，始终要嫁人的。您要约束她一些。”

    窦氏看着儿子秀美的脸，不由就笑了笑：“若你高中了进士，还怕她嫁不到个好人家么？有个进士兄长，婵姐儿又是嫡出，不愁嫁不出去。”

    赵长宁额头微微抽动，窦氏果然就是个没有主心骨的人，对牛弹琴！考进士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要是容易，大家都去考了。

    窦氏还是心疼儿子那膝盖，“娘给你寻条干净的膝裤来，你忍着疼，叫嬷嬷给你些吃食，该是饿了的。”

    宋嬷嬷早就端了盘枣糕等在旁边：“奴婢用了核桃仁葡萄仁松子仁包在里头，加了红糖，还洒了糖霜的。大少爷您吃些吧。”

    赵长宁喜欢吃甜食。

    这个爱好她一直比较禁止自己，因为嫡长孙爱吃甜食听起来……太不像样了。

    宋嬷嬷自小带她，赵长宁在她面前就放得开，又是饿了。枣糕三两下便在嘴里塞完了，嘴巴里甜滋滋的，又灌了一杯油茶。

    宋嬷嬷慈祥地看着她：“您慢些吃，不够还有的。”说罢低柔了声音，“长孙可怜担待，您是为婵姐儿好，奴婢会劝太太的。”

    赵长宁才叹气：“嬷嬷费心了。”知道她这妹妹心不坏，小时候还会把松子糖攒起来讨好她。就是太不懂事了。

    家里长房地位本来就不高，孩子要是再撑不住，就更撑不住了。

    其实她也没有忍心真的怎么对赵玉婵，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

    她知道在这赵家里，嫡亲的人才是真的亲人。

    她不由得想起了赵长淮。

    赵长宁看屋子里熠熠堂皇，有股淡淡的香气，外头正是金乌西沉的时候，屋檐上收起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再远处是人家的炊烟。她凝神静气地看着，只有在窦氏这里她是完全放松的。

    长宁正拿起一瓶药膏。旁边一个丫头却上前一步说：“这事怎劳烦大少爷，奴婢来做就成了。”

    说罢半跪下来，从那白瓷青莲小碗里抹了些药膏，轻轻地抹在长宁的膝盖上，细声问：“大少爷，这样的力道疼吗？”

    长宁凝视着她。

    这丫头有点面生，似乎不是窦氏的贴身丫头。穿了件鹅黄对襟纱衣褙子，里头是件绣了桃花枝的抹胸肚兜，肤色白皙无暇，看得出姿色甚好。

    丫头抬头向她看过来，与她对上视线后，似乎不好意思一般低下了头，雪白的脸蛋微红。

    赵长宁嘴角微微一抽，她又被小姑娘给强撩了。

    这两年经常有丫头莫名对着她脸红，借故对她献殷勤。她当然明白为什么。她今年都十七岁了。

    一般的男孩，这个年纪早该有通房了。

    她多少也是个嫡长孙，在家里说得上几句话。想爬她的床当小妾的丫头也是有的。若是当了他的小妾，就不用伺候人了。要是再赶上运气好，赵长宁考上了进士，她们能生个少爷，以后的荣华富贵自然不会少。

    赵长宁有时候看着她们也觉得很可怜，不过有理想有追求，总比混吃等死好。

    这丫头真有进取心，还是别害了她。

    赵长宁拂开了她：“好了，你起来吧。”

    宋嬷嬷去端了盘水晶糕回来，正好见那丫头在给赵长宁擦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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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    第4章

    宋嬷嬷看到这丫头的举动后，脸色立刻冷下来，不过没有发作，仍是笑着服侍长宁穿膝裤。

    晚上赵长宁的爹赵承义回来吃法了。

    屋里已经点起了豆油灯，摆好了饭。

    赵承义是家中嫡出老大。他穿了件蓝色杭绸圆领长袍，也不年轻了，鬓边有些白丝。因为官场案牍所累，赵承义显得比正常年龄还要老一些。依旧还是看得出长得清俊好看的，坐下来吃过了饭，他跟赵长宁说起春闱的事。

    “我听你祖父说了，你们开年就要春闱，你二叔还特意给长松请了个老师，你祖父则直接带着长淮读书。倒是我耽误了你读书。”

    赵承义天资不如二弟，做官也没有成就，十多年都在熬主事。所以对赵长宁总是有些愧疚。柔和地看着孩子说：“当年我也是和你二叔一同进的考场，你二叔是二甲第六，我却不过是个同进士。如今差别越来越大了，他是四品的官老爷，我只能在工部管些文书。以后要是分了家，咱们可会越来越不如人家。所以宁哥儿，这会试一关不可放松，你若是中了进士，以后父亲也算是脸上有光了。”

    他们这些读书人，若是功名低了人家一等，好像就矮了人家一截似的。

    赵长宁也知道进士出身的重要性，在古代进士才是做官的正经出身。若考不上进士，这官顶破天就是六品，想往上升绝无可能。而且在官场上论辈分资历，也会被人看不起。

    如今长房的颓败，她自然想中进士了。

    她顿了顿说：“孩儿知道这事的要紧，父亲不用担心。我今天也看着长淮了，他在祖父那里挺好的。”

    赵承义闻言苦笑：“他还是对你不好吧？你们本来是亲兄弟，总该比那堂兄弟亲近的。偏偏淮儿不听我的话，还为原来的事记恨我。对你这哥哥也不亲近。被你祖父养着，竟然和我们不再往来了……算了，不提他！”

    赵承义从袖中拿出一些银票，看样子都是十两、二十两的小面额，竟似一点点攒出来的。塞在一个小荷包里递给了赵长宁：“爹怕你日常的银子不够用，给你些钱私用，读书最是耗费纸笔了。要是你和你二弟、三弟他们外出拜师游山什么的，倒也有个花销。”

    公中给每房的银钱虽然不少，但也不是太多。赵长宁上头还有三个已经出嫁了的姐姐，大姐还好，二姐却因为无子被夫家嫌弃，丈夫接连娶了好几房妾室。三姐嫁的那家秀才多年举业无成，这穷酸腐不会经营生计，家里的田产、地产是挥霍了个干净，所以长房的银子还要去贴补这两个姐姐，又要供养赵长宁。其实还是很窘迫的。

    赵长宁没有拒绝，的确她身上没有些银钱是很麻烦的。

    她捏着这个小小的荷包，不由得想起三弟身上那件灰鼠皮的大氅。

    光是那件大氅的花销，就不止这个小荷包的数了。

    若是她能中进士，自然可以改变长房的窘迫。特别是她的两个姐姐，姐姐们自小疼爱她，她是不忍心看她们过得苦的。

    见两父子说完了话，赵玉婵也被两个丫头寻回来了，窦氏才让下人上了菜。

    赵长宁的这个嫡妹玉婵年十三，梳了垂髫分心发髻，穿了件茜红色绣海棠花压襟的褙子，梳洗好了出来。嘴巴就撅起来：“怎么都是些清淡的菜，我不爱吃的。”说罢叫自己的婢女，“春绣，我今晚只要半碗饭。”

    窦氏瞪她一眼：“你还有脸提，你哥哥被你牵连跪祠堂，人得病了不舒服，便只能吃清淡些。”

    赵玉婵听到这里，只撇了撇嘴，不敢再说话。

    赵长宁见她似乎不高兴的样子，她今日跪祠堂可还没说这位妹妹半句的。她轻轻放下筷子，抬头问玉婵：“你可知道错了？”

    赵玉婵看到兄长面色严肃，就小声地道：“大不了日后不用你的东西就是了。我又不知道……”

    赵长宁听她这话根本就毫无悔改之意，被她一堵，冷冷地道：“你还不知道你究竟哪里错了？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莽撞行事。家里本来就不好，我在外头辛辛苦苦，你在家里都做的什么蠢事！”

    赵玉婵被她这么厉声指责，眼眶顿时一红：“哥哥，你是男孩，本来就该做这些的……”

    赵长宁气得说不出话来。

    窦氏见儿子女儿又吵上了，顿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赵承义却是拍下筷子：“婵姐儿，你还是嫡出，这像什么样子？你二叔家的婉姐儿跟你一样的年纪，都知道给家人绣些荷包鞋袜，你能做什么？”

    赵玉婵也被父亲说气了。

    自己当真不是成心的，怎么就……就来指责她呢？她都说过她错了。还有哥哥也是的，不就是一篇文章么，至于这么小气吗！

    赵玉婵因为是最小的孩子，窦氏最宠爱，平日里很少被人指责，今天被这么一说。泪水就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我这个样子不好，你们不要我就好了，去把婉姐儿拉回来当你们的闺女妹妹吧！”说罢抬起袖子擦眼泪，就这么冲了出去。

    赵长宁对自己这位妹妹的脾气是彻底服了，她这膝盖上的伤还疼，只能叫身边的丫头：“去把七小姐寻回来！”

    免得她到处乱跑又出了什么事，毕竟是亲妹妹。

    因为玉婵的不懂事，这饭吃得也不痛快。赵承义一向不管女孩子教养的事，这是内宅女眷应该管的。他觉得窦氏教养得玉婵没有规矩，一时对窦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窦氏恭顺地给丈夫、儿子添了茶水，才说起一件好事：“大姐儿叫人送了亲手做的冬衣回来，你们父子俩一人一件。她还估摸着长宁要春闱了，给他做了件护膝。叮嘱长宁要好生考试。”这话是告诉丈夫，自己还是养过很出众的女儿的。

    赵承义的脸色终于松了些：“大姐儿是个懂事的。三姐儿那边怎样了，许清怀那物无能，别亏待了姐儿？ ”

    许清怀就是赵长宁的三姐夫，败光了祖产后一大家子的人都要吃饭，越吃越穷。

    窦氏就答：“大姐儿出的主意，让三姐儿捏着她手里那四百亩田产不放手，无论如何都不能动，也不能让亲家母拿去。那四百亩田产今年收成好，过年应该是没问题的。不过说是二姐儿那里不太好，二姑爷总是想着纳妾，不把她放在眼里。”

    赵承义就叹气，二女儿生不出儿子，被夫家看不起是正常的。

    “二姐儿在家里当闺女的时候，咱们都是娇宠着，现在可吃了苦头了。”赵承义道，“却也怪我，要我是二弟那样的官，家业又兴旺，保不齐徐永昌那东西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也不敢不看着我们二姐儿了。现在咱们这个样子，他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的。”

    赵长宁听他这话不好，安慰父亲：“您可别提这话，没有你哪来的我和几个姐姐。”

    赵承义就欣慰地道：“你是个懂事的，只能盼着你哪天能高中当官，好给你的几个姐姐撑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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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    第5章

    说了会儿话，赵长宁就觉得又困又累，有点撑不住了，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上学。窦氏见赵长宁一脸倦色，心疼道：“我儿，你今天便先睡下吧。娘记得妹妹的事，明日早些叫你就是了。”

    赵长宁今天真是累了，便没有推辞。由贴身的顾嬷嬷服侍着去了东厢房歇息。

    赵承义也歇在了窦氏这里。

    找赵玉婵的人倒是一会儿就回来了，她还跑得不远，仍然抽泣地哭着，不要别人碰她：“你们找婉姐儿当闺女吧，别要我了！”

    窦氏气得很：“你和你哥哥顶什么嘴，他每日这么辛苦，你又懂得么？”

    赵玉婵委屈地道：“哥哥有什么辛苦的，不就是读书吗。再者媛姐儿的哥哥就从来不说她半句，哥哥凭什么说我。”

    窦氏也觉得女儿哭得可怜，叫女儿坐下来，给她洗了把脸，“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哥，生气你两天就好了。这两天你就乖巧一点，莫要惹他生气。娘什么都依你的。”

    赵玉婵被母亲搂在怀里安慰了一会儿才好，拉着母亲的胳膊说：“那我要两枚金蝉子。媛姐儿有一盒的金蝉子呢！”

    “金蝉子……”窦氏有些犹豫，“你哥哥明年春闱，怕是要好花一笔银子的。”

    “媛姐儿有一盒的。”赵玉婵不高兴了，“我跟媛姐儿都是嫡出，但她平日吃的穿的，样样都比我。我要个金蝉子都没有么？”

    窦氏也没办法，她还要补贴二女儿、三女儿，长宁这里花销不小，但都是要花钱的，家中庶女也有五六个，大小都是赵家的女儿，每个月就是月例都要给出去几百两银子。但她对女儿有求必应，只能点头，“好好，金蝉子。娘给你打一对就是了。”搂了女儿一会儿，□□绣夏绣两个带她下去睡觉，“轻着点，莫吵着大少爷。”

    两个丫头带着赵玉婵下去了，窦氏才坐下来歇一口气：“姐儿不省心，竟然对长宁说那等诛心的话。宁哥儿为了咱们……”窦氏说到一半，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茫然地叹了口气。

    宋嬷嬷安抚她：“等咱们哥儿中了进士，您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这中进士谈何容易，大老爷是考了三次才得了个同进士回来。宁哥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若能考上了，我何必这么算计着过日子，可惜老爷那清水衙门没油水，靠那点薪酬过日子怎么能不紧巴巴的。”窦氏叹气。“对了，你方才说你看到小丫头怎么了？”

    宋嬷嬷凑过来对窦氏耳语，把自己刚才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太太，此事决不能轻饶，否则以后丫头们都有学有样地勾引少爷，咱们长房不就是乱套了么？她们要是怀着当姨娘的心思，迟早要出事的。奴婢以前看都罢了，如今宁哥儿都要考会试了，更由不得这帮浪蹄子兴风作浪！扰乱了大少爷考试的心思。”

    窦氏没有主心骨，却也不是傻，听到这里果然气愤，“这没皮没脸的小贱人，竟然敢勾引我儿！”她才靠在秋香色金线蟒堆枕上，沉下脸道：“去把香芝给我拉上来。”

    还在下人房休息的香芝，也就是刚才给赵长宁抹药膏的那个，被几个丫头给拉了上来。

    她跪在窦氏面前，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茫然地请了安说：“不知大太太找奴婢有何事……”

    窦氏示意了身边的宋嬷嬷一眼，宋嬷嬷冷着一张脸，走上去就扬手给了香芝一巴掌。

    她立刻被打得扑到地上，白嫩的脸立刻高高肿起来，嘴里腥甜，耳边嗡的一声响起来。宋嬷嬷扯起她，就又给了一巴掌：“小贱蹄子，你多臊的一张脸！敢来勾-引大少爷了！”

    香芝才知道是为什么，她浑身发抖，话都说不清楚：“太太……我没有，没有勾-引……”

    宋嬷嬷又一把扯开她的衣襟，把那肚兜儿露出来：“你这臊货！穿这东西不是勾-引大少爷是什么，好不要脸的蹄子！”又是几巴掌劈头盖脸的打下去，香芝不过是个弱女子，头发散了，哭得泣不成声，早已经话都说不出来了。

    窦氏看着香芝被打，却也没同情，敢败坏她的儿就别怪她不客气，喝了口茶道：“把那些奴婢全给我叫过来，好生看看，勾-引少爷是个什么下场。”

    她院子里的丫头都被叫了过来。

    香芝发髻凌乱，衣裳也被扯破了。被几个婆子打得脸都废了。

    她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奴婢……没有，只是看到少爷擦药，想着……想着别让少爷动手……”

    宋嬷嬷冷笑道：“屋里头的大丫头、管事婆子都死了么，要你个伺候茶房的贱婢来动手？你是什么身份，少爷是你能伺候的么？”

    又有两个仆妇上前，揪着她的头发又重重地打下去。打得她是有进气儿没出气儿，只剩半条命。

    见打得差不多了，窦氏才一扫众位丫头，开口说话：“这屋里头的，你们一个二个的都给我好好掂量着。谁要是再敢做勾-引之事，我定将她活生生打死，扔到乱坟堆里叫野狗啃尸，都给我听到了吗？”

    众丫头见平日和善的太太说话这般冷酷，吓得一个个噤若寒蝉，听到说话，才忙跪地应是。窦氏觉得震慑作用也达到了，才准他们回去睡觉。香芝也没被打死，只是一副门板给抬出了赵家。

    赵长宁睡得一向浅，她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身边守着她睡觉的老嬷嬷就立刻点着了烛火。“哥儿，您睡吧，太太这是收拾下人呢。”

    赵长宁知道是那丫头被打了，她有一瞬间的茫然。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习惯了，但其实是没有的。她靠在老嬷嬷的膝头，轻轻地闭上眼睛：“嬷嬷，其实我刚才……是有意放她一马的。”

    “哥儿宅心仁厚。”老嬷嬷抚摸着她的长发，看到她如玉秀美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怜惜，“哥儿今天累了，好生歇息吧。”

    “祖父叫我罚跪，长淮见我站不起来，却拉都不拉我一把。”赵长宁闭着眼静静地说，“玉婵又这般不懂事，叫娘给宠坏了。我觉得有点累，她只当我是顶天立地的哥哥，该承担责任的……”

    这番话说得老嬷嬷心里一酸，“当年太太连生三女，您舅家又出了事情。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把您当成男孩养，否则在这赵家，没有个男孩，太太和几个姐儿更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您看看您二姐，就因为没给二姑爷生个儿子，现在在姑爷家头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赵长宁轻轻地说。

    窦氏为什么把她当男孩养这事，她还是清楚的。

    当年窦氏家族式微，接连生了几个女儿，在家中抬不起头。尚还在世的赵老太太对窦氏脸色也不好看，正如如今她二姐的处境。

    那是窦氏唯一一次有了主心骨，胆大包天瞒天过海。生下赵长宁那段时间，赵老太太又得了急病卧床几年不好，这样一来窦氏竟然得以隐瞒，成功地将长宁养大了，稳住了自己的地位。赵长宁长得像其父，清丽秀致一点不女气，竟也辨不出来。

    “当年您刚生下来，因为是头孙，老太太还欢喜得很呢。”顾老嬷嬷露出怀念的笑容，“她是最宠你的，给你打好大的金项圈，几个姐儿看着都羡慕得很。可惜人去得早，否则不知道有多疼爱您的。”

    顾嬷嬷时常说起这位赵老太太的事，赵长宁心里有个模糊的概念。有这么个人，头先很宠爱她，不过是不在了而已。

    “嬷嬷，我这次考乡试挂在末尾，我是故意的。”赵长宁笑了笑说，“三弟考了个经魁，二弟也名列前茅。但我却故意落在后面。我虽然是嫡长孙，祖父对大家都是一视同仁的。但这家里三弟是二叔的儿子，二弟是祖父亲手养大的，最得祖父心疼。所以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太出风头……”

    “长孙聪明通透，但等到考进士的时候，就不必遮掩了。”顾老嬷嬷凝视着她说，“老小的还希望看着长孙骑马游街，身带绒花。荣归赵府，叫那些人好好看看的，给咱们长房也添添光。”

    赵长宁才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那丫头的哭声还是隐约听得到。赵长宁用了七年才学会怎么在这里好好生存，伪装忍耐，寒窗苦读。她的毅力忍耐力非常人可比，现在想想还要感谢自己的前世，当然最要感谢的，可能是她生存的紧迫感。

    她要是不努力读书，还不知道长房日后会怎么样。她要是不当这嫡长孙，也许就跟其他几个姐姐一样嫁人了，对丈夫要言听计从，给丈夫纳妾养孩子，丈夫没出息，就连娘家都会受到连累。

    一想到这些她就浑身发冷。幸好，她是嫡长孙，她还可以读书。所以她一定要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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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    第6章

    第二天早上天麻麻亮，鸡叫刚过，赵长宁就起床了。

    昨天受了寒，今天起来就有点头重脚轻，她穿了件厚些的长袄，顾老嬷嬷非要她围一个兔毛卧儿，赵长宁觉得太女气了，但老人家只管暖不暖和，不管女气不女气，照样给她缠在了脖子上。

    在这种问题上，顾老嬷嬷是不会让步的。

    赵长宁只能低下头叫嬷嬷给她缠在脖上，然后去了窦氏那里吃早膳。

    赶着去衙门的赵承义已经出门了，这年代当官也不容易。

    赵长宁吃了碗羊汤面，放了两粒青蒜，一叠切得细细的，用香油和细盐拌的瓜丝。这些都是她惯常爱吃的，她吃完后赵长宁才对窦氏说：“母亲再睡会儿吧。儿子就先走了。”

    窦氏把提篮给了旁边的书童，殷切地送儿子出门：“晚上娘给你炖只鸽子，记得早些回来。”

    赵长宁点头应了母亲，带着书童四安出了门。

    她走到门口，却看到有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站在门外，看到她出来，怯生生地喊了声长兄。

    她身后跟着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屈身喊大少爷。

    赵长宁问她：“茵姐儿，你这么早来请安？”这是她的庶妹玉茵，生母是个丫头，生下她就死了。她在窦氏这里养大的，因为是庶出，父亲也不重视，可怜兮兮的没人照看。

    小萝莉只到她的腰高，被揉了一下头发，脸蛋立刻泛红，扭着衣袖不敢说话。

    赵长宁走出几步，只听到后面响起小孩的脚步声，茵姐儿迈着小短腿追了上来，拉住了她的衣袖：“哥哥！”

    赵长宁回头看她，她对小孩子很有耐心：“茵姐儿要做什么？”

    茵姐儿却立刻缩回手，小声地说：“我好久没有看到哥哥了。”在窦氏这里，窦氏对庶女也没多大的耐心照顾，赵玉婵又常和她们这些庶女过不起。只有赵长宁会对她和善的微笑，她长这么大，没有人照顾她，稍微遇到个对她好的，便巴巴的如小狗一般跟上去。

    “哥哥要去书房了。”赵长宁又半蹲下身，见她想抱抱自己又不敢，摸了摸她的头，“过两天再来看你，好吗？”

    茵姐儿小小年纪，竟就长得精致极了，眼瞳大而幽幽，如瓷娃娃一样雪白。

    她才笑了说：“好，我等哥哥过来。”她说完在衣袖里掏啊掏，拿出个蓝底绣粉樱的香囊给赵长宁，“是腊梅香的香囊。”

    长宁见她看着自己，只得把香囊挂腰上，轻声叮嘱她：“茵姐儿，在人前的时候要叫我长兄，姐儿记住了吗？”

    她不是嫡出，如果让别人听到茵姐儿叫她哥哥，她会有麻烦的。

    “茵姐儿听话的。”茵姐儿点了点头，直到看到赵长宁高挑的身影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转过头。

    她心里开始期盼起来，哥哥说过几日回来看她。虽然哥哥总是记不住，她只能每天早点来请安，希望能碰到他。

    赵长宁心里想着族学的事，自然没把这个小豆丁记在心上。

    她先去了正房给赵老太爷请安，却见赵老太爷屋里已经点了蜡烛，赵长淮、赵长松二人立在旁侧。对面有个做老儒生打扮的中年人，还有个穿蓝绸右衽长袍，腰间挂了块美玉，鬓若刀裁，清朗俊秀的青年男子。这两个人赵长宁倒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杜世侄愿意来咱们族学一起进学，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赵老太爷笑得非常慈祥，“我家子弟顽劣没学问，可没得让杜世侄见笑了。说来，杜世侄如何认得我这孙儿长淮的？”

    那青年就一拱手道：“老太爷这话实在是谦虚了，你家族学光是今年，便一并出了三个举人，我父亲对你们族学大为赞赏，叮嘱我过来好生读书，明年同大家一起下场。我认得子为，还是上次在举场见了之后便一见如故了。”

    子为就是赵长淮的字。

    青年这么一说，赵老太爷纵然谦虚也笑了起来。赵家的族学这次出了三位举人，其中两个名次都相当不错，他心里是得意得很的。他又问这位姓杜的青年：“……杜大人近日可好？我听说他叫皇上钦点了，做太子殿下的老师，这可要恭喜令尊了。”

    赵老太爷说的这里，赵长宁才知道这位是什么人。屋里这位的身份其实有点吓人，他是礼部侍郎兼任国子监祭酒杜大人的儿子，礼部侍郎可是正三品的大员，而且杜大人最近刚被钦点做了太子的老师。

    太子老师这个职位比较特殊了，如果不出意外，一般都是下一任阁老接班人。

    难怪赵老太爷这么一大早爬起来，平日他可起不了这么早。这青年身份极高，他不出面几个小辈怕还接不住。

    赵长宁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反而是一皱眉，她不想现在进去给赵老太爷请安。但看到天色快亮了，也没有办法，让书童在外头等她，小厮通传后径直走了进去。

    “孙儿给祖父请安。”赵长宁跪下行了礼，昨夜跪的膝盖还疼，一碰到地脸色就稍微变了变。

    “长宁起来吧。”赵老太爷心情好，含笑让他起身，然后指了指他跟那青年说，“这就是我那长孙长宁，与他们两个一齐中的举，是我家的嫡长孙儿。”

    赵长宁便与这位青年伸出来的手一握，只报了自己的名字：“赵长宁。”

    这位青年的声音倒是干净，带一点笑意：“杜少陵。”但是还没等他握住赵长宁的手，赵长宁就已经收回了手。

    杜少陵有些错愕，才抬头看他，只见这赵长宁长得清瘦，脖上竟然缠了兔儿卧，衬得一张脸玉雕雪砌，嘴唇的颜色淡淡的。几乎不和人接触，就立刻移走了视线。

    那兔儿卧最奇怪，他嘴唇微抿的样子应该很冷淡的。但这兔儿卧毛茸茸的，却显得有些可怜荏苒。

    赵长宁却觉得刚才那下有点牵扯到了膝盖的疼，脸色一直不太好看。那边这位杜少陵已经和赵长松、赵长淮二人称兄道弟起来。赵老太爷对这位杜少陵非常看重，还叫族学里的古先生过来特地叮嘱了一番，要好生重视杜少陵。

    又叮嘱了赵长宁：“……你是哥哥，好生看着他们一些。”

    赵长宁应是辞别了赵老太爷，一行人朝族学所在地走去。赵长宁因腿伤犯了走在最后面，他们却走得快，一转眼就走到了前面。

    族学在赵家的西北角，沿着高高的墙是三间的竹舍，靠着一片梅林，这个季节正是香影横斜，寒梅初绽的时候。又是刚下过大雪，大家都揣着手在外面赏雪看梅。原来几人到得早，竟然已经在赏梅了。

    长宁看到赵长松被众人簇拥着，腰间戴的玉佩便价值不菲，赵长松淡淡笑着道：“我说这真正的美人，就该如寒梅，凌寒不惧冷冷清清，又不喜与人接触，却生了身冰肌玉骨，叫你心里痒痒却觉得碰了她是亵渎了她。”

    旁边二房家的表亲徐明就说：“三哥竟然不喜欢枝头的桃花杏花，那多软和柔媚！这寒梅一般的，冻也要冻死人了。”他是托了自己的姑母，也就是赵长松的母亲徐氏，才进得这族学里读书，平日一贯奉承着赵长松。

    “六弟当真是个俗人，那等俗气的姑娘容易得，这等却是难得的。”赵长松笑着摇头，“粗人！等哪天哥哥得了个，好生给你们看看。”

    赵长宁见他们这般不学无术，心道一声纨绔弟子，在这里论起女人来了。外面冷都冷死了，去里面说不好了？随后她才走入了族学之中。

    杜少陵也听到了这番话，跟旁边的赵长淮说：“你三弟竟然在家里也敢这么说话。”

    “他是二叔的儿子，在家里受宠，没有人会说他的。”赵长淮只是淡淡地看了赵长松一眼，“管他做什么，外头太冷了，进来取暖吧。”

    杜少陵笑了笑：“梅花开得这么好，你这混蛋却不解风情，跟你长兄差不多，你们俩不愧是亲生的……”

    赵长淮听到这里抿了抿唇。他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个。他觉得赵长宁懦弱无能，根本不配跟他争，偏还中了举人。

    杜少陵却没有注意到，笑着往前走：“不过你三弟说的美人，眼下就有一个呢。我看你那兄长赵长宁就是冰肌玉骨，又冷清得生人勿近……岂不是和他形容的美人一模一样吗？还有什么找的，直接把那个捉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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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    第7章

    赵长淮嘴角微微一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口一说罢了。”杜少陵亦说着走进了族学。

    族学里大家都已经落座得差不多了。赵长宁也落座了，才看到一个留了山羊胡子的先生走进来。

    这位先生姓古，人如其名的一个老古板，是主管族学的先生。一开始跟他接触的人多半不喜欢他，行事太过死板了，又时常板着一张死人脸。但是学问渊博，学生也服他管，所以才让他来主管族学。

    赵家族学里不仅有本家的子弟，还有些沾边的表亲堂亲的子弟。当然，先生真正教学的只有马上要入场的学生。在他们考中举人前呢，古先生开办的是举人冲刺班，现在就临时改成了进士冲刺班。

    距离会试只有三个月了，所以古先生很紧张，把要考进士的四个放到前面来教，调到第一排。

    赵长宁坐在靠隔扇的第一排，面前堆了好几本《状元通鉴》，选取的都是最近两年的进士文章。她看着吐沫飞溅，胡子颤悠悠的老先生，正拿篇文章给大家讲，以分析高考满分作文的精神分段落讲大意，讲文章结构。这一瞬间，赵长宁竟然觉得古先生跟她高中阶段的语文老师差不多，徒然生了几分亲切。

    但是古先生可没有这么亲切，发现赵长宁听得不太认真，戒尺就在她桌前敲了敲，看了她一眼。

    这是示意她别走神，不然就得挨打了。

    赵长宁立刻收敛精神仔细听，她读书的时候专攻行政法，非常枯燥，她自己学的时候都痛不欲生。幸好是有这个底子，学起八股文来竟然也游刃有余，七年的时间不能磨炼了她的性格，而且让她能迅速找准文章的精髓。

    会试内容虽然都是四书五经，但国家选拨的是做官的人才，考最多的当然是治国。关于治国的案例，没有人比赵长宁懂得很多，这个她很有信心，她当年的论文就是《论行政关系与国家兴衰》，研究了古今中外的四十多个政权。案例和政治模型的储备量非常丰富。

    不过是平时她都不会突出地表现而已。她为人谨慎，家中环境又复杂，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古先生虽然严厉，却懂得因材施教这个道理，对于不同的学生有不同的讲法，不同的教法。

    对于赵长宁，赵长淮，打没有作用，不如用眼神来震慑。而赵长松一走神，则绝对会被打，所以大家课上都是很认真的。其他人都是给他们陪练用的背景，不提也罢。

    今天新入的学生杜少陵，古先生就特地关照了一番，考考他的学问怎么样。一问竟然是对答如流，便啧啧称奇地道：“学问不错，可以和子为一比了。”赵长宁听到后对杜少陵为之侧目。

    因为对于古先生来说，夸人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也就是经魁赵长淮才被他夸奖过“学问火候够了，可以入场了。”就这句话，喜得赵老太爷送了五十两银子的束脩给古先生，然后把赵长淮送下场，果然就得了经魁。

    古先生是老酸腐，老酸腐的好处就是视金钱如粪土，对于长房、二房，甚至是庶出的另外三房都一视同仁。

    但是别的先生就不一样了。

    族学里有两个先生，古先生讲的是经义，另一个蒋先生讲的是四书。这个先生为人圆滑，因是二叔请来的，授课的对象只有一个——赵长松。

    这次更牛的是，杜少陵竟然也带了个讲四书的先生过来，姓周，听说手底下出过很多进士的，大概就是个金牌讲师吧。

    赵长宁听到的时候差点喷出一口茶。这位仁兄当真是牛人，上学院竟然自带老师。

    古先生只讲上午的场，下午交给这两位先生，两位先生讲起来岂不是要打架了？

    果然下午开讲的时候出了问题，周先生在一旁看蒋先生授课，见蒋先生基本只对赵长松讲，别人提的问题基本不答。赵长宁其实都习惯了这位蒋先生的风格，他不过惯是个势利眼的而已。

    而周先生喝了口茶，开始讲自己的。

    他对于一开始那个古先生倒还比较欣赏，对这个蒋先生全无好感，什么东西，这副样子还敢来误人子弟。他专门跟蒋先生对着干，除了赵长松的问题，别人的他都会回答。

    然后周先生提了个问题，《中庸》中的一句话“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两位老师的讲解出了点问题，蒋先生说‘其位’应当指的是其位置身份，周先生说这个解释狭隘了，应当所指的是环境。

    蒋先生年纪大，觉得自己资历足，周先生则是个金牌讲师，觉得自己身份摆在那儿。读书人的脾气直，讲着讲着竟然当堂辩论起来，面红耳赤的，言辞激烈，连学生都不管了。

    第一天授课的时候还好，就是吵吵内容。第二天更过分了，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周先生说蒋先生是：“你这小人势利，别带坏了我家的公子。”

    而蒋先生则跳起来骂周先生：“你是哪个地里来的葱？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还多，你哪门子的底气说我？”

    蒋先生人品不怎么样，但是骂人竟然有两把刷子。周先生也毫不相让，一时间学堂里的学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赵长宁有点头疼，但这两个她怎么管得住。两位老师背后可都是祖宗，没见赵长松和杜少陵都在旁边冷笑着看对方呢。

    赵长松在家里受惯了宠爱，他虽然看起来纨绔，但能中举的他又不是蠢货。这位蒋先生本来就是只教他的，别人怎么学管他什么事，至于这杜少陵，他才不管他是哪路神仙，犯到他头上他就不会客气了。

    杜少陵本来想劝的，看到赵长松坐在那里不动如山，他也不动了。他看着两位先生吵架，脸上还带着笑容。跟赵长松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刚才的狗屁情谊烟消云散。这赵长松就是个霸王，仗着自己爹在赵家一枝独秀，怕没把别人放在眼里的。

    这老师也跟着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他也看不惯，什么东西！

    赵长淮对于吵架不感兴趣，他跟赵长松的关系一般，所以问杜少陵：“你真的不管？”

    杜少陵就低声跟他说：“我在家里读书只有一个人，闷都要闷死了，你们这里这么热闹，吵吵多好啊。”

    赵长淮听了就笑骂他：“你果真是闲散无聊！”

    但是赵长宁看了会儿，却觉得不可不管，她是嫡长孙，保不齐最后要怪到她的头上来，于是把自己的书童四安叫过来，让他悄悄地去请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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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    第8章

    古先生才睡了午觉，忙披了袄子，颤巍巍地跑过来。

    他把这两个人拉开，都是同行，也不好拿出对付学生的那套。只能委婉地劝了几句为人师表的话，然后给两人错开上课。单日就是蒋先生，双日就是周先生。

    周先生对古先生还是服气的，本来就是他挑的错，于是说：“那便算了吧，我也跟你陪个不是。”

    但是蒋先生并不这么想，他不肯相让。“你赔什么不是？你也配么？”

    周先生差点又跳起来骂回去，好歹被杜少陵给拉住了，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算了吧。

    赵长宁读的这两天书简直热闹，她听到蒋先生的话只能嘴角微抽，人家给台阶也不下，要是换个脾气烈的，怕都要打起来了。

    古先生也有点头疼，族学里本来清清静静的，这下彻底不清净了。

    这么大的事他又不能藏着掖着，就告诉了赵老太爷。这事可把赵老太爷吓了一跳，立刻就叫了赵长松过去，但是赵长松他也不敢多说，只能叮嘱他，日后别和杜少陵再起了什么冲突，不然不好收场。然后赵老太爷大手一挥，设宴，款待一下杜少陵跟人家金牌讲师周先生。

    宴席晚上就开，赵老太爷让家里的叔辈和孙儿都要去。赵长宁便换了件月白绸袄，同窦氏一起去了二房。

    二房的宅院就在大房不远处，比长房大而气派，院落整齐而气派，美婢仆从无数，屋檐下点着精致的绉纱灯笼。长宁见到二叔赵承廉正坐在堂屋里和杜少陵说话，周围还坐着家里的叔辈，父亲赵承义也坐在旁，喝着茶有些讷讷，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只看到二弟是被众星捧月的。

    这杜少陵的样貌生得好看，鬓若刀裁，唇红齿白的，又是一袭蓝绸袍，更加显得身材修长。

    二叔平日官架子大，是很少出现的。

    赵长宁跪下给他请了安，二叔也只是表情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而又去和杜少陵说话了。倒是庶出的三叔、四叔拉着赵长宁问了她好多读书的话。

    长宁就自己去坐在堂屋的一把东坡椅上，耳边却听到了女孩们笑嘻嘻的声音，她抬头一看，那后面是一扇屏风，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

    家里的女孩们在看这货……

    赵长宁下意识地看杜少陵，她记得杜少陵是没有定亲的。的确是青年才俊，家世又超级好，是做夫婿的上好人选。

    她觉得很有些意思，轻轻地笑了笑。

    对于女孩来说，嫁一个好丈夫就是她们毕生所求了。自然看到那好的就如同破了缝的蛋被苍蝇盯上了。

    赵长宁在家里的宴席上向来只顾吃饭，那边二叔已经将家里大小都给杜少陵介绍了一遍，尤其是二婶娘徐氏，着重地说她家几个孩子，特别是她的婉姐儿如何如何贤惠，家风又如何正。

    如果能攀上杜家这门亲事，倒的确是天降好运。

    不过长宁觉得估计没戏，杜少陵笑得有礼而敷衍，显然对于别人给他说亲并不是很感兴趣。

    也是，他的家世这么好，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说过亲，有多少女子给他献过殷勤，其中家世好的又数不胜数，怎么可能感兴趣呢。

    杜少陵的确不感兴趣，不过他家教很好，不感兴趣也是礼貌地听着，微笑。

    长宁吃了饭，见母亲跟庶房的三婶娘、四婶娘说着话，她想先回去休息了。谁知道在路上遇到了妹妹赵玉婵，她带着两个丫头在院门口张望，看到赵长宁便一个高兴，向他招手：“哥哥，快些过来！”

    赵长宁走过去，皱了皱眉：“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二叔今天宴请杜家那位三少爷吃饭……”赵玉婵却红了俏脸，小声地说，“我便想来看看。听说那三少爷学问好，人又长得俊俏的。”

    赵长宁知道了她打的什么主意，觉得她很荒谬，难不成她也和那些人打了一样的主意？她摇头说：“你快给我回去，二叔这里有外男。见杜少陵做什么，他也没有多生一只眼睛。我还要告诉你莫要乱来，人家是什么身份的？”

    杜少陵是什么人？他连二房的嫡出都看不上，难不成还看得上破落长房的玉婵，不是她看不起自己的妹妹，而是玉婵各方面和婉姐儿差太多了。她要是打这样的主意，人家最后肯定是要伤她的脸面的。

    赵玉婵听了却不舒服：“哥哥，哪有你这样看不起妹妹的。我跟你好歹是嫡亲，有我的好，也有你的好。你这表情，倒好像我为难了你什么一样……”

    赵长宁被她气得一笑：“我不管你，我怕你丢了父亲母亲的脸面。人家婉姐儿几个都没有露面的，你一个闺阁里养大的小姐，怎么能见外男？到时候别怪人家说你轻浮了。”

    赵玉婵听了好像也的确是有这么点意思，才不说话了。“那我大不了不看他了……哥哥，你把这个给他吧！”

    赵玉婵突然把一物放在她手上上，飞快地离开了，赵长宁拉都没能拉住她。

    长宁低头一看，只见是一枚兰色荷包袋子，里头还装了块玉佩。也不知道这丫头哪里弄来这么好的玉佩。这香囊上还用小篆绣了个陵字。赵长宁看到这荷包心里就一紧，玉婵这究竟想干什么，怎么能干出这种蠢事？

    她难不成想用这物来勾搭一个外男不成？

    赵长宁正想把这物收起来，回去找赵玉婵算账。没想到身后就传来了脚步的声音：“咦，长宁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长宁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陌生而带着些许龙涎香的气息离她很近，这香料贵而难得，闻到便觉得雅致。然后一只手突然越过她的肩膀，拿过了她手里的香囊，背后那人笑道：“长宁兄竟然还用这等女气之物啊？”

    长宁一见正是杜少陵，这家伙吃的用的都和赵长松一般，价值不菲，她平日跟他并不亲近，甚至没单独说过话，杜少陵总是被一群人围着讨好。

    她心想这如何能让他看到，眉头微皱，立刻就要抢过来。“做什么，还给我！”

    杜少陵仗着比他高半个头，一手挡住他，还未见过他这般生动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的。”

    然后他一翻香囊，想看看是什么让赵长宁这么想夺回去，看到是自己的名字在上面，竟然愣住了。

    赵长宁见他已经看到了，也不想再抢了，叹了口气说：“好了，现在还给我吧。”她还在想着给如何跟杜少陵解释，这荷包上有他的名字这回事。

    没想到这杜少陵竟然是目光闪动，又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的香囊？”

    这如何能承认是他的。赵长宁只好道：“你想多了，我是我捡来的。”

    但杜少陵却上前了一步。

    夜色深沉，这前院少有人烟，他竟然靠她极近，盯着她的眼睛，然后迟疑了很久才道：“上面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他长得好看家世好，喜欢他的人很多。难道这个人竟然也对他……

    长宁其实一开始是没有反应过来的，直到片刻后她明白了杜少陵的意思，杜少陵难不成是以为……她喜欢他？嘴角微微一抽道：“少陵兄，你误会了，这当真是我见有人遗落在了路上，捡起来看看而已。大概你哪个爱慕你的女子丢的吧。”

    杜少陵还是半信半疑的，他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看着这张秀美冷漠的脸，就说，“既然是长宁兄捡到了，可要好生保管才是。”

    那玉佩他拿在手里握了一下，又放回了赵长宁的手心，然后就这么走了。

    赵长宁：……

    这货是什么意思？他不会真的以为她是喜欢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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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    第9章

    长宁脚步虚浮地回到了西园。

    她的大丫头香椽见她脸色不好看，立刻迎了上来：“爷，怎么的了？可是在外头受了凉？”

    赵长宁摆摆手，叫她给自己端了杯热茶灌下去，又冷静了一会儿。只是这整件事情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玄幻。她问香椽：“可看到七小姐去哪里了？”

    香椽道：“方才见着是出去了，好一会儿没回来的。可要奴婢去找找？”

    赵长宁又喝了好几杯热茶，才把这股寒气给压了下去。“不用，去把我朱子集注的《春秋》拿过来。”

    香椽去书房给她寻了书过来，长宁则摊开了纸笔，继续默写朱子集注。

    明朝科举考试考八股，这种考试比较泯灭学生的创造力，不过倒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那就是标准，规范。只要写通了句式严苛的八股文，其实写别的诗词都是手到擒来的。

    八股文的好处其实可见一个故事，清朝已经衰亡后，陈独秀在北大遇到蒋梦麟，两个人都是前清的秀才，但陈独秀考的是‘八股秀才’，而蒋梦麟考的是‘策论秀才’，含金量远不如八股秀才。蒋梦麟知道后肃然起敬，连连作揖道：“失敬，失敬，你是先辈老先生，的确你这个八股秀才比我这个策论秀才值钱。”

    幸好长宁是学法律的，严苛的法律条文她也能背得分毫不差，学八股还不吃力。想到这个以前听过的小故事，长宁怔而一笑，现在她不仅是八股秀才了，可是八股举人了。谁能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在屋内默写，长房的几个庶女便守在门外，不敢进门去扰了她。

    赵长宁抬头才看到站在外面的女孩们已经等了许久，就让她们先进来坐着，这才发现两个姨娘也跟着过来请安了。两个姨娘穿着素净花样的夹袄，戴着对银丁香，也不怎么年轻貌美了。给她请安喊了声‘大少爷’之后，便站在一旁不敢作声。

    长房现在有三位庶女，最小的就是茵姐儿，母亲已经死了。大的两个庶女，一个是香姨娘所出，一个是秀姨娘所出。其实这两个姨娘长宁也没分开过，只知道都是从窦氏身边的丫头提起来的，出身并不好。

    由于姨娘原来都是窦氏的丫头，家里环境就异常的和谐，什么主母姨娘乱斗的戏码长宁是没有机会看到了。赵长宁一开始过来的时候，看到母亲窦氏和和气气地跟两个姨娘说话，拉着她们一起做针线，还目瞪口呆了好久。甚至问过窦氏：“您和几个姨娘都这么要好？”

    窦氏连带宋嬷嬷都笑了，窦氏就说：“一家人哪里有仇的，她们都给你父亲生儿育女的，为咱们家绵延后代，不过是姨娘而已。我为难她们做什么？”

    宋嬷嬷继续说：“哥儿哪里来的想法，怪里怪气的。哪家的姨娘不是这般的？”

    赵长宁那时候才意识到，这是观念上就有的不同。不仅是大房，二房、三房、四房也有姨娘，除非是哪个姨娘太狐媚不懂事了，会被主母发卖之外，基本都是不管的。而主母就是主母，天生是姨娘的主子，身份在那里摆着，姨娘永远别想越过去。

    “你们坐吧，不用站着。”赵长宁指了指圆凳。

    两个姨娘就很惶恐：“大少爷您看书便是，不必理我们两个。”

    赵长宁见说不动，也不管她们了，姨娘是靠母亲窦氏生活的，而窦氏是靠她的。对于两个姨娘来说，赵长宁是上级，她们还盼着她中进士，庶出的姐儿也能跟着她沾沾福气，谈婚论嫁的时候能嫁得好一些呢。

    不一会儿赵承义才和窦氏一起回来了，屋内点起了炉子，姨娘和庶女们请了安，才缓缓退下。

    赵承义歇了口气，跟儿子感叹道：“那杜大人当真是个人才，听说他当年写过一首诗得了圣上青眼，殿试的时候点了探花，十年功夫便官至礼部侍郎了。当真风光，我们家比不得。他这三公子的学问也不差，竟然和长淮差不多的。”

    赵长宁听他提起赵长淮，沉默了一下，倒是心里有桩事想问许久了：“父亲，当年长淮究竟是怎么被祖父抱去养的，便是他姨娘死了，也该养在您这里吧？”这亲弟弟跟他就如仇敌一般了。

    赵承义不太想提的样子，脸色微冷，窦氏则咳嗽一声，说去看看玉婵，便走出去了。

    赵承义才说：“当年他生母去后，你母亲养他不尽心，养到五岁那年他发了高烧。这孩子在屋里坐着热炕，也没人知道他发烧了。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高烧得差点昏死过去。你祖父那时候就知道了，他大发雷霆，把我和你母亲都责罚了一通，这毕竟是个男孩……不是能随意处置的。后来，你祖父就把长淮抱过去养了，因此他才一直恨你。”

    赵承义看了长宁一眼：“那时候你母亲带你去了你舅舅家，正好顾不上他。”

    赵长宁竟然不知道是这样的。

    赵长淮平常对他一脸冷漠，一旦他陷入困境便毫不留情地嘲讽，他没火上浇油，其实赵长宁都是谢谢他的。

    说起他小时候，倒也挺可怜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的。

    赵承义今晚去了香姨娘那处休息。赵长宁听着炉火噼啪的声音，却还记得那个荷包。

    她问外头的嬷嬷：“七小姐回来没有？”

    外头嬷嬷隔着厚棉帘子答道：“方才回来，许是累了，已经在屋里歇下了。大少爷可要奴婢把七小姐叫起来？”

    说她怕她也听不进去的，这妹妹性子倔强。又听到是睡下了，赵长宁干脆没让婆子叫她进来。她放下茶杯对刚进门的窦氏说：“娘，我一事要叮嘱你。这些天你记得把玉婵拘在家里，不许她乱跑。叫两个针线好的婆子教她给我绣套被面出来，绣得不好不许出门。”

    窦氏不知道儿子这是何意，但赵长宁的话她是言听计从的。点了点头，然后说：“儿，她又惹你生气了？”

    赵长宁微一叹气：“便不惹我生气，也不许她这样乱跑了。”她又接着对嬷嬷说，“再把她身边的春绣、夏绣给我叫进来。”

    春绣、夏绣两个很快进来了，这两丫头是自小服侍赵玉婵的，跟着这主学了不少脾气。进来见赵长宁也没有多恭敬，赵长宁问了她们两句赵玉婵今日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之类的话，她们竟然答得不情不愿的。

    长宁的脸色漠然，其实她心里已经生气了。这妹妹不懂事，何尝不是有这两个丫头坏事的缘故。她慢慢喝了口茶，屋内的气氛一时不太好，春绣夏绣更是不明所以，赵长宁放下手，然后一个杯子就啪地砸到了她们面前，砸得粉碎！

    两个丫头连旁边的窦氏、宋嬷嬷都吓到了。

    长宁抬头的时候，秀美的脸竟然有两分凌厉：“都给我跪下！”

    两个丫头仍然倔着脸，春绣说：“大少爷有话好好说便是，奴婢两个是小姐的丫头，还不知道大少爷要做什么呢。”

    赵长宁冷笑：“你们两个是什么意思？你们是玉婵的丫头，我就问不得你们话了？”

    窦氏听到面色徒然一变。

    夏绣也不敢违逆，只是道：“大少爷哪里话，您问，奴婢答就是了，何故这般凶横。”她们只当跟着主子横行霸道，有学有样了。

    长宁平日性子都很和顺的，不会刻意为难这些做奴婢的，本来大家活得都不容易了。结果这两个是不是看她性子好，还想来反她了？她这个样子是不行的，管不住下人，她以后还能管什么？

    赵长宁冷笑一声说：“你们可知道，按大明律，你们和主子顶嘴是可判绞的？”

    春绣夏绣两个面面相觑，却是怕了几分。

    赵长宁再问问题的时候，一个个便答得恭敬了许多。

    长宁一时也没有发作。等她们答完了，赵长宁却不再看她们。伸手一招，叫外面的婆子进来：“把她们两个带出去，每人给我打二十杖，叫玉婵房里的丫头过来看着她们挨打，好生学一学规矩。”

    打二十杖下去，命都要去半条了。再躺着修养半年，主子那里也别想去服侍了。肯定要赶去厨房灶头，或者去做洗衣之类的粗活。春绣夏绣这才有些惊慌，直到被婆子压在地上，才连忙张口喊小姐，想到赵玉婵听不到，又连忙喊太太饶命。

    但是她们抬头的时候，却看到窦氏看她们的目光也冰冷至极。

    窦氏一句话没说，不仅没说，她还气得发抖，想打死这两个敢顶撞她儿子的！

    嫡长孙！外头不重视，难道长房里的人还能不放在眼里？窦氏立刻站了起来，指挥两个婆子：“给我拉下去打！”

    杖责的声音和惨叫声不停地响起，窦氏回去安慰儿子：“孩儿别气，娘好生整顿屋里……你本来就是赵家的嫡长孙，该有嫡长孙应有的样子。”

    赵长宁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您要是不好生管着玉婵那边，她迟早要闯祸的！我今天把这两个祸精先料理了，您好好教导婵姐儿，否则哪天她要是闯出了弥天大祸，也没有人帮得了她。”

    窦氏见长宁真的动了气，就道：“娘知道管教她的，你今天累了，快回去歇息吧。”

    赵长宁点了点头，面色冷静。只是她的手还是微微地一抖，这是她第一次严厉地惩罚下人。

    她不是没有看到过打人的。

    小的时候她就被约束，要有嫡长孙的样子，不得跟下人太亲密玩耍。她记得十一岁的时候，身边有个叫莲藕的小丫头，长了圆圆的脸蛋，最喜欢跟她玩，给她折纸鹤，折叶子。有次祖父看到了，当时笑吟吟的没说什么，却回头就告诉她父亲，她这样玩闹没有个嫡长孙的样子，像那些破落人家的纨绔子弟。

    父亲回来就把那小丫头拖出去打了。大冷的冬天，她长跪在父亲门前，求他饶了那个小丫头，但跪了一天父亲都没有松口，她看到那丫头被打得半死拖了出去，血迹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粗糙的雪痕，很快又被扫去了。那年她大病一场，从此就越来越懂得掩藏了。因为这个世界不要她多情，不要她天真烂漫。

    这个世界只要她站得笔直，不能虚弱，也不能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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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

﻿    第10章

    第二日赵玉婵知道了自己的丫头被发落，自然是不依的，跑到窦氏那里说。“她们两个自小伺候我，哥哥怎么能说发落就发落了？也不同我商量，哥哥这就是没把我当回事。”

    窦氏道：“她们出言不逊顶撞你哥哥，你哥哥气不过才罚的。你别说这话惹你哥哥伤心，他做的事都是为你好的。娘找了针线最好的媳妇教你针线，免得你以后进了夫家，连个贴身小衣都不会做。你就好好的给我呆在闺房里，不许出去。”

    赵玉婵自然不干，她还约了二房的媛姐儿去折梅花枝子的。窦氏虽然疼女儿，但想起长宁的话，狠了狠心把女儿关进绣房里，叫两个嬷嬷在门外守着她。

    玉婵只能在屋里一边哭，一边学针线女红。可能是哭太消耗体力了，中午还多吃了两碗饭。

    长宁听说后问：“她现在不想着她的两个丫头了吧？”

    顾嬷嬷笑道：“七小姐哪里顾得上，她现在最怕教针线的肖媳妇了，她要是做不好，肖媳妇会打她手板的。现在七小姐学针线很勤奋呢，我看是基本能绣出一只水鸭子了，还能绣出三两只蝴蝶呢。”

    这样便好，赵长宁不求她懂事，但求她不添乱。

    下午长宁才收拾好了去族学，今天讲‘四书’的是蒋先生，他脸上青了一块，所以讲课的时候学生一直在台下小声笑。猜他和周先生打了一架的。蒋先生咳嗽了一声，依旧是绷着脸讲完了整堂课。

    应该是因为心里憋了气，所以他下午评文章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善。将长宁的文章直接扔给了她：“你的要重写过。”

    赵长宁拿来一看，自己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拱手问他：“蒋先生，学生看着疑惑，可否告知我问题所在？”

    “这有何可问的？”蒋先生的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便是字不工整，重新誊写！”

    赵长宁顿时也有些生气，他心情不好，难道还要发泄在她身上不成？

    “蒋先生不说问题，学生却也不知道如何改进的。”赵长宁道，“还是望您指点一二。”

    蒋先生的脸色紧绷：“你先去誊写，字若不好看，上了考场也会被判做下等！你这样交上来我是连看也不会看的。”

    赵长宁忍了下来，跟蒋先生争辩这种问题明显是不理智的，他是先生。若她顶撞了先生，不管她有没有道理，都得挨一顿手板再说。

    蒋先生见她不再说话，哼了一声：“你也别不服气，你这次考举人虽然是勉强考中了。但是考举人的卷子都是誊写过的，字迹工整不工整都不要紧。殿试的时候要当堂作答，圣上见你写了一手烂字，难不成还能点你个状元了？”

    说罢挥手：“我懒得多说好话，自己好生想想去吧！我瞧你这次便是去陪练的，若也能中，怕是主考官有眼无珠了！”

    赵长宁一捏拳头，拱手道：“学生谢过老师教诲。”然后出了学舍。

    她边走边想，这位蒋先生脾气虽然差，但二叔把他请过来，也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其实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她的字写得的确不美，殿试会吃些亏，但读书人写的馆阁体她的手腕力不够，写出来的确不如别人。

    还要想个办法好生修正这个问题才是，人常说，字是如人的。见字不好，在官场上的确会有影响。

    赵长宁边走边想，竟然没注意撞到了一人。正想是哪个不长眼的仆人挡路，倒是对方笑道：“长兄，你怎么走路不看路的？要不是我还算结实，准让你撞出个好歹来。到时候你可要赔我？”这人说话一股微微低磁的气流掠过。

    赵长宁抬头才看到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倒是颇有些俊朗，个头非常高。

    这个是三叔的儿子赵长旭，平日跟她关系比较好，前段时间跟着家里的七叔去通州办事了。

    长宁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后退了一步。这家伙的胸膛硬得跟铁似的。她问道：“你回来了怎么话也不说一声。”

    赵长旭见他跟女孩一般，隔近了跟他说话他还不习惯呢，觉得有些好笑，却也后退了一些：“我听说你中了举，这不是早点回来了吗。”他沉重的手臂搭到了他的肩上，“你日后可是举人老爷了？”

    幸而赵长宁长得还算高挑，承得住他这重量，跟他一起往正堂去拜见祖父。一路上两人说了许多，赵长宁跟他倒是真的挺好，她还帮赵长旭应付先生写过功课，两人就有说有笑地到了正堂。

    正堂的仆人见了二人便跪地喊了大少爷、四少爷。赵长宁让他们起了，两人径直去书房找了赵老太爷。

    赵老太爷正在写大字，老太爷当年也是正经进士出身，一手大字写得如游龙走凤。赵长宁颇为惊奇，立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太爷收了笔，笑道：“长宁今日这么早过来了？”

    赵长宁每晚都要来给赵老太爷请安，再给他磨墨，做做收拾书本之类的小书以表孝心，总还可以刷刷这位的好感度。

    她这次也对这幅字大加赞赏，赵老太爷见她夸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摇头道：“你惯是孝顺的！教你说的，好像柳公颜公在世也比不得我这手字一般。”老太爷被吹捧当然也很高兴，见赵长旭也回来了，让他们坐下好生说话。

    赵长宁问了老太爷许多练字的法子，老太爷被吹捧得很高兴，给他出主意：“倒有个法子可练，以石刻、玉刻练腕力，当年我便有个同窗练这个，那字当真是写得漂亮凌厉，可惜痴迷此道荒废了学业。而且也难练，我跟着学过，实在没那个耐性。”

    他知道长房势弱，其实也惯补贴长房，无奈大儿子的确无能，倒是赵长宁还能顶些事，他也希望这位长孙能把长房撑起来。她毕竟是家族的嫡长孙，以后家族继承，祖宗祭祀，这些是以赵长宁起头的。赵老太爷又跟长宁说：“你还有什么疑惑也尽管来问祖父就是。”

    赵长宁听了这个法子虽然偏，但是行得通，赵老太爷果然是有斤两的。

    她连赵长旭都不想理会了，便想回头找了玉石来试试看能否有效。赵长旭跟着她出来：“长兄，我还想请你去喝酒的。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把她拉住了，非要让她跟自己去喝酒。

    赵长宁正要说自己有事，却看到前头不远处的苍松下，似乎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赵长宁没有认出那是谁，身边的赵长旭却立刻反应过来，对那人拱手道：“竟是七叔过来了。”

    那株苍松下挺拔的身影才走出来，他披了件薄薄的玄色披风，肩头有点让雪水打湿了，雪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俊朗的脸神色淡漠，身后跟着一众小厮。

    原来这个就是七叔，赵长宁的确是没有见过几次的，不过她听父亲说过此人的来历。

    这人名周承礼，他父亲跟赵老太爷是同僚，当年被贬官至云南，却不幸身亡在路途中。赵老太爷眷念同窗情谊，便收养了他的独子，并和赵家上一辈一同从’承‘字辈，仍让他保留原姓，以让他时时念着亡父。

    周承礼也念着赵家的恩德，与赵家亲如一家人。他年二十五，任职在通州，相当的前途光明。平日很少回家。

    “见过七叔。”赵长宁对此人不熟悉，只是略一拱手。

    周承礼似乎是看了她很久，才移开目光缓缓地说：“大庭广众，你们二人勾肩搭背像什么样子。”

    赵长宁眉头微皱，这话说得真奇怪。她和赵长旭是堂兄弟，这有什么的？

    但是长辈训话，也只能应是了：“七叔提醒的是。”

    周承礼似乎也还没有打算离开，他就这么静静站着，压迫感也非常强。两人正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又有个人从他们身后走出来，对周承礼拱手道：“竟然是七叔回来了，祖父有请七叔进去。”

    赵长宁听到这个声音皱了皱眉，周承礼一看竟然是赵长淮出来了，居然不再说什么，然后朝赵老太爷的书房走去了。

    赵长淮跟赵长宁关系不好，但跟赵长旭的关系却还可以。赵长旭极力请他去喝酒，赵长宁本来以为他不会去，没想到赵长淮却道：“正好，我也无事，许久未和你见过了，喝一杯吧。”

    赵长宁沉默了一下：“……你们二人真的去喝酒？”

    赵长淮却是淡淡道：“只是喝几杯酒暖身，祖父也不会责怪的。”

    “那还是别叫他去了。”赵长旭跟赵长淮喝酒，便不想让长宁跟着了，男人嘛，喝了酒聊的话题总是不太和谐，这些话似乎和长兄离得太远，他是不愿意长宁听到的。

    “我看长兄倒不如一起去。”赵长淮却道，“男子滴酒不沾，却也不成样子，到时候官场应付，长兄如何做得来？”

    赵长宁思考片刻决定去……看看。的确喝酒还真是是个问题，她总得练练的。她是七年没有喝过酒了。三人便到赵长旭的院子里摆了酒喝，因为赵长宁在，赵长旭还是很克制的，只每人倒了三、四杯，就不准赵长宁再喝了。怕他没喝过酒会一时受不住，长宁自己倒没什么反应。

    赵长淮却喝了许多，看到对面赵长旭低声和长宁说话。这两人有时候好得跟断背似的。他有些无言，又多喝了几杯。

    等到要走的时候，赵长淮却表示要和她同路，笑着表示：“……免得长兄路上出了什么差池。”

    赵长宁沉默，这货难道按捺不住，想在路上把她掐死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那我与长淮先告辞了。”

    一路上二人走着都没有说话，赵长淮却突然说：“长兄，七叔这个人不简单。”

    ……他想说什么？

    赵长宁也没有理他这茬，赵长淮却继续：“不过家里没有人知道。”

    赵长宁见前面到了正堂，就说：“毕竟人都很复杂。二弟告辞，愚兄就此别过了。”

    但等她回到西园自己的东厢房里，回头一看，发现赵长淮竟然跟了上来。香椽、香榧两个丫头进来，看到赵长淮吓了一跳。二少爷这是……来掐架的么？

    赵长宁只微微一笑：“你们愣着，还不快给二少爷上茶。”

    等茶上来了，赵长淮好像很渴的样子，然后喝了很多杯。

    赵长宁跟他玩冷战，他不说话她也不说，终于她熬不下去了，走到赵长淮面前坐下，问道：“二弟可还有事，要是没事的话，就先回吧？”

    “你这儿的茶好喝。”赵长淮说得还一本正经的。

    赵长宁额头一抽，这货不会是酒劲上来了，喝醉了吧？刚才不是还挺正常的？不对，他刚才也不正常。

    想到他平日对自己的诸多暗算，赵长宁突然心生一计，上手就掐了他一把。赵长淮立刻扬眉，有点委屈地说：“你做什么掐我？疼。”

    原来是真的喝醉了。

    赵长宁就说：“好好，不掐你啊。随你坐，你坐多久都行。”她懒得管他了，去净房洗了把脸出来，赵长淮竟然已经蜷缩在她的炕床上睡着了。赵长宁几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脸，“长淮，你起来，回你屋里睡去。”

    赵长淮被她拍醒，却靠着她的枕头，又说：“你的枕头比我的好闻，我不回去。”

    赵长宁不知道她这个一贯严肃狠毒的庶弟醉了之后，竟然这么的……萌？

    宛如面对一个巨婴，你拿他什么办法？赵长宁只得哄他：“我把迎枕给你，你拿回去睡行吗？”

    “不要。”赵长淮直接拒绝，眼睛一闭就要睡了。“哥哥，你莫吵我，我头痛，我这几天都没有睡好。”

    好，让他睡吧，等他明早醒来，表情一定很精彩。

    赵长宁拿定了主意，叫两个丫头给二少爷搬一床褥子出来，免得他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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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    第11章

    长宁第二天醒来就觉得天气冷，热炕的那点热气都散了。未等叫人，顾嬷嬷就进来了，手里抱着烘热的夹袄：“长孙，您穿上这个。今天冬至，比前些天还冷呢！”

    长宁才想起今日是冬至：“竟然就快要过年了，读书的日子倒是快，好似前几天才放了桂榜一样。”一边穿衣一边问顾嬷嬷：“厨房可备下饺子、羊肉汤了？”

    赵家本家是山东济州人氏，冬至便有喝羊肉汤的习惯。

    顾嬷嬷说：“备了羊肉、韭菜和虾肉三味的，您起床吃就是了。对了，二少爷……”

    赵长宁想到昨晚便觉得好笑：“他醒了吧？”

    “已经走了，醒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便走了。奴婢昨晚便去通禀了老太爷，倒也没让老太爷那边寻。”顾嬷嬷给她整理了衣襟，“今日不用早去学堂，您也不急，多喝两碗热汤再去吧。”

    实际上，赵长淮一早醒来后脸黑如锅底，前来询问他要不要吃饺子的婢女也没有理，径直走出了西园。

    赵长宁住在东厢房，倒也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正房带两侧耳房，由于大房的津贴比较紧张，她这里服侍的人并不算多，贴身服侍的顾嬷嬷，香椽、香榧两个大丫头，两个粗使的丫头，还带一个小书童四安。

    四安长了对小眼睛，好像永远没有睡醒一样。倒不是赵长宁非要挑个这样的，当初赵老太爷领了三个小书童让他们兄弟三个挑，赵长松挑了长得最好看的，赵长淮挑了个看起来最机灵的。小眼睛四安就被留下来了。

    后来用着用着，才发现四安倒还不错。譬如赵长宁嘱咐了他好好盯着自己念书之后，四安牢记在心。每当赵长宁松口气偷懒，四安那双小眼睛就会迅速睁大：“大少爷，还没有到休息的时候。”

    对盯着他这件事非常的执着。

    长宁有时候跟他说：“四安，你是被挑剩下的，你觉得需不需要给你家少爷我表现一下，免得我哪天嫌弃你了？”

    四安迷茫了好久走开了，第二天，赵长宁发现自己的书房书案上多了两锭花生米大的银裸子。

    那是四安攒下来的月例。

    赵长宁顿时绷不住笑得不行，只得把他叫进来，告诉他：“少爷虽穷，还不需要你的银子。你若表现，好生听我吩咐就是了。”

    赵长宁进门就向四安招手，她还记得昨天赵老太爷说的话：“你去找顾嬷嬷支十两银子……八两银子，去买些雕刻用的石料、玉料回来，不用太好，再要一整套刻刀。”

    她想好生练一下自己的字。

    长宁每个月有十两银子的月例，姐儿是只有五两，庶出的三两。不过她的月例其中一半都要用于买书具文房四宝，另一半还要添置东西，还是有点紧的。上次赵承义给了一百二十两，省着些花吧。

    四安喏地应了，几步出门去找顾嬷嬷支银子了。

    她则坐下来继续看前年的会试卷子，等一会儿去吃饺子。这会儿门扇被敲响了，丫头打开隔扇让小厮进来，原是来送东西的：“见过大少爷，小的为七老爷送东西来。”

    说罢奉上了一只锦盒。

    周承礼……他给自己什么东西？

    赵长宁拿过来，锦盒里放了块印纽，雕了骆驼，大概是个古董吧。里头还有一封信，拆开一读只有寥寥几个字，‘勿担心科考一事，尽力即可。’

    周承礼给她送东西做什么，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赵长宁把东西收起来，问小厮：“七叔只给我一个人送了吗？”

    那小厮不过十一二，什么都不懂：“小的是只往大少爷这里送东西的，别的不知道。”

    赵长宁让丫头打发了他几个大钱，把他送了出去。他从通州任职回来，大概是给每个兄弟都送了礼吧，她也没有多想。

    吃了饺子后赵长宁去窦氏那处，一行人去了赵老太爷那里给他请安。

    今天冬至祭祖。

    祭祖的时候便只留了儿孙，按长幼次序依次给祖宗跪拜上香。赵长宁是孙辈中的第一个，她从小厮手中接过香走进祠堂，端正严肃地跪拜了赵家的祖先，再以她给祖宗擦拭牌位，修剪门口的松柏。

    其他的弟弟们才能次第的进去。

    等都出来了，赵老太爷还要给他们训话。主要是再过三个月就要进入科举的孙辈们，叮嘱祖宗保佑，他们要好生读书。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读书自然是最要紧的事。孙辈要是不能出进士，两代之内就会大厦倾颓，一切化为乌有。

    赵老太爷说道：“你们争气是最要的，兄弟几个拼着举业，拼着先生的嘉奖，都是好的。别让我发现你们分了心思，什么走马喂鹰、美婢仆从的都给我收起来。”他抬手喝了口茶，“今儿虽然冬至，下午却也不能放松，继续去族学里读书。”

    他这话一说，脸色不好看的主要是赵长松。

    最近府内对他们的看管日渐严格，赵长宁本来就苦读，赵长淮在赵老太爷这里，有他盯着。唯有赵长松受到的限制比较大，赵长松屋内的美婢最多，听说都拘到了他母亲徐氏那里去。

    于是赵长松去探望母亲的次数也日渐增多。

    不过这家伙倒也是个能人，就这样他还能中了举，而且名次靠前。果然亲爹的遗传还是强大的。

    其实赵长松对此还是不以为然的，在他看来是老太爷管得太多，美婢如何？游玩又如何？他还不是中了举。

    赵老太爷毕竟活了大半辈子了，一看就知道这小子不服。放下茶杯冷哼道：“你们这些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北直隶考个举又如何，读书人最厉害的在江西浙江二省，每年前三甲总有江西苏杭人士。进士里占了半壁江山都是有的。还有两年，就是北直隶的解元也掉榜了，能进殿试的都不到十分之一！你们今年能不能中都是未必的，不过趁着热头努力一番罢了。”

    这话果然有效，不仅对赵长松，对赵长宁、长淮都有震慑作用。

    这年头又没有户籍保护，全国举子放在一起冲，遇到厉害省份的举人，的确容易被冲下来。赵长宁一则出于安全考量，未发挥真正实力，实在是对家里的二房信不过。二则她知道名声对人的压力很大，在没有足够的把握之前，她不需要这种名声。还有一个是她的字写得不够好。

    一手漂亮的字在殿试中实在太重要，因字丑而掉入同进士的数不胜数。在她没有练好馆阁体之前，也不打算太出头，免得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考科举，其实有两样最重要，一是文采，二是政治敏感和治国理念。

    由于长宁考的是八股，文采的考察并不突出，句式工整后看起来都差不多。避免了她文采不足的短处。

    但后者她是有自信的。她学政治法律，也足够聪明和努力，手头的政治案例分析信手拈来。去年她按会试的题目写了一篇策论，送了先生看，先生连连问她真是她所写，到最后才信了，称赞道“妙极，妙极，水准极高，进士文章怕也不过如此。可惜不过你一时发挥，若是考场上撞对了，那便走大运了。”然后十分可惜她没有早生三年考这场科举。

    但谁也不知道那会场是什么样的。还要回去加倍努力才是。

    赵老太爷见吓到了他们几个，满意点头。又说：“这便看出差别了，人家杜少陵来我们这里小半月了，平时无事从不出芦山馆，都是闭门苦读的。我看你们功夫却还不够。”又看了赵长宁，“宁哥儿，你是兄弟里最大的，你记得要带好头才是。”

    这般把孙辈吩咐完了，才放他们去族学。把几个儿子叫进去，继续嘱咐孙儿的事。

    赵承义连口应承下来：“宁哥儿一向苦读，倒不用我多管，所谓勤能补拙，她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对长宁这孩子也是放心的。”赵老太爷其实挺喜欢这个嫡长孙的，跟长子说，“大房有什么困难的地方，来找我便是，莫让别的事扰她读书。”然后话锋一转，说赵承廉，“你该好生管着长松，他毕竟得了靠前的名次，莫要浪费了这天分。我那些话多半是说他的，太不像话了些。”

    赵承廉笑了笑。他和赵承义虽一母所出，但赵承义是由母亲带大，他却是由祖母带的。两人并不亲近，别说亲近了，赵承廉心里对这位大哥是有些不舒服的。他小时候觉得母亲只喜欢大哥不看重他，所以发奋读书。但等他功成名就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了。

    现看到长房衰败，虽然也觉得大哥太不争气，却也有种自傲。

    他说道：“松哥儿的确有天分，便是考不中，再两次就可以了。淮哥儿文采好，得了经魁也不错。可以好生教教。”

    赵老太爷叹道：“却也如此，长宁这孩子只看他的机缘了，便是不中，回来帮着家里管田产地产也不错。要紧的还是你要看着长松。”

    两人便商量着管赵长松的事，赵承义稍微有些黯然。他自然知道老太爷更重视赵长淮，为了家族考虑。

    但想到他的孩儿是因为他受累，他就为这孩子心疼。要是托生在二房，肯定能过得比现在轻松。赵承义只能回去给孩子加夜宵，晚上叫厨房多炖只鸽子，炖只蹄之类的给他补身子，让他好好地学，就算考不上也要拼搏一把，能不能改变长房就看他了。

    于是在赵老太爷跟赵承廉讨论管赵长松的时候，赵老爹开始想菜式了。

    ***

    兄弟一行到了西跨院的族学，赵长宁见赵长淮倒是非常的沉得住气，看也不看她的，似乎早上的事都不记得了。

    走过赵长宁身边的时候，他却顿了下：“长兄今日起得晚，可是昨夜睡得不好？”

    长宁淡淡笑着说：“今天冬至，二弟也不吃碗饺子再走？”

    赵长淮听出他好像在笑起来，略抬起眼皮。他今天竟然惹他？

    他平时只是懒得跟他计较而已，于是微微地侧过身，低头瞧了瞧赵长宁腰间挂的香囊，然后走近了一步，逼着赵长宁说：“我见长兄那处还有两个美婢，觉得甚是不妥，便给长兄看着。我还听说，曾有丫头因勾引长兄，被大太太打了顿赶出去了。也不知道长兄是不是被美色所惑了……瞧这挂的香囊，怕也是女子送的吧？”

    说到美色的时候，看到这长兄是多么秀致的面孔，如玉如雪。他心中顿时有了一丝荒谬的念头。其实说美色，应该没人比得过他这位长兄吧。

    真怕哪天不注意，叫别人捉去当了娈-童。

    “这香囊自然是庶妹所赠，我身正清直，不知道二弟所指的是什么。”赵长宁不过随口一句，倒不想他还生气了。她最不怕可能就是美色迷惑了，她仍然笑了笑，“二弟饱读圣贤，应该也不会过分猜测吧？不过二弟若打声招呼，我那迎枕倒可以送了你。”

    说罢才走入族学之内。

    这人还是喝了酒比较不那么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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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    第12章

    赵长宁收拾好自己的书具，片刻后先生就走进来了。于是下午的阳光里，竹舍里响起咿咿呀呀的诵读声。

    孩童刚开蒙的时候，每晨诵读一个时辰。但对于已经是举人的他们来说，念书不过是为了保持语感，念一刻钟就就不念了。

    古先生昨日布置了题目“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拿了长淮写的文章，给大家讲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赵长淮文采斐然出众，又能针砭时弊，文章写得一流，怕在场的没有人比得了他。

    跟所有被念范文的孩子一样，赵长宁发现每当这个时候，赵长淮的表情就有点别扭。特别是这篇文章的要义主要是先吹捧圣人，再吹捧当今圣上，接着表达自己愿为圣上赴汤蹈火死而后已的情操。古先生还念得慷慨激昂，非常肉麻。连赵长宁都快要听不下去了。

    后头的堂弟们，各家的表弟，什么姐姐的丈夫的表姑的儿子，十一二个，早已经撑不住昏昏欲睡了。今天有太阳，竹舍里又烘得暖，不睡觉做什么。刚从通州回来的赵长旭便用手撑侧脸，摊开本书放在身前，装作凝神看书的样子，早便去梦了周公！

    这些小九九哪里逃得出古先生的眼睛，他是老成精的。眼皮子一撩就没有管后头的。要紧的是前面四个，背景们想怎么睡随便吧，别太过分就行了。于是又换了赋题，给大家出了句话，以此为字脚做赋，叫下了学。

    古先生每天早上不过讲一个时辰，接下来是大家自己体会学习的时间。外头的小厮、丫头之类的可以进来给自己主子添些热茶，磨点墨。其实丫头小厮们也喜欢躲懒的，主子不叫，便窝在侧间烤火，一般是很少过来的。

    不过四安却是个做事很执着的人。既然少爷吩咐过，那么他就要干。于是古先生一走，提着小篮子的四安就和往常一样，从门口进来了。以往这时候不过是他一个人，今天却争先恐后地从外面进来了好多小厮丫头，四安被挤得一个趔趄，茫然地看着大家。

    ……干什么，怎么了？

    他提着小篮子走到赵长宁面前，把篮子里的热茶拿出来，小声地问：“少爷……今天是有什么送茶的比赛吗？”

    赵长宁示意了一下坐在她左侧的杜少陵：“你看他那桌上。”

    杜少陵的桌上已经累计放了八盘点心，五壶茶以及三个暖手炉了，都说是自家少爷顺便送的。不过那些小厮丫头的目光黏在杜少陵身上就没有离开过，想必是要回去绞尽脑汁给自家的娇客描述一下，这位杜三少爷是如何风流潇洒的。

    杜少陵的神情有些无奈，被人盯得跟珍惜动物一样显然不好受。他身后的两个书童，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长宁仔细想了下，其实也理解这些姑娘家，对于她们来说，好夫婿真的太难的，像杜少陵这样家世超级好的，又不会来找她们说亲，如果不主动点，半分机会都没有。唯一让她意外的是，原来她们也没她想的这么含蓄。

    杜少陵家教真的很好，桌子上的书都挤乱了，倒也不气。叫书童好生给他收拾了便是。

    似乎是察觉到赵长宁在看，他突然就看向赵长宁。长宁立刻移开，她并不想让杜少陵真的以为她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情节。

    其实杜少陵当时是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回去就想明白了，人家怎么会是喜欢他呢。他是习惯了，看到个略显得殷勤的就觉得人家对他有意思。何况本朝的确……有点男风盛行，听说江南那代还有学子以红妆、敷粉为美，简直就是侮辱圣贤。现在看人家对自己避如蛇蝎，心里就在苦笑，又觉得不太好意思跟赵长宁解释。

    他的两个书童好不容易收拾好了桌子，外头却进来个穿了姜黄嵌蓝边短褙子，素白撒花绫群儿，戴了只玉锁的丫头。这丫头与刚才的那些全然不同，长得明眸皓齿，窈窕出众。她进来后放了几碟点心，又另外从锦盒里拿了快紫檀木笔山在桌上，然后说：“杜三少爷见礼，我家主人说送一笔山给少爷，免得少爷桌上凌乱扰了您读书，是百年小叶紫檀的料。”

    赵长宁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丫头是赵玉婉的贴身丫头，因为这丫头眼高于云，平日看人都喜欢高三分，所以她的这个角度长宁很熟悉。

    这下杜少陵身后的书童终于是绷不住，刚收拾好桌子怎么又来一个，又瞧这个态度高傲，笑了：“我家少爷若想用笔山，金的银的玉的，但凡想要立刻便能有。却也轮不到别人来送！”又接着说，“少爷到这里读书，反倒是没个清净了！”

    这丫头听了，脸色立刻变得极不好看，她走到哪儿都是被奉承的，哪里听过这么难听的话！

    方才那些倒也罢了，但赵玉婉毕竟是赵长松的同胞妹妹，赵长松一向宠爱这个妹妹，他又跟杜少陵关系不善，听到这处便沉下脸，然后冷笑：“杜三少爷想要金的银的自然是有的，到我家这族学来读书，却也是屈就了。怕是我们这里容不下您这大佛。”

    赵长宁听得皱眉，那书童说话太冲，的确不好听。不过杜少陵毕竟是客人，他这话火药味太浓了。

    赵老太爷一向叮嘱她是大的，要管着这些小的，若是不管的话，闹出去太不像样子了。

    赵长宁对赵长松说：“三弟，这事罢了。叫外头的丫头小厮不准进来就行。”又对杜少陵拱了拱手，“杜三公子担待……”

    赵长松这两天本来心情就不好，怒起来一脚便踢开了凳儿，指着赵长宁道：“你别给我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当你是我长兄，敢拿嫡长孙的谱了。在赵家你能算老几？我教训这东西你给我闭嘴！平日敬你几分，你真当你能管我了？”

    他怒起来说话口不择言，赵长宁本是为了维护家族颜面，听了此番脸色也冷冰冰的，但还没等她再说话，赵长旭听到她被骂不服气了，也从后面站起来：“三哥好大的威风，大哥替你收拾摊子，你反倒指责大哥的不是？不就是有几个臭钱，捞了个官当。你真当你在家里是霸王了？长幼尊卑都不顾了？我倒是想看看，拉到祖父面前去究竟是谁占理！”

    杜少陵当然也不舒服，他到哪儿人家不是以礼相待的？不过自己那书童也是个惹事的，忍两下不就好了，何故要说出来。他瞪了书童一眼，书童见给自家少爷惹了麻烦，自然低头不敢再说话了。

    赵长松却跟赵长旭对上了，冷笑道：“我倒不知道，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得上你插嘴了？连个嫡房都不是，你要跳出来伸张正义了？”

    赵长旭在外面也是养了一身的脾气，立刻就揪着了赵长松的衣襟：“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是庶房出的又怎么样，我照样能打你个满天开花！”

    这边是赵长松的表哥徐明站起来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四表弟怎么跟那市井流氓一样！三表弟不过是想教训那书童，你们却个个好像跟三表弟有了仇一般，要我说那书童说话太过分，难道还是咱们族学请了杜三公子来读书的？”

    杜少陵见牵扯进了自己，也来了脾气，呵地笑了一声：“京城中的族学倒也多，未必就非得留你们家，不过是老太爷跟我父亲有些交情才过来读。没想赵三少爷却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咱们这恩怨该了解了！”

    这都怎么了？考前太紧张，要搞点事情一个个的才舒服？

    赵长宁觉得无比头痛，毕竟都是年轻人，如火药桶般一点就着！

    “你们都坐下，别吵了！”赵长宁一声喝止，但大家却已经热闹了起来，根本不再听她的。赵长旭挥手打赵长松，赵长松自然反抗，徐明又上去帮忙。而奉行‘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的杜少陵立刻让小厮去帮赵长旭。然后杜少陵也被牵扯进了战局。书、笔、纸的满屋乱飞。

    丫头小厮们看得目瞪口呆，机灵点的已经跑出去喊人了。

    赵长宁看了赵长淮一眼，这弟弟聪明得紧，一贯明哲保身，不过他是看赵长松不顺眼的，杜少陵是他的朋友。因此其实是帮着杜少陵的。好像也没有劝架的意思，反而还回头跟杜少陵低语。

    好吧！赵长宁不劝了，打吧打吧，反正一个个也不听她的劝，她挥手让那些看热闹的赶紧出去。

    那边徐明已经拿了个墨盘摔了，一把操起了先生的戒尺。杜少陵的小厮看到不得了，大喊一声：“举板凳来，这东西动兵器了！”

    这边赵长松又摔了个镇纸，赵长淮一挥手却是直朝赵长宁的额头飞过来，赵长宁后退两步，一手护住面门，那镇纸也不知是什么石质，手拐处顿时便砸得生疼，总归好过脸被砸。但赵长宁却被砸得撞在墙上，疼得倒吸了口气。

    好，赵长淮，当真是个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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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    第13章

    等赵老太爷身边的齐管事带人赶到的时候，屋内已经是一团乱，几位爷立刻被拉开，跟着一起来的长辈是三叔赵承守，见儿子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冷冷地瞪了赵长旭一眼。随后去给杜少陵赔了不是：“是我家小子们对不住，他们一个个都是该打的。杜家少爷先回芦山馆休息吧，一会儿我带着这几个没脸的去给你道歉。”

    那边额角都被打青的赵长松立刻冷笑：“三叔，这话你自己记得。谁爱跟他道歉谁去，我可不去！”

    赵承守更气，把这几个闹事的，连同赵长宁都统统压去了正房。

    赵长宁一路上捂着手，手肘一抽一抽地疼。若是普通的力道，自然不至于这么疼，怕赵长淮就是故意的。

    她闭了闭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生气。早该知道赵长淮对她狠，没想竟然有这么狠。

    赵长淮难道会对玉婵这么狠？难道会对三个姐姐这么狠？他不会，赵长淮对赵玉婵反倒挺客气的，未必他能和一个女孩过不去？跟男的计较是算计，跟女孩计较就是小人，他们同是长房子孙，共同继承长房。赵长淮不过是觉得她这个嫡长孙太弱了，担不起这个身份。

    到了正房，老太爷今天却还没回来，他去昔日同窗那里喝酒了，等在正房的是二叔赵承廉。

    赵承廉毕竟做官多年，什么也没说，挥手就让连同赵长宁在内的这五个拉去罚跪。

    赵长旭却是不服：“长兄是劝导三哥，又阻拦了我们，为何也要被罚？他又没有打架，这事是我起的，跟长兄无关。”

    赵承廉冷淡的目光就看向了赵长宁：“宁哥儿，你是嫡长孙，弟弟们本该你管好，你便告诉我，族学里出了事你该不该跪？”

    长宁一把拦下要说话的赵长旭，道：“二叔说的有道理，我认罚。”

    被赶去祖祠的路上，赵长旭就低声说：“有什么个道理，你又不是没劝，大家不听罢了！为何你还要跪！”

    “若我不跪，长松是唯一嫡房嫡出被罚跪的，二叔不愿意看到。”赵长宁叹了口气说，“跪便跪吧，又不是没有跪过。”

    她对于跪祖祠也是驾轻熟路了，到了祖祠就在首位跪下来，随后是赵长淮跪在她的旁侧。

    长宁闭上了眼睛，随后才问：“二弟方才那一下，是故意的吧？”

    赵长淮直视前方：“镇纸向我打来我也没办法，一时不察伤了哥哥，倒不是故意的。哥哥见谅，伤得不重吧？”

    赵长宁听后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天却是跪到了晚上，赵老太爷才匆匆回了赵府，茶也没有喝一口，便带着赵承义兄弟三人去了祖祠。

    赵老太爷知道消息的时候简直就是震怒，反倒是脸色阴沉得一语不发。他一边喝茶，一边再听管事补充经过。

    赵老太爷不知家里的规矩竟然坏到这个地步，女孩儿那边他不好管，赵老太太又去得早。反倒让几个媳妇轻狂了起来，做出这等丢脸的事情。他脸色发青，冷声道：“去告诉各房的太太，但凡是送了东西的，都给我关起来抄女诫，抄不足五十遍，这年也不许过了！”

    茶杯磕在了桌上，手指了指跪着的几个孙子：“至于你们，我看是现在就打死的好！免得出去丢了赵家祖先的颜面！”

    赵承义二人立刻上前劝他消气，赵承廉在旁慢慢说道：“此事是松儿不对在先，我先罚他十杖，宁哥儿看管兄弟不力，怕也要罚十杖。别的也一应都去领罚，不可轻饶！”

    赵长宁听到二叔的话，顿时捏紧了手。

    赵承义听得心里急，他的孩儿方才并未做错，他为何也要被罚！就是罚也不该跟赵长松一般罚十杖，这如何公平！

    他的话不说，赵长旭却是个直肠子。“祖父，长兄是阻止了，是赵长松骂长兄‘算老几，管不到他头上’根本不听长兄的话。二叔这话是什么意思？长兄是为了维护家族颜面，却要跟挑事的赵长松一并论罚？这是个什么做法！”

    赵老太爷霍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赵承廉。

    家里最近风气浮躁，不过是几房人各自起了各自的心思罢了。只是二房的作为，让他有些失望。

    他随即淡淡道：“宁哥儿，谁让你跪的。”

    赵长宁不知老太爷是什么意思，听刚才二叔的话，心里冰冷漠然，偏偏她不能反驳长辈。只能说：“我未管好弟弟，是二叔叫我跪的。”

    “你是嫡长孙。”赵老太爷说，“在这家里，也不是谁都能让你跪的。除了我，你父亲母亲，谁还能让你跪？”

    赵长宁抿了抿嘴唇，背脊挺得笔直。

    她突然就感受到一种，从未感受到的身份的力度。

    赵老太爷闭上了眼睛：“给我站起来，拿出嫡长孙的样子！”

    赵长宁道一声是，然后站了起来。

    “齐管家，给我请家法来。”赵老太爷看向赵长宁，“你执鞭，每人打十鞭，赵长松、赵长旭再多加五鞭。”

    “祖父，我不服！”赵长松也看了赵长宁一眼，冷冷道：“他杜少陵的书童难道没错？说我家族学不好，不好他大可不来，我也是为了维护我赵家。他既然什么好族学都能去，为什么非要屈就在我们赵家！”

    “你便是叫你父亲母亲给宠坏了！”赵老太爷被他一顶，冷笑道，“杜家什么身份，你比得吗？赵家比得吗？他说两句族学不好怎么了，我告诉你，他就是骂到你头上，你也得给我忍着！杜少陵他父亲还是礼部侍郎，你瞧瞧人家，谦逊有礼，方才在路上还与我说了，这事他要占一半的错。就你这样的，你就是中了状元又怎么样！我告诉你，再怎么能读，你也不过是个只会读书的纨绔！”

    赵长松面色难看，不敢再顶嘴。

    “你还说赵长旭是庶房所出，没资格说话。我问你，家里哪个兄弟我不是一视同仁的？你这话究竟是从哪儿听来的，我都不敢说看轻哪个庶出的兄弟，你就敢了？你比我这老太爷还有脸面了？”

    赵老太爷致仕前任户部给事中，是个言官。所以别的不擅长，要说骂人可能还真的没几个比得过他。又指着赵长松继续说：“你还敢说你长兄没资格管你？长幼尊卑，都让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没资格管你？好，我今天就让他有资格！”

    说罢又喊：“齐管家，取我对牌来！”

    取对牌来做什么？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赵长宁心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光亮，她怔怔地抬头，看着赵老太爷严肃、端正的脸。

    齐管事是请了家法和对牌一起来的，那对牌瞧起来并不起眼，不过是对黄花梨木，雕了小篆的‘赵府’二字。赵老太爷取在手里，便对赵长宁招手：“宁哥儿，到祖父面前来。”

    赵长宁几步上前，已经猜到祖父要做什么。对牌便可指使家中管事、婆子，可罚下人，可操办家中大小事宜、用度。这对牌一般是由赵老太爷保管的，就连两个儿子也还没拿住。

    他缓缓地道：“你是要读书科考的，祖父便不让你管事。但是对牌在你的手上，但凡哪个兄弟不听你话的，哪个仆人不听使唤的，你不用再向我请，直接处置就是，要打要罚都随着你。”

    果然是要给她的！

    这边赵承廉不说话，赵承守都坐不住了：“父亲，如何能给他这个？”

    “宁哥儿，你还不接？”赵老太爷又提声问一句，赵长宁便不再多想，立刻跪下，“谢祖父。”

    这是赵老太爷在给她的身份加筹码，她怎么会不知道。他要她来震慑这些弟弟，要她抬出嫡长孙的身份来。

    对牌便放在了她的手心上。随后是一把缠了线，有些年头的牛皮鞭子。

    “我再问问，还有没有哪个不服的？”赵老太爷一扫剩下的三人。哪个敢说不服，赵长旭见是长兄得了好处，更笑眯眯的，“服，服，是我一时冲动。”

    “你还知道你是冲动了？”赵老太爷说，“第二个论的就是你，兄弟争执，你也本该劝阻。你上去就火上浇油，动刀动枪。家里的什么事都要关起来家里说，闹到外人面前终究是笑话，知道吗？”

    赵长旭伸出手道：“知道了知道了，那长兄头个便打我吧！”

    赵长宁把鞭子握在手里，试了试力道。看到赵长旭牛一样大的湿漉漉的眼睛，好像打他是件多好的事一般，心里就一软。刚才赵长旭也是为了维护她，不然怎么会牵扯进来。还要打十鞭，岂不是人要打肿了？

    “祖父。”赵长宁回头便又跪下，“长旭弟弟的十鞭，我想替他受过，若非我所起，长旭也不会牵涉其中。”

    “你代我做什么！”赵长旭却急了，长兄细皮嫩肉，哪有自己禁得住打啊！别说十鞭了，他在通州跟着学功夫把式，被罚是常有的事，就是打上二十、三十鞭也不要紧的。“祖父，你别听他的，打我，打我！”

    他简直一副迫不及待想挨打的样子。

    赵老太爷看着赵长宁清秀淡定的脸，心里突然就拿定了某个主意，说道：“你要为弟弟承担责任？倒也罢，你毕竟是他哥哥。那这十鞭，你代他受过。”

    他亲自拿了鞭子，不顾赵长旭的哀求，扬手就抽在赵长宁的背上，顿时就火辣辣的疼。

    长宁疼得额头一抽，老太爷当真是没有留手的！

    赵长旭一看就知道鞭子是十分的力道，赵长宁牙关紧咬，额头冷汗直冒。

    他又焦急又心疼，连声喊别打了。别的跪着的都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了。长宁挨打这个画面，还是有十分的震撼力的，毕竟她长得好看，玉白的脸因疼痛，反而涌起几分血色。单薄荏苒，偏直挺挺地跪着，避也不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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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    第14章

    赵老太爷当然知道自己手底下有几分力道，不会把人打坏了。剩下的也不叫长宁打了，他一并全收拾了。

    那鞭子抽到身上，才知道究竟是有多疼

    赵长淮也被抽了五鞭子。赵长松很少被打，十鞭子抽下去也疼得说不出话来了。至于徐明，因为是二房的表亲，赵老太爷是没有下重手的。只看了一眼这个敢煽风点火的，心里打定主意不会再留他了。

    这边动静这么大，几位太太自然也闻讯赶来了。

    赵长松的母亲徐氏出身名门，穿件青织金玉兰纹长褙子，梳堕马髻。捏着汗巾扶着丫头的手进门，眼眶湿润不停地擦，好歹是没说一句话。

    她哭得还算含蓄，三婶娘曹氏进来几乎就是哀嚎了：“娘的旭儿啊，你怎么被打得这么——”哭到一半，才看到儿子完好无损。曹氏很疑惑地止住了哭声。原来没被打啊！浪费她哭得这么厉害！

    窦氏则是眼泪直流，心疼得直想扑上去，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儿，正跪在那里受苦呢！她怎么忍得这个！但她很快被赵承义拉住了。老太爷还没有训完，她先别出头的好。

    窦氏死死掐着丈夫的手，颤抖地低语道：“凭什么打长宁，凭什么？”

    “你稍安勿躁，回去再说话。”赵承义连忙安慰窦氏。

    这边老太爷回过头，握了握鞭子，又对赵长宁说：“方才打你的十鞭，是你替你兄弟受的过。现再打你五鞭，是你要受的。你毕竟是他们的兄长，就是管不了也得管，他们有事，你始终是有责任的。一家兄弟，哪个出了事，别的都要被牵连，所以更要相互帮衬。”

    赵长宁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是刚才赵老太爷的一番话，却让她明白了什么。

    ……只是再五鞭，她的确是受不住了，手肘还在疼。

    她低下头，还没等说什么，那边赵长旭就火急火燎地站了起来：“还打？祖父，您再打不如打我吧！打我多少下我都认了！”

    窦氏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就抱住了赵长宁，两条手臂紧紧地缠着她，哇地一声就哭了，跟个孩子一样，话也说不出半句来。

    赵承廉也站起来，咳嗽了一声，这事的确还是赵长松有错在先。他道：“父亲，我看宁哥儿身子弱，不该再打了。再者这事的确不是长宁的错，我看是长宁守礼识大体，家里的对牌该给他管着。”

    跪在长宁背后的赵长淮则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别过了视线。

    的确……不该再打了，他还被自己打伤了。

    他真的很倔强，一句服软的话都不会说。

    赵老太爷其实这五下本就没打算再打了，本就是看看他们的反应，还算是有良心。他放下了鞭子，坐下来喝了口茶：“好了，都起来吧。”

    一个个才从地上站起来，赵老太爷继续说：“都给我回去反省，反省清楚了挨个到我这里来谈话。赵长松，你再带了徐明去给杜三公子赔礼，知道吗？”看到这几个点头了，他才松了口气，“自此后，长宁便握我的对牌，你们是服也好不服也罢，这事不会再改了。谁要是不顺他的意思，被罚也别到我面前来诉苦！”

    然后才挥手，叫他们全部回去，这出闹剧算是结束了。

    赵长宁却走上前一步，说道：“祖父今日教诲，孙儿谨记。”然后恭敬地行了礼退下。

    以前是她看错了赵老太爷，这个祖父，当真心里是清醒的。不亏是二十多年的言官出身。其实有这么个祖父在，她大可不用顾及二房。今天虽然挨了打，祖父却是给她立了权的。

    他们慢慢地出了正房，赵长宁由窦氏扶着，却看到有个人在前头等着她。

    她轻轻推开窦氏的手，两步走上去，这人长得颇是俊美，嘴角带着一丝笑容，不是赵长松还是谁。

    赵长松真正地把这位长兄，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然后低声问：“长兄觉得，自己凭什么担得起嫡长孙的担子，因为才华吗？”

    “弟弟这口气，是看不起愚兄了？”长宁微笑问他，不然何至于在这里拦下她。

    赵长松走近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说：“以前我是没把你放在眼里，没想到我这长兄，竟然是个能人。我倒想看看，三个月之后谁才能出头。长兄可别以为仗着身份的便利，就能踩到我头上了。”

    赵长松是那种，你一旦惹了他，他才会真正注意你的人。

    “愚兄自然等着弟弟。”长宁依旧微笑，眼里却也透出三分凌厉。既然迟早都是要来的，何必掩饰？难不成她不出头，就没有这些算计了？难道她出头，他们还能害死她了？她倒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考上这个进士！只有她读书好了，长房才会受到真正的重视。

    她一语不发地从赵长松身边走过。

    长宁回了正房，屋里的仆妇已经烧好了热水，找了药膏。窦氏抱着长宁哭了好一会儿，才叫顾嬷嬷先领她去擦药，她去小厨房吩咐晚饭，长宁可还没吃饭的。

    长宁却看到一只红着眼睛的赵长旭蹲在她东厢房的屋檐下，跟条大狗一样可怜。一见到她便围了上来，绕着她打转：“你为何要替我挨打？你……你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打得厉害么？疼不疼？”

    长宁把他的头推远了些：“没什么，你等我一会儿，我要敷药膏。”

    “我来我来！”赵长旭从婆子手里夺了药膏，推她进了西次间，“你快把衣裳脱了，我来给你抹。”

    这弟弟头先对她好，却也没有这么缠人的吧……

    赵长宁嘴角一抽，怎么可能让他来抹？还脱衣裳？“你别闹了，我这里婆子养着又不是吃闲饭的。出去等着。”

    “我还是在里头瞧着你吧。”赵长旭立刻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我娘听说你替我受了打，也狠狠拍了我几个巴掌，骂我不中用，习武多年还要你来替我受打。长兄，快让我来看看你伤得重不重……”

    赵长宁已经坐下了，赵长旭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就要给她解衣袍，手都伸到了她的系带上。把旁边的顾老嬷嬷吓了一跳，这……这四少爷，怎么能随便解人家的衣裳。“四少爷，您可别添乱了。这屋里老身帮忙就是了。你去外头等着，一会儿好了便叫你。否则可不是越帮越忙了。”

    顾老嬷嬷叫两个婆子强行把赵长旭给架了出去。回来便苦笑：“大少爷，您下次遇到四少爷，尽管避远些。我瞧他也太亲密了。”

    “我如何避得开他，他又没有别的意思。”赵长宁淡淡道，“亲的堂兄弟，有时候勾肩搭背的也正常，算了吧。”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但是毕竟是女孩啊！顾老嬷嬷想到这个，突然浑身一震，长宁已经决不能是女孩了，她似乎自己也没把自己当成女孩来看，言行举止，没有人瞧得出来不对。当年她们的作为……不就是想毁了这个女孩的吗。

    那她这样混在男人堆里，还会有多少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名声，她的清白……

    她不再说话了，蹲下身给赵长宁解衣裳。赵长宁望着跳动的烛火。

    祖父是想为自己收服赵长旭吧。用这出苦肉计，让赵长旭彻底的跟她站在一起。

    顾嬷嬷却好似碰到了她的某处，顿时一阵酸痛，长宁嘶了一声。顾嬷嬷睁大了眼睛：“哥儿……您这里，这里怎么伤成这样了？”

    她的手肘弯处一片清淤，竟比背上的伤还要吓人！顾嬷嬷颤抖地问她：“这又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们打得乱……”赵长宁顺了呼吸，轻轻地说，“赵长松砸长淮，长淮趁乱便砸到了我的手。”

    “二少爷……他也太……您这要是伤到了筋骨该怎么办？”顾嬷嬷说了句。

    她突然反应过来，哽咽着快步走了出去，压抑得声音都在发颤：“去找太太，大少爷的手被伤着了。再派人青衣巷请柳大夫过来……快去！”

    如果真的伤到了手……老天爷无眼，那长孙该怎么办！

    西园这边凌乱的动静，很快赵老太爷那边就知道了。

    赵长淮站在赵老太爷的书案面前，外头灯影浮动，投在地上一片片昏黄的阴影。

    赵老太爷叫人进来问了，说是长房那边还没有传话，不过砸伤之类的，再重应该也不至于伤到筋骨，赵老太爷才让回话的人退下去了。

    他整个人都非常的疲惫，靠着漳绒靠垫好生地喝了一口茶水。才缓缓地说：“长淮，你一向聪明。祖父明白，他们那些个加起来，怕也没有你一个人聪明。祖父对你最放心不下，因为你的心思也是最重的。”

    赵长淮低垂着眼睛，他不说话。

    “长松倒了罢了，但长宁是你的亲哥哥。你为何要这么做？”赵老太爷静静地问。

    他想起刚把这个孩子抱来的时候，他就这样的不爱说话，在自己屋里一坐一整天，也不喜欢讨好长辈。看得人心疼。

    后来，他就这么长大了。

    “祖父，我的确不是故意伤他的。”赵长淮缓了口气说，“我若是真想伤他，能做得更隐秘百倍。”

    赵老太爷的目光蓦然凌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又不是不了解这个孙儿，半晌又叹气：“……长宁必定以为你是蓄意，怕从此是真的要恨你了。”

    赵长淮沉默了一下，轻轻道：“我没有办法。”他就算说了，赵长宁应该也不会信。他以前的确是害过他，这次……真的是失手。

    赵老太爷叫他回去休息，把等在外面的赵承廉叫进来。今日提赵长宁的地位，不给二房颜面，都是想打压一下二房，否则家里更没个宁静了。也怪他以前没注意，等反应过来已经出了大事了。“今日这事，家中女孩规矩也太乱了。你回去便告诉徐氏，好生把几个嫡出的姐儿管起来，她要是管不好，我就来帮她管了！至于赵长松，见自己能读两个书了便张狂起来，我为官几十年，还没见过哪个这样的人能做官的。以后他再敢公然顶撞他兄长，我定让他跪祠堂跪烂膝盖！”

    赵承廉心里一凛，知道老太爷的意思：“……儿子定好生管教长松，他今天的确是太不像话了。家族里兄弟和睦是最重要的。也怪我平日繁忙，来不及教导他，让他母亲把他宠溺坏了。”

    “我倒是还厌烦那个徐明。”赵老太爷冷冷地道，“他非我赵家子弟，跟着闹个什么劲儿。你同徐氏说清楚，这徐明日后便不必再来了。没得坏了咱们家几个孩子的举业。”

    赵老太爷吩咐许多，赵承廉都应了下来。

    ***

    柳大夫瞧过没有大碍，赵长宁才喝了两盅甜汤，由顾嬷嬷服侍着睡下。今天过得太累，她反倒睡得没这么踏实。

    她虽然已经闭上了眼睛，但还在想祖父给她对牌的事，想举业的事……她手受了伤，怕是要修养两天的。屋内有盏蜡烛没有吹灭，朦胧而柔和的光洒在她的脸上，烧热的炕床很暖，外头又非常的静。

    风吹得门扇吱呀一声轻响。

    光影晃动，细索的响动，似乎有个高大的影子立在她面前，挡住了烛光。

    旁边有人说道：“七爷，大少爷已经睡着了。”

    “嗯。”那人轻轻地发声，然后没有再说话。

    长宁仿佛陷入了睡梦中，但她还听得见声音，却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她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个七爷是周承礼么？他怎么会进自己的内室来，守夜的顾嬷嬷呢？她怎么可能放人进来。

    然后似乎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脸上，慢慢游移。指尖带着点凉气。她很想阻止，很想说话，但却发不出声音来。

    “您看大少爷这般受气，您也不插手么……”同行的人迟疑地开口。

    “我能有什么立场管？不急。”男子继续说，“你出去，我片刻后就出来。”

    有人便合上门出去了。

    赵长宁才觉得有人靠他极近：“不是叫你不必尽力吗，怎么不听话呢……”又叹息道，“这么努力，要不要我帮你？”

    赵长宁感觉到那手已经到了她的脖颈处，落在了她衣襟的边缘。

    烛影不停地晃动。好像过了很久，她突然感觉到，一个柔软温热，带着陌生气息的东西落在她的额头。

    那东西是……！

    这样陌生的触碰，让赵长宁浑身一僵。耳边则是个低沉的声音：“好好睡吧，七叔会帮你的。”

    七叔……周承礼。他究竟是在干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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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    第15章

    赵玉婵巴着指头数数，她已经被关了五天了，五天了，她跟只猴子一样再也被关不住了。第六天，亲娘窦氏难得笑眯眯地来看她，还给了她一只锦盒，里头正是她上次要的一对金蝉子，薄如蝉翼的金翅，灵巧纤细的脚。还有一只嵌了金莲头的玉簪，她捏在手里就不肯放，小心翼翼地问母亲：“娘……您发财啦？”

    窦氏道：“什么发财了！”然后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下，止不住地笑：“……没想到几房的嫡女都有错，偏你这次守了规矩，什么都没给那杜三公子送。你祖父听了高兴，特地赏你的！说你难得懂规矩一次！还有你哥哥，手没大碍，娘心里也高兴。”

    赵玉婵心里小小地心虚了一下，毕竟她其实比其他嫡姐儿更按捺不住，不过是哥哥阻止得及时而已。她巴着母亲的衣袖问：“娘，我听说哥哥得了家里的对牌呢！我还没见过对牌是什么样的。”

    “那对牌……”窦氏叹了口气，昨夜赵承义跟她谈过了，这对对牌虽在长宁手里，实际是没有大用的。其实是老太爷有意要抬长宁的身份，但并不代表长房的地位就此改变了。

    赵承义虽然懦弱，但总还是看得清事实的。跟她说：“只要咱们宁哥儿没中进士，那什么对牌都是不管用的。你是妇人没得见识，别只看着眼前这些利害处。宁哥儿就比你清醒，你看他得了对牌便不声不响地交给了顾嬷嬷保管，什么都没说过……”

    这一席话就把窦氏心里的激动给浇灭了，总算宁哥儿没事，她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她跟玉婵说：“对牌却也不算什么事，娘今天带你出去看你哥哥，以后便不准再闹他了。他受了伤，你别给他添堵。”

    “知道啦知道啦！”赵玉婵一听说能出去，就跟长了虫一样坐不住了，“咱们快去看哥哥吧，肖媳妇还叫我给他做了两双冬袜，我做得可好了，拿去送给哥哥，正好他读书可以穿。”

    当赵长宁得到妹妹的冬袜时，只能嘴角一抽夸：“还是……挺好看的。”倒也不是玉婵绣得太难看，而是玉婵似乎只会绣水鸭子，所以她送给别人的绣品——全是水鸭子，水鸭子荷包，水鸭子鞋袜。赵长宁现在堆了一小箱子的水鸭子制品。绣得又胖又圆，很富态，她现在已经对水鸭子产生了审美疲劳，快不认识这种动物了。

    赵玉婵是个简单的人，非常好哄。难得听到哥哥夸她，内心骄傲高兴，偏要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既然你喜欢，那我再给你做件袍子，肖媳妇说我现在可以学裁衣了。你可以穿着去读书。”

    赵长宁差点忍不住咳出声，还要穿着去读书么……

    她跟玉婵说：“行了，哥哥知道你坐不住了，也不必在我这里呆着，去婉姐儿那里玩吧。”

    赵玉婵自然早就坐不住了，跟哥哥说了声就跑去了婉姐儿那里玩。

    窦氏端了碗天麻羊肚汤给儿子喝，说：“你平日不是拘着不要她玩么，今天怎么反而叫她过去了？”

    “估摸几个房的姐儿现在不是在受罚就是在抄书，她正好去看看，收敛一下她的性子。”赵长宁心里是有打算的，羊肚汤是补身子的，但有股腥味，喝了口她就放一边了，迟疑了一下，问窦氏，“娘，您可知道七叔这个人？”

    昨夜那事一直让她辗转不安，今儿早问了顾嬷嬷，偏说昨夜一直守着，没有什么人来过。赵长宁甚至把院里所有的小厮都叫了过来，她记得随行的是个男人，听声音自然不是那傻四安，她院中两个小厮，一听又觉得不像。怕是打草惊蛇，就叫他们回去了。

    窦氏很疑惑：“你七叔？娘只知道他是你祖父带回来养大的，平日跟咱们交往少，每年在家不过一两个月，别的却不知道了。要是说奇怪的，便是他二十七八了还未娶亲吧。你祖父给他说过些举人之女，清贵人家读书的庶女之类的，他都推拒不娶。你祖父毕竟不是他亲爹，劝也没用，只能由他去了。给他几个丫头了事罢了。”

    也是，窦氏毕竟是内宅妇人，她能知道什么。

    窦氏出去给儿子吩咐午饭了，让她好生休息。

    赵长宁却拿了四安给她买回来的石刻刀，挑了块玉质不错的田黄石，继续练石刻。她练石刻几天，手腕的确更有力了，特别是还能精准控制刀尖的力道，竟和练字有异曲同工之妙。见真的对控制力道有效，她自然要趁着有空多练了。免得真的因字写的不好，而在殿试上失了机会，这的确太亏了。

    她正在刻一株苍松，外面丫头来通传，说是老太爷亲自过来看她了。

    他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赵长宁换了件棉袍起身，不敢坐着。

    赵老太爷一进屋便打量了一番，炕床上铺着藏蓝色厚褥，博古架上摆了不少花草，黄花梨木长几，屋内收拾得简单、整齐。但在他们家中算是简朴的了。他让赵长宁坐下：“别起来，祖父是见你不便走动才亲自来一趟的。”

    赵老太爷问了她一些读书上的事，送了她一刀澄心堂纸，一盒龙尾砚台。算是来慰问了病人，才道：“受一样的打，长松却没什么大碍，今日特地来我那里认了错。我也狠狠骂了他了，你们毕竟是堂兄弟，不要因此生了嫌隙，那盒龙尾砚，便是他给你赔的礼。”

    男孩子在这个年纪争强好胜，是很正常的事。

    “他是弟弟，我自然要包容的。”赵长宁说。她就当锻炼自己的容忍能力了。

    赵老太爷前头这些话都是铺垫，接下来就叹道：“……再过两个多月便要会试了。长淮有我指导读书，长松请了蒋先生，就是少陵也有周先生帮他盯着。你读书却没个专门的人来盯着，你虽然不说，但祖父知道你心里是想着这事的。”

    赵老太爷也想一起教了，无奈是分不出身来。他继续说：“正好你七叔回来了，我跟他商量了一番，他愿意来指导你。你往后就去半天族学，再去他那里半天，让他来指导你。你可别瞧不中他，他是癸己科的进士，没中进士前还在白鹿洞书院任教过，当时我请他指导你们几兄弟的举业，偏他得了朝堂的任职去了通州，因此拒绝了。这下他愿意主动教你，可是一桩好事！他学问渊博，可说你二叔都比不得。”

    赵长宁听到这里，手已经不自觉握紧了。她淡淡一笑：“七叔来教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怕耽误了七叔的任职……”

    赵老太爷摆手：“这不必担心，他既然答应了自然有他的办法。你只需每日下午去他那处就是了。”

    赵长宁想起昨晚迷糊之间，听到他低声说的话：……这么辛苦，要我帮你吗？

    要我帮你吗？

    所以这就是他帮忙的办法？

    赵长宁沉默了一会儿，才答应了下来，毕竟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的确需要有个人带着她读书。

    赵老太爷这才高兴了：“你好生跟着你七叔读书，有什么缺的就问我要。”说罢竟跟她还小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发，把赵长宁吓了一跳。家里会这么对她的人已经很少了。赵老太爷笑着说，“还是你祖母在的时候好，她为人严厉，家里让她管得服服帖帖的。有时候我都受她的管，还跟她吵，纳妾，一大把年纪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她最喜欢你了，要知道你这么懂事，不知道有多高兴。”

    赵老太爷的神情突然落寞了下来，半晌才摆手。“祖父先回去了，你好生休息。”

    赵长宁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光影里，跟着的小厮马上跟了上去。她也静静地看了许久。

    有时候她觉得这个时代真残酷，她祖父、父亲，都算是平行端正的人，却也是姨娘一堆，而母亲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若问他们心中挚爱之人，必定还是自己的结发妻。这个人才和他们举案齐眉，死后同享后辈的香火。

    她不必学女红针黹，不必红妆，也不必十四五就算计着要嫁给哪个男人了。这个身份对她来说也许是重压，但也是种放松，让她像妹妹那样去活，她真的做不到。赵长宁低头看着自己平整的胸。

    十七岁了，可能是因为作息太苦，发育得不算太好，但也需要缠胸的。癸水也不稳，小半年都没有一次。虽比普通女子长得高，却是个虚架子。她又是一贯的男子作为和行事，就算是别人觉得她长得好看，也不会生出这是个女儿家的想法。

    当然，感谢这朝代还流行病弱美少年，比她娇比她矫揉造作的不是没有，雌雄莫辩，甚至江淮一地有读书人红妆敷粉为美，有时候她自己看了都在背后暗自……惭愧，还是这几位比较像女人。

    到了晚上，赵长宁让四安收拾好明日用的书具，她想着周承礼的事，如何也睡不着。

    结果香椽挑帘进来通传：“大少爷，杜三少爷带了礼来看您。”她和香榧二人并不近身伺候赵长宁，不过家里但凡有点姿色的丫头都离赵长宁很远，生怕被大太太瞧在眼里，也打个有进气没出气。

    香椽看到大少爷靠着迎枕看书，秀丽的脸肤色毫无瑕疵，心里自然异样。

    不说别的，她和香榧二人是自小服侍赵长宁的，见到的男子只有大少爷，服侍的也是他，日久生情自然心生倾慕。只不过大少爷现在要读书，二人都暗暗期待着，等大少爷高中之后，说不定大太太会允许大少爷将她们收房，所以现在表现都很出色。

    赵长宁并不明白自己丫头妹纸的心思，她一直很喜欢这两个业务熟练的丫头，她又不是贾宝玉那家伙怜香惜玉的，对丫头一向都是板着脸，自然想不到这样也会心生倾慕。抬头道：“让他进来吧。”

    怎么来看她的人一拨接一拨的，不能约好一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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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    第16章

    杜少陵听说赵长宁被罚之后很是愧疚。

    他是看不起赵长松那纨绔，但没想到赵老太爷竟然连赵长宁都罚，他心里责怪这老太爷不通情理。但此事终究是因他所起的。

    于是他在芦山馆转悠了几圈，把闹事的书童给赶回去了，叫小厮去外面的铺子买了些鹿茸人参之类的补品，往西园来了。

    到门口被两个丫头拦下了，他还打量了一下赵长宁的小院，看着规整，花草不多，种了几株石榴树、海棠树，一株高大的枣树，感觉跟他冷冰冰的个性不搭，总觉得这家伙会在屋里种梅兰菊竹之类的，以表清高。不过这时候院里堆着雪，看不到树木丰茂的景色。

    赵长宁在屋内，就透过隔扇看到他在转悠，穿了件蔚蓝的茧绸薄袄，长身玉立，鬓若刀裁。低声问香椽：“七小姐还没回来吧？”

    “七小姐还在二房那边。”香椽知道赵长宁的意思，“奴婢一会儿在门口守着，不会叫七小姐过来的。”

    赵长宁才点头，她真的挺怕那妹妹会色令智昏。

    那边杜少陵已经跨进屋子里来了。赵长宁指了凳给他坐，又亲自给他倒了茶水：“杜兄坐下喝茶吧，你难得过来。”

    杜少陵把自己的礼堆在桌子上，屋内烧炭盆，其实不冷，所以赵长宁只穿了件月白的棉直裰，月白挺称他的，脸色倒也红润，看来应该伤得不重。他想起上次荷包的事，咳嗽了一声：“长宁兄，我是来道歉的。族学的事，还有上次荷包的事……”

    杜少陵看人的目光很真诚，由于是一双桃花眼，甚至有点深情的感觉。

    赵长宁摆手：“杜兄喝口茶吧，这是今年冬至储下的雪化成的水，我用来煮茶。”

    是嘛……这才应该是他的风格。院里不是俗花就是果树，这不太衬他。

    杜少陵抬手抿了口茶水，甜滋滋的。他俊朗的眉眼似乎也被茶水的热气化开了，握着茶杯说：“长宁兄竟然爱喝香片，我却喜欢乌龙之类的苦茶。那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盒茉莉香片来，用的是宝珠茉莉为花底，窖藏信阳毛尖，再以白玉兰提香。我只喝过一次，因尝不出滋味，怕误了好茶。”

    赵长宁是想自己体寒，觉得喝纯茶更不妙，所以才喝香片。不过竟然用信阳毛尖这样顶级的茶来做香片，怕也只有杜家这等大家族做得起了，她谢过杜少陵的好意拒绝了他，却是推脱不下。

    几杯茶下肚，杜少陵就说：“我看过长宁兄中举的那篇文章，其实针砭时弊，写得不乏文采。我瞧是有些火候的，平日若长宁兄想切磋文章诗词，倒也可以来找我。若想找人指导，我已经告诉了周先生一声，你随时也可以去问他的。”

    他听闻长房在赵家势弱，有意想要帮一帮赵长宁，以弥补自己的愧疚之心。

    赵长宁听他毫不吝啬的夸自己就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略低着头。抬头的时候眼睛便只看着你，深邃如潭水不见底。

    杜少陵心里便蓦地一跳，一时间目光只停在他红润的嘴唇，以及微有些透明的雪白耳垂上。又觉得是屋里的炭火烧得太足了，太热了，从下腹便蹿起一股久违的热。他十七岁了，怎么会半点男女之事都不知道……一时竟有些尴尬。

    “少陵兄当真不必愧疚。”赵长宁觉得这个人有趣得很，语气柔和了一些，“我当真不在意这个。”

    赵长宁只穿了件月白棉衣，身影单薄优美，非常漂亮，应该没什么力量，很容易被人控制住。与他对坐也腰背笔直，只看到单薄柔软的唇瓣张合轻闭。他可能会因此做出不好的事来……特别是赵长宁还并不防备于他。

    防备？人家为什么要防备他？

    杜少陵咳嗽了一声，觉得是自己很久没见到过女孩了，以至于看人家长得漂亮，竟然有异样的感觉。别开眼睛说：“以后长宁兄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赵长宁心想正聊着就要走了？站起来准备送他，杜少陵笑着摆手示意不必送，大步走出了正堂，带着自己的书童隐没入黑暗中。

    来去如风，果然是名士风流啊……

    赵长宁叫了四安进来收拾桌子。

    第二日杜少陵果然叫人送了盒茉莉香片过来，赵长宁只略开盖，就闻到茉莉和茶叶的香气氤氲浓郁，果然是极品好茶。

    族学中的徐明被遣送回了老家大兴宝坻县，上次大力惩戒过之后，族学里果然清净多了。这一早上竟然平平安安的什么事都没有，中午送点心，进来的丫头小厮寥寥无几，个个垂头丧脸。这下杜少陵那桌，就连壶热茶都没有人送了。

    古先生觉得是他没好好教导这几个读书，快要会试了，竟然还生出这样的事端来。板着脸把几个人的课业都加重了，每人每天要写三篇文章交给他，题目由他出，而且全是策论。另外每天作赋一篇。

    说来赵长宁是背过纪年表的，本朝虽也是大明，□□皇帝是朱元璋，但如今的年号却是承元，也不知历史在哪里拐了个弯。本朝皇帝是个年逾五十的老头，执政温和，给读书人的补贴也很多，于是在读书人之间有‘圣贤皇帝’的名号。因此这时候的各种□□也空前发展，王阳明老先生创了心学之后，这个流派在江淮的读书人当中流传甚广，由于江淮的读书人在全国有一定的统治地位，所以目前的心学在全国都备受推崇。

    就算心学盛行，大家也是要考八股的。会试的考试试卷是从经义、四书里分别抽出一句，或结合皇帝的话考策论，或直接让写见解。再加一篇赋，考考大家的文学功底。题不多，因此能出头的非要有真才实学才行，考举人可能还有背诵默写一类的送分题，会试就别想了，没点写文章的真本事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功课太多赵长宁还有点愁，毕竟赵老太爷还另外给她请了个家教七叔，也不知道这位严不严苛。

    古先生还把赵长宁叫过去，叮嘱她：“明日是初九，你回去跟老太爷商量一番，我带你们出去祭拜孔庙。我看你们是憋在笼子里读书读久了，该出去转转。”

    古先生在赵家族学任职前，有长期带各种冲刺班的经验。赵长宁拱手道：“劳烦先生费心，我回去就禀明祖父此事。”

    族学里的学生知道能出去了，热闹地说起话来。初九逢单数，正好明照坊还有集市和庙会，四面八方的货郎都要来摆摊，到时候可以趁机买些新奇的玩意儿和话本。他们已经很久没出去放过风了。

    赵长宁其实也挺高兴的，她现在娱乐活动不多，能出去转转已经是好的了。她让四安给她收拾书匣子，还要去七叔那里。

    路过赵长淮身边的时候，赵长淮在和杜少陵说话，谈笑风生，好像砸她手那件事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长宁笑容一收，神情冰冷漠然地从他身边经过了。

    杜少陵昨夜回去念了数遍道德经，才把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邪念压下去了。见赵长宁出去了，他对赵长淮说：“我瞧你哥哥人不错，你又何必针对他？上次跟赵长松起争执，他还是明事理的。”

    赵长淮笑着摇头，慢慢说：“我这个哥哥一惯软弱，嫡长孙他坐不得。”

    他看着赵长宁远去的背影，稍微沉默了一下。

    赵长宁到了周承礼所住的东院，他在赵家的地位比较奇怪，平时一般是很少出面的，要说官职却也不是太高，但赵老太爷、赵承廉等人却对他很尊敬，一般的事不会到东院来打扰他。

    他院里仅布置了一座太湖石的假山，架了葡萄藤，冬日里鱼池结冰了。厚棉帘子外垂手站了几个穿夹袄的丫头。看到她就微笑着迎上来屈身：“大少爷，劳烦您在屋内稍等，七爷有事出去了，顷刻便回来。”

    赵长宁来之前还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他竟然不在？她撩帘子进去，屋内烧着地龙，布置了博古架，她在长案旁坐下来，看到对面还挂了一柄龙泉宝剑，红缨上有八个琉璃珠子。又挂了他一件日常穿的斗篷，外衣。

    他是住这个屋的？赵长宁突然觉得她在这里学习会不会不太好。

    许久不见人回来，她先摆了笔墨写文章。因练刻石的原因，手腕有力许多，写字不如原来累了。当年字迹的进步并不大，书法并非一日之功，长宁知道，这三个月她能纠正自己写得端正流畅就是好的了。

    古先生给的文章题出自《论语.宪问篇》：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这个题目直译过来的意思是，国家有道要言行正直，国家无道要小心的言行正直。她一看这题就犯了难，这是三题中最难的一道，国有道好说，但在会试上，谁敢拿国无道来举例子？当官的问题先放一边，还想不想要脑袋了？

    自上次被罚之后，赵长宁心里已经坦坦荡荡，下笔自然是自己真正所想。不敢拿本朝来举例子，最好举例的是前朝。这又如何联系到治国？恐怕是要从君子的修养出发，再讲述为臣之道。真的去写做人就是偏题了。

    她磨墨写文章，不觉外头都已经蒙蒙发黑了，有人端了烛台进来，她以为是四安，就没有抬头说：“回去通传大太太，我怕要晚些才能回去了。”

    烛台轻放在了她的旁边，朦胧的光笼罩了长宁细长的手指，还在凝眉苦思。

    “写好了吗？”这人淡淡地问。

    赵长宁的背脊被猛地绷直了，这个声音……便是前夜那个男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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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    第17章

    这个男人就是周承礼。

    他应该是才回来，放下烛台后解下斗篷的系带，里头只穿了件深蓝直裰薄袄，手肘上竟戴着皮革护腕，走到了她的面前。

    赵长宁站起来，先拱手道：“七叔，您回来了。”

    周承礼嗯了声坐下来：“老太爷让我教导你，我正好有空。不必紧张。你且写你的，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是了。”

    赵长宁抬起头，他拿起了博古架上的一本书看。浓长的剑眉，笔挺的鼻梁，一侧暖黄的光。似乎察觉到了长宁的目光，抬起头两人便对视上。赵长宁立刻避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屋内除了他二人之外再无别人了。

    周承礼问她：“怎么了？”

    怎么不了？自然在想他那晚的作为究竟是为什么。

    赵长宁没有说什么，既然周承礼都表现得如此淡定，她何必去问？她甚至觉得周承礼是知道她的真正身份的。他没有说，证明这个人对她无害。她继续写自己的文章：“倒也不是，听说七叔曾经在白鹿洞书院任教，所以有些好奇罢了。”白鹿洞书院是屈指可数的好书院，非常有名气，每年从里面出来的举子十多个总是有的。

    周承礼笑了一声：“哦？白鹿洞么，那时候书院的院长是我同门的师兄，便帮了两年。”

    天已经彻底黑了，伺候他的仆妇又端了两盏烛火进来。周承礼看着她写字，突然问：“你在练石刻？”

    赵长宁恭敬应道：“是在练，七叔如何知道的？”

    “你手指上的伤口。”周承礼继续看他的书。

    因为练石刻，她的指头的确有些细小的伤口，刻刀太利了，原来是这般看出来的。两人又没有说话了，赵长宁收敛心神，继续自己的思路，倒也不觉得饿。等一气呵成了，才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原来婢女已经把菜端了进来，菜色也不多。一盘冰糖红烧孢子肉，冬瓜煨金银火腿，清蒸鲈鱼，淋了咸香酱汁。再几碟清炒、凉拌的黄瓜丝、莴苣片、白玉菜心。

    “你先吃吧。”周承礼跟她说，他自己却先出去了。

    赵长宁见他不吃，自己身为小辈，怎么好先开始吃。往门外看，黑洞洞的夜里大雪如席，竟又下起雪来了，外头的婆子在吩咐小丫头烧热水，周承礼似乎在和谁说话。“……我现在有事走不开……你们自己注意就行了，不用来问我……他那边我亲自去回话。”

    那边说：“七爷烦请尽快，这边没您坐镇怕是不行的。”

    周承礼却说：“你以后不要到赵家来找我，否则也不必来找我了，滚去找别人吧。”

    谁来找他？通州县衙？赵长宁总觉得周承礼应该私底下有动作，赵家的人都不知道。只不过和她无关的话，别人的事她为什么要过问，周承礼只是名义上的七叔。

    不一会他又进来了，身上带着一股外头的冷气，发上落了些雪。他坐下来见赵长宁还未动筷子，就招手让婢女去取东西来。

    等那婢女进来了，递给周承礼一只青白瓷小瓶。周承礼接了过来：“这药是我在江浙带回来的，治你这等小伤好得快。”说罢看向她说，“手给我。”

    他想给她涂药？实在是不必，手上的那些都是小伤口，还不如她的手肘疼。

    “七叔，我自己来就行了。”赵长宁如何会麻烦他。

    周承礼却直接伸手，不容拒绝地把她拉了过来。两人顿时靠得有些近，赵长宁就想到那夜他的呼吸。他的手粗糙微热，赵长宁的手因为受伤了十分敏感，觉得疼，不由得就往回缩。

    “你替赵长旭受十鞭的时候，不是挺能忍痛的吗？”周承礼能感觉到赵长宁对他的防备和避忌，有点不悦，淡淡地道。

    赵长宁笑了笑，自然不好再收，换了个话题，“七叔，我记得上次您送我一个印纽，我倒是没瞧出来历。”

    “你小时候在我的书房里玩，见到我那块印纽非要要，说了不能给你，你还要哭。”周承礼就说，“所以才给你寻了个差不多的来，是战国的橐驼纽。就那一个纽，便顶你父亲半年的俸禄了。”

    赵承义半年的俸禄是米六十石，有时候折合些布绢、灯油之类的，算下来总有六百两。那丁点大的小纽竟然值这么多银子。她每月也不过十两银子而已。赵长宁在想要不要还给他算了，听这个意思，肯定不能兄弟人手一个。

    周承礼捏着瓷瓶沉思片刻，突然问：“你……不记得你儿时的事了？”

    赵长宁猜测幼时的时候两人应该关系不错。但她根本不知道十岁之前的事情：“十岁那年我生了场病，原来的事记不太清楚了。”

    周承礼才轻轻道：“难怪……”他抬头看着她继续问：“那可还记得十四岁的事？”

    赵长宁这次就真的不明白了，十四岁按理说应该她记得的，但她根本对周承礼没有印象。

    “七叔说的是何事，能否提点一二？我一时也想不起究竟有什么事。”

    周承礼没有说话了，静默了一会儿后他笑了笑：“罢了，你不记得也好。”

    他把案桌上赵长宁方才写的文章拿过来看，“好了，既然是来指导你举业的，我开头先多说几句。你能中举其实也不容易，不过举子的功名，对于普通人是够了，对我们来说却还未到做官的门槛。你虽然在乡试中排名不好，不过依往年来看，会试的变化还是有的。特别是如今皇上爱惜俊才，对于年轻举子会更提拔一些。”

    把赵长宁的文章大致读了一遍，周承礼的眉峰却凝住了般，许久没有说话。“这是你刚才所作？”

    赵长宁老实点头，就是她刚才写的啊。

    周承礼的眉头越皱越紧：“你乡试得了末尾的名次？”

    赵长宁再应是。

    周承礼放下她的文章，拿了张纸来说：“把你乡试写的文章大致默出来我看看。另外，我再出两个题，你不必写出来，只把承题、破题的思路大致写给我看即可。”

    这水平是乡试末尾，现在的乡试档次竟然这么高了吗？

    其实周承礼听说赵长宁得了乡试末尾的成绩时，对她的举业并未非常重视。如果这个人是别人，他不会帮忙的，因是赵长宁，所以他才愿意教她。但是这个水平，绝对是惊艳的，不说解元，前五是肯定没跑的。

    赵长宁知道他在想什么，提笔慢慢地把他所出的题都写了。笔在砚台边沿压过，赵长宁还想再写，周承礼却制止了她：“行了，不必写了。”他问赵长宁，“乡试那题的破题思路，你是否有更好的思路？”

    “的确有，不过当时时间已经不够了，加上考试的时候我思绪混乱，所以没有写。”赵长宁自然是在乱说了，大考小考了小半辈子了，难道她考试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调整心态？考试素质这个她都练了二十年了。

    当然周承礼也是一个字不信的，他把赵长宁的文章收起来，跟她说：“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但是原来想的肯定都是错的。只有能看出你的天分，家族的资源才会向你倾斜。你现在就回去歇息，我立刻去找你祖父，把这些东西给他看，你可有意见？”

    赵长宁知道周承礼的意思：“我没有意见，不过您还是跟祖父解释清楚吧，乡试的确是我发挥不善。”

    蜡烛的火苗烧到了灯芯结，突然暗了下去。周承礼走到她面前：“赵长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家里，还是有人护着的？”

    赵长宁淡淡道：“是我的担心多余了。”

    周承礼轻轻按住了她的肩：“你抬头看着我。我知道你若是不科举的话，没有别的出路可走。但我会尽力护着你，这家里你是嫡长孙，没有人敢把你怎么样。”他顿了顿，“你要记住这个……还有，不要和赵长旭那些人太亲近了。”

    说罢才招丫头进来，披了斗篷，趁着夜色出了门。

    赵长宁静静地看着周承礼的背影，她的手微微地发抖。但不是害怕，只是一种压制不住的战栗。

    周承礼肯定知道的！而且他的言行之间，似乎是倾向于帮她的，但又有种莫名的暧昧。十四岁……为什么她就没有半点印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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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章

﻿    第18章

    正房的烛火燃烧着，周承礼在里面同赵老太爷说话。

    赵长宁站在门外已经等了很久，黑暗的夜里大雪不断地落下。她静静地站在屋檐口，大雪就落在了她的肩上，头上，但是一直没有人来叫她进去。直到屋内出来了一个人，走到她面前恭敬地行了礼：“大少爷，老太爷请您进去。”

    赵长宁嗯了一声，解下斗篷递给旁边的四安，跨入了书房内。先撩袍跪下：“给祖父请安。”

    赵老太爷并未像原来那样让她站起来，他手里还拿着赵长宁的文章，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在他心里翻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还是周承礼在旁边叹了声：“老太爷，让长宁起来吧。”

    赵老太爷摆摆手，他走到赵长宁面前。“以前可有谁在辅佐你的文章？”

    赵长宁摇头说：“没有别人。孙儿写文章，见解都是自己的，若能入祖父的眼自然是孙儿的福分……”

    赵老太爷突然把几张薄纸拍在了案上，指着她，手指微抖地严厉道：“我还说长松心狠，长淮无情，你该是其中最淳厚的孩子。没想到你们兄弟几个，倒没有一个简单的啊。你在防谁？防我还是防你二叔？还是觉得这家里全是算计，都要长房过不去？”

    就算是以前举业最差的时候，赵老太爷都没有用过这么严厉的口吻跟她说话。长宁听到这里自然难受，不过也是在她的料想中的，她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长淮是您亲手教养大的，他一向与我不和。长松是二房嫡出独子，二叔又与我父亲有隙……”

    “你住嘴！”赵老太爷气得又拍了桌子。是的，他看到赵长宁的文章时，第一个想法就是生气，气他老了，家里生得出这么多心思，就连以为最乖巧的赵长宁竟然也不简单。他藏实力，还不是那点心思么！

    赵长宁怕惹得他更生气，轻声道：“祖父，是我错了。”

    赵老太爷深吸了口气，当他冷静下来的时候，看向跪着的赵长宁。想起那天他二叔对他的严厉，想起他被赵长淮砸伤的手肘，甚至是长房他那没用的爹娘，骄横的妹妹。最终还是恻隐心动了，几步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赵长宁见他终于是不生气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又对赵老太爷一拱手：“往日的事是孙儿错了。祖父对几个兄弟都一视同仁，能给的都尽量给了。长宁对您是最钦佩的。”

    好话谁不愿意听，这孩子惯爱拍他的马屁，如今已经是信手拈来了。赵老太爷当然心里舒心不少，知道这孩子作为转变，恐怕是因为那天他给了他对牌，愿意为他撑腰的缘故。

    他苍老的面容看上去有些疲惫，才摆手道：“罢了。我和你七叔已经商量过了，他收你为学生。另外，我单独出银子，每月给你贴二十两月例，我也派人去了你那里看过了，书房位置不够好，我重新给你布置。不过你的事我跟你七叔决定了，倒也不往外说，毕竟离会试也不过两个月，免得人事变动弄得你们兄弟几个人心浮躁的。”

    赵老太爷真的对她重视了。如果他上次所为还是想压制二房的话，这次就是真的看重她！

    赵长宁又跪下谢过，赵老太爷这次才伸手来扶：“起来吧，你有天分是最好不过的事，祖父我还等着你们几个光耀门楣呢。”

    大雪虽还连续不断，但东西却陆陆续续地送进了长房。第二天一早的时候，赵老太爷派人送来了更多的东西。

    新的长书案，新添博古架，还有整套的文房四宝，甚至几盆从老太爷的暖房里搬出来的兰草。原来有点坏的隔扇也重新修好，蒙了高丽纸。赵承义跟窦氏来看赵长宁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些东西搬进来，问赵长宁：“儿子，这是怎么了？”

    “祖父送了我些东西罢了。”长宁笑着让小厮腾了桌，方便亲爹亲妈坐下来。

    “送来的倒都是好东西，”窦氏观察的主要是价钱，“我瞧那墨都要值些银子的。该是你祖父要鼓励你好生读书的，我儿，你天资一般，更要好生尽力来报答你祖父才是。”

    “努力是应该的，不管能不能都要试试才行，父亲已经跟小厨房吩咐好了，晚上时刻备着热菜，免得你晚上读书饿了吃些冷糕冷饭的。”赵承义对儿子的饮食很关心。他自己是个同进士，自然对儿子考进士这件事比较重视。跟天底下的父母一样，生了个蛋，然后就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了。

    赵长宁都笑着应下来，亲爹亲妈对她的态度分明就是“虽然这孩子看着不太行，但万一就撞大运中了呢”的彩票心态。

    今日是要去祭拜孔庙的，亲爹亲妈先放她出了门。赵长宁带着书童到赵府影壁，赵长旭已经牵着马百无聊赖地等着她了。

    赵长宁看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事情，大家都是骑马，马房竟然就没有准备马车……而古先生的宅子就在孔庙附近，不用从赵家出发。

    杜少陵跟赵长淮两人也牵着马来，赵长松落在最后面，他倒是坐的马车，竟然还带了两个面容姣好的书童。

    “长兄，你怎么不走啊？”赵长旭朝她走过来，“正好跟长淮他们约好了去城外沿河骑马，咦，你的马呢？”

    赵长宁嘴角微抽，淡淡地道：“我不会骑马。”

    赵长旭一拍脑袋，是啊，他怎么忘了，长兄因小时候被马踢过一脚，所以自小就不喜欢马，也没学过骑马。一看只有赵长松那有辆马车，而赵长松已经把头别过去当没看到了，他面色一冷，回头对赵长宁笑道：“这有什么打紧的，来，我带你骑吧！”

    他现在对赵长宁是无比的热情，若不是赵长宁要赶他走，恨不得在他那里住下来。

    赵长宁的脸快黑成锅底了，带她骑？开什么玩笑呢！

    但这位大兄弟用他大狗一般的眼睛看着她，就差没说‘难道是你嫌弃我吗是我太差了吗？’

    这时候再去套马车怕会迟到了，赵长宁只能去看赵长松的马车。虽然跟这家伙坐一辆马车很可能会打起来，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杜少陵最见不得赵长松，他从后面走上来说：“长宁兄，咱们同为男子，倒也没有什么，若你不想长旭带你，不如我来带吧。”他与赵长旭自一起打赵长松后就称兄道弟，非常熟络了。

    这根本就不是谁带她的问题。赵长宁自然拒绝了，未等赵长松同意就进了他的马车，然后笑着问：“三弟不介意我与你同往吧？”

    赵长松嘴角微微一抽，赵长宁怎么突然就想跟他同马车了？听说他昨夜在祖父门外罚站，难不成是脑子冻坏了？他只能笑了笑：“自然不介意，长兄坐吧。”然后吩咐赶车的赶快走。

    赵长宁知道对方是不想跟她多说一句话的，自然不开口。马车与马便嘚嘚跑出了赵府，赵长旭用失落又阴沉的目光看着前头的马车，似乎恨不得把马车盯出个洞来。他没有亲兄弟，所以对赵长宁格外的亲昵。但是总觉得长兄不是很喜欢他，请他喝酒也不喝，给他擦药他也不同意，连跟他共乘一匹马也嫌弃。他不高兴。

    赵长淮就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骑着马还游刃有余地上前。“长兄固执，必定不会与你同乘。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带人同乘，我把我书童借你吧。怎么样？”

    赵长旭回头冷冷看他：“你少说风凉话！”

    赵长淮嘴角一扯，啧，他还真的生气了？

    等出了明照坊，到了顺天府府学附近马车才停下来，这段路是禁止骑马的。他们步行到了孔庙门口，果然古先生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赵这个孔庙倒是挺大的，还有三进门。最近来烧香的学子越来越多，孔庙的香价钱都涨了三倍，学子无奈还得掏钱。

    赵长宁觉得孔庙里头烟火缭绕的不太舒服，上了香就出来了，看到这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有种错乱的感觉。来往的行人，挑脚夫，苦行僧，非常的热闹繁荣。对面是笔墨铺子，纸马铺子，估衣铺子。转角还有条巷子，挑了各式各样的旌旗卖吃食，豌豆黄，薄皮大汤馄饨，荣记羊肉汤，李记狗肉铺，驴肉火烧。若非亲眼所见，如何知道明京城的繁荣。

    再往前走就是正觉寺了，赵长宁在驴肉火烧的铺子前头停下来，倒不是想吃，不过是想起了肉夹馍的滋味。正出了会儿神，眼前已经伸过来一个火烧：“你不是想吃么？”

    这人不是赵长旭还是谁？虽好像还在生她的气，冷着一张脸。

    长宁当真喜欢这个弟弟，笑着说：“你吃罢，我不过是看看的！”又说，“方才的事你也别不高兴，两个男人共乘，像什么样子的？”说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知道这堂弟不过是十分喜欢跟她玩罢了。

    赵长旭拿着个火烧跟在她身后：“我听说你昨晚在七叔那里进学，七叔待你严苛么？”

    赵长宁说：“尚好，你读书不尽心，倒来关心我读书的事了？”赵长旭在读书上很没有天分，他跟着七叔在通州做事，学武功把式倒还不错，个头眼看着也蹿高了不少。

    “七叔看似严厉，其实人挺好的。他要是待你严厉，你同我说一声，我去跟他说。”赵长旭见她不吃，自己几口吃了驴肉火烧。她待自己依旧如往常一般好，于是又不气她了。

    长宁觉得他的脾气跟孩子一般。她进了旁边的书局，选了两本讲时文的书。等她出来的时候，却看到赵长旭跟赵长淮两人站在门口，对面是正觉寺。只见那寺庙门口，杜少陵似乎正和一个披着斗篷的少女说话，那少女周围仆妇围着，穿绸带金的，很有身份，一见便知是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杜少陵跟人家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赵长旭见她出来了，还有点兴奋，低声跟她说：“长兄，你瞧那家伙，一出来就遇着情妹妹了！”

    “什么情妹妹。”赵长宁笑道，“我看那就是他的亲妹妹。”

    “你如何知道的？”赵长旭倒是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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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

﻿    第19章

    赵长宁只是笑。

    如何知道的？这还不简单，如果是大家闺秀的小姐，怎么会在仆妇簇拥之下，跟一个外男如此说话？只能说明这个男子是她的亲人。至于为什么她认为是杜少陵的妹妹，那是因为他们所带的小厮是一样的打扮，毡帽，同款式的斓边短袄。

    杜少陵跟那少女说完，少女便扶着嬷嬷的手入了马车。杜少陵走过来便撸了袖子，说道：“赵长旭，我老远就听到你胡说些话，那是我嫡亲的妹妹，来正觉寺上香的。”说罢一巴掌拍在赵长旭的背上，两人打闹起来。赵长旭练武的，杜少陵竟然也不差，你打我我打你幼稚极了。

    一行人才沿着熙攘的街道往回走，那辆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帘似乎撩开了一下。

    等到孔庙门口，赵长宁发现赵长松的马车已经离开了。

    赵长旭在旁边看，倚着马笑。他那样子几乎就在说：‘你现在没办法了，必须得我带你走了吧。’

    杜少陵在旁边打岔：“你也不想想你骑马的路子多野。一会儿颠着你兄长，瞧他收不收拾你！”赵长旭方才来的路上就差点撞了人。

    赵长淮并不想带人，不过也难得说话：“你还是让杜少陵带他吧，他骑得稳多了。”

    赵长旭想想自己那破马术到也同意了：“那好吧，少陵你带他，可莫颠着他了！”

    长宁看着空空如也的街道，深刻反省自己的为人，低咳一声不再说什么。杜少陵上马后一把把她拉起来，长宁坐在他后面。杜少陵就笑着道：“你要伸手抱着我，否则摔下去了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一双手臂就自身后绕过来来，抱住了他。杜少陵却蓦地一怔，一股淡雅的味道包围着他，仔细闻来是墨锭、药膏的味道都在其中。背后是衣衫摩挲，呼吸的声音淡淡的。他原来还是坦坦荡荡的，不知道为何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路上几次差点撞到人。

    赵长旭在背后喊：“杜三，你注意点人。你别颠着我哥！”

    杜少陵朗声说：“我怎么颠着他了？”他就没差拉着马走了。

    赵长宁就在他背后笑了笑：“少陵兄，不必顾及我，你走快些吧！”再这么磋磨下去，不知道几时才能回府了。

    等回府之后，杜少陵很快翻身下马，赵长宁也随之下了马。杜少陵又在心里默念道德经，并再次谴责自己久未与女子接触，屡屡失态的行为。赵长宁谢过了他，他才笑着摆手：“不必客气，你我也算是同窗之谊了。”

    倒是赵长旭跑到赵长宁那处，在她的书房里赖了许久，要不是赶着他走，恐怕他是还不想走的。赵长宁温书到晚上，七叔才差人来叫她过去，开始指点昨天她写的文章。按照标准的会试程序，觉得妙的地方他就划个圈，不好的他就和赵长宁讲如何不好，例如结题部分：“讲君臣之道固然重要，但你前面的观点不用再复述了，结题若有个升华甚好，你自己来改。”

    他把笔递给赵长宁，长宁细细思索之后重新改写。她发现周承礼其实很厉害，不愧是在白鹿洞书院任教过的先生，而且往往见解独到，角度很新。被他评论完后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落笔如有神。

    周承礼默默地看着她改文章，其实赵长宁的天分也超过了他的想象，过了会儿他叫人捧了香炉进来。

    赵长宁不知道这是做什么，周承礼却说：“你过来。”

    啊？这是做什么呢？赵长宁迟疑地走到他面前，又听到他放下手中书道：“跪下。”

    赵长宁略一停顿，虽然这位是自己的七叔，但也不必每日跪来跪去的吧。她正要说：“七叔……”

    “你不是要拜师吗，不跪我跪谁。”周承礼继续说，“跪下。”多少人想拜他为师拜不得，今日他难得想收她，她反倒没什么反应了。

    赵长宁这才跪下。拜师？她还没有真的跪过老师呢。

    周承礼看着她有些狐疑的表情，淡淡一笑：“祖师王文成公有训，你要切记此言：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四句是我心学精髓，以后言行不得有失。若你日后做官为民，便是天地公允，都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你明白了吗？”

    赵长宁有些惊讶地抬头。王文成公，心学！她这位七叔难怪神秘，他竟然是心学一派的。

    如今的朝代是程朱理学当道，主张的是‘存天理，灭人欲’，从后世而来的赵长宁自然不喜欢这个扒灰又口是心非的老头，但心学则不同了，王阳明老先生后世便是她十分崇敬之人。便是他为官为民，平定叛乱的功绩就足以让后世敬仰了。可惜在京城心学并不流行，心学太放得开，自然不如程朱理学得统治者的心。

    周承礼见她的表情像是知道心学的，点头道：“看来你也了解一些，我是南中王门的传人，师承朱得之老先生。”他没有告诉赵长宁的是，如今的南门学派以他的造诣最深，他另有一个虚号倒是在学界里如雷贯耳，有人不远万里来南中王门见他，不过是他低调，少见外人而已。当然，这些就不必告诉她了。

    长宁的确很想深入学习这个学派，七叔能自称传人，想必也是心学的佼佼者，她立刻跪地，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大礼。心学虽然她还不了解，但这可是大明的顶级学说，她该有恭敬是要有的。周承礼才扶她起来，笑了一笑：“好了，你再跪拜香炉，就当是跪拜祖师爷了。”

    赵长宁也拜过了，之后去周承礼那里便去的格外勤。但好些天他都只是指点她的制艺，并不教她心学，赵长宁等了许多天，还是有些按捺不住，问他：“七叔，您看什么时候给我讲讲心学？”她连参考资料都恭恭敬敬地买好了，《王文成公全书》。

    周承礼在吃她带来孝敬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闻言看她一眼：“急什么，你现在修为不够。等你考了会试再说吧。”

    其实他平日都是坐在一边看书，不怎么说话。要不是必要的时候，对赵长宁并不算亲近。要不是她清楚地记得那晚的事，恐怕也觉得七叔是个疏淡之人了。但他对她的确体贴，只要她来读书，屋内永远都烧着炭火，糕点也是充足的。

    赵长宁记得有晚她太累，靠着他的小几睡着了。睡梦中是他轻柔地把自己放平，吩咐丫头婆子不要扰她的。

    赵长宁渐渐对他摒弃前嫌，对周承礼的态度正常起来了。甚至有时候跟他观点不对，两个人还会辩驳。周承礼说不过她的时候就只是笑，过了会儿才说：“不尊师重道，若我正经拿问你，应该打你的手板。”

    赵长宁现常和他开玩笑，随即也说：“七叔打我手板无妨，长宁明日就给您带过来。”次日她就把手板带过来了。

    当然周承礼一次也没有打过她。

    过了小寒节气之后，就一日日地逼近过年了。只是赵府没有人敢放松，家里三个人待考会试呢。听说二房赵长松已经接连半个月，连女子的影子都看不到，就怕他分心，赵长松读书已经读得两眼发青。赵长淮住赵老太爷那里，老太爷也专门给他辟了清净处读书。而长房这边，赵承义把庶女们全部迁去了东厢房，生怕她们晚上会吵着了赵长宁。窦氏还连夜给四个姐儿开后宅大会，主题只有一个，就是保持长房绝对的安静。

    其实根本不吵，这些庶妹比猫儿还乖的，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赵长宁有时候看到自己唯唯诺诺的庶妹们就头疼，身份不够，胆子太小了。相比来说，亲妹妹赵玉婵绝对是个极端，她现在是长房唯一的嫡出姐儿，欺压庶女都是小事，有时候还来闹赵长宁，从她这儿顺一两本书、一两盆兰草走，遇到喜欢的就往她屋子里搬。说她也没用，下次照旧。气得赵长宁禁止她进自己的院子。

    不久后杜少陵的妹妹，也就是那天在正觉寺门口遇到的那个姑娘来赵府探望她哥哥了。论起来，这位杜小姐的母亲竟和二婶娘徐氏有点关系，叫徐氏一声姑母，便在二房多住了小半月。玉婵才总和二房的媛姐儿一起去看这位杜若昀杜小姐，少来长宁这边闹她了。

    但这位杜小姐却让家里有点不太平起来。首先，也许是太久没有见到过女人了，某次意外相见后，赵长松对杜小姐可能有点一见钟情。但杜小姐时常同她哥哥一起，她哥哥则同赵长淮要好，听说杜小姐也能和赵长淮说几句话。于是，下人便觉得杜小姐是有意于二少爷赵长淮的。

    当然，在赵老太爷的重压之下，没有人敢私下传这些小话，赵长宁是听四安说来的。她连这位杜小姐的正脸都没见过。

    这日是腊月十五，家族要聚起来吃饭。她拿了本书来问赵老太爷，在茶间一边看书一边慢慢喝茶，才总算是见了那位杜小姐一面。杜小姐穿了件淡青色缠枝纹绸袄，鹅黄色月华裙，头上只戴了珠花玉簪，面若芙蓉，清新出尘。由几个丫头陪着过来，见赵长宁一个外男在茶间里等，稍微一愣。赵长宁对她含蓄一笑，自己先避开了她，她又不是赵长松，对撩女孩没有兴趣。

    谁知到外面，正好看到长淮他们几个围着看梅。赵老太爷这里有株檀心白梅，十分难得。

    赵长旭见她出来，便过来搭她的肩：“长兄，你也过来了？”

    他小半个月不见他，非常高兴地黏着她：“你最近在做什么，我怎么老是见不到你。”

    长宁知道这个弟弟不过是喜欢黏着她，竟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头，反应过来才觉得不对，这又不是家里庶出的妹妹，能随便拍头吗？俗话说得好，男人的头，女人的腰，都是摸不得的。

    不过这对于赵长旭来说都是小事，他甚至一副被顺毛了的样子，享受长兄偶尔的亲昵。

    倒是赵长松冷哼一声，觉得这两人腻腻歪歪的，非常的伤他的眼睛。

    赵长淮跟杜少陵只是边说笑边往前走，前头正好一个亭子，几株斑竹掩映着，几个仆人正在里面煮茶，说是小姐们方才在这里喝茶。正好几人也走累了，便进了亭子中，准备喝杯热茶。

    赵长宁拿了茶具，给赵长旭先倒了杯茶，自己才倒了热水。正是喝着，却听到前头有女孩说话的声音。

    “今日这白梅开得正好，剪些放在西次间最好了。”几个女孩被丫头、婆子簇拥着走过来，为首的那个是二房的赵玉婉，手里抱了一簇梅枝，正同旁边的少女说话。

    那少女细声说：“白梅性寒，我是最喜欢的。”过了片刻她又问，“媛姐儿，我听说长房还有个兄弟，是你家的嫡长兄是吧？”

    旁边也是二房的嫡出小姐赵玉媛，她说：“是啊，他不常出来走动。你问他做什么？”

    赵玉婉就笑了笑：“若昀妹妹，我可是听别人说，你对二哥哥长淮十分亲近的。”

    几个女孩聊起了私话，这边的男孩听到了有点尴尬，又不好避开，只当没听到吧。不过赵长松就看了赵长淮一眼，赵长淮却是正襟危坐，他对什么杜小姐李小姐的并没有什么兴趣，对杜小姐对他有兴趣这件事也不感兴趣。

    赵长宁也听到了，不过她觉得不关她的事，只是喝自己的茶。

    几个女孩在亭子外停了下来，那杜若昀杜小姐怀抱手中的白梅，想起当初在正觉寺门口惊鸿一瞥，只见是个极其清雅出众的白衣少年，方才书房一见，对她冷淡却含蓄有礼。当时她便心里小鹿乱撞了，只觉得世间怎会有如此清雅的公子，别男子和他一比，竟都是些毛头小子了。

    她轻声道：“我与赵二公子不过熟识而已，若说喜欢……”她咬了咬嘴唇，“我听说赵大公子年十七，倒不知道他……如此出色，是否婚配了。”

    赵长宁听到这里，噗的一声，差点被茶水呛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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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二十章

﻿    第20章

    一时间，亭子内众位男性的目光看赵长宁的目光都有些诡异。

    杜少陵听到妹妹竟然说这些，暗自怪妹妹被娘给宠坏了，没得持重。他们家跟赵家不同，女孩比男孩难得，他有许多兄弟，但只有杜若昀这一个嫡出的妹妹，全家当宝一般宠着她，要什么给什么。

    二房两姐妹自然惊讶地看着她。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上赵长宁的。

    杜姑娘可能反应过来了，也觉得不太稳重。又道：“我便是见赵大公子的才学德行都好，随口一问的……”

    杜少陵怕妹妹再说出什么话来，立刻向众位一拱手，朝妹妹那里追了过去。

    赵长宁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赵长松的目光如芒刺在背。她也很无奈，看上她的妹子能有什么好结果？

    幸好是妹子喜欢，她总不可能越过她父母，来找她说亲的。

    至于赵长淮，反倒怪异地看了身边的赵长宁一眼。早便觉得这个哥哥……是长得好看，竟这样也有女孩来喜欢他。

    这位杜姑娘当真不是普通人，她听哥哥说，赵大公子当时就坐在凉亭里听到她说的话之后，脸微红，心里滋味复杂。竟然道：“……他居然听到了，他没说什么吧？”

    杜少陵瞪她一眼：“你还想做什么？我写信给母亲，叫她把你接回去，免得你在这里做出什么丢我杜家颜面的事来。”

    一想到赵长宁可能会成为他的妹夫，而他对这位曾妹夫还产生过不可言说的情绪，杜少陵就觉得很怪异。

    杜夫人接到了儿子的信，很快就来接女儿回家，正好也是要过年了。因杜夫人身份比较高，赵家接待的也是最高规格，杜夫人带着女儿跟赵家大太太、二太太会面之后，留宿一晚。等下人端了洗脚水出去倒。杜夫人就握着女儿的手，说道：“女儿，你听为娘细细说来，这赵大公子实为不妥的。一则，赵家的家世本来就比不过我们家，他父亲还是个同进士，你父亲可是礼部侍郎。为娘一便不同意这个。”

    杜若昀秋眸一睁，静静地看着母亲。杜夫人喝了口茶继续说：“二则，你就是喜欢赵长松，为娘可能都会帮你留意几分，我听说他北直隶乡试的成绩不差，父亲又是少詹事，以后若中了进士，必定仕途通畅。这位大公子，我实在没听出他哪里好的。中进士……怕也不能的！”

    杜若昀抓住了母亲的衣袖，却不同意母亲的说法：“娘，那赵长松我不是没见过，听说之前他房里还有许多美婢，仗着自己家世好些，为人便张狂。但大公子就不一样了，他虽是赵家的嫡长孙，却洁身自好，而且刻苦努力，全府上下没有人说他一个不字。”当然，杜妹妹还有一点没说，赵长宁长得比赵长松好看啊，在她心里就是遗世而独立的翩翩公子。

    试问天底下谁不喜欢美好事物？

    杜夫人见女儿不听她的，叹了口气：“我的乖女，娘就你一个闺女，你几个哥哥也都护着你。你想要什么，娘不是堆在你面前来了的？这赵家的两个公子都非良配。娘以后再给你寻摸更好的，我可要带你回去了，你吵着要来看你哥哥，竟生出这许多的事端来。”

    杜若昀听到娘不同意，也跟她娘生了闷气。被杜夫人带回到杜家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一会儿想到这样好的人，以后就要娶别人了，不知谁能让他冷淡的面容笑一笑的。杜小姐打小求什么得什么，因此还掉了两回金豆子。杜大人知道了女儿这事，也说女儿：“……你现在瞧着那大公子长得好看，我问你，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个你可知？你如今穿的用的，哪一样是赵家长房供得起的？只你身上这刻丝小袄，六十两不止，手上这对镯子是透绿的翡翠，三百两银子也寻不到这样水色好的一对。他怎么养你？便是你喜欢，也得喜欢个门当户对的！”

    杜若昀不服气了：“爹爹，你向来都跟我说，人的德行才是最重要的，莫欺少年穷。怎的女儿喜欢他，你们就这样那样的说他家世不好？若有朝一日他有出息呢？”

    杜大人笑了，还不因为这是贴心窝的女儿，他才愿意跟她说钱财家世这些庸俗的话啊。

    “那你且瞧着吧，赵家这一辈里，最有可能中进士的应该是赵长淮。我看赵长松太浮，火候不够。赵长宁在乡试末尾，历来乡试末尾都是陪练的，连最后的殿试都进不去。若他能中，又这般品行好，我自然不会拦着你喜欢他。”

    杜若昀才好受了些，小声问父亲：“当真？他若中进士，您就同意了？”

    杜大人大笑起来，觉得女儿竟还是童稚可爱的时候，进士有这么容易中么？他道：“你还是等他中了再说吧！”

    至于赵家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赵长宁同不同意，这根本没在杜大人的初步考虑范围之内。赵长宁要能娶到杜若昀，那是他祖坟冒青烟了，正三品侍郎嫡出独女，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拒绝。

    赵长宁不知道杜大人跟自家女儿说的这事，而赵家的人，多少都知道了杜若昀的事。赵老太爷还特地把孙儿叫过去，打量了赵长宁半天，最后跟他说：“……你好生考试，指不定还能促进一桩好姻缘。”

    赵长宁狐疑地拱手应是，等出来了，就听到赵老太爷在后面同她爹交谈说笑的声音。甚至谈到了‘彩礼’‘八字’之类的。

    赵长宁嘴角微抽，正走在路上，迎面遇到周承礼院中的小厮，来请她过去。

    到周承礼那处的时候，长宁才看到府里的婆子已经在挂灯笼了，年关越来越近了，到处都热闹了起来。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从庑廊进了周承礼的书房。

    周承礼的书房里放了很多博古架，都堆满了书。书案上插了一捧冷香氤氲的腊梅，帷幕低垂着，连外头的雪光都挡尽了，只有炉火的暖黄的光，甚至也没有点蜡烛。周承礼靠在东坡椅上，披着外衣，手里握了一卷书，屋内这么暗，他应该是看不见的吧。

    长宁给他行了礼，问道：“七叔。外头天暗，您应该看不清楚吧，不如我叫人掌灯过来。”

    周承礼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看她。火光映着他坚毅的半侧脸，高挺的鼻梁，嘴唇的线条。炉火发出轻轻噼啪的声音，赵长宁突然就说不出话来，倒是周承礼叹气：“你过来。”

    周承礼却自己站了起来，他走到书案前写字，他的字游龙走凤，不是常见的馆阁体，可谓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赵长宁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周承礼收笔道：“你写，我来看你进步如何。”

    赵长宁提起笔蘸墨，凝神静气下笔。她练了一个多月的石刻，手腕的确更有力，比原来好多了。但和周承礼一比，还是没得比。他这手行书不知道是要练多少年的馆阁体才磨炼得出来的。这位七叔在学问方面造诣极深，有大家水平。

    “进步了些，还不够好。”淡淡的嗓音从她的脑后传来，周承礼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练石刻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指头，很快又放开了，“继续练，两个月足够了。”

    赵长宁应是，手指却收进了袖中。

    如今二人算是师生了，其实守礼比原来还要严格。

    她转移话题问：“七叔，我瞧您这学问的水平，选中庶吉士留在翰林院也是未尝不可的。您怎会被外放去做了知县呢？”知县这样的官，实在是屈就他了。

    周承礼只是笑道：“怎的，你看不起知县了？”

    “一方父母官，却也不好当。我怎会嫌弃知县，只是为七叔觉得不值罢了。”长宁也笑。

    “翰林虽好，但从翰林熬出头，没有一二十年是不可能的。”周承礼不再多说，“七叔的事你不要问，好生学习就是了，别的事不要管。”

    周承礼顿了一下笔，然后说：“我听说了杜家小姐的事。”

    赵长宁没想到他也听说了，她苦笑：“这事当真与我无关，我也莫名其妙的。不过杜姑娘始终是女子，应当无妨吧。杜家应该也不会允许她嫁给我的。”

    周承礼笑了笑：“我看未必，不过你心里明白就好，不必我多说。”

    赵长宁停顿许久，突然问：“七叔，上次您提过我十四岁的事，我只记得十四岁在山东的别院住过，至于究竟是什么事……我的确记不太清了。”

    窦氏告诉她，她十四岁的时候曾在山东别院住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周承礼的确也在山东。但是她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她也觉得奇怪，她还是隐约记得有这件事的，但具体内容却没有半点印象。

    周承礼没有回答她，自从第一次问了之后，他就不再提起这件事，甚至有时候是刻意的避开了。

    屋内太黑，很久之后他说：“不要再想这件事，也不必再问我了。这段时间不要分心。”

    赵长宁才没有多问了，她在他这里拿了两本描红回去。退到了门口，回头看的时候，他已经拿起了书继续看。

    这位七叔对她虽好，但他自己的事，是半分都不会多说的。长宁走到拐角处她的脚步顿住，轻轻捞起衣袖一看，手腕上一圈红淤……方才她问的时候，周承礼就捏着她的手腕，捏得太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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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章

﻿    第21章

    记忆是件复杂而神秘的事情，她不记得一件事，有很多种待选的可能。但如果这件事目前对她没有伤害的话，其实记得与不记得，都是没有多大意义的。所以长宁才没有想过去探索，但如今，她却对那段山东别院之行越来越疑惑了。

    年关一天天地近，窦氏召集了家里的庶女一起做针线，蒸糕，准备过年祭祀祖先用的三牲祭品，这都是要长房来准备的。长宁是男孩，不用参与这些女孩的活计，仍然是埋头苦学。等到了大年初二，她早上去窦氏那里喝茶，发现家里的女眷们都换上了过节的新衣。

    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的话，哪家的姑娘定了什么亲，哪个首饰现京城里最时兴，倒也热闹。长宁难得享受这过年的亲近和热闹，还给几个妹妹各自封了二两纹银的红包。

    喝茶不过两盏，外头有婆子来通传，说是二小姐、三小姐和三姑爷一起回门了，人已经到了影壁。窦氏听了大喜过望，女孩儿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了，一年到头也难看到两回的。“快去接他们过来，你们把瓜子果盘的也摆上。我女孩儿难得回来！”

    赵长宁也挺高兴，三个姐姐没出嫁前待她极好。可惜大姐嫁得远，过年也难回来。近些的二姐、三姐才是每年都回来的。她到门口去接，不一会儿就看到穿宝杵纹紫绸袄，头戴金莲纹宝结的二姐赵玉如，穿水红色袄裙与无袖坎肩的三姐赵玉妙，赵玉妙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大的白胖小子，戴着瓜皮小帽，一见到赵长宁便叫她：“舅舅！”非要长宁抱他。

    这小胖墩子旁边是个穿蓝色直裰，略显苍白清瘦的青年男子，这个是她的三姐夫。

    三人给窦氏请了安，二姐赵玉如说：“路上遇到三妹与妹夫，便一同过来的。”又看到站在旁的赵长宁，目光闪动，“弟弟都长这么高了，我看比娘还高半个头呢。”

    窦氏笑得合不拢嘴，长宁像父，自然比她高许多。她道：“都别站在风口上了，进来说话吧。”

    她们几个女眷就进了西次间，留赵长宁抱着小胖墩外甥，和三姐夫说话。

    三姐夫许清怀也是个读书人，他父亲虽是两榜进士，但他读到现在却只混了个秀才，家产也要败光了。因赵长宁是举人，他便觉得在赵长宁面前抬不起头，但凡回答赵长宁的话都要恭敬地站起来，然后拱手说话。

    赵长宁看着头疼，笑道：“三姐夫不必客气，坐下说话吧。”

    小舅子不讲究，但许清怀却不能不讲究，连忙抱手道：“你学问比我高，是我该讲究的。听说你还要参加明年的春闱，姐夫得先祝你高中才是。”许清怀叫人把自己带来的锦鸡、糕饼拿上来。他家境一般，也拿不出多好的东西，自己看着也有些窘迫，说道，“等你高中了，姐夫再给你包大封红。”与他同乡交好的祝举人，见他提着鸡来赵家，还笑他：“你那小舅子若能中，我怕也能中了！不如把你这锦鸡给我吧！”锦鸡的兆头好。

    许清怀还涨红脸回他：“我这舅子如何不能中，他人品才貌一贯就好！”他因田庄引水的事，跟祝举人家闹矛盾，县官却偏袒了祝举人。许清怀只恨自己不是个举人。那祝举人不过是拿他取乐，不过笑了几句就进去吃茶了。

    这时候赵承义从正房回来了，正好把外孙抱过去玩，许清怀自然要见过岳父。长宁便不陪他说话了，怕这姐夫对着她腰都要躬弯，读书人便是这么好玩的，竟要以功名来论辈分。

    长宁进内室的时候，正好听到三姐赵玉妙问她的亲事：“弟弟如今年十七了，我那小叔子如今都有两个孩子了，弟弟怎的还不说亲？”

    窦氏脸色有些僵硬，但也早有说辞：“你父亲想着，他若是中了进士再说亲，身份便不一样了。否则只是举人，那些世家的小姐怕是看不上的。”

    赵玉妙就道：“原是打的这个主意，我还想着要是弟弟没说亲，我倒瞧了好几个姑娘，都刚及笄的年纪。”

    赵长宁听到母亲和姐姐的谈话，心里默默一憋，她才十七岁！怎么大家就都开始替她操心亲事了，还把姑娘给她瞧好了。

    看到赵长宁进来了，两个姐姐亲热地拉她坐下。

    长宁便问二姐赵玉如：“……怎么没见着二姑爷一起回来？”

    长宁刚提这个，赵玉如便脸色苍白，人也失神。长宁皱眉问她：“二姐夫是不是又亏待你了？”

    这二姐夫不把她们家放在眼里，二姐又无子，他一贯就对二姐不好。

    三姐赵玉妙脾气比柔婉的二姐烈，喝了口水就道：“这事说来就气！二姐身边的丫头喜儿早与家里郑管事的独子说了亲。谁知二姐夫看上了她，想讨去睡。二姐求他不收用，却还被二姐夫以无出为由数落了一顿，说她懒惰善妒，还是把喜儿收用了。”

    “那狗东西，竟把主意打到喜儿头上！”窦氏差点拍烂了桌子，喜儿是赵玉如陪嫁的丫头。见女儿开始哭起来，又把二女儿搂在怀里，心疼得直掉眼泪：“可怜我女孩儿！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你是最娇气的。可这不忍还得忍，你若是被休回家里来，便一辈子受人指点，大门也出不得一步。你又是无子，娘就是想给你说理也找不到由头。”

    “姐姐与他操持家务，哪样做得不好！”赵玉妙想来就气，她虽然嫁的秀才家境不如二姐好，且一直举业无成。但她第一年就生了儿子，又紧紧握着嫁妆和家里几百亩田，虽没有富贵，但过得舒心，婆婆也不敢随便给她脸子看。偏生二姐过得是最苦的。

    赵长宁听到此处长叹一声，过去把二姐揽在怀里：“姐姐莫哭，若实在忍不下去，我上门给你撑腰去。否则我这弟弟要来做什么的？”

    靠着这唯一的弟弟，赵玉如抓着他的衣襟直哭不止：“宁哥儿，我就是宁愿大归，也不想受这个气……他那黑心肝的东西，屋里的丫头是都睡了遍了！姐姐……姐姐真是恨！”

    窦氏张了张嘴，也不好再劝女儿，在她看来，大归是比死要更艰难的事情。

    长宁想到自己小时候，二姐是最温和的人，生病的时候她还一勺勺地喂她吃蛋羹。她才二十一岁啊！花一般的年纪，怎么看上去比窦氏还要憔悴些的。长宁握着赵玉如的手，坚定地告诉她：“只要姐姐再不想忍了，回家里来，只要弟弟有口饭吃，便不会少姐姐的。”

    三姐赵玉妙也在旁说：“是啊二姐，再不济，家里还有弟弟撑腰的。”

    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是玉婵折了些腊梅枝子回来。听说两个姐姐回来了，飞快地跑进来。因她是最小的妹妹，两个姐姐也格外的宠，二姐送了玉婵一只金手镯，三姐送的是珠花。玉婵便赖在窦氏怀里，吵着要晚上去媛姐儿那里玩。

    赵长宁见她还是没个样子，就说：“你赖着母亲做什么，今日可练绣工了？”

    “不要你管我！”赵玉婵把头埋到母亲怀里，“整日就知道数落我，我又不是不知道练的！”

    见窦氏直抱着玉婵，问她的手冷不冷，赵长宁叹气，罢了，她还能怎么管这个妹妹。正巧丫头进来通传，说外头有个小厮找她，她才从屋内出来。

    门口等着的是伺候她的一个小厮铜儿。见她出来了才道：“大少爷。外头回事处闹起来了，老太爷正在见客没有空暇，管事差小的来找您过去。”

    这大过年的，回事处有什么闹的？赵长宁嗯一声问铜儿：“可知道是什么事闹起来了？”

    铜儿说道：“是个叫齐三的人来拿银子，说咱们府上有人允诺了借他的，无赖撒泼的，二少爷、三少爷也过去了。”

    赵长宁让他前头走着，回事处在前院，她到的时候几个穿棉衣绸褂，戴六合帽的男子。其中有个留两撇胡须的一见赵长宁，眼睛便是一亮：“大少爷，你可是来了！我那边急着用钱呢，你允诺放给我的钱呢？”

    赵长宁听到这里微微皱眉。借银子？她可没允诺要借银子给谁。这位齐三怎的一看到她就要问她借银子？她再一看回事处，发现回事处里的人表情都有些怪异，盯着她不说话。

    她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恐怕不妙。

    赵长淮先拍了拍袍子走过来，看着赵长宁道：“大哥，这几个是来找你的。他们说你承诺放给他们银钱，每月五分的利。我一开始也不信，方才管事拿了回事处的账本来看，才看到是你用了对牌提走的银子，已经在外头放了一千多两了……不过大哥，你怎么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这岂不是给……家族蒙羞么。”

    赵长松也上前一步说：“长兄，我刚才听着也惊讶得很，你平日为人是最得祖父称赞的，怎的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长宁先是错愕，然后才笑了。她先慢慢走到赵长淮面前，盯着他问：“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赵长淮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说：“大哥这话怎么说，什么叫我不放过你？这事可与我无关。”

    长宁压低了声音说：“伤我手肘那次，你真当我不知道你是否故意？你骗得过祖父，难不成还骗得过我吗？还是你自己都觉得那是意外呢？”

    赵长淮漠然地看着她：“我不知道长兄是什么意思，只不过这放印子钱一事，我想怕还要先禀明祖父才是。”

    “二哥这话我看说得好，这事自然要先禀明祖父的。”赵长松难得和赵长淮站在同一阵营。他只要想起长宁夺走杜姑娘一事，心里就不高兴。赵长宁有把柄落在他手里，自然要牢牢地抓住了。

    赵长宁冷冷地看着这二人，随后别开了目光，她淡淡道：“这时候不宜去找祖父，如今是过年，他又在待客，闹大了大家都没有心思过年了。既然是这几人指认我放了印子钱，先留着他们问话，回事处的账本也一并留着。我再回去拿了对牌和账本过来对账。晚上再告诉祖父此事。”

    赵长松听到这里便冷笑：“我看长兄是想洗清罪证吧？这事现在就该去禀明祖父才是，李管事，你还不快去请祖父过来。”

    “不准去！”赵长宁淡淡地喝止，李管事又不敢动，毕竟赵长宁手里握着家里的对牌。

    “这家里的管事，也不是长兄使唤的吧。”赵长松盯着她，“长兄，你有什么资格使唤他？你做出这样的事，难不成还不准我们说出去？你这样的作为，可实在是不能服众的。”

    “二弟，我不妨这么告诉你吧。”赵长宁回过头，反而笑了笑，“掩藏罪证又如何？我说不许去就不许，毕竟我才是这家里的嫡长孙。你就是不满……”语气一转，“又有什么资格说话？”

    她管他服不服，赵长松这样去闹，不是她做的也成了她做的，还会搞得家中鸡犬不宁，长宁是绝不会放任的。

    毕竟她才是赵家的嫡长孙，他们不服管也得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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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    第22章

    长宁不再管赵长松要如何，她将回事处的事情交待好，立刻就回了东厢房，找了顾嬷嬷过来问话。

    家里的对牌一直是由她保管着的。

    顾嬷嬷听了此事十分错愕。大少爷在外头放印子钱？这如何可能的。不走正道，钻营苟且，这是赵老太爷最深恶痛绝的事情。他是言官，这一辈子都刚正不阿，大少爷最明白这个，她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我也知道是有人想害我。”赵长宁把看手里的对牌，已经渐渐入夜了，烛光只笼着她面前的书案，别的地方似乎都是昏幽的黑暗。她看不出表情，只是继续说，“问题是谁想害我。这对牌您没给过别人，房里哪个丫头小厮进过您屋子的，都拿过来问话。再把守院的婆子叫来问这几天都是谁来过。母亲那边二姐和三姐都在，暂时不要扰了她们。您把这事告诉父亲，叫他派人协助您。”

    “那您……”顾嬷嬷微一迟疑，长宁把这些事都交给她了，那她要做什么？

    “我要去祖父那里。”赵长宁把她房中的账本和那对牌收起来，叫四安进来给她披了斗篷，“这院子里就由您盯着，我是最信得过您的。”长宁握了握顾嬷嬷的手。若她连顾嬷嬷都信不过，还不知道能信谁。

    顾嬷嬷送她远去，站在门廊看了好一会儿。立刻就叫了香椽和香榧两个大丫头过来，将这院子的大小仆人都聚起来一一地排查。

    正房那头赵老太爷在同几个儿子说话，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其实并没有瞒很久。刚一入夜，回事处的管事就捧着账本来了。赵老太爷看了账本，久久没有说话，长宁这孩子的秉性他肯定是信得过的，不然不会把对牌交由他管。但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这几个孙儿。至少赵长宁就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管事因自己的失职，嘴唇也有些发抖：“因是年关，府里用银子的地方多，所以小的没有起疑……更何况大少爷那处支银子，我们也不可能不给。竟不注意支出去了一千多两。是小的错，未及时将此事禀报给老太爷知道。”

    赵老太爷却很平静，至少比李管事想的平静得多。他放下了账本说：“既然如此，把长宁给我叫过来吧。”

    屋内的丫头应声而去。未等多久，赵长淮、赵长松二人进来了，先拱手给老太爷请安，赵长淮先说：“祖父，长兄放印子钱的事我等正在回事处，已经听说了。正值年关，家里亲戚来往多，且次年长兄就要科考了。我看此事应当谨慎处理，免得落下话柄。私下惩罚长兄便够了，不可过多宣扬。”

    “二哥说得太客气了。”赵长松却很坚决，“我看这事祖父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包庇纵容。就算是长兄要参加科考了又如何？品行不端正，照样是个祸国殃民的贪官佞臣。祖父这一辈子清正廉明，岂可被他给坏了名声。”

    赵老太爷闭上了眼睛，心里突然有些烦躁。

    赵承廉原是坐在一边听的，因过年不用去詹事府，他才有些空闲。此时才站起来说：“父亲，长宁究竟为何在外放印子钱，我倒是不计较，左不过才一千两银子而已。我计较的是家中的对牌，实在是不能放在长宁手上。怕这孩子太年轻，不知道事情的轻重。”

    “长兄如今已能逞嫡长孙的威风，怎肯轻易交出对牌。”赵长松冷笑。今日下午在回事处的事他记得。赵长宁好大的架子，都要顶到他的脸上来了！

    赵老太爷道：“都别说话了，等我问过长宁再说。”

    赵老太爷毕竟是大家长，他一发话，众人自然就闭嘴了。

    不久后外面就有人通传：“大少爷来了。”

    门帘挑开，一股冷风从外面钻进来。赵长宁把斗篷交给了四安，她扫了一眼屋内的人，二叔、三叔、四叔都在，赵长淮赵长松二人不出所料也在其中。一看就知道屋内是什么事，长宁先走到赵老太爷面前先请安：“祖父，我过来了。”

    “你来了。”赵老太爷抬起眼，“可知道我为什么事叫你来？”

    “我知道。”赵长宁说，“放印子钱此事非长宁所为，不过我也带了我房中的账本过来，还请祖父过目以证清白。“

    “清白？”赵长松却是笑了，“长兄这话可笑，你拿你自己房里的账本自证清白，岂不是随你怎么捏造都可以了？你真正该做的，是把管家的对牌交出来，再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怎么放印子钱，怎么给家族蒙羞的事说清楚。”

    赵长淮虽然和缓，杀伤力却比赵长松大得多，那是一刀刀的暗捅。“回事处的账，还有那几个上门讨钱的，人证物证俱在。我本来想大哥这是初犯，长房的银钱的确不够，大哥此举可以理解，稍微惩戒即可。不想大哥竟不承认，倒比放印子钱更让人寒心了。”

    赵老太爷叹了口气：“长宁，你听了这些话，自己说呢？”

    祖父并非全心信她的，人证物证俱在，就是想信也没有办法信的。赵长宁分明就料到了，但心里还是滋味复杂。她淡淡说：“我的话却还没有说完的，两位弟弟就急着给我定罪，倒是怪了。”

    她要开始反击了。

    赵长宁拱手说，“祖父您听来，此事可蹊跷？若真是我放了印子钱，我何必告诉对方我的身份住处，难不成我会蠢到叫别人找上门来拿钱，再让您发现不对，好狠狠地责罚我一顿？”

    赵长松继续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以赵家嫡长孙的身份压阵，怕他们不服，不还你的钱。”

    长宁根本就不惧，慢慢道：“既然如三弟所说，那更蹊跷的在后头。他们几个一见到我，立刻就将我认了出来。但我这一两月都在府中读书，从未出过门，更谈不上见过他们了。他们究竟是在何处见过我的？不如将他们都叫过来问问看。”

    赵长松一时语塞，发觉这个人竟然十分的思维敏捷，而且善于分析，层层深入。

    竟然还能驳得他说不出话来。

    “大哥说这些的确蹊跷，但是钱的确是用对牌取走的，这可做不得假。”赵长淮便帮他一把，“长兄要是不能解释这个，拿不出这些银钱。说再多恐怕也是诡辩。”

    “这些竟都能被二弟称为诡辩，二弟倒也是个高手，我是佩服的。”赵长宁却看向赵长淮。

    对方嘴角轻轻一扯，避开了他的视线。赵长宁真的生气起来，倒也是个不好针锋相对的主。

    “祖父若是不想信我，尽可将我的对牌先收回。”赵长宁在赵老太爷面前下跪，捧出了对牌，“此物在我手上是烫手山芋。您给我的时候，我没想过能用它做什么，我也不会去做什么。如今闹得兄弟阋墙，还是因这对牌缘故。”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赵老太爷睁开了眼睛。

    赵长宁刚才那些话，他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蹊跷。

    此事处处都不对，肯定不简单。长宁说祸患的根源是在那对牌身上，分明就是在暗指什么。所以她用这招以退为进。

    “这事不能轻易放过，就算不是你，也得把这个人找出来。今日留下的那几个人给我叫过来，回事处的管事、小厮一并过来，好生地问话。”赵老太爷拿出了大家长的威严，冷着一张脸说，“无论印子钱是谁放的，闹出这些事端来，赵家都没有这个先例。我早便说了，做这样不正道的事，我是非要给他上板子不可的……谁都逃不得！”

    他又看了赵长宁一眼，淡淡说：“印子钱这事终归与你有关，你过来与我一同问话，将功补过吧。”

    这事的确与她有千万重的关系。长宁静静地站在赵老太爷的身边，站得笔直。

    她知道其实赵老太爷不喜欢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喜欢算计。他喜欢家里和和美美的，没有那些多余的心思，然而事与愿违，赵家偏生就是不平静。她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做的，这个印子钱……肯定已经有人放出去了，而这个人绝不会是赵长淮或赵长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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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三章

﻿    第23章

    夜未过半，赵老太爷已经审完了回事处的人，还有那几个上门闹着要印子钱的泼皮。回事处的人自然都是看对牌说话的，长房的丫头小厮又不是个个都认识，只说是个脸生的过来取的。至于那几个泼皮说得更简单，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放印子钱的人告诉他们，如果需要便上赵家找赵大少爷取，还告诉了他们赵大少爷长什么模样。

    对牌的问题还是出在赵长宁那里。长宁听到审不出东西的时候，身体有些冰冷。而赵老太爷的目光也更凝重了。

    赵长宁再次扫视两位弟弟，这两个人神情都没有异样，不过是落井下石而已。就算推波助澜，也绝对不是主谋。这两人还不傻，否则追查到最后放印子钱的成了他们，岂不是引火烧身吗。

    她踱步到了外头，问四安：“……长房那边可传话过来了？”

    四安看着少爷的目光有些担忧，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如果追究不出那个人，最后受罚的也只是她而已。而且对牌的事……只有长房的人才能接触得到，无论最后知道是谁，这都是背叛。

    血淋淋的、根本不顾大少爷前程的背叛。

    “方才来过了，顾嬷嬷说让您处理好这头就过去一趟。”连四安都知道这事严重，压低了声音，“她似乎知道是谁了……”

    赵长宁的心脏猛地跳动，控制不住。她深吸一口气：“你跟祖父说一声，我先回去一趟。”说罢大步往长房走去。

    顾嬷嬷已经在屋檐下等着她了，她站着不动，慈祥的面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严肃。赵长宁随她进屋，看她欲言又止，点头道：“嬷嬷说罢，这些事我还是受得住的。”

    顾嬷嬷随之长叹一口气：“那老奴便说了。大老爷在和三姑爷长谈，奴婢也没扰了他，自个儿审问了。咱们府里的下人都是您和老奴精挑细选的，其实不会出什么差池，我一一审过，我的房间他们是没人能进的。他们亦不敢进……唯有七小姐，时常到您的院子来拿些小东西，下人又不敢拦着，便可四处乱来。”

    “我倒也不是空口说的，方才将伺候七小姐的几个小厮悄悄拘起来问，其中一个便认了这回事。七小姐不知道是从谁处听说，放印子钱可得利，自己手头又没有余钱，便打上了这个主意。想着早些把钱收回来，也就没有人知道了……”

    赵长宁越听面色越寒，手骨慢慢捏紧。

    “老奴私又以为，以七小姐的为人与手段，是想不到印子钱这一出的。肯定有别人在给她出主意，撺掇了她……”顾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帮着外人来害到自己哥哥头上，七小姐……简直是过头了！大少爷平时可曾亏待过她？

    “我知道了。”长宁努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她道，“嬷嬷，这事您就别往外说了，我去找她。”

    顾嬷嬷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出去，苍老的脸满是哀伤，心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长房的女眷还没有睡的，过年的热闹光景，窦氏带着几个亲生女在屋里剪纸说话。赵长宁远远地站定了，她看到飘摇的红灯笼，看到她们投在窗扇上的影子，嬉笑的声音。寒风阵阵扑在她的身上，似乎热闹都是与她无关的。

    背上很沉，肩上很重。怎么能热闹？如何热闹？

    她一步步朝窦氏房中走去，方才的事都刻意不惊动她们，此刻她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丫头给她打了帘子，扑面而来一股糕点的甜香味和炉火的暖意。三岁大的外甥铮哥儿在炕床上爬来爬去地玩，窦氏和二姐逗着孩子吃糕点。三姐则在纠正赵玉婵缠络子：“这线是要这么缠的……”

    玉婵笑嘻嘻地说：“三姐，这样能编出个蝴蝶来么？”

    窦氏看到儿子进来，笑着来拉她坐下：“我听说你祖父把你叫过去了，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赵长宁对她轻轻摆手，走到赵玉婵面前，将她手里正在编的络子抽出来。然后问她：“赵玉婵，你觉不觉得该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赵玉婵手中的络子被抽走了，眉头一皱不满道：“哥哥你做什么呢！我这编得好好的。你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啊？等会儿说不行吗？”

    赵长宁被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得发哽。突然拍在她面前的桌上，眼睛发红地厉声说：“你瞒着我做的什么好事，都给我说清楚！”

    玉婵被她一震，许久没有回过神来。赵长宁虽然会说她，但从来不会这么厉声斥责她。她又是个火药性子，一点就着的。觉得赵长宁莫名其妙地就进来训她，大过年的，谁不是开开心心的，偏生他要来搅合！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非要我不痛快！”赵玉婵站了起来，被兄长这么训斥，眼眶也红了起来。“你不久仗着自己是哥哥，成天都要说我。我又怎么了？我看你才是不好，难怪二哥三哥都不喜欢你……”

    “婵姐儿，你说什么呢！”窦氏觉得不对，立刻喝止了女儿。

    发生什么了？长宁怎么突然就发这么大的火。

    赵长宁先是愕然。就算她觉得这个妹妹麻烦，但从来是能帮则帮，能管就管。没想到她能说话伤人到这个地步。心里泛起一股痛楚，然后她冷冷笑了：“是啊，他们都不喜欢我！别人不喜欢我你觉得很舒服，很高兴吧？这样你可满意？”

    赵玉婵被他说得脖子脸红成一片：“你在说什么！莫不是你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把气撒到我身上！我告诉你，我可是不会忍的！”

    “是啊弟弟，玉婵究竟是做了什么错事，你好生说出来咱们一起论论。都是自家的兄弟姐妹，不要生了罅隙才是。”二姐赵玉如劝道。

    赵长宁半晌什么话都不想说。

    窦氏过来扶他：“宁哥儿，是不是你祖父跟你说了什么？”

    “你拿了我房里的对牌，”赵长宁直直地看着赵玉婵，“用对牌在外头放印子钱，还是以我的名号，是不是？”

    赵玉婵看到哥哥寒锋一样的眼神，突然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脸色刷地白了。“我……哥哥，你这是在说什么？”

    “什么印子钱？玉婵，你好生说说，你哥哥说的是怎么回事？”窦氏也是满头雾水。

    “有人拿了我的对牌，在外头以我的名义放印子钱收利，被祖父发现了。”赵长宁说，“顾嬷嬷查到是她的小厮所为。”

    “现在我再问你，这事你自己做不出来。究竟是谁撺掇你的！”长宁的声音又一冷。

    “我……”赵玉婵看他严厉的样子，怎会猜不到自己这次犯下了大错，她说得很牵强，“什么印子钱的事，我不知道！”

    “七小姐还不承认，我却把人证带来了。”门口传来个苍老的声音，顾嬷嬷带着个低垂着头，不住发抖的小厮走进来。先与窦氏和几个姐儿福身请安，顾嬷嬷才道，“七小姐叫他拿着对牌去回事处取了银子，再往外放，有人因此闹上门来。如今老太爷知道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大少爷所为。大为震怒，说要给放印子钱的人请家法。”

    家法？赵玉婵后退一步，心思凌乱，喃喃道：“怎么会发现的？我……我只是借用这些银子，我又不是不还的……怎么就要请家法了……”

    赵长宁漠然地看着她许久，甚至屋子里还没回过神来的女眷。“谁教你这么做的？”她再问了一次。

    赵玉婵这时候已经开始崩溃了，一把抓住了赵长宁的衣袖：“哥哥，你要救我！是玉婉说……说外头放印子钱的，每月能赚得上百两。我想着你明年会试要用银子，家里哪里都要用银子。我也是想帮忙的……哥哥，我不知道会被人发现的！”

    “你不知道？”赵长宁的语气已经是强压着怒气了，她气过头了，“年末一查账就会发现的事，你会不知道！你说是玉婉告诉你的，好，当初玉婉跟你说这些的时候，可有第二人在场？”

    赵玉婵就这么出去指别人，别人若是满口否认，反而说是她污蔑在先。她能怎么办！

    “没有……”赵玉婵咽了口气，干巴巴地说，“我在她的屋子里，只有我们二人……在看话本。我借你的名字也没有办法，我是女孩子，不能与这样的事牵扯，且人家也不会听我的……哥哥，不过是千多两银子，我还上就是了。不严重的吧？”

    赵长宁看着她冷冷一笑，随后她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出了窦氏的院子。

    她是女孩子……不能与这些事情牵扯。那么她就无所谓了吧，不论什么事情，不论外界有什么风雨。长宁走在路上，天边的下弦月投下了淡淡的影子，如水的白光。她听到背后渐渐喧嚷起来，黑夜里的风声不断地在耳边打转。

    直到她的面前变得一片模糊，赵长宁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怎么会哭的呢？有什么好哭的。

    但是眼泪就是不停地流，说不出哪里委屈，赵长宁渐渐地蹲下身，哭得喘不过气来。

    有个人影站到了她背后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一丛竹影轻轻地晃动，他的衣角也被微微吹动。他的神情带着一丝丝的怜惜，但他没有站出去安慰她，他只是看着。

    长宁哭够了终于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继续冷静地朝正房走去。她还在哽咽，但她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能这么哭了。

    再也不会了。

    她还有最后的事情要去处理。

    窦氏的房中，赵玉婵将络子都拧成了一团，她心乱如麻。她知道母亲和姐姐都看着她，目光冰冷而审视。她抬起头问顾嬷嬷：“嬷嬷，祖父很生气么？是不是要请家法了……怎么哥哥就这么走了，他去哪里，他不帮我么？”

    顾嬷嬷淡淡道：“这是违逆祖训的大错，老太爷自然生气了。大少爷去正房，便是要为您顶罚的。”

    “他为我顶罚！”赵玉婵突然从炕床上站起来，她能感觉到母亲和两个姐姐的目光更谴责了，“我……我又不要他给我顶罚的！我跟祖父说清楚，我自己去领罚。”

    顾嬷嬷甚至没有告退就要走了，听到这句话才她回头，看着她，顾嬷嬷轻蔑地、慢慢地笑了：“七小姐，这三尺长两寸厚的棍子。您觉得，您禁得起一棍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却仿佛有千钧的重量，让赵玉婵说不出话来，让屋内如死一般的寂静。

    “老奴告退。”顾嬷嬷福身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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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

﻿    第24章

    正房已经归于平静，赵老太爷威逼利诱，将那几个来闹事的给处理好了。否则此事传出去，可能还会对赵家的声誉有影响。眼看就是要会试的关头，这时候不能出岔子。

    赵长宁请赵老太爷随她去书房，她站在赵老太爷的面前说：“方才孙儿回房，已经将此事查清楚了，是孙儿看管不力，叫府中的下人钻空偷用了对牌，酿成了今日的祸事。孙儿愿意领罚，日后也必定严加看管房中下人。那下人孙儿也已经叫人扣住了，准备发卖出府去。”

    说罢就撩袍跪了下去。

    赵老太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当真如此？”

    赵老太爷自然相信此事不是赵长宁所为，但区区仆人怎么可能狗胆包天，赵长宁那里又怎么会连仆人都防不住。

    “祖父心如明镜，自然知道再问下去，不会只牵涉长房。首先这些人突然找上门就是蹊跷，分明不是来拿银子，而是来闹事的。没有有心人在后面指使说来您也不会信的。再者偏生还是在这个关节口，其心可诛。”

    赵长宁淡淡道：“只需顺着他们往下查，就能揪出背后指使的人。但这事再查下去，对家族的声誉无益，对其中牵涉的人名誉无益。不论怎么说，本该是我掌管的东西被别人借用了，都是孙儿的错处。”

    “深明大义，我倒没看错你！”赵老太爷突然说了一声，便伸手扶他起来，“既然你能说出这等话来，那这事我不再深入追究了。”

    “不过该罚的确要罚，你自己也要把长房的事理清楚，莫要被别人抓着错处，我现在能袒护你。等你入了官场再被人抓住着了错处，可就没有人能袒护你了。”赵老太爷这话说得很严厉，他费心培养来的嫡长孙，要求就得更加严格。

    倘若这孩子有一天能中进士，他希望他在踏上仕途之后，能够少走一些弯路。

    赵长宁知道赵老太爷喜欢看到家庭和睦。他对赵家如今情况很无奈，人心向背就是祸根。“孙儿知道。”她轻轻答应下来。

    赵老太爷带着她走了出去，坐在首位慢慢对对众人说：“方才已经查明，此事是长房一下人，冒了长宁的名所为。这下人我已经带人去领，乱棍打死了得。至于长宁……”他顿了顿，“此事的确非他所为，但他看管不力，罚他十棍。”

    赵长松立刻站了起来：“祖父，您这轻飘飘地几句话，就把这事绕过去了？我们怎知你有没有偏袒长兄。怕这仆人也要喊出来，叫大家问话吧！不问出个子丑寅卯，怕是不能服众的！”

    “你住嘴！”赵老太爷原本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突然怒喝，一拍桌子指着他说，“上次你闹出大事，你长兄可曾对你穷追不舍？你当真想要继续查下去吗？好，我问你，那几个人口口声声说不认识你，家里怎么会有你的名帖？”

    赵承廉喝茶的动作一顿，而赵长松惊讶地看着赵老太爷。

    长宁低垂眼睛，一言不发。方才她就暗中派人去访了那几人的家，虽然放印子钱的肯定不是赵长松，但让玉婉背后撺掇赵玉婵，还有这几个人找上门，绝对跟他有脱不了的干系。赵长松敢动手，那就别怪她不客气。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暗中让人放了赵长松的名帖在那几人家中。

    赵老太爷肯定会想到这层，然后派人去查，他自然能看到这些名帖。

    “三弟真的想继续的话，我是不怕的。毕竟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赵长宁直直地看向赵长松，“但是三弟确认，你想继续查吗？我先不论那三个人，谁在背后铺路，谁暗中让回事处对此大行方便，其实真的不难问的。”

    赵长松一愣，随即冷笑：“好哥哥！装得一副被人迫害的样子，内里竟有这份心计呢！”

    长宁嘴角微微一勾：“不敢当，三弟心计过人，我身为哥哥，自然要压得住你才是。”

    “行了，长松你坐下。”赵承廉突然沉声道，“老太爷说得有道理，这事再论下去对谁都不好。不过是个胆大包天的下人，打死算了。”

    “既然有长松的牵涉在里头，请父亲也罚他。”赵承廉站起来，拱手道，“这孩子教他母亲宠坏，的确应该教训。”

    二叔今日大义灭亲了？

    赵长宁明白，这位二叔其实心里门儿清。平日他们小打小闹无所谓，但影响到赵家声誉的事，关系到他的仕途，赵承廉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就算是亲儿子他也不会手软。难怪他能做到少詹事的位置，比父亲的优柔寡断、舐犊情深是果决多了的。

    赵长松有些愕然，刚喊了声父亲。虽然的确……有他在里面煽风点火！但他怎么可能留下名帖这样的证据！

    “你闭嘴！你长兄说不必追查，你为何还想穷追不舍！”赵承廉打断了儿子的话，甚至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拱手，“家族为重，此事不能再查。请父亲请家法来，教训这孽子！”

    赵长宁静静地不说话。长松被人抓了物证，自然只能闭嘴了，两人跪到外面去领罚，齐管事捧着家里的立威棍来了，这棍是祖上传下来的的，一头嵌了铜箍子，另一头略细扁，打人是非常疼的。

    几个叔叔在内室喝茶。冰冷的黑夜里，过年的大红灯笼投下淡淡红光，长宁看着便深吸了一口气，她趴到了凳儿上去，月白的衣衫滑下来一些，体格威猛的小厮挥出的棍儿带着凛冽威风朝他臀上喝去。“啪！”地一声剧烈闷响，长宁的脸色立刻变了，疼得声音都出不来。

    跟立威棍一比，抽鞭子简直就不算什么了！这才是真正严厉的家法！接下来又是一棍，她的手都在抖，甚至不能抬头看周围人的眼神。她知道自己这样一定很狼狈很惨，但是这个时候她根本控制不住。痛吟出声。就算如赵长松身子骨硬，也被打得直喊疼。但他只有五棍，比赵长宁还是轻一些的。很快就打完被人扶了起来。

    屋内几个叔叔纷纷别过头说话了，只有赵老太爷看着外面，赵长宁受罚的情景。这顿棍子有多厉害，没有人比他清楚。但是这顿他该受，赵老太爷其实也恨长宁被人抓着把柄，给了别人害他的机会。还要打给那个真正使对牌的人看看，这究竟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赵长淮站在一边看着，这时候他竟然难得生出一丝同情来。赵长宁不过是被那蠢妹妹给拖累了，这就是他的弱点，弱点被人抓住了，只能认栽。幸亏他没有同胞的兄弟姐妹，倘若真的有，他也不喜欢妹妹，倒是更喜欢姐姐一些。

    要他有个姐姐，温柔如水的性子，他必定好生待她，不让她受赵长宁这等被拖累的苦。

    立威棍打过六棍，窦氏同三个女儿出现在了正房门口。这时候赵长宁的额头已经全是汗，手脚都在发抖。

    窦氏一看她扑在春凳上，打得人都软了，吓得肝胆俱裂。

    这个不行，赵长宁不行的啊！她不是男孩……她承受不住这顿棍子的！

    “别打了，不打了！”窦氏的声音几乎都是尖利了，她不顾旁人的阻拦，扑上去就抱住了她，将她的孩儿好生搂紧，这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的。明明她是要好生护着她长大嫁人的，但她这个为娘的啊，让这个孩子平白地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

    都是她的错，她没有好好管教赵玉婵，没有听长宁的话！那来打她，不要打她的孩子啊。

    她感觉到怀里的孩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了，她大哭着、委屈地喊着：“你们为什么要打她，为什么要打啊！”

    这么好的孩子，她生过最好的孩子。明明就再努力不过了，知道孝顺知道维护姐姐，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为什么就是她要受这个苦？

    “家法若不严格，也镇不住家里的人了。他们下手有分寸，不会把人打坏的。大嫂快请起来吧。”旁边不知道谁在说。

    窦氏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只有她知道不行……这孩子的身体一向不算太好：“不能打……你们若打她，不如来打我吧！”

    赵承义这时候也带着人闻讯而来，路上只听了印子钱这事的前半截。看到窦氏和赵长宁这样，又是气又心疼。

    “你不快起来！立威棍只有十棍，一般人还是受得住的，祖宗怎会把家里的子弟打坏！”

    婆子便听了赵承义的话，上前去拉窦氏，窦氏的母性发作了，挣扎着要去护长宁。哭得瘫软在地，发髻都全散了，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两个姐姐也跟着哭，她们也被人拦着。只见那棍子又挥下来了！

    赵玉婵张大嘴，半句话不能说。顾嬷嬷说的没有错……就是一棍她也不能承受的！“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赵玉婵喃喃地说着，只见旁边的二姐赵玉如回过头看她。

    赵玉如想起弟弟说过会护着她，她没有生儿子，说不定后半辈子都只能依靠弟弟，弟弟还说了要照顾她的。心里生起一股锥心的疼，冷冰冰地看着赵玉婵。

    赵玉婵从来没有见到过温驯的二姐涨红了眼，一副立刻就要打她的样子。

    “二姐，你怎么了，我是你妹妹啊！”赵玉婵突然觉得似乎自己被所有人讨厌了，不甘地重复，“我是你的妹妹呀！”

    她看窦氏，谁知窦氏也没有看她，根本没有理她。

    赵长宁听得到周围的动静。其实她觉得自己还好的啊，她没有大碍。但是家里的女眷哭得好像她立刻就要断气了一样，怎么就哭成这样了。九棒已过，赵长宁在心里默数着。等过了那第十棒……等过了第十棒，然后就没有了，就不会再疼了。

    只是那第十棒迟迟没有下来，似乎棒猛地挥到一半，却突然被冒出来的人捏住，那人沉声地说：“住手，不能再打了。”

    众人哗然，他怎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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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五章

﻿    第25章

    赵长宁意识不清地感觉到自己被谁抱起来，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

    “承礼, 你做什么！”有人在喊他。

    “我是她的老师, 她有错，自也该罚我。最后这棍我替她受。”这个人的淡淡的嗓音响起。

    “你……”似乎是赵老太爷的声音, “我叫你教他, 你倒是真的疼爱他。”

    那人顿了顿：“我答应教她，自然就有这份责任了。”

    赵老太爷听了就叹气：“你想替他受这最后一棍，但这里谁又敢打你的棍子……罢了！最后这棍便算了，你带他回去吧。”

    长房里的人很快围过来, 长宁听到窦氏感激地对周承礼千恩万谢。这个人没有多说话, 紧紧地稳稳地，抱着她就往长房走去。

    长宁陷入了半昏迷之中, 可能是太痛了吧。屋内婆子的喧哗，姐姐们的哭声。她觉得很难受，又觉得吵, 但是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不知道窦氏已经急疯了。她拿手一探, 发现不爱发烧的长宁竟然发起了高烧！

    周承礼坐在床沿看着她, 看着满屋子的女眷哭哭啼啼的没个主心骨，她们的主心骨正躺在床上。就说：“家里若有蚕沙、陈皮、竹茹这三味药, 煎汤先与她服下。若没有蚕沙, 就先用枸杞叶替代。”

    长房女眷多，他又不是亲的叔伯。不好久留，先站起来说：“若是有什么问题，立刻派人到东院来找我。”

    窦氏立刻叫了身边的宋嬷嬷送他出去, 大丫头香椽跑去厨房寻这三味药来煎，幸好这三味都是好找的药。光是药不够，立刻派人去青衣巷请了柳大夫来。

    赵玉婵站在屏风旁边许久，才小步过来问：“娘，哥哥伤得……伤得严重吗？”

    窦氏猛地回过头，似乎才看到这个女儿。她的眼睛许久不动，盯得发红，却一把揪过赵玉婵的衣襟，劈头盖脸地打了她一巴掌：“我打死你个没用的东西！你把你哥哥作践成这样……你让他受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赵玉婵捂着脸，这是窦氏第一次打她，以前无论她多么骄横，窦氏都是纵容的。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被打了。

    好久之后，她的眼泪才突然冒出来，争先恐后一般地地越来越多。

    “娘，我知道错了，我知道了的！“赵玉婵边说便退。但窦氏又很快扑了上去，抓住女儿又打，”你知道个什么！你哥哥护着你，你呢？你整天都在干什么，帮着外人来害你哥哥！若我不打死你，留你这个祸害来做什么！”

    赵玉婵被打得哇一声哭出来，两个姐姐怕打出事，过来拦窦氏。直到赵承义处理好了外面的事，进来把她们两个拉开，让大家到西厢房去说话。他才问赵玉婵：“你知不知道这放印子钱是多严重的事？”

    赵玉婵还在哭，娇嫩的脸微微发红，帕子拧成一团。

    “举子放印，若被官府发现，可直接不许他参加会试，你知不知道这个？”赵承义严肃地道，“你想毁掉你哥哥的前程吗？以前我当你孩童顽劣，没想你连这等缺心的事都做得出来。你自己说说，你该不该打？”

    赵玉婵抽噎着，脸色煞白。她知道哥哥会试这件事对于全家人的重要性。哥哥其实一向都是对她好的，连这事也帮她瞒着，棍也替她受了。她却想毁掉哥哥的前程，甚至毁掉他在赵家的地位。

    “我知道我错了。”赵玉婵如孩子一样的抽噎着哭，“我知道了……”

    赵承义叹气，他没有安慰小女。而是挥手叫外头的仆妇进来：“带她下去洗把脸，闭门思过，好生清醒一下。”

    到了半夜，外头下起了大雪。雪大如席，渐渐的什么都看不到了，积雪压断枝桠的声音，北风在空旷处呼啸的声音，将长宁吵醒了。她睁开眼就看到透过细葛布的微光，隔扇外已经是黑透了。守在她床前的是窦氏和宋嬷嬷。

    “宁哥儿，娘给你敷了药膏。你还疼吗？”窦氏见她醒过来了，连忙过来问她。

    赵长宁嘴唇微张，发现竟然声音都嘶哑了，她想说不疼。但其实身上疼得她连翻身都不成。只能苦笑：“我若说不疼……您信不信？”

    窦氏听到儿子这么说，不禁又哽咽起来。怎么会不疼呢！人是血肉之躯，那样的立威棍，铁打的人才会不疼！

    “你父亲已经罚了玉婵闭门，是她连累得你。方才最后一棍是你七叔拦下了，他抱你回来的，老太爷已经不追究这件事了，你好好歇息就是……娘在旁边守着你。”

    赵长宁睁开了眼睛，好久她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宛如脱去了一层皮。

    “母亲。”她喊了窦氏一声，“当初您出这个主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该怎么办，娶妻生子该怎么办……为什么是我？”

    窦氏抱住孩子的手，她茫然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儿子说的是什么事。

    当初……根本就是她一时昏头冲动了，没有考虑过后来，也没想竟就这么成功了十多年。

    “为娘那时候没有办法，只能这么做。否则娘和你的几个姐姐，在这家里更是一点依仗都没有了，甚至是你，其实也是没有依仗的。后来我也想过，想着只要你做了官，那就不必娶亲了，家里的人不帮你瞒着也要瞒着……否则就是欺君之罪。甚至娘可以给你找个听话的妻，你只要不与她行人事，谁也不会知道的。”

    也是，窦氏的性子怎么会有周密的想法呢。若不是十岁之后她成了赵长宁，这个局怕是成不了的。

    “您这是……好算计。”赵长宁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有点累了，想先睡一觉。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在卯时之后起过了。

    窦氏拍着她的背让她能睡得更好些。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出了长宁的房间。

    “其实，是我对不起这个孩子。”窦氏看着大雪轻声说，“她的癸水不准，我知道是身体调养不当所致，但我却从来没有找人来给她诊治过。甚至心里还庆幸过，幸好是不准的……这孩子是在怪我。”

    宋嬷嬷将一件厚厚的棉斗篷搭在她羸弱的肩膀上。

    “大少爷心里明白，她不会怪您的。”宋嬷嬷轻声说，“大少爷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窦氏苦笑：“我真怕她会怕……你说她若是进了官场，入了男人堆里，与那些人同吃同住的。岂不是随时都是在被人……”她说到这里自己就断了，“罢了，说这些没有意思！咱们只有好生为他管好家里，不要他操心了。”

    两主仆又静静地进了长宁的屋内。

    这样的大雪接连下了两天，天空才放晴了。屋内总算是能开了隔扇，照进太阳来。至于印子钱的事，有赵老太爷的刻意压制，已经没有人再提起了。又有祖宗祭祀，走亲访友，过年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其间赵长宁让人给周承礼送了几本书，再加莲花香酥、糖粘糕、一坛子糟蟹聊表他相救的谢意，谁知道他回信过来：病可养，练字不能断。你虽讨好我，但三篇文章也是要交的。

    赵长宁看了嘴角一扯，提笔回信：自然会交的，老师不必担心，贿赂照收就是。

    至于赵长松，第二日竟被赵承廉逼着过来看她。在她这里坐了会儿，喝了两盏茶，突然百无聊赖地说：“其实我俩还算同甘共苦的，两次都是我与你挨打的多。我算计你的事你也别介意吧，毕竟你也算计回来了。我现在整天被我爹骂。”

    赵长松一副无赖的样子，赵长宁淡淡道：“三弟还真是心胸宽广，愚兄我可比不得。”

    “哪家兄弟不是这样打来打去的，不过我们打得严重一些罢了。”赵长松竟然拍着她的肩膀，笑说，“再者真正推波助澜的是赵长淮，偏偏他次次都没有事。你那蠢物妹妹是拖累你的，若这是我妹妹，早两巴掌抽死去了。”

    “好了，我要先走了。我回去就跟我爹说，咱们两兄弟已经一笑泯恩仇了，你也原谅我了，你不反对吧？”赵长松竟然问她。

    赵长宁笑了：“不反对。”

    赵长松从她这儿顺了两个福橘走了，赵长宁就把四安叫进来吩咐：“以后看到赵长松，就说我睡了，别放他进来。”

    四安立刻点头，很谨慎的样子：“少爷我记住了。”

    果然以后他就跟防贼一样的防着赵长松。

    长宁病了之后，一时间来她这里探病的人是络绎不绝，例如赵长旭就一天跑三趟，往她这儿搬好吃的好玩的。赵玉婵也常过来，只不过长宁不怎么理会她，她也觉得长兄房里的下人处处都在针对她，给她的茶是冷的，只要不是必要，不会主动给她请安。她又气又委屈，但再也不敢去向窦氏告状了。她知道哥哥房里的人就是怨她害了哥哥，维护着自己的主子，怎么还再说话。

    现在窦氏和两个姐姐对她都不如以前好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更听话些。

    长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自然也不喜欢赵玉婵。每次看赵玉婵的目光就带着三分冷意，但他跟赵长宁说话的时候，又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七叔说我学武颇有建树，不如去国子监读武生，以后可以去考武举，或是从军。”赵长旭抓着兄长的手捏着玩，“我觉得去国子监还不错，我读书又不行，总得谋个出路。”

    赵长宁把手抽回来：“做什么，你还小么！”又道，“我朝就算考武举也要试文章，你不好生读书，武举也考不上。”

    “武举的文章简单，我听说还有直接带兵法进去抄的。”赵长旭不甚在意这个，而是把手抬起来说，“你看。”他与她手掌相抵，他的手简直跟蒲团一样，要比她大一倍。赵长宁的手细长，但又不算很小，是赵长旭太人高马大了，自然手也大。

    赵长宁就觉得这货可能是童年缺爱，所以喜欢跟她玩。三婶娘出身将军府，是庶女。但从小就教养得跟普通的闺秀不一样，因此教养孩子也比较独特。赵长旭听说就是随了他那个能行军打仗的外公，一点不像赵家人的俊秀。

    “他们也是，若是我当时在场，拉了你就跑，管那老不死的做什么！”赵长旭对长宁挨打的事不太满意。自从上次长宁替他受过打之后，他就看不得长宁受伤的样子了，看到的都是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我都好得差不多了，不提这个。”赵长宁给了他一沓纸，“行了，你过东院的时候帮我拿给七叔吧。”

    赵长旭在她这里磨蹭不肯走，她这里好玩多了。回他三房后就只能整天面对唠叨他的亲娘。他勉强站起来要走，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低声在她耳边说：“我听说，赵长松最近喜欢去宝福胡同买评鉴的书，不如我趁他不注意，套了麻袋……揍他一顿。你看怎么样？”

    赵长宁嘴角微抽：“你莫开这些玩笑了，天晚了，该回去了。”

    再过两天赵长宁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去给祖父请安，在书房里听到有人过来禀报：“……不知是谁做的，三少爷不过是去买个书罢了，只带了个小厮跟着，结果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就回来了。”

    “噗！”赵长宁又差点被茶呛住，她擦了擦嘴角。心里对赵长旭有了个新估计，这家伙竟然没有开玩笑，他是个行动派。

    对于被人打了一顿这样的事，赵长松自然非常恼火。但是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怎知道是谁打了你？只能把这口气勉强眼下，俊脸鼻青脸肿了小半个月，无比郁闷。

    这样过了元宵节，吃过汤圆，家里的年味便没有了。紧锣密鼓地赶着学堂开课。

    古先生刚得了新消息，听说皇上刚命了礼部跟翰林院，今年的会试要出新题。四书五经，策论，诏表诰照样考，但要再加三道题，一道是经算，一道是水文地理，另一道竟然是《大明律》。

    这话一出，应考生哗然。会试只考八股文章已经成了习惯，再变不过就是花式写八股文章。怎的突然要加题了？如今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会试了，来得及看书吗？这就跟你一直复习高考，教育部突然告诉你要加试三门从来没学过的学科一样的。

    杜少陵的老师——周先生是带过很多届考生的，他很快就给了原因。

    “听说是大年三十那天，圣上召了群臣在御花园里设宴，兴致颇高，当众问了翰林院中的一位翰林经算题，没想翰林竟然答不出来。他本没放在心上，接着又问了工部左侍郎宋大人《大明律》中关于‘诬告’一条该如何判，可怜宋大人一个工部侍郎，怎答得出《大明律》来！吓得当场说不出话。皇上便震怒，说尔等食朝廷俸禄，皆是进士出身，却不通律法。朕倒不知选你们出来何为！后连夜召见了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二人，要增试三题。”

    众人听了叫苦不迭，原是这么个由头！皇帝老儿的一句话，可怜他们要忙活了。

    临近科考的时候，全国的举子都聚到了京城来居住，听到这个消息自然纷纷行动起来。一时间京城中的《大明律》都卖断货了，讲经算的《九章算术》、《五曹算术》抢也抢不到。至于水文地理，大家却没有这么重视，讲这些的书太多了，也不知道从哪儿看起，打算从行动上放弃，到时候在考场上碰运气就是了。

    增题这事，最镇定的莫过于赵长宁了。

    谁让增的这题中两个都是她擅长的，经算不必说，就算拿《九章算术》里最难的题来考，也不过是初级的代数和几何，在义务教育的初中阶段就已经被吃透了。而《大明律》则绝对是她的老本行，对于背书，她不要更拿手。何况她出于政法出身的习惯，早就看过好几遍大明律了，就算让她现在说，她也能讲个八九不离十。

    唯有水文地理对她来说是个问题，如今大明疆域跟她学的版图不一样，风土人情、地域地名也有很大差别，这个要多费功夫才行。

    就连赵长淮都加紧了读经算，赵长宁还在读《大明疆域志》，甚至没有叫人去抢一本书，这引起了赵老太爷的注意，觉得她这是战略性的错误，都什么时候了。他亲自叫人给她送了整套的《大明律》，叮嘱她要好好研习。

    而她的行为落在赵长松等人眼里，自然是笑一声不理会了。赵长宁这般的学，能考上进士才怪了。当然，不中进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赵长宁读了两本讲水文的书，才想起周承礼还没有就此事叮嘱过他，他说不定有什么想法呢？于是长宁下午去他那里的时候，练了两篇字，便问他：“七叔，您知道考试内容变了吧？”

    周承礼才抬头，道：“嗯，我知道啊。”

    赵长宁以为七叔这样的人，必定是有什么充足的准备或把握，才一直没说话。没想到他合上书，悠悠地说：“经算水文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擅长。帮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周承礼这样的人，赵长宁觉得某天他告诉自己，曾杀过许多人，或者其实是某个大隐隐于市的大儒，赵长宁都不奇怪。偏偏他说自己不会，赵长宁反而觉得奇怪了。也许是她的表情错愕得太明显了，周承礼就笑了笑：“术业有专攻，我听说杜少陵的算术不错，已经给他写了信，叫他来帮你指导了。”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指导经算，但七叔帮她谋划的好意，她还得谢过。

    “那今日便不打扰七叔了。”赵长宁收了提篮，叫了四安进来帮她拿。

    “长宁，你等等。”周承礼叫住她，然后叫人拿了套书进来。是一套《九章算术》。

    赵长宁苦笑：“多谢七叔思量周全。”

    赵长宁带着书回去，刚盘坐下来歇了会儿，叫人开了隔扇。

    天气渐渐地转暖了，院子里的积雪开始消融。三个姐姐已经给她送来了春袜、新绸的薄棉直裰之类的东西，好让长宁穿。她让四安把东西收好，盘坐在炕床上，拿了药膏出来。

    上次被打的淤伤还没有好透，仍然需要每日擦药。

    赵长宁让两个丫头避去外面，又关了门。自豆釉小瓶里挖了些药膏。为了涂药方便，就解开了衣襟和裹布。刚涂了一半，就听到丫头隔着隔扇通禀：“大少爷，杜三少爷过来了，说是您请他过来的。”

    周承礼请他给她补算术的，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带他先去暖阁坐吧。”赵长宁只能快快涂完了药，虽然要开春了，外头吹着风也是冷的，总不能让人家久等。她看了看单衣和薄袄，其实不裹应当无妨吧，冬天的衣裳毕竟还是很厚的。她把东西收整好，才让丫头打开隔扇。

    杜少陵已经大半月没见到过赵长宁了，现见他盘坐在炕床上，似乎清减了几分，就笑了笑：“长宁兄过个年竟然掉肉，这年过的！”

    他想起家中妹妹百般叮嘱他：“你年后去瞧瞧，他现在过得好不好，能不能考上进士。”

    咳嗽一声，杜少陵在她对面坐下来。过了个年来，他穿了件簇新的藏蓝杭绸直裰，身体底子好，只两件薄衣也不冷。这少年长相好家世好，俊秀不凡，一笑就唇红齿白，很有蓬荜生辉的效果。

    “许久不见，少陵兄如常潇洒。”赵长宁微微一笑，伸手一请，叫香榧给杜少陵倒了杯乌龙茶。

    知道杜少陵不喜香片之后，她便从来没给他上过这茶了。

    “我听你七叔说你算术不太好，所以来帮你。”杜少陵打开了书，拿了张宣纸过来，“长宁兄若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便写与我看吧。”

    赵长宁点点头，随后执笔，略读一下题便知该做何解。就这么静静地，一页一页地翻看过去。

    杜少陵看他每页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看到，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看。他是受人所托，所以要忠人于事。正想要出言提醒，却见赵长宁的脸色微微一变。秀致的眉心微微蹙起，捏笔的手骨也根根浮出。

    “长宁兄？”他有些疑惑。

    “你且坐吧，我还有点事，去去就来。”赵长宁把笔扔在笔山上，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话，挑了个不起眼的檀色帘子，进了旁的净房。

    大概是……人有三急吧。杜少陵没多想，兀自摇摇头。妹妹所托之事他一点不想帮着问，她一个大家闺秀，有这么热烈地追求人家公子的么？屋内烧了暖融融的炭炉，他觉得有点热，松了松襟口，发现赵长宁还未出来。

    杜少陵一口把茶抿干了，算着约莫过了两刻钟了，才朝里面喊：“长宁兄，你的茶可已经冷了！”

    竟没人回答他，杜少陵心道难不成他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大家都是男儿，他去查看应当也无妨的吧，便站起来走到檀色帘子前面，挑帘向里面看了看。里头还摆了个的水曲柳木的屏风挡着视线，他看不到赵长宁在哪里，又喊了一声：“长宁兄？”

    “没事……”里头断断续续地传来声音，“我片刻就出来，今日恐怕不能再待客了，少陵兄先回吧。”

    怎么了，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杜少陵怎能这时候离开，万一赵长宁是身体不好呢。“长宁兄，你是否要我帮忙？还是要我叫人进来？”

    里头的声音就停了一会儿：“不必，你走吧！我一会儿自然知道出来。”

    杜少陵听他的语气已经带了三分的不耐烦，便道：“那我先走了……你有事记得叫人。”他放下帘子，刚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里头咚地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摔了。这时候也顾不得别的，他大步就走了进去，果然看到赵长宁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你这是怎么了！”杜少陵立刻伸手去扶他，赵长宁就抓住了他的衣袖，刚勉强爬了起来。

    杜少陵半搂着他支撑住，不想赵长宁竟然完全没有力气地倒在了他身上，杜少陵后退一步就绊到了什么东西，顿时就失去了平衡，两人双双摔倒在了地上。幸好是他做了垫背的，摔得一声巨响。

    赵长宁趴在他的身上，半天没有动静。

    杜少陵疼得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赵长宁搂在怀中。将他的脸微抬起来一些，看他竟然闭着眼睛：“长宁？”他想着把赵长宁抱到外面去再说，手扶在他的腰部，却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把腰似乎是……太细了。

    杜少陵略一用力，往上搂住他想把他抱起来，这番动作竟让赵长宁的衣带松了，月白的衣袍就此突然散开。而他整个人无比贴服地靠着他起伏的胸膛，脸侧贴在他的脖颈，如丝绸一般柔滑……

    杜少陵看到他泛着丝丝绯红的，玉白的侧脸，细长如天鹅的脖颈。脑中轰然，突然觉得口干身热。当他往下看的时候，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赵长宁方才因腹痛进来查看自己，没想越痛越厉害。她一时出不去，本就想这么打发了杜少陵，却没想到他还进来救她。小腹还是一抽一抽地疼，赵长宁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她看到了自己散开的衣襟，半露的雪白胸膛。

    一时间脑子里就嗡地一声响，很长一段不知道该怎么办。片刻后她狠狠闭上眼，断续地说：“先扶我……起来吧。”

    杜少陵嗯了声，手放在她的腰上抓住这把滑腻，将她搂进自己怀里带起来。这般软玉温香地靠着他，让他不自觉地便升起一股燥热来。他又想起那日骑马的时候，赵长宁从后面搂着他的腰，那时候她的身上就是这股淡雅、混杂药膏的味道。

    “长宁，你可还好？”杜少陵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抓着她的手不想放开。甚至还想狠狠地……

    也许这是男性对女性侵占的本能，虽然他家教良好是个正人君子，但也难免不了。

    “少陵兄，你今日所见的一切，希望你能忘记。”赵长宁缓缓地说，她伸出手来把衣带系好了，抬头看他，“我知道少陵兄是个正人君子，亦不是那等四处伸张之辈。长宁这是信得过你的，毕竟说来此事与你的利害干系不大，但你要是随处乱说的话，是陷长宁于不义之地。若是少陵兄毁了我的生活 ，我必然也不会放过你的。”说到最后，她的语气一厉，带着几分威胁。

    杜少陵却久久地不说话。难怪他以前总是觉得他好看，不自觉地就会让人追随着她的动作。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赵长宁威胁完杜少陵后已经是强弩之末，扶着旁边的脸盆架，双腿又在打颤。

    “你还不舒服吗？”杜少陵的声音有些沙哑，走过来两步，干脆将她打横抱起。他一点都不费力，大步将人放到了内室的架子床上，还扯过旁边的被褥盖在她身上。

    “少陵兄可答应我了？”赵长宁毫不避退地看着他。

    杜少陵这时候却低下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母亲自幼教导我要有责任感……方才不小心看了你的模样。对你的名声不好，我想不如娶了你以负责吧。我家家规如此，我之前也没有别的……通房之类的，你大可放心。”

    赵长宁眼睛微张，手在身侧握成拳。这杜少陵疯了么，她要他娶啊！

    “不必了。”赵长宁道，“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少陵兄家境甚好，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何必屈就于我呢。我志不在此，也不需要少陵兄为此负责。”别说只是看她一眼了，就是杜少陵跟她真的发生了什么，赵长宁也没有嫁人的想法。

    步步艰苦走到如今，可不是为了嫁人的。

    “我看了你，自然要娶你的。”杜少陵依旧坚定地说，这本来就是他的心思，什么承担责任，不过是个实现龌蹉心思的幌子罢了。“我回去说服我母亲，让她来提亲，三礼六聘明媒正娶迎你过门。你看如何？”

    赵长宁差点被气得血气上涌：“我想令尊令堂不愿意你娶个长期出入男人堆中，又无半点女红针黹手艺的媳妇。亦知道你是好心，我实在是不需要。若是少陵兄不想陷我于不义，断送我的前程，就忘了这件事吧。”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经有一丝恳求，“少陵兄今日若肯帮我，日后我自然会回报。”

    这样太被动了，赵长宁更倾向于日后找到杜少陵的把柄，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杜少陵这次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握住了她的手：“好吧，我答应你。”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有些闪动，他几乎是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邪念了，正人君子的面具已经无法维持，他本来就不是个正人君子。

    赵长宁垂眸看他握着自己的大手，突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但是我还有别的要求。”杜少陵凝视着她可算是秀雅至极的脸，只想把这个人占为己有，“我心里是很喜欢长宁的，若是想同长宁私会或者亲近，希望你不要拒绝。否则，我就不能保证了……”

    赵长宁根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目光变得冰冷。半晌她轻轻地说：“少陵兄自诩正人君子，拿这种事来威胁我，不会太过分了吗？”

    “你答应了我，我自然不会说出去的。”杜少陵轻轻说。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但是他……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邪念。这个把柄落在他手里，他非常的喜欢。否则赵长宁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同别人亲近的。

    “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做太过分的事。”杜少陵怕逼她太过，又加了句，“后天长淮他们约了出去踏春，顺便结交举子。我希望你同我一起去骑马，好么？到时候再……”

    他以此来威胁自己，难不成她还能拒绝？赵长宁看了他好久道：“……好。”

    “你多穿件衣裳，我怕后天不够暖和。”杜少陵才笑了笑。“要不要我给你叫仆人进来？”

    顾嬷嬷今天不在，赵长宁没有让他叫别人，而是摇了摇头，别过脸说：“不必了，你走吧。”等杜少陵出去了，她抓着褥子的手在微微发抖，缓缓地平息下来。

    “香榧，替我去母亲那里请顾嬷嬷来。”赵长宁对着外面说，她这里的事还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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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    第26章

    二月出头，春回大地。城外宣南坊一带, 春暖出已发出花芽, 因这里靠近关帝庙和玉皇庙，来游玩的举子就外的多。

    赵长宁是坐着马车来的, 带着四安在关帝庙外下了车, 嘱咐家仆把马赶去吃些草儿。

    她掸了掸衣袍，背手看着来往的举子。热闹的香火弥漫在路上，多的是混熟了的举子来关帝庙结个兄弟的。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五湖四海, 说着不同的方言。赵长宁蓦地听到熟悉的方言, 侧头去看，几个穿道袍, 戴东坡巾的举子嬉笑着走过去了。

    暖融融的阳光扫在脸上，赵长宁心里想着应该是湖广人吧，这口乡音她再熟悉不过了。一时间又想起江汉平原, 滚滚长江, 那是她原来的家乡。原来听到乡音, 人是真的会思念家乡的。

    又有几个骑马的少年喧哗地来了，赵家的几个兄弟和杜少陵三人下了马, 赵长旭看赵长宁早就到了, 笑着同她拱手：“出门没看到长兄，还以为长兄不来了，要不要我带你？”

    赵长宁笑着摇头：“太阳这么好，散步吧。”她率先走在前头。

    因来关帝庙的人多, 前头就修了个不大的酒馆。此时开了店肆，门口烫酒的热锅腾起白雾，几个兄弟把马缰交给随行小厮，随着赵长宁进了酒馆坐下来。这里坐的全是举子，平日都闷在住处学习，大概这是最后一次出来放风了，热闹非凡。

    赵长淮一边喝茶一边道：“这里是鱼龙混杂，能者辈出也不一定。”

    他用筷子轻轻示意前方：“那个戴峨冠，看起来很张扬欠打的，是北直隶的解元宋楚，父亲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赵长宁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赵长淮的形容很到位，这位宋楚仿魏晋打扮，峨冠长袍，非常不一样。

    “那边两个都是江西吉安人，三十出头的名谭文，年轻一些的名为蒋世祺，是江西乡试的头两名。”赵长淮说着顿了顿，“这两位低调非常，不过自进了京以来，听说许多人家已经打听有无妻室了。尤其是蒋世祺……”

    这个赵长宁倒是知道的，江西吉安的庐陵文化传扬千古，但凡是吉安解元进了会试，一般都是三甲跑不掉，所以这两人特别的引人注目。那谭文相貌平平，为人倒和气。年轻一些的蒋世祺，长得也要俊俏些，难免就冷峻，对周围人的示好爱答不理。

    “我父亲也说过，这蒋世祺长得又好，年轻有学问，若不出意外便能得探花。”杜少陵笑着问，“子为兄哪里听来这些消息的？”

    赵长淮看了他一眼说：“自然是私底下打探了。怎么，我就不能打探消息了？”

    杜少陵抿了口茶：“当然，随你的便。”他现在心情很好，如这春日融融。

    赵长宁听到这里，也抬起筷子轻轻一指：“那位南直隶会试第三的魏乾也颇受瞩目，苏州人士，听说祖父是前朝重臣。”

    杜少陵与赵长旭更稀奇地看了赵长宁一眼，赵长宁也奇道：“怎么，难道我也不能打探消息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京城的书局早搜罗各地高手举子印装成册，列出热门三甲人选。赵长宁闲暇的时候看过一眼。

    他们刚才举出的这几桌，也是围的人最多的。考中进士自然威风，但就算入选了庶吉士，还要观政三年才有官衔。但是前三甲就不一样了，这是上天的宠儿，受皇上的眷顾。只要不是自己太作死，基本以后飞黄腾达仕途顺畅是没有问题的。进士游街的时候，能被人记住的也就是前三甲了，后面的都是背景人物，没啥戏份。

    不过这也是热门人选罢了，究竟能不能考上是难说的。

    店主端了碟毛豆、一碟切的熟牛肉和几碗豆浆上来。他们几个无心吃，只听周围的人说些热闹，谈论最多的就是加题一事。赵长旭几口就喝完一碗豆浆，往外头一看，奇怪道：“你们瞧，那是不是咱家七叔？”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酒馆外头，有个披斗篷的人从车上下来。俊逸姿容，长身玉立，兼有股儒雅之气，不是周承礼是谁。他似乎没看到他们，而是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话，随后神色漠然地上了二楼。二楼一雅间有护卫守着，周承礼便进了里头。

    赵长旭压低了声音：“七叔到这里来干什么，鬼鬼祟祟的，他在这里养了外室吗？”

    赵长淮就说：“咱家男人的确有人在养外室，不过七叔不是。”

    几个人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赵长旭就问：“谁养外室了？”

    赵长宁看了在场众人一眼，大家对这种话题其实很感兴趣，而且并没有什么谴责的意思在里面。赵长淮却避而不答，问烦了就说：“知道这个干什么！一会儿你们回去闹我可麻烦了。”他这么一说，赵长宁就猜到是谁了，赵长淮不好说，估计是三叔，因为赵长旭在场。随之转移话题，“你们不是要出去骑马吗？现在不去，我看一会儿外面人多了就不好骑了。”

    谁知外头却叫起来：“又下雪了……”

    顿时屋内一片吁声叹气：“不是吧，岂不是又要冷了。”

    “才见暖和一些！可别再冷了！”

    举子们很担心气温的变化，大家自然都希望能暖和地考试。看到这几日出了太阳，本来还很高兴的。

    赵长宁却看到又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被风吹得乱飞的风雪如棉絮一般。这车随行的护卫团团将车围住，一人跪上去当了人垫，有个人才从马车上下来。他穿着件玄色的斗篷，比常人高大了很多。但因为风雪乱飞，看不太清楚这个人的模样，他走进来就带着风雪的冷气，众人屏住气息不敢说话，此人分明就来历不凡。

    这人从前面上了二楼，立刻就有护卫把守在楼梯口。隔着漫天飘扬的大雪，赵长宁看到他背后跟着两个佩刀护卫。这人停下来，大雪就落在了他的肩头，他隔着大雪，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堂内。

    只有那惊鸿一瞥，却让赵长宁的手脚冰凉起来。

    这人鬓若刀裁，浓眉轩昂，但左额侧有道寸长伤疤。有股沉默的气质。

    这个人不就是……那个梦中之人吗！

    她一时间失了神，连赵长旭问她喝不喝豆浆都没有听到。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出现在你梦里的可能性有多大？你还梦到了这个人弑兄弟囚禁亲父，逼宫夺皇位，成了天下的主宰。而且你站队的还不是他，他登基后在杀你和不杀你之间游移不定。

    “也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才停，跑马也不成了，文殊庙上香怕也去不成了。”有举子看着外头的雪抱怨道。

    这声音才让赵长宁回过神，她定神再看楼上，记得方才那人跟七叔进的不是同一间房，但门口都有佩戴绣春刀的侍卫守着，灰色的胖袄下，她隐约看见了绣金线的鱼鳞纹。这些人不是普通侍卫，而是大内的侍卫。

    证明里头的人绝对是身份非凡，这些大内侍卫只会护拥皇族，或是受圣上宠眷的重臣。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赵长宁打量周围一圈也就明白过来了，这里的某些举子，未来可能是朝中的肱骨之臣，上头这些位怕是来相看的吧。

    她决定还是暂时别想那个梦境，梦境是不是真暂且不论，现在连个进士也不是，想这些难免太远了。再者惊鸿一瞥而已，看这个架势，此人也不是她的身份能够接触得到的。

    眼看外头的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大家还要坐车去文殊庙上香。这是北直隶考试传统，给孔子上香，给文殊菩萨上香，总之有干系能拜的都千万别放过，万一哪路神仙就显灵了呢。也是他们的运气好，到了文殊庙那里，因为下雪竟然不怎么挤，平日一文钱一柱的香，现在要三十文，周围的举子却连抱怨也不敢，就怕菩萨听到了以为你的心不够诚。

    反正成了举子的，朝廷会发补贴，乡绅会来跟你结交，也不会太穷，出门身上都揣着二两银子。

    赵长宁上了香从菩萨那里出来，正好看到方才酒馆里那谭文、蒋世祺二人也过来了，多有十数人跟着，与他们攀谈。蒋世祺一脸不耐之色，付钱拿了香就往里走。还同旁边的谭文说话：“这些北直隶的举子当真好笑，还天子脚下出来的。听说我两人是吉安过来的，便同苍蝇般围过来，半点读书人的教养也没有。我才懒得同他们交往，真真不屑！”

    赵长宁也是北直隶的举子，这位仁兄的侮辱有她的一份。她老实看了这蒋世祺一眼，这家伙的确长得挺好的。长得帅是很有优势的，并不仅仅在谈婚论嫁上，殿试的时候皇上也经常点长得帅的为进士，毕竟大家都很颜控。但其实这蒋世祺还不如赵长淮帅。她没管此人，朝前走准备回去，却发现有个人站在门口等她。

    杜少陵也正站在文殊庙的门口，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他撑了把伞，但是雪还是落在他的肩头。他侧身收起伞问：“你要走了么？”

    赵长宁就道：“下雪了，自然要走。”他们一开始约定的是骑马。

    杜少陵向她走过来，赵长宁长得玉雕雪砌，眉眼秀雅，因为太冷，她的脸色如外头的冰雪，还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味道。这让杜少陵不由又想起那天她倒在地上，衣裳半开，□□动人的样子。他咳嗽了一声，觉得自己那天的确很卑鄙。

    大概人生所有的卑鄙都用在那天了。

    但他真的挺喜欢赵长宁，越看越喜欢，心想他那个样子只有我知道，我看到过。

    杜少陵叫人牵了马车过来，赵长宁冷冷地看着他，他无奈地说：“……我是要送你回去的。”

    两人坐着马车出发了，车上赵长宁也不怎么理会他。正好进了一截烂路，人便坐得不太稳定。

    “你不要不高兴，我不会怎么样的。”杜少陵说，“这截路不好走，你靠着我便不会坐不稳了。”

    赵长宁闭了闭眼，她知道杜少陵靠了过来，如他所说的只是轻轻地搂着她，让她坐得更稳。倘若赵长宁是个正常女子，此时已经是要非他不嫁了。赵长宁什么都没说，她马车眼看到了赵家所在的明照坊。

    “多谢相送。”赵长宁突然说：“少陵兄，我听说你有一表舅。”

    杜少陵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知道这件事是意外，赵长宁有两个小厮，名字跟四安是一套的，一个叫六安，一个叫八安。这个叫六安的非常机灵，常在外结交些人三教九流的人，赵长宁挺喜欢他的。杜少陵此事一出，赵长宁想找他的把柄，正好就有这么件事送到她的面前来。

    其实人都是有把柄的，俗话说人无完人荆无全刺。但凡费心去找了，多少会有的。只是杜少陵这个，也当真够大的。

    长宁缓缓道：“你这表舅泼皮无赖一事无成，但幼时对你极好，你也非常喜欢他。不过杜大人和杜夫人不许你同这位表舅往来。但你不仅私下救济他，还替他摆平过一桩人命官司，叫当地县官他免于流放……”

    赵长宁知道杜家主家绝不会有问题，门风非常的正。所以让六安循着旁支往下查去，杜少陵的这个表舅管了个造纸作坊，他作坊的水池淹死了个长工的孩子。意外死了个孩子就这也算了，他这表舅竟想威胁这家人不许给孩子发丧，却被人告去了县衙。

    其实杜少陵这人还真的很聪明，这事他真做得无人知晓。赵长宁能查到还是因为六安认得的一个人，是长工这家人的亲戚。

    淹死的是个小男孩，长工家里的独苗，一家人悲痛欲绝。不过说来杜少陵那表叔也是倒霉，好不容易改邪归正想经营个事，自己赚营生。就出了这样倒霉的事情，造纸坊也开不下去了。

    杜少陵静了很久：“你如何知道的？”

    “牵扯进人命官司毕竟也不好，少陵兄是要考会试的人。”赵长宁掸了掸衣物说，“我已经替少陵兄查过律法了，我朝有先例，似乎是十年不能应考，还要降一等功名。”

    “那孩子溺亡与他无关，他好不容易找到个营生！”杜少陵低声说，“他虽混账无赖，却从不做亏人心的事情。你……我说过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为何拿这样的事来威胁我！”

    赵长宁静静地看着他：“少陵兄，只要你守口如瓶，我亦守口如瓶。咱们半斤八两罢了。”

    杜少陵抬手叫车停下来，再看赵长宁的时候，嘴角轻轻一扯笑了笑：“好吧，此事我认了。不过长宁，我们会试再说吧。我对我自己还是有些信心的，若你没中……”他又轻轻一握她的手，“总之，到时候再说吧。”

    赵长宁淡笑着目送他下车：“自然如此。”

    杜少陵会试若中进士，他那表舅的事便没有威胁力了。同等于赵长宁，只要她中了进士，杜少陵也不会再提起这件事，因为他知情不说，同样也牵涉进了欺君之罪中。但是谁中却不一定。

    离会试不足半月，赵长宁已经决定闭门读书，不再外出了。

    她回去一问，七叔还没有回来。她也没顾那头了，进了书房便开始苦读。

    幸好有这次加题，否则长宁还没这么大的把握。她记忆力一向比别人好，《大明疆域志》按地图来背，水文地理还有因地制宜治水治旱这类比较实际的民生问题，这个好说，县志里到处都是，看几例就明白了。当全京城的举子都在背《大明律》的时候，赵长宁开始复习朱子集注的《四书》，将所有文章内容再过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之处。要是考场上发现自己哪题记不得出处，可真是要恨死了。

    长房整个都紧张起来，别的不论，赵长宁那里什么什么都不能缺。窦氏还带着庶女给她做了漳绒护膝，会试考场上穿，赵承义下了衙门回来便抽背儿子的《大明律》。赵玉婵被窦氏限制走动，免得她再烦扰了哥哥读书。三个姐姐姐夫，大姐自然不说，二姐家没动静，三姐夫许清怀是最好玩的，他来赵家拜访的时候，折扇倒头插在颈子里，手里却提了个大篓子。说是捉了几只鳖过来给他补身。

    赵长宁只能笑着叫人把鳖同鸽蛋一起炖来吃了。

    这时候什么风吹草动都是举子最关心的，朝廷关于考试有什么新规定，选了哪个主考官。听说这次选的是礼部尚书顾方怀，年逾七十，德高望重。不过这次更奇的是，圣上还叫太子协同顾方怀做副考官，说礼部尚书年老，叫他一起协助。

    听说这件事之后，家中赵老太爷特地把孙儿们叫了过去，赵家的男人都在场。

    因赵承廉是詹事府少詹事，平日见太子得多，就叮嘱几兄弟：“皇上是有意要锻炼太子，当今皇后只此独子，若不出意外，太子定将要继承大统。我们赵家因有我在，已经被划入太子一系，所以你三人不用担心太子协考一事。”

    总结一下赵承廉的发言，这是一件好事，大大的好事，很利于大家发挥。

    赵老太爷也笑了笑说：“你们谁若得中了，到时候可随着你们二叔去拜访太子，也算是太子门生了。”

    报名已经完成，大后天就是会试开场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地雷和支持，么么哒。书评区我都有看的~另，长宁妹纸快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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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七章

﻿    第27章

    本朝会试的时间有改动，二月九日到十二日都是考试时间。过半个月便可得发榜, 录入贡士的名单会张贴于礼部外。朝廷已经发布了主考一名, 副考两名，协考六名, 这也就是以后的阅卷团队。但由于这次会试有太子参与, 礼部尚书无论如何也不敢逾越到太子头上，实际的主考便是两位。

    礼部尚书顾方怀是一方大儒，成名多年，写了很多书。但当朝太子行第排第四, 今年才满十九, 谁知道他是什么口味呢？

    一众举子都很忐忑，再加上先头的加题。这次会试的变数其实很大。

    考试前一天, 赵长宁便不再读书了，她要养精蓄锐。中午还吃了两碗鸡汤饭，下午加了碗芝麻馅的汤圆做甜品, 窦氏怕孩子吃多积食, 又怕她没吃好。愁得吩咐厨房：“大少爷要吃, 便少少地上，糕点一碟两三块就可了。”

    她想起赵长宁乡试归来的时候, 几乎就脱了层皮, 她更加担忧，午觉都睡不着了。

    长宁饭后在书房里养了盆文竹，正在修建枝桠，香榧挑帘进来, 手里捧了个盒子，道：“大少爷，有人送到回事处说是给您的，但不知道是谁。奴婢瞧了是个吉祥的物件，才给您拿进来。”

    长宁道：“拿过来吧。”香榧走近，打开了金丝楠木镂雕缠枝纹的盒子，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一个笔套，墨绿底，绣了连中三元的图案。长宁握着手里一捏，便知道是上好的料子，绣工整齐。谁给她送这种又精致又无聊的东西？

    “送东西的人呢？”长宁抬头问。

    香榧摇头：“放下便走了，若不是回事处的瞧这盒子是金丝楠的，还不得拿来给奴婢呢。”

    赵长宁就让香榧收起来，大概是希望她能高中的吧，就没有多管。又有周承礼屋里的小厮来请她，说七叔叫她过去说话，是关于会试的，让她务必要过去。

    长宁到东院的时候，周承礼在和赵承廉下棋，长辈对弈，她只能站在外面等着。他的屋内有口红釉长口梅瓶，斜插了几支腊梅，阵阵幽香传来。

    周承礼的声音说：“二哥，你这手棋下得不妙。”

    长宁头先一直不知道赵承廉跟周承礼的关系还挺好的，只听到赵承廉也笑：“我心神不定，不下了。”说完是放棋子的声音。

    “担心长松侄儿的考试吗？”周承礼问他。

    赵承廉淡淡说：“长松倒是不至于，这孩子的斤两我还是清楚的。咱们家这下一辈能人辈出，长淮考了经魁不说，长旭跟着你习武，怕你也在培养他。长松的性子品行都不好，但天分不错。好了，我还要去衙门，你好生休息吧。”

    赵承廉似乎是站起来要离开了。

    长宁立刻垂手站到旁边，等到他出来的时候恭敬地拱手道：“二叔。”

    赵承廉才嗯了声应她，然后匆匆离去，这位二叔对她一向是如此的。

    周承礼召她进去，他盘坐在蒲团上还摸着棋子。叫长宁坐下后问她：“我听说这科会试由太子监考……你可知道太子的喜好？”

    赵长宁心想，周承礼不会平白地问她这些话。怎么，难不成他知道太子的喜好？赵长宁抬起头，她突然想起那天踏青的时候，周承礼上了酒馆的二楼，还有大内侍卫护着。

    “太子从小就由孝懿皇后抚养，所以生性仁慈，宽容博济。喜欢广开言路，政治清明。”周承礼说着，看了她一眼，“你答题的时候记得不可太尖锐，这科虽然有主考官，但拿主意的多半就是太子了。”

    赵长宁应下来，但她觉得很奇怪。七叔怎会如此清楚太子想什么：“七叔，您是如何知道这个的？二叔都没有说。”

    周承礼就一笑：“傻孩子，你以为赵承廉真的不知道么？他不过没说罢了。你有我护着，我自然会告诉你这些的。”

    赵长宁虽然不知道周承礼对她究竟是什么目的，但维护她是不假的。她半跪下拱手谢他，周承礼就低头俯身看着她谢自己，那一瞬间其实他的眼神很复杂，既像是严师对弟子的温和，但又是种深沉的控制欲。但当赵长宁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他温和的表情。

    从周承礼这里离开，长宁便在想太子一事。她觉得周承礼搞不好是某个皇子的人，否则不会这么清楚。到东厢房的时候，正好赵承义从衙门也来看她，问她准备的情况，顺便给她传授自己考试的经验。

    由于是同进士出身，工部主事这个缺还是靠弟弟才候补上的，赵承义说起自己考试的事就无限唏嘘：“……当时考会试，我录的是一百多名，我便知道这科怕是录不了了。人也考累了，后来便不再应考。不过倒记得当时的情况，二月天里考场又静又闷，父亲有个提神的好办法，你带一小瓶的薄荷膏进去，若是打瞌睡就涂在太阳穴两侧。不过薄荷膏性寒，出来便要喝姜汤，否则免不了要得风寒。”

    二月天里考试冷，但朝廷考试不得穿棉衣，怕夹带作弊。有钱的人家多用漳绒或者貂皮，倒是冻不住。每到这时候京中的貂皮就大涨，穷举子弄不得貂皮也要来件兔毛的御寒，否则冻伤就不好了。

    其实长宁早做了准备，但父亲的经验之谈她一一记下，薄荷膏这个是要的，叫人赶紧准备了。

    赵承义拍了拍儿子的肩，对她说：“这次不中也无妨，你才十八岁。我朝的进士一般都是二十四五开始中得多。”看来对她还是挺担忧的，觉得她中的可能性不大，又生怕她心理负担太重。

    赵长宁只好笑了笑：“父亲放心，我尽力就行了。”

    若是说到心理问题，她原来读书的时候考试锻炼得太多，心态还算平和。不过会试简直像是买彩票，成则飞黄腾达，到哪里都高人一等。不成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在进士面前还要执晚辈礼。她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考试，说一点都不紧张自己也不信。

    本朝中进士的最小年龄记录是十六岁，虚岁。她现在虚岁十八，还很年轻。而且考进士又不同于府试、乡试，府试乡试是考生的年龄越大越抬不起头，还会被人戏谑称为‘寿童’，就是考了一辈子秀才的童生。但会试越老越受人尊敬，说明你有不屈的意志。有的时候，皇上还会因为考生年龄太大，特赐他进士及第的出身，当然这是极少数，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考到八十岁的。

    赵承义觉得儿子一向沉稳，应该不用太担心，稍微松了口气。

    “你放心去考就是，家里有爹在呢。”赵承义最后安慰她。

    赵承义是个典型封建士大夫，儿子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吩咐了家里要静之又静。这夜里长房早早地安静，等长宁好生睡觉。第二天一早天还漆黑，卯时刚到，赵家就起来烧水整理，一刻钟之后长宁就提着考篮坐在了前往贡院的马车上。

    这时候连卯正都还不到，路边的店铺就全部开了，卖豆浆的卖面条的，甚至是卖干粮的，笔墨的。一路沿街叫卖，举子们三五成群赶赴考场，虽然天还是一片漆黑，但路上已经照得明堂了，也非常的热闹。

    路上赵家三兄弟都没有说话，估计是默默地整理自己所学。等到了贡院门口，发现入场的举子们排着队等着搜身检查。

    这个赵长宁早有准备，她已经过了乡试的搜身，靠的是顾嬷嬷巧手所制之物。官兵检查虽然非要彻底，但也不会让你脱光，毕竟这些说不上就是未来的进士老爷了，不好太动手，最后还是要留一件贴身的，一摸没有问题就放行。再者考八股文章还真不是夹带能解决的，若打打小抄就能考上进士，有那个功夫，小抄上的东西还怕背不下来么？

    赵长宁先入的贡院，贡院是修得很气派的，中轴一共是三进，大门称为‘龙门’，取鲤鱼跃龙门之意，为考生设这个真的太贴心了，大家一看到精神劲头就来了，都很想跃龙门。两侧过夹道就是一排排的号舍，非常狭窄，若是躺下绝对做不到。里头放两个木板，拼起来当床，拆开可以当桌。赵长宁进了号舍之后门便关上了。她先坐下来点了油灯，把东西放好。

    外面的天还没有亮，毕竟是冬天。官兵走后，有些人在兴奋地同旁边的人说话，但赵长宁的左邻右舍似乎都很安静，没半点声音。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这狭窄的空间。可能是周围太静，她就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这是正常的，说不定还是个好现象，紧张未必不好，一定意义上的紧张能促进兴奋，使你拥有比平时更敏捷的思维和反应能力。

    他们最后一批进来，不久后卷子和草纸便都从小窗里递了进来，长宁拿了卷子展开，当年高考看题的心情似乎又重现了，但当她一扫题目之后，却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蘸了事先准备的墨水，开始写解题思路，承题破题结题，她写东西一蹴而就，一开始之后整个人就投入了进去。

    长宁这号房的位置还不错，等到天亮了，太阳光也投了进来。她立刻就把油灯拧灭了，放到一旁。

    这场考的是四书，由于要加题，所以四书和五言八韵诗就合在一起考了。题都不难，不过其中一个题让她有点犹豫，是“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出自《礼记.孔子闲居》。

    这句话是想说，圣人出世称王天下的时候，上天会有所感知给他降几个有用的帮手，就像及时雨。但要是从字面意思去解释就麻烦了。

    圣人称王？就算是圣人，皇上想必也不愿意让他称王的吧？从圣人去写必然是死路一条。不如从当今皇上的圣明入手，写如今的开明盛世。这还不够，若想入考官的眼得人惊艳，还要引申到圣明本身上，从圣明的本质来将问题升华。毕竟考官多半是翰林出身的，性都很傲，可以说若论傲这点，翰林院称第二便没人敢说第一，你只拍马屁只会被他们当成无用庸俗之辈。

    午饭是两个杂面馒头搭鸡蛋，一碟咸菜，考生自带熏肉片之类的。每人还给供碗热开水，泡着馒头吃下去，赵长宁又接着写律诗。

    她练石刻的好处就来了，无论写多久都不会累，又稳又快。本朝的会试，在天黑之后就不准答题了，要是答案都没写完，肯定会被打入第三甲没商量。长宁写完的时候也是日薄西山了。

    这边的光就暗下来，有人开始惊慌凌乱，毕竟这次的题量远超从前。考官还是很宽容的，直到天彻底黑了才叫官兵来挨个收卷子。

    为了防止作弊，本朝考试不放回家里，四天都在贡院里过。收卷后考生能在号舍外走动一刻钟，然后回自己的号舍睡觉，未来的几天都在号舍里过。赵长宁蜷缩了一天，又冷又僵，在外头走了会儿，发现自己的邻居竟然算是熟人，一个就是江西吉安那位蒋世祺，还有个是当日峨冠袍带的公子宋楚。难怪这俩不说话，都是很傲的。

    蒋世祺还跟赵长宁发生了点矛盾，他说赵长宁翻纸的声音太大，吵着他答题了，要赵长宁平稳点。

    赵长宁没觉得自己翻纸的声音哪里大了，她不想跟他计较，就应承下来。结果当晚睡号舍的时候，本来就蜷缩着，夜里温度肯定降到零度了，木板又硬又冷，点着炭炉也不暖和。隔壁还传来打呼的声音，她的确没怎么休息好。

    第二天她对蒋世祺拱手，建议他说：“蒋兄若侧睡，想必呼声会没这么厉害。”

    蒋世祺便不高兴，也从没有听过赵长宁的名号。就冷冷地看着她，以为她是在报复他昨天说的话：“你这人当真心胸狭隘，我这是控制不了的病，你那可是品行不端的问题。”

    赵长宁嘴角微抽，好家伙，品行问题都给她安上来了？

    简直是一朵奇葩，赵长宁笑道：“翻纸便可见我品行不端？阁下管中窥豹的功夫不错，我瞧阁下三两句就能给人带帽子，是否有个锱铢必较，言语过多的毛病呢？”

    “噗……”旁边的宋楚听到就忍不住笑了。他跟赵长宁都是北直隶的举人，虽然地位不同，但也算是一派的。

    蒋世祺更沉着脸，见他俩人多势众，也不再说话了。

    这个插曲倒让赵长宁跟宋楚的关系好了些，这家伙毕竟是有来头的，他爹是侍读学士，正宗大翰林，前途无量。

    考试一共四天，第二天考五经，第三天考策问，第四天才是加题。这几天对考生的精力和身体的消耗非常大，有的人到第四天就出了问题，头晕脑胀，胸闷气短的都有。赵长宁把清凉油涂在两侧，果然好许多。策论是她最擅长的，策问里一道问赋税题、一道是官员机构冗杂的问题，还有个题竟然考到了赵长宁的本行上，大致是问律法严苛的利弊。

    这些赵长宁都是见过无数案例的，信手拈来就能写出好策论，赋税的制定和征收，官员机构的精简。最后那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写出新意不容易，赵长宁看过的专业书堆起来能有一米多高，新意的角度不知道见了多少，所以别出心裁地洋洋洒洒写满一千字。

    加试的三题，算学和《大明律》不说，倒是水文地理还是长宁的短板，治水这块她不太擅长，只能写了大概的。等这些都写完，赵长宁显然已经没有精力顾其他了，几乎也是脚步虚浮地出了号房。

    她见周围的举子也个个同鬼一般，四天前进去还个个英俊潇洒，少年得意的。

    长宁上车赶紧灌了碗姜汤压肚子，累得一句话不想说。回家之后连沐浴都没心情，倒在床上便闷头大睡。

    家里老老少少足足担心了四天，吃不下睡不好的，二房的徐氏尤其，整宿整宿的合不上眼。长宁是倒头就睡了，二房的赵长松还能说，同家人吹了下考试上发挥得很稳定不用担心精力很好云云，才被扶进去休息。赵长淮还撑着默下了自己的文章给赵老太爷看，老太爷看了大为赞叹，欣喜若狂，拿去同古先生一起评赏，认为自己的教导没白费，赵长淮肯定能中。

    长房的女性代表窦氏把家里的姨娘庶女都集中起来，开始紧急给菩萨上香，求菩萨赐个好结果。家里三个考试的，一个强撑着给大家吹牛了，一个得了赵老太爷肯定的赞赏，唯有长宁还在睡，搞不懂他是考得好还是不好。

    全长房的希望在睡觉。姨娘就安慰窦氏：“太太莫急，大少爷回来就去睡了，证明是放松了。若心里发愁，那可是怎么样也睡不着的。”说这话的是情商比较高的香姨娘。

    窦氏一听也是这个理，快跳出嗓子眼的心放回了心窝里，叹气：“我倒也不求我儿有个什么好名次，但凡他能上，就是比别个的名次低，我便是谢天谢地的。”

    “太太不急，若不中，还是能重来的。”这话就是为人比较朴实的秀姨娘。但她很快就被其他人的眼刀子给刮了，自觉地不再开口。

    “不行！”窦氏觉得自己一点也坐不住，让宋嬷嬷扶她起来，“我还得给菩萨上柱香去，你们去东厢房守着，宁哥儿醒了就来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会试和以后殿试的资料均来自于《疯狂的科举》潘建冰、《金榜题名：清代科举述要》于景祥、《且寄道心与明月 : 明代人物风俗考论》滕新才，《中国教育史研究》陈学恂以及百度。我考据了，但由于情节需要，部分规定有改动。当然历朝历代经常改来改去的，也算正常……不好意思姑娘们，今天好晚啊。但是字数还是5000 ，我这三天更了两万了，好勤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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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八章

﻿    第28章

    赵长宁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神清气爽。穿着件淡青色薄棉袍靠着窗扇喝粥, 就听外面的通禀说父亲母亲来看她了。

    俩人一并紧张忐忑的心情, 欲言又止，想问又不好问, 给她添了三回粥。长宁才才道：“怎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 赵承义咳嗽一声问：“孩儿，你这科考得如何？你祖父催人过来问了你三次了，你二弟、三弟已经默了卷子给古先生看，二人倒都答得不错, 你一回来便闷头大睡, 我与你娘都挂心着。”

    “无事，我答得还可以。”赵长宁安慰他们, “父亲母亲不必担心，大概是没问题的。”

    门外赵长旭无事，正好来找她出去玩。

    他进来屋里的丫头就给他行礼, 赵长旭又给大伯、大伯母请安。他是个走路都带风的人, 坐在赵长宁的东坡椅上, 随手就拿了个梨子来啃：“大伯，您可得听我一句话, 这考都考完了, 论这些无聊的事做什么，反正都改不了了。倒不如让长兄跟我出去遛弯子。”

    “倒也是。”赵承义觉得自己得失心太重了，孩子考得好与不好半个月便知了，长宁一向就是这个不紧不慢的性子, 你问她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你现在正需放松，和长旭一起出去转转也好。至于殿试……等榜上有名再论也不迟啊。”

    这次全国参加会试的举子共是两千余人，录入贡士的不足两百人，十人中取一人也未必。不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饶是如此，两夫妻还是有些失望。

    放榜这段时间，也是大家求神拜佛的好时候，京城的放生事业前所未有的热烈。赵长旭还去买了几笼鸟儿让赵长宁放，长宁瞧着毛毛雨的天，有点无言。这个温度放出去肯定都冻死了，摆手走人：“你退给花鸟铺子吧。”

    赵长旭跟在她身后慢悠悠的：“我看大家都在放，你不放么？”他几步跟上来说，“京城如今开赌，压谁能中贡士，我出五十两买了你。”

    虽然不是人人都能科考的，但却人人都参与科考。每到考试，京城中的各大赌坊就以此开赌局，很多人就买各地册子来研究谁能上榜，压得越前赔率越高。朝廷为此很头疼，但是这种行为屡禁不止。有些考生本来很被人期待，但却落榜了，回乡的路上还有可能被输得倾家荡产的赌民扔臭鸡蛋烂菜叶，惨上加惨。还有些黑马异军突起的，让人家赚了钱，甚至能莫名其妙收到很多匾额。

    赵长宁就笑了笑：“你想让钱打水漂？”

    “这有什么要紧，我看没几个压你的，就当给你冲喜头了。反正一赔五呢。”赵长旭对此满不在乎。

    五十两打水漂，他还真有钱！

    “你可别再投了，被发现了祖父可要请你家法的。”赵长宁叮嘱他。

    赵长旭粲然一笑，他把胳膊压在她的肩上，“你别告我状就行，赢了我请你吃羊肉呗，去不去？”

    他一个习武之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这么懒，好像立刻就要瘫下去了。跟着仆人靠仆人，跟着她就靠她。赵长宁不耐烦地推开他。

    赵家这边忐忑倒是不论了，杜少陵考完便搬回了杜家，杜大人正在看儿子默下来的答案，看到妙处便啧啧称好，到最后竟抚着大腿说：“妙，我儿这科可得中！”

    杜少陵站在旁边，露出淡淡笑容。他自然是得中的，否则岂不是拿赵长宁没有办法了。

    杜老爷问外头的婆子：“夫人和昀姐儿呢？”

    外头答：“夫人同小姐在小佛堂上香呢，老爷可让我去通传？”

    那必然是在给杜少陵求菩萨吧，杜老爷没叫人过去扰。把叫儿子到跟前，细细叮嘱他殿试的事。

    杜家的小佛堂，慈眉善目的杜夫人从师父手里请了香，为儿子供给菩萨。杜若昀穿了件水绿缎袄，亭亭玉立，给哥哥请了一炷香，又从师父手里请了柱，给赵长宁也请了香。她静静站定，想起那个如谪仙的背影，不知道他考得如何了。

    若是得中，他愿意娶她吗？三礼六聘，八抬大轿，从此便可嫁与这个人为妻。

    嫁给这个人为妻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昀儿，你怎的又上了一炷香？”杜夫人狐疑地问她。

    杜若昀道：“娘，心诚则灵，两炷香心更诚啊。”杜夫人想了想，觉得女儿的话有道理，接连又给儿子上了三四柱香。

    这样半个月后，京城的香烛涨价三倍，连带乌龟王八鱼都涨价了，翰林院才出了贡士的名单，张贴于礼部告示处。因放榜的时候杏花初开，又称此榜为杏榜。

    杏榜张贴的那天，窦氏一早就起床坐在堂屋里，三个庶女容姐儿、芙姐儿和茵姐儿一早就来请安，赵玉婵也被嬷嬷撺掇起来，天都还没亮，大家也没有心思吃饭。窦氏叫了个管事带两个小厮过来：“你们三个……好生地去看，从后开始找应该是快些。快去！”看到有丫头要去大少爷那儿传话，窦氏赶紧阻止，“你个着急忙慌的东西！少爷要睡觉，你吵着他怎么办！”

    三人起床后都在衣服里扎了红腰带讨彩头，听了窦氏的话立刻出门。明照坊离礼部并不算太远，小跑着赶紧去。

    这时候才卯正，春寒料峭，穿着棉袄都冻得发抖。但放榜这里早已围了一堆人，大家提着大小灯笼照得周围透亮。领头的窦管事是跟着窦氏陪嫁到赵家的，已经服侍了二十多年了。他一眼就瞧到了二房的李管事，平日持重的李管事这时候也心急，在人群前一跳一跳地张望，他不禁冷笑道：“三少爷也妄想中前头的名次，我看榜上有名就不错了。”

    说罢整了整衣领，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最后面开始找。两个小厮则一个跟他找，一个跑到了前头。

    第一百九十四名开始，到第四十名止，其实基本就只能当个同进士了。窦管事找到第四十名还未看到他们家少爷的大名，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再往前找，到了第二十名仍然没见着赵长宁三个字，就跟落在冰窖里一样浑身发冷。窦管事这时候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不过是抱着找找看的念头再往前看，心知这事十有八-九是不成了。谁知他的腰突然就被戳了一下。

    窦管事差点跳了起来，回头看是带来的小厮，立刻来了火气：“你做什么！”

    小厮吓得一抖，指了指前面：“窦管事，我瞧咱们少爷的名字好像在前面啊……好像是前几个。”

    窦管事叱骂他：“混账东西，你认得字吗！你不是看错了？”

    小厮道：“前几天就有人教小的认了大少爷的名字，应当没错的吧……”但说着他也不确定起来，声音就小了。窦管事怕他是认错了，或者是同名同姓的人，拨开人群便往前去：“你小子若传错，我回去定得打死你！”

    他到了前面，李管事便笑他：“窦大壮，你这是干什么？你家少爷未必还能中个前三甲不成！”

    窦管事乳名大壮，虽然现在有个体面的名字窦为恒，但别人笑他仍然叫他大壮。

    窦管事平日肯定与他针锋相对，这时候可没心情跟他玩笑，因为他看到杏榜第二，的确是标准馆阁体所写‘赵长宁’三个字。他目瞪口呆，心里非常的不真实，是不是个同名同姓？他目光向下再一对籍贯：北直隶顺天府县人。

    窦管事的嘴角已经克制不住扬起来了，混蛋李管事，还敢笑他。就是前三甲，就是前三甲啊！“大少爷是第二，快回去传话，讨喜钱！咱快回去！”他用手撺掇了两个小厮，疯了般的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家看个中年老汉这般疯跑狂喜，又是放榜后，肯定是中了贡士的，已经见怪不怪了。狂喜失态的算什么，还有高兴疯了的呢。

    李管事方才没仔细看前十，看窦大壮狂喜奔出后，自己也凑过去仔细一看，随即眼睛瞪得老大，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天已亮，赵府这时候开了大门，而且是大敞开。

    天亮后就有贡院传捷报来，名次低了不传，一般是只传前八十名。赵老太爷带着赵承义、承廉兄弟两个坐在前院中堂里。眼见着骑马的报录官一个个地过去，因是从后往前报，看到这些报喜官一个个都没有进府内，赵老太爷开始擦汗了。叫旁边的管事去问报到哪里了，管事一会儿就跑回来了：“老太爷，上个是去陕西会馆的，三十二名。”

    竟然这么快！他有孙子能进前三十吗？赵老太爷有点心虚，往左右看看，赵长松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以他的实力进前三十是很难的，现在看来应该是八十名之后，或者是直接掉出榜。总之，进士恐怕没有指望了。而赵长宁和赵长淮都很镇定。

    赵老太爷再看自己的两个儿子，赵承义在擦汗，而赵承廉面无表情地喝茶，不喜不悲。他突然想起有句俗话歹竹出好笋，怎么长房的两个孩子反而更能撑场的样子，比爹强上数倍。

    赵老太爷这么走神的一瞬间，守门的就看到一匹马冲进门，过直道停在院子里。穿了褐红短袍戴红帽的报录官勒紧缰绳，就唱道：“捷报北直隶保定府老爷，赵讳长淮，高中壬寅科会试第十六名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声音传到了中堂，满屋子哄地一声，大家都笑起来。有人立刻恭祝赵长淮，赵长淮倒只是笑了笑，跟着赵老太爷出去领捷报。赵老太爷真没想到赵长淮能中十六名，这样的水平，殿试只要不失常，进士是肯定没问题的。他欣喜若狂，立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封红银子给报录官，请他下来喝杯酒，报录官只报一家，接下来是要在这家吃饭的。一般这时候大家都会非常大方。

    屋内嗡嗡地议论着，虽赵长淮和赵承义不亲近，得了这样的喜，也回头拜了父亲。十六名已经非常好了，大家也没再想能有更好的名次，屋内很热闹，连赵承廉都低声跟赵长淮说话。

    赵长松站在赵长宁旁边，跟她说：“喂，搞不好咱俩都落榜了。”

    “那就落呗，明年再来。”赵长宁掸了掸衣袍，淡笑着看热闹的场景。她其实心里也有点没底了，这都快报完了吧？原以为自己最差该是三四十名的样子，难不成落到八十名之后去了？那可得明年再来了。

    赵长松笑着喝了口酒：“说真的，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你比赵长淮那小子人好。不如我们真的一笑泯恩仇吧，以后你跟我混，有我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一口汤喝。你看如何？”

    “好啊，有这等好事，我还得谢谢三弟了。”长宁看了看他。

    “好说。”赵长松又喝了口酒，“但你以后可要听我的。”

    两人喝酒聊天，外面小厮都准备要关大门了，又一匹马冲了进来，这报录官头戴红帽不说，马脖子上还配了朵红色绒花。依旧勒住缰绳站在堂上，大家都看向他，报录官才高声说：“捷报北直隶顺天府老爷，赵讳长宁，高中壬寅科会试第二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说完他觉得周围出奇的安静，都没有回过神来。

    赵老太爷手里酒杯一顿，他最先回过神。他知道赵长宁掩藏实力，原以为是和赵长淮差不多的水平。第二名……竟然是第二名！

    赵长松更是无比惊讶地看着赵长宁，酒都忘了喝。

    而赵长宁一开始也不敢置信。其实她觉得自己最多就是前十，毕竟这高手能者辈出，举子里厉害的人真的不少。最厉害的还在江浙两省，她居然能得第二名！她定了定神，好歹比周围的人更快回过神来，对赵长松抱拳：“抱歉了三弟，我要先走一步。”

    她缓步走出去，满院子的晨曦，吹面春风有些寒冷，吹起她的袍角。

    那报录官已经下马了，将手中的捷报给了她：“这位就是赵老爷？”听到说是，立刻赞叹道，“当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小的在这里先向您讨个喜了。”说罢伸手。

    鼎甲三人的报录官能直接讨喜钱，这是无上的荣耀，赏银子的甚至觉得这是种身份的象征，一般都要给十两的大封红。

    但家里根本没有准备十两银子的大封红，都是三两银子的。

    赵老太爷突然跳起来，从囊内摸出一张十两银票，随手扯了张红纸胡乱包了递上去：“差官辛苦，请这边来喝茶。”

    报录官笑着接了，跟着到热闹处去喝茶。

    等他走之后屋子里才哄地一声，比刚才更热烈更震惊的声音响起，有人离开跑去向后院传话，第一个肯定能得大赏。赵长宁握着自己的捷报回头，才见祖父一脸严肃，手发抖地拿了她的捷报看。

    确认捷报真的是她的，不是送错了。赵老太爷才突然拉住她的手，大笑起来：“好！不愧是我家的嫡长孙，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老头子似乎已经要高兴疯了。

    “祖父，您坐下来再说话。”赵长宁怕老人家太激动，弄出什么乐极生悲的事就不好了。她先扶他坐下，老头子自己却要站起来，“坐下干什么，我高兴！快，叫人去把祠堂打开，我们要给祖赵家列祖列宗上香！”

    赵长宁哭笑不得，只得随着老人高兴，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是也很高兴。她爹赵承义也正在被众人恭喜，但他自己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她无意中抬头一看，一眼便是赵承廉的眼神。他看她。

    赵承廉似乎是从今天，从这一刻才把她放入眼里。才是真正的在看她。

    长宁这时候却能平静地微笑，向他回首示意。

    赵家的后院这时候还很安静。

    李管事从后门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踟蹰了片刻。其实跟徐氏汇报赵长松的成绩不难，赵长松是考得不咋地，一百三十八名，但好歹是入了榜的。他发愁的是后半截，该如何告诉徐氏，赵长淮得了十六名，而长房的赵长宁居然是第二。他觉得徐氏会把他掐死的。

    如果是赵长松考了一百三十八名，而另外两个落榜了的话，那么徐氏肯定会神清气爽，赏他个大封红好好褒奖他。但是反过来，徐氏肯定咬牙切齿地过不得，要拿他出气。

    李管事想想就心里发虚。

    他很羡慕窦大壮，他能从窦氏那里得到多少赏钱啊。愁得在门口叹气好久，李管事也只能抖抖衣裳，毅然决然地踏入徐氏的院子。

    其实窦管事也以为自己能得个大封红，鞋都要跑飞了，跑回来的时候赶紧从后门往内院钻，如果捷报早到了，那他可就讨不到赏钱了。他连帘子都没让丫头撩就冲了进去，这时候没人会因此而责备他，跪下后喘气都不能，立刻道：“恭喜太太，大少爷得了贡士第二名！我亲眼所见，绝对无虚。”

    窦氏立刻就把茶杯打翻了：“第二？你没看错？……你看错了吧？”

    “绝对无错。”窦管事再次肯定。

    随之有传话的小厮跑进来，前面捷报的消息也传来了，的确是贡士第二：“……老太爷已经让下人准备开宴席，太太是新科贡士的娘，得赶紧去赴宴才是。”满屋子的姨娘、庶女本来都随着窦氏忐忑，此下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热闹哄哄地说笑起来。

    “快扶太太去换衣裳！”

    “是啊太太，您得赶紧去前院才是。”

    “咱们大少爷可是第二呢！我听说这个会试，就算只是上榜也要笑的，何况是第二呢！”

    窦氏身软发汗，几乎就是被人扶着换完衣裳。她觉得太不真实了，等穿了最好的衣裳去了正房，她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倒是祝贺她的那些人很快就把她给淹没了，恭敬无比地叫她大太太：“大少爷前途无量，肯定能得个进士，以后给您挣个诰命夫人回来！”

    赵承义官衔不大，窦氏便没有资称‘夫人’。这个诰命夫人，得按儿子的官衔来封。

    的确，赵长宁得了第二名，就算殿试她表现得再差，也不会落去第三甲，而且很有可能进翰林院。翰林院是什么地方——从里面出来的人，十年之内平步青云到六部侍郎尚书的数不胜数，可说如今的侍郎尚书们，甚至是那些位高权重的阁老，没一个不是翰林出身的。所以翰林院的人才高傲，就算是六七品的翰林，出来也能与四品官员称兄道弟，平起平坐。

    窦氏看着周围人奉承的表情和赔笑，还有簇拥着她的人群。她才终于有了真实感，挺直了腰杆。

    赵长宁见了左邻右舍来道喜的人，又跟着祖父去给祖宗上香。因只是会试，还有最后的殿试，赵家秉着低调的原则，高兴一番后宴席很快就散了。赵老太爷反而把三人聚起来，同赵承廉、周承礼一起给他们讲殿试要注意的事。最后的殿试自然也很重要，因殿前失仪，或太过紧张没有发挥出水平，掉入同进士的也多得是。本朝的殿试在四月初举行，还有一个月，他们不能掉以轻心。

    这次重点叮嘱的对象自然是赵长宁。

    谁也没想到她能得第二，如果赵家运气好，可能会有史无前例的前三甲。自然要无比重视。

    “长宁最需注意这个，只要她平稳发挥，前五应该没问题。”周承礼说。

    赵长宁站在首位，听到屋内静静烧蜡烛的声音。三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周承礼仍决定让长宁和长淮先拜见礼部尚书顾方怀，至于见太子，却还没这么容易，至少要有头衔才能见。今天尚早，让他们三人先回去休息。

    赵长淮仍与长宁同路，他一直没说话，末到了分叉口，赵长淮才说：“长兄，我可要恭喜你了。第二名……你也当真也不简单啊。”

    “多谢。”赵长宁倒是很客气，“我也要恭喜二弟才是。”

    “恭喜我？”赵长淮竟是突然笑了，他平日不爱笑，这样竟有些邪气的好看，懒懒地道，“我认赌服输。长兄还是多准备殿试吧，兴许可以得个一甲及第。”他不再多说，亦没有告辞地离开了。

    赵长宁微笑着看他离去，他所去之处灯火昏暗，就算他真的中了进士，亦没有人同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这是非常孤独的吧。这样的努力有什么意义呢？

    她突然想起赵长淮喝酒的那日的事，也许赵长淮不是真的讨厌她，而是不得不讨厌她。“长淮。”她突然叫住他。

    赵长淮的背影一顿，赵长宁就慢慢说，“其实我是真的为你高兴的，毕竟你是我亲弟弟，父亲也是为你高兴的。”

    赵长淮仰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夜空，又笑了笑。赵长宁这个人……真的是跟他完全不一样啊。

    长宁不再多留意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就回了长房东厢房，让四安将今日买的贡士表拿来看。她要看看杜少陵是否进了榜。

    作者有话要说：6000+，还有殿试要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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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二十九章

﻿    第29章

    一盏豆大的灯油亮着，长宁静静看着手中的纸。

    长房满屋子的喜气刚刚停歇, 窦氏给丫头婆子们发了喜钱。就连三个庶女都一人得了个莲头金簪。热闹之后静下来, 就有种特别的寂静。

    贡士的第一人是那位苏州的经魁魏乾，此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 是真正的天才类人物, 文才横溢。而且也不过三十岁，年纪还不大。第三是个没听过名号的，籍贯南直隶杭州李修德。第四竟然是那位蒋世祺，那位他吉安的老乡谭文却得了第八, 连中三元怕是不能了。

    至于她在贡院认识的宋楚, 却比赵长淮的名次低一些，排在三十名。

    而杜少陵, 他不过比赵长淮稍微次一些，排在一十八名。

    其实北直隶的考生水平是比不过那些进士大省的，这次北直隶的考生名次已经非常靠前了, 尤其她得了第二。可能已经是接连五六年, 没有北直隶的考生入过鼎甲了。

    但是殿试谁也说不准, 长宁轻轻地扣着桌面，仔细琢磨着。她这个人比较有危机意识, 凡事都喜欢思考多些, 早做准备。殿试只考一篇策论，她擅长策论，而且以她现在的名次，进士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只要有了应对的准备, 其实不难。

    她的目光又落在纸上。杜少陵，第十八名，籍贯北直隶顺天府。

    杜少陵的父亲杜大人是礼部侍郎，其实在榜刚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儿子榜上有名了，而且名次还不低。他却没说，等着捷报传到家里，杜家上下才是一片高兴。杜少陵知道自己是十八名，同宾客说笑。然后就被父亲拉去拜了祠堂。

    杜若昀却还想着赵长宁的名次，差了小厮出去打听。

    结果不一会儿小厮就跑回来，捷报已经传完了，排名靠前的那几个人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他出去一打听就知道了。回来就给杜若昀行礼：“……小的还没去礼部，在巷子口的山东会馆就听别人说了，赵大公子这次得了第二，现在大家都在议论他呢！”

    那个人他……得了第二？

    杜若昀一瞬间呆住了。她虽然惊讶，但是惊喜更多，又问小厮，“当真，你可听清楚了？”

    “妹妹，什么当真？”杜少陵从她背后走过来，“你站这里做什么，风口冷，回花厅去吧。”

    “哥哥，他……赵大公子得了第二。”杜若昀颇为高兴地同哥哥说，“他竟然不声不响地得了果然第二！现在大家都在议论他呢！”的确现在议论赵长宁的人比议论状元还要多，毕竟魏乾已经很出名了，但在此之间赵长宁一点名声也没有。

    杜少陵脸上的笑容猛地消失了，他眉头轻皱看着小厮问：“这如何可能，她乡试可是名次末尾，你是不是听错了。”

    乡试末尾，他原以为她连上榜都难的。怎么可能得第二！

    “小的听得很真切！大家都在论，这事没假。”小厮从袖中拿了张纸，“小的还特地托山东会馆的一位举子替我列了前十的籍贯，少年您看看。”

    杜少陵拿过来细读，确认籍贯无误后，他慢慢地将纸捏成一团。

    果然第二，她真的得了第二！

    赵长宁当真有志向。既能得第二，其心性才华之高怕常人不能及！也是，否则又怎么会反威胁回来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向他妥协。

    这样的人，若不是有那天的意外，恐怕是他不能触及的吧，如高岭峭壁上所长之花。

    杜少陵长叹了口气。既然是有这样的奇缘，他知道别人所不知道之事，那么他就不会这么容易放弃。只不过，威胁她这样的手段，怕不能再出现了。

    他对妹妹说：“你打探这些外男的事做什么？女儿家哪有自己相看婚事的，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这么想嫁了，我同母亲说一声，叫她挑了合适的给你相八字去。”

    杜若昀在家都是被宠的，从没被哥哥说过这样的重话。被亲哥哥说得不高兴了，又不敢反驳哥哥的话，只能抱怨道：“哥哥！你怎的这么说妹妹……懒得同你说话了。”带着丫头转身回花厅，一边走还忍不住欣喜。

    如今只等他殿试，金榜题名了！

    三月的赵府已经是暖春了，四处海棠盛开，因几个孩子还要准备殿试，赵家谢绝了络绎不绝上门来拜访的人。把这三个捉起来一起读书。毕竟只要殿试的名次一日不定，这个贡士捏在手里都是不安心的。

    赵长宁还有了自己单独成院的书房。

    自中了贡士之后，家里对她的重视程度便不一样了，住行仍然在东厢房，这是方便窦氏好照看她。但赵老太爷却特地为她辟了个竹山居出来，以后就是她的书房了。是个两进门的，正五间房，两侧厢房各三间的院子。拨了院子的当天。赵老太爷又拨了两个小厮、一个书童给她，窦氏还把窦管事配给了赵长宁，让他管赵长宁院的事。于是窦管事将长宁屋里的小厮叫起来立规矩，甚是严。但大家一点都不在意，大少爷有出息，他们竹山居的人现在走路都带风，做事也勤快。

    特别是懵懂的四安，在有了另一个书童之后，他似乎终于是有了职业危机感，变得很伶俐勤快，找到了人生的真谛，赵长宁很欣慰。

    竹山居的书房用的是蓝帘子笼着，放四把椅和长案，仍旧请了孔子像挂墙上，供香炉。

    赵长旭正坐在她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等她，翘着腿。他刚赚了二百两，喜滋滋地每天揣十两银票在怀。还特地打了个赤金笔山送给长宁做礼。金光闪闪，品位很成问题，赵长宁反正从来不往桌上放。看他这姿势，长宁一来就把他赶下去：“你怎么还在家里，二叔没带你一起去么？”周承礼通州有事，要先回通州一段时间。

    “我不同他去了，我要去国子监做武生。”赵长旭把长脚收回，只是说，“我来你这新院子里看看。你们不是考中了贡士么？我看家里比前几日还冷清，连个道贺的都没有。不止你在苦读，赵长宁那家伙都开始苦读了，殿试当真如此可怕？”

    “殿试是谁也说不准的。”赵长宁叫香榧进来端茶给他，临门一脚的时候，大家自然都不希望功亏一篑。这可是寒窗苦读十年的前程。她相信这个时候天下的贡士都在苦读，一百多名也不是没有丁点希望，虽然极少，还是有录为进士的先例的。

    “那我不敢打扰你。”赵长旭怕耽误她读书，站了起来，“不过我前几日在外头听说，有举子传你是作弊。起头的好像是那个……被你压在后面第四名。不过也不用担心，他去贡院找人提疑，人家老实没客气地把他给轰出来了。说会试还有作弊的，让他要么拿出证据来，要么不要上门来。后来他就没再去过了。”

    自己的名次起伏较大，赵长宁想过可能会有传她作弊的。

    那蒋世祺心高气傲，怕早把自己定在了前三，少一名也不能接受。更何况压在他前头的是赵长宁，这不屑之人踩到头上了，简直他自己比考差了还难受。竟还特地去了贡院求证，估计碰钉子之后不敢说话了。若传到皇上耳中，闹大了，怕他的殿试会受影响。

    “你好生看书，殿试再让这人看看你的厉害。”赵长旭微笑着说，“我瞧我长兄便是做进士、成大官的命。到时候这些人都配不上跟你比。”他一向心疼长兄的处境，如今长兄好不容易要扬眉吐气了，他也为此高兴。

    赵长宁笑着应下：“我知道，你去玩你的。”往他手里塞了盘这季新上市的枇杷，把他赶出去玩了。她坐下来继续看上届状元殿试文章汇集，为殿试的策论做准备。

    三月末，礼部协同贡院宣贡士们入宫，先要给他们大致做个复试，再讲讲殿试那日进皇宫该行什么礼，对皇上要怎么恭敬。

    教习他们规矩的已经不是官员了，而是司礼监的一位不小的太监。

    这还是赵长宁第一次看到宦官，宫内的宦官跟文臣不一样。因是天子近侍，便尤其的高冷，板着脸没有笑过。他戴了束发冠，这发冠由金累丝造，嵌以绿珠石、红珊瑚石，冠下加一条额子。还穿了件紫黑色麒麟袍，华贵逼人。这帮新科贡士都要恭恭敬敬地给人家行礼，叫声肃公公，这位才笑笑：“新科贡士们不必多礼，大家都是拔尖尖的贡士老爷们，也不必奴婢多教，老爷们学着规矩，到时候面圣别失了方寸即可。”然后带头教规矩。

    大家第一次进皇宫，比较拘谨。不过前面名次的都是见过世面的，家中出身不是显贵就是清官世代，基本撑得住场子。露怯的是后面小地方来的穷贡士，对肃公公的一言一行都无比慎重，生怕行差踏错。

    殿试那日位置是按考试成绩排的，赵长宁第二，自然站在前面。旁边就是贡元魏乾，他家里在杭州也很有家底。总之就是，越往前的名次越看遗传和家庭修养了，贫苦人家出来的读书人，有幸考中贡士，也很难进前二十。

    这次第三的杭州籍人李修德其貌不扬，不过厚耳宽额，长得挺大气的。告长宁的蒋世祺抿着嘴沉着脸，得了第四好像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觉得赵长宁就算不是作弊，也是因为走运入了哪位考官的青眼，才得了第二。否则以北直隶乡试末尾的水平，只配给他提鞋。

    这样爱钻牛角尖的人迟早自己要憋出病来，赵长宁不咸不淡地，也没有理他。

    这样在皇宫里耗费一整天，到了傍晚才陆续地放他们回去。路上也没有谁敢四处张望的，天色又暗了，明皇宫究竟什么样子长宁也没看到。回家后面对兴致勃勃的窦氏，长宁累得直打瞌睡。

    窦氏正在跟来探望她的三婶娘曹氏说话：“……说来，我早就知道我这孩儿是要当老爷的。”

    三婶娘很捧场，问她为什么。窦氏就说：“怀他的时候，我还找山东最有名的道士看过相的，说我这胎是怀了文曲星转世的，以后肯能考进士，做老爷。当时大爷还笑我是鬼神叨叨的，可见人家大师的话，还是有些因缘在里面的！”

    赵长宁在一边听得哭笑不得，粥都喝不下去了。连文曲星都冒出来了！娘您接着吹。

    三婶娘却开始打听这个道士的具体名号，籍贯在哪里。她好去给长旭也算一卦。

    这样等到殿试开始那一日，赵长宁反倒不紧张了，窦氏想到文曲星那回事，也不紧张。只有赵承义患得患失的，替她扯正好几次衣襟，一辆马车将他们兄弟三人送到了承天门外。此时不过卯时，四月天已经不冷了，穿程子衣的锦衣卫、神机营要查了他们才带进去，除了考篮别的都不许自带。一行人才跟着鸿胪寺官员慢慢往前走。

    长宁才有机会看看大明宫，也许真的是久负盛名就容易失望，她反倒没觉得大明宫有多奢华。不过御道高墙，又是明黄朱红为饰，很气派威严。他们过午门侧门之后再过皇极门，自文昭阁边的路入皇极殿。里头已经摆了半人高的小案和蒲团，怕是要跪着答题的。

    众人跪好后，才由鸿胪寺少卿唱礼，接着先是太监执手提赤金羊角宫灯入，然后才是穿明黄色衮冕服的皇上被礼部、翰林院等副考官簇拥着上龙座。这时候也没人敢抬头看，随着鸿胪寺少卿的声音三拜三跪，齐声喊号，皇上才开口：“诸位贡士平身。”

    接着便上了滴漏，皇极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有的时候，安静反而让人更紧张，但现在场上无人敢发出声音，就是磨墨都轻之又轻。赵长宁轻吸口气，先拆了放在自己面前的腊封信封，拿出试题。

    当她展开纸看到试题的时候，却心里一个咯噔，随之就皱了眉。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的确卡得我□□。。。好久没这么卡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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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三十章

﻿    第30章

    在殿试这一级的考试里，所考的策论一般都是治国策。对自己很满意的皇帝一般会问：朕觉得朕的天下治理得很好很太平, 大家都来说说哪里好并且夸夸我吧, 给朕委婉地提建议也可以，但要注意尺度。对治国有点抱负的皇帝一般就问：比之尧舜禹朕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大家想想招怎么办吧, 初步制定几个五年计划之类，争取解决全民温饱问题。

    这次出题却不考治国，考得角度很清奇，题目如下：“夏汛至江淮南北, 淮水发动, 水泱泱而不息，城郭倾颓, 万顷良田毁于一旦。卿意欲何为？”

    题目一目了然，是问大家江淮发洪灾涨水了怎么办。这题倒不是无中生有的，赵长宁记得两年前江淮地就动了洪水, 由于当地的官员治理不当, 死了很多人。皇帝还因此斋戒了三天。但是发洪水这样的事是不能避免的, 即使是在生产力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代，也不过是降低发洪灾的损失, 减少人员伤亡和疫情预防而已。

    因为她不擅长水文治理, 而且京城这地，沙尘暴倒是可能，发洪水是绝对看不到的。

    她略抬头看看周围，有人愁眉苦脸, 有人却恍然大悟欣喜若狂。

    赵长宁开始磨墨，思索怎么写这篇策论。

    她再仔细审题，又觉得‘城郭倾颓，万顷良田毁于一旦。’分明是在描写灾后的民生问题。这题不单单是说治水，恐怕民生问题，灾后重建也是要写的。再联系几年前江淮洪水之后，一大片官员倒台的事，赵长宁还真有所想。

    她蘸墨开始写草稿。“天下安定使为民兴，陛下诚有尧舜禹之风。古有贾让三策，沿袭承第，以改道分流为佳策。后有潘季驯之束水攻沙，宽河滞沙之高见。愚以王景之治论。商度地势，凿山阜，破砥绩，直截沟涧，防遏冲要，疏决壅积，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无复溃漏之患……”先详细列举治水的方法分为哪几类，而江淮的地势适合什么治水的办法，这是治水之策。

    光这一段长宁就写了千余字，接下来开始重点写灾后治理。受通讯交通等客观条件限制，古人并不重视灾后治理工作，死人发瘟疫是常有的事，以平粮策来解决粮食不足的问题，还要趁火打劫的商家哄抬粮价。至于瘟疫预防，条件不够，只能从根本来解决问题。凡洪水中死去的人畜，都要集中焚毁，灾民也要集中管理，不可吃生食生水……

    从资讯发达的社会里过来，赵长宁在这些方面的知识储备量很大，她一一例举再详细解释。这时候日头高升，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内侍给每人发一碟馒头，一碗煮牛肉的热汤。

    众位贡士吃完正要答题，门口却喧哗了起来，有内侍进来说：“诸位起，太子殿下替陛下巡查，恭迎宝驾。”

    皇极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纷纷行礼跪下，只见一穿明黄色衮冕服，头戴嵌绿宝石金冠的年轻男子，由众人簇拥着缓步走了进来。他走过众考生坐在了副考的椅子上，微微抬手：“诸位平身答题吧，本宫替父皇逡巡，不必多礼。”

    这位据说是新科贡士‘座师’的太子非常年轻。长相俊秀而温润，下巴微翘，手指修长，白而无暇，整个人有种如白玉温润的气质，看得出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上位之人。他侧身同副考官，礼部尚书顾方怀说话。

    而那可谓是位高权重的老尚书毕恭毕敬地站着，拱手回答他的问题。

    长宁只看了一瞬就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倒许多贡士没想到太子竟有这样的俊俏丰姿，有点紧张，好久不会下笔。

    谁料这位太子叮嘱完考官，还真带着众考官在大殿里巡视起来。当他走到赵长宁面前的时候，顿住了脚步。赵长宁知道他自看自己写字，幸好她现在是写的草稿，飞龙走凤不在话下。

    不想太子竟一手背在身后，俯下身替她捡了掉在地上的笔套，修长的手把笔套放在她的案上。然后依旧背手，带着众人往下面走。

    就这个不经意的举动，所有人都看向赵长宁，目光火辣。

    赵长宁硬着头皮当什么没发生，太子殿下一时兴起，却非常有可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特别是现在这位置是按名次排的，她在第二名，太子肯定知道她是谁，否则不会有类似这般关照的举动。

    她现在还没入仕途，就要被划分入□□一派了吗？赵长宁无奈苦笑。

    太子并未在殿内停留多久，仍旧是礼部和翰林院的考官监考。滴漏声声，赵长宁已经写完了自己的草稿，精简修改，调整语序。然后才敢再提笔，以标准工整的馆阁小楷写在答纸上。

    殿试只有一天，也是入夜就不可再答题。可能是治水的确可写的不多，大家都交得早，赵长宁盘坐在蒲团上，早已腿脚僵硬了。但如何敢起身活动，稳笔继续往下写，夕阳的金色光自外面投入，静静地照着她的后背和修长的脖颈，淡青的衣衫垂落在地板上。大殿一切的峦影都被拉得很长，赤金仙鹤，鎏金香炉，朱红的八根大廊柱。让这一切的场景犹如梦中。

    几个百无聊赖的内侍是守在门口，此时贡士们多半已经走了，便敢得了空低语：“这科进士，长得俊的不少，瞧那第二个赵长宁尤为好看，怕不少大臣要榜下捉婿了……”

    “也不知怎的还没写完，再半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另一个有点担忧地道，“要不咱把大门再打开些，叫光好照着他写。”

    这两个便悄悄把赵长宁这侧的隔扇再开了些，金光更是浓郁，映着满殿厚重华丽的金碧辉煌，那青色的衣衫更显得孤拔、纤瘦。

    这浓重的夕阳里，脚步声渐近。一群人朝这边走来，中间那人穿了玄色绣四爪金龙的长袍，俊逸的面容，左额侧一道疤。他比常人更高大，连周围的带刀侍卫都比他矮了半个头。

    两个内侍连忙下跪行礼。

    听闻这位二殿下朱明炽曾在战场领千军万马，杀敌数万，如炼狱修罗。不过如今他从战场归来，皇帝收回他的兵权，待他好像同别的皇子没有区别了。如今一看是个俊逸的年轻人，龙子皇孙自然有气势，但也没有传说中的可怕。

    朱明炽微微颔首，原本是准备过去了。目光一扫，却看到殿中青色身影。

    团团浓密的金光，跪着的纤瘦身影，周围空落落的金黄。这样的孤拔，自有种沉默而遗世的气质。

    “这是在殿选么？”朱明炽问道。

    内侍立刻回道：“禀二殿下，今日是殿试呢，如今快散场了，里头的都是新科贡士。”

    朱明炽嗯了声，似乎沉思了片刻，没再多问就离开了。随行的立刻跟了上去。

    此时赵长宁终于抄完了，轻轻舒了口气。自己审读了一下全文，虽然治水那块答得是老生常谈，但后面那段她写得也畅快，只是不知道考官觉得如何。她随后交了卷出皇极殿，等所有的考生都出来，由鸿胪寺官员带他们自偏门出去。

    今日专门为三个考生准备了晚饭，在正房吃。赵长宁回来的时候两个弟弟在等她，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赵长宁却是饿了，添一碗饭，淋一勺鸡汤，就一道蒜汁香油茄子吃得津津有味。赵老太爷急于知道他们考了什么题目，考得怎么养，但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三个可不急。

    赵长松其实不怎么吃得下，放了碗就说：“祖父，殿试考了水文，我这科应该不能进前二甲了。”他也不擅长水文类，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扯治水的古文往上写。

    赵老太爷一听题目，心就凉了半截。赵长宁也不擅长水文。“那你们两个呢？”

    赵长淮正看着赵长宁吃饭，赵长宁添第三碗了，他有这么饿吗？他放碗说：“一般，只能是答得平稳。淮扬是淮水、黄河交界处，水患治理本就困难。中规中矩大概不出错就行。”

    于是三人就一齐看向赵长宁，等他说，她会试可考了第二的。

    赵长宁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答得怎么样，水文她真的写得一般，后面半截她倒是觉得还不错，可若是遇上不赏识的主考官，落到下面的名次也有可能。

    她摇头说：“看运气吧，水文我的确也不擅长。”

    赵老太爷有点患得患失，本来以为家里能出个进士及第出身的，谁知道陛下偏偏考了水文，当真是命！他叹道：“罢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你们三人能同时考进殿试，已经很为家里长脸了。这一月若不是我们挡着，来家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特别是长宁……如今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你，咱们家门口每天都有人来坐坐，说要沾沾你的才气。”

    这事长宁也知道，门房还给她挡过若干手帕和糕点，她偶尔出去买个刻本都有小姑娘尾随。让赵长宁很感叹，果然学识是颜值的加分项，原来怎么就没有小姑娘尾随过她呢！

    因为殿试考得不太理想，所以赵家这段时间外的安静。赵长宁就在屋子里同茵姐儿说话，陪她玩手绳。

    茵姐儿细胳膊细腿地盘在他身边，小声问他：“哥哥，这个怎么翻？”

    赵玉婵进来看到了，心里不舒服。哥哥待她不如从前亲密了，待庶女都比对她这个嫡亲妹妹好。

    但去外头听别人说哥哥如何厉害，她又不由得为自己的哥哥而骄傲。都是茵姐儿抢了她的哥哥！她走近两步说：“茵姐儿，你叫谁哥哥呢！你该叫长兄，哥哥是你能叫的么？”

    茵姐儿胆子本来就小，又是庶出的，怎么敢反驳赵玉婵的话，小手紧紧拽着绳儿认错。

    长宁看茵姐儿一副鹌鹑的可怜样，她家庶女是乖巧，但就是太乖巧了。“玉婵，茵姐儿是你妹妹，比你小七岁，你同个孩子计较什么。”

    玉婵不甘地说：“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才是亲的，她不过是母亲的陪嫁丫头所生，凭什么跟我论姐妹？”

    赵长宁直叹气，让茵姐儿自己出去玩。把赵玉婵叫到面前来：“家里妹妹由得你欺负。等你出嫁了呢？姑子婆婆怎么对你你可知道？咱们家里最好的就是姨娘们和气，庶出的姐儿也和善，你莫跟她们置气。她们比你地位低，只能由你说。以后地位比你更高的来欺压你呢？你该怎么办？”

    跟她相比，玉婵可算是蜜罐里长大的。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赵玉婵站在她面前，被她训斥得眼泪汪汪，竟然莫名其妙地委屈起来，“但你同她亲，却不同我亲。上次对牌的事，我都知道错了的。我每天都在为你给菩萨念经，希望你考得好。茵姐儿再好也不会给你念经的……”

    当然了，这是因为家里的庶女都不识字。她说话语无伦次，有些狼狈。

    赵长宁知道兄妹没有隔夜的仇，再怎么她也要原谅玉婵，若她当真有这份心，也不算不懂事了。就问她：“你念的是什么经？”

    “金刚经。”赵玉婵垂着头，哽咽地背了一段，“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原来是真的背了的。赵长宁轻轻一拍她肩侧：“罢了！你也莫委屈。就是因茵姐儿可怜，我才多疼她一些。只要你明事理，不要为难庶出的姐儿们，哥哥也不会再怪你的。”

    赵玉婵就扑在她怀里，粘着她哭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被贴身伺候她的嬷嬷劝得不哭了。

    窦氏知道她们兄妹和好，可松了大口气的。虽然她对家里的庶女们也不错，但跟外人再亲，也没有同自家的亲姐妹亲好。赵长宁会试中榜后，好处自然是自家姐妹的多。

    这夜是殿试前夜，赵长宁又被祖父叫过去，让她默了文章给古先生看。古先生看了也说不准好还是不好：“老夫这不敢讲，翰林院阅卷有自己的条条框框，长宁这卷难说能不能进前十。”皇上一般只看前十的文章，后面的就不重要了，不进前十，就进不了一甲了。

    长宁其实她觉得自己会试得了第二，多半还是加试题的功劳。天下举子能者辈出，前五十名拉出来，哪个都能写一手才华横溢的好文章。就算题再偏，能写出新意的人估计也不会少。

    不过古先生也劝长宁放宽心：“能不能进前十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掉不进同进士去。以后馆选进了翰林院，可是前途无量的。”

    赵长宁拱手谢过古先生。古先生说得委婉，但她大概听出进一甲是不太可能的。都到了殿试这一关了，其实她的得失心不重。不过是想着一甲三人骑马游街的风光罢了，这可是天下读书人最荣耀的时候，人生极喜，她还没有体验过呢。何况她会试考了第二，若不是一甲，总觉得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明日就是殿试了，她定了心神，先回去休息。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殿试是三天之后便出成绩，这天凌晨时分，便由顾方怀捧了选出来的十五份卷子，以及这十五人会试的卷子，同他们先虚拟的排名一起，从文华殿跟着掌灯的太监，一路送到了太和殿。

    太和殿内已经烛火通明。本朝皇上年过五旬，勤政为民，正在批阅奏折。太子朱明熙站在下方，这次的贡士是他选出的，他也理应要听。

    顾方怀呈给皇上卷子和名次，皇上看了又叫宦官递给太子看。他拿着名次问：“别的倒是罢了，这赵长宁会试得了第二，怎么殿试的名次却只有第五名？”

    立刻有位翰林院学士站出来，拱手道：“禀皇上，前十的卷子写治水都颇有一套，赵长宁的卷子，治水部分写得中规中矩，但胜在后面不错。微臣几个商议之后，是因觉得后半截大妙，才定了第五的名次。”

    皇上一看文章，果真是如此。后面那段写得的确非常好。

    朱明熙会试的时候他点了赵长宁为第二，他知道这人是赵家的人，殿试的时候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比较维护他了。就道：“父皇，虽是如此说来，但孩儿觉得此人年轻有为，不过虚岁十八而已，名次再靠前是可以的。”

    顾方怀等人不说什么，大家都是老臣，知道太子殿下是想提携此人，何必出言惹太子不高兴呢。偏偏考官里最年轻的一个学士不服气，拱手说：“皇上，科举乃是国之本。前十的文章可要颂扬千古的，若出个不能服众的，怕天下的举子有怨言。”

    到时候，上从翰林院礼部下到各地府州县学，都要轮番被骂一遍。

    皇上听了就笑笑：“服众？我倒觉得他未必不可。这后半截堪称精髓，比那些老生常谈的治水论强得多。难道你们还有哪个不服这文的？”皇上一扫八位大臣，自然没有人敢说不服。皇上又道，“此人乡试还是北直隶的末尾，会试却得了第二，一段佳话。”

    众人听此，猜不透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反正名次他看到了，钦点谁是皇上说了算的。外面天也快亮了，皇上便直接说：“宣前十进见吧。”

    大家一大早就穿好了朝服等在太和殿的外面了，就等着皇上来人宣进去。

    赵长宁站在队伍中，只听得风声猎猎，她身上绯色朝服也被风吹动。此前虽然都有举子的名头，能与知县平起平坐称兄道弟，但毕竟不是正经的官儿。如今朝服在身，站在皇宫外，才个个显得十足风光，意气风发。这代表他们以后就可以做官了，不论是封疆大吏还是一方父母官，已经脱离了普通百姓的阶层。

    司礼监的太监出列，念道：“宣魏乾……蒋世祺、赵长宁、谭文……十人进见面圣！”

    被点中的人心里猛地一跳，知道这是自己进前十了。竟然真的进了前十！赵长宁也觉得差不多了，她心里倒还镇定，略整衣袍，跟在蒋世祺后进了太和殿内。随着司礼监的唱礼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当今圣上是个明君，他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任用贤臣，所以才让大明越发繁盛。皇上倒不显老，须白而短，传统的北方汉子长相。太子不随他的长相，太子长得俊秀雅致，可能是随了孝懿皇后的长相。

    皇上先问魏乾乡试的名次，知道不是解元之后，有些可惜，大为赞扬他的才华。第二的仁兄竟又是个黑马，会试第十三名，是四川嘉州人，说自己的先祖是前朝的文豪东坡居士。赵长宁听他扯了一通，其实已经跟文豪家表出十万八千里了，能强行挂上名也不容易。

    皇上却很感兴趣：“朕读苏词甚喜爱，却对他的文章也喜欢，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朕反复读来已经七八次了。你乃他之后，甚好！”

    可以看得出，皇上的确还挺喜欢他的。

    别的人也问了，身份没有文章的只问几句，唯有跟先祖是文豪那位聊得久一些。问过五六个人之后，皇上才来问赵长宁：“……朕听闻，你乡试的时候不过末尾，我看你的文章，文采虽只是一般。但治国方略，甚至邢狱律法，你都了如指掌。”

    赵长宁自然要谦虚一下：“承蒙陛下夸奖，学生读圣贤书与□□皇帝有感，了如指掌不敢当。”

    其实皇帝这个评价已经非常高了，对于皇上来说，他并不需要一个文采激昂的人天天给他写奏折夸他人帅治国好。他需要有真才实干的人帮他办事情。

    皇上又笑：“你年不过十八，的确还须得磨砺。”又细看几人，发现赵长宁竟然还是长得最好看的。

    问完赵长宁之后，竟然不再问别人了。赵长宁有点拿不准皇上这个意思，只见没被问的四个人，包括蒋世祺脸色都不太好看。魏乾还算淡定，那位苏仁兄却非常的兴奋。大家的目光又看在苏仁和赵长宁身上，都知道这两人势必要稳住了。皇上的喜好最能说明问题。

    果然，片刻后皇上开口：“朕特宣壬寅科一甲进士三人，魏乾赐状元，苏仁赐榜眼——”说到这里轻轻一顿，“赵长宁，赐探花。”

    话音一落，赵长宁就愕然抬起头。片刻后才真正反应过来，自己得了探花！她原以为自己不能入的，没想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又入了皇上的眼！满殿的目光都聚在三人身上，惊讶有之，毕竟皇上可是跳过了实际的第三和第四名，直接点了赵长宁为探花的！

    三人心下激动，立刻跪下谢恩：“臣等得旨，谢圣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一直想刷上来放晚更条，家里网不行。今天写到名次结束，给大家颗定心丸。6000+，我好勤奋。

    另外，建议大家早起看文哦，我现在作息不规律，不能保证十二点以前更。怕影响大家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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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三十一章

﻿    第31章

    谢恩之后，十人从殿内退出来归到队伍里。礼部官员才正式地开始主持传胪大典。

    朝阳蓬勃地金光照着，殿外东西檐下设中和韶乐，大气古朴。

    新科进士们穿朝服，戴三枝九叶顶冠，分左右列队站于王公大臣之后。皇上着礼服升座，执事官和读卷官行三跪九叩大礼。此时奏响大乐，司礼官鸣鞭三次，乐声庄重浑厚。随后鸿胪寺官员开始宣制：“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于壬寅年四月二十五日策天下进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家赐同进士出身！”

    从今日起他们就是进士了，代表朝廷最高级的知识分子和官绅阶层。衣锦还乡，也有当地的知府知县来相迎，若是贫苦出身的进士，还因此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改变全家人的命运。就是举子见了你，也要执个晚辈礼。

    众人按捺激动，笔直站立等着传名次。

    第一甲的三人唱名三次，由鸿胪寺的官员引出列而跪于御道上。依次就是魏乾、苏仁和赵长宁。长宁跪下后，其实还有些如梦境的不真实感，膝盖磕着冰凉的石砖，才觉这一切都是真的。想到自己就此金榜题名了，她心跳的很快，也很激动，她觉得这都是正常的。二甲只传一次名字，这时候站得远些的，根本听不清楚自己的名次，要等到去观榜才知道自己究竟上没有上。

    赵长宁是探花，她离传胪的谭文近，把名次都听全了。那江西吉安的才子蒋世祺落到了第八名，杜少陵比会试的名次好，竟然是卡在了第十一名这个位置上。宋楚是十八名，赵长淮得了二十四名。别的名字就没有再听到了，估计是落到了同进士去。

    等宣读完了名次，由赞礼官引诸位进士迎接皇榜。用云盘承托，黄伞鼓吹前往长安街挂榜。此时午门大开，一甲进士三人由午门中线出宫，这可是无上的荣耀。午门只能是皇上进出，皇后也只得成亲大典的时候走一次，就算你是权倾天下的阁老将领，也只能从旁边的昭德门出。

    赵长宁自高大的午门走出来的时候，的确感觉到别人投在自己身上的艳羡目光。前面的苏仁就笑呵呵地四处拱手示意，这位仁兄看来是个比较外向的人，难怪跟皇上也能侃侃而谈。魏乾见惯了大场面，稳重淡定地走着，他心里是不是激动就没有人知道了。

    等到了长安街，皇榜已经张贴进去了，加盖了‘皇帝之宝’玉玺，足有半丈长。皇榜周围围了一大堆的人，简直就是水泄不通。幸好官服派专人给新科进士们开道，让他们能进去看看刚才是否听错。确认自己的名字的确在榜上的惊喜有之，没看到自己的失落有之。那位苏仁兄还过来跟赵长宁套近乎：“我等三人同在金榜，自是惺惺相惜……不知道阁下可有表字？”

    赵长宁摇头说：“我未及冠，没得长辈赐字。”估计这次回去之后她就会有字了。

    苏仁才想起赵长宁不过虚岁十八，可是少年探花郎。“那我便直称你为长宁兄了。”苏仁就直呼长宁，向他示意周围，“长宁兄，你瞧瞧这周围的酒楼上，已经是热闹非凡了。里头可有不少人等着榜下捉婿呢。我瞧长宁兄玉树临风，可别一会儿被捉了婿才好！”

    说罢他有些期待：“也不知有没有人能看上我。”

    这人都二十有六了，古代这年纪孩子都要满地跑了，算是大龄剩男青年。赵长宁笑着问他：“苏仁兄竟还未婚配？”

    苏仁很遗憾地道：“我是蜀中嘉州人士，家境不宽裕。等中了举后又要给老母亲丁忧，四年后赴京科考，所以就一直没有婚配。”父母死后要丁忧三年，孝顺些的还要在墓地边搭棚子给父母守墓，连肉都吃不上一口，更别说结婚了。

    赵长宁就拍拍他的肩道：“苏兄不必担心，等过了今日，上门来跟你说亲的肯定络绎不绝。”

    其实苏仁也这么想的，他虽然不如赵长宁俊，但好歹是五官端正，又是榜眼吧。整理了一下衣裳和鬓发，对自己更有信心了些。

    接下来就是游街了，这可谓是所有读书人最期待的时刻。

    十年寒窗苦读，每日闻鸡起读。而这一刻的荣耀是支撑他们的动力，谁不想骑着马扎着大红绸花，享受着百姓的围观和女子的倾慕，享受这意气风发的时刻。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至乐之时。

    赵长宁听到热闹的锣鼓声，心里也有些轻飘飘，十年寒窗，若加上前世，她可是经过了三十年的寒窗苦读。

    顺天府尹为一甲三人搭了彩棚红案，准备了金花绸缎表里和三匹金鞍红鬃马。三人由府尹亲自戴了绸花，扶上了骏马。官兵为新科进士们开道，以鼓乐、彩旗、牌仗等引路。开始了最为热闹的状元游街活动。

    三鼎甲联袂出行，气势浩大。后面的进士们虽然没有大红绸花，但也坐着马，跟着三鼎甲共同享受这等风光时刻。

    古时候老百姓的娱乐活动本来就比较匮乏，由太和门至大明门这一段游街，又称为“骑马游金山”，可是三年一遇的热闹，所到之处以万人空巷来形容毫不为过。小孩们簇拥着挤在街头，看到仪仗队便拍手喊：“状元郎来了！出来看状元郎啰！”

    于是男女老少便纷纷围出来看，那些街上二楼的窗扇也推开。这是不方便抛头露面的大家闺秀们，在瞧瞧地打量着新科进士们。若看着了中意的，扔些花瓣、手帕、干果之类的东西以表心意。这时候会有货郎卖花，这时候卖花的生意是最好的。

    由于曾经出过簪子伤人这种恶劣事件，朝廷现在严禁向新科进士抛洒瓜果簪子之类的东西。否则把新科进士砸晕了就不好了。

    赵长宁一开始没做好准备，坐在高高的马儿上，只享受热闹的气氛和众人的追捧。以为是状元更出风头。结果队伍刚走出几步，就有许多鲜花手帕向她抛来，竟然比扔给状元榜眼的还多。

    赵长宁本来还没有反应过来，随手就接到了一枝飞来的海棠花。也不知是哪个女子所抛的，见赵长宁接到手里了，竟兴奋地道：“探花郎接了我的花！”赵长宁拿着手里如烫手山芋，留也不是扔也不是。

    苏仁也接到了不少花，反正一股脑地砸过来，也不知道是谁扔的。他抱了一捧海棠山茶之类的花，手帕香囊之内的更不用说，高兴得笑合不拢嘴：“长宁兄，你收下了也没什么！好看啊！”他还向楼上挥手。

    赵长宁看看魏乾，再看看苏仁。突然有点明白皇上为什么点她为探花了，她可能是一甲的……颜值担当。让带兴而来的老百姓们不至于扫兴而归。她只能把花手下了，微笑地看着周围，继续骑在马上往前走。

    前夜窦氏跟她说过了，会带着几个姐姐和妹妹来看她游街，但是人太多了，马又走得不算慢。赵长宁实在没找出自家娘，倒是旁边的魏乾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高兴地挥手向他们示意。赵长宁记得窦氏说的是三合酒楼，于是路过酒楼的时候回头看，却看到赵长旭自窗扇探出头向她挥手。赵长宁也微笑着对他挥手示意，更不得了。姑娘们兴奋地道：“探花郎笑了，他可真俊啊！”

    “要我能嫁他就好了！”

    “好像他还没说亲呢，也不知道谁家女儿能嫁与他！探花郎，你看这里！”

    赵长宁几乎算是被她们善意地调戏了，但要是循着声音去看，这么多人你找得出是哪个呢。也因此她们才敢这么说。

    杜少陵勒着缰绳，比赵长淮走得还慢了一些，看着这个场景。赵长宁骑在高高的马儿上，穿着崭新的绯红官袍，戴红绸花。侧脸越发清秀如玉，削薄的嘴唇下颌，眉目间的雅致。加上又是探花郎，谁能不喜欢呢？

    这样的探花郎，他曾与他同处一室饮茶，还逼他与自己共乘马车，握着他的手……

    杜少陵轻轻地叹气。既然她不愿意，他自然不会再逼她了。这样的人无法囿于方寸的内宅里，还能怎么办呢。但他还是会好好看着她的，就算她不需要，毕竟以后的官场……那可都是男人的尔虞我诈啊！

    赵长淮由于长得不错，也收到了不少的花和手帕。他回头看杜少陵落在后面，按下马等他走上来问：“你想什么呢？”

    他的衣襟上斜插入一朵大红的山茶花他也不知道。

    杜少陵拨去了花，突然问赵长淮：“你哥哥得了探花，你一会儿可要祝贺他？”

    “祝贺他做什么，他这样的性子，难不成还能在官场混好了。”赵长淮不甚在意道，“我家祖父应该会高兴的，他得了功名后就能把长房撑起来了。我自小没在长房长大，跟他们也不熟。”

    “你倒不如跟你兄长交好，维护他一些。”杜少陵委婉劝他，“何必与他争锋相对呢，都是亲的兄弟。”

    赵长淮眸里光一闪：“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我家同你家不同，兄弟之间复杂得很。”

    杜少陵又不可能说给他听为什么，只能说：“他如今毕竟是探花郎出身，身份不一样了。”

    □□到了尾声，簇拥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喜锣队和会馆为他们放的鞭炮，热闹非凡。新科进士们在南门下马，各家的马车已经纷纷在此等候，准备接自家的进士老爷回去了。一般这时候接了老爷回去，都能讨很多赏钱。

    赵家的车夫小厮眼看着游街的队伍过来，早拉长脖子盼着两位少爷了，家里急着接回去接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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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三十二章

﻿    第32章

    状元游街的动静这么大，赵家大老爷, 工部主事的儿子得了一甲探花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赵家。有人奔走相告, 还有人竟然送来了探花及第的匾额。门房收不收都不敢说，赶紧跑去问赵老太爷的意思。

    赵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收了, 如何不收！你再回给人家一两银子做跑腿费。”长宁这殿试的探花郎可来得不容易, 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他叫下人翻出一件最喜庆的团花袍穿上，还吩咐赵三老爷：“你叫人拿着花生、瓜子和铜板去外面发！鞭炮买回来没有？”

    赵三老爷说：“您放心，早就准备好了！”

    原先会试不庆祝是怕殿试出现什么意外，现在已经板上钉钉了, 当然应该好好庆贺一番。

    阖府皆喜, 赵老太爷给每个仆人都发六十文的喜钱，另发猪肉六两。大家都挤到了门口, 等着大少爷回来的时候撒喜钱。长房更热闹，窦氏带着几个女儿去看状元游街了。宋嬷嬷和顾嬷嬷两人就张罗着挂红灯笼，贴红布。就连赵长宁的被褥花样都换成了登科及第。整得跟成亲一样喜庆。

    赵长宁同赵长淮坐着马车回来, 门房的人看他俩的车到了, 立刻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地放起来, 紧接着红箩筐里撒铜子，周围住的百姓, 家里的仆人都在抢。赵长宁身戴绒花被人扶下马车, 喜炮响过，她才穿过红纸和铜钱雨，觉得这仪式有点太隆重了。

    她听到门口熙熙攘攘的声音，回头一看, 发现外面还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甚至慕名前来看她的人。

    “新科探花回头了！好俊的探花！”

    “快让让，我也要看探花。”有人还把自己的孩子也抱来了，希望赵长宁能为孩子以朱砂点痣，沾点她的文气。

    大家都是好意，赵府只是礼貌驱散，然后立刻关了府门，免得大家真的涌进来了。

    赵长宁回来，先拜了赵老太爷，再回长房拜了刚回来的窦氏，从工部赶回来的父亲。赵承义扶他的手有点抖，笑得嘴快裂了：“你快起来，你可是新科进士！”说罢拉着长宁的手，有些热泪盈眶地说，“十年寒窗苦读才有今天，我孩儿是好的，好！”赵承义花了很久才接受了其实他生了个聪明非凡的儿子这件事。

    想到曾经还担心他可能考不上，就觉得这担心太可笑。这孩子岂止是考得上啊！

    赵长宁想把自己胸口的大绒花解下来，窦氏却不让，拦着他仔细看：“刚才游街，马走得太快了！娘都没有看清楚，娘再好好看看。”窦氏的鬓角已有丝丝白发，看他的目光激动，与有荣焉。

    长宁心里一软，笑道：“我刚才怎么没看到您呢？”

    “这么多的人，你哪里看得到我！”窦氏笑着说。她好像才突然发出儿子比她高半个头，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探花郎了。

    几个庶出的妹妹姨娘也一一道贺，不仅赵承义和窦氏高兴，姨娘们也为他高兴。

    别的不说，只要赵长宁中了进士，他的几个妹妹谈婚论嫁的时候就能嫁得更好。以后在家里，长房也无人敢小觑了。

    外面有小厮来通传，赵承义出去听了，进来跟长宁说：“……你二姐夫、三姐夫都来给你道贺了。杜大人也上门来小坐，你是新科探花，要去正房拜见他才是。”

    “徐永昌那物来了？”窦氏冷笑道，“连过年都不回门，这时候上门来做什么？我儿才不见他。”

    赵承义叹口气劝她：“这世道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徐永昌怎么也是你二女婿，他若是跟咱家的关系好了，不也能对二姐儿好些么？你快带着婆子收拾屋子，我看两个姐儿应当也会回来。”

    赵承义又看长宁：“你如今是进士了，父亲也不必叮嘱你什么。你自知道怎么做。”

    赵长宁笑了一笑：“父亲不用担心，我知道怎么做。”她带着人向外走去，只看长房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而往来的下人更是对她恭敬有加。她突然想起寒山问：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如何处治乎？

    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你且看他。

    长宁远远地就看到垂花门那处有许多人，其中两个，一个长得竹竿一般的干瘦身材，可不正是逮了锦鸡，又捉鳖来送她的三姐夫许清怀。另一个是长得颇俊，一脸傲气，穿了件锦绣福贵宝相花长袍的青年男子，这个就是徐永昌。

    那徐永昌倒是一点不觉得生分，也没觉得自己跟赵家撕破脸了。熟得像天天见一般，上前一步笑道：“恭喜新科探花！姐夫听了好消息，这厢就立刻备了礼来看你。说来似乎三两年没登门了，没得咱们郎舅两个不聚聚的。对了……你二姐在后头，她同你三姐坐马车过来的。”

    许清怀人瘦，被他挤到了后面。这下也恭喜道：“……小舅子，游街的时候我也去看了，不过人太多，挤不进去！”

    说起这事许清怀就激动。

    原他对赵长宁好，当然是盼着他中进士的，他们家，再加上妻的赵家，算起来就这个小舅子还算有天分，希望都在这里。偏偏隔壁的祝举人每每以此取笑他，笑了小半年。摇着折扇躺在凉席上笑，冬天在火炉边烤火也笑他，就是拿他取乐的。

    许清怀一直说不过他，憋得脸红也蹦不出字儿来。结果等会试的名次下来，隔壁祝举人榜上无名，赵长宁却得了第二。祝举人自此关门读书，再不见客。换许清怀逢人就吹：“……我早说过了，我那小舅子是最好不过的人品才貌。天上的文曲星转世，要当老爷的！偏偏他不信，冲撞了文曲星老爷，连个同进士都捞不着！”

    从会试放榜开始，许清怀在乡亲里走路都抬头挺胸，有精神多了。他多年没考上举人，但妻的娘家却出了两个进士，怎么能不高兴。说不定他跟赵玉妙努力一把，许家也能造出两个进士来。

    赵长宁只对徐永昌笑了笑，却拱手对许清怀说：“姐夫太客气了，要见我说一声就是，何必去挤。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喝杯茶吧？”

    许清怀有学问崇拜情节，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你是进士！该我请你！”

    徐永昌的脸色不太好看，却又不敢翻脸，仍然笑去搭赵长宁的话。这小舅子如今可惹不得的。

    赵长宁同许清怀说了会儿话，道：“六安，你先带两个姑爷去家里坐。”她还要去正房拜见杜大人。

    这天可是忙得团团转，街坊邻里，或者是父亲、赵老太爷的同僚好友都来拜见不说。原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一个个地找上门来跟她认。有的人赵老太爷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介绍的时候不得不说：“这是你二太爷家三表叔的连襟，你小的时候还喝过你的满月酒。”

    赵长宁跟在赵老太爷身边，一个个笑着敬酒。但她酒量很浅，两三杯就开始上头了。赵老太爷知道长宁酒量不行，用眼神示意身侧的赵长淮帮她挡酒。

    赵长宁原以为这家伙会拒绝，没想到竟然真的一杯杯接过帮她喝。赵长宁看他喝酒的动作，突然想起这家伙也是考了二十四名的。

    其实也不差，很不差。如果不是她考中了探花，现在出风头的应该是他。

    赵长宁轻轻一按他的手，说：“喝不下悄悄倒了就行，别勉强。”

    没想赵长淮淡淡说：“我喜欢喝，热闹。”

    ……既然他这么说了，长宁无言，也只能随他去了。

    “长宁过来。”赵老太爷对她招手示意，让她过去给杜大人请安，

    杜大人坐在中堂上，人近中年，是个美髯公。赵长宁给他行了礼：“久闻杜大人圣名。”

    杜大人这是第一次看到赵长宁，发现竟然是这么笔挺清秀的少年，当时就眼睛一亮。心道难怪女儿喜欢，跟赵长宁谈了会，见他说话毕恭毕敬，却不失风度，因此就更加满意了，恨不得立刻捉他回去给自己当了女婿。当下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否则这准女婿这般人品相貌，又前途无量，被别人抢去了怎么办？

    女儿及笄之后，他跟夫人一直给女儿寻摸合适的婆家。女儿是家里唯一一个嫡出的女孩儿，打小放在心尖尖上疼爱，婆家他们自然要百般挑选。家世好的吧，杜夫人总觉得子孙出息不够，有出息一些的翰林进士吧，不是女儿不喜欢，就是品行不得杜大人的心。这样看来赵长宁处处都好，女儿心心念着要嫁给他，赵长宁若娶女儿，她必定很高兴。更重要的是，赵长宁的家世比杜家稍微差一些，他以后就能在官场上提携赵长宁，这样不怕赵长宁对女儿不好。

    心里的算盘拨得叮当响，杜大人就问赵老太爷：“老太爷的孙子个个出色，不过这个是最好的，当真不愧老太爷的悉心培养。不过我听说他读书耽搁了婚配，可有婚配？否则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

    孙儿刚考了探花，肯定会有人说亲。赵老太爷本以为杜大人是想帮着牵线搭桥，但念头一转，突然想到杜家小姐那件事，心道难不成杜大人指的是自己女儿？

    能跟杜家结亲，这是赵老太爷非常愿意看到的。赵长宁有杜大人的扶持，官场上肯定能更顺。与杜家结了秦晋之好，赵家也有益处。更何况他见过杜若昀，觉得大孙儿应该挺喜欢的吧。当然，人家杜大人没有点名，他就只能捋着胡须笑着说：“我们家里管得严，男孩连通房都没得一个。是没有说亲的，难道杜大人要做这个媒？”

    杜大人当然不会点明女儿，只是高深莫测地笑：“我可不想给别人做媒。”他含蓄暗示，是想让赵长宁请媒人上门给女儿提亲，然后他们家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结一段良缘。

    赵老太爷笑呵呵地不再说话了，但已经打算立刻回去就跟大儿子商量，再同大儿媳商量。看是不是该把孙儿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了。

    他定了，另两个才好定。

    赵长宁正在认窦氏远房表婶的三儿子，突然背脊骨就发凉，手指一抖。

    她细长的手指拢了酒杯，将剩余的酒一口饮尽。

    杜大人不过来坐一会儿，随后告辞离开。前来祝贺的宾客也陆续散了些，门口一阵喧闹，二叔赵承廉在这时候下衙门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是周承礼。

    这是赵长宁第一次看到周承礼穿朝服，她惊讶地发现周承礼穿的并非穿的是七品知县的青色长袍，而是同赵承廉一样的绯红色，绣的是云燕补子，银革带，盘雕花锦。这可是正四品大员的服制！

    逾制穿官袍，重则可充狱徙流千里，七叔绝不可能是穿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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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三十三章

﻿    第33章

    赵老太爷看到周承礼也微微错愕：“你回来了？”

    周承礼点头道：“正好，我从都察院出来的时候听说长宁中了探花。”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穿这身正四品的官袍, 周承礼显得更挺拔出众。他跟赵老太爷低语两句，就对长宁和长淮说：“你们二人随我进来。”

    几人进了中堂坐在首座上, 叫下人关了门。

    气氛有些严肃, 赵长宁垂手肃立，不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赵承廉看着静静直立在自己面前的赵长宁，长宁穿着探花郎的锦袍，清秀如灼灼。还没有男子的坚毅, 却有孤拔清高之感。

    大哥的这个儿子出乎了他的意料。虽然他跟大哥关系一般, 但事关家族利益，他会以大局为重。赵长宁与赵长淮的确比长松更有天分和潜力。是应该好好培养的。

    赵承廉开始说：“原你们还小, 所以家里的事都没告诉你们。如今你们都考得了进士，若不出意外，你二人都将进翰林院。以后赵家的要你们二人撑起来, 家族兴盛是你们的担子。自今天开始, 就要参与家族的决断了。”

    赵长宁反应过来, 二叔是想跟他们说，他们现在要开始真正承担赵家的责任了吧。

    赵承廉继续说：“进士才是一家的立家之本, 子孙们读书读不出来的, 显赫不过三代，再多的荣华富贵都会烟消云散。故你们二人，我与你七叔都会盯着。因为我的官位所系，我们家是太子派系的, 你们七叔亦然。”

    赵承廉说得很严肃，也很诚恳。这让赵长宁对他有些改观，这个人真不愧能比父亲厉害。内宅那些小动作，放在朝堂大环境里就不重要了。家里的妇孺们如何，孩子们如何，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理会，但是对外的时候，赵家是一家人。

    赵承廉看了周承礼一眼，没有解释为什么周承礼穿了正四品的官袍，而是说：“你们七叔……虽不姓赵，但与我们是一家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现不便多讲，你们待他要十分恭敬才是。”

    赵长宁应是，却没听到赵长淮的声音。回头看到他正微微偏头，出神地看着烛火。她轻轻扯了他，赵长淮才应是。

    “赵长宁。”赵承廉突然叫了她一声。“你父亲纯善朴实，实则无法掌控家族，长房就要由你把持。你虽然已经取中了进士，明日恩荣宴你应该就能直接受封，成为翰林院修撰了。但以后的路还很长，不可懈怠。”

    “二叔所言甚是，长宁谨记。”赵长宁拱手说道。

    翰林院地位很高，差不多就是高官培养机构，从翰林观政三年出来便可论资历做官。当然翰林院出来未必有出息，但有出息的肯定都是从翰林院出来的，正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就是这个道理。否则考不上，外放当知县，晋升的希望就渺茫了。

    赵长宁得了探花，这是翰林院的直通牌，赵长淮则需要再考一次馆选才能入翰林院。

    “明日皇上在礼部赐恩荣宴，到时候太子会出席，我将你们二人引与太子见。”赵承廉说完，随后让他们二人先下去歇息。

    赵长宁与赵长淮一前一后地走出中堂，中堂外虽然没什么人了，但还挂着许多红绉纱灯笼，团团暖红。

    赵长宁走出来后跟赵长淮说：“……不论如何，今天谢你替我挡酒。”说了会儿没听到有人回答，赵长宁回过头，发现赵长淮离了她老远，正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

    赵长宁往回走，问他：“你站风口上不冷么？”

    赵长淮有些迷茫地看着她，眼睛微微一眯。赵长宁才觉得这家伙不对，其实刚才在里面他就有点不对了，他见赵长宁站在他面前，就轻轻把她拨开：“你做什么站在我面前，挡着我的光了。”

    他应当是喝醉了吧，赵长宁见过一次他喝醉的样子，印象还很深刻。

    “那我就不挡你雅兴，愚兄先走了，你慢慢看。”赵长宁不想理会这个疯子，一拱手准备离开，家里两个姐姐还等着她回去呢。

    没想到走几步却走不动，回头看赵长淮拉着她的衣袖，他一边奇怪地看着她一边说：“我给你挡酒，你竟然扔下我就走。”说罢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就差说她没人性了。

    赵长宁看着他的眼睛，闻到那股他呼吸之间的酒气，突然有点头疼。她差点忘了……这家伙喝醉之后很反常，会怪异地粘人！她试着扯了一下，赵长淮竟然把她的衣袖揪得更紧，捏着她不放。

    “好，那我送你回去总行吧？”赵长宁好脾气地笑了笑，带着他往他的院子里走。

    赵长淮这个人，平时最不待见她，言语讽刺什么的也就罢了。连喝醉了都喜欢折磨她，当真是欠了他的。

    前头那屋隐隐是烛火的光透出来，赵长宁把这货送进他屋子里去，左右看周围的陈设，可能两人真的是血亲兄弟的缘故，品味很像，布局什么的很像，赵长淮一进屋就好好地坐在了自己的炕床上。

    伺候他的大丫头沉香走进来看到赵长宁，吓了一跳。大少爷这是上门来……踢馆的么？她匆匆行礼喊了声大少爷，赵长宁对她招招手：“别多礼了，你去给你们家少爷打些热水来。”

    沉香匆匆去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两个小丫头。赵长宁看赵长淮皱着眉一副难受的表情，想到刚才他为自己挡了不少酒，伸手道：“毛巾给我。”接到手拧好的毛巾，放在赵长淮的额头上。

    “二弟，愚兄这就走了，你自己睡吧。”又对沉香说，“盯着些你少爷，他今天喝多了酒。”

    “我中了进士……”赵长淮突然轻轻道，“你不恭喜我么？”

    “恭喜你。”赵长宁听到这里，突然一种孤寂感袭来，她轻轻笑了笑，“你倒是很厉害的，若不是你小我些岁数，也许我比不过你。”其实殿试看运气的成分还是挺大的，例如赵长宁并不觉得苏仁能比得过传胪谭文的学识，不过是皇上喜欢他罢了。赵长淮这个人很厉害，他的厉害不止是在读书上，这个人肯定会前途无量的，只是他现在……非常的孤独罢了。

    “嗯。”他这才满意了，扯过被褥盖住自己，“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简直就是祖宗！赵长宁轻轻吐了口气，幸好她今天心情非常好，不会跟赵长淮一般见识。

    她回正房后，两个姐姐还等着她，抱着她喜极而泣地哭了通暂不提，怕误了她明日的恩荣宴，叫她去睡了。

    屋里，赵长宁沐浴之后，顾嬷嬷为她整理长发。赵长宁看到镜子里的她，可能看多了自己男性的样子，这样头发披肩，有点薄弱，甚至柔和的感觉她竟然看着不习惯了。把头发一拢就要挽起来。

    “少爷莫急，头发要好生的梳一梳的。”顾老嬷嬷微笑着，“你瞧，这么好的头发，像丝绸一般的滑，你要待它好一些。”

    “嬷嬷，你今天去看我游街了吗？”赵长宁跟她说，“我是探花，走在前面，有官兵和羽林军开道。”

    顾嬷嬷觉得她的神情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她在外面都是克制冷淡的。只有在她的面前，她才会这样，有点稚气，有点高兴。

    “我留在家里，太太是去了的。”顾嬷嬷给她束发。

    这样好看的脸，要是璎珞宝玉地，绸缎烟纱地娇贵养着，不知道会有多好看。但她永远都不可能了，以后是官服、朝服。一层又一层，厚重地披在她的身上，肩上。

    赵长宁听了有点遗憾，顾嬷嬷一直想看的。

    “少爷，你听我说。”顾嬷嬷缓缓握住她的手，“以后你入了官场，便同家里不一样了。无论是什么地方，男子聚集之处。男人都是色令智昏的，你可明白……？”

    赵长宁知道顾嬷嬷想说什么。

    走到这一步，成了探花，她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她虽然是探花，但还没有官衔，于朝堂来说仍然只是个小人物。官级越高，自保的能力就越大。她希望自己能真正手握权势，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长宁轻轻说：“嬷嬷勿担心，我心里有数。”

    屋内烛火吹灭了，黑夜的一切，寂静无声。

    第二日恩荣宴因在傍晚，倒不必早起。过了未时，赵承廉带他们二人坐上马车，一路过大明门，走入了千步廊。便要下来步行。

    入了千步廊之后，几乎就是朝廷的政治中心，左侧是五军都督府，锦衣卫，通政司等处，而右边则是吏户礼工兵五部。鸿胪寺、钦天监，翰林院聚集，最高阶的官员都汇于此。千步廊气派森严，来往的官吏很多，不小心便能撞上个四五品的官。所以便不准用马车。

    因今天是新科进士赴恩荣宴的日子，礼部特写了对联‘琼林宴满天下士，恩荣赐尽一朝臣’贴在朱红廊柱上。赵承廉与他们分开，赵长宁与赵长淮往赴宴处走去，这货对昨天醉酒之后的事又是只字不提，仍然慢悠悠地走在她后面，话都不说一句。

    此时天色已经微晚，宴席之处热热闹闹地坐满了新科进士，师座席上是大小考官，礼部、鸿胪寺的官员，皇上安排了主考顾方怀坐于主席，进士们纷纷拜见顾方怀后入座。奏起‘启天门’乐章，周围牡丹、山茶等娇艳的花簇拥，烛火点满，红绸遍布。场景不可谓不奢华。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各自单独一桌，非常的风光，菜一个接一个的上来。赵长宁握着酒杯喝酒，与旁边的苏仁说笑。

    新科探花，鲜衣怒马，笑吟吟的，她又长得好看。好多人都侧头去看这位探花郎。

    当然也有看他眼红的，如蒋世祺之流。只觉得因他年轻，长得又好看，才被圣上钦点了探花。并不想与他结识。

    “太子驾到！”门外有人高声宣道，正在喝酒的进士们纷纷放下酒杯，跪地拜见太子。

    太子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的进来，摆手叫起：“平身，诸位入座就是。”

    他坐下来之后，各位考官又要去拜见他，当真是尊贵身份，走到哪里都是这样被人围着。赵长宁摇头一叹，继续吃自己面前的一盘椒盐脆花生。却听太子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探花赵长宁何在？”

    赵长宁初没反应过来说她，片刻后才上前，跪地给太子请安。

    “你起吧。”朱明熙微笑着凝视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扶了他一把，“殿试的时候，我倒还为你说了几句话的。你的律法很好。你二叔还说你勤于学，与我是一般的。”跟她称我，那就是亲昵之意了。

    太子待她这么特别，特地召见她。周围的人多半羡慕嫉妒恨地看着她，赵长宁心道有什么好羡慕的，她二叔是太子的家臣，太子把她划分为自己人加以庇护很正常。但她其实心存疑虑，首先，她总是想到自己做的那个梦。

    眼前的太子，应该不是最后继位的人。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她再次站错了队，究竟会怎么样？是不是和梦里一样，好友被杀，自己面临困境，家族岌岌可危？

    当然，这只是一个梦，梦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赵长宁抬头看着太子年轻俊美的面容，她还是第一次离尊贵的人这么近。她久久不说话，太子的笑容减淡了。赵长宁反应过来，不管她是不是站队太子，她的立场，就容不得她有犹豫。赵长宁拱手道：“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受，殿下为臣说话，臣是十分感激的。”

    朱明熙才又笑笑：“你二叔说你妥帖谨慎，果然不假。”把自己面前的一碟金黄色的花折鹅糕给他，“这个与你尝尝。”

    赵长宁捧着太子特赐的糕点退下。心里感叹，太子对她当真挺好的，应该是很欣赏她吧。

    回到位置上，才发现二叔赵承廉竟然也过来给太子请安，太子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看着赵长宁笑，两个人应该是在说她。一会儿赵承廉走过来，同她说：“太子殿下对你印象很不错，”接着画风一转，又问她，“方才殿下夸你，你为何犹豫？若不是殿下素来温和，怕早就生了嫌隙。”

    赵长宁难道跟他说，我做梦梦到他最后不会当皇帝，当皇帝的另有其人，还把他斩于刀下，要把咱们家的人杀光。她当然不能说，赵承廉说不定以为她脑子出问题了。

    “当时受宠若惊，所以没有反应过来。”赵长宁只好说。

    赵承廉淡淡点头：“太子待你甚好，你莫节外生枝就是了。”

    他话刚说完，那边敲了锣鼓，司礼监的内侍携圣旨来了，这是要给一甲三人封官的圣旨。这也是一甲的殊荣，只要考上了，立刻就有官当。虽然官职不大，不过有激励作用。一般在殿试之后，状元会赐翰林院编修，从六品。榜眼和探花都是修撰，正七品。虽然授了官职，但还是要进翰林院再学习三年熟悉业务，才到各部任职的。

    司礼监太监走到前面，众人停下了酒宴，纷纷地跪下。随后司礼监的内侍才念到：“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新科一甲进士三人，文采斐然，德才兼备。是宜褒编，以彰潜德。兹特赐状元魏乾，为翰林院编修。赐榜眼苏仁，为翰林院修撰。赐探花赵长宁，为翰林院修撰，另翰林院留职待结，再赐大理寺寺副一职。”

    圣旨念完，三人都应该叩谢的。但所有人都怔住了。

    魏乾和苏仁两人都回头看赵长宁一眼，她身后也有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赵长宁正跪着接旨，她也很惊讶，这圣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还被授予了大理寺寺副一职？新科进士可是要在翰林院观政三年才能做官的，却单独给她赐了职。这圣旨其实是说，她虽然有翰林院修撰一职，但只是挂个虚名，其实已经直接赐给她正职了。

    而且大理寺这里任职还很严苛，假如刑部相当于公-安部，都察院就是最高人民检察院，那么大理寺就相当于是最高人民法院，三司法巨头之一，是个非常有实权的部门。大理寺寺副是从六品，那么跟状元就是同一级的赐官。

    赵长宁想到这里，后背有些出汗。她这样的封官，一上来就是有实权的，而且翰林院修撰也给她保留了，所以翰林院的资历还在。恐怕是根本不能够服众的！她可能会在读书人的话本里被骂好几年，出门也要小心被打。真的空降到大理寺去，还不知道究竟会怎么样！

    三人领旨谢恩，又得了皇上亲赐的宫花一枝，小绢牌一面，才再落入席中。

    赵长宁一看赵承廉，他的表情淡定，再看太子。正好太子也看过来，微笑向她颔首。她看到这里怎么会还不明白，并不是她真的很入皇上的眼，她这是赤-裸裸的关系户。这个官职，搞不好就是太子给为她讨来的。

    这个太-子，当真是她不想当也得当了，恐怕现在在众人的心目中，她就是个太-子了。

    虽然太子就在场，但他坐得远听不清楚，后面就肆无忌惮的说起来。赵长宁听到压低的议论声音：

    “他算个什么，不就是得了个探花吗。还不就是因为有太子护着，竟然连翰林院都不用去了……”

    “大理寺寺副可是从六品，状元郎听到，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我若是有个当少詹事的二叔就好了，再入太子的眼，我指不定还能当大理寺少卿呢！”

    读书人多半脾气直，自持读的圣贤书多，所以有什么不满直接就说了。

    赵长宁喝了口茶，是她捡了大便宜，这些非议的话只能当没有听到。当然也有来恭喜她的，如苏仁这等粗神经，还羡慕地说：“大理寺可是好地方，翰林院整天整理典籍文书，不知道有多无聊。我有空就去找长宁兄叙叙旧。”

    还有宋楚这种，家世比较好，父亲是侍读学士，所以对这种问题很看得开。过来跟赵长宁喝酒说：“别听那些眼红的人乱说，他们就是嫉妒。你叔叔是少詹事，你又是探花，太子喜欢你怎么了？嫉妒？自己找个少詹事叔叔，考个探花去！”

    赵长宁发现宋楚当真是趣人，微笑着道：“谢宋兄，我还顶得住。”

    骂吧，硬着头皮就当听不到了。

    同宋楚喝完酒之后，赵长宁就向赵承廉走过去，拱手道：“……想必这大理寺寺副的官，是二叔替我说话的结果，侄儿先谢过。”

    赵承廉则淡淡的说：“是你考了探花，那篇写律法的文章又入了殿下的眼的缘故。殿下十分欣赏你的文章，拿你的文章同皇上商量，说翰林院磨砺三年不过混日子。你既然有此天分，倒不如先进大理寺学些真东西。学不出头就罢了，要是真的学出头，将来亦能为朝廷造福。皇上看了你的文章，便同意了太子所请。”

    “大理寺掌天下邢案纠察，官员复杂，官亦不好当。但你不必忧心，有太子殿下为你撑腰。”赵承廉接着说，“大理寺这里，其实是二皇子在督察，是他的势力范围。殿下的意思，是想在大理寺培植些自己的势力……你可明白？”

    “侄儿明白。”赵长宁只能这么说，圣旨已出，她现在总不能抗旨吧？

    二皇子的势力范围，却让她去任职，是明晃晃地插自己的人进去。

    赵长宁看着这一派的繁盛，总不断地想到那个梦。其实那个梦未必就是真的吧……若把一个梦当成事实，似乎有些可笑。

    至于日后会如何，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她才科考完。

    作者有话要说：说起大明门，有个趣事。新中国建国时，本来想偷个懒，把大清门那块匾额，直接翻过来写了用的。结果翻过来，看到背面写了大明门三个字。哈哈哈，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今天是6000，把明天的一起更了哦！明天陪老人家看看春晚啥的。

    对了，第一章的梦是梦，不一定都按照那个来，例如国子监剧情是没有的哦！

    祝大家除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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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四章

﻿    第34章

    长宁自恩荣宴回来之后，正式的吏部任书就送来了, 让她准备半月后赴大理寺, 还写了些需提前准备的东西。

    窦氏夫妇知道这事自然是高兴的，还请了人来给赵长宁做官服。但相对的, 赵老太爷跟周承礼知道了这事, 却并不觉得这有多好。

    赵长宁被他们叫过去谈话。

    赵老太爷坐在正前方，手扶着桌沿叹气：“原以为你中了探花，再进翰林院，便不会有波折。但这大理寺任职……却不知道是福是祸了。一向揠苗助长都没有好处的, 皇上是明君, 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太子看重你，所以皇上有意磨练。”周承礼对她说, “在大理寺任职未必就是好事，一则你是新科探花，未在翰林院观政便入大理寺任职, 若无真本事怕不能服众。二则大理寺为官本来就艰难, 怕你处置不来反而坏了仕途。”

    赵长宁也是明白这些道理的, 她点头说：“七叔放心，我倒没有因此得意, 心里是警醒的。”

    太子是看重她而提拔她, 若她没有相应的才华，反而辜负了太子的提拔。且这大理寺的官岂是好当的？大理寺乃九卿之一，三司法之一，也是三司法最难进的部门, 掌天下诉讼，地位远高于同等的跟鸿胪寺、太常寺。

    赵老太爷点头：“你七叔说得极是，不过既然已经得了圣旨，倒不用再想这些了。你到翰林院报道留名之后，再到我这里来，我每日给你讲些官场的事和为官之道，免得你摸不着头脑。”

    赵老太爷细细叮嘱她许多事，让她回去歇息。长宁同周承礼一起走出来，他走在前面同她说：“你跟我过来。”

    两人到了东院，此时春末，外头海棠正谢，满地粉红。赵长宁看到春末日光下周承礼清晰的眉眼，俊美而儒雅。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周承礼拿起桌上的茶壶说，“为师不想瞒你，昨日我穿那身官袍，是因为有事要去办。我虽说只是一介知县，但身上另有要职不能被别人得知。等到适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现你得了探花，我将渐渐传授你心学。”

    他说的是‘为师’，这个关系甚至比七叔更亲密。听说他将要传授自己心学，长宁自然也有些激动。至于七叔本人的事，她早知道周承礼不简单，这个人有秘密，但她不会去探究。长宁一向奉行谨言慎行。

    长宁想了想，握着茶杯轻转道：“七叔，我有个事想要请问你。皇上有四位皇子，如今我既然被太子赏识，咱家也是太子一派，倒是想了解一下其他三人。”

    听到她的问话，周承礼眼中闪过一丝光。很快他就平静了，点头道：“好，那我同你讲讲。”

    周承礼想了会儿，似乎在思量，然后才说：“大皇子五岁早夭不论。先说二皇子朱明炽吧，他的生母是庄嫔萧氏，因为出身是四位皇子中最差的，所以一直不受重视。后来北疆叛乱，将心不稳，皇上就派他去做监军以稳士气。”

    派皇子做监军，这样的做法赵长宁是听说过的，帝王会用自己的儿子来让自己的统治更稳固。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说不清楚这个孩子还会不会回来，所以一般都是不受宠的皇子才去。赵长宁是见过皇上圣颜的，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派儿子去做监军，果然是帝王无情！

    周承礼随即话锋一转：“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皇子，竟然有能统领千军万马的将才，上阵杀敌，威震敌军，将北疆打得四分五裂。当时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你二叔还非常的震惊，东宫也有些乱了手脚。”

    他以轻描淡写的口味说着这件事。

    “再后来，听说将士还给朱明炽封了‘战神’的威名，他似乎进一步掌控了兵权，甚至是军心。虽然边疆因此稳固了，但是拥护太子的官员却纷纷上书，说刀剑无眼，二皇子乃是千金之躯，眼下战事已经平息，不如还是召回京城吧。皇上准奏，等朱明炽回来后，封了他食邑，另赐了他府邸和金子、良田、仆从。对他比原来优待万倍。后来大家见他还是不受皇上重视，而且似乎他自己也没有那个心思，依旧低调，也从不结交大臣，故东宫的人也渐渐的不再注意他了。”

    赵长宁不觉已经喝完了一杯水，她发现七叔有点说书的潜力啊！这段竟然听得津津有味。

    周承礼见她听得极为认真，就淡淡地笑了笑，继续说：“再说三皇子朱明睿吧，他的生母是李贵妃，自小也精心养着，比太子长一岁。这人才是咱们最为注意的。出身不低，自小喜欢同太子争高低。不过朱明睿此人逊于太子良多，其实没有威胁。”

    “再说然后就是太子了——太子殿下是孝懿皇后唯一的嫡子，自小由皇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仁慈温和，若将来能够继承大同而天下无乱世的话，应该是个明君。不过因为太过温和，难免需要凌厉的辅佐之臣，否则天下难稳。”

    “至于五皇子，尚不足五岁，便不再多论了。”

    周承礼三言两语地说完了，见长宁还入神，抬手就轻敲她的头顶：“好了，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

    “谢七叔今日所言。”赵长宁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准备回去。听七叔的意思，现在太子的位置是很稳固的，那她不必操心过多。

    “长宁。”周承礼突然叫住她。

    “嗯？”赵长宁回过头，暖风吹起她身上的袍带，俊秀清丽得惊人。

    “你喜欢这样吗？做探花，入朝为官……”周承礼背着光，长宁突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长宁蹲了一顿，淡淡道：“我喜欢的。”这样靠自己很踏实，并且希望自己能更强大。

    很久后周承礼轻轻地说：“……你喜欢就好。”

    一阵风起，残余的花瓣被吹落，落在台阶上。赵长宁看了他片刻，不明白他想说什么，拱手离开。她听到背后悄无声息，微微握紧手。

    回到西园，正好裁缝铺把她的官服送来了，香榧拿过来给她看。

    因只是从六品的官，故只有公服和常服两套。公服是觐见皇上的时候穿，不太用得到。常服由乌纱帽、团领衫和束带三部分组成。乌纱帽通体浑圆，两边各插一翅，外为黑绉纱，里为漆藤丝，轻而牢固。这就是后世常说‘丢了乌纱帽’的那个乌纱帽的由来。团领衫则是青色右衽绸衣，补子是鹭鸶纹。这是长宁的第一身官服，她握在手里仔细地看，没有来地有些兴奋。

    她让香榧把官服放好，这时候伺候窦氏的宋嬷嬷进来了，她给长宁行礼道：“大少爷，老爷和太太在西次间里吵起来了。奴婢来请您过去看看，帮着劝两句。”

    宋嬷嬷是窦氏最依仗的婆子，赵长宁皱眉：“嬷嬷，这闲来无事的，他们如何吵得起来。”窦氏是标准的贤妻良母，一贯以夫为天，怎么可能同父亲吵。

    “您随奴婢去看看就知道了。”宋嬷嬷低声说，“奴婢路上跟您说。”

    若是不要紧的事，宋嬷嬷不会来请她的。赵长宁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走在前头出了院子，让院里的两个小厮跟她一起去。路上宋嬷嬷就跟她说。窦氏跟赵承义发生矛盾，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赵长宁的婚事！

    那日恩荣宴上，作为礼部侍郎的杜大人也参加了，见赵长宁果然是进退有度，一表人才，还得了太子的召见。心里对这准女婿更加满意，连夜又来拜访了赵老太爷一次，将自己的来意说得更明白了些。

    赵老太爷早就私下为孙儿和杜若昀合了八字，赵长宁的属相是戌狗，杜小姐属相是卯兔，戌狗配卯兔，当真天造地设的一对。更恨不得立刻让赵长宁把杜家小姐娶回家，让长宁有个侍郎大人做岳丈。于是杜大人走后，他找来儿子商量赵长宁的婚事。

    赵承义知道杜大人有意把闺女嫁给长宁后，先是愣了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跟赵老太爷合计：“行！我看这亲事极好！现在就应该定下来，正好夏天就可以过门。让宁哥儿先成了家，再说后面立业的事。”

    赵老太爷见他三两句都扯到过门了，笑眯眯地道：“我也说合适的，你别急，三礼六聘可不是要时间的，你也同宁哥儿说一声罢。”

    “他在男女之事上就如榆木疙瘩。咱们给他定下来，日后自然就开窍了。”赵承义想到儿子刚中探花，就有这样好的亲事找上门来，这可是双喜临门啊！有这样的岳丈，长宁以后仕途肯定坦荡。“还得谢谢父亲为他谋划才是！”

    赵老太爷笑着捋胡须：“长宁也是我的嫡长孙儿，我不为他谋划为谁谋划。行了，你回去跟大儿媳也说说吧。”

    ***

    却说杜大人回去，杜若昀也迎上来：“爹爹，你恩荣宴怎回得这样迟？”

    “我的乖女，你可得谢谢爹。”杜大人笑道，“给爹倒茶来。”

    杜若昀满心都是那人中了探花后，骑马游街的风采，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簇拥他，他高高地坐着，穿大红绸衣带绸花，笑容却云淡风轻。她心里一紧，扯了杜大人的衣袖一把：“爹爹，茶先别喝，你是说？”

    “你不是喜欢他吗？爹便将你嫁给他。”杜大人慢慢说，“他得了探花，又被太子看重。我闺女有眼光，这人嫁得！”

    杜若昀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觉得心里乱跳。骑马游街的俊美探花郎，书房里谪仙一样的少年，他真的会娶她？她问：“那他……他同意了吗？”

    “我的乖女，亲事皆是父母之命，他祖父同意了，难不成他会不同意么？只是咱们宠你，才任你来挑。”杜大人笑着看羞怯的女儿，“再说，他还会拒绝咱们家不成？”

    杜若昀才笑了，拉着杜大人的袖口连声说：“好爹爹！女儿给您沏茶来，您坐着吧，可别累着了！”说罢带着丫头去茶房给他沏茶，走路都轻快极了。杜大人更觉得这门亲事好，只要女儿高兴，有什么不好的。

    可见赵承义也是带着，两家人自此成为姻亲，宁哥儿能高娶侍郎之女的想法，去跟窦氏说这个大喜事。

    窦氏是在给长宁做官靴的，闻言脸色一白，结结巴巴地说：“不行……宁哥儿不能娶杜小姐！”

    赵承义没料到窦氏是这个反应，眉头一皱：“人家杜家，什么好人挑不得，挑咱们宁哥儿还是看在他中了探花郎上头。我告诉你，你可莫要妇人之见，你知不知道有个侍郎大人做岳父，有人庇护，宁哥儿的仕途会顺风顺水多少？”

    窦氏心砰砰直跳。如果行，她当然愿意为儿子找个家世好的媳妇，为他生儿育女照顾他，让他不用这么辛苦。

    但是不行啊，赵长宁能娶谁？

    是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该怎么办？长宁现在还未入朝为官，不能这时候说出来。否则以丈夫刻板的个性，怕以后东窗事发，肯定不会让长宁去大理寺的！看到丈夫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她突然就急中生智，说道：“宁哥儿……早年已经同他外家的表妹定了亲，不能再娶旁人！”

    赵承义听了奇怪：“定亲？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同我说？”

    窦氏话一出口，她才稍微平静了下来。覆水难收，接下来只能硬着头皮说：“是他二舅家的嫡幼女惜姐儿，比他小了四岁。当初……我带他去窦家，他便很喜欢惜姐儿。我就与她二舅母交换了定亲信物，库房里还有这只定亲的玉佩，这是早就定下的，不过我一直没忘了告诉你。”窦氏说得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赵承义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拍桌子道：“胡闹！宁哥儿是嫡长孙，他的亲事能这么容易决定吗？”

    不等窦氏说话他又立刻说：“你那二哥是什么身份？你们窦家早年倾颓，现你二哥不过是在山东做个知县罢了，如何能跟杜家比？”别说杜家，如今的窦家比赵家都差得远。窦氏要是为孩子定这样的亲事，是害了他！

    窦氏道：“当时我也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这亲事已经定下了。要是咱们退亲，窦家人会怎么想？人家清清白白的闺女没名堂地被咱们羞辱了，他们要是恼羞成怒传了出去，说长宁是捧高踩低之辈，为了拣高枝才退亲，他以后的仕途怎么办？”

    赵承义已经气得说不出来了，指着窦氏手指发抖。“你！！你这无知妇人，你在害宁哥儿你知不知道？”这时候跟杜大人说，其实宁哥儿已经定亲了，这简直就是跟杜家结仇！“这亲事绝对要成，不管你怎么说！”

    窦氏从没见过丈夫如此说她，眼眶发红，颤抖地说：“是妾室不懂事……只是跟惜姐儿的亲事已经定了，杜小姐那边，真的答应不得啊！”一边又给宋嬷嬷示意，让她赶紧去把儿子找过来。若儿子不来，恐怕她顶不住丈夫的指责。

    宋嬷嬷带着赵长宁过来的时候，赵承义果然还在数落窦氏。

    赵长宁疾步过来，扶赵承义坐下，叹道：“爹，您消消气，听我来说。”

    赵承义见儿子来了，狠狠地叹气说：“我儿，你娘害你呀！这无知妇人竟已经给你定了亲事！杜大人那边，还不知道怎么交代！”

    “爹爹，这倒也未必是坏事，您听我说。”赵长宁在路上就想好了说辞，如何才能说服赵承义不让她娶杜小姐，如果她当真为男，她真的娶不娶都行的，可是现在不行啊。“其实我娶杜家小姐未必就好。”

    赵承义听了不解：“如何不好？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亲事了！”

    赵长宁笑着摇头：“您仔细想想，一则，杜家已经有好些儿子了，别的不说，杜少陵跟我是同年的进士，他还有哥哥弟弟，倘若杜大人真的有政治资源，您说，他已经有这么多儿子了，究竟会给谁？”

    赵承义听儿子这么说就冷静了，想了一下，似乎有些道理的。杜大人嫡出两子，庶出三子，哪里还有给长宁的庇护？

    赵长宁笑了笑：“再说第二，我若靠丈人去升官，这名声传出去可也不好的。”

    “好，再有第三……”赵长宁一顿，心里暗道对不起了杜姑娘，她也是无奈之举。“杜姑娘是杜家唯一的嫡出小姐，在家里她父亲母亲无比的娇宠，要什么有什么。若到了咱们家来，咱们照顾得不好，怕杜大人杜夫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若有个什么错处，您可不敢轻易说她，更别提要让她给儿子管理家务替儿子尽孝了。儿子若娶回来，只当是供一尊菩萨，半点不敢得罪。”

    赵承义听儿子说了这么多，似乎有些被说服了。儿子说得不无道理，杜大人同意女儿低嫁，肯定也打量着赵家势弱，不敢惹他女孩儿。若这样的娶回来，哪里还能给儿子做贤妻呢？

    那还不如给儿子娶个门户低些的姑娘，能照顾家里，照顾儿子，为他生儿育女。让儿子在朝堂上无后顾之忧。

    赵承义有些疲惫，但还是瞪了窦氏一眼：“这样的事不早说，咱们可得罪杜家了！”他站起身，准备立刻去给赵老太爷说清楚，越拖得越晚越麻烦。想了想又叮嘱窦氏，“那女孩儿既然比长宁小四岁，也该要满十四了。你同你二嫂通信问问近况吧……”

    窦氏连忙点头，等赵承义走了，才又擦擦眼泪。

    赵长宁拍了拍母亲的肩背：“娘，莫哭了，你跟我仔细说说这个惜姐儿……还有……”她凝视着窦氏，目光郑重地道，“窦家的人，知不知道我的事？”

    窦氏立刻回过神来：“你莫担心，头先只有你外祖母知道。后来你外祖母临走前，将这事告诉了你二舅母，她生前最信得过你二舅母了。我会告诉你二舅母此中缘由，叫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就好，既然这位表妹不到十四，便能借她拖一两年。暂充了我的亲事，以后都一律这么说。”赵长宁想了想，“您跟二舅母的信由我来写，您寄出去就行了。”她怕窦氏在信里露马脚，而且说真的，让她信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她真的不行。

    儿子如今就是她的主心骨，窦氏一切都听长宁的。

    赵长宁这般才松了口气，总算能了结这件事。至于得罪杜家，她真的不想，可到这一步没有办法，她不能真的把杜小姐娶回家啊。

    这事赵老太爷知道了，可惜之余，也只能直叹窦氏糊涂。他亲自上门跟杜大人道歉，好话赔尽了，杜大人那一张脸依旧冷若冰霜毫无动容，果然是得罪了杜家。

    后赵承义甚至赵长宁也上门，杜家统统不见客了。

    再后五日，杜少陵就为了这件事找上门来了。

    赵长宁给他沏了一壶茶，弥漫的热气和滴溜的水声。她微微抬手，请他喝茶道：“凤凰单枞，你喜欢喝苦茶。”

    杜少陵喝着茶说：“那天赵老太爷走后，我父亲气得摔了三四个茶杯。妹妹死活要嫁你，知道不能嫁，还在房里哭了好几日，叫我娘骂了一顿，这两天才好些。你……”他抬起头问她，“真的已有亲事？”

    赵长宁有点无奈，淡淡道：“何必明知故问。”

    杜大人一向宠女，觉得她先头没说有亲事，这时候却突然冒出来一桩，是因为不想娶他宝贝女儿的缘故，自然不待见她了。

    “你厉害，一家两兄妹栽在你手上。”杜少陵突然笑了笑。

    赵长宁背脊笔直，薄唇紧抿，她不愿意听到这种话，这让她很不舒服。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杜少陵轻轻问她，“你是不能接受我妹妹想嫁你，还是不能接受我想娶你？”

    “我是因对你妹妹愧疚才见你。”赵长宁只是道，“劳烦杜少陵替我转达歉意。”

    “你对我就没有歉意？”杜少陵离得她更近些，他的桃花眼眸微微地亮。

    赵长宁更不想说话了，但她不再这么被动，而是反手压住杜少陵的手，也凑近一些，淡淡地在他耳边说：“真可惜，的确……没有。”

    耳边热气一掠过，她已经坐回原位，笑道：“杜三少爷还要参加馆选，应当要走了吧？”

    杜少陵看着她笑，他道：“长宁兄，以后再见。你日后要小心些，我父亲恐怕是记住你了。”

    赵长宁很想再也不见他，见他准没好事。

    杜家这事她也没有办法，果然还是结仇了，眼下她马上就要入大理寺见习了……让一位朝廷三品大员记着她，可不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叫他疤哥。。。这很可以。疤哥还没出来，不要嫌弃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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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三十五章

﻿    第35章

    小半个月很快过去，馆选落下帷幕, 这朝廷选取了十二个庶吉士, 赵长淮榜也上有名。

    因长宁已经做官，她现在住的竹山居就扩了一进, 又添了好几个粗使的丫头小厮, 院里已经有十多人了。竹山居在西园和正房交接处，过一个夹道就是赵长淮的住处，于是赵长宁还经常遇得到他。自从中进士之后，赵长淮似乎个性平和多了。有一次他的院子里吃豆包, 还叫人送一碟来给她吃, 把香榧吓了跳。见赵长宁捻起来便往嘴里送，连忙道：“大少爷, 这豆包吃不得！”

    赵长宁笑笑：“怎么了，你怕他下毒啊？”

    香榧脸微微一红，二少爷再怎么恨大少爷, 也不会荒唐到下毒, 是她想多了。

    豆包里加了足足的豆沙、红糖和玫瑰酱, 很甜，别人来吃肯定觉得甜得发腻。她却挺喜欢的, 还吃了三个。

    天气越来越暖, 院里的草木茂盛起来，下人也纷纷换了初夏的薄衫。翰林院开馆后，赵长宁去参观了翰林院，留了职, 还同刚认识的苏仁兄喝了两杯酒。而中探花之后还有些人，络绎不绝地上门来给她说亲，但都被有婚约给推了。渐渐地，这股中探花带来的热潮终于平歇，但是不可否认，如今赵家孙辈第一人是赵长宁。

    这不仅因她得了探花，还因她已经有了实职，立刻就能走马上任。而赵长淮还在翰林院熬资历，赵长松要预备三年后再考会试。

    后天就是她去大理寺的日子。

    这天赵长宁起得很早，换了簇新的官服。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少年清俊，鬓如刀裁，一顶乌纱帽扣发。青色右衽鹭鸶官袍，倒也算得上是潇洒了。她对自己的样子挺满意的，没有人不喜欢自己好看。

    翰林院跟大理寺顺路，赵长宁就与赵长淮同坐一辆马车去。马车嘚嘚跑在路上，赵长淮也穿了身官袍，但跟赵长宁穿官袍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看赵长宁还在看邢狱典籍《大诰》，突然问她：“长兄，那日的豆包好吃吗？”

    “多谢，味道还不错。”赵长宁抬头道。

    赵长淮接着说：“厨房做得太甜了，我吃不下，所以就让人送给你了。”

    赵长宁沉默了片刻也笑了：“弟弟真是太客气了。”

    赵长淮只是笑：“我如何会跟长兄客气。到大明门了。我先行一步。”顿了顿，“记得下午顺道过来接我。”

    马车吁地停下来，他撩开帘子下车走了。

    哦？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下午还要来接他？赵长宁放了帘子，跟四安说：“一会儿告诉车夫不许去接他，叫他走回去。”

    马车过了大明门，再过时雍坊，大理寺就在前面。大名鼎鼎的三法司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都在此处。赵长宁下了马车，抬头就看到了大理寺朱红大门。大理寺的门口设栅栏，立两只高大威猛的石狮，跟着台阶往上走，又有两面红色的大鼓。

    等进了大门，才看到个戴乌纱帽，穿深绿官袍的中年男子等着。见她进来，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您就是刚中了探花郎的赵大人吧？寺丞大人命我再次等候您。我姓徐，单名恭字，是专拨给您用的司务。”

    大理寺司务其实官衔非常低，只有从九品，一般就是整理典籍，帮着录卷宗什么的。相当于这是给她拨了个私人秘书。

    赵长宁笑道：“徐大人不必客气，的确是我。初来乍到，徐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徐恭道声：“下官不敢。”领着她往大理寺里面走，进了影壁就看到里面是个很开阔的大院，有许多官兵镇守。这是第二进，徐恭告诉她，如果大理寺需要提审犯人，就是在此处提审。两旁还有简单的狱房，能看到里面是关了几个人的。从这里进去的第三进，才是官员日常办公之处。这里面热闹得多，四抱的院子，左右厢房是大理寺评事、大理寺寺正的号房。正前是大理寺寺丞的号房。至于大理寺卿和少卿，还在后一进的院子里。

    随后徐恭带她去见大理寺寺丞。去的时候寺丞大人还没空见她。长宁在外面的堂屋等候，发现堂屋里做了个佛龛，供奉了绿脸红袍，模样狰狞的泥像。“这是咱们邢狱祖师爷皋陶。”徐恭说，“寺卿大人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带领大家拜祖师爷。”

    赵长宁便恭敬地给皋陶上了柱香。

    这时候寺丞大人才有空见她。寺丞方大人年过五旬，鬓发花白，刚歇下喝口茶，问她：“你是新科进士入大理寺，可看过《大明律》《大诰》《问刑条例》这三本？”

    赵长宁不说自己已经将这三本书背下了，而且还看了《唐律疏议》《宋刑录》等等。只道：“下官已经看过了。”

    “这便好，”方大人颔首说，“大理寺掌天下邢狱诉讼，且复核的都是大案要案。其他庶吉士在翰林院观政可以轻松。但你在大理寺是决不能放松的，你要记得，递到你手上的事都是性命攸关的。”

    “你刚来怕还不熟悉，先什么都不管吧。”方大人说完又有人要见他，招手让赵长宁先回去。

    至于大理寺卿、少卿这一级别的官员，以赵长宁的官位是见不到的。更别提据说作为大理寺监察的二皇子了。

    在孩子已经成年后，为了以防他们未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成为不识人间疾苦的混蛋。皇上对自己的孩子加以锻炼，派他们到各个地方去督察——当然，其实去的地方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太子去的地方是内阁，三皇子去的地方是户部。二皇子，便只落了个大理寺。

    其实皇子们多半只是挂个名，偶尔来转一两圈，也不会真的跟赵长宁一样，每天苦哈哈地赶着辰时点卯。若是无故迟到早退，罚月例银子都是轻的，甚至还有官位不保的可能。

    赵长宁进了自己的号房看。里头一切井井有条，博古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卷宗。长案上的书架大大小小的毛笔，旁边放了整套的《大明律》，以便官员能随时翻看。前任寺副还挺高雅的，养了几盆墨兰放在博古架上，也一并让赵长宁给继承了。

    赵长宁刚坐下来阅读卷宗，她的主要职责是审核京城内发生的要案，一般是由刑部直接提交上来的，顺天府尹提交上来的很少。在中央行政大机构存在的京城，其实顺天府尹的官府职责基本是瘫痪状态。例如京城的规划与修葺，由工部就直接负责了，邢狱案件的侦办，由刑部、大理寺直接管。至于管理户籍、收税这种小事，户部都一并统辖管了。顺天府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而赵长宁就是复核这些要案的审案经过、犯人供词，已确定有没有屈打成招，有没有冤屈。若是没有，就维持原判，若有就驳回再审。当与刑部发生争执的时候，甚至还需要赵长宁自己提审犯人，做供词，执行三司会审。

    所以她这大理寺的官虽小，只有从六品，实权的确很大。

    赵长宁刚看了几卷前任留下的判词，如何找审讯过程中的漏洞，如何审问犯人，都有详细记录。这时候她的号房被敲响，徐恭在外面道：“大人，两位评事来拜见您！”

    赵长宁手下有两个评事。她新官上任，这两人便来给她请安来的。

    赵长宁让他们进来，这二人比赵长宁还长七八岁，一个名吴起庸，一个名夏衍。吴起庸在评事官这个位置已经做了五年了，夏衍则比他少一年。二人有些敷衍地给赵长宁请安，算不上多恭敬。寺副与评事的官阶相差不大，都属于寺丞管，其实只能算半个上下级。

    赵长宁问了他们二人一些问题，诸如他们日常负责什么事，当差辛不辛苦之类的。二人也回答得有些敷衍，等他们出去了，赵长宁不意外地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你我二人熬了五年都没当成寺副，凭什么他一来就是寺副，没有这样的先例……”

    “不过是个只会之乎者也的庸才，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他能懂个什么！”

    “入了太子的眼，还因此得了探花郎。还不就是有个好出身，可恨世道多如此……”

    赵长宁静静喝茶，徐恭都有些尴尬，轻声说：“大人莫怪，他们二人其实平日都不错的。大概是不太了解您……”

    “无妨，说两句也没什么。”赵长宁摆摆手，她初来乍到，能让人家服气才怪了。“对了，我看这些卷宗都不是顶级大案。是不是没放在此处？”

    徐恭才说：“大案要案都封存了放在库房里，有专人看管。别的下官倒是可以为您办，但这个还需得您亲自去取才行，下官没资取。”

    赵长宁拿了方才寺丞给她的一把钥匙，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枚铁印，上刻‘礼部敕造大理寺寺副’字样。这是她的官印。

    徐恭带她自旁边的夹道进了另一个宽阔的院子，这院子门口把守的重兵重重，几乎是五步一岗，皆挎弯刀。赵长宁觉得奇怪，不过是卷宗库的防卫，怎会如此严。即不是军粮军饷，也不是要密，不至于要重兵把守吧？

    徐恭也不知道：“……以前也不会卡在这里，大概是有要紧人物来了吧。”

    “你快进快出，不要耽搁功夫。”为首之人见无假，放了她进去。

    赵长宁才得入内，而徐恭就蹲在外面等她。她觉得这个人委实和善，还挺好相处的，至少目前这大理寺中也就他对自己态度最好了。

    她入内后才发现里面竟然也是个院子，而且修得不差。环境清幽，布置得错落别致，若不是她知道自己身在大理寺，怕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府邸。

    这哪里像是放卷宗的地方！她叫住了在里面做事的一个司务：“这位大人，敢问卷宗库可是在此。”

    那人面孔生嫩，闻言道：“下官只过来预备些给少卿大人的酒撰，也不清楚……您往那处去吧，我看刚才有人进那里了。”他指了指前头一座五间的正房。

    赵长宁拱手谢过，心道这卷宗库怎么人都没有一个。她走到那前面敲了敲门，未听到有人回应，再敲还是无人理会。她试着轻轻一推，发现门是没有锁的，便先提步走进去了。

    却见这屋内宽阔敞大，布置了长案香炉，六把太师椅，铺着绒毯。两侧还有紫檀木屏风阻隔。因为没有开窗，朦胧的日光自她身后的狭缝照进来，投下浓浓的一道凌厉日光，能照得见尘土飘扬。这似乎不是卷宗库的布置吧，刚才那人是不是指错路了……

    她后退一步，正想离开，突然身后风声一至。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扣住了喉咙，控制不住地往后一仰，靠在这个人怀中。

    “你是何人！做什么？”赵长宁立刻厉声问。挣扎着捏住他的手臂，想掰开。

    这人的手臂却纹丝未动，冷冷地问她。他的语气很低沉，声带带着天生的沙哑。“这话该我问你吧？”

    扣着她脖颈的手虽然没到立刻掐死她的地步，但也不算轻松。赵长宁被掐得呼吸苦难，疼得喘不上气，这种感觉非常的难受。她下意识地去掰这个人的手，发现他的手非常的粗糙。他身上的味道也很奇特，不若寻常读书人的墨香，而是一股有侵略性的男性味道，也很难说明白。

    赵长宁摸他的手粗糙，衣服料子也普通，以为是哪个做粗使的，就冷冷地道：“大理寺卷库重地，你为何随意闯入！还无故扣押朝廷命官！”

    这人呵地一笑，借着投进来的光，将赵长宁打量了个清清楚楚。“原来是你，你入大理寺第一天，竟来招惹我？”

    这人认得她？

    但赵长宁清楚地记得，她从来没听到过这个人的声音。她道：“阁下既然认得我，那也就知道我不是随意闯入的。倒是阁下你，行迹未免可疑，此处无人看管……你！”

    这人突然掐着她凌空一转，将她控制在臂弯之间，仍然没有放开她。笑着说：“你在我的地盘，竟说我是闯入之人，倒是有趣得很。我不认得你，只是琼林宴上探花郎风采照人，颇得太子宠眷，已经传遍了京城。”

    刚才将这探花扣在怀里，见挣扎不能，的确手无缚鸡之力，倒有几分奇怪的感觉。

    门扇已经被合上，屋内一片昏暗，赵长宁只看到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比寻常人高大很多。

    赵长宁后退一步，见旁边的高几上放了盆绿萝，心道这机会正好。端了花盆就要往此人身上招呼。这人笑一声，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折，没有留手，腕骨处顿时剧痛，斗彩花盆跌到地上，摔得粉碎。

    这动静终于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

    立刻就有兵甲的声音，很快门就被撞开。七八个穿程子衣带甲的侍卫冲进来，一看这情景却愣住了，立刻全部跪下，顿时鸦雀无声。

    赵长宁她揉了揉疼得快不是自己的喉咙。这时候她才看清楚刚才扣住自己这人的模样，他穿了件深蓝色右衽长袍，手绑麝皮护腕。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俊朗甚至有几分凌厉的面容，鬓如刀裁，左额的一道寸许的疤。这时候他正转动着手腕。

    这人……分明就是她梦中之人！如今清晰地站在她的眼前。长宁看着那张陌生熟悉的脸，想到方才还被此人擒在怀中，浑身发冷，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二殿下受惊，属下来迟，不知这里……”为首那人拱手问。又看了看赵长宁，显然不明白这屋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无妨，去找人来把这里收拾了。”朱明炽指了指摔碎的花盆。

    ……他就是二皇子！

    赵长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手指微微一紧，她想起周承礼说的话。二皇子不受重视，上阵杀敌却能百战百胜，神威盖世。回京之后依旧低调，也从不结交权臣，且因为出生低微，大家都不重视他。

    原来就是他！

    难怪他刚才说“这话该我问你”，大理寺的确是人家的地盘，无处他管不得，她才是误入的。

    赵长宁瞳孔紧缩，半跪下拱手道：“下官不知殿下身份，实在是唐突了。本想来找卷宗库的，不想被人指错了路，还望殿下恕罪。”

    朱明炽看她一眼：“起来吧。”

    他坐下来说：“你是太子殿下亲自请命进的大理寺，我自然会对你网开一面。不过以后不要乱闯，这次我见着熟悉才没下死手，下次可不一定了。”

    赵长宁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将她放入大理寺，不过也是想插入枚自己的棋子。朱明炽现在很平稳，也从未表现出对皇位有什么念头，他怎么可能对太子的人动手。甚至于，朱明炽现在跟太子的关系，比三皇子跟太子的关系好多了。

    赵长宁在思索自己的定位，背脊微微僵硬，只道：“殿下说得是。”

    朱明炽又看她一眼：“……刚才你摔了个花盆，记得明天买个补上。”

    赵长宁道：“……下官谨记。”告退从这里出来，她长出了口气，很想把刚才指路那个叫过来打一顿，但已经看不到那个人的影子了。

    她回看关闭的隔扇，想起扣住自己喉咙的手……他刚才当真是可以掐死他的。不论梦境是否真实，她以后对这个人小心一些，总不会有错的吧。这位二皇子看上去倒也不像是什么暴虐之人，跟梦里那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赵长宁从这里出去，徐恭才迎上来：“下官刚听他们说，是二皇子殿下突然来大理寺见少卿大人，故平日关闭的别院也打开了。您没走错吧？拿到卷宗了吗？”

    赵长宁摇了摇头，握着红肿的手腕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姑娘们，昨天晚上写到一半睡着了，多次爬起来试图继续写，都不知道自己在写啥。只能早上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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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

﻿    赵长宁在大理寺看了一天的案卷，她准备将近五年京城内发生的大案要案都看一遍, 慢慢熟悉断案流程。

    大理寺是律法的终审机构。按照大明律的规定, 地方知县一级的官员只有判决犯人杖笞的权力，也就是只能打打板子抽抽鞭子。但凡徙流以上的判决都要层层向上递交, 直到大理寺终审判决。

    要是遇上谋反、贪污这类重罪, 那才隆重。先是地方知州初审，按察复审，刑部再审，大理寺判决。这还没有完, 还有三司会审, 若三司会审还有争议，最有有个大绝招——九卿会审。也就是把朝廷官员甚至王工贵族都拉来听审, 决定权就在皇上手中。

    当然，普通的案子并没有这种级别的待遇，三司会审这一级已经了不得了。

    长宁看得入迷, 等回家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 大理寺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差不多是最后几个离开的。

    窦氏给儿子挑了油灯灯花，一边给她布菜, 一边问她大理寺怎么样, 上司下属有没有为难她之类的。

    赵长宁道：“还好，您在家里可好？”大理寺里遇到的困难她不会跟窦氏讲，怕她瞎担心。

    窦氏笑着说：“家里都挺好的！你二姐前不久写信回来，说徐永昌对她比原来好多了, 服侍婆婆也没有为难她。原那个被徐永昌收用的丫头怀了孩子，打算生了过继到她的名下。”

    赵长宁道：“我瞧徐永昌此人心术不正，您让二姐多加小心。”

    玉婵坐在旁边看哥哥吃饭，觉得哥哥穿官服当真好看。窦氏看她百无聊赖，拿玉勺敲了她的头顶：“去厨房给你哥哥端汤来！”

    赵玉婵嘟着嘴：“丫头您不使唤，就知道使唤我！”但还是起身去了。

    窦氏就低声跟儿子商量：“……我看你妹妹不小了。你中探花之后，不仅给你提亲的人多了，还有给你妹妹说亲事的。有好些家室不错的，我跟你父亲合计，想把你妹妹的亲事定下来。”

    一转眼玉婵也十四岁了，的确该定亲了。不过在长宁眼里，这还是个小丫头的年纪而已。“您看好人家就行，内宅的事我就不参与了。”赵长宁想到了二姐夫徐永昌，对窦氏选人的能力不太放心，“……当然您最好还是写信问问大姐。”

    她管官场和赵家的事都来不及，没精力照顾母亲妹妹这边。

    “只是跟你说一声，娘也怕你操心多了！”窦氏如何不心疼儿子，这副羸弱的肩膀可支撑着赵家长房的。她现在初入仕途，可辛苦着呢。

    长宁暗自揉着被折痛的手腕，想还是晚上抹些红花油好了，怕伤了筋骨。

    昨天她真的没去接赵长淮，倒不是故意，而是走得太晚忘记了。第二天人家就单独坐马车去翰林院，当真没理她。赵长宁等了他一会儿才知道他已经走了，于是她今天到大理寺的时候就比昨天迟了。大理寺每天的例会已经开始了，今天官员都来得很早，一脸的严肃地垂手候着。她也连忙整理了官服，站在官员队伍里去。

    寺丞大人坐在正堂里，听评事吴起庸汇报一桩案子的进展。吴起庸说得面红耳赤：“……大人，陈蛮谋害其老师一事证据诸多不清，的确应该驳回重审！”

    寺丞大人面色凝重：“这桩案子是由纪贤主审的，你可有充分的把握。若再当堂被他驳得说不出话来，你知道怎么办吧？”

    “下官已经准备得当了。”吴起庸似乎很有信心。

    赵长宁站在一边帮不上忙，她低声跟徐恭说话：“今天大家都来得挺早的啊。”

    “今天是要和刑部一起对薄审刑司的日子。”徐恭说，“您刚来还不知道，但凡碰到跟刑部叫板的案子，大家都会如临大敌——特别是碰到刑部断案主事纪贤纪大人，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来准备。”他顿了顿，“您一会儿看就知道了。”

    审刑司判决，也就是当刑部提交的案件被大理寺驳回后，刑部若不服气，可以通过审刑司裁定驳回是否合理。若不合理，大理寺就不得再驳回，若合理，这件案子就要重新进入审查环节。

    赵长宁还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位纪贤纪大人难不成长了三头六臂？

    大理寺分左右两寺，她现在在右寺任职，参加审刑司判决的时候，所有右寺的人都要去审刑司观看。例会开完后，官员们便聚集起来，出大理寺朝审刑司走去。等到了外面，赵长宁发现平日冷冷清清的这条路竟然热闹得很，坐马车的，挑担子的，住在时雍坊的百姓都出来围观。不乏一些已经梳头，嫁做人妇的小娘子，捏着手帕三两兴奋的说话。

    “怎么这么多人？”赵长宁问徐恭，“我记得审刑司判案不是正式会审，是不许百姓围观的吧？”

    徐恭往左右一看，道：“您不知道，他们都很喜欢纪贤纪大人，都是来看他的。”

    赵长宁听了奇怪，刑部断案主事是正六品，一个小官竟然有这么多人来看，二三品的大员出场都没有这个派头。

    “纪大人惩治了许多恶霸和贪官污吏，所以大家都很拥护他。”徐恭又解释，“当然，他对于咱们大理寺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快看，纪大人来了！”围观的百姓们顿时骚动起来，小娘子们更是个个激动得探头。听了这么多这位纪大人的传奇，赵长宁也免不了有些好奇。

    只见那头有个月白长袍的公子，骑着匹高大的毛驴渐渐走近。赵长宁才看到这位白衣公子的样貌，长得极为好看，修眉俊眼，称得上是清贵逼人的长相，难怪有这么多小娘子过来看。左手抓着把折扇在慢慢摇风，另一手抓着拴毛驴的绳子。那毛驴脖子上还挂了块小牌，上刻着‘刑部专用’四个字。

    这位大概就是徐恭所说的纪贤纪大人。的确……跟别人很不一样。

    百姓们更是激动：“纪青天出来了！”涌上去围观他。这位纪大人被人群淹没，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围，散漫洋洋地过来。他的驴却不肯驮他过来了，在原地踏蹄子，无论纪贤怎么拉绳子它都不愿意走。大理寺这边的人见此情形，简直要憋笑至内伤了。

    总算纪贤是下了毛驴，牵着它朝大理寺的人走过来。

    吴起庸第一个笑了：“纪大人，你骑着这畜生过来做什么。驴脾气不好，仔细顶纪大人一个跟头！”

    “在下为官清苦，没钱买马，也只好骑驴了。”这纪贤顺着他毛驴的毛，向吴起庸笑了笑。

    然后他顺手就把绳子递给了站在旁边的赵长宁：“这位大人是新来的吧？想必不会进去，帮我看着我的毛驴可好？”

    赵长宁看着那头摇尾巴甩耳朵的畜生，被这个人放旷的行事风给震惊了。

    看着毛驴脖子上‘刑部专用’的牌子，她嘴角一扯笑了笑：“纪大人这驴是刑部专用的，那可是官署财产，可不怕丢？或者叫爱吃驴肉的人给逮去了？我听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都是最美味的东西。”

    纪贤才正式地打量了赵长宁一眼，嘴角一挑笑了：“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新科探花郎？早听说你走后门进了大理寺，怎么，已经走马上任了？”

    虽然吴起庸不待见赵长宁，但他更讨厌纪贤，赵长宁还勉强算是自己人。于是冷冷说道：“我们大理寺的人，要你来管么！”

    “给我我也不想管。”纪贤看他们一眼，摇着折扇进了审刑司，“劳烦赵大人，记得替我看着毛驴！”

    吴起庸要被纪贤气得背过气去了。

    别说吴起庸，赵长宁都觉得此人嘴毒刁钻的功力着实不一般，幸好她修养好，勉强忍下来。赵长宁自然不会给他看毛驴，跟着纪贤过来的刑部的人立刻将他们家大人的坐骑牵了回去，随后大理寺一群人才进入审刑司。

    审刑司上坐审刑大人，左右坐参议。堂上如一般公堂布置，高悬正大光明匾额，背面为日出东山图，有仙鹤翱翔期间。左右两块竖牌，左为回避，右为肃静。手持杖板的皂隶分站两侧。

    而纪贤纪大人不知已经去哪儿换了身官袍，一改吊儿郎当的样子，等审刑大人拍了惊堂木之后，两边各自交了公文和罪证，就拱手道：“大人，陈蛮杀师顾章召一案，案情属实，下官已详细呈与大理寺。大理寺无端驳回三次，却拿不出证据来。实属胡搅蛮缠之举。”

    审刑司判决非正式的公堂对薄，因此无需传唤犯人入堂，全凭双方打嘴仗。真正审案的是三堂会审，而本案还不到这个级别。

    吴起庸立刻上前：“审刑大人，此案动机不明。下官以为纪大人所说动机着实可笑，陈蛮为何亲手杀其恩师，恩师死后却分文未盗其钱财。如纪大人所说，陈蛮是因喜欢上了恩师的亲女，而恩师不答应的话。两人私奔未尝不可，何必闹出如此大案被人发现？”

    赵长宁听了心想，这吴起庸倒也不是庸才，有几分真本事。

    纪贤却笑了一声，再拱手道：“娶为妻奔为妾，陈蛮想杀其父伪装成意外，再娶顾漪。谁知被顾漪发现真相，想将陈蛮告上官府，陈蛮怕东窗事发，心狠手辣将顾漪也杀害。他知道自己已犯重罪，按《大明律》谋杀亲长者应凌迟处死，因害怕而连夜外逃被抓。若非他所为，他为何要逃？事发之夜，顾家唯他一人出入，若非他所为，以吴大人的才智，你认为该是何人？”

    吴起庸立刻说：“但此案有疑点不假，作案动机牵强附会。陈蛮与其恩师关系甚好，怎会杀他！”

    这话一出，却是被纪贤抓住了错处。他合了折扇讥笑道：“听吴大人的意思，这好人坏人也是刺在脸上的，你一眼就看得出来？此话荒唐我都不忍再听下去了。我是亲审问过经案人员的，陈蛮此人因出身不好，从小性情乖戾孤僻，做出杀人之事并不奇怪。但吴大人仅凭卷宗，就觉得我漏洞百出。只好请吴大人再拿出个说法来，为顾家父女的惨死负责。否则此案证据确凿，陈蛮，按律当凌迟处死！”

    纪贤此人舌灿莲花，口才极佳，长篇大论堵得吴起庸再说不出话来。大理寺的人纷纷转头，不忍再看下去。

    审刑大人听了来龙去脉，再看文书和证词，自然就偏向于纪贤。拍了惊堂木道：“案无争议，陈蛮按罪当凌迟。大理寺应与通过，限日执行。退堂！”

    大理寺大败而归，纪贤几乎就是单方面的在虐吴起庸。纪贤先走出，外面来看他的人还没散，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衬得大理寺一行人脸色更加难看。纪贤还回过头，懒懒地问赵长宁：“喂，走后门的，我的毛驴呢？”

    “大概被人打来吃了吧，纪大人不如去找找看。”赵长宁没说话，反而被另一个人给讽刺回去了。

    纪贤摇着折扇找他的毛驴去了，不再理会赵长宁。

    他们一行人回到大理寺候，寺丞方大人匆忙走出来，见吴起庸脸色不好看，立刻问：“怎的，不成？”

    吴起庸摇头：“论对簿公堂，谁也比不过他纪贤。”

    “少卿大人回来了，临走前把这事交于你，你做成这样如何我如何交差！”寺丞大人低声叱他，“还不快随我来见少卿大人请罪。”又看了赵长宁一眼说，“你也跟我过来。”

    大理寺少卿要见她？

    赵长宁还未见过这个上司的上司，随即跟在寺丞大人身后，进了后一进的院子。

    大理寺卿一般不管事了，只对皇上负责汇报之类的。故大理寺少卿就是右寺的实际最高领导者。配有独立三间的正房，连同可以歇息的内间。他们要见这位大理寺少卿沈练沈大人，还要先过官兵的审查，再过司务，才能进内间拜见他。

    内间里，沈大人坐在书案后面，脸色不善地听吴起庸讲了经过。这位沈大人听说也是少年进士，三十出头，宽额修眉，嘴唇紧抿。虽然长得不差，但一看就是严肃之人。斥责了寺丞方大人：“临走时把此事交给你们，做得这样一团乱！还叫刑部的人占了上风。”

    吴起庸和寺丞大人喏喏不敢说话，怕惹得沈练更不高兴。

    沈练的眼光放在了后面的赵长宁身上。“你就是赵长宁？”

    “回大人，正是。”赵长宁拱手道。

    沈练淡淡地道：“皇上同我说此事的时候，若是能拒绝，我是一点也不想要你。”

    这位少卿大人说话当真直接，但他是自己上司的上司，赵长宁难道还能顶嘴，只能笑笑：“下官愧受圣恩。”

    沈练才继续说：“既然你已经正式任职了，也不用跟我说那些空话。”他把陈蛮的卷宗扔到赵长宁面前，“这个案子交给你，其间肯定是有问题的。我命你在一个月内找到问题，证明本案有误判。若是不成，我会以你无才为由上书吏部给你革职。这大理寺，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赵长宁听到这里突然抬头。这位顶头上司当真不客气，一个月！别说她查不查得出来，倘若陈蛮这人真的杀了老师呢？沈练不过是看了卷宗，就说此间有问题。但就连纪贤都认定是陈蛮杀的，她能做什么。

    寺丞大人和吴起庸惊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没想到沈大人一回来，就对这位新来的寺副这么不客气。

    一个月，推翻一个已经被纪贤立案的案子，这怎么可能呢！难道少卿大人只是想赶赵长宁离开？

    赵长宁握住了卷宗，反正她进大理寺也名不正言不顺。想起纪贤对她随意轻慢的态度，赵长宁咬住了牙关，一个月就一个月，她什么什么怕的。赵长宁道：“少卿大人既然有令，那下官自然领命。但下官还有一问，若不成，少卿大人要革我的职。但若成了，少卿大人又怎么办？”

    沈练看着面前这个清秀绝伦，神情淡定的少年，跟他讨价还价？他笑了笑：“好。你与左寺的大理寺副，只有一个人能升任大理寺正。若你成了，我上书给你升职，到时候便是正经的六品官。”

    大理寺正与寺副虽然只差一级，但待遇差别很大，如果赵长宁成了大理寺正，她就能成为评事正式的上级，随意查看任何典籍，在京城各狱走动只需出示官印，也不必批审。

    “下官谢过少卿大人。”赵长宁给沈练拱手退下。

    反正大理寺的人多半看她不顺眼，不如借此机会证明自己。不就是关系户吗，谁说关系户就没有实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打算把更新时间调整到早上。

    本文是升级流 感情线，所以朝堂破案的戏份会不少～长宁已经开辟了官场新地图。

    另外，由于很多资料考证不了，审刑司判决制度在大明只存在了十几年，有些地方我就是想象的。但文中一切的官署流程都是可考的，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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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三十七章

﻿    第37章

    这是赵长宁第一次经办某件案子，而她到大理寺才两天。她深知是因为顶头上司看她不顺眼, 想刁难她的缘故。

    她看着满桌的案卷吁了口气, 刚才在审刑司只听了只言片语，现在才看完整的案件经过。

    陈蛮，通州县宋庄镇人, 年二十一, 辛丑年六月初八归案。疑谋害恩师顾章召及其女顾漪于六月初一，由门房顾福（通州县永顺镇人士）证词中得知，当夜未有旁人出入顾家，唯陈蛮一人出入。陈蛮去后, 顾家长工郭氏（通州县永顺镇人士）发现顾章召于客堂死于非命，顾漪不见踪迹, 次日发现顾漪藏尸于内室隔板之下。六月三日, 于东城口逮捕陈蛮……以上总结, 证词确凿, 人证俱在，案犯有潜逃之疑。通州县知县于六月初八呈递证词于刑部，刑部九月初受理，维持原判，壬寅年二月初六呈递大理寺。

    下面则是大理寺的驳回词：大理寺为陈蛮杀师一事，据右寺案呈，该刑部主事纪贤发审犯人陈蛮。除审录外，审据陈蛮执称有冤等情，据此未委虚，缘系有词，难以平允，合驳呈堂调问明白送审。

    案卷呈词只有大概，若要详细看，必定不止这些东西。赵长宁叫门外的徐恭进来：“……这案子详细的刑讯过程、证词都不在大理寺，可是要去刑部拿？”

    徐恭才知道赵长宁接了此案，有点担忧地看着她，点头道：“是的大人，不过您若是想去刑部提用详细卷宗，怕要很费一般波折。”

    赵长宁问道：“他们不愿意给？”

    徐恭摇头说：“倒也不是不给，只是拖您个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特别是纪大人，要想从他手里把证词抠出来，比登天还难。不过我听说，这名犯人目前还关押在通州大牢中，倒不如您亲自去审问来得快些。”

    赵长宁听了嘴角轻抽，这路子未免也……太野了吧？

    “若我要去通州一趟，怕还要向少卿大人请辞才行。难不成咱们遇到驳回重审的案子，都要这般做？”

    徐恭点头：“要是遇到纪大人的案子，就得这样。我听说您有一个月的期限，您跟他磨半个月的证词也成，我就怕您时间不够多……”

    “你说得也是。”赵长宁拍了拍他的肩，笑着问他，“徐大人，你想跟我一起出个公差吗？”

    徐恭就笑笑：“下官但凭大人差遣。”

    赵长宁则把目光放在了通州上面。通州……这不就是七叔的地盘吗。回去问问他对这个案子还有没有印象，说不定通州县衙还存有证词，就不用多费功夫了。不过大理寺官员外出，还要先向少卿大人请辞才行。

    赵长宁也不耽误功夫，立刻就去了少卿大人那里，跟他说明自己的来意。

    “你要去通州？”沈大人一边倒茶一边挑眉，这倒没有为难她，“随你吧，记得跟点卯的司务报备一声。”

    “下官想着，此去三五天应该有。不知路上的盘缠食宿……应当怎么算？”赵长宁于是接着问。

    沈大人这才抬头看她：“……你是在问我要钱？”

    不然呢，她这做的是公事，难不成还要自己出钱？赵长宁继续说：“下官每月俸禄仅八石米，有时候还要折成绢布桐木，灯油什么的给我。手头实在是不宽裕。”

    “算大理寺头上，记得留条。”沈大人不想跟她纠缠这种小事，“行了，没事你就退下吧。”

    赵长宁这才拱手告退，不敢耽误少卿大人的时间。

    京城一入夏之后天天都是太阳，赵长宁今天下衙门还早，日头高高挂着，时雍坊到大明门这段路是不许有商铺的，过了大明门才有个热闹的西市，她准备去西市买些东西明天出行用。赵长宁一边走一边看，正好到大明门她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由近百个金吾卫开道，两架马拉着的鎏金顶盖马车，车后还有穿大红团花右衽袍的仪仗队，重甲神机营，自大明门里缓缓走出来。队伍浩大，一看就是皇亲出门的排场。

    看到这种排场肯定是要下马车跪的。赵长宁下了马车便跪在了前面，车夫跟四安连忙跪在她身后，等着队伍过去。

    那轿子本来都要过去了，谁知马车内却传来一声：“停。”

    整个队伍便都停了下来，有个穿蟒袍的内侍走过来问：“可是赵长宁赵大人？”

    赵长宁应是，内侍才说：“太子殿下有请大人。”

    赵长宁才起身提步走过去，车帘已经挑开了，穿了身常服，束冠的太子殿下笑吟吟地看着他：“赵大人可是才从大理寺出来？”

    长宁跪下给太子殿下请安，然后回道：“下官的确才出来。”

    他抬手请起：“赵大人不必客气，今日是夏狩，我本还觉得无趣，没想碰到了赵大人。赵大人可要与我一同去看看。”他示意了他身边的位置，让赵长宁上来跟他同坐。

    跟太子殿下同坐马车，赵长宁觉得自己还没这个胆，但是拒绝太子殿下，说我还有事明天要忙今天就不去了，肯定也是大不敬的。

    赵长宁就道：“殿下赏脸，下官自然不胜向往。只是不敢与殿下同坐，下官有马车，远远跟在殿下后面就可。”

    “长宁不必多礼。”朱明熙却换了个称呼，笑道，“我自长大就没什么玩伴，跟你结交是赏识你的缘故，你不必跟别人一般太敬畏我，反倒没什么趣了。”

    看来太子殿下是想走亲民路线，赵长宁也怕再推辞引起太子殿下的不痛快，便拱手告罪上了马车。心道伴君如伴虎，太子殿下也算是半只老虎了。这些人自幼养尊处优，说句话别人下去都要暗自揣摩个七八遍，等拿稳了他的心思才会说话。太子殿下让她不必客气，赵长宁可不敢真的不客气，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如今朝中，太子的势头最劲，想要巴结太子的人能从紫禁城排到玄武门。太子却愿意赏脸与她结交，一则已经认为她是自己人了，二则恐怕也真的想找个同龄人说说话，他周围围着奉承的人，普通人根本不能近他的身，王公贵族的孩子他嫌人家没内涵，东宫好不容易进来些年轻的进士，要么出身贫寒，要么样貌不得太子的意。总之没有合适的。

    太子问长宁：“你在大理寺可还能适应？”

    “殿下关切，一切都好。”赵长宁当然不会跟太子说有什么不好的，否则她真成了无能之辈了。

    “这便好。”朱明熙笑了笑，“我是不想埋没了你，你若能在大理寺如鱼得水，将来我若想提升你倒也方便。”太子殿下说到这里顿了顿，伸手轻拍她的手。朱明熙长得俊雅细致，手指又极长，这是艺术家的手，跟他二哥朱明炽完全不是一个风。

    他这动作倒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亲昵而已。

    出了城门之后，猎场就在正南坊太岁坛附近。此时场上已经遍布着重甲或程子衣的侍卫，搭了几个帐篷。猎场上已有许多人骑马等着，赵长宁一看就认出好多当朝权贵，镇国公魏询，忠义侯乔伯山，左军都督府都督傅清……另外还有几人，一个也穿常服，戴金冠，五官端正，身边围了许多大臣的。这位应该就是三皇子朱明睿。她抬头看过去，果然另一边朱明炽正骑着马，跟身边的人说话。

    太子殿下下了马车后，赵长宁也随之下马。众人这才看到殿下竟戴了个俊秀的少年过来，看穿着青色官服，当不过是个六七品的小官，但长得颜色颇好，瘦削的下巴，眉眼精致隽雅，当真是女子都比不得。顿时神色有些暧昧。

    大臣的脑子当然要比太子殿下肮脏得多。

    赵长宁神色自然。太子殿下却将手搭在他的肩问：“长宁，你可会骑马？”

    “只能走走而已，跑恐怕不行。”赵长宁分明看到大臣的眼神更暧昧了。

    其实朱明熙也时常这么对别的大臣，只不过是赵长宁颜色太好，好到容易让人生出暧昧的遐想。

    “那算了，我要狩猎，怕也不好带你。”朱明熙指了个内侍过来，“好好伺候赵大人。”

    日头西斜，在广袤的荒林上洒下淡淡金光。初夏不热，正好又有孢子、雉鸡、野兔一类的可打，若是运气好，还能打到鹿。所以来参加狩猎的王公大臣也不少，多是二三品的武臣，也有些善骑射的文臣参加。赵长宁这样从六品的小官，当真只是小喽啰，她走过去给朱明炽请了安，好歹也是顶头顶头的上司了，朱明炽的注意力在猎场上，只是对她点点头。长宁随后坐在那里喝茶。

    她可没什么心思看太子殿下狩猎，心里还记挂着陈蛮的案子，明天要去通州，不知道今天回去七叔在不在。

    若有他这个通州知县一起去，想必在通州会方便得多。

    她回过神，将注意力放在了猎场之上。

    那边狩猎已经开始了，朱明熙也上了马，想不到他虽然养尊处优，马术却还不错。草场上立了几个靶子，约有百米的距离，朱明熙拉开弓射箭瞄准，倏忽放箭，正中靶心。顿时大臣们一片叫好声，能吹捧的时候就赶紧吹。

    朱明熙从小就有师傅教骑马射箭，自当年蒙古推翻宋后，大明便比宋朝更重视骑射，大宋的亡灭，不得不说极度的重文抑武也是重要原因。朱明熙收了弓箭，牵着马头回转，问朱明炽：“二哥，我倒是许久没看到过你射箭了，也不知道你的箭术退步没有。”

    太子发话，别人自然都要赏脸。朱明炽从箭壶里抽了支箭出来，搭弓拉满。

    一箭中靶！因为射箭的劲道过大，箭羽还在抖动，但箭尖却离中心差了一些。

    定国公牵着马上前，拍了拍朱明炽的肩，说道：“二殿下，不过一年不上战场，你这个战神的称号可要让人了啊！”

    “是手生了，败兴。”朱明炽收了弓，也只是笑笑，对朱明熙一拱手，“请太子先请。”

    热身完成，一行人才骑马往林子中去。

    赵长宁对这些真的不感兴趣，但太子狩猎，捧场也要好生看着，只是入了小树林看也看不到了。这样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夕阳已经转为了浓浓的金色，林中才传来呼啸的声音。

    “那边有鹿，你们快围住！”是朱明熙的声音。

    一片杂乱的声音：“殿下，您别追！属下给您去追！”

    又有人喊：“殿下，小心树枝！”

    赵长宁站起身，不过片刻就看到一群人提着头鹿出来了。朱明熙被围在中间，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了旁边的侍卫。沉着脸朝帐篷这边走过来。跟着的侍卫陪笑跟着他：“殿下，您的手要紧，让属下给你包扎吧……”

    “不必了。”朱明熙抿着嘴唇，从他手里把伤药扯出来，给了赵长宁，“进来，你给我包扎。”

    ……这是怎么了？

    赵长宁用眼神询问侍卫，那侍卫低声道：“劳烦大人了，殿下受了点伤，您帮他包扎一下。”

    赵长宁进了帐篷，看到太子殿下正坐在圈椅上，细白匀称的掌心有道伤痕。她拿着伤药过去，半跪下道：“殿下，微臣冒犯了。”然后撩起朱明熙的衣袖，给他包扎。

    朱明熙静静垂下眼，看他给自己包扎伤口。

    别人老说这个新科探花颜色好，他原还不觉得，现才发现的确颜色极好。特别是帐内安静，无声无息，当真感觉有点奇怪。

    朱明熙片刻回过神来，然后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何生气？”

    赵长宁摇头，朱明熙就说：“实则说让我出来狩猎，其实每次我连他们的包围都出不去。好不容易瞧到个鹿，他们还拦着我不要我去追，他们替我追。要是这样，我何必来狩猎！”

    “那您的伤？”赵长宁不由地问。

    “刮到马鞍上了。”朱明熙说，见他已经包扎好，又叹气，“我也知道他们是怕我受伤，回去父皇母后会惩罚他们，我实在是不喜欢这样。”

    “可见殿下心里都是明白的。”赵长宁笑了笑，“殿下宅心仁厚，就算不高兴这样，也是每次由着他们护您。他们心里肯定感激殿下的恩德。”有的人被万千的人宠，有的人却要放出去经历风雨，这都是正常的。

    她其实很愿意追随太子，太子以后会是个明君，他若是能登上帝位，肯定会励精图治的。

    朱明熙觉得赵长宁说话很中听，他想了会儿又摇头：“罢了，跟他们的确也没什么生气的……二哥他们应该要出来了，你随我一起出去吧。”

    赵长宁点头，随着太子出来。

    其实今天猎物收获颇多，太子狩猎团队猎到不少东西，太子分了两只雉鸡给赵长宁。看朱明炽还猎到了几只獐子，笑道：“这个东西的肉味道好，不知二哥可愿意割爱？”

    朱明炽道：“自然。”又对随从说，“还不快把獐子给殿下送过去。”

    朱明熙见獐子拿过来，分了两只给赵长宁，让她拿回去吃。赵长宁得了二殿下猎来的獐子，太子猎来的野鸡，觉得自己就像个卖野味的……她看了朱明炽一眼，太子殿下用他的东西赏人，也不知道二殿下会不会多想，两人生出罅隙。

    当然，她还得到了大臣们更多的注意力。他刚才不仅为太子殿下包扎伤口，还被赐了这么多野味。可见太子待他的确不一般。

    天已经要全黑了，大家才得兴而归。朱明炽和随从落在最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殿下，您看太子的意思，是不是要试探您……”随从低声道。

    他指的是太子让朱明炽射箭，还有拿他的獐子赏人的事。

    “不知道。”朱明炽说，又从箭壶里抽了只箭出来，搭在弓上，眼睛一眯几乎没瞄准，破空射出，将刚才钉在靶心的箭以凌厉之势破得四分五裂，正中靶心。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这段纠结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发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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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八章

﻿    第38章

    长宁回府后，立刻让顾嬷嬷给自己准备外出的细软银两，派人去东院问了，七叔却不在府上，不知道去了哪里。

    赵长宁只得在他书房里拿了名帖来用。

    正好窦氏过来看她，点了油灯。亲手给儿子补袍子上的缺口，针在头发里篦了篦。

    “你怎的刚进大理寺就要外出公干，人生路不熟的，仔细吃亏。”窦氏放下针瞧赵长宁的脸，儿本来就瘦，从科考到做官，眼见着下巴又尖了些，“我听你祖父说，长淮在翰林院做的极好，有个大学士都很赏识他，竟还提拔了他做了副手，比榜眼还受赏识。娘原觉得你立刻做官是再好不过的，现却觉得慢慢来未必不好……”

    赵长宁的手微微一顿，她当然不会跟母亲说她可能会官位不保的事。

    至于赵长淮能在官场如鱼得水，她一点都不惊讶。赵长淮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在读书上面，官场很适合他。他讨厌一个人，能不动声色地把人家掐死，但表面上却能与对方称兄道弟半点不显露。这样的本事她可学不来，她要是不喜欢一个人，当真就态度冰冷不能掩饰。

    母亲才知道提拔未必是好事么！她知道这次要是官位不保，再被送回翰林院，怕此生也别想被重用了。

    长宁叹了口气说：“您不用操心我的事，好好操持家里就行。”

    “莫让你弟弟踩到咱们头上去了。”窦氏握了握儿子的手，“他自小就不喜欢你，让他得势，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都怪为娘的，当年心思狭隘，怕他抢了你的位置……”

    “娘！”赵长宁突然醒悟过来什么，看着母亲，语气严肃了许多，“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窦氏目光躲闪，不想说话。

    但儿子盯着她不放，她才叹气：“他跟你不一样，他毕竟才是唯一的男孩，娘就是怕……”

    赵长宁顿了一顿：“当年他发高烧，您却带着我回娘家……难不成您？”

    窦氏眼眶微红，她鬓边带白，神情颓然地点了点头：“为娘怕他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会对你不利。娘的确是……正好他又生了病，娘就想着……”窦氏说到这里自己也说不下去，毕竟还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你弟弟赵长淮，心思重得很！他知道，他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就想得明白……有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叫人害怕。倘若有天叫他得势了，哪里还有咱们的处地……”窦氏是第一次跟儿子说这样的话，原她一直不敢告诉他。

    赵长宁沉默，难怪赵长淮这么恨她们。这事要是搁在她身上，她也能恨一辈子，得势之后再报复回来。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她淡淡地道，跟窦氏说，“这些事有儿子操心，您看着妹妹的婚事就行了。”

    窦氏是为了她才做得出这样的事，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这样温和的一个妇人。

    窦氏原来是真的想害赵长淮，他肯定是知道的。长宁轻轻叩着桌沿，抬头看着赵长淮的那个方向。

    以前她还觉得，自己对赵长淮好一些，说不定某天他会接受。现在却不能肯定了。

    第二日晨起，赵长宁穿了常服，依旧是乌纱帽，但圆领长袍是不带补子的，束带，黑靴。与城门口和徐恭会和。徐恭背了个包裹在门口徘徊，上了赵长宁的马车，对她拱了拱手：“大人，早！”

    徐恭是举人出身，资历不够，估计是要一辈子在司务这个职位混的。但凡举子出身，就对进士特别恭敬，因此他逢人就笑呵呵的。“大人，其实出门公干，按说下官的级别只够给您写写文书，但夏评事和吴评事都不愿意来……”

    “你来就成。”赵长宁叫四安从壶里倒了碗羊乳，递了他，“我从家里带出来的。”

    徐恭家境一般，羊乳是第一次喝，咕噜咕噜几口就没有了，长宁又递给他一碟蛋饺。窦氏临走的时候给她装的，吃也吃不完。徐恭一尝才发现蛋饺里裹的是虾仁和贝肉。心想官绅家庭的确比他们这样平民出身的生活优渥了不少。顿时就被驯服了，跟着赵大人公干真好。

    出了京城之后走在官道上，田野阡陌纵横，种的全是一片片玉蜀黍，此时还只有半人高，不时有农妇挎着篮子走在官道上。有时候路过农舍，还有鸡叫声传出来。赵长宁都看得津津有味，她还没出过京城。

    徐恭发现这位大人虽对人冷淡，却有些孩子心性，看这些也能目不转睛，顿觉好笑。

    等中午到了通州县城，长宁就不看了，直接嘱咐车夫去找通州县衙。

    通州县衙因是临近京城的县，倒还算气派，门口守着两个穿青衣，系红腰带的差役。见他们二人穿着官服来的，也不敢怠慢，先请进门，马也卸了下来牵进马厩去喂草。“二位稍坐，小的立刻去通知县太爷！”

    不一会儿，穿官服的县太爷就匆匆过来了，赵长宁一看此人并非周承礼，与他交换了名帖，问道：“本官原听说，通州知县不是姓周的吗，怎么又不是？”

    “大人说笑，请坐喝茶。”许县太爷请二人在县衙后院喝茶，他年过四十，留了美髯胡须，“老夫已任通州知县十多年了，未曾听说过姓周的知县。不知大人前来有何事？”

    七叔竟然从来都不是通州知县！他说过他身负要职，没想连知县的身份都是假的。

    那他究竟在做什么？整天神出鬼没的没个正经。

    赵长宁嘴角轻动，眼下有要事，可管不得周承礼的事。她让四安把卷宗拿上来：“许大人，我们此次前来，是想查陈蛮杀害其师顾章召一案，县衙递交上去的卷宗里陈蛮杀害恩师的物证不足，所以我才来重审。这是文书。”

    赵长宁临走前特意找人批了文书，否则也不是谁来都能受理的。

    许大人的脸上露出笑容说：“二位大人舟车劳顿，不如先在县衙歇息下，吃了午饭再说。若要提审犯人，也不是当即就能审的，我下午还受理一桩分田的案子，总得等到明天开堂。”

    眼下已经过正午了，两人还没有吃饭。

    赵长宁笑了笑：“许大人待客有方，我等二人的确也饿了，倒不推辞了。”

    许大人让人去外面买了熟牛肉，半只腊鹅给两人加菜，陪着喝了两盏酒。到了下午，许大人又说让他们去看看通州县城，通州此处通运河，县城十分繁荣，比京城也不差。赵长宁这时候不急着提审了，跟徐恭一起从县衙出来，走在路上看着通州的运河。

    来往的船只无数，有的装货有的卸货，河对岸就是一家货行，很热闹。等转过这条街人才稍微少一些。

    徐恭道：“大人，前面有家茶楼，不如咱们进去坐着喝杯茶再说。”

    赵长宁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转身面对运河。只见河上停着一艘乌篷船。修眉俊眼，清贵逼人的白衣公子正靠着船，挑着鱼竿钓鱼：“探花郎出门公干来了？”

    “没想纪大人也来公干，纪大人说一声，我们也好同路了。”赵长宁笑道。他那辆破船跟周围的精致的画舫比，活像一艘破烂，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纪贤收了鱼竿，笑吟吟地看着他：“赵大人，你不了解我的为人，我劝你先收手，不要跟我对着干。也就你们沈大人，还能稍微对付我一些。”

    “我不过是查案子，没有和纪大人对着干的想法。”赵长宁说完便拱手，“告辞了。”

    “陈蛮杀师证据确凿，他就算辩称他有罪，也不可能翻案。”纪贤在她背后慢慢说，“沈练凭他的直觉办事不是一两天了，你听他的话，迟早被他带到沟里去。他要是找得到证据，也不会让你来查案了。”

    他一个正六品的主事，竟然直呼正四品大员的名字。看来还和少卿大人是老相识，说不定还有过节。

    赵长宁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回了县衙。

    县衙的条件自然是比不上家里，两人住在三堂西花厅里。因为炕床太硬，长宁睡得腰酸背痛。第二天随许大人去死牢提审陈蛮。

    牢房狭窄阴暗，又潮又黑，还有股难闻的馊味，大白天的点着油灯也照不亮。赵长宁坐在上座，见皂隶把陈蛮此人押了上来。一开始赵长宁以为此人是个书生，毕竟是读书人。没想这个陈蛮却有身麦色肌肤，五官相当的俊俏，睫毛很长，衣衫褴褛，头发凌乱，戴着木枷脚镣，半天都抬不起头来。由于衣衫太过凌乱，还能看到露出来半片极为结实的胸膛，只是纵横交错着伤疤。

    重重叠叠，新的旧的，但都差不多愈合了。

    审问犯人可动刑，所以审一次他不认罪，就动一次刑，现在打得没人样了。

    听说又有人在提审他，陈蛮反倒没什么反应，冷冷地抬起眼，只瞥了赵长宁一眼，就不说话了。

    许大人脸色一沉：“大胆！京城来的大人与你审案，你还不恭敬些！”

    “京城来的大人，也不是没有审过。”陈蛮的语气甚至没有丝毫波澜，“也不过是再受顿打而已，我该说的，都在证词里说过了。我没有杀人，我出城只是为了办事。老师及其女儿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你出城为了办什么事？”赵长宁突然问他。

    陈蛮头也不抬，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许大人觉得落了面子，厉声道：“为你翻案，你也是这个嘴脸。不打你一顿，看来是不会好好说话的！”立刻抽了根筹子扔下去。

    “慢着，先别打。”赵长宁看他那身伤，估计再打一次就是皮开肉绽，半个月都好不了。一不小心小命就没有了，那她这案子该怎么审。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样的泼皮刁民，不打他他是不会老实的。”许大人低声劝长宁。

    赵长宁下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立刻闻到他身上一股接近腐烂的臭味，她淡淡问：“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想活还是想死，我是来为你查案的。老实说，我现在的命运跟你的生死是一体的，否则我也不是很想管。所以你要是想翻案，不想被凌迟处死，你就好生回答我的问题。”

    陈蛮终于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幽黑而漠然。可能是因为绝望惯了，并不再相信任何人。他淡淡说：“我只见过顾小姐两次，绝不可能因此就对她生爱，为她杀人。”他自嘲，“倘若我再说，顾小姐不过见了我两次，就非要跟着我说喜欢我，你想必更觉得我在胡扯了。”

    赵长宁看了看他那张脸，坐了回去。“那好，我再问你，你出城门是为了做什么？”

    陈蛮沉默，然后道：“我受老师所托，出城门去为他送几本书。”

    “谁能证明？”赵长宁又问。

    陈蛮摇头，之后又不再说话了。赵长宁问了半天，只确定一件事，假如你看着陈蛮这个人，你不相信他会杀人。但如果用正常的逻辑去推论，不可能不是他杀的。沈练说这个案子不能结案，是因为物证这一环节不清楚，也就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推论，人证也都是间接人证。

    既没有人真的看到他杀人了，也没有人证明他说的任何一件事。

    赵长宁读政法出身，有非常严密的逻辑思维，后来的工作中她看过很多典型的犯罪，见识过很多例子。陈蛮最缺乏的是动机。纪贤说他是因为喜欢顾漪而老师不同意，才将老师杀害。对于纪贤来说，这个动机是成立的，但对于赵长宁来说，她觉得这个动机并不太成立。当然可能跟陈蛮长得好看有一定的原因。

    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纪贤推论中的漏洞，只要找到了，那么陈蛮就能从‘确凿杀人’变成‘可疑杀人’。

    “你不能为我翻案。”陈蛮闭上眼睛，漠然地说，“你来，也不过是再折腾我一次……”

    赵长宁看着他的样子，杀师这种大案，他肯定经过了三轮以上官员的审问。从希望到绝望，周而复始，肯定已经麻木了。

    徐恭舔了舔毛笔尖，写证词。

    许大人看到赵长宁往外走，跟着就追了出来：“大人，您看接下来？”

    “审问顾家的下人。对了，顾家现在还有人吗？”赵长宁问。

    “顾家本就只有这对父女，顾章召的原配夫人死得早，倒有两房小妾，出事之后就收拾细软回娘家去了。仆人也散干净了，守门的那个顾福好像还在吧。”许大人说。

    顾章召原是淮扬盐运使司运判，后致仕回老家准备安度晚年，却不想没了性命。顾府修得也气派，三进的大院子，雕梁画栋，江南园林的布置。只是此时萧条枯败，杂草遍地生。

    顾福是顾家的老仆，长宁一行人去顾家的时候，他在喝讨来的米汤。

    “不是个东西啊！”老人望着枯败的院子，眼神木然，“不是个东西啊！”

    “顾福，你把你当日所见，跟大人说一说。”许大人叮嘱他。

    “走的走，死的死。家都被拿空了，真不是个东西啊！”顾福一边一边往屋内走去。

    许大人无奈道：“他一个人守着这个破院子，没人说话，记事也不太清楚了。听说陈蛮被抓后，顾家那些仆人就把顾家给搬空了，他也阻止不了。现在就是邻里看着他老又可怜，施舍些饭菜给他吃。”

    赵长宁进了顾家，影壁已经坍塌了，杂草从砖缝里冒出来。二进的大门关着，不过一推就开。至于顾章召的住处，被搬得连柜子都没有剩下，床架子还在，上头的雕花都被撬走了。

    郑大人再为她找来发现尸体的婆子郭氏现场讲述。

    郭氏倒是讲得熟练，想必和街坊邻里重复多次了，绘声绘色。“……一大早的，我们准备去服侍小姐起床，可您想怎么着！顾小姐不见了，大家都去找，是奴婢发现小姐的尸首叫人塞在床板下了。您不知道，小姐贴身有块玉佩，上头刻了小姐的名，自小就戴着的。当时秋红还想抢了走，被我一巴掌打了她的脸，才叫小姐保留了下葬。”

    赵长宁看向许大人：“尸首已经下葬了？”

    “大人，人死的时候正是三伏天，我们验完尸就葬了，否则放久了就烂了。”许大人只能解释道。

    赵长宁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在原地走起来，一个个在脑海里过。

    徐恭蹲在一旁记郭氏的证词，又舔了舔笔尖，问四安：“大人这是做什么呢？”

    “我家少爷思考的时候就这样。”四安替他捧着墨汁，“徐大人，少爷叫您别舔笔尖了，他闻着证词有股味儿。”

    徐恭咳嗽了两声。

    “我有个疑问，还望许大人开解。”赵长宁睁开眼，突然问许大人，“顾章召致仕前为盐运使司运判，想必家财颇丰。顾章召死后，您必定派人搜查过他的家，那可发现他家别的金银细软了？”

    许大人听到这里，咦了一声：“这倒是了，没有发现过别的金银细软。平日顾老爷乐善好施，出手阔绰，没有几千两的银子傍身，的确奇怪。”他眼中眸光一闪，“大人是说，有人图财？”

    “或许吧。”赵长宁说，“但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家都搬空了，想找些证据也找不到。不如您派人再去问问原来那些仆妇。”

    她率先从顾家出来，盐运使司一向是肥差，有些人在里面一年赚几万两都不是没有的，她一看顾章召这宅院，就觉得他家财怕不少。但这个事毕竟只是小事，倘若钱财为陈蛮所拿，那岂不是坐实了他杀人灭口了。

    赵长宁回县衙之后整理证词，陈蛮以勒死来杀人，他先见了顾章召，又悄悄去见了顾漪。也正是因此，纪贤推断两人有□□。随后陈蛮离开顾家，不久后就发现两父女皆死于非命，又不久后在城门口抓住了陈蛮。赵长宁发现自己似乎也越看越觉得是陈蛮做的。

    她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是太累了。

    此时夜已经深了，油灯哔啪烧到一个灯花，光暗了下来。隔扇外初夏凉风习习，树影婆娑。赵长宁似乎看到一个人影伫立在门外，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往门口走了两步。

    这时候，突然有人影从背后欺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不要说话。”这个人的声音很沙哑，听不出来究竟是谁。

    他的另一手，扣住了赵长宁的腰。

    赵长宁眉一蹙，县衙可是有皂隶的，谁能进来！她又看到身后开着的窗扇，顿时明白过来。

    “呜……”赵长宁嘴都被捂麻了，想咬他都做不到！

    “你如果想破案的话，就去顾家后院，后院的池塘边有颗槐树，往下挖，你会找到你要的东西。”这个人低声说，“还有，我走了你也别喊，也不要问我是谁。你答应了，我就放开你。”

    赵长宁思索过来，这个人是来帮陈蛮的？还是来帮她的？既然他现在也没有动手，应该不会伤害她。

    她缓缓点头。这个人便轻轻地松开一些，见长宁不再喊，才完全地松开。

    赵长宁回头就抓住他的衣襟，想看看究竟是谁。但对方动作更快，另一手就蒙住了她的眼睛，把她往后一推，等赵长宁稳住势头再看，此人已经跃出窗扇，没有了踪影，门外只有树影晃动。

    长宁抹了抹嘴角，这人手上一股苦味。

    她高声喊了四安，四安一边系腰带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少爷，怎么了？”

    怎么了？如果对方有意，她刚才差点就被杀死了！

    “去叫徐恭起来，到兵器架那儿拿三把锄头，我们去顾家。”赵长宁吩咐他，她并不想现在就通知县太爷，那人能不能信还是个问题，谁知道会挖出什么东西来，幸好出门的时候还带了四安。

    四安半天没反应过来：“大少爷，您……半夜三更的要去掘坟吗？小的看实在不必，您跟许大人说一声，许大人还是挺好说话的。”

    “少爷叫你去，不要多话。”赵长宁披了件斗篷在身上，随之出了门。

    白天来看的时候，赵长宁就去过后院了，后院有个偏门，这偏门都快烂了，一劈就开。徐恭跟四安跟着她身后，一人提着个锄头。后院杂草有半人高，幸好池塘边只有一棵槐树，赵长宁见四下无人，放下油灯用火折子点了，顺便把周围的野草烧干净。

    “少爷，我冷。”四安冻得直流鼻涕，裹紧衣裳，“而且瘆得慌……”

    “没事，赶紧干活，一会儿就不冷了。”长宁笑着拍他的肩，然后拿起锄头开始挖。

    她是不怎么做活的人，干这个指望不上她，长宁就是辅助作用，大头还是四安和徐恭。这里土松，竟然很好挖，约半个时辰就挖了半米深，还是什么都看不到。油灯没油了，渐渐光暗了，然后灭了。倒也没关系，这时候天也朦朦胧了。

    不知道哪家养的鸡开始打鸣，把徐恭吓得一哆嗦。

    “大人，您看，挖到东西了！”此时已经挖到了徐恭的腰高，把他半个人都埋了进去。

    赵长宁走上前去查看，只见露出土的是半个人的脚掌骨，还没有腐烂完，看这个腐烂程度，大约是已经埋进地里一两年了。她不是专业的仵作，只能看个大概的时间。于此同时，一阵阵恶臭也随之传来。

    徐恭捏着鼻子说：“大人，咱们……真的不是来掘人家坟的吗？”

    “继续挖。”赵长宁就觉得奇怪了，顾家的后院怎么会有尸体呢！谁死在这里了？而且还埋得无声无息的。

    两人只得继续向前挖，这尸首身上还穿着衣服，是冬天穿的夹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看样式应当是个女尸。

    赵长宁突然看到土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阻止他们继续往下挖。她伸手去将那物捡起来。

    是碎成两半的玉佩，羊脂玉的材质，一面篆刻了一个漪字。

    赵长宁突然想起郭氏说的话：‘咱们小姐，打小就有个随身的玉佩，刻着她的名儿，差点被秋红抢走了……’

    “死的这个人，是顾小姐。”赵长宁把玉佩递给二人，“你们看这玉佩，是不是像郭氏说的那样。”

    她半蹲下来，仔细看尸体的腐烂程度：“应该死了两三年了，具体的，还要仵作来看才知道。”

    两人顿时面色铁青。

    徐恭好半天才回过神，干巴巴地问：“大人，假如这个死了的是顾家小姐，已经死了两三年了。那……刚死的那个小姐，又是谁？”

    赵长宁与他对视，突然也有种，毛骨悚然之感。是啊，假使这个是顾家小姐，那被陈蛮杀了的那个呢？

    作者有话要说：发晚了，因为这章很长，太长了！7000字，所以么么哒，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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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三十九章

﻿    第39章

    清晨到来，黎明的阳光笼罩了这条已经无人居住的巷子, 从县衙赶来的皂隶将顾家围住, 隔开了看热闹的人群。很快专业的仵作就拿着箱笼匆匆赶来。

    赵长宁一发现此人可能是顾家小姐之后，就让四安回去叫了县太爷，眼下大家一齐动手挖, 速度快多了。不一会儿整个尸首就被掘了出来, 让仵作上前来看。仵作是个四十多岁的大汉，听说早年是杀猪的。

    其实仵作是个非常不受尊敬的职位，通常做的人也是下九流，连讨个老婆都难。要不是真的穷, 不会有人愿意来做。做这行也没有专业可言，全凭经验。仵作看了之后用一口浓浓的方言口音说：“死了两年多哩！看这样子是冬天的时候死的, 那就是两年半。”

    许大人走过来, 对长宁拱手说：“大人, 下官不明白, 您是怎么神机妙算，知道这里埋了具尸首的呢？”

    赵长宁决定保持自己高人的神秘感，让别人猜去。“线索就在你的眼前。”

    “啊？大人，什么线索……”许大人更疑惑，但赵长宁已经走到前面去跟徐恭说话了。

    “大人，既然真正的顾小姐早就死了，那这案子便不简单了。”徐恭有些兴奋，“咱们应该赶紧回大理寺，呈递公文让此案重审。”

    “先不急。”赵长宁摇头说，“弄清楚再说，如果此人真的是顾家小姐，那自己的女儿被调换了，难不成顾老爷就不知道？亦或许其实顾老爷也有问题……”

    “我们应该问问陈蛮！”徐恭立刻反应过来。

    赵长宁就是这个意思，老师有没有问题，陈蛮难道会不知道吗。

    但赵长宁想提审陈蛮，却遇到了麻烦。

    他们匆匆赶回县衙死牢，狱卒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赵长宁只得自己进去查看，牢里关的陈蛮浑身都是皮开肉绽的伤口，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气若游丝，已经昏得不省人事了。

    “我不是说了不准打吗？”长宁沉声说，她的心情真的不太好了。要陈蛮就此交代在这里，死无对证，她还破个鬼案子。

    狱卒连忙上前，拱手说：“大人，这小子不老实，审问也不好好回答。咱们就……就教训了他一顿鞭子……”

    赵长宁深吸一口气，牢房有牢房自己的规矩，不听话就是要被打的，可不会听她个外来官的话。她说道：“你去个请郎中，抬到个干净些的牢房给我治伤，银子我出。”

    “是他们坏了大人的事，哪能让大人出银子！”许大人赔笑，给了两狱卒一个一个巴掌，“您出来坐吧，这牢房里腌臜得很。”

    可不是，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又阴又潮。跟牲畜棚比来都差不多。

    “不必了，我在这儿看着，快去叫人！”赵长宁还会不了解这些人。她不在这儿看着，指不定这些狱卒会怎么敷衍。在死牢里，没等上刑场就耗死的犯人不知道有多少。

    总算有皂隶烧了热水进来给陈蛮清洗，一会儿郎中也来了。赵长宁发现陈蛮竟然在发烧，心里咯噔一声，怕他是伤口感染了。医疗手段这么落后，没有抗生素，伤这么重很容易就死。但她也没有办法，外面皂隶来传话说郭氏到了，她叫徐恭在这里看着陈蛮，先去审问郭氏。

    县衙大堂，被传来的郭氏跪地给她请安。

    “你起来说话吧。”赵长宁坐在钱粮师爷的椅子上，问道：“你说过你家小姐有块玉佩，随着小姐下葬了，你看看是不是这块。”

    说着叫四安把玉佩给她看。

    郭氏端详了之后点头：“模样是这样的，民妇伺候小姐也不过一年，实则也不清楚。”

    “你只伺候了你家小姐一年？”赵长宁皱眉，按照郭氏的描述，她本来以为郭氏是一直伺候顾漪的。

    郭氏点头说：“是啊大人，您是想岔了。顾老爷从淮扬回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人，咱们都是陆续买进来的。民妇看来，就是守门的顾福是一直跟着顾老爷的。”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她们不知道此顾小姐非彼顾小姐了，长宁又问：“寻常你们老爷和小姐，有没有什么古怪的？”

    “要说古怪，倒也是有的。”郭氏仔细回忆了一下，“民妇曾听到过小姐同老爷争执……小姐气得哭，饭都吃不下。”

    除此之外，别的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郭氏毕竟只是个目不识丁的妇人，眼界不够，心思也不够细。眼下只有指望陈蛮赶紧好过来，陈蛮自小就拜与顾章召随他学文章，他知道的总比郭氏要多。

    赵长宁叹了口气，对许大人说：“大人，既然玉佩对得上。不如将顾漪的坟起了，看那块玉佩是否也对得上。便知道是否真的有两个顾漪了。”此案变得越发古怪，许大人反正没辙，随赵长宁去折腾。听了立刻叫人去起顾漪的坟。

    赵长宁则赶紧写文书，要求审刑司驳回刑部的证词，进入三司会审。

    既然牵涉到三条人命，其中一人还是致仕的朝廷命官，保留了官衔的。这个级别，怎么说也能进入三司会审了。

    随后她与四安赶回京城，当天向审刑司报备，次日进入重判，否则再过两天，大理寺就必须要通过陈蛮的凌迟处死之刑了。

    知道他提出了重审，大理寺内多半没什么期待。跟纪贤作对大理寺就从来没有赢过，已经被搞得很没有面子了，大家都不太想去。

    这次徐恭又没有跟着回来，赵长宁连个壮士气的人都没有，第二天孤身一人到了审刑司。刑部那边倒是来了好几个主事，看到赵长宁一个簇新的官，还在旁发笑。

    纪贤这次没有骑他的毛驴，而是官服严整，一派轻松，微笑着看赵长宁：“赵大人，这么快就准备要重审了？”

    “纪大人别来无恙。”赵长宁拱手道，然后站到旁侧，等待审刑官上来。

    等审刑官大人喊过升堂之后，纪贤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大理寺拖延陈蛮审判至今，实在是无视审刑司之令。未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下官倒不知，为何拖延不审。若还不决断，下官建议传大理寺少卿沈练前来询问。”

    审刑官皱眉问赵长宁：“寺副大人，上次我的判决令下了，大理寺还未通过吗？”

    赵长宁上前道：“大人，此事的确有疑，下官去了通州亲审犯人，得知其不过与顾小姐见了两次，何谈用情至深？且更疑之处在于，顾大人致仕前为淮扬盐运判，家财颇丰，但县衙抄家却没有发现钱财。且陈蛮也并未取其钱财，下官以为，有人图财害命也未可知。”

    说完呈上了陈蛮的供词。

    纪贤听了片刻不语，然后才道：“大人，我也有新证据呈上。”说罢身后有人将东西拿上来，“这是七月十六，有人在陈蛮家中挖出的一匣子银票，细数来有四千两之余。下官已经查证过了，这个银号便是顾章召所存的通义银号。”

    赵长宁看他：“纪大人还有证据未提交大理寺？”

    他竟然在陈蛮家找到了银票！而且从未递交大理寺过目，这个纪贤究竟想什么？

    纪贤却道：“我原先呈递给大理寺的证词已经足够判案，赵大人，你还是回去找你们少卿大人商议吧。”

    “不必。”赵长宁回过头，“下官也有证据未呈。”

    说罢上前再交一份证词：“昨日晚，下官于顾家后院发现一具女尸，经验证是已经死去两年多的顾家小姐顾漪。故而……”赵长宁转而道，“假设顾小姐于两年半前已经死去的话，那么现在死的人又是谁？若顾章召早知道女儿死了，为何秘而不宣？若不知道，这个新的顾漪又是何人？顾家此案疑点重重。”她再对审刑官拱手，“下官提请此案进入三司会审，再次重审！”

    纪贤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变，显然也没有料到赵长宁有这层。

    围观众人亦是惊讶，不时有私语传来，此案本就是两父女被被杀一事，竟然说其实其中的女儿早就被杀了，新死的那个又是怎么回事，这案子倒是稀奇了。

    审刑官看了文书，这次他慎重地思量了一会儿，才说：“这事到的确蹊跷了……此案罪证不清，案情复杂。着驳回重审，择日进入三司会审！”

    说罢一拍惊堂木，将此案推入重审。

    赵长宁走出审刑司后，才长长地出了口气。终于可以重审了，说不定真的能够推翻定罪！

    纪贤随之出来。“你是怎么发现尸首的？”纪贤不跟他多说，径直问道。

    赵长宁只是笑笑，不再说话离开了。

    而她让此案进入三司会审的消息，却很快传回了大理寺。好些司务过来串门，问她是怎么找到连纪贤都没有找到的线索，一时非常的热闹，还有人后悔没跟着去听听的。

    问她？其实她也不知道，那个半夜来告诉她这话的人究竟是谁。又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大人。”过了一会儿，夏衍来敲门，告诉她，“刑部送了卷宗过来。”

    是纪贤派人把这个案子从头到尾的卷宗，都给赵长宁送来了一份。包括每个下人详细的证词，仵作的检尸录，细致到犯人身上有什么伤口，长几尺几寸，什么颜色，死状如何。还有张纪贤的字条“公平起见，送给你了。”

    这也总算是赢得了对手的尊重吧！赵长宁收了字条放进笔筒里，另铺纸开始写案情详要。

    夏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说：“大人，可需要我跟你去通州？”

    “你应该还有别的事忙吧。”赵长宁继续写详要，“我有徐恭就够了，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找你的。”

    夏衍看着赵长宁，这位新科探花郎长得秀雅极了，当真如诗如画。他道：“少卿大人让我告诉您，不到案情水落石出，您的事……就一日没完。”

    赵长宁听徐恭说过，沈练此人不属于任何系，铁面无私，冷漠无情。这不能变通的性反而得到了大理寺卿的赏识，五年内将他提拔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所以对她这个走后门的更不留情了。她笑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都走到这步了，长宁是牛鬼神蛇都不怕了！她反而觉得这个事情很有意思，比坐在翰林院里编书有意思多了。

    赵长宁连家都来不及回，又立刻去了通州。

    下车之后她就立刻问徐恭：“怎么样，尸体起上来了吗？”

    三人朝县衙的土地祠走去，起的尸多半放在这里的后罩房，能压住邪气。结果赵长宁到了后罩房，才看到有个白衣公子已经站在新起的女尸边，戴了双仵作用的牛皮套，正在翻动已经白骨化的尸体。“赵大人回来啦。”纪贤继续翻动尸体说，“死因是钝器击打致死，枕骨、顶骨碎裂。”他眼睛微眯，往下几寸摸手，“腕骨扭曲，死亡时间不到两年半，应该是两年零三个月。”

    旁边的仵作欲言又止：“大人，这您如何看得出来？看这女子的衣着，死的时候分明应该是深冬，不可能是初春啊！”

    “大人我见过的尸体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我说是两年零三个月，你就不要再说话了。”纪贤说着，“记尸虫为春尸虫。”跟着他的吏官飞快地记下来。他已经验完了尸，站起来摘了套子，“此人与顾小姐年龄相仿，身量相仿，应该才是真正的顾漪。至于为什么会被埋在顾家后院里，新的那个顾小姐是谁，恐怕只有他们三个自己才知道。”他指了指地上的几具尸体。“可惜他们都死了，没人能跳出来告诉赵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纪大人还会验尸。”赵长宁笑看着他。

    这个最让她惊讶。仵作是个很不祥的职业，但凡人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纪贤却似乎还很擅长的样子。

    纪贤却不接赵长宁的话。“我这看完就先走了，赵大人自己珍重。”他打量着赵长宁，一袭官袍衬得他纤长清瘦，隽秀，眉目如水墨画一般，当真是好看极了。他忽然道，“早听闻探花郎一表人才，京中想嫁你的女子数不胜数。倒是……果然不假。”然后笑笑离开了。

    赵长宁半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两枚玉佩。两块玉佩极为相似，但从质地就能分辨得出，从顾家后院挖出来的这个更圆润，年生应该更早很多，这个是真的顾小姐无疑。

    郭氏曾经说过，她们这些仆妇都是后来陆续买进来的。是否可以推论，顾老爷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但他出于某种原因，却在掩藏女儿的死，反而弄出了个新女儿来。要想知道这个，还是得等陈蛮醒过来再问他。

    不过重审的官文已经拿到了，陈蛮就能从死牢被转移到普通牢房，至少条件好点。

    赵长宁站起身，目光在两具女尸之间游移，后死的‘顾漪’腐败程度还好，能看出大概轮廓。她发现尸体的腹部是被剖开的，于是走近了查看。“大人……”仵作正要说话。

    “当时可是你检查的尸体？”赵长宁问道。

    “是小的，但小的看是由绳索窒息而死，就没有开膛……这是后来刑部纪大人来查案的时候开的。”听到仵作的话，赵长宁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纪贤给她的证词还有隐瞒。

    “重新再给我做一次，一点都不要漏了。”赵长宁嘱咐他，然后才回县衙的东花厅去休息。

    她刚才见识了两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着实有点吃不下饭。不过喝了碗豆汤，徐恭就出现在她门口，气喘吁吁地道：“大人……陈蛮醒了，他……”

    “醒了就好，”长宁听说陈蛮醒了很欣慰，她很怕他就此交代了，自己这案子没法破。她让徐恭慢慢说，“他怎么了？”

    “他听说了您在顾家后院挖出具尸体，就立刻说要见您，他好像知道什么！”徐恭终于喘过了气说。

    作者有话要说：姑娘们，这章比较卡，一直磨。我的更新时间不太稳定，我的建议是隔一天看，由于我本人的问题，更新时间实在不能固定，但其实每天一章都是保证了的。而从首辅过来的姑娘就明白，我现在其实更得很快了。破案是必须要写的，但我不太熟悉，所以要查些资料，今天想查一下晚期尸体的尸检，但高度腐败的尸体在古代条件下非常难鉴定，现代会采用N分析，DNA检验之类的。古代只能靠腐败程度和尸虫来鉴别。（至于尸虫这个，就是苍蝇，甲虫一类的，靠卵鞘来鉴定，我不知道两年多还可不可以，有专业学这个妹子，可以微博私信我一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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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四十章

﻿    第40章

    陈蛮早年丧父，跟着武馆讨生活, 后来遇到顾章召, 顾章召赏识他带他读书，可谓是对他有知遇之恩。两年前他的母亲也因病逝世之后，他身边更是再无亲人了。如果算起来, 顾章召已经是他最亲近的人了。

    可能是因为从小练些把式, 陈蛮的体质非常好，这么重的伤竟然也熬了过来。

    他靠着迎枕半坐着，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长宁，他知道赵长宁发现了关键的证据。

    那双沉寂已久的眼睛, 稍微有了一丝神采。

    “老师这两年不是没有古怪，自他从淮扬回来之后, 一切就都不太对。”陈蛮慢慢说, “他请过很多护院打手, 但最后又被他全部赶走了。他的脾气总是时好时坏, 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的发火。还有顾漪……我只见过她两次，后一次见她的时候，老师不在，她突然扯着我的衣袖跟我说她在顾家很痛苦，让我带她离开……当时我并没有理会她。”

    赵长宁听了沉思，她叫徐恭进来：“叫些人，去顾家好生再搜，尤其是顾章召和顾漪的房间，地板、挂落、承尘都不要放过。另外，再去给我把郭氏找回来，这妇人委实不老实。”

    赵长宁随之又去了土地庙，仵作正在验尸。

    “大人，您说得不假。”仵作告诉她，“这个‘顾漪’怀孕都有两月了。”

    赵长宁也拿起旁边的牛皮套，戴在手上。

    “大人……”仵作本来想阻止他，长宁摆了摆手让他别说话。

    在入大理寺之前，她遍读《疑狱集》《折狱龟鉴》还有《洗冤录》，对验尸有基础经验。

    “顾章召和‘顾漪’都是被人勒死，两人的伤口向上斜。”赵长宁翻动尸首的脖颈，“但是顾章召的伤口之深，深而见喉管已破。可是‘顾漪’的伤口却很浅，尸体已经腐烂得看不出勒痕了。”

    “我记得在‘顾漪’房中找到的凶器是一根麻绳。”赵长宁抬头问仵作，“但是顾章召的喉管都被勒破了，麻绳会把人的喉管勒破吗？”

    “杀害顾章召的凶器至今还未找到。”旁边有个皂隶说，“打了那小子好几回，他也没说究竟藏在哪儿了。”

    原来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关节，但现在被打通了，于是茅塞顿开。赵长宁站起来：“或许——根本就是两个人杀的！”

    “你们看顾章召的手，他的手上有勒痕。”赵长宁又掰开他的手，“顾章召的手上也有一条斜向下的勒痕。但是已经淡得都快看不出来了，跟‘顾漪’脖子上的伤口相近。只是验尸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这是他挣扎导致的。”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仵作和皂隶，“你们猜这应该是怎么回事？”

    这也就是说，这个‘顾漪’很有可能就是顾章召杀的！

    赵长宁回了牢中，并把许知县也找了过来。

    “我有一个想法。”长宁在原地踱步两圈，对陈蛮笑了笑，“你想不想知道？”

    没等陈蛮说话，长宁接着说：“在你的家里挖出了银票，是顾家的。”看到陈蛮想辩解：“大人，我从未偷窃过顾家的……”赵长宁伸手一按他的肩，阻止他起身。她原来的工作中，有个破案思路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有些看似很复杂的问题，只是因为没有想通关节而已。这些杂乱的线索，需要一条线把它们全部串联起来。

    眼下，她或许可以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了。

    “真正想害你的，可能是你的老师。”赵长宁淡淡地道。别说陈蛮，在场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十分的惊讶。

    害陈蛮……可是顾章召已经死了啊！

    “你曾说过，他让你把书交给他的一个友人，奇怪就奇怪在，那天城外没有人等着拿书，所以大家断定是你在说谎。但是大家都忽略了，还有一个人可以说谎……这个人就是已经死去的顾章召！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你把书送给谁，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把顾漪的死，栽赃嫁祸到你的头上！”

    陈蛮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是被雷击中，很久说不出话来。

    “大人，郭氏带来了。”徐恭过来了，“下官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好没上船，赶紧给您拉过来了。”

    “直接把她带过来。”赵长宁想与她对峙。

    等郭氏来了，赵长宁却委实没有客气，突然一拍桌子，语气严厉地道：“郭氏，顾家的事你可有隐瞒！你贴身伺候顾漪，有什么事你一清二楚，今日若再隐瞒，白白害了人命。本官决不轻饶你！”

    郭氏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民妇知道的，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大人！……”郭氏毕竟没见过世面，吓得双腿发软。

    “你家小姐有孕两月而死，难道你会不知！”赵长宁语气更厉。“是不是你瞒着你家老爷，让别人与你们家小姐通奸的！”

    “大人，绝不可能啊！”郭氏连忙辩解，“能与小姐接触的只有老爷！两人常在屋子里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天，不让我等靠近。事后我进去清理……的确觉得有些异样之处，但两人是亲父女，民妇根本没往那处想！民妇也不知道小姐有孕，但如果小姐真的有孕……那孩子只能是……是……”说到这里，郭氏的脸刷地白下来，喃喃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老爷可是读书人！败坏人伦的事情老爷不会做的！”

    “的确不是败坏人伦，因为……真正的顾漪早就死了。”赵长宁终于逼到郭氏说到这个地步。

    真正的顾漪早就死了，所以没有人想到，与假‘顾漪’通奸的那个人，正是顾章召顾老爷！除了陈蛮，只有顾老爷能够与之通奸。

    赵长宁继续：“‘顾漪’与顾章召长期通奸，但是‘顾漪’却喜欢上了陈蛮——她甚至求过陈蛮，让陈蛮带她离开！直到顾章召发现‘顾漪’怀有身孕，而且跟他发生了冲突，不再听他的话了。这样的事如果传出去，顾章召这一辈子都别想抬头了。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勒死了顾漪，并且嫁祸给了前来看他的陈蛮！”

    “所以他让陈蛮出城送书，还将银票埋在陈蛮家中，为的就是让陈蛮来背负这个罪名！”

    这一番推论的确算得上精彩！徐恭、四安甚至屏息看着他们家大人。

    “而陈蛮，的确是无罪的。”赵长宁的手轻轻地搭在了陈蛮的肩上。

    陈蛮好像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既是解脱，又似乎连解脱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人此番精彩！”许知县道，“不过下官不明白的是，那既然顾漪是顾章召杀的，顾章召又是怎么死的？”

    赵长宁顿了顿：“这个关节我的确想不明白。但在顾章召身上一定还有秘密，也许这些秘密，才是导致他死的真正原因。”

    “那赵大人想知道吗？”声音从门口传来。

    纪贤带着两个人走进来，他刚才站在门口已经将整个过程听完了。

    “赵大人倒是比大理寺那些酒囊饭袋稍微强一些。”纪贤笑吟吟地握住他的折扇，“也许有个人知道真相。这个人倒也不是别人，就是顾家门房，顾福。不知道，几位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顾家一趟。”

    几人便乘了马车，随纪贤到了顾家。

    皂隶搀扶着顾福走上来，掇了把椅子给他坐下。

    “不是个东西！”顾福抬起头，冷冷地、缓缓地吐出一句话，“顾章召，不是个东西！”

    赵长宁脑中灵光一闪，他们第一次去顾家的时候，顾福曾说过这句话，但是当时，他们都以为顾福说的是陈蛮。

    “纪大人竟然让顾福清醒了，好手段。”赵长宁对他拱手。

    纪贤把手搭在他肩上：“赵大人，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能羞辱你们整个大理寺的。”他又说，“你不是也找到了尸首吗？”

    “顾福，你竟然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说？”许大人面色阴沉。

    顾福抬起头，他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麻木的冰冷：“为什么要说……人是我杀的，我说了，不是自己就要进去了吗？”

    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但说话的语气却非常的冷酷。

    “是你……那你为什么要杀你们家老爷？你还守着这里……你究竟怎么回事？”许大人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

    “老爷这两年情绪反复，时常做出奇怪之事。”顾福慢慢说，“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老爷在运判这个位置上挣了不少银子，但是这些银子都不知所踪，不知道他拿去做了什么。”

    “那天晚上老爷来找我，说小姐不见了。但是咱们不能让别人知道小姐不见了……”顾福说着颤抖起来，“于是他从外面买了个女孩回来，说这个以后就是小姐。当时我就应该猜到……小姐已经不在了。外人是从来不知道……这是个多狼心狗肺的人！当年他贪图太太的家财，还狠心将病重在床的岳父活活拖死！那天，我看到他勒死假小姐，我终于知道原来的小姐是怎么死的！头先太太和小姐对我极好，我不杀了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愧对太太和小姐！”

    顾福抬起头看着这个院子：“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看外面，我趁机……就用绳索套住了他的脖子，要勒死他！不知道多久他倒下了，我也害怕了，赶紧回了门房。他就是我杀的，他该死！”

    “原来是你这个劣仆杀主，竟然嫁祸旁人，还不快把他给我带回去！”许大人勃然大怒，立刻指挥皂隶动手。

    天色已晚，黛紫色的夜幕笼罩半边破败的顾家，一轮残月，风声萧败。

    “慢着！”赵长宁心里却灵光一闪，她上前一步道，“不对，你还是在说谎！”

    顾福苍老的声音平静又低沉，宛如夜幕里的一丝风声，消散在风中：“大人既然知道……知道小姐的尸首在哪儿，又何必再找真正的凶手。知道尸体在哪儿的人，就是杀老爷的人！大人心里最清楚……”

    说罢他后退一步，又笑起来：“死得好，个个都死得好！”拍着手，好似又神志不清了起来，“噫！都死得好，就是我杀的！”

    徐恭则很纳闷：“大人，究竟哪里不对啊？”

    长宁难以抑制心中的震撼，知道尸体在哪儿的人就是杀害顾章召的人！顾福指的人是她，但是只有她知道，其实应该是那夜告诉她线索的人。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帮她！难道真如顾福所说，他就是杀害顾章召的人？

    她回过头，淡淡地道：“他说人是我杀的。”

    “啊？”许知县没有反应过来，“大人说笑了，人怎么会是大人杀的。”

    “怕他是装疯卖傻不肯说出真相吧！”徐恭反应过来，撸了袖子，“大人别怕，我去逼问他。”

    “你瞧他这个样子，你逼死他也问不出来。”赵长宁阻止他，又问，“证词写下来了吗？”

    现在手里握有的证据，已经足够推翻陈蛮的定罪了。

    “写下来了。”徐恭立刻捧给她看，“两条人命确非陈蛮所为，您的官位是保住了。”

    赵长宁沉默不语。

    这个案子是她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她这个人，最讨厌有事情没有弄明白了。这世上的事，是非曲直就应该如此。

    这夜长宁静静地点了一盏油灯，望着外面的东花厅，空无一人。

    她披了件外衣，继续写公文。

    等这个案子进入三司会审后，就是寺丞大人和少卿大人上场了。她现在把公文赶出来，就能早一日推入审理之中。

    想了想，她另起文书，写顾章召贪赃枉法，私卖盐引的事。顾章召任转运盐使运判数十年了，怕所得银两不下十万。

    写了一会儿，她放下了笔：“我想还有事情没有弄明白。”她说道，“顾福说人是他杀的，但是杀死顾章召的那个人，只能比顾章召还高，否则勒痕不会是那样的。所以顾福绝不可能杀人，他是在为别人顶罪。你究竟是谁？顾家两口人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还有……你为什么要帮我？”

    隔扇外仍然寂静，只有夏夜里蟋蟀的叫声。

    赵长宁等了会儿也不见回应，只得拧灭了油灯，脱了袜履准备上床准备睡觉。

    她刚躺在床上，突然就有人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赵长宁这次没人挣扎，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她记得，是一股类似中药的苦味。

    “你不要查顾章召贪污一事。”这个人说，他的声音不正常地沙哑，可能是刻意地改变了声音，“往下查一牵之而动全身。这事你不该管了。”

    赵长宁抓住了这个人的手，她没有回身：“你究竟是谁？”

    这个人没有说话。

    “但是顾章召的死还不清楚，还有他女儿的死。这当中必然有牵连，我想弄清楚。”赵长宁告诉他，“我只是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会被杀人，他曾经贪污的那些银子又去了哪儿。”

    “你该回去了，案子结了。”这个人说，然后轻轻捂住了赵长宁的口鼻。

    那股苦味又从他的手上传来，还有股刺鼻的药香，赵长宁睁大眼，想掐住手心让自己不至于昏迷。但抵挡不过片刻，就在这个人怀里昏睡了过去。

    这个人低低的叹了口气，低头轻轻一吻她的眉心。“你何必执拗……”

    等到第二天长宁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四安在外面敲门叫她。

    刑部来人将陈蛮压入京城三司会审，而这桩离奇的案件，也沸沸扬扬地传遍了通州。至于破了奇案，给陈蛮洗刷了杀人罪名的赵长宁，也在通州的百姓中有了些名声。赵长宁带着四安、徐恭走在路上的时候，路上竟然还有人认得她。

    “……那就是那个破了奇案的赵大人！陈蛮就是他救的呢！”

    “陈蛮多不容易啊，坐了一年的冤牢。我听说他的房子都让别人占去了……”

    “这位大人长得可真俊啊，不知道哪家的小娘子福气好能嫁得这样的郎君……”这个私语的声音低了很多。

    赵长宁听了回头一看，竟然有个长得俏生生的，穿粗布裙的少女偷偷往她。她颇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遇到别人爱慕她，特别还是姑娘爱慕她，总是觉得很不习惯。

    徐恭在旁乐呵呵的：“大人您瞧，您多受欢迎啊！”

    回到京城后，长宁蒙头大睡就是一天，这小半个月忙着查案，她几乎没怎么睡好。顾嬷嬷心疼地给她揉着眉心：“少爷，您不能真的把自己当男的使啊……奴婢瞧着都心疼。”

    “无事。”长宁缓缓睁开眼睛，她有一双如暖阳映照溪水般清明的眼睛。眼梢微长，看着就有种冷淡感。

    长宁说，“嬷嬷，您给我穿公服吧，今天还要去大理寺呢！”

    顾章召的案子已经了结了，她不能再过问了。

    那个人毕竟还是在帮她。既然陈蛮已经洗脱了罪名，那这件事就与她无关了。

    公服比常服正规很多，有补子，依旧是盘领右衽样式，袖宽三尺，由纱罗绢制成。

    长宁今日到大理寺之后，待遇却与往常不同，大家看她的目光带着好奇，甚至有些人还挺热情的同她打招呼，或者来问这个案子究竟怎么办的。赵长宁一路笑着走过来，却比一开始进大理寺的时候腰背更挺直，她总算是有了自己是大理寺的一份子的感觉。夏衍和吴起庸二人面色却不太好看，他们可是一直没给过赵长宁好脸的人。

    长宁走到自己号房门口的时候，竟远远地就看到少卿大人站在她号房的门口。清晨的风缓缓吹起他的衣角，沈练背手站得笔直。

    “少卿大人。”赵长宁连忙对他拱手。

    沈练嗯了声，淡淡地说：“以后你是大理寺的官员，在外面不要丢大理寺的脸……也不要丢我的脸。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报大理寺的名号。”这句话就相当于是承认她的地位了。

    “下官谢过少卿大人。”赵长宁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他，“不知道大人说的赌约是否算数？”

    沈练的脚步顿了顿，却只说：“如果让我发现你玩忽职守，你也随时会被撤职。”

    徐恭见沈练走了，才为长宁拉开门说：“大人您别见怪，少卿大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您是不知道，您破了纪大人的案子大家都很高兴。咱们大理寺的人都不喜欢他，这个人简直猖狂，有的时候还专门隐瞒证据不交，简直就是戏弄咱们！偏偏刑部人人都袒护他，把他当成镇部之宝看待，供得跟菩萨一样。”

    但当他打开门之后，赵长宁沉默。“这些是什么？”她案桌上堆了高高厚厚的一摞案卷。

    徐恭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递交上来的案子。沈大人说能者多劳，他既然升了您的官，您就得多劳动。”

    赵长宁深吸一口气，翻了一下卷宗问：“谁定的罪？”

    “还能是谁，刑部纪贤纪大人啊。”

    长宁看着成摞的案卷久久无言：“少卿大人这是把纪大人定的案子都给我了吗？”

    “正是如此，以后所有纪大人的案子都由您负责审查。”徐恭说，一边给她打扇，“大人，大家都很期待！”

    赵长宁看着那些案卷……沈练……对她很有信心嘛！

    不管沈练是如何折腾赵长宁的，他倒也说话算话，一个多月之后，赵长宁任大理寺正的批文就了下来。而陈蛮的三司会审也开始了。赵长宁还没有资参加三司会审，只有等升入大理寺丞这一级别才有资参与。听说陈蛮是当堂被无罪释放了。

    不用结果传来，赵长宁就知道他被无罪释放了。

    当堂释放的那天，陈蛮就出现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地帮她把成摞的案卷搬上了马车。

    然后陈蛮就转身，在她面前半跪下来说：“日后陈蛮就随身服侍大人，望大人勿嫌弃才是。”

    看着他健壮的身影，起伏的肌肉线条，甚至那张俊俏的脸，赵长宁自然丝毫不怀疑陈蛮很能打，甚至很吸引小姑娘的目光。但她的确不需要：“陈蛮，为你伸冤不过是我的司职，你实在是不必报恩。不如我送你些盘缠你回通州去吧。”

    “我在通州已无亲人……实在没有回去的必要。”陈蛮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自嘲。“果然……就连大人也嫌弃我么？嫌弃我丧父丧母，无家可归，无人敢要。”

    他露出衣裳的那部分还能看到交错的伤疤，可能伤才好不久。

    “你……”赵长宁顿时语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陈蛮想报恩她理解，但是她当真不想要个男子贴身跟随她。否则行事会很不方便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太绕了，我写了好久！！忠犬蛮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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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四十一章

﻿    第41章

    长宁不想收他，可陈蛮这人却固执, 每天都跟着她。

    夏天的天空说时晴说时雨, 长宁刚处理完一堆卷宗要回府，就看到外面阴云密布。不一会儿隆隆的雷声滚过来，天际泛白, 树稍在风中摇动, 豆大的雨点就这么砸在地上、屋檐上。

    长宁抱着案卷匆匆上了马车，只见很快就暴雨如注，街上已经看不到行人了，屋檐落雨成帘, 地上汇聚起一股股小水流。

    “快走吧，今天还要回去拜见祖父。”长宁叮嘱车夫, 将有些微湿的袖子卷起。

    车夫却欲言又止：“大少爷, 外头那个……还等着您呢。”

    赵长宁沉默, 挑窗帘看。回望过去大理寺已经关门了, 因为天色昏黑，门檐上挂了两盏风雨中飘摇的灯笼。那人果然就站在后面，雨打在他的身上。好像与别人都隔开了一个世界，只有一道沉默而孤独的影子。无人要他。

    长宁抿了抿嘴唇，道：“莫管他，走吧。”

    “大少爷！”车夫从来不知道他们家大少爷是个心肠如此冷硬之人。

    “少爷的话你也不听了？”长宁淡淡地看他一眼。

    赵长宁的话在赵家，还是毋庸置疑的。车夫只能无奈地挥起马鞭，马车很快在雨中跑了出去。

    陈蛮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走远，惊愕慢慢地变成了失落。冰冷的雨水沿着身体慢慢流下来，他看到别人的院落里透出的暖黄烛光。他孤身一人，于这世间来说只是一个人罢了。

    陈蛮自嘲地笑了笑，心里竟然连情绪都没有了。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头顶的灯笼。

    “你是傻了吗！为何不找地方躲雨！”有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蛮抬头看，赵长宁穿着身青色官袍，清俊雅致，玉一般的肤色。旁边是车夫给他撑伞，他的眉头蹙着，长身站在他的面前。

    陈蛮不说话。

    “好！”赵长宁却叹了口气，然后语气严肃许多，“既然你非要跟着我，那我问你，你是否真的会忠诚于我？甚至以后可能要遇到杀身之祸，你也不会退缩？”

    假使有一天她真的被外人所知晓，那么一个欺君之罪恐怕是免不了的。丢官丢命都是小事，甚至可能会殃及家人和朋友。

    陈蛮却定定道：“大人，您太小看我了，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赵长宁恨自己的心软，她恨不得自己心肠能越硬越好，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但陈蛮这个人也太执着了。

    两个人坐在马车里，赵长宁把自己的披风递予他：“你把自己身上的雨水擦干净，旧伤未好，小心风寒。”

    陈蛮捏了一会儿没动，赵长宁就说：“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么？”

    陈蛮才开始擦自己身上的雨水。

    等到家中，长宁便让六安带陈蛮下去换身衣裳。她先去正堂给赵老太爷请安。

    今天是十五，逢家族宴席。

    赵老太爷知道她升任大理寺寺正的事，笑得直捋胡须：“不愧是我赵家孙儿，好，好！”

    “我听说，是少卿大人特意上书为你升任大理寺寺正。你既受人家的恩，也要回报才是。”赵承义则叮嘱儿子。

    长宁应了父亲的话：“孩儿心里有数。”

    一会儿后，赵承廉才从詹事府回来，还穿着官服，肩膀都被雨淋湿了。

    众人纷纷放筷，赵承廉却看了长宁一眼说：“长宁，你跟我进来。”

    赵长宁也不知道二叔叫她为何事，放了筷子跟进去。只见赵承廉已经坐在太师椅上，端了杯热茶喝道：“我听说，顾章召的案子是你办的？”

    赵长宁道：“正是，不知道二叔叫我进来是因……”

    “顾章召私卖盐引的事被三司会审的都察院官员发现了，上报圣上，竟牵扯进去二十多个两淮官员，还与户部官员有勾结。发现这些盐官竟已经搅得两淮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圣上知道后气得大发雷霆。”赵承廉接着道，“他这两年龙体抱恙，一气竟受不住，卧床了。”

    长宁抬头看着赵承廉。

    “这几年朱明睿动作愈来愈多，他舅舅是山西总兵，母亲又是贵妃，太子殿下总要忌惮一些。圣上龙体有恙，正是朝廷动荡的时候……”赵承廉沉吟一声，“你在大理寺更要多加小心，大理寺鱼龙混杂，各方势力说不清楚。咱们家是太子一系，以后若太子殿下继承大统，便是咱们家飞黄腾达之时。但若太子殿下的前程有差池，我是詹事府少詹事，我们家首当其冲要受害……你可记住了？”

    “长宁都记得。”赵长宁应道。

    赵承廉是想告诉她朝廷的一些动态。

    “那……二皇子呢？”长宁想了想，突然问。

    难得他会问自己问题，赵承廉看他一眼，淡淡道：“二殿下是有军功在身的人，朱明睿那边拉拢得比较多，如今看来，二殿下似乎是拥护朱明睿的……别的就没有什么了，二殿下这个人本身也比较低调，倒是不足为惧。”

    赵长宁从正堂退出来，看着抄手游廊外已经淅淅沥沥的小雨。

    等她从宴席回到竹山居，陈蛮已经拾掇好了。他穿了件长袍，更加显得俊帅，走出去这气势，一不注意人家说不定会以为是哪家的公子。长宁发现屋内的两个大丫头在偷偷看他。

    “你们二人先下去吧。”长宁想要歇息了。

    看到长宁要就寝了，陈蛮自然无比地走到她面前，要为她脱靴子。

    “不必了！”赵长宁立刻捉住他的手，“我留下你还有个条件，你不必贴身伺候我。现在已经晚了，你快出去休息吧，我叫他们给你安排了住处。”

    “大人，陈蛮贴身随侍，自然要与您睡在一起。”陈蛮却道，“我睡踏板就可以了，您半夜有事可以叫我。我听说两淮盐官落网不少，怕对大人有怨言，大人得需要贴身保护。”

    赵长宁瞪着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蛮直起身，竟从上俯看着她，轻轻地说：“快睡吧。”

    赵长宁未戴发冠，又未穿官服，就这样躺在床上准备睡了。脸竟然有种清嫩之感。陈蛮看着竟觉得心里微微一动，觉得大人竟然有点像女孩子，执拗而冷淡。

    长宁轻轻咬牙，刚才就应该让他在外面被淋死算了，为什么要心软！这哪里是找个仆人，找个管家还差不多，堂而皇之地开始管她的事了！

    她将帘子放下，总算才有一方清净的空间。阖上眼，想着明天一定说服陈蛮。

    这晚她睡得并不好。

    似乎外面又开始狂风大作，雷雨交加了。

    梦里她又置身于金銮大殿之上，只是这次她位列九卿之内，穿着革带佩绶的规整朝服，而殿内寂静得无人敢言。她听到的是一道圣旨：“……贵妃章氏，事朕多年。达明干练，深蒙圣恩，曾委以重任；然其恃恩而骄，纵私欲，进谗言，结营私，弄权后宫。冒天下之大不韪，实属十恶不赦。今革除其一切封号，发由刑部问斩，其亲眷等一并收监，择日审查！”

    此圣旨一出，有人立刻跪地大喊冤枉，有人则想为章氏求情。

    “朕杀她之意已决。”那个龙座上的人淡淡道，“谁有二言，现在可告诉我！”

    但却没有人敢讲话。

    那人扫视全场，寂静无声，于是转而问她。“赵大人也无话可说？”

    赵长宁却在梦里说不出话来，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直到她终于从噩梦中醒来，啊地叫了一声。

    “大人。”帘子被陈蛮挑开了，“您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梦。”赵长宁揉了揉眉心，已经是第二次梦到这个人了，难道还真的在预示什么？

    等长宁第二日到大理寺之后，发现她办公的号房已经从厢房移到了正房，也宽敞了许多，就连徐恭都专门有个小屋子，这是大理寺寺正的待遇了。赵长宁一边誊写公文，一边想着昨晚的梦。

    一会儿徐恭来敲门，今天大理寺卿要带着大家一起拜皋陶，上香。

    赵长宁才升官，站在队伍里周围的人都不认识。别的不知道，旁边以为仁兄却对她不算友好，到他递香给赵长宁的时候随手一递，香灰便落到了长宁的手背上。她被烫得往回一缩，眉头轻皱。

    这人却抬起眼睛，笑道：“赵大人，不好意思了，本官无心的。”

    赵长宁淡淡一摆手，等她上完香，才看到年近六旬的大理寺卿大人姗姗来迟，大概是个挺和蔼的老头，长宁没有多管。而是退到一边，问徐恭：“刚才那个烫我的是谁？”

    “您竟不知道吗？”徐恭低声道，“他就是另一个大理寺寺正蒋世文，跟你平起平坐。他自然得看不惯您的，咱们的大理寺丞许大人再过两年就要致仕了。若不出意外，接任的就是您和他其中一个人……所以他自然视您为竞争对手了。”

    原来是这样！

    寺丞许大人的确也快到致仕的年纪了，就这两年的事。

    “我分明看到他是故意烫到您的！”徐恭又说，“小人行径，你以后可要多小心他，我听说他家，似乎是与三皇子的外家交好的。”

    “我知道。”赵长宁将被烫红的手收回去，跟徐恭一起出了正堂。

    她出来后，正好迎面遇到了沈练的司务。司务给赵长宁请安，然后把一摞卷宗交给她：“大人，这些是要呈递给二殿下过目的，沈大人让您给二殿下送过去……对了，二殿下今天不在大理寺，还得麻烦您去跑一趟才是！”

    长宁看了看，的确是最近的卷宗。就问：“我连路都不知道，劳烦大人指点一下，这差事一直是寺正做？”

    “是的，您可以去二殿下的府邸看看，或者在卫所里找找也成！”

    长宁连二殿下府邸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带着卷宗出门，在大明门溜达一圈好不容易问到了，结果朱明炽不在，她出示官牌也进不去。只能把东西先放在皇子府邸的门房处，然后去卫所找朱明炽。

    卫所有个练兵场，是沙地，摆着兵器架，靶子，有重兵团团围着看守。长宁到卫所的时候，正看到朱明炽练完兵，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正慢慢地缠好护腕，额头、脖颈上全是汗。

    “殿下，这月的卷宗下官已经放在您的门房处了。”长宁行礼道。

    朱明炽道：“现在换你给我送了？”看了赵长宁一眼，不等赵长宁说话，他径直朝卫所的茶水间走去，“知道了。”

    赵长宁在思忖她是不是该退下了。那边才传来淡淡一句：“这里你少过来，回去吧。”

    赵长宁行礼要退下，突然有人骑着一匹马疾驰而过，她突然被惊吓，立刻后退了两步。然后才镇定自若地整理官袍，从练兵场出去。

    朱明炽坐在里头喝茶，给他添茶的人看到这一幕，就笑了笑：“这位赵大人听说是赵承廉的侄儿，很得太子器重呢。殿下您竟也放任他在大理寺，依下官看倒不如趁早……”

    “她竟然会怕马。”朱明炽想到方才这个一贯稳重的赵大人躲马的动作，摇头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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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四十二章

﻿    第42章

    升任大理寺正后，长宁每天的工作增加了许多, 总要傍晚才能回府。窦氏心疼儿子, 吩咐家里的仆妇家里的事一应不许拿去烦她。又听说儿子新收了个贴身的小厮，将长宁叫过来问话。

    “……他伺候你终究不方便，不如娘拿些银子给他, 打发他去田庄里。”窦氏有两个陪嫁的田庄。

    赵长宁喝着鱼片粥说：“他这人老实听话, 无妨。”

    陈蛮大部分时候是你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叫他的时候，就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

    儿子觉得没事，窦氏也不好说什么。跟她说家里的事：“既然如此便随你了, 对了，我与你父亲看好了你妹妹的亲事。你知道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宋家吧？他们家请了媒人, 替他们二房嫡出的少爷宋唐来提亲, 你父亲说虽他们家二房一般, 嫡出子弟多, 但却是有底蕴的世家，嫁得你妹妹。”

    长宁听到这里想起了，这个宋家可不正是宋楚的宋家，宋楚还是他们家杰出的子弟呢。不过他们家人丁兴旺，比赵家人多多了。

    “玉婵怎么说？”长宁问母亲。

    “她能怎么说，被我拘起来绣嫁衣了，等到及笄就嫁过去。嫁了自然就相夫教子了。”窦氏轻轻给儿子捶肩，“你妹妹们始终都是要嫁出去的，这家里也只靠得你，否则宋家为什么要给玉婵提亲，还是看着你探花郎的面子……”

    “不知不觉玉婵也要嫁人了，”长宁有些感叹，“等她出嫁的时候，我多给她些嫁妆。”毕竟玉婵也是她唯一的亲妹妹，她是看着玉婵长大的。

    窦氏给儿子拾掇明日要穿的官服，看着她清瘦而笔直的背影一怔。

    宝珠金钿，绮罗满身，暗袖盈香。她似乎都无法把这些东西放在儿子身上，似乎儿子也并没有这种想法。

    手下的动作一怔，握着儿子绵软的里衣团在手里，窦氏突然就茫然，又有些悲凉。

    次日去大理寺的时候，长宁就在路上遇到了正好要去翰林院的宋楚。宋楚笑眯眯地递给她自己的名帖，名帖大如两个巴掌，字大得出奇。

    长宁接过后翻了翻：“宋楚兄，这名帖似乎……有些大吧！”

    宋楚苦笑：“这是翰林院的规矩，名帖要做得越大越好。”翰林院作为朝廷高官的储备机构，其地位是很不一样的。翰林院的人也自觉高人一等，用鼻孔看人，若翰林在外面跟普通的进士平起平坐，是会被翰林院众人斥责的。等以后当了官，名帖才会小下来。

    “你最近在大理寺如何？”宋楚说，“我听说你破了通州奇案，还升官了。”

    “你这不就是看到了。”长宁指了指车上的那些卷宗，“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少卿大人不喜欢看到别人闲着。”

    “还是翰林院清闲，整天闲得没事做。”宋楚要去翰林院了，跟长宁道别，听说宋赵两家要结亲了，约定哪天一起喝杯酒，他把宋唐叫出来，让长宁看看他未来的妹夫。

    跟宋楚分别后，长宁往大理寺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头毛驴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脖子上还挂着‘刑部专用’的牌儿。赵长宁看到这头毛驴就眼皮一抽。

    徐恭三两步迎过来：“大人，纪大人上门来了！”

    果然是这刑部的妖艳贱货又来了！

    “所为何事？”赵长宁边走进大理寺的大门边问他。

    “似乎出了大案……听说前月户部发现税银亏空。没过多久，都察院就开始调查总管税银的户部侍郎孙大人。”徐恭跟着她说，“结果次日，孙大人在家中自缢了。皇上就命咱们大理寺与刑部仔细查这位大人的死……”

    “孙大人自缢了？”赵长宁没想到这事闹得这么大。

    本朝律法严苛，特别是在治贪污上更是严。太-祖的时候差点因吏法太过严酷，而杀尽朝中一半的官员。这位孙大人畏罪自缢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是的。沈大人正在亲自接见纪大人。”徐恭刚说完。长宁就看到纪贤就已经慢悠悠地从大理寺后院出来了，对她笑了笑：“赵大人许久不见，近日还好吧？”

    “尚好。”长宁也微笑。

    纪大人摇着折扇去骑他的驴儿了，赵长宁听到他叫自己的驴儿是‘富贵’。

    ……这简直就是个妖孽！

    片刻后就有人来喊她，说少卿大人请她过去。赵长宁心生不好的预感，果然一说，是沈练觉得她有跟纪贤敌对的经验，于是跟纪贤合作的事也归了她。

    “你手头的卷宗暂时分给蒋世文，把这事办好再说。孙大人自缢这事闹得很大，务必要在半月内查清确切原因。”沈练大人看着手里的文书，头也不抬地吩咐她。

    长宁道：“大人，那些案卷我已经研习小半个月了。”就这么都给了蒋世文，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我让你去你就去。”沈练皱眉，冷冷地道，“还要我说第二次？”

    长宁顿了顿说：“……是，大人。”沈练抬头看着她，面无表情。赵长宁拱手告退，转身才离开了后院。缓缓走着，她深吸了口气。

    虽然上司对她比较冷淡，但跟上司闹矛盾显然是不理智的，只能把这件事完成得足够出色，让他无话可说。想来也不一定是坏事，沈练这么大的案子交给她，也算是另类的器重吧。若她真能破了此案，倒也是一件好事。

    次日，纪贤就让人送来了验尸表，这个他是专业，别人跟他没得比。

    赵长宁带着徐恭、陈蛮二人与纪贤在时雍坊的茶铺里会和，纪贤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听茶铺里的老先生说评弹。“来了。”纪贤抓了把炒花生给她，“坐旁边一些，咱们听完再走。”

    “不知道纪大人下一步怎么打算的？”赵长宁问他，手一拧花生壳便开，薄脆的红衣成粉掉落，一颗白净的花生仁就这么被剥出来，放在纪贤面前的小碟里。

    “我只是奉命查孙大人之死，别的事跟我没关系。”纪贤说着，又赞赏，“你花生剥得真好。”

    “孙大人是自缢而死没错吧？”

    “的确是，我只是在查他为什么自缢。”纪贤又把一把花生递给长宁，“这个茶馆的评弹说得最好，你好生听听。”

    长宁又不是南方人，听不懂这最正宗的苏州评弹。而是说：“我为纪大人剥花生就行，纪大人可有线索了？”

    “有。”说到这里纪贤坐直了身体，目光在长宁背后的徐恭跟陈蛮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徐恭身上，看得徐恭打了个哆嗦，“纪大人，下官我……我喜欢的是女子，实在是对男风吧……那个不能接受。”

    “呸！大人若有断袖之念，还不如跟你们家赵大人。”纪贤悠悠道，叹息，“我有个去处，孙大人生前曾多次去过，我怀疑那里面有些猫腻，只是我等都进不去。”

    “什么地方这么邪乎？”徐恭很是疑惑。

    “槐花胡同你知道吧？”纪贤说。

    这个地方赵长宁是知道的，在京城里很有名，其实不是什么正经的去处。许多名妓，甚至那些大官养的外室都住在这条胡同里，也就是高档些的青楼。

    “槐花胡同里有个弄玉斋，孙大人常往那里去，原是在那儿养了个扶玉姑娘，家里的妻妾他都不宠，独宠这个扶玉姑娘。我进去过几次，但最多就在外面听听小曲，我想看看里面究竟在做什么。但里面却不是寻常人能进去的，咱们这样生人，人家连门都不给我们开，你要是说进去查案的，更不愿意搭理了。他们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是觉得稀奇，里面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有这等邪门，找顺天府要个搜查令呢？”徐恭就不信了，一个弄玉斋还能只手翻天不成。

    纪贤无言地看着赵长宁：“你带他出来晃悠干什么？”

    长宁阻止徐恭说下去，这样的地方有这等魄力，背后肯定是有大人物撑着的。若没有直接有力的证据想进去，门都没有。说不定还会被上头削一顿。

    “你别绕弯子了。”赵长宁说，“纪大人究竟想怎么着。”

    纪贤懒洋洋地一笑：“还是赵大人爽快！那里头男子进不去，可女子进去却容易一些。他们常请琵琶、胡琴之类的班子，给那些达官贵人弹奏。我正好搭上个琵琶班子的人，可以在里面进去。只要进去看一圈，瞧瞧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就可以了，有没有巡逻、戒备森严一类的就可以了。只是此事暂时不能为外人知道，我怕打草惊蛇，再有，随便找个人进去看，怕是看不出名堂来，还得要咱们干这行的人进去，才看得出端倪。”

    他把目光放在了赵长宁身上：“不知赵大人可愿意前去？……不过必须得打扮一番才进得去。我瞧你带的两个人，没一个可以做那打扮的。”

    “这可不行。”赵长宁立刻就拒绝了，笑道：“纪大人如何不去？”

    “你瞧我这身材，有我这样的女子吗。我要能混进去早进去了，否则干嘛叫你过来。”

    纪贤继续吃长宁剥好的花生：“反正你们家少卿大人说了，你们几个但凭我的差遣。”他微笑道，“你不愿意去，可别怪我去你们沈大人那里告一状，我真的有种他随时想你走人的感觉，我觉得他应该很乐意听。”

    赵长宁面无表情地把刚才剥好的花生都拿了回来，给了旁边的徐恭。

    纪贤手落空，啧了一声：“赵大人，你也太小气了吧！”

    一直沉默的陈蛮突然开口说，“里面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大人进去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绝对不行。”

    “这有什么怕的。你大人是个男的，发现了又能把他怎么样，出示个官印，大不了被赶出来……”纪贤自己平时做事就比较没有底线，觉得这都没什么，“再说人家只是妓院，又不是土匪窝。”

    赵长宁眼皮一抽，让她装扮成女人她是很不愿意的，这个……虽然的确是相当的没有难度。但是她想起来就觉得很怪异。而且她从未见过自己穿女装什么样子，只知道自己长得还是算中性类的，若一眼就看出端倪了呢？这怎么行。

    “赵大人要真的还不愿意，这案子也没法进行下去，我是已经把孙家都翻遍了，也找不到他贪污受贿的证据。”纪贤倒是语气端正了一些说，“到时候圣上降罪下来，最后还是会落到你我头上，赵大人仔细想想吧。”

    “大人，此事三思！”陈蛮低声道。

    “我看可以，我们大人长得俊，打扮成女的，仔细认不出来！”徐恭觉得他们大人当真是好看的。

    赵长宁这辈子她可没打扮成个女人过。她轻敲桌沿，的确纪贤说得是真的，这案不破，很有可能还会官位不保。死的毕竟是侍郎，这可是皇上天天都看得到的朝廷大员。她抬头问：“纪大人，这弄玉斋里面究竟是什么？倘若是个危险去处，我进去了可回不来的。到时候你却无妨，我怎么办？你可把这些问题想好了？”

    “这个赵大人不必担心。”纪贤说，“你且跟着琵琶班子进去看看，等她们弹完跟着就出来，以你的经验看看里面有没有不对的地方，只要有不对，咱们就能从顺天府那里签到搜查的文书。最多一两个时辰，我在外头等赵大人出来。”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长宁还能说什么。拳头舒开道：“等我出来就不必了，我自知道回来。”

    晌午，赵长宁跟纪贤一行人去了槐花胡同，那琵琶班子是个小院，纪贤同一个穿着姜黄色长褙子，梳妇人发髻的女子说：“拿些他能穿的衣物，再给他梳个发髻吧。”

    这个娘子笑着屈身，“随奴家这边请。”

    “你们回去吧。”赵长宁回头对他们说，“我实在不想那个样子被熟人看到。”当然，长宁也是怕自己女装太显眼，别让他们看了出来。

    大家讪讪一笑，本来想看个稀奇的，还是只能离开了。赵长宁才拿着衣物，沉着脸走进内室。一件青白的挑线裙子，里头是白纱罗，深青色宽袖长褙子，带斜织淡白色缠枝纹，墨绿系带，非常的素雅。长宁在男子里不算高，但在女子里就很高挑了，走出来时那娘子看了许久未回过神来，还是长宁皱眉：“快给我梳头吧。”

    她才拿了桃木梳，给长宁梳了个简单的挑心髻，头饰不敢多用，用了个鎏金嵌红珊瑚的璎珞。“公子没有耳洞……这可能是要露馅儿的……还得上个简单的妆才是，免得叫人看出来。”

    “还要上妆？”赵长宁是看不到自己什么样子，只感觉女子给自己梳头发的手在抖，眉头一皱：“不必了，我看这样行了。”

    “公子的确天生丽质，比女子都好看……”刚才看到赵长宁出来的时候，她当真有种分不出她究竟是男是女的感觉，一时间就恍惚了。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好，哪个男的喜欢听自己像女人的，因此笑了笑，“公子勿怪！这样不上妆也行。”

    岂止是行，淡淡玉面，目如清水，唇薄而微翘，眉眼间却又是雌雄莫辨的清贵。这位公子当真妙，再没有更好看的。

    赵长宁大致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美不美她不知道，只觉得有点别扭，可能是看不习惯。这位梳头的娘子带她出去，看到这位公子走路大步流星地背着手，脸色又不算好看，她又觉得很怪异了，果然行为举止还是对不上。低声道：“公子，您这般走路不行，容易被人看出来，您瞧着妾身怎么走的，不学成，也学个大概吧。”

    赵长宁一看，人家是细细杨柳腰，走起路来步步生莲，柔婉妩媚。她这八年来是已经养成了习惯的行为举止，难怪人家觉得怪异。她看得嘴角微动，她学不来这个，收敛些步伐，只走得慢些罢了。

    梳头的娘子托付给了要带琵琶班子进去的关娘子：“这位姑娘是纪大人带来的……纪大人说了，得完整地带出来。”

    赵长宁站起来，跟关娘子说：“一会儿我便跟在你们后面，不必注意我，只当没我这个人就是。”

    关娘子答应了，带着她出门。弄玉斋并不算远，进门之后就是个听曲儿的堂院。从月门出了堂院，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一扇桐木门，这时候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

    关娘子扣响了门，便有个戴瓜皮帽的小厮来开门，吱呀一声拉开，立刻说：“关娘子快进，今日有贵客来。弄玉姑娘等着您配琵琶呢。您叫班子里的姑娘小心，可别弹错了。”

    “且放心吧，我这十多年的琵琶班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关娘子笑着，领她们进了门。

    赵长宁才能打量这后院，后院是修得气派极了，正值盛夏，却一点蝉声都听不到，水塘清幽，莲花满池，几个八卦亭布于其间，曲折的回廊贯通。这里头竟然当真有护院巡逻，还在腰间佩刀。倒是建筑都被垂柳遮挡，看不真切。

    回廊前头有个小院，挂了紫金泥印刻门楣，上隶书‘汀兰’二字。小院的二楼是个戏台子，雕梁画栋，装饰得极致奢华。

    琵琶女们从狭窄的楼道上了戏台，自‘相出’门而出，在台上坐好，开始调弦。

    赵长宁坐在最后，抱着那把琵琶观察周围，戏台子修得高。她眼睛微眯，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院落间走过。她认得这个人！她随太子去围猎的时候，曾在猎场上看到过，似乎是常国公高镇。

    ……这地方当真有意思，竟连高镇这样的显贵也会过来。

    她正在看的时候，‘将出’那个门的门帘突然被挑开，有个穿檀色织金褙子的妇人上来了，来得很匆忙，指了指琵琶班子的人说：“琵琶班的叫三个人过来，跟我走。”

    关娘子忙放下琵琶迎上去，似乎不敢得罪这个人，赔笑道：“朱娘子今儿可忙得！”在里头指了三个技艺最好的出来，“你们三个随朱娘子去，可要好生弹。”

    那朱娘子看了，却似乎有些不满意，在关娘子背后看了圈：“最后那个高的给我站出来。”

    赵长宁心里一个咯噔，抬头一看果然是点了她，只得慢腾腾站起来，没有说话。关娘子也不愧是混班子的，立刻笑道：“这个不行……她是我今年才收的，弹得不好，只带她出来开开眼的，别让贵人见笑了！”

    谁知道这朱娘子却好生打量赵长宁，笑道：“这位姑娘这般品貌气质，跟着你们班子也太委屈了些吧！”

    “她父亲是我的表叔，托我照顾的，在老家已经定亲了。”关娘子立刻就搬了个理由出来。

    那朱娘子还看了赵长宁好几眼，正准备带这三个走，那边就有来人笑道：“朱娘子，人家一个琵琶班子的人，都比你的什么弄玉、扶玉的好看，照我说，不如叫这个姑娘来给我弹段琵琶，我也当是享受了！”

    来人穿了件深紫色右衽长袍，腰束玉带，头戴银冠。一双斜长的眼睛却有种凌厉之感。

    赵长宁暗道糟糕，此人她也眼熟，似乎围猎场那天也见过的，虽然一时想不起名号，但绝对也是一员大将！此人盯着她许久，对身后的随从说道：“带她去弹琵琶，一会儿我要看到她。”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有更新不好意思，原因就不多说了。今天更了近6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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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第四十三章

﻿    第43章

    那两个随从抱拳，就要上来带人。

    “她当真不能去的！”关娘子焦急, 这可姑娘是跟纪大人在一起, 肯定是来历不凡，谁知道跟纪大人是什么关系。但随从怎么会听她的话，冷冷地瞪她一眼：“你莫要多管闲事！”推开了关娘子, 就要上前来拉人。

    赵长宁垂眼看了看下方曲曲折折的回廊, 上前一步道：“关娘子，无事，我愿意去。”

    朱娘子听她说话的声音清亮明朗，竟没有一丝女儿的柔气, 再看还是背手站在她面前，责怪这位关娘子不会□□美人, 好生一个如此独特的美人, 怎么说话行事都……白白浪费那脸。

    关娘子愣了愣, 就没有阻止。

    “你愿意去就好, 得罪了魏大人，你如何处得！”朱娘子想到人家毕竟是良家女子，低声说，“你也别怕，咱们这儿是弄玉斋，也不是那些全然不正经的风月之地，你不过是去弹个琵琶。到时候真的不愿意，他们都是你平日见都见不到的显贵，什么样的没有见过，也不会强人所难……”

    赵长宁是肯定不会弹琵琶的，她受的是正统的世家公子教育。最多就是能抚琴，而且还不怎么擅长。

    到时候乱弹一气，人家不被她呕死么？

    她只淡淡一笑：“谢娘子，我醒得。”

    长宁心里是把纪贤骂了个通透，抱着个琵琶被带了下去。回廊曲曲折折，九转十转的，两侧都是廊房。朱娘子带着三个琵琶女走在前面，长宁走在中间，那两个随从跟在她后面。她将手拢在袖子下，手指放在琵琶的弦上，食指往上勾，拇指顺势往下按，她的手劲是可以的。琴弦铮地就崩断了。因为袖子挡着，并没有传出什么声音。

    “娘子，不好意思……”长宁突然停下脚步。众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说，“才看到这把琵琶的弦竟然断了，恐怕要回去换一把。”

    朱娘子看着她，似乎猜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顿了顿道：“那你快去吧。”

    “慢着。”其中一个随从却道，“我随姑娘一起回去拿。”

    这人倒是警觉，果然是大将身边的随侍。

    长宁转身往回走，那随从跟着她的身后。赵长宁越走越快，日光透过回廊的隔扇折进来，转过一个拐角后，浓密的阳光就照射进来，视线便被团团的光晕挡住了，赵长宁顺势抓住窗沿一跃，进了廊房。刚才她在上面，就看到这个廊房的窗扇是开着的，随后又从这个廊房的窗扇翻了出来，很快就沿着河往前走。她怕走得慢了就被那随侍抓住了，但这还不保险，他肯定会追上来的。

    前面有个廊房的窗扇开着，里面没有人。赵长宁立刻翻了进去，亏她还是比一般女子身手好些，然后就把隔扇关上了。靠着窗扇边静静地等，果然不久就听到这个人过去的声音。

    她才轻轻舒了口气，打量这间廊房。这是三间房贯通了，用屏风隔断出内室，屋内垂着幔帐，鎏金铜炉里飘出淡淡的熏香，还有梳妆台。应当是女子所住之地。

    她在内室里走了一圈，看到衣柜里叠放着衣物，便又生了个想法。从里头拿了月白底宽斓边褙子，湖蓝色长月华裙换上。头发没有办法，只能又在姑娘的妆台上抓了两只莲花头玉簪簪上。见还有胭脂水粉，长宁就大致给自己上了妆，鼻尖一股淡淡的花香。

    好了，铜镜里看得是个美人，似乎比刚才好看。但却陌生了很多。

    长宁觉得这个样子真是陌生。

    当她想看看有没有头纱一类的东西时，却在妆台的抽屉里摸到个类似账本的东西。赵长宁眉尖一凝，把此物拿出来，翻开一看，这本册子其实没写什么重要的东西。记的都是谁送了什么礼，这姑娘不是弄玉斋的头牌，但账册上送的东西之奢侈，都让人啧啧称奇。这上面很多名字长宁都眼熟，不乏一些三四品的大官。这些人都可以做审查，查一个准一个，叫这帮人爱逛风月场所！

    赵长宁眼睛微眯，心里就有了主意，她知道怎么从顺天府拿到搜查令了。

    她把此物装进袖中，怕有人回来撞见，才从廊房前面出来。

    她心里其实很紧张，怕被别人发现了，但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的走在路上，慢慢往出口走去。

    “前面的姑娘，站住。”背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长宁站定，她不敢跑，跑了岂不是更可疑！她回过头看到是两个穿短袍长靴的人，其中一个便是方才的随从。心里一个咯噔，却是淡笑道：“两位可有事？”

    “姑娘可能跑。”那人笑着说，“姑娘切莫误会，我们大人只是请姑娘弹曲子，弹了是要放姑娘走的，没有他意。姑娘倒好，我带着人在这周围搜寻半个时辰了。”

    这人果然不一般，才见过一次，光凭背影就能把她认出来。

    “我的琵琶坏了，弹不了。”赵长宁淡淡说。

    “可由不得姑娘，大人的命令，我等也没有办法。”这人虚手做请。

    赵长宁只得走在前面，这次几人一步不离地跟着她，直到把她送进了雅间。

    只见雅间里头布置得得极为奢华，绒毯铺地，檀色细葛布幔帐垂下，正对一张罗汉床，多宝阁上珍品琳琅满目，其间还有整块的羊脂玉雕成的观音手，用檀木做底放在架上，光是这个东西都价值连城。里面坐了一群人，方才看到的魏大人就在其中。有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在弹琵琶。

    这些人杯箸换盏，相谈甚欢，好一派奢靡景象。

    当赵长宁把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扫过的时候，瞳孔微微一缩。

    这人穿了件右衽长袍，依旧戴着麝皮护腕。额角有一道疤，五官俊秀而凌厉。朱明炽竟然在这里！

    他似乎没有听曲，一边喝茶一边和对面的人说话。这人拿茶杯的姿势很独特，指夹茶杯杯沿，手骨长而骨节突出。长宁想起军营里的人就是这么喝酒的。随后她发现他对面的也是熟人，竟然是三皇子朱明睿，上次猎场上见过一次。

    这弄玉斋究竟什么来历？二皇子和三皇子为什么在这里私下见面，赵长宁心里瞬间就转过了念头。

    “大人，人给您找来了。”随从上前拱手对魏大人道。

    魏大人回首看她，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过来。”

    虽然朱明炽在场，赵长宁倒没有慌张，要不是极熟悉她的人，现在是肯定认不出她的。但她心里也没底，要是朱明炽真的认出来了呢？这个人要是真的如她梦里一般，应该是个心性应该是相当可怕的人，怕百转千回别人也不知道的。

    她慢慢走到这位魏大人面前，想起上次围猎的时候，这位魏大人还跟着三皇子打了头野猪，当时她可想不到有这样的事。

    魏大人见她走到自己面前，轻笑道：“爷买了你如何？你们娘子开多少银子，爷一个子儿都不会还。”

    这样的乐妓班子，多半也是扬州瘦马来的。若是有机会飞上枝头，几乎是没有人会拒绝的。

    赵长宁道：“魏大人不必，我家中有良田，倒还不至于要给别人做小。”

    “爷又长得不难看。”这魏大人就说，“爷一看你就喜欢了，忍不住要亲近你，你为何不愿意？”

    赵长宁漠然地道：“但我不太喜欢，君子不强人所难，大人应该听过吧。”

    她堂堂探花郎出身，寒窗苦读十年，如今还有大好前程。开玩笑呢？

    这魏大人却大笑，一把拉住她让她跌到自己怀里：“强人所难我的确不愿意，所以希望姑娘能自愿，那我就不是强人所难了。”

    这动静自然大了，那边说话的朱明睿和朱明炽也注意到了，朝这边看过来。赵长宁再次把纪贤骂得狗血喷头，如果朱明炽认出来，她的仕途岂不是完了。

    “好你个魏颐，人家姑娘不愿意，外面自然多得是，你何必强人所难！”那边有个人就骂他，“你个不开化的蛮子，还不放开人家！”

    “我才不放！”魏颐笑道，将赵长宁按得更紧，“你别怕，跟我有什么不好的？爷送你个三进的大宅子好不好？”

    “我看人家快喘不过气了，你放开吧。”三皇子朱明睿开口了，目光在赵长宁身上、脸上扫过，她坐在魏颐身上低着头，未绾的发如流水一般沿肩侧滑下。面如莲花，又有种说不出的冷淡清贵，因为肩膀瘦削，又穿得素雅干净，竟有种伶仃荏苒之感。在这样的地方，既不入，又显得可怜。的确叫人眼前一亮。

    “她不过在害羞罢了！”魏颐是不想放手。但发话的毕竟是三殿下，只能先把赵长宁放开。

    朱明睿就笑道：“这不开化的蛮子，眼光倒是不错！”侧头对朱明炽说：“二哥，你看呢？”

    喝茶的朱明炽就抬头一看。赵长宁只觉得他的目光似乎有重量一样，又好似冰冷的刀刃，把她的肩膀又压低了些。

    谁知道朱明炽竟说了句：“不错。”

    “难得二哥竟然喜欢。”朱明睿眼睛一亮，就笑了笑。

    他这二哥出身一般，没有争夺皇位的意思，在他跟太子之间是中立的。虽然现在他手上没有兵权了，但毕竟是皇子，所以朱明睿一直很想把他拉入自己的阵营。但朱明炽此人对女人不是很上心。要说财帛之类的，他们这样的层次，钱财已经没有什么用了。于是朱明睿立刻道：“魏颐，还不快把姑娘给你二爷送过来！”

    魏颐纵然不舍，却不敢违抗三皇子的意思，带着赵长宁走到朱明炽身边。

    靠近朱明炽，赵长宁只见此人只是喝茶。她想往后退两步，朱明睿指了指却道：“你在旁边坐下吧。”

    朱明炽身边还有个座椅，赵长宁就坐下了。眼看外面日头已经西斜，想着应该怎么脱险比较好。

    弹琵琶的姑娘唱起了秦淮小调，那声音吴侬软语，纤手拨弹，虽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却是再没有更温柔婉转的。傍晚的日光斜斜照在她身上，拨弹唱完，赢得了满堂喝彩。

    旁边朱明睿在和朱明炽说话，似乎正是最近孙大人死一案。坐在旁边的赵长宁却隐隐听得见，他们似乎没把她放在眼里，也就没有回避。朱明睿说：“我听说这事下放到你们大理寺了，父皇再三告诫大理寺卿，要把贪污税银一事查清楚。二哥可要小心，太子那边说不定拿此事借题发挥。”

    朱明炽说：“此事沈练早有应对，不用担心他。”

    “说来你我兄弟四人，五弟最小不论了。你从战场回来，边疆抗敌却未得父皇器重，弟弟是为二哥觉得不值。”朱明睿叹道，“太子殿下那边的人也未把二哥放在眼里，我却是有心与二哥交好的。还记得我幼时，射箭还是二哥你教我的……咱们兄弟的情谊，比旁人还是厚些的。”

    赵长宁垂眼细听，要是平常的时候，哪有机会离这两尊大佛这么近，没看其他武将都似有若无地看着他们俩。两位毕竟从小就高人一等，在这等环境下自如得很。

    “三弟有什么担心的。”朱明炽就笑了，语气似有感叹 “是我的总归都是我的。不是我的，怕求也求不来。”

    “对了，上次母亲还告诉我，说父皇有意为你娶个正妃，章家的那个嫡小姐就不错。是家里最小的，章家的人都捧在手里宠……要是嫁给你这个武蛮子，你可不待人家温柔怜惜一些。她哥哥似乎还在你帐下做过副指挥使的。”

    朱明炽摇头道：“再说吧，父皇的心思谁也说不清楚。”

    赵长宁在旁边听到，眉心却重重一抽。

    章家嫡出小姐。她梦到过的贵妃章氏……这难不成是巧合？

    还是，她梦里的事情真的会发生。面前这个出身一般，不被重视的皇子，终究会登上帝位！

    “二哥不如在此住下吧。”朱明睿侧头对朱明炽说，“我叫朱娘子已经准备好了房间。这姑娘我买了送你。”

    赵长宁心里一紧，手不觉已经握成拳藏在手里，只是面色仍然没变。早听说二皇子因是从战场回来，还没有正妃，对女色也一般，他总不会就这么答应了吧？

    朱明炽停顿片刻，赵长宁都不敢侧头看他的脸，以为他会拒绝。然后她竟然听到朱明炽说：“那谢过三弟了。”

    朱娘子看到赵长宁刷地白下来的脸色，欲言又止，她是有心放这位姑娘一马，毕竟是良家的人。但这几位爷要，那有什么办法，她连一个魏颐都得罪不起，难不成还敢得罪魏颐的主子吗？

    赵长宁只能在随从的胁迫下，跟着朱明炽走出了屋子。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立刻有人躬身到前面为他掌灯。一团暖蓬蓬的光，还有人几步上前要为朱明炽搭披风，被朱明炽阻止了：“不必，也不冷。”

    他的手突然就搭在她的腰侧，陌生的触感让她浑身发紧。等出了门口，赵长宁忍不住就想挣扎了，却被此人强硬的手臂按住了。不愧是曾经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她劲不算小，却连动都动不了。

    “二爷，有从西北来的信。”有个穿程子衣的人走过回廊，在他面前恭敬地跪下来。

    朱明炽这时候放开了她，让她进屋，他在外面跟这人说话。赵长宁贴在门后听，却似乎根本不是将西北的事：“……大人被抓……运河审查严……问您是不是要停一段时间。”听得不是很真切，尤其是涉及到具体人名和事件的时候，声音会外低下去。赵长宁隔得这么近都分辨不出来。

    接着是朱明炽说：“陛下一向不防我……无妨……去问问竹山先生……”

    但她肯定，朱明炽这个人的确不简单。贵为皇子，却不知道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时候门外有动静，赵长宁立刻后退。随后房门被打开了，朱明炽走了进来，烛火微微晃动，他的手自后轻轻合上了房门。

    这屋里就点了一盏朦胧昏黄的烛火，夜幕低垂，大红丝绸的被褥，这一切都显得暧昧。而这个男人进来后后解开了麝皮的护腕。说道：“怎么，你在偷听吗？”

    赵长宁没有回话。她一直往后退，她感受到了危险。这是一种没有过的感觉，让人心惊肉跳，她甚至抓住了旁边黄花梨木桌上的青瓷水壶。

    “怕什么？”朱明炽向她走近，此刻他其实是面无表情的。在长宁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他轻而易举地扣住了赵长宁纤细的手腕，将她压到了梁柱上，低头就要去亲她的侧脸。

    方才他还显得对她没什么兴趣，到了私-密之地却这样霸道，难不成男的都这样！道貌岸然！

    长宁被这样危险和陌生的气息笼罩着，气息都是热的，手脚也被他强行压着。这样熟悉侵犯的感觉，跟那个梦是如此的相似！让她开始恐惧，那种梦的情绪似乎渗入每一根神经。赵长宁忍不住开始反抗，一脚就踢朱明炽！

    此人武功极高，单手就按住了她，嘴唇就碰到了她的侧脸。然后她的手就被禁锢住，要把她往软和的床褥上按去。

    赵长宁终于忍不住了：“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此话一出，却好像是说了什么咒语，朱明炽顿了顿，勾唇一笑，待赵长宁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松开了钳制赵长宁的手。

    “爷救了你，你就这般踢我？”他说着远离赵长宁几步，走到了桌边，“我不会强迫你的，吓唬你罢了。”

    赵长宁惊魂甫定，出了口气。见他已经坐下喝茶了，他的长袍上洒在烛光，隐隐有暗银色纹路。虽做过大将，其实还很年轻，而且很英俊。

    他淡淡说：“你在这里做什么？这地方你不该来。”

    赵长宁的手缩紧，跟这个人相处，她总有点奇怪的感觉。这位很可能是日后的帝王，而且狠厉无比。所以跟他相处的时候，赵长宁会外的小心，多少是不会得罪他的。

    而且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自然只是说：“我只是弹琵琶，方才是被人逼迫的。若大人愿意放过我……我自然是感谢的。”

    朱明炽顺着她的话说：“放过你不是不可以。”他将另一手护腕也解开了放在桌上，“不过我其实不是好人，不喜欢做无用的事。你能拿什么来报答？”

    赵长宁学着女子的样子屈身：“但凭大人说。”

    朱明炽似乎想了一下，也没想到什么有趣的，就指了指壁上所挂的琵琶：“你既然是弹琵琶的，那就弹奏一曲吧。”

    要求什么不好……非得是弹琵琶！赵长宁抬头一看屋内，这屋子应该是女子专门取悦男子之地，旁边竟然还有笔墨纸砚，她道：“不如我给大人做诗一首？”她所擅长的可不正是做诗和八股文。

    朱明炽顿后道：“这就不必了。”他小的时候开蒙，就整天想着演武场，把教他读四书的老师气得不行，现在都不怎么精通这些东西。他说，“爷不耐烦附庸风雅的事。”

    这就没办法了。赵长宁看了看琵琶，看到旁边还有一架琴放着：“大人，我突然想到一首曲子献给大人，不如弹琴吧。”

    琴是高雅之物，但凡世家公子总会两首曲子。

    朱明炽看她望着琵琶无言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好玩，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弹吧。”朱明炽靠在椅背上，坐姿大马金刀，整好以暇地看着她。

    赵长宁缓缓地舒了口气，先对朱明炽一屈身。她是世家公子的礼仪，姿态极美，行云流水，又优雅利落：“此曲望大人笑纳。”

    长宁的琴还是七叔教的。只教了她这一首曲子，也只有这首她能记得全。她坐于正对五徽的位置，左手轻轻放于九徽开始弹。长宁弹得一般般，走错了几次徽位。只能是勉强流畅地弹完了。她心想二殿下竟然不喜欢附庸风雅，弹得不好他应该不知道吧。

    但她的坐姿是很好看的，裙摆散落在地上，盛开如莲，烛火照着她的侧脸。嘴唇微抿，鼻梁挺直，眼睛下宛如拢了一池的水波粼粼。看着就叫人觉得惊艳。

    琴音古意盎然，弹得不好却也有几分意境。朱明炽本来是随意听的，渐渐地，朱明炽却收起了笑容，目光带着深意，变得有些古怪。

    赵长宁收了最后一个音，站起身道：“大人见谅，献丑了。”

    “你知不知道这首曲子是什么？”朱明炽问道。

    赵长宁还真不记得了，但怕朱明炽再问，于是说：“只记得曲调甚好，却不记得名字了。”

    “你的确献丑了。”朱明炽说着站起来，然后亲自走到了琴面前坐下。他手放在琴弦上止住了琴音，由于他长得很高大，琴跟他的大手并不匹配。同样的曲子，但是他的琴声却是行云流水，精湛至极，拨勾挑按，无比的悠扬。

    他竟然会弹琴！

    赵长宁才知道，原来这首曲子其实非常的动听，她不得其中韵味的百分之一。

    没想到二殿下会弹琴，而且看样子还非常精通。赵长宁听完后还许久未回过神，刚才当真是献丑了。她才道：“大人抚得一手好曲，不想大人是武将，竟也这般精通韵律。”

    “我告诉你此曲的名字，你以后不要随便弹了。”朱明炽收了琴音，他看着赵长宁，“此曲出自玉台新咏，又名凤求凰。”

    然后他慢慢说。

    “赵长宁，你竟然给我弹凤求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磨了太久了嘤嘤嘤，但是是肥肥的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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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四十四章

﻿    第44章

    当他说出赵长宁这三个字的时候，长宁的脸部轻轻抽动。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有诈, 假如朱明炽只是在使诈呢。

    于是她就淡淡道：“赵长宁？大人在说何人, 我倒没听过这个名字。”

    朱明炽就沉声笑了，他站起来背手走到赵长宁面前：“知不知道你的破绽在哪里。”

    “大人当真说笑了，我当真是来弹琵琶的, 有什么破绽？”赵长宁觉得朱明炽真的知道, 而不是在诈她。她要是打死不承认呢？打晕他逃跑好像不现实，门外全是他的人，而且她绝对敌不过朱明炽。

    百转千回的一瞬间，朱明炽就接着说了：“我是习武之人——那天我扣住你喉咙的时候就发现不对了, 虽然有的男子喉结当真不明显，但是摸却能明显感觉到男女的不一样。不过你是不是男子, 这并不关我的事, 我也不想说, 反而想看看你究竟要干什么。”他淡淡说, “今天你一开口说话，我就听出来了。”

    “你不觉得你很奇怪么？风月之地的女子，开口都自称妾身之类，你却自称是‘我’，这个破绽露得不聪明，我猜赵大人应该是不喜欢自称妾身吧。赵大人心性坚韧，甚至能科举做官，可见是对此妾身之流厌恶至极，这样就可以理解了。”

    赵长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面无表情，她的确是厌恶那个称谓的，竟自己也没注意到这个破绽。

    这个人也许当真能登上帝位呢。太子殿下虽然也聪明，但没法跟朱明炽这种比。朱明炽读书也许并不怎么样，但在别的方面，他聪明绝顶。可是没有人发现这个人才是最厉害的。

    “殿下观察入微，目光如炬。”赵长宁轻声说，“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其实赵长宁不是没有应对的法子。她知道刚才朱明炽在外面和他的下属在谈什么，她毕竟是大理寺的官员。

    最近有个案子，管漕运的岳大人因监管不力被抓，而朱明炽的下属问他是否要停止河运。那么很明显，这位岳大人应该是朱明炽的人，朱明炽在借由漕运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至于这件事是什么，并不难得知。长宁只消回去查阅卷宗，就知道所指何事了。

    只是她敢威胁杜少陵，却绝对不敢威胁朱明炽。

    她很有可能会被朱明炽灭口。赵长宁不敢跟朱明炽耍这样的心眼，他是特权阶级，他杀个把官员又如何。正好还是在这样的地方，她死了都没有人知道！

    所以她什么也不说，听这位爷想怎么着，可恨她还是太-子的人，说不定朱明炽会非常想除之而后快！

    朱明炽一时也没说话，他也在想将这个人如何是好。这个金銮殿孤直的背影，琼林宴上风采出众的探花郎，太子殿下的心头好。以女装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出落得如圣莲一般，竟当真有几分惊艳。刚才那番亲热，有几分戏弄的心思，又有几分真正的欲-念，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

    朱明炽盯着她看，这个人当真机敏，她换称自己为‘下官’，将这房中一直笼罩的诡异暧昧退了干净。见她的脸在昏暗的灯下，分明出现一种玉质的清冷，清丽而雅致，似乎瞬间就隔开了千山万水。

    赵长宁看到朱明炽黑色的皂靴停在她的面前。“你到这样的地方来干什么？”

    赵长宁不敢隐瞒他：“下官来查孙大人自缢一案，所以蒙混进来了，不过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下官想出去，但是被带到了殿下这里。”

    朱明炽俯视着她，又慢慢问：“……我方才在外面说话，你在屋内偷听，听到了什么？”

    赵长宁的心猛地一跳，背心几乎立刻就出汗了。她尽量维持着语气的冷淡：“下官没有偷听，也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朱明炽笑了：“你觉得我该不该信你？”

    “下官的确什么都没听到。我是大理寺的官员，不过是为大理寺做事，亦算是为殿下做事，只望殿下是信得过我了。”赵长宁知道朱明炽不信。她脑中转得飞快，但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诡计似乎都是无用的。

    朱明炽一根指头就可以拧死她。

    “杀了你，比信你容易多了。”朱明炽森冷、漠然道。

    赵长宁听到这句话，立刻就跪下了，冷汗已经打湿了她的背心。这个人压迫力极强，不愧是从战场上回来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赵长宁眉尖微动，如何能让朱明炽放过她？

    人在被逼急的时候，会想出非常疯狂的办法。赵长宁想起刚才朱明炽进门之后压着她吻。她顿时手心汗津津的。其实还有个办法让朱明炽不忌讳到想杀她，很简单。

    这是保命的良策，至少让朱明炽放松对她的警惕。也没有办法了。

    “殿下，”赵长宁轻轻地道，“就算我听到了，也不会出卖殿下的，殿下大可放心。”

    朱明炽意味不明地笑了：“嗯，这又怎么说？”

    赵长宁的手在袖中握成拳，却似越发的说不出口了：“……殿下已经知道我的身份，若握将殿下的事说出去，殿下也不会放过我，长宁甚至难逃绞刑。不知道这个主意，殿下以为如何？”

    赵长宁这时候都不想去看朱明炽是什么表情。她最恨别人拿这个来威胁她，却又不得不提供此法。

    他竟久久没有说话。

    朱明炽随意地半跪下来，低头靠赵长宁极近。手指轻轻地挑起她的脸，语气却柔和了许多：“你当真也是挺狠的，拿自己来赌，是怕爷杀了你么？”

    “今为殿下所救，应当以示感激。”赵长宁只是轻轻道，未理会他狎弄的举动。她当然不想死，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她荏苒的身子可能有些微微地颤抖，因为她在怕，反而更加的动人了。朱明炽一时没有说话。看着她这个样子，许久道：“爷既然救了你，又何至于会再杀你。”也许是因为第一眼看到她女装的样子出现在面前，就动了异样的心思，否则何至于刚才那般。

    他又问：“方才你弹那首曲子，当真是不知道名字？”

    长宁才知道在他的面抚琴是班门弄斧。学曲的人能不知道曲子的名字吗？

    赵长宁这时候垂下眼，心里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古怪感。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赵长宁自然不愿再说什么了，于是低声道：“下官的确无他意，殿下若不这么以为，下官也没有办法。”

    朱明炽终于是站起身，然后淡淡地问她：“你可与别人弹过？”

    他说的是《凤求凰》？赵长宁单膝跪在他面前：“此曲怎能随便与别人弹，只为二殿下谈过一次罢了。”

    这话说出口了，赵长宁却觉得有说得几分旖旎的意思。于是又加了句：“下官原不善抚琴，故也不曾给别人弹。”

    朱明炽嘴角微勾，将桌上的护腕再拿过来绑上。既然逼到这个地步了，本就无意杀她，便不再吓她了：“行了，今儿暂且放你一次。我还有事，叫人送你回去吧。”

    “殿下，不必！”赵长宁立刻道，“出了弄玉斋，我自知道回去。否则就……说不清了。”

    朱明炽眼睛一眯，又重复了一遍：“衣裳我马上叫人送过来，会有人送你回去。”

    这样的人，如何嫩违逆他的话！

    只是赵长宁也抬头看他：“殿下，出院子之后我需得自己回去。”

    朱明炽见她这个人，方才明明还在压他的身下过，现在却离了十万八丈远，甚至神色都还是冷淡的。只有那脸好看极了，每一寸都精致至极。他道：“那随你吧。”

    赵长宁却在心里想着那个梦。

    这个人心性手段无不出众。

    也许以后真的应该好生思考自己何去何从了。

    “下官先退下了。”赵长宁退后一步。

    拿衣裳的人进来了，赵长宁换回男装，然后离开了房间，走入了园中。

    弄玉斋满园树枝都挂着莲花灯，浮灯的火焰跳动着，自她的身后蔓延开整个院子的灯火，辉煌灿烂。朱明炽看着赵长宁走远，一边继续听下属说话。

    “淮扬盐运相关的人，全部灭口，不要留活。”朱明炽云淡风轻地道。四周是夜色的寒冷肃杀。

    跪在他身后的下属应喏。

    弄玉斋门口已经挂起灯笼，因为这里靠近护城河，夏夜凉风习习。

    纪贤他们三人在弄玉斋外面等赵长宁，纪贤想看看赵长宁穿女装的样子，干脆带这两个到门口来堵她。免得他跑了。

    琵琶班子缓缓出来了，纪贤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却似乎没有看到赵长宁。

    关娘子看到他，却走到他面前屈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道：“纪大人……里头有位爷看上了那位姑娘，来头太大，您也知道在里面我们说不上话，连关娘子都惹不起那位爷。有愧纪大人所托，实在是……”

    然后就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给了他。“这些银子，劳烦转交姑娘的家人吧，姑娘也没带一句话，妾身也不知道那位爷是怎么打算的。妾身明儿个，再替纪大人问问朱娘子吧……”

    纪贤捏着这张八百两银子的银票，他皱了皱眉：“谁带走他的？”

    “我也不认得，但连朱娘子都怯他，必定来历了不得。”关娘子无奈道。

    陈蛮脸都青了，徐恭张大了嘴。赵长宁这是被人……看上了？他可是朝廷命官啊。

    他怎么就被人看上了呢？他是个男的啊。

    等关娘子走了，纪贤才回过神来，感叹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大人我一个月的俸禄才十石米，连十两银子都没有。你们赵大人竟然能卖大人我八年的俸禄。”说着就把银票收进了袖子里。

    “大人，这个……”徐恭不知道这应该从头说起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应该说：大人您干嘛收咱们大人的卖身钱，应该给赵大人啊！还是该说：大人咱们是不是要进去营救一下。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一会儿自会给你们大人的。”纪贤觉得莫名其妙，他的人品没这么差吧？

    陈蛮道：“纪大人，您不觉得咱们应该做点什么吗？您若不进去——我就要进去了。”

    “这里面你是进不去的，会些拳脚也没辙。”纪贤看了他一眼。“要能闯进去，何须你们大人出马。”

    纪贤叹了口气说：“大人我还没想出来办法，去那边摊上吃碗面，慢慢想吧。”面摊就在弄玉斋的门口，能够看得见往来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说了我回头看看，是有点不合理，改了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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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四十五章

﻿    第45章

    赵长宁出来时天已经黑透。那三个在外面听昆曲，本来准备趁着夜色混进后院的, 看到赵长宁出来倒也没有那个必要了。纪贤打量了她, 的确是没出什么意外。才可惜道：“本想在门口堵着，看看你穿女装什么样子，看来是看不到了。”

    长宁微微一笑道：“这么说来纪大人不想要证据了？”

    纪贤眼睛微亮：“你当真找到证据了？”

    赵长宁半天没吃饭了。胡同口有个面摊, 点着灯笼, 锅里冒出腾腾的热气。面也做得地道，微黄劲道的细面条，牛肉骨头熬出的高汤，上头码着卤牛肉, 又撒一把切得细细的香芹。又烫又热，又香又浓, 她吃得很舒服。

    吃完后赵长宁才把袖中的账本给了纪贤：“这个可以帮你拿到搜查令, 里面有几个官员最近刚入狱, 可以以此为借口进去搜查。”

    纪贤翻了几页, 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不过我劝你慎重一些，弄玉斋背后来头不小，可不要惹到不该惹的人了。”连朱明炽、常国公之流都会去里面，实在是深浅难测。

    “赵大人果然厉害。”纪贤合上账本，笑道，“我一定在你们少卿大人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他收了账本，从袖中拿出一章巴掌大的银票，“方才关娘子给我的，应该给你才是。不过我很好奇……赵大人你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这是屈辱的银子，真的不该要，她应该把它拿过来扔到炉子里化了。但想到这也是是她八年的俸禄才能赚回来的，赵长宁收来放进袖中道：“纪大人自己进去试试，不就知道了么？”

    纪贤笑了笑：“罢了，这次我承情了，赵大人日后需要我的帮忙就尽管开口。”

    “纪大人记住这句话就行，日后让你帮忙，可不要推辞。”赵长宁对店主招招手。

    “店家，结账了，他给。”说罢指了指纪贤，然后带着陈蛮和徐恭离开了弄玉斋的门口。

    纪贤看着他走远，从囊中拿出铜板付账，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次日纪贤就用这个账本从顺天府拿到了搜查令，与长宁两人带兵包围了弄玉斋。两个人总算穿着官服大摇大摆地进去。一搜孙大人果然是将贪墨往来证据放在孙大人的相好扶玉姑娘这里。赵长宁穿着官服背手站在弄玉斋门口，怕被人认出来，里头她就不去了，不过看着官兵将此地包围，心里微有感慨，还是做特权阶级比较爽。

    人证物证一人一半，扶玉姑娘被纪贤押回刑部，赵长宁则拿了孙大人与其他官员贪污受贿、往来的书信鸣金收兵，回去写证词。

    每逢初一、十五是衙门沐休的日子，这时候大理寺会外的清闲，只有阿猫阿狗三两只。

    长宁是为了孙大人的案子加班的，带着东西回来的时候大家都沐休了。她在自己的号房里坐下，定神蘸墨开写。用到需要律法的地方，她也不比停下来查书，她正经进士出身，背书的功底没得说，手不辍写。

    与孙大人牵连的官员还不少，户部两位郎中，吏部一位主事，江西布政司的官员……

    她越写越是艰难，此案牵涉人员过多，朝廷怕是又有动荡。只看上头的意思是压还是不压了。看日头快到午了，长宁没再继续，把东西收起来准备回去继续。窦氏今天让她早些回家吃饭。

    长宁出门却看到个头发半白的老头站在院内，仰头看着天不知道在做什么，长得面生，又穿着常服。赵长宁几步上前问：“这位老伯……”本来是想问问他是来做什么的，怎么会擅入大理寺。

    老人回头看到他：“嗯，何事？”

    赵长宁再一看老人的年纪，能如此自如地在大理寺行走的，绝非普通人。长宁立刻反应过来，这位应该是大理寺卿季大人！上次只远远看到过，所以才没认出来。

    “怕是寺卿大人光临！倒是下官眼拙了。”长宁立刻拱手。

    季大人打量了他，就笑了笑：“你是沈练说的那个小娃娃，新科探花？”

    “大人竟知道下官，实在不胜荣幸。”赵长宁的语气十分恭敬，听说这位季大人年轻的时候惩治了无数贪官污吏，清正廉明，甚至目前大理寺通用的一套吏法也是他所编写。虽然已经不负责任何事，但在大理寺的地位等同于吉祥物，大家都很崇拜很敬仰他。

    长宁自然也敬仰他得很。

    季大人仍旧笑眯眯的，“倒是比沈练那小子懂礼貌。”

    “您谬赞了。”赵长宁笑了笑，时常听到季大人年轻时候的事迹，难得有这个机会能与寺卿大人说几句。

    季大人伸手拍了拍长宁的肩，“后生可畏，你争取把沈练那小子干下去，他成日连句玩笑都不会说，我嫌恶他得很。”又道，“说起来皇上是将你放在我的名下带的，可惜我没空，竟一直不得教你什么。不过你与沈练、庄肃等人都在我的名下，有事就找他们帮忙吧。”

    庄肃是大理寺左少卿，沈练是右少卿，长宁还没有见到过。

    季大人说完就这么走了。

    长宁怔了怔，竟然有点怅然若失。她知道刚进大理寺之后，是会有人带着她的，只是这个人没出现。一切的东西都是她自己摸索着走的。

    原来她竟然是挂靠在大理寺卿名下的，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倘若真能跟着季大人学习，那该是什么光景。

    等长宁赶回赵家的时候，饭桌已经摆起来了。大家今天都在正房吃饭。

    男人们坐一桌，此时正好谈些正事。长宁一进大理寺后就忙了，想来好些日子没这样聚在一起吃饭了。由于今天沐休，赵承义、赵承廉与弟弟赵长淮都在，赵家的男人难得聚齐了。

    席间吃饭，家教甚严，晚辈是绝不敢说半句话的。

    “长宁，我听说你最近在查孙大人的案子？”席间赵承廉突然问。

    长宁点头说：“在与刑部合查。”

    赵老太爷这半年精神不错，两个孙儿都前程似锦。他问孙儿：“怎么了，案子闹得很大？”

    赵长宁斟酌了一下能说多少：“牵涉的官员较多，不过还没有定案。”

    “这样的要案你要外小心，一不当心就得罪了人。”赵承义则是担心儿子不够圆滑。

    “儿子醒得。”赵长宁笑了笑，四处一看，还是没见周承礼回来。最近一直不见他，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饭已经吃完了，她回自己的竹山居继续处理公务。

    一两年都不见人，这才是周承礼的常态。只有上次长宁科举，他在家里呆的时间长点。赵长宁想到他，就想到那首凤求凰……他教她这个曲子，不告诉她名字。他究竟做何想？

    要论心思复杂，没有人能跟他周承礼比。

    她正想着，香榧就进来通禀：“大少爷，二爷来看您了。”

    赵承廉过来看她？赵长宁站起身，只见赵承廉已经挑帘进来了，赵家男人长得都算不错，赵承廉三十多岁，还正当壮年。走进来就坐到一把太师椅上，说道：“我倒还没来过你这儿，今儿来看看你。”

    香榧端了茶上来，放在赵承廉旁边的桌上。

    长宁说：“二叔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应该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吧？”

    赵承廉端起茶杯，徐徐吹了口气喝茶。然后才说：“看来侄儿在外面这小半年，还是颇有长进的。”

    “要我猜得不错，应该还是与孙大人一案有关，二叔方才席间提及了。”赵长宁就笑了笑。

    赵承廉放下茶杯：“的确有事找你，我知道你手头握着涉案官员的证据，其中有两个人是太子的心腹，不能出现在里面，也不能呈递上皇上的案桌。”

    他是什么意思——他想让她，把那两个人贪污受贿的证据掩藏了？

    赵长宁静默片刻道：“二叔。我刚入大理寺，脚跟都未站稳。这件大案子，我很快也要移交给少卿大人处理了。要是他发现了什么不对，您不觉得……这是陷我于不义之地吗？”

    “二叔怎么会像为难你。”赵承廉叹了口气，“太子身边的亲信不止我一个，这个主意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这两个人是心腹，必须要保下——而且大家也等着你表态度，先前是太子提拔你进入大理寺，否则你现在还在翰林院熬资历，又如何能立刻做正六品的官。如今是你要报答太子的时候了，长宁，你已经入仕了。官场上的事……你也该学着些，两面摇摆从来没有好处的。”

    赵长宁早猜到了赵承廉的目的，只是让她立刻就做这样的事，还是不习惯。

    虽然从没有想过自己能成绝世清官，名流史册。但谁不想做如季大人那般的人，无论是谁提起来都赞不绝口，官场这么复杂，却没人说他们半个‘不’字。她也没有想做廉吏清官的大志，但至少交到她手上的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按律处置。不会包庇也不会纵容。

    “二叔，私藏证据若被发现了。严重者可同罪论处。”赵长宁叹道，“再者纵容窝藏有罪之人，毁坏证据，您让我如何处得？”

    “现在证据应该只经过了你的手吧，你若是改了证据，没有人知道。”赵承廉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长宁，你没有办法，你必须做。”

    “二叔再跟你说一点，你以为你大理寺正的官职是怎么得来的？大理寺少卿沈练上报了皇上，自有太子殿下替你美言几句，皇上愿意给太子殿下脸面。否则纵然你破了再大的案子，也没有谁能在当官不足一月的时候就升官。你知不知道？”

    赵承廉的语气已经有些严厉了。

    “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想想赵家。太子殿下是看在赵家的面子上，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如此重视你。否则何以只抬举你？你若不帮，将赵家置于何地，将我置于何地！你是长孙，你祖父最看重你，将家族的希望都放在你的肩上，太子殿下也极为器重你，我想你自己也明白这个。我也实话告诉你了，这就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殿下的字迹你若认识，就自己选吧！”

    说罢赵承廉递给她一张纸条，看着她。

    她缓缓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两个人名。字迹俊秀，人如其字。至于是不是太子的笔迹她不知道，其实也不重要。

    赵长宁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虽然她早明白，太子殿下把她放入大理寺的那一刻起，这一天就会到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许很快就到了需要她来选的时候。

    但她当真要追随太子吗，若朱明炽当真能登上帝位，她岂不是真的要落入梦境中的结局？这是她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赵承廉拿赵家、拿自己来压她妥协。一则她不能不顾及家族。至少她现在不能违逆太子的意思。倘若她追随太子，也许以后会死得很惨，但是她现在不追随太子，现在就会立刻死得很惨。她这样的小人物，必须要先学会明哲保身。

    赵长宁闭了闭眼睛，她缓缓睁开，叹了口气：“二叔，倒不必我隐瞒证据，这个实在是太显眼了。我有个办法，我虽然同样将证据上交，若这二人有书信，书信是没有办法的，我将书信毁了。但名册是动不了的，不过就是贪污税银么，我告诉你们具体的数额，你们用巧账回填，到时候虽然有孙大人的名册在，可账目却是对得上的，何怕大理寺和都察院来找，死无对证而已。”

    赵承廉看着长宁，眼睛微光一闪。果然聪明。

    “你这份心思，太子殿下都记得。”赵承廉轻轻一拍她的肩侧，“太子殿下还让我转述，三日后是他的生辰，他请你去东宫赴宴。”

    “我知道了，多谢二叔。”长宁轻轻点头。

    赵承廉离开后，长宁的目光在那些抄录的信件里游移，原信件还存在大理寺里，是带不出大理寺的。她一封封地找过去，翻了两遍，越翻越快，最后没看到那两个人名字的信件，她突然就松了口气，失神地坐在了东坡椅上。

    赵长宁突然很想喝酒，但是能陪她喝酒的赵长旭已经去了国子监读武生，赵长松她又不是很熟。

    赵长宁站起身，叫香榧为她拿一小坛子酒来，拎着酒就出门了。

    当赵长淮抬头的时候，就看到一坛子酒放在他面前。“要不要喝酒？”他看到长宁冷淡的脸。

    兄弟二人摆了几盘椒盐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在屋外头喝酒。

    赵长淮这人是闷嘴葫芦，你不说话他就不会说。于是赵长宁就淡淡说：“长淮，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能害别人的。”

    赵长淮看她一眼，问道：“你什么意思？”

    “只是问问，别太敏感。”赵长宁看着远处日头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把玩着酒杯。

    “你恨他的时候。”赵长淮才转过头回答道，“他处处不如你，但是他得到了最好的一切，你不甘心，自然就心生嫉妒。”

    长宁回头看他：“……这是你的切身案例么？”

    “我只是举例子，你再这样我不说了。”赵长淮喝了口酒。

    “好吧。”长宁也喝酒，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赵长淮以为他有什么心事才找他喝酒的，结果回头一看，长宁酒量一般，已经靠在桌上醉倒了。脸上还沾了些花生米的细盐。

    “哥哥？”赵长淮唤他，见喊不答应，走到他面前，想着要不要把他扶回去。长宁看上去不重，而且……竟然有种很好抱的感觉。

    其实他已经没这么讨厌这个人了。

    算了，懒得扶他。刚才问的都是些什么话，莫名其妙的。赵长淮招手让旁边的小厮过来：“把大少爷扶回去休息。”

    **

    三日后到了太子生辰，皇上降下了恩典，官员们可再额外沐休两日，为太子贺生辰。这就是皇上对太子的溺爱，没有哪个皇子比得了。

    赵长宁穿了官服，整理好了衣裳。随着二叔一同进东宫为太子贺寿。

    东宫内正是张灯结彩的光景，重重黄色琉璃瓦，高大宽阔的院廊，往来的宫女都穿右衽宽袖上襦，褶子裙，梳双环髻，这是宫女惯有的打扮。听闻赵长宁来了，太子殿下派了随侍过来接她过去。

    长宁随着内侍到了东宫演武场。只见是一方大堂，放着兵器架，地方开阔。演武场上有两个人在比刀，四周御林军重兵把守，朱明熙穿了件深蓝色团龙云纹右衽长袍，戴银丝八宝冠，面如冠玉，坐在为首的位置上。

    王公贵族、或者大将在席间，没见着有文臣。赵长宁还看到了魏颐、朱明睿，正与旁边的大臣说笑。其间有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他身边跟了两个嬷嬷，粉雕玉琢的精致，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应该是五皇子朱明谦。

    却是太子招手让他过去，笑着吩咐随侍：“在我旁边加把椅子，让赵大人也看看。”

    太子殿下坐在最前面，她坐在他旁边，这如何可以！赵长宁推辞，但太子此人虽然温柔，心智却是坚定的。赵长宁是自己人，他想宠信她，他就会用一切捧他的办法。这样的殊荣，当真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起的。以后谁要是做这位太子的宠妃，必然是万千嫔妃憎恨的对象。

    赵长宁知道太子殿下说一不二，他坚持，也只能坐在他身边。只觉得后背都是扎着的眼刀子。

    幸好那边已经开打到了最激烈的时候，叫好声响成一片。

    身后有官员说：“魏大人当真厉害，他在北疆打退异族的时候，听说比现在还要有风采！我看总兵大人是坚持不了不多了。”

    太子则侧头跟长宁说：“别的生辰都是唱戏，实在是从小到大听够了。我觉得甚是无聊，倒不如打几场来看。你看如何？”怕赵长宁是文臣出身的，对这样的武戏不感兴趣。

    赵长宁看到场中的人竟然是一身劲装的魏颐，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将对手压制得死死的。

    能让这些王朝顶尖的武将为他表演的，也只有尊贵的太子殿下了。赵长宁笑了笑道：“甚是好看。”

    只见对方已经露出破绽，魏颐嘴角噙着一丝笑容，手腕一动，一剑夺人喉！

    赵长宁靠在椅背上，眼刀子也不理会了。心道魏颐此人浑起来连良家女子也要强抢，但正经起来还挺厉害的，不愧是一方猛将。

    这边刚落声，就有声音传来：“二殿下到！”

    众位大臣回头，只见是穿了右衽长袍的朱明炽自夹道过来，正大步朝这边走过来，随从正把他肩上的披风取下来。于是纷纷跪地请安。

    “二哥，今日你来得晚了！”太子笑道，“一会儿要罚酒三杯。”

    朱明炽先抬手叫大臣起，然后在太子身边落座：“来晚了，殿下想罚便罚。”

    看到朱明炽的时候，长宁就想到那夜他一脸淡漠严肃，静谧处又那般作为。手微微一握。朱明炽一如往常，甚至看也没有看赵长宁。神情淡淡的，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

    却又大臣说：“太子殿下这罚得可轻了，二殿下可是战场上出来，拿酒当水喝，罚三杯如何够，三坛子还差不多！”

    又有个太子的亲信大臣笑了笑：“罚酒也不够，久闻二殿下战场上的威名，传得神乎其神。但殿下回京后，却一直不得见厉害。要是能得一见，那才是三生有幸。”

    说到这里，赵长宁眉心一抽。她发现太-子的确相当不重视朱明炽，太子说就罢了，这话他们开口就能说！堂堂一个皇子，是你想让人家演就演的吗？更何况还是朱明炽。

    太子似乎也有些兴趣：“说来我也没有看过二哥的刀法，不知道二哥愿不愿意让我们开开眼？正好那边魏颐赢了，叫他与你比。”

    朱明炽喝着茶不恼不气，只是笑了笑：“今天出门穿了长袍，怕是不方便比武。”

    “长袍怕什么，殿下若愿意，旁边就能换衣裳！”又有人附和，太子殿下就点头。“今天是我生辰，二哥不如来一场？”

    朱明炽推辞不过，最后还是垂眼放下了茶杯：“既然太子殿下当真想看，那就比比吧，换衣裳倒也麻烦，不必换了。”

    那边刚胜了的魏颐就笑了：“殿下，衣裳也不换，您这是看不起我！”

    太子殿下靠在椅背上，笑着对场上的魏颐说：“魏颐，你好好比。你今天若能赢了他，本宫就赏你一百两金子，再加两个美婢。”

    魏颐将剑柄在手里握了握，摇头道：“殿下，金子美婢微臣不想要。不过微臣还真的有一事，想二殿下告诉微臣。”

    朱明炽走到兵器架前随意拿了把长刀，走上台问。“金子都不要，你想问什么？”

    魏颐有些遗憾地叹气：“却还真有，那天送给二殿下的那位女子，听说二殿下是叫她回去了。我派人找遍了那一带，也没找到这位姑娘。心里真是放不下得很，殿下若知道她在哪里，何不给微臣指条明路？”魏颐是当真喜欢得紧，就想找着这姑娘，圈着养起来，只给他一人弹琵琶，只坐他一个人怀里，好生锦衣玉食地养着。

    一想到这样的女子可能还在受苦，魏颐心里就难受。来他这里多好，什么都不必做，他会把她宠得跟什么一样。

    朱明炽听了之后，目光变得有些微妙，稍稍朝赵长宁这里看了一眼。

    别说朱明炽了，赵长宁捏茶杯的手都一紧。他还记得她？她突然有点担心魏颐能把她看出来，毕竟他是近距离看过的。于是往旁边侧了侧，一脸冷淡地喝茶。

    “你倒是个痴情种子。”朱明睿道，也想起来，那天魏颐是极喜欢那位姑娘的。后来听说老二给放回去了，还好生怄气。

    魏颐却再次追问：“殿下可愿意告知？”

    朱明炽活动了一下手腕，缓缓笑了：“那你赢了我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6700，顺便补昨天的。。。每天的灵感不一定，长短就不一定。不好意思我去吊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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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四十六章

﻿    第46章

    寻常人要是与二殿下比武，只敢点到为止, 难不成还敢真的赢。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但魏颐是武夫, 神经大条，正好刚刚比划了两招，热血上涌, 就有了胜负之心, 又着实想知道那姑娘的下落。他身形一动，一道剑光直接扑朱明炽的面门。

    朱明炽单手背在身后，含笑退避。转眼间两人一进一退，再进再退, 几个回合刀光剑影，却丝毫没有见真章。

    朱明熙身边就有人说：“魏大人, 不用些真功夫见不着真美人呐！”

    魏颐听了一笑。朱明炽虽然穿了长袍, 但身姿矫健, 步法诡异, 他的剑几次都只是险险擦过了朱明炽的身侧。

    自己的确未尽全力，看来还不能手下留情了！

    魏颐心随意动，当即脚下一蹬，剑光如匹练卷向朱明炽的腰间。朱明炽身形急闪，人出了剑光，但长袍下摆却被魏颐的剑尖挑破。魏颐一喜，长剑倒卷而上，逼得朱明炽连连后退。

    赵长宁细看两人打斗，不知道朱明炽是出了全力，还是在隐藏自己。可能也没料到这魏颐竟然来真的，一直存着随意应付的心思。

    直到魏颐当真将他逼退，又挑破了他的衣摆。朱明炽似乎微叹，脸色一沉，继而气势完全地变了！

    赵长宁只觉得眼睛一花，朱明炽终于出刀了！刀光映了朱明炽的面容，只觉得他脸色沉下来后，好似地狱罗刹，杀意无限。

    朱明炽长刀一出，魏颐眼前一花，横剑一挡，噔噔就退了两步才站稳，吓了一跳。但朱明炽神色冷漠，刀势丝毫不减，直逼要害，角度极其刁钻。砍劈挂挑，魏颐这才感觉到这位征战沙场，令瓦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究竟有多厉害。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几刀又连连从他意想不到的角度砍来，将他逼得连反击的空隙都没有。

    魏颐几番后退，眼看就要跌下台的时候，朱明炽低声一笑，长刀如飓风般横卷过他的脖颈，刀锋之利，脖颈间一片冰冷！魏颐拼命一缩，刀锋擦着皮肤而过，疼痛之感袭来，他肝胆俱裂，甚至觉得自己喉咙已破，喉管已断！魏颐跌落台下，手中剑咣啷落地，双手捂着喉咙呜呜出声，他分明感受到朱明炽真的可以杀了他，而且朱明炽真的打算杀他，他的刀凌厉之极，根本就没想收也没收！

    魏颐摊开手，手心一团血红，魂定了几分，再一摸，倒是皮外伤，未真的进肉里去。

    血滴自刀下流出，朱明炽才收回刀道：“魏大人，承让了。”

    要不是他逼至此，朱明炽何以非要反攻不可。

    “殿下武功精妙，是我不敌。”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冰冷的恐惧如蛇般爬进魏颐的骨头缝里，他脑子清醒过来了，立刻跪下了，“方才冒犯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他记得以前家里老将军告诉他，上战场后，刀出鞘，不见血不归！二殿下这是上阵杀敌的刀法，根本没有多余的花招子，只为杀人。二殿下回京之后也从没显露过武功，但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明白，他为什么不想比。

    因为那是用来征战沙场，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比试的，也不是用来取乐的。

    同是将领出生，魏颐虽远不如二殿下上过的战场多。但他却能更深的体会到这种感觉。这时才觉得自己背上已被冷汗浸湿，越想越后怕，越想越不敢想。

    众人自然是被朱明炽的刀法所震撼，早听闻二殿下征战沙场的威名，却从没有见识过。只是二殿下出手也太狠了……连点到为止都做不到，魏颐挑破了他的衣裳，却生生伤了他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太子见魏颐受了伤，立刻招人去找太医来给他治伤。魏颐却捂着受伤的脖颈缓步走到太子面前，咧嘴一笑：“让殿下失望了。”

    朱明熙笑道：“你若能赢他，这战神的称号也要送人了！”见魏颐伤口流血不止，他本来是想问问赵长宁有没有带手帕的，给魏颐按按伤口。谁知魏颐却摆手跟太子说：“何必麻烦殿下，我自个儿找地方敷药去就行了！这点伤还不算什么！”

    然后就退下去敷药了。赵长宁看着他走远了，才缓缓抬起头。

    要不是他受伤了，今天这面或许就见上了。幸好他没注意到她。

    她又看向台上的朱明炽，他还没有下来，只见是漠然地慢慢擦着刀身的血。那一瞬间他的模样，似乎刚从兵戈铁马的战场上回来，杀意未收，浑身阴沉，令人胆寒不已！

    这场比试完了后，许多人也没有了观看的心思，三三两两地朝前宫走去。朱明炽从她身后走上来，长宁感觉到他与自己擦身而过，他低声说了句：“你欠我人情。”说罢向前走去，他的随从上前为他披了披风。

    这时候他的背影才平和下来，似乎才是那个惯常沉默的二皇子。

    赵长宁就笑了，欠就欠吧，反正她还不起。

    片刻后有内侍来传皇上驾到。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门去跪见皇上了。赵长宁官微言轻，落在最后，只看得到皇上的銮驾。等跪见了皇帝，才到东宫的宴息厅落座。

    皇上坐于最前，几位皇子分列其两侧。而众文武百官要跪到皇帝入座，才能起身入座。与赵长宁坐一桌的自然也是些六七品的小官，远得连皇上的脸都看不清楚。或因家族的原因受到太子宴会的邀请，赵长宁竟看到了两个熟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蒋世祺、蒋世文两人。

    她这才知道原来俩人是堂兄弟，也是跟着家里做大官的长辈来的，而且两人的关系还不错。

    感情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蒋世文在大理寺每天都对她冷若冰霜还是有道理的。蒋家上下都以为蒋世祺能做探花郎，却被赵长宁抢了风头，而且她还混得很不错，这口气怎么出得了。

    看到两兄弟面对她表情僵硬，赵长宁还举杯对他们一笑：“没想到这里见到两位蒋兄。”

    蒋世祺毕竟是有学识涵养的，翰林院磨了半年，早就对赵长宁没有感觉了，笑着点头。但蒋世文却轻哼一声，他是看不惯赵长宁这样的关系户，他升到大理寺正用了三年，赵长宁才用了多久？听说大理寺卿还挺赏识他的，莫名其妙！

    前面皇帝似乎在与他的几个儿子说话，本来就听不大真切，谁知上面突然传来一声：“宣大理寺正赵长宁上前跪见！”

    皇帝竟然在叫她！

    赵长宁便出了席，上前跪地行大礼请安。她也只有传胪那日见过皇上，此时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头顶，不仅是皇上，还有众位大臣的凝视，在场大员数不胜数，皇上为何会突然召见一个正六品的小官。

    “平身。”皇上叫她起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着问，“听说户部税银贪污一案，是你找到了证据？”

    原来是问办案的事，长宁立刻恭敬回道：“微臣不敢一人居功，是大理寺与刑部合力之故。”伴君如伴虎，无论什么时候，对皇上说话还是得谨慎。

    “屡破大案，不错，赏！”皇上说了句，立刻有宫人捧了白银三百两，丝绸布匹十匹，以及一些香料上来。

    赵长宁又跪谢接过，才退回席间。此刻皇上又去问河北近日闹饥荒一事了，并没有把赏她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周围的人看她的目光却不一样了。

    皇帝身体不大好，说了会儿话就和太子一起去了书房。由于看到他在，官员们都束手束脚的，皇上一走，留大家终于能放松喝酒。

    席间开始赋诗作乐，长宁是新科探花郎，加上刚得了皇上的赏赐，自然是要被要求做诗的。

    长宁推辞不过，喝了口酒，见厅堂外面草木葳蕤，正是盛夏的好时节，满池的荷花。

    她顿时就笑了，有几分意思，开口道：“看得金裘斗酒樽，莫如少年风发意。酒酣未醉挽雕弓，何妨！他日庙堂尽荣华！”

    在座的多是将士之流，赵长宁的意气风发的随口之作，不讲究词理。他们也听得热血沸腾，拍手叫好：“好！赵小友这诗好！再喝两杯助兴，再给咱们来一首！”然后又要给长宁倒酒满上。

    前不远就是皇子的席位，听到热闹的动静也回头看，只见那探花郎人面映荷花，青色官服在一大片绯红色之间，清瘦荏苒，当她为男子的时候，意气风发，随口赋诗不在话下。当真是有几分才学的。

    朱明睿感叹：“是比那些酒囊饭袋子强些。”

    太子殿下刚送皇上出了书房，就叫赵长宁叫过去说话。赵长宁去的时候，看到他的书房布置得宽敞明亮，方才席间所见那粉雕玉琢的孩子竟然正坐在椅子上读书，他戴了个金项圈，小脚还够不着地。旁边守着他的两个嬷嬷。

    看到赵长宁进来了，孩子问：“你是何人？”

    这就是刚才那位五皇子了。赵长宁撩了衣袍，给这孩子下跪行礼，轻柔地道：“五殿下，下官赵长宁。”

    朱明谦就下了椅子来，见长宁跪下跟自己一般的高，孩子哦了声点了头：“那你平身吧。”

    他语气童稚，却已经带着皇家的理所当然了。赵长宁起身，才见朱明熙从里面走出来，揉了揉五殿下的脑袋：“明谦，跟嬷嬷去外面读书吧，哥哥今天有事。”

    五殿下比一般孩子还要乖巧，他乖乖地点头，蹒跚小步走着出了朱明熙的书房。

    朱明熙就转头对她说：“……五弟的生母去得早，一直是由我带着他读书的，他也跟我最亲近。”又问，“我刚才听到外面很热闹？”

    赵长宁回话：“……方才几位大人叫微臣做诗来着。”赵长宁听说过这个五殿下是生母早亡，太子就这么一个弟弟，必然会好生顾着。

    她脸色仍然带着淡红，应该是喝酒喝多了。

    朱明熙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让她在自己旁侧坐下：“什么诗？念来我也听听。”

    赵长宁方才做词以《定风波》为词牌，只作了前半阙。既然太子要听，就做了下半阙一并说给他听。朱明熙听了赞妙，拿了纸笔墨上来：“当初你会试的时候，我就是看你诗写得极好，力排众议将你放在了第二。你写了送我吧，就当是生辰礼了。”

    说罢拿了墨锭，要亲手给她磨墨。

    “殿下，这不可！”赵长宁立刻伸手阻止他。

    “有何不可？你只管写就是了。”朱明熙轻轻拂开她，细长白皙的手指握住了墨锭，那墨花缓缓绽开，跟着被推匀。殿内鸦雀无声，赵长宁默默看着他衣袖上的金线四爪金龙缓缓游动。墨色渐渐深了。

    赵长宁提起笔写，游龙走凤跃然纸上，又不失狷秀。太子看着她落笔倜傥，忽然道：“方才我让二哥与魏颐比武，你是不是觉得过分了？”

    长宁笔下不停：“今日是殿下的生辰，殿下高兴高兴也是应该的。”

    “宋大人说，一定要看看二哥的武功，所以我才想出这个办法。”朱明熙轻叹一声：“其实二哥从不出头，凡事忍让于我，我与他的关系也不错。但我却要防备于他。要不是五弟还小，怕也要防备了。”

    赵长宁心里感叹，第一流的人才玩政治啊！忽然想嘲笑自己对太子生出的那份理解。这些人，哪会有一个简单的，她早该想到了。太子殿下为什么非要让朱明炽跟魏颐比武，为什么要激魏颐去赢。而朱明炽为什么始终没出全力，甚至一直到最后，都是有保留的。

    这些人不愧是龙子皇孙，天生就是人精，从来没有别人想的这么简单。

    “殿下要谋大事，自然要事事考虑周到。大人们为殿下，也是殚精竭虑了。”赵长宁落款于末尾。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不必理会。”朱明熙淡淡道，“我把你放在大理寺，而不是詹事府，也因为那里谁的地盘也不是。这次林拱、罗应然两人出事，宋大人告诉我到了可以用你的时候了。但我没有同意，你留着一点赤纯之心很好。你做得很好，很聪明，以后……”他轻吐出几个字，“你继续这样就好，才是我心中的纯臣，庙堂荣华又算什么？功在千秋才该是你所求的。”

    赵长宁听到这里，手中的笔停顿片刻，突然就在朱明熙面前跪下了。“殿下此言，微臣不敢当！”这话她要是传了出去，朱明熙就算是太子也会被皇上猜忌！朱明熙没有丝毫避忌地在她面前说，分明是已经把她当成了心腹。

    甚至方才那话之意……毁了那两人的证据，不是太子吩咐她的？

    赵长宁拳头轻轻握起，太子殿下想要给她的东西，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他就这么轻飘飘地递到了她的手里。不管她是想一步步地登高，位极人臣。还是想为国为民，做出一番成就。

    她自认自己不全是一个好人。有那个梦的预警，她当然会对朱明炽注意，甚至会不动声色地对他好点。但是太子殿下待她如此真心，她不协助太子，又怎么报答得了这份看重。

    “你为何突然跪下了？”朱明熙伸手来扶他，“说这话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长宁何德何能，能让殿下另眼相待。”赵长宁说话低得像轻轻地叹息。

    这时候有官员进来跟朱明熙说话，看补子是正三品的大员。朱明熙轻按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道：“你等我片刻。”

    长宁看到朱明熙背手听得仔细，日光透过隔扇照在他身上，绣了金线的华服上，他清俊的脸上光影交织。只听他轻声道：“……那案再好生查一查，上头没有接应的人，两淮绝不敢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很可能还牵涉到他们身上，把此事交给周承礼。”

    赵长宁看着他，其实也不奇怪，朱明熙自幼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他绝不可能是个单纯的太子。而且朱明熙还勤学政事，文采不凡，可以说今天的一切，也不是谁能送到他手边的。这样的阳光洒在朱明熙身上，他从容而尊贵，不乏心机，长宁真的没觉得朱明熙会失败。

    这样的人，美好如玉，当真见不得他失败。

    等说完了，朱明熙才缓步进来，笑道：“你方才给我写的字还没有盖章吧？”

    赵长宁从腰间解下一印，印在了题词的末尾。等她想放印的时候，手指稍不小心擦过朱明熙的手，他却很敏感一般，立刻就缩回去了。

    长宁觉得有些奇怪，回头道：“殿下……”

    朱明熙似乎也一怔，他手上还残留些异样的酥麻，当真奇怪。每次与长宁独处，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异样，总是痒酥酥的。

    长宁顿了顿：“其实殿下做得好，自古防人之心不可无。”

    朱明熙含笑说：“说话越来越像那帮臣子了，好了，你刚才也没吃什么东西，随我一起去进膳吧。”

    赵长宁跟着朱明熙的背后，静静地看着朱明熙的背影。她看着这样的朱明熙，总想起梦里的事‘她拥护的皇子被乱刀砍死……’这样的事绝不该落在他身上。

    但是朱明熙刚才那番话，让赵长宁心生拥护之意。这个人身上，其实有种明君，也就是领导者的潜质。不拘小节，信人就用，正如刘邦赵匡胤之流，如果她能追随一个明君，成就千古大业，名垂史册……！

    那该是一件多伟大的事情！

    这也是她心里隐隐的期待。

    *

    今天的宴席一直到了入夜。朱明炽神色如常给太子敬了酒。而朱明睿与太子，虽然是笑语晏晏，但你来我往之间，已经能看得出是表面上的功夫了。

    长宁听说朱明睿的生母李贵妃，在宫里也与孝懿皇后掐得不可开交。下面的皇子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从嫡长子继承制来说，太子是当之无愧的能继承帝位，偏偏三皇子的外家李家太强，能与太子的势力分庭抗礼。更何况李贵妃还荣宠十年不衰，要不是她比皇后入宫晚，也许皇后的位置未必轮得上太子的生母。所以李贵妃也一直心有不甘。

    朱明熙想到今日朱明炽跟魏颐比武之事，在她临走的时候，就对她说：“……你替我给二哥送些东西过去。若刚才给他，怕他觉得是我的赏赐，心里会不舒服。”说罢让内侍拿了几个锦盒给她，都是顶级的山珍、贡品之类的。

    于是等宴席结束之后，赵长宁就带着东西给朱明炽送过去。她是来送过几次文书的，路比较熟。门房为她通禀了一声，出来就告诉她：“二殿下正在见客，让您先带着东西进去。”

    长宁遂提着东西进去。皇子的府邸修得气派高大，雕梁画栋，回廊曲曲折折。

    正房重兵把守，戒备森严。朱明炽还在里面跟常国公高镇说话，屋里亮着烛火。赵长宁背手等了会儿，此时夜幕低垂，一轮圆月又大又皎洁，透过挂落之间的缝隙落在地上，当真是月光如水。

    就在赵长宁赏月的时候，常国公高镇已经出来了，见长宁站在庑廊下，笑道：“原有人在等你，你还跟我说了那么久。”

    赵长宁回身拱手道：“见过常国公。”

    常国公跟朱明炽一起打过仗，所以算跟朱明炽关系最好，经常一起喝酒什么的。

    “你竟然认得我？”高镇一挑眉，奇道，“我们见过吗？”

    赵长宁微微一笑：“国公爷是贵人多忘事，围猎的时候远远见过国公爷一次。”

    朱明炽跟在高镇背后出来：“行了，再晚回去就要宵禁了。”轻抬下巴示意旁边侍卫，“送常国公出去吧。”

    高镇也怕宵禁后走不了，向长宁笑了笑，便披了件斗篷离开了。

    朱明炽才道：“进来吧。”

    赵长宁这才随着朱明炽进了屋子。这应当是间书房，但多宝阁上书很少，也没有什么花瓶盆景之类的东西，跟朱明炽这个人一样，简洁严肃。朱明炽一进来就坐下来继续看书，他也不说话，但又没有开口让赵长宁走，屋内一时出奇的寂静。

    长宁不知道他这是何意，本来她打算送了东西就走，只看到烛光笼罩在自己半身侧，外面却是浓浓的黑夜，好像处在一个奇怪的交界处。

    她也很担心宵禁好不好，一旦过了戌时就不能通马车了，朱明炽怎么半句话也不说。何况与朱明炽单独同处一室的时候，感觉总是很奇怪。也许还是会想到那天晚上，被这个男人压着吻的事。

    就这样独处，似乎那种带着暧昧狭弄的恐惧，还是从根骨之间渗透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磨了很久，6000字。对了，由于盗用古诗词不好，那半阙词是我自己写的，所以平仄对不上什么的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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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第四十七章

﻿    第47章

    屋内满室烛影晃动。

    沉寂许久后，赵长宁才低头说道：“东西已送到, 若殿下没有别的吩咐, 下官就退下了。”

    朱明炽却慢慢翻过一页书，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退下。

    二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但是他没有说退下, 赵长宁又不敢走。想想站了也小半个时辰了, 幸好以前读书的时候，经常被罚跪或者罚站什么的，站这点时辰还没什么。最长的一次她罚站了半天，那时候她才十二岁, 性还没有现在这么好，那次赵长松的丫头欺辱长宁的丫头, 长宁就去找赵长松说理, 结果赵长松反而砸了她一身的墨汁。她也恼火了, 什么嫡长孙修养也顾不得了, 挥拳就打赵长松。

    赵长松比她小一岁，大家那时候都是孩子，竟一时让长宁给压制住了。旁边赵长淮过来劝架，都被赵长宁牵连打了两拳。然后赵长松也反过来打她，两个人扭打做一团，看得赵长淮都惊呆了，连忙叫人去找老太爷过来。

    结果可想而知，赵长宁身为兄长带头打人，被老太爷重重地处罚。赵长松也挨了顿鞭子。

    那时候她就在祖祠里罚站。顾嬷嬷还挎着篮子，装了一碟龙眼包子，偷偷跑到祠堂里来给她送饭吃。长宁一口吃一个，龙眼包子里面装的虾仁和肉陷，一咬就满口浓香的汤。她一边吃一边哭，觉得自己命真苦。

    思绪漫漫，赵长宁低头看鞋尖，竟连自己站着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如水的月光照进来，满室的光华，却沉寂如水。

    朱明炽却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上次见她穿的是件湖蓝色的褙子，丝绸一样的长发流下羸弱的肩膀，别了两枚璎珞宝结。现在长发束冠，戴乌纱帽，淡青色绸子官袍，虽然俊雅，却不见那时候的女儿态了。只看她的下巴，耳垂，低垂的眼睛，才找得到那丝娇柔。偏偏在他面前，赵长宁谨慎而防备。

    她害他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怎么能轻易放她回去。

    赵长宁蓦地抬头，正好对上他的幽深的双眸。她莫名往后退了一步，然后靠住了门。

    赵长宁想到那晚的事，握紧了手，觉得手心汗津津的。

    朱明炽嘴角微微一扯：“你当真……没有半点女子的自觉！”

    “殿下要是无事，下官东西送到，就该走了。”赵长宁别开头，不敢再对上他的视线了。

    “今天那蛮子要不是为了问你的事，也不会使出全力。我也不会被逼得反攻。”朱明炽淡淡地说，“我无意于皇位，他们却一逼再逼，徒惹我的太子弟弟生出猜忌。这该算在你头上吧？”

    赵长宁心想这怎么能算在她的头上？分明就是你们自己尔虞我诈，她只是个由头而已。

    “那殿下想要如何？”赵长宁深吸了一口气。至于是否无意于皇位，这不是她管的事。

    朱明炽就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说：“我的损失……谅你也赔不起！”

    赵长宁便笑了笑，头一偏别开他的手：“方才倒是害殿下破了件衣裳……殿下若不嫌弃，下官愿为殿下重做两身衣裳，到时候给您送过来，只需殿下给我尺寸就行了。”

    朱明炽眼睛微眯：“不必了，我还是喜欢自己的衣裳。”

    赵长宁于是又说：“那不如殿下将这件衣裳给我，我拿回去让婆子给殿下补好，再给您送过来？”

    朱明炽没说好，也没说哪里不好。但这态度分明就是在说不好。然后他啧了声笑了：“赵大人倒是挺会精打细算的。”

    “殿下还想如何？”赵长宁叹了口气道，“下官一无财，二无势，只要殿下说了，下官便去做。”

    朱明炽终于后退了些，坐回东坡椅上。“你自己想吧，我这人，也不是白白帮别人的。”

    朱明炽分明就是在耍她而已！赵长宁垂眸四下看，钱权女色，对于二殿下来说还有什么缺的。她又看到朱明炽还破的衣袍，既然他喜欢，又不要下人给他补。突然道：“要是殿下不嫌弃，下官倒愿意为殿下亲手补这袍子。”

    朱明炽倒是有点意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你会女红？”

    赵长宁是正经的世家嫡长孙，怎么可能学针线。她摇了摇头：“想来……应该也不难，没吃过猪肉，未必没见过猪跑。只要殿下不嫌弃就行。”

    这人总算是勉强嗯了声。赵长宁就松了口气，出门让人送了针线过来。而朱明炽半躺在东坡椅上继续看自己的书。

    长宁手指捻了线，对着蜡烛穿进针眼。烛火映亮了她的脸，眼里笼着幽幽火光。她非常的专注，针线穿进去后轻轻把线拉过去，打了结。然后走到朱明炽面前，半跪下身拾起朱明炽的衣摆，她知道朱明炽正居高临下，无声地看着她。

    当这个男人沉默下来，便有股无形的压力从她头顶压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刚看了他比武的样子太过震撼。事实上，他锋芒内敛的时候并不可怕，反而看着挺随和的，对人也比较宽容。

    长宁还是开始缝了，一针一线，自布间穿过。昏黄的烛光静静地洒在她低垂的脖颈上，玉白的耳垂上，此时姿态很有些样子，叫人看了忍不住想拿手摸。可手底下的活就不行了，歪歪扭扭的，非常的粗糙。

    朱明炽默然地看着她，眼底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赵长宁缝到了最后，她还发现了一个问题，这缝衣裳究竟是怎么打结的？若只留个结在外面，岂不是很难看吗？

    长宁盯着针良久，终于拿定了主意，将旁边笸箩里的剪刀拿出来剪段了线，然后打了个死结。

    朱明炽久久无言，就这水平敢给他补衣裳？

    “殿下，您看看如何，补好了。”赵长宁笑着问。心想丑是丑点，好歹是第一次。

    朱明炽没有说话，却伸手将她的手拂开。他的体温似乎比她高了许多。把结解开，重新穿针，然后把线头别进了衣裳里。

    这手掌方才拿过长刀，肃杀无匹。也许这手，日后还要沾染无数的恶孽。弑父弑兄，甚至沾上她亲人、朋友的鲜血。只是现在，他在收线头的结，而且收得很好。

    赵长宁眼睛微张。不是吧，他连这个都会！

    “自军营过来就什么都会些。”朱明炽说道，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缝线。“却比你强得多。”

    赵长宁嘴角微扯：“那又是下官……班门弄斧了！这番，殿下可顺心了？”

    只是又一直没有听到他说话，等赵长宁抬头的时候，他已经回头去看书了，淡淡说：“我有什么顺心的，你觉得够偿还你的人情吗？”

    赵长宁看着她补的衣裳，的确是很没有水平。她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淡淡道：“那殿下可还有要求？”

    “以后继续还。”他直起身，又道：“快宵禁了，你还不走吗？”

    赵长宁是早就想走了，说了声下官告辞，走到了门口又回头问：“那两身衣裳……殿下还要吗？”

    “不必了。”朱明炽看了她的手艺一眼，叫下人来送赵长宁出去。

    等赵长宁出去了，伺候朱明炽的小厮才端着热水走进来，他蹲下身为朱明炽脱靴子，立刻就看到朱明炽袍子上那道补好的口子，呀了一声：“殿下，这是谁给您补的？手艺也太差了，叫嬷嬷拆了重新缝过吧。”

    “无妨，放在柜里不穿就是。”朱明炽似乎是笑了笑，拿起书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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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长宁这夜回到家中，也是是白日里经历了太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顾嬷嬷续了盏灯，进来挑起了帷帐，轻柔地问道：“大少爷，您怎么了？”

    长宁轻轻地闭上眼：“嬷嬷，我有些头疼。”

    顾嬷嬷立刻放下烛台，将长宁搂入她的怀中，双手放在长宁的太阳穴侧，给她揉按。“您是不是今日着凉了？您每次着凉就犯头疼。”

    “不知道。”长宁说着把头埋进顾嬷嬷怀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在顾嬷嬷的揉按之下好了许多。长宁才问，“嬷嬷，玉婵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吗？什么时候出嫁？”

    “奴婢听太太说是留婵姐儿过得这个冬，等到来年春天再出嫁。听说七小姐的嫁衣都已经绣好了。”顾嬷嬷笑着说，“少爷给婵姐儿的添箱嫁妆准备了吗？”

    长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对于这个时候的女子来，针黹女红是一项基本的本领，关系到嫁人后能不能在婆家处得下去。她会写诗，会练字，会判案。但是她不会拿针，不懂弹琵琶。

    长宁非常的希望自己是个正常的男儿，不必受身体的桎梏约束。这在官场上真的是个弱势，人人知道了都可以威胁她，甚至天生就弱于男性，在露出破绽的时候总是陷入一种奇怪的男女关系中。

    “尔虞我诈，身不由己。”赵长宁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还是渐渐进入了梦乡。

    顾嬷嬷看到长宁睡着的时候仍然没放松的眉头，微微叹了口气，官场本来就是这样，更何况大少爷还比别人要艰难。

    这一夜倒是睡到了卯正。

    第二天到了大理寺，赵长宁给屋里的兰花浇了点水，将案卷放平后开始工作。

    今天是一桩人命官司，不是什么大案子。发生在真定县，平日鱼肉乡里的一方恶霸在街上打死了一个卖菜的农妇，就因他看上了农妇才十二岁的女儿，而农妇自不肯把女儿让给他。事发当地，百姓们对这恶霸的行为愤怒至极，可这人背后竟有些势力，一路为他压着。递到了大理寺来竟然知府判的只是赔银子，还说这农妇骗了徐三的银子，徐三才打了她几下，不想就把人打死了。

    这案子也没什么争议的，不过竟然犯人喊冤，一般都要提审一下。

    赵长宁放下卷宗，让徐恭去传话，在提审堂提审这名犯人。

    大理寺提审犯人的程序跟县衙差不多，赵长宁跟吴起庸、夏衍三人登堂，拍了惊堂木，皂隶就把徐三给压了上来。徐三身上穿的绸褂早已经黑污，但衣着头发都很整齐，长了一张方脸，气色还很不错。赵长宁看了案卷，又把卷宗和证词递给其他人看了，道：“徐三，你自称农妇于氏偷了你的银子，你才报复了回去。无他人给你证明。自然没有冤屈，为何还要喊冤？”

    徐三却是爱答不理的：“你是个什么官，知府老爷都审过我了！我就是有冤的！”

    “大胆！大理寺提审，你还不老实，我看你想把牢底坐穿！”夏衍此人脾气比较冲，“你如何害了于氏的，还不赶快从头招来！”

    大理寺跟刑部关押着一批犯人，因为案件长期未能处决，有的甚至能关到老死。

    那徐三却狂了起来，立刻就要爬起来，冲夏衍冷笑：“你还能判我死罪不成！我告诉你，我家是真定徐家，我家里当官的到处都是，你们就是判了也要给驳回来！”

    提审这么多犯人，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夏衍跟吴起庸二人看向赵长宁，他的官位高一级，他说了算。

    大理寺这里没法动刑，赵长宁看着他那副嘴脸片刻。倒也没见得生气，拍了惊堂木说：“拉回牢里打十大板，再关三天审理！”

    这二愣子，到了大理寺还敢这么嚣张。

    最近大理寺临近夏审，大家都比较忙，赵长宁也没怎么在意这个徐三。何况下午大理寺丞许大人找她过去，又分给她许多案卷，美名其曰是要锻炼她，说是沈练沈大人吩咐的。赵长宁抱着一摞卷宗回来，啪地放在桌上，长叹了口气。

    破了孙大人的案子之后，沈练的确还真的开始器重赵长宁了。他的器重就表现在分给赵长宁更多的案卷和犯人，让她整天忙得跟陀螺一样不停。这也罢了，沈练还以非常高的标准要求她，相当的吹毛求疵。赵长宁递上去的每一份公文他都细看，然后挑错给她驳回来。

    甚至有一次，还把她叫过去。然后冷冰冰地把证词砸到她面前：“这写得是什么东西，证词推理一句也不通！”

    他每天给赵长宁分配的任务已经非常多了，赵长宁都尽量完成。这样几次之后，赵长宁有一次忍不住了：“下官也看过别人的证词，自认为自己写得详尽，比别人还要多出两卷。不知道沈大人是什么地方还不满？”

    沈练就抬眼看着他，语气有些冷冰：“你才进大理寺多久？我说话你就好生听着，这次就算了，下次我再听到，就把你罚回寺副的位置去！”还说，“愣着干什么，回去给我重写！”

    赵长宁咬了咬牙，告退出了号房。

    走到门口，她又听到沈练说：“看的只是一纸证词，但决定的却是一个人的性命。该怎么做，怎么要求自己，最后想做到什么地步，你自己心里有数。大理寺掌天下诉讼，这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听到沈练的这句话，赵长宁却又微微一震。沈练进大理寺，不过五年就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的确厉害。他说得也对，能够做到这个位置的人，肯定是坚韧不拔，心性超凡脱俗之辈。不然为何同样的进士出身，许大人几十年都在熬大理寺丞，但沈练已经成了大理寺少卿。

    沈练是有意在培养她吗？所以这般磋磨她。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让他看低了。赵长宁咬咬牙撑着，反而越发高标准要求自己，她不信她不能做这样的人！她现在只是大理寺正，上头一级是大理寺丞，再上面才是大理寺少卿。至于大理寺卿，那已经是位列九卿的顶级大官了。人这一生，需要多少机遇才能到这样的位置。

    这样一来，赵长宁反而更加练就了看案卷的火眼金睛，比原来进步了不少。

    赵长宁一天的劳累回到家里后，看到桌上堆了许多盒子，顾嬷嬷告诉她是二夫人徐氏给她送来的。她还有些诧异：“她怎么想起给我送东西？”徐氏在她中探花的时候都没有给她送过礼的。

    顾嬷嬷笑着说：“三太太也给您送了礼。”

    赵长宁坐下来喝茶，顾嬷嬷就一样样地点给她看。徐氏送了老山参、鹿茸之类的的补品，还有两朵硕大的紫红色灵芝。三婶娘乔氏则是几盒糕点。

    赵长宁皱眉，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怎的一个个都来给她送礼。不知道原委，只能让顾嬷嬷先把东西拿下去。

    不一会儿窦氏就过来看她，给她提了一坛子的甲鱼汤补身子，等长宁喝了半碗之后，才说。“儿，快坐为娘身边来。”然后问她，“今儿你二婶母是不是给你送了些礼来？”

    赵长宁放下碗道：“的确是。我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窦氏就说：“你现在手里是不是有个案子，犯事的人叫徐靖，诨名徐三。这人却是你二婶母的亲侄儿，你二婶母送了您这些东西，是想让你判轻一些。”

    原是为了这个给她送礼，赵长宁冷笑：“说来今天的确提审了那徐靖，当真是个目无王法的东西。不是说二婶母家是真定望族，如何教出来这么个东西。”

    儿子一向是看不起这些靠着家族之势狐假虎威的人，窦氏明白这个，因为拍了拍她的手说：“你二婶母家里，她三弟只得这么个独苗，别的兄弟都比他大了一截，自打出生起就受宠。结果可不是宠坏了，出了打人这个事，他们家人也是又气又急，一鞭子抽死他的心都有。但怎么样也是嫡系，上下都忙着疏通关系捞他出来，偏偏死了人的那家不肯要赔钱，非要告他偿命。你二婶母也愁得很。晚上她估计会亲自来见你……”

    赵长宁又看着桌上那几盒点心：“那三婶娘又为何给我送东西？帮着给二婶娘说项？”

    窦氏听到这里就笑了，摇了摇头：“你三婶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出身将门，一向跟你二婶母不和。前几天还跟你二婶娘掐管家的事，两个人掐得不可开交，都要打起来了，最后是你二婶娘赢了。出了这样的事你三婶娘高兴着呢，私下送你礼，是想让你判重点……她说，能判个立即处斩就最好了。”

    赵长宁听了失笑，三婶娘真是个妙人：“她们都知道，大理寺不是我说了算的吧？”

    窦氏说：“娘把话给你带到这里，至于这案子要怎么判，你还是要好生想想。你三婶娘不过跟你闹着玩，但二婶娘那里……你得想好，否则伤了我们两房的和气。”

    赵长宁心里自有一杆秤，这徐三强抢民女不成，反而打死人，这样的人死不足惜。她看过证词和证据的，这徐三杀人确凿，不过是被知府包庇罢了。她站起身，对窦氏道：“我们跟二房的关系，自来也不好，更何况这也不是帮二房，而是帮她徐氏的亲侄儿，连赵家的人也算不上。而且还是活活打死人这样的事。”

    窦氏一向温和，崇尚着以和为贵。但她也一向凡事听儿子的，于是叹气：“娘想着毕竟是一家人，不好闹僵了……不过娘是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你拿主意就是了。”

    赵长宁将手搭在窦氏的肩上：“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处理。”

    *

    结果如窦氏所言，到了晚上，徐氏果然就过来找她续家。

    “那浑物不争气，平日里管不住他，竟叫他闯出这样的祸事来。”穿了真紫色缂丝褙子，梳着堕马髻的徐氏叹气，“可恨的是我弟弟就这一根独苗，说是拿金山银山也要把他救出来。宁哥儿若能帮他这一次，徐家有重谢！”

    赵长宁只是笑了笑道：“婶母客气，该怎么做我心里是有数的。”

    徐氏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从袖中拿了几张银票：“宁哥儿可千万要收下，我听说婵姐儿已经说了人家？她出嫁的时候，你有这么多银子傍身，也可给婵姐儿多添几箱嫁妆。”

    赵长宁垂眼一看，竟然有几千两之多！

    难怪人家说，当官发财！这徐家真舍得出银子，恐怕半年的收入都拿出来了。

    “婶母这可见外了，我为官清正，收不得这样的礼。”赵长宁立刻拒绝道。

    徐氏见他几番推脱，心里还在冷笑。这生嫩小子办事也不拿钱，官场的规矩也没弄清楚，白吃了亏。便当赵长宁是个好拿捏的，见她始终推脱不收，徐氏慢悠悠地把银子先收回了自己的口袋里。跟长宁说：“你哪天急着用钱，可来找婶母拿。”

    赵长宁笑着应了，让顾嬷嬷送徐氏出去。

    到了三日后再次提审徐三，却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赵长宁一早就去了提审堂，让皂隶把徐三提上来。

    夏衍和吴起庸不知道从哪里听得了风声，听说这徐三其实是赵大人的亲戚，在大理寺里，赵大人还对他多有照顾，不然为何徐三在大理寺这么多天，也没受过什么苦，那十棍也没有打呢。这是赵大人在背后庇护他。

    这样的事其实也不少，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不过是判轻一点而已。

    那徐三再被压上堂来，可能已经被告知了堂上的赵长宁就是家里买通了的，态度更加轻慢。

    “我都说了我是冤枉的，快判了吧赵大人！”徐三嘴角带着一丝笑容，他看向了夏衍“你们这些狐假虎威的东西，怎么今天不嚣张了！”

    夏衍与吴起庸二人就不愿意得罪赵长宁，干脆闭口不说话。心里却有了丝怒气，这徐三当真不是什么东西！

    可恨他是由堂上的赵大人庇护的，而且下面的关节也早就疏通了，只等着大理寺判个冤，罚些银子了事了。

    这么一来，二人连赵长宁都不愿意多看了。

    赵长宁笑了笑：“判自然是要判的，你何必急。”

    她当即就拍了惊堂木说：“徐靖强抢民女不成，打死于氏一事，证词证据，确凿无疑。原判驳回，大理寺议处斩！”

    赵长宁这话一出，那徐三还没有反应过来。待他看到旁边夏衍和吴起庸惊诧的神情，才反应过来：“不，怎么是处斩！不是！你说什么！”竟然起身就要上前来，被皂隶狠狠按住了。

    赵长宁冷冷道：“把他给我拉下去！”

    目无王法，嚣张狂妄，还想买通朝廷命官。不判他个死罪，他还真当是天地任我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单身狗的凝视→_→我就不祝你们情人节快乐了

    解释一下，第一，这个徐三不是女主的直接亲戚，所以不用避开。第二：大理寺审案子不是地方县衙，到这一级基本不会细审，就是看证据和证词判决了，所以没有堂辩环节。第三：我觉得不会针线真的很正常啊，她原来是现代人，现在她是大少爷，从来没有学习的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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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第四十八章

﻿    第48章

    夏衍和吴起庸都有些惊讶，看向坐上的这位大人。

    这位年轻的大人目光清澈坚定, 似乎代表了一种正直。这不是任何人可以忽视的, 不是任何人能够轻视的。

    两人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还是比较谨慎的吴起庸抱了抱拳：“大人，下官听说此人, 此人……”

    “此人怎么了。”赵长宁笑了笑说道, “杀人偿命，判决清楚。两位大人还有二言？”

    “大人英明！”夏衍则是立刻笑了，“我看这样的人死不足惜，还是大人深明大义！”

    赵长宁则笑着摇了摇头：“行了, 下去写判词吧！”

    她这案子就判定了。这徐三原来在真定就因证据确凿，可以判斩首的。偏家里的人跟真定知府是旧相识, 让知府判赔些银子了事。结果却引起了民愤, 知府迫于压力判了个徙流, 让证词递到大理寺来, 离开了真定之后徐家的人就好动作了。于是徐三喊冤再审，却碰到了赵长宁这块铁板，被判了斩首。

    这大概是徐家人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判决不过两天，徐家的人就得到了消息，怒气冲冲地派人来找徐氏。而徐氏慌了神，知道赵长宁在家里沐休，立刻就来了竹山居。

    长宁叫香榧给她沏了一壶茶，说：“婶母来了，快请坐吧。”

    徐氏被贴身丫头扶着手，一双凤眸此刻冷冷地看着他，一把挥开丫头走上前来，手就拍在了石桌上：“你这给我耍什么花样呢，前个儿你答应了我，现在翻脸就不认人了！”

    “婶母可别生气，”赵长宁把手里讲验尸的书合上，笑了笑，“当初我是告诉婶母，怎么判这个案子我心里有数，婶母可还记得？我心里自然是有数的，杀人偿命而已，可没有什么翻脸不认人的说法。”

    徐氏气得胸脯起伏，怒道：“你这混账东西！我是不是给了你银子？好啊，现在跟我玩这个！”

    “婶母此言差矣。”赵长宁慢慢说，“您大概是记岔了，我可从没拿过您一文钱的。”

    徐氏脸色铁青，她才想起，赵长宁那天的确是没有拿银票的。

    她原以为赵长宁是愣头小子，光办事不懂得拿钱，还在心里笑话他。原来人家根本就没有打算帮她！

    此人能得中探花郎，又岂是那等无能之辈。

    “我告诉你赵长宁。”徐氏总算恢复了一些理智，冷冷府对赵长宁道，“要不是有你二叔，你能到今天的位置？如今给我当白眼狼？我徐家也不是吃素的，你不帮，我自然有办法。我反倒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婶母这话说得侄儿不明白。”赵长宁叹气，“一则我就算回报二房的恩情，也回报不到您侄儿的头上去。二则您侄儿犯错，藐视公堂，我所判之案全是有理有据的，婶母若不服便上书大理寺少卿，少卿大人自会判断我是否玩忽职守。而且我还要劝婶母一句，徐家能养出如此子孙，恐怕早晚有一日气数要尽。婶母要是真对娘家有眷念之心，倒不如好生劝劝。”

    “你说得轻巧！”徐氏冷笑，“要斩首的不是你的外家，你如何懂得我侄儿性命的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徐氏毕竟是长辈，赵长宁不能直接反驳她的话。赵长宁只是站起来，淡淡道：“婶母，我要是你这位侄儿，犯下这样的案子，早就日夜不能寐了。他却还仗着家里胡作非为，无视律法，这样的人留下去已无痛改前非的可能，迟早都是祸害！婶母何必偏袒此人，败坏了自己的身份。”

    徐氏看赵长宁的样子，放在石桌上的手指细长白皙，还是那样秀气俊雅。

    “好，我今儿不与你论道理了。”徐氏气急又笑，“你这嘴皮子利索，我说不过你。来日再论！”

    说完连丫头扶她都不要，就快步地走出了赵长宁的住处。赵长宁还让香榧去送她。

    窦氏知道这件事了也只能叹气，还是跟二房撕破了脸面，现在徐氏已经不跟大房来往了。既然如此，窦氏也不理会徐氏了，大房二房渐渐生疏，反而三太太乔氏跟她越发交好。

    徐三处斩的文书很快就呈递上去了。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难逃一死，那日坐在堂上审他的年轻官员竟然是他的送命鬼，恐怕是真的没有翻盘的余地了，于是在牢里连日哭喊冤屈。竟然连沈练都惊动了，找她去问到了此事：“……我听说那徐三是你二婶母的亲侄儿。你竟判了他斩首？他现在在牢里喊冤，说是你跟你二婶母有隙，才重判了他。”

    赵长宁一听就知道是徐氏教他说的，徐氏应该是在牢里有人脉，否则那徐三怎么会半点苦也没吃。

    赵长宁立刻解释道：“沈大人误会，大人要是看过证词和物证，便知道此人死不足惜。我是的确从未考虑过其他的。”

    沈练淡淡看了她一眼，才颔首：“倒不是怕你判别不公，而是怕你声誉有损。许寺丞跟我提了句，虽然你与那徐三非五服之内的关系，按律不用回避，但沾了点亲故……”

    赵长宁立刻明白了沈练的意思。她点头说：“下官明白您的意思，犯人喊冤说判官不公，您同意了是可以重判的。下官倒没什么不服气的，不如您再派一个人跟我们一起判，要是真的有什么不公的地方，倒也可以指出来。他要是真有冤屈，自然伸冤。他要是没有冤屈，也可让他心服口服。”

    “我正有此打算。”沈练靠着椅背上道：“后日你同蒋世文一起再判此案吧，他虽然跟你不和，但一向也是公正的。”

    赵长宁应是，再判就再判，反正她是公正判案的，不怕别人说什么。

    她正要走，沈练却突然叫住她：“你等等。”

    长宁回头看他还何事，沈练却从抽屉里拿了两本书给她，一本是《断案集》，还有本是《勘狱》：“季大人现在无暇大理寺的事务，也不能教你什么，这两本是他早年所著，让我交给你。”

    赵长宁迟疑了一下，谢了沈练才接过。快步走到门外翻开一看，书已经很旧了，里面很多地方都写下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一看却是沈练的字迹。他的字飘逸俊秀，书法非常的潇洒，跟他这个人不大相似。

    这是他的书吗？

    赵长宁把书收了起来，回去之后重新整理证词，将案件发生重头到尾再梳理了一遍，免得进审刑司复审出了漏子。

    但案子能重审的事却高兴坏了徐家，有了一线希望，赶紧又来找徐氏，叫徐氏再想想办法。京城毕竟不是真定，他们家没这么多路子。

    徐氏正靠着贵妃椅休息，闻言拨开了丫头打扇的扇子道：“求那小兔崽子必然不管用，这是个狼心狗肺六亲不认的主！白白费我口舌。”

    来人却继续求道：“二姐，你是他姑母，你若不救他，怕没人救得了了！”

    “三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妹说的是什么话，我如何会不救他！”徐氏说道，“我是要想个万全之策，也让我出一出心口的恶气！”

    说罢躺回去静静地想，来人见她愿意帮忙，就拿了丫头的扇子，亲自给她打扇。

    徐氏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主意，她毕竟只是个妇道人家，从来都养尊处优的，能想出什么好招来。本来她打算整治窦氏出气，但现在大家都各过各的，平日除了给老太爷请安，交集都没有。从官场下手，她又不了解官场的事。后还是弟妹给她出主意：“我听说另一判官姓蒋，出身吉安蒋家，倒不如咱们去那里通一通路子？”

    那蒋家徐氏却不熟悉，有些犹豫：“却不知道蒋世文吃不吃这一套……”万一又是个赵长宁呢。

    她的弟妹就笑了：“我来之前就打听好了，他那里是可以通路子的。只是我们这样去见人家，肯定连人家家里的大门都进不去。所以来找嫂嫂搭条明路，其他的，我自然就去办了。”

    徐氏还是有些犹豫，但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大理寺是出了名的铁桶，皇上抓得最严，一贯滴水不漏，哪里有这么多关系可找。不过这也无妨，蒋世文不认得他们，却认得赵长宁，徐氏从抽屉里拿了个名帖出来：“你拿赵长宁的名帖去蒋家，想来他们二人是同僚，蒋世文必然会见的。”

    她弟妹奇道：“二姐如何得来这物？”名帖一般要亲手写，材质也很独特，免得被人冒充了。

    “我从二爷那里偷偷拿来的，你用了记得还给我。”徐氏叮嘱道，“你快去快回吧，我看天色也不早了。”

    那人就告辞了徐氏，去了蒋家准备在蒋世文那里通路子。

    只是这时候谁也料不到，这蒋世文跟赵长宁是早积怨已深。听说有人拿赵长宁的名帖找上门来，是为了给徐三通路子，蒋世文是好生的惊奇想笑。平时这样大笔银子，而且犯人所犯之错的确可以减轻，他也不会拒绝的。但是今天不一样。

    蒋世文收了钱，还问对方要了赵长宁的名帖看真假。本来只是试探，谁知道对方爽快地就给了他，蒋世文一看是真，就笑着收进袖中：“你放心，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办。怕你走漏风声，先将名帖压在我这里，免得东窗事发我一个人担了风险，你看如何？”

    只要蒋世文答应肯救人了，对方自然是感激万分，别说一个名帖，命压在这里都成！千恩万谢地出了蒋家。

    蒋世文一大早就穿好官服，去了大理寺却没进自己的号房，而是到了后院拜见少卿大人。然后将事情一一道来。“……大人，您看这些物件。赵大人连同僚官员也敢贿赂，下官实在是闻所未闻，也不知道赵大人这是安的什么心！如此人品，实在不配在大理寺为官！”

    沈练看着放在桌上的信和名帖，沉思不语。然后叫了去请赵长宁、夏衍等人过来。

    赵长宁一进门，看到放在桌上的东西眼皮一跳，顿生不好的预感。

    “少卿大人找我？”赵长宁拱手问。

    沈练就道：“昨夜有人拿你的名帖带着一千两银子找到了蒋世文，买徐靖的性命。你看这名帖是不是真的？”

    赵长宁上前一步仔细看，背后蒋世文却冷笑道：“何必再看，赵大人言行不检点，我看就应该送往都察院查办！”

    赵长宁一翻就知道是真的，深吸了口气。名帖此物不会随便送人，只有父亲、二叔和窦氏那里有。这名帖蒋世文从别处得不来，能给他的应该只有徐氏！这二婶母竟然如此愚蠢，白白把把柄送到别人手上！她以为她这样能做什么，是救得了徐三，还是救得了徐家？

    “沈大人可愿听我一言！”知道沈练惯常不喜欢她，赵长宁立刻拱手道，“此事实在是说不过去，若我真的要贿赂蒋大人来救徐三，我又何必判他斩首？反而弄出这么多的事端来。”

    蒋世文立刻冷哼一声：“这就是你赵大人的心计了，你怕别人说你徇私舞弊，所以先判死刑，再提出重审改判。这样不就是既保留了你清正廉明的名声，还能救人吗？我看赵大人应该拿了徐家不少银子吧？”

    夏衍却听不下去了：“你不要胡扯诬陷我们大人！大人与那徐三不和，我看他是对大人判他死刑怀恨在心，所以嫁祸给我们大人！”

    “嫁祸？”蒋世文冷笑，“名帖无假，何来嫁祸一说？”

    赵长宁没有理会他，而是顿了顿继续对沈练说：“大人，再者我就算想救徐三，也应该从证词下手。我与蒋大人一向不和，却白白地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他手上，让他来告我。如此蠢笨，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想救徐三还是害自己。何况这名帖一事还说不清楚，蒋大人是否能找人证明，名帖的确是我送出去的。而不是有人在路上捡的，或者是从我这里偷来的？”

    沈练其实一开始就想到了，赵长宁肯定不会这么蠢，而且只凭一个名帖，又不是证据确凿。此事情理不通，要么就是诬陷，要么就是牵连。

    蒋世文一听此人嘴皮子利落，巧舌如簧不差于纪贤。立刻道：“既然证据不清，就应该交给都察院立案查办。要赵大人真的清白，我也不会白白污蔑赵大人！少卿大人，您看这样如何？”

    沈练看着蒋世文，突然笑了笑说：“都察院拿了这些东西，将赵长宁留职查办个半年，你升职大理寺丞就有希望了，是吧？”

    蒋世文面色一僵，强笑道：“大人这是什么话，我是怕有人坏了咱们大理寺的清誉。”

    “事实已经清楚，你要是不能找到人证明名帖从赵长宁那里来，这事我不会让你上报都察院。至于大理寺的清誉，自然有我和寺卿大人管，倒轮不到你来操心。”沈练淡淡说完，就将信封和名帖都放进了抽屉了，“你先下去吧。”

    蒋世文看到这里气急，不是平时都讨厌赵长宁讨厌得不得了吗，怎么这时候都开始维护他了！凭什么！他有些忍不住了：“大人……您这是徇私舞弊，掩藏证据！”

    沈练眼睛微眯，语气一冷道：“蒋世文，证据就在我抽屉里，你要是能证明，随时可以上报都察院。还有，这大理寺谁清白谁不清白，你当我的眼睛是瞎的吗？你自己做的那些事给我藏好了，不然别怪我六亲不认！”

    蒋世文听到这里才终于不敢说话了，他深了口气，冷冷地看了赵长宁一眼道：“多行不义必糟天谴！你自己小心点！”才退了出去。

    赵长宁没想到沈练竟然会维护她，他平日分明就是……很不喜欢她的。赵长宁道：“此事多谢大人相助！我虽不怕查，却知道这事会耽搁仕途。”

    “不用谢我，你的确没做的事我肯定要帮你。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恐怕还得自己查清楚。”沈练道，“你既挂名在季大人名下，自然也不能污了他老人家的名声。行了，今日我放你一日假，回去把这件事弄清楚吧。”

    赵长宁带着人从大理寺出来，看着头顶的天空良久。

    天空又蓝又高，似乎空旷得一物都容不下。

    秋天要来了。

    陈蛮看着他单薄的身影，给他披了件披风，低声说：“大人，此事应该是您……”

    “我知道。”赵长宁笑了一笑。

    陈蛮轻轻一握他的肩：“您可有吩咐？”

    赵长宁淡淡地道：“当然……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长宁带着陈蛮回了赵家，又叫了竹山居的几个护院一起，簇拥着她往二房去。

    二房守门的婆子看到这番来势，连忙要阻拦：“大少爷，您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找二婶母说说话罢了，不必紧张。”赵长宁说着径直往里走，而陈蛮则一把推开了这婆子，还有上来要动手的护院。

    赵长宁走到了二房的正堂，坐下等着徐氏出来，果然不一会儿，怒气冲冲的徐氏就带着丫头婆子赶出来了，一出来就指着赵长宁道：“混账东西，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是个什么身份，这也是你随便闯的？”

    赵长宁喝着茶冷笑道：“二婶母大概忘了，我是赵家的嫡长孙，这赵家没有哪里我不能去，也没有什么我不可以管的。”

    徐氏气急，她旁边的管事立刻站出来：“你敢跟我们夫人拿嫡长孙的谱，夫人是你长辈，你这是目无尊长！”吩咐身边的护院，“把大少爷给我拿住，我来替大老爷好生教训他！”

    赵长宁示意陈蛮一眼，陈蛮立刻就上前扭了这管事的胳膊，甩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少爷夫人说话，你有什么插嘴的份！你还敢教训大少爷了？你算什么东西！”

    那管事在徐氏身边，走到哪里不是人人敬他三分，这猛然一下被打，头被打得别过去，脸立刻就高高肿起，一时话都说不出来。

    徐氏这才被赵长宁镇住了，走到赵长宁面前冷哼：“你又到我面前来摆什么谱！”

    “二婶母不要误会，我好言好语地告诉二婶母，可是您听不进去，我只能这样了。”赵长宁平静地道，“我还没找您算账，拿我的名帖去贿赂官员，二婶母这出戏唱得当真精彩！我被同僚揭发检举，要将我告上都察院，不知道这是不是二婶母的功劳？”

    徐氏脸色微微一变，那个名帖她给了她的弟妹！竟然让赵长宁被检举告发了？

    难怪赵长宁发这么大的脾气，徐氏从来没见他行事这么乖张过。

    “你胡说什么，我从来没给过别人名帖！”徐氏冷冷道，“你自己屁股没擦干净，别赖到我头上来！”

    “好，我也早知道婶母不会认了。”赵长宁挥手，让回事处的人拿了本册子过来，“前日下午申正，您的弟妹过来看您，你们谈话一刻钟后她出来了。”放下册子，赵长宁站了起来，背手一步步走到了徐氏面前，“到了申末，您这弟妹出现在了蒋家门口，用我的名帖见了蒋世文。这时候婶母竟然告诉我，名帖不是你给她的？”

    徐氏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赵长宁竟然已经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了。

    她看到赵长宁逼近，心里一慌往后退：“你……谁让你帮理不帮亲的，我求你你也不肯。现在出了事，还能来怪我么？”

    赵长宁却站定了，淡淡一笑：“婶母错了，我手里的证据足以判婶母一个行贿，甚至是栽赃诬陷。我没有上报，不过是给您留点颜面。免得大家撕破脸皮了不好看。但你害我差点被诬陷的事，以至于毁我仕途的事，不知道二婶母有什么想说的？”

    徐氏一时说不出话来。

    事情闹得这样大，正在读书的赵长松很快赶来，他几个妹妹紧随其后，还有人去叫了赵老太爷。

    赵长松进来就连忙阻止：“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我娘她毕竟是你长辈！”

    “我敬她是长辈，她可没把自己当成我的长辈。”赵长宁漠然说，“让开。”

    “长宁！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你闹得这样大！”赵老太爷也被人扶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是窦氏和玉婵。

    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儿最是守礼了，别人不犯到他头上来，他是绝不会反击的。这样大的阵仗，徐氏肯定是做了极为过分的事。

    他想不通徐氏究竟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事，您却是可以问问的。”赵长宁笑了笑。

    **

    赵府已经入夜，点了灯笼。堂屋里站了一群人，刚下朝回来的赵承廉，赵老太爷，目露冷意的赵承义和窦氏。还有站着的徐氏。别的人都被清理出去了。

    知道这二儿媳妇做了什么好事之后，赵老太爷气得半点没缓过来。

    这无知妇人，她竟然差点败坏了他长孙的仕途，让他长孙被诬陷！还是为了救她那个打死人的侄儿！

    事情败露，徐氏再没有什么好说的。她也弱了气焰，解释道：“他不肯帮忙……我不得不想别的办法。父亲，那可是我侄儿，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你另一个侄儿断送仕途？”三婶娘乔氏冷笑，“不是亲生的，就是不心疼是吧？”

    “行了！”赵老太爷挥手让她们别说了，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赵承廉：“她的名贴是怎么拿来的，老二你心里清楚，该怎么说怎么管，我也不好插手。但她差点害了长宁的仕途，你心里应该有数。”

    赵承廉站起来点头：“父亲，我明白。”

    赵老太爷又看向长宁：“宁哥儿，你看这事如何处理？”

    赵长宁放下茶杯道：“只希望婶母得了今日的教训，一则向我赔礼道歉，二则，无论以后是谁问起，这名帖都不是从我这里拿来的，万望婶母记住。否则一个贪污受贿，污蔑朝廷官员，婶母怕是不能逃脱的。”赵长宁自然是要平息这件事。

    “你……我还要给你道歉！”徐氏怎么能服气，但现在的关头，她又不敢多说话。赵长宁是嫡长孙，又是探花郎，全家人都重视赵长宁的仕途，要让她给害了，肯定轻饶不了她。

    赵老太爷冷冰冰地看着这儿媳，要不是因他不好动手，早一个耳光抽过去了，敢害他孙儿，简直不知所谓！他说：“这事归根结底是你不对，你得给长宁赔礼道歉，二个你得把长宁从这件事里脱出来，以后别人问起那名帖是从哪里来的，我不管你是说你弟妹抢来的也好，偷来的也好。总之，跟我们赵家没有关系，跟长宁也没有关系。”

    徐氏听了喃喃：“这……这怎么行！这岂不是陷我弟妹于不义。”

    赵老太爷听了忍不住冷笑：“她贿赂官员，哪里来的义？”

    徐氏终于不敢再说话了，她也没有想到会有这出。

    赵老太爷说完这些，只觉得累，又好生叮嘱长宁要谨慎，这事就先这样处理，毕竟是一家人，把谁撕出去这家里的颜面都不好看。以示抱歉，二房送长房一个田庄作为赔礼。赵长宁应是，平静地喝茶，仿佛方才生气的不是她一般。

    等她从正房出来，赵长宁才朝徐氏走过去。

    徐氏看着她，只见赵长宁看着她，淡淡说：“二婶母，我敬重你是长辈。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别怪我连本带利一起算给你。还有……这家里的地位我坐定了，以后您就是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说罢长宁才带着陈蛮等人离开。只见这个清瘦的身影由众护院簇拥，挺拔清然，的确是不一样了。他赵长宁现在的确是孙辈第一人，举家除了赵承廉，也只有他在撑这个家族的架子了。

    徐氏心有余悸，方才丈夫一直一言不发，她跟在丈夫的身后回了二房。见丈夫开始脱官服，她上前去帮忙：“这个赵长宁……现在也太目中无人了……竟连我们的忙也不肯帮。老爷，您说这岂不是没把我们二房放在眼里，您为何刚才不帮我说话。”

    赵承廉的动作顿住了，然后他冷厉的目光突然看向徐氏。“你教唆我为了外人，去对付我的亲侄儿？”

    徐氏听着他这话不对：“老爷，我只是说这赵长宁，他……”

    她话还没说完，赵承廉突然反手就打了徐氏一巴掌，把徐氏打得翻身过去。

    他走上前来，指着地上的徐氏厉声说：“我告诉你，赵家是赵家，徐家是徐家，你给我分清楚你究竟是哪家的人！长宁才是赵家的侄儿，你这么害他，还不是害我赵家。还敢从我这里偷名帖，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现在有多器重他？我告诉你，下次再让我发现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就休了你！”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厉，把徐氏说得愣了好久。她头发又被打散了，好久才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赵承廉一边捏着手，一边淡淡道：“来人，扶夫人去梳洗吧。”

    说罢进了内室，不再理会徐氏了。

    **

    随后赵长宁则得知，徐氏生了场病，几天都不能见人。

    香榧低声告诉她：“您是不知道，现在阖府上下，对咱们都恭敬极了。没有哪个敢怠慢的……”

    赵长宁知道是那天二房的事，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毕竟原来她这个嫡长孙一贯沉默寡言，又不出众。考了探花之后虽然好了些，但还没有立起威信来。

    她现在就需要立起威信，免得这些人都觉得她是软弱可欺的。现在好了，嫡长孙想做什么事，阖府上下没有哪个说个不字的。

    “今儿太子殿下要见我，找见平常衣裳就行。”赵长宁放下茶杯，走进内室，“给我送进来吧。”

    香榧看着她们家大少爷的背影，忍不住就脸颊微红。只是什么不敢多说，进去为大少爷找了件蓝布直裰，绫布裤子送进去。

    太子殿下今日突然要见她，长宁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徐三的案子还没审完，交给了大理寺丞许大人复审。赵长宁最近又在处理案子，许久没有见过太子殿下了。

    马车落到了东宫外面，赵长宁被陈蛮扶下轿子，沿着一重重门往里走，只见是金碧辉煌，琼楼玉宇。

    太子殿下正在书房里练字，他的侍读学士在旁边看着。他写字的时候目光低垂，单手背在身后，袖子微微挽起。

    赵长宁给他行了礼。

    朱明熙就笑了，走过来扶他起身。“多礼了，你过来见我这字写得如何？”说着让身边的侍读学士退了下去，还掩上了书房的门。

    赵长宁应喏，垂眸看太子殿下的字，突然听到太子殿下在她身边轻轻说：“看看是不是这两物。”

    说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名帖，一封信出来。然后朱明熙淡淡道：“我听沈练说了，就替你拿了过来，你亲手毁了吧。”

    赵长宁突然抬起头：“殿下！”

    朱明熙怎么知道她牵连进受贿的事情，而且……他从哪里得来的这两物，沈练给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长，所以写久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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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四十九章

﻿    第49章

    朱明熙只是喝茶：“免得这东西留着生祸患，你还是毁了的好。”

    太子私自从大理寺取物，可能会落人把柄, 却也不是件小事。

    “可是这两物, 还有没有别的？”太子殿下又轻轻地问了一遍。

    赵长宁摇头, 立刻半跪下向太子殿下道谢：“殿下此恩……长宁是无以为报！”太子又扶起她他：“你也别谢我，你是我推举去大理寺的。若你名誉有损，我怕也脸上无光。”

    话虽然这么说, 但分明就是太子殿下想让她宽心，不要她记挂这份恩情。

    赵长宁也不再说话了，此物的确是她的心头大患，日后蒋世文要是还想借题发挥，大可拿这些东西来说事。她将旁边熄灭的烛台拿过来，接过太子殿下递过来的火折子, 拢着袖子点燃了蜡烛，火光腾地亮起，将这些东西烧了干净。

    这时候外面有人来通禀, 说是杜大人求见。

    朱明熙一听是杜大人来了，就说：“请老师去宴息处，我立刻就过去。”那内侍却道：“殿下，杜大人说是急事，已经朝您这儿来了。”

    杜大人！赵长宁眉毛微微一动，能让朱明熙喊一声老师的杜大人，应该是礼部侍郎、翰林院侍讲学士杜成，也就是杜若昀的父亲。因为当初赵家推拒了杜家的亲事，杜大人一直不太喜欢她。原一直没遇到过，不想今天碰上了。

    长宁就后退到朱明熙身后，见门已经打开了，卷帘也被掀开。身穿正三品官服的杜成走进来，给朱明熙下跪行了礼：“殿下，微臣有要事禀报。还请您先清退左右。”

    可能真的有急事，他似乎没看到赵长宁，于是赵长宁就行了礼，顺利地退了下去。

    书房的房门紧闭，半点声音都听不到，赵长宁就看着书房外的花圃，宝珠茉莉开得正好，满园淡淡的茶清香。

    她看到一个孩子站在花圃边上，身上穿着件明黄色团云纹小褂，不到她的腰高，粉雕玉琢。手里抓着一把茉莉枝子，正看着她不说话。

    赵长宁一见这孩子穿着明黄，就走了过去下跪向他请安：“五殿下安好，怎么殿下一个人在这里？”心想难不成是五殿下玩野了，跑到这里来，也不知道照看他的嬷嬷发现了没有。

    这孩子看了他一会儿说：“我认得你，太子哥哥说过你是探花郎。”

    赵长宁一笑，声音很柔和：“是的，殿下竟然还记得我。”她对孩子一向比较和气，更何况面前这个孩子，可能是如今天底下最尊贵的孩子。

    朱明谦就说：“看过一遍的人，我都记得。”他的睫毛很长，像把小扇子一样地动，然后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茉莉花。

    赵长宁一时也没说的，问他：“殿下站得这么高，还是下来好不好？”

    朱明谦却想了一下，才伸出短胖的小手：“那你抱我下来吧。”他倒不是跟长宁亲近，只是习惯了有人服侍。

    赵长宁还迟疑了一下，心想肢体接触会不会对殿下不太恭敬，小孩的手仍然伸着，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还不抱我下来？”

    赵长宁才伸手搂住这个软软的小团子，把他抱了下来。

    朱明谦看着他，又有点好奇地说：“你是探花郎，应该书读得很好吧。太子哥哥最近忙，不能带我读书，你能带我读书吗？”

    赵长宁很为难，该怎么回答殿下，并不是谁都有资教他读书的。

    傍晚的风吹遍庭院，茉莉的香味在晚霞里变得暖暖的，醉醺醺的。

    这时候院里却快步走进来几人，里面几个嬷嬷慌忙跑了过来，一看到朱明谦站在这里，连忙过来查看朱明谦是否安好：“殿下竟在这里，怎的自己就跑出来了！”

    朱明谦却看着门口的来人，清脆地喊了声：“章姐姐！”

    原有个少女站在月门口，穿了件宝蓝色十样锦妆花褙子，兰色挑线裙子，头发未绾起，只戴了两只嵌翡翠莲花的簪子，一对海珠耳环。长得也甚是柔美端庄，正看向这边。赵长宁见这女子未过来，应该是看到他这个外男在这里不方便，于是长宁后退准备回避。谁知道书房的门就打开了，朱明熙走了出来：“何事在外面吵闹？”

    那两个仆妇就跪下道：“扰了太子殿下安宁，奴婢们是过来找五殿下的！”

    那少女见太子殿下出来了，只能走过来给朱明熙屈身见了礼：“太子殿下。”

    朱明熙笑了笑：“竟是若瑾表妹，你如何过来了？”

    少女就恭敬地说：“姑母召我进宫陪她说话，结果姑母与齐嫔娘娘有些事，就让我陪着五殿下出来顽。方才不见五殿下，才跟着两位嬷嬷过来找。”

    朱明熙听了少女的话，就揉了揉朱明谦的头：“明谦，怎么跑到哥哥这里来了？”

    朱明谦就说：“哥哥在见大臣，我遇到了赵大人，他陪我说话。”

    这时候杜大人也从书房里出来，自然一眼就看到了赵长宁。赵长宁有点无奈，她能感觉到杜大人的目光在身上停顿了许久，拱手向他见礼，杜成只是淡淡地挤出了一声“嗯”，竟看也不看她，目光带着些许冷意。拱手向朱明熙告退离开了。

    朱明熙让长宁先进书房等他，他在外面跟这位若瑾表妹说话。

    赵长宁退回书房喝茶，她对这位少女其实很好奇，这位应该身份不低，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听到朱明熙跟少女说：“……父皇是提过把你指婚给二哥，不过母后没有同意，怕你自小在家娇养，不会操持他那些事。母后觉得宋家的那位嫡长女嫁给二哥更好，但不知道父皇是什么意思。”

    又听那少女轻柔的声音：“这事多谢殿下和姑母了。我向来是最不喜欢那些动刀动枪的……真的嫁了二殿下，怕一辈子都不痛快。偏偏圣上的话，怎么敢有半句违逆。”

    “放心就是。”朱明熙道，“二哥对这些从来不会说什么，都是听父皇安排的。”

    那少女又笑了笑：“不过我可听说宋应莲自小恋慕您，若将她指给二殿下，怕是她也不会快活。倒不如让周家那位小姐嫁，她却一直仰慕二殿下的威名，后来无意见过一次，更是非二殿下不嫁了，可惜这些事都由不得咱们……”

    朱明熙的声音就一低：“什么恋慕不恋慕的，你这话可别随便对别人说，免得坏了人家的声誉。”

    他们两表兄妹的感情似乎不错，赵长宁边喝茶边想。这位章氏可能就是她梦里听到的章氏，她现在是不想嫁给朱明炽的。但那个梦里，她最后是朱明炽的贵妃。长宁现在对梦都是半信半疑的，只是奇怪，梦里的人物真的在现实里存在，她还是不能忽略。

    接下来两兄妹说话的声音更低了。等少女告退了，朱明熙才走进来。几个内侍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将书案收拾了，另外铺了宣纸。

    朱明熙说：“方才我见老师看你的眼光不对，你是不是和老师有些过节？”

    他走过来的身姿俊雅如玉，有种少年的温润，说不出的好看。

    赵长宁也没有隐瞒太子殿下什么，苦笑了一下说：“原来杜家跟我们家是世交，微臣中了探花后，两家本来是想结亲家的，后来因微臣已经和老家的表妹有婚约而作罢，自此后杜大人就一直不喜欢微臣了。”

    早知道他是很讨女孩子喜欢的，说不定中探花那会儿还被人榜下捉婿过。朱明熙的笑着说：“我竟不知道你在老家还有亲事。”

    赵长宁应是。朱明熙就有点好奇：“那我可要看看，什么样的美娇娘才配得上你了。京城里想嫁给你的姑娘恐怕要伤心了。”他说着站起来，走到了书案面前说，“你现在初入官场才多久，就接连得罪了杜家、蒋家，还有个徐家。要不是个明君，还当真护不住你，记得在大理寺行事要谨慎些，我怕护得你一次，下一次就护不住了。”

    赵长宁突然想说‘您就是个明君’，但是这话她没有说出口，虽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些话不必说出口。“殿下放心，下官定会万分小心。”长宁轻轻地说，“等殿下有朝一日用得着微臣，微臣日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这么一说，朱明熙笑了笑：“不说这个了，你也来写一首诗吧，我看看有什么不同。”

    朱明熙自幼就是翰林院大学士专门教导，但毕竟又不用科举，跟赵长宁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只要摸准了太子殿下的脾气，就知道他这个人是很亲和的，叫你做事就做，顾及别的不敢做，他反倒会不高兴

    “那微臣就献丑了。”赵长宁走上前拿了毛笔蘸墨，看了眼太子殿下方才写的诗，是出自《诗经·邶风》其中的一首《击鼓》，最有名的那句情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是从里面来的，不过诗的愿意是形容战场聚散离合，战友之间的感情。

    太子殿下只写了前四句，她就提笔接着写下去。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朱明熙看着他慢慢写出那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长宁的神情非常认真，薄薄的嘴唇有层柔和的光，一手扶着桌沿，一手字已经成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沙场上刀剑无眼，无居无所，也只能有一起赴死的誓言，的确是悲壮的。”赵长宁叹了口气。

    待长宁后退的时候，却不小心撞到了朱明熙。一抬头，竟然看到太子殿下也凝视着自己，两人之间顿时生了些古怪，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朱明熙后退了一步说：“你的字是比我好看得多。”然后匆匆地将桌上的纸、卷轴卷作一团，胡乱地也太注意，刚才那张纸也一并卷了卷轴里，扔在旁边。赵长宁心里也有些异样，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

    随后又有宫女端了温水上来，服侍朱明熙洗手。

    “教导明谦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回乡丁忧了，他正好没有人教导功课，我的水平教导他是一般的。就向父皇请了命，让你教导他一段时间，你在大理寺无事的时候，可以过来教教明谦写字。”朱明熙说，“正好你在翰林院也是挂职的修撰。”

    赵长宁苦笑道：“殿下，我可担不起这重任，教导皇子怎么也得是大学士才行啊！”太子殿下也太看得起她了，她就算进了翰林院，这时候估计也在文件堆里熬资历，怎么可能有在皇子面前露脸的机会。朱明熙却笑：“不过是教他写字而已，他才多大，你教他绰绰有余。等开了春父皇会给他再指个老师。”

    说罢已经不容长宁拒绝了，看天色快晚。叫内侍进来，把堆在书案上的那些卷轴收起来，装进一个大绸袋里给了她：“……这些你顺路给二哥送过去，他想要北疆的堪舆图，我从御书房给他找了出来。我要进宫一趟，你就先回去吧。”

    长宁拿了东西告退，里面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经过二殿下府上的时候把东西给他送了进去。

    **

    萧冷的夜色笼罩向宫闱，一盏盏石灯被点亮，檐下侍卫重重，大门紧闭，拿着拂尘的大太监守在外面，看到朱明熙带人过来了，连忙上前请安：“……奴婢见过殿下，圣上龙体抱恙，正和二殿下在里面说话。”

    “二哥竟然也在。”朱明熙凝视着紧闭的大门，“公公替本宫通传一声吧。”

    朱明熙走进了乾清宫里，宫女们给他挑帘。父皇坐在椅子上批阅奏折，脸色苍白，肩上披了件外衣，旁边是两个宫女在侍疾。二哥站在父皇面前，似乎一直没有说话。

    朱明熙就想起章若瑾不想嫁给他的事，若瑾表妹向来喜欢才高八斗的书生，甲之□□乙之蜜糖，就有人喜欢二哥这种。高大威猛，遇事沉稳，还能征战沙场。朱明炽看到朱明熙来了，对他淡淡一笑。

    “父皇可是心头痛又犯了？”朱明熙几步走上前，他自幼是皇上带大，跟着皇上的感情是最深厚的。

    “不碍事。”心头痛是老毛病了，皇上也没有在意，淡淡地道，“连你母后也没惊动的，叫你过来是想问你件事。如今朝廷贪污越发严重，杜而不绝，朕是恨极了这些蛀虫！孙秉户部税银贪污一案告破，朕想诛其九族，有牵连的也一个都别放过，胆大包天了！”

    朱明熙立刻跪下了，这事方才老师就告诉他了，彻查后发现孙秉接连贪污了五年没人发现，皇上当即就大发雷霆。老师也早跟他说过如何应对了：“父皇忧国忧民，爱民如子，自然忍不下这等贪官污吏，儿臣愿为父皇分忧！”皇上一向温和，说株连九族怕是生气极了，朱明熙绝不能顺着说，等过段时间他消了气就好了。

    皇上过了会儿又问旁侧站着的朱明炽：“你以为如何？”

    “儿臣是不懂治国的，只觉得您和太子殿下都对。”朱明炽笑了笑，并不发表意见。

    “你三哥也是赞成严惩。”皇上道，“朕将判罪这事交由你管，你二哥带大理寺协理。平时若有什么事要做，尽管找你二哥就是。”

    朱明熙应喏。随后听到二哥说：“儿臣自当协助太子殿下。”说完后皇上就让朱明炽告退。

    朱明炽出来之后，回望了一眼夜色里灯红通明的乾清宫。

    朱明炽回府时天早已经全黑，夏夜的星子散落天上。他快步走进府内，面色有些阴沉。高镇跟在他身后，也走得极快，都不敢说话。其余一众侍卫等匆匆跟着，在陆水堂外面站好。

    管事见他回来，连忙叫人拿方才赵长宁送的绸袋过来，他亲自送进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朱明炽的声音：“瞧着父皇的意思，怕是要我做太子殿下的辅臣了，早去了我的兵力，还怕我谋反不成？”

    “殿下。”高镇立刻起身给他奉茶，“您喝几口茶败火。”

    朱明炽一手就拂开了，他闭了闭眼睛，但睁开眼的瞬间，还是压抑不住的一股怒火。因为他已经压得太久了。

    朱明炽从小都不够出头，他的母妃出身较低，又不是皇上最疼爱的那个，他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不受宠的皇子，就算再出头也没有好处，他打小跟着宫里的师傅学行军打仗，学武功、骑射。十八班兵器样样精通。

    他知道，文章再出彩也讨不到皇上的欢心，因为在皇上心里培养的君主是朱明熙，别的他都不需要。他只有在武功上出挑，才能得到父皇的重视。果然是重视得很！他十八岁那年，父皇就派他去监军。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郎，只知道战场刀剑无眼，临走前母妃抱着他哭了一夜，怕他有去无回。那时候北疆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了不少人，甚至他都做好了自己回不来的准备，给母妃留下了所有的银子。到了战场后他不服，凭什么有的人就能在紫禁城里高枕无忧，而他却连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他发了狠，用两年就迅速地镇压了北疆人，接下来的三年将北疆人打退，其中有多不容易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身上还留着许多伤痕，用了多烈的办法才在军中有了威信。

    以至于边疆的兵听到他，没有一个不肃然起敬的。他那时候在军中傲然无双，人人敬畏，但等到一纸圣旨回了紫禁城，却什么都没有改变。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二皇子，给别人做陪衬的绿叶。

    皇上还想把章家幼女嫁给他，以此让他收心帮太子。最嘲讽的就是，章家竟然还不愿意！

    虽然朱明炽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娶章家幼女。

    他听到的时候，只是嘴角露出一丝冷热。然后父皇让他‘佐太子以东宫之事，做个纯臣。’朱明炽也笑着应是，然后退出来。

    高镇说，“当年你我二人一起冲锋陷阵，保家卫国，让边疆百姓安康，哪里是这些紫禁城里这些人可比的！”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殿下既然方才也没有说什么，想来心里全都明白，我说别的就是画蛇添足。”

    正是因为心里全明白，刚才才不能表现出一分一毫。

    朱明炽了过了好一会儿，慢慢的收敛了火气，语气微沉：“罢！没什么好说的。”

    他恢复了平缓的性，高镇才敢跟他开玩笑说：“我听说章家不想把小女儿嫁给你，皇后娘娘还特地去跟皇上说，推举宋家的嫡长女赐婚给你！说的是怕她娘家的这个小女儿骄纵，伺候不好你。”

    朱明炽听了笑笑：“是章家不同意，怕我是个粗人，怠慢了他们家的娇女。若指婚的是太子殿下，应该会愿意得多，可惜皇后又不情愿让太子殿下娶章家的小女儿。说来说去与我没什么干系。”

    高镇知道他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今日皇上问太子殿下孙秉一事，殿下可什么都没说的。”高镇又低声道，“那殿下可想过怎么回答？”

    朱明炽靠着椅背，手轻轻敲着扶手。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他们兄弟三人跟着翰林院掌院学士读书，掌院学士讲课只传授太子。朱明熙生下来不足半岁就被封了太子，那时候群臣还进谏反对，认为立太子过早，后来又一个个地宠着太子，围着他转。朱明睿为此更加发奋读书，甚至是喜欢结交大臣，但怎么比得了天潢贵胄的太子殿下。

    他就不一样了，他什么都不说，所有的风光他尽数让给太子弟弟。所以太-子才放心让他在边疆呆了八年。

    “没什么好想的。”朱明炽轻描淡写地道。

    看到殿下心情已经平和了，管事才敢上前，将那个绸袋放下：“殿下，这是方才送过来的，说是给您的舆图。”

    朱明炽嗯了声，拿起个卷轴随手打开看，突然看到卷轴里掉出了一页纸。周围的人又不知道那是什么，顿时有些惊奇。

    朱明炽把这张纸捡起来，只见写的是读书人用的馆阁体。上面是一首诗，朱明炽一看就觉得不对，又问管事：“是赵长宁送来的？”

    管事就说：“的确是赵大人送过来的。”

    赵长宁呈递给他的公文他看过，朱明炽认得她的字迹，所以才这么一问。只是这诗的内容怎么……还放进这里面给了他，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放错了？

    高镇有点不明就里了：“殿下，您怎么了？”

    朱明炽嗯了声却没有回话，他将自己靠在椅背上，又想起了她不知道名字的《凤求凰》。嘴角微扯：“不知所谓。”

    高镇却不知道朱明炽在说什么。“殿下，谁不知所谓了？”

    朱明炽摩挲了一下这纸页，又摇了摇头，将这些东西旁在一旁不予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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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五十章

﻿    第50章

    大雪自天际飘扬而下,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了两天了还未停, 满世界铺天盖地的白。

    大理寺里做杂活的开始扫雪, 台阶上, 青石路。院子里种的那颗柿子树枝桠上也堆满了雪, 还有些小小的柿子挑在高高的枝桠上，如一个个精致的小红灯笼。将大理寺这个地方装点出几分喜庆。

    赵长宁的书案上也放了一盘柿子, 大理寺人人都分了得一盘。

    徐恭走在后面跟着进了门, 看到桌上的柿子后跟她说：“大人, 这经了霜的柿子才甜，幸好前个儿紧赶慢赶摘了下来, 否则下雪就吃不了了。”

    赵长宁看了看外头的大雪，不知不觉得竟然又到了冬天, 去年冬天她还在苦读准备春闱，如今就在大理寺任职了。

    自她上次发现了孙秉贪污税银的证据之后，这件案子就一直在漫长的审理期中, 当时赵长宁绝对没想到，其间牵涉官员之多之广，几乎动荡了半个户部以及山东一带的布政使官员，其中的从二品大员，山东布政使曹思雨是落马官员中官职最大的。眼下虽然孙秉已经死了，别的主犯都入了刑部大牢，要对曹思雨进行三堂会审，彻底清除税银案的羽。

    长宁笑道：“我不吃柿子，给你和夏衍他们分了吧，快办正事才是。刑部的人可已经押过来了？”

    柿子是凉性的，她身子本来就性寒。再多吃凉性的东西身体的底子就更差了。

    “没有，说是就在刑部大牢关着，咱们大理寺过去提审。三堂会审要开堂了。几位大人正在后院合计。”徐恭小声说，“不过我听着，让谁做主笔产生了分歧，寺丞许大人想让蒋大人主笔，但沈大人还在犹豫。”

    三堂会审的主笔，其实就是记卷宗的那个人，一般都是从大理寺出个人，基本人人都会争着当这个人。特别是审理的案子很出名的话，基本是抢得头破血流的，因为卷宗不仅要呈递给皇上看，还要张贴出去给老百姓看，有些卷宗写得精彩的会因此而一战成名。日后升迁也是名正言顺的事了。

    寺丞许大人比较赏识蒋世文，想让他做主笔，等他致仕了，蒋世文就能升任大理寺丞了。赵长宁所任的大理寺寺正只能算大理寺正职，当了大理寺寺丞才是正式进入了领导阶层，不过赵长宁没想大理寺丞这个职位。她资历不够，一年之内转寺正已经不容易了，要想升任大理寺寺丞非常难。

    赵长宁去了后院给沈练请安。沈练的屋子里站在寺丞许大人、蒋世文，别的几个大理寺的大人，竟然还有个她不认得的陌生男子，面容粗狂，看着很像个武将，却穿了一身文官的云雁纹的绯红色官服里。在大理寺里穿正四品官服，赵长宁又没见过的，她猜测这位应该是一直在河北治理蝗灾的大理寺左少卿，庄肃。

    说起来大理寺的职能很神奇，不仅管诉讼裁定，到了灾荒年间还要管治蝗虫。经常被外派出去督粮、赈济灾民、捕蝗、清理军队什么的。以至于赵长宁进了大理寺之后一直没有看到过这位左少卿。

    赵长宁见人太多，进去就站在一边不说话。她听到沈练在跟这位陌生男子说：“……你刚回来，那位常年在外督察的都察院佥都御史听说也回来了，皇上也派他协理此案。刑部是左侍郎带着纪贤审理，我们大理寺也出两个人去审理，最好是在他前面。听说那位佥都御史非常厉害，早年名声很盛，他一出来估计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这陌生男子就笑着说：“让我断案还行，刑讯我可不擅长，你带个人去吧！”

    “我也没想让你去。”沈练淡淡地说，他的目光就在众人里扫了一圈，叫了赵长宁：“你明日跟我去刑部吧。”

    赵长宁应了喏，那陌生男子才看到了赵长宁，颇有些好奇：“咦，这个我怎么没见过？长得细皮嫩肉的。”

    沈练忍不住嘴角一抽，说：“他是刚进来的大理寺寺正赵长宁，挂在季大人名下，我偶尔带他做些事。”

    赵长宁基本确认这个人就是庄肃了，给他见了礼：“庄大人好，下官赵长宁，才进大理寺一年。”

    “既然是挂在季大人名下，那就该叫师兄才是。”庄肃笑眯眯地看着他，“不如你来左寺吧，跟着沈练有什么好的。他这个人无趣得很，你可别跟着他学了那套，成天板着脸！”

    “庄肃……”沈练有点无言地看着他。

    “好，你继续说。”庄肃伸手示意，他不再跑题了。

    “然后就是主笔人选的事，税银案兹事体大，皇上也非常关注。基本此次主笔的人选，就是下任大理寺寺丞了。”沈练在这些大理寺寺正、寺副里扫了一眼，“当然，主笔不能丢了大理寺的颜面，若没做好，别说寺丞了，本职保不保得住也不一定。”

    虽然沈练是这么说，但跃跃欲试的人还是不少，基本个个都想当主笔。大理寺寺丞许大人就上前一步道：“大人，既然如此，下官倒是想推举蒋世文，他在我手底下做了五年，经验丰富，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

    寺丞这么一说，蒋世文就出列了一步，谦虚道：“谢许大人举荐，下官惶恐，却愿意为了大理寺一去。”

    沈练没有说话，那庄肃却看向赵长宁：“小师弟，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想做主笔吗？”

    赵长宁刚才一直很低调，听到庄肃在说她，才出列道：“下官资历尚浅，怕担当不起如此重任。”

    “这有什么！你沈练师兄刚进大理寺，不过一年季大人就让他做了主笔，再半年后就成了寺丞了。”庄肃虽然很武官的样子，却眉目慈祥，仔细看看跟吉祥物季大人的神情很像，他轻轻说：“既然许大人推举蒋世文，那我就推举小师弟任主笔。”

    他的推举，分量当然跟一个寺丞不一样了。

    蒋世文脸色一沉，就连沈大人也有些不舒服。这个赵长宁靠家族撑腰进了大理寺不说，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的搭上了庄肃大人，要抬举他当主笔！当然让人恨。

    赵长宁苦笑，好不容易才在大理寺站稳脚跟，有了相对稳定的同僚关系，庄肃的一句话让她被推上了风头浪尖。后面的人都看着她，当然要看了，他才进大理寺一年！而且这主笔一当，就是下任大理寺寺丞了，那可是正五品！

    一年就升任正五品，就是沈练也没有这么快的。

    沈练则握拳抵唇低咳一声，这个庄肃，师兄师弟一套到处说！传出去给别人听到像什么样子！

    “行了，主笔这事暂时不定，等我考核两日再定吧。”沈练说完让他们退出去。然后他坐下来说庄肃，“什么师兄师弟的！你两年没回来，回来就要推举别人做主笔，传出去别人怎么说！”

    庄肃仍然笑眯眯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蒋世文。又听到你要带小师弟去刑部，可见你是欣赏他的。你这个人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欣赏别人也不说，肯定没少折磨人家吧！”

    “他还需要磨练，太年轻了。不过心性不错。”沈练淡淡地道。

    “一般寺正要升寺丞，没有个三五年是不行的。”庄肃说，“看小师弟有没有这个造化了，成了大理寺寺丞，才有进三堂会审，面见圣上的机会。”大理寺寺正到寺丞是一道坎，成了寺丞才有正式参与大理寺议事的机会。

    “看看吧，你我也做不得决定，最后还要上报皇上和户部。”沈练说。这个主笔的位置，其实就是个露面的机会。

    **

    下午回家的时候，大雪才稍微小了些。赵长宁先下了马车，凛冽寒冬里风吹着，吹起她的衣袍，脸更如玉一般微透，透出几分清冷。

    陈蛮跟在她身后把手炉递给她，原来赵长宁是不肯用手炉的，但是陈蛮发现她的手容易冷，出门无论如何都要带上。一来二去的赵长宁就习惯了手炉的温暖，离了半天手就冰凉得难受。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人的懒惰腐败都是惯出来的，原来的她怎么可能这么娇贵。

    以前大冷的天，她的屋里从来都不烧碳。有陈蛮在，屋里却总是暖烘烘的。

    陈蛮这个人聪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知道赵长宁需要什么。

    既然他对自己有心，赵长宁也不想耽搁了他，一直让陈蛮继续读书，一年后可以参加乡试。

    等走到了正堂，赵长宁才解下斗篷，身后的陈蛮立刻就接了过去。赵长宁回头一看，满天的大雪细碎纷乱，今年的大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赵长宁跨进屋里，看到赵承廉、赵老太爷跟父亲在屋内说话，赵家最有说话权力的男性们，脸色都有些沉重。

    赵长宁走上前见礼，下人立刻给她端了凳子、捧了茶上来。

    只听赵老太爷说：“……原来你虽是东宫辅臣，但是三皇子和太子殿下井水不犯河水，至少表面还是平静的。如今你要出头去进谏，是当真把我们家拖进了旋涡里。怕的是经不起折腾。”

    赵长宁听到这里端茶的手微动。三皇子和太子撕破脸了，这其实就是不久前的事情，九月九那天宫里祭祖，由太子掌管的祭器莫名其妙地被窃了，一时没找到替补的。九月九祭祖是大事，三皇子的人更进言说太子殿下‘不敬先祖’‘不遵圣训’，因此皇上很不满意，竟当堂说了太子殿下一顿。长宁那天去教五殿下写字，第一次没有见到太子殿下，她知道太子殿下心里不好受。

    前段时间太子殿下亲自到皇上榻前侍疾，皇上毕竟还是疼惜他的，所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太-子却再也不敢放松了，一直紧盯着三皇子，现在皇上身子不行了，三皇子怕也按耐不住了。

    “父亲，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赵承廉却道，“你若什么都没做，不是功臣，太子殿下登基后何以重用咱们家。”

    “我虽不懂，但也觉得二弟的话有些道理。”赵承义虽然只是工部主事，但朝堂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赵老太爷叹了口气，他是老了，觉得日子平平淡淡也好。不过儿孙不这么想，他叫赵长宁坐到他身边来：“宁哥儿，你觉得呢？”

    如今赵长宁在家里也有话语权。她看着堂屋里这些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谁最后会坐上皇位，太子也不一定就是皇上，若新皇不是太子，最后的下场会非常的惨。但是太子对赵家、对她当真没得说，她缓缓说：“二叔倒不妨再等等，若没有大把柄，进谏也只是蚊子咬一口，没什么作用。”

    赵承廉沉思，赵老太爷却精神不济了，长宁就扶他回去休息。等回来的时候发现二叔竟然还等着她，见她进来了，就对她说：“长宁，太子殿下的人正在酝酿一个把柄。”

    赵长宁看着他：“您这话怎么说？什么把柄？”

    赵秉礼摇头：“你在大理寺小心些，很可能会跟税银案有关。”他说，“家里这些老弱妇孺还要我们守着，赵家的荣辱是一体的。”

    “长宁明白。”赵长宁说，二叔这个人很有大局观，其实这一年来对她也不错。周氏的事情后，他还送了一个田庄、两个铺子给长房。长宁看了看堂屋里那块她看了十多年的，‘德行如一’的牌匾，牌匾的边缘有些地方有裂纹了。这个赵家她也住了近十年了。虽然不是显赫人家，但却是衣食无忧。这里毕竟是她的家。

    第二天要去刑部，长宁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了官服，走到了刑部大牢的门口，见沈练竟然已经带着两个随从在等她了。

    赵长宁请安：“沈大人来得早。”沈练颔首：“跟我进来吧。”然后就带着她往里面走。

    这还是赵长宁第一次到刑部大牢里来，刑部大牢比县衙大牢好得多，而且戒备更加森严，沈练用腰牌过了三道门禁，才带她走了进去。里头有一间很大的刑室，屋顶盖的是透明的琉璃瓦，天光从里面撒下来。墙上挂了许多的刑具，有些赵长宁认识，有些她不认识，但是这些刑具都黑沉沉的，似乎凝着血迹。很快就有脚链的声音响起，有几个犯人被压了上来。

    走在犯人前面的是刑部左侍郎，带了好些刑部的官。

    左侍郎和沈练相互见礼，然后按官职大小坐下了。

    今天审的是主犯，山东布政使曹思雨。他六十多岁的年纪，有点精疲力尽，蓬乱的发垂下来，新长出来的那一段已经雪白了。

    沈练讯问得很冷酷，也很迅速：“背后还有谁牵涉？”或者是“还有没有窝藏别的银子？”

    赵长宁看着这个昔日从二品的大员，他现在只是个疲惫的老人，半点没有大员的风光，不过是个阶下囚。说句话都要缓半天，但却很倔强，无论沈练问他什么，都是一样的说法。‘没做过’或者‘不知道’。她在一旁记证词都有些无从下笔。

    “不用刑怕是不肯招的。”沈练就不再继续问了，叫了赵长宁淡淡道，“给你一刻钟，接下来你问，刑讯逼供，你选刑具。”

    赵长宁站起身低声道：“大人！”她从来没有刑讯逼供过，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刑讯逼供是违法的。理智告诉她，这个人是个贪得无厌的狗官，但他看上去只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跟祖父差不多的年纪，脸上尽是皱纹，疲惫不堪。

    “怎么了？”沈练不为所动，“大理寺官员，刑讯逼供都不行，如何做得了寺正。”

    赵长宁袖中的手微微一抖，她缓缓地朝犯人走了过去。目光在那排刑具上游移，她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用途，有些很常见，鞭子、锥子、夹板，但还有些稀奇古怪的，根本不知道它们怎么用。

    沈练在她背后淡淡道：“磨蹭什么，快选。”

    赵长宁低低一叹。这是大理寺常用的刑讯手段，有些犯人太嘴硬，用此让他招。当然，屈打成招的是谁也不知道的。她需要狠下心来，至少她很清楚，根深蒂固的习惯绝对不是谁能简单改变的。而且她也不能够心软，必要要心硬起来，否则官场之路难以走下去。

    赵长宁选了个最传统的——鞭子：“就那个吧。”

    立刻有个狱卒上前取了鞭子下来，然后沾了盐水，试了试松紧度。她走到犯人面前，看着他：“曹大人，我再问一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贪污税银的？跟孙秉勾结多久了？”

    曹思雨闭着眼睛冷笑不回话。

    赵长宁回头一步，轻声道：“打。”

    那狱卒挥着鞭子就朝曹思雨身上抽去，一打就是一条血痕，甚至有的地方立刻皮肉溅开！赵长宁才注意到用的生锈的铁鞭，曹思雨似乎想躲避，但却被人按住了，一鞭又一鞭地抽在他身上。她闭了闭眼睛。

    他还不肯招，赵长宁凝神片刻，指了第二件刑具，那是一把锥子。这种事也许只需要一个开头，她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反感了，淡淡道：“曹大人不承认，只能上第二个，却也是我不想的。这锥子既可以穿大人的手，还可穿大人的眼。大人切莫再倔强了，否则我证词也写不出来的。”

    曹思雨挨了鞭子，却还有力气冷冷地看了赵长宁一眼：“呸！你们这些狗官，我绝不会拖累别人下水！”

    赵长宁只能叹道：“用刑吧。”

    那锥子入肉，曹思雨的惨嚎声也响起，却被人按着手躲也躲不开。他道：“别进去了……别进去了……”

    赵长宁一看，各位大人的脸色却很漠然，似乎并不动容，果然都是练出来了的。

    “你可愿意说了？”赵长宁几步走到他面前道，“大人要是愿意，我自然让他们停手。大人不愿意，我也保不下大人。大人可别忘了，被抓的不止是你一个，还有别人。倘若他们先说出来立了功，大人就没有可说的了”

    “说！我会说的！”在极端的疼痛下，人类本能地开始屈服。

    赵长宁才坐回去继续记证词，她看到沈练看了看她，对于初次刑讯的人来说，赵长宁做得还可以了，非常淡定。但是其实赵长宁拿笔的手却在始终发抖，克制不住。

    皮肉绽开的感觉，分明不是她亲自施刑，却似乎留在她的手上。

    之后沈练问一句，曹思雨就回答一句。刑讯逼供倒是的确有效。

    要到了询问的末尾了，门外的动静却喧哗了起来，似乎有人也进来了。

    侍郎先站起来说：“怕就是佥都御史来了，他这一回来沈大人尽可放心了。这个人最厉害不过了，早年审问犯人，逼供，套供，他最拿手。当年在京城里非常有名气，人人都敬他三分。”还对后面的官说，“快过来，今天让你们这帮小子开开眼。”

    当官的都比较怕都察院的人。侍郎和沈练都挺慎重的，站到了门口去迎接。

    赵长宁是小官，没道理小官也不去。于是这边的审讯暂时听了，她就跟在后面垂手等着。听说这位神秘的佥都御史是刚回京城的，而且手段了得，沈练也觑他几分，赵长宁倒是有点好奇。

    人群喧嚷，好久后她才看到门被打开了，有个人缓步而优雅地走进来，随从下属跟在周围簇拥着他，赵长宁从来没见这么多人簇拥着他。他穿了件新做的官袍，正四品云雁纹的补子，绯红色官袍，嘴上带着笑容。

    “竟然能看到周大人亲自前来，您多久没有在京城出现过了，真令刑部蓬荜生辉啊！”那侍郎大人说话却非常的客气，笑道，“您请这边来！”

    “吴大人太客气，带我去看犯人吧。”这人说话的声音一贯朗和。

    赵长宁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怔了很久不知道说什么。以至于这个人被簇拥着走到了前面，她也没有出声。

    竟然是周承礼！

    他是佥都御史，曾经在京城任职，备受别人尊敬……这是她认识的那个七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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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五十一章

﻿    第51章

    一众人围拥着周承礼坐下, 他还含着笑跟刑部左侍郎说话。说完之后才看向犯人，随后下了位置走到他面前, 淡淡地问了句：“曹大人？”

    浑身冷汗的曹思雨抬起头, 一看到周承礼, 眼睛里出现一抹奇异的亮光, 却又慢慢将头低下了，声音喑哑道：“……竟然是你！”

    “曹大人尽可将一切招了, 免得受这些苦楚。你也知道周某人是读书人, 见不得这些血腥的场面。”周承礼温柔地说, “但周某人若是真的动了手，却是比常人要狠些的, 曹大人要考虑清楚。”

    曹思雨闭了闭眼睛，血从他的额际缓缓流下来, 他疲惫地道：“说了这些还不够么？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承礼似乎在背后沉思什么，沈练看了会儿，招手叫长宁过来, 吩咐道：“……去写证词。”

    好吧，现在她又成辅助角色了。

    赵长宁坐下来蘸了笔墨，将二人所说的写下来。

    周承礼回过身，他是在看墙上的刑具，刑部的刑具一向是最全的。刑部的环境阴暗，他扫到末尾，才看到坐在那里的赵长宁，一开始只是觉得感觉相似，等赵长宁抬头起来，他才发现真的是她！她表情宁静，手执毛笔——执笔的姿势，还是他亲自纠正过的。

    周承礼看着她，嘴唇微动，竟没想到她在这儿！

    那接下来的刑讯该如何进行？

    周承礼似没看到她，又转过头跟左侍郎说：“他既已经奄奄一息，倒不如休息两日再审。换个人刑讯——”又是语气一顿，“让这些人先出去吧，我不喜欢有人在场。”

    于是顷刻，赵长宁就被清退出场了，只三位大佬留在牢内，他们这些小官在外面吹风。

    不远处就是刑部的马厩，大雪里盖着温暖的稻草，马们的皮毛都油光水亮，慢吞吞地吃草。末尾那马小了一大圈，看着他们这些在外面吹冷风的官员，甩了甩马尾巴，悠然自得。然后长宁才发现这分明就是纪贤的驴，它脖子上还挂着刑部专用的牌子。跟马养在一起，抢马的草料吃，马儿们都怕它三分。

    大雪又开始飘扬，只见得有个穿着厚厚长棉衣的人走过来，懒洋洋地抱了个手炉。却是个熟人，纪贤。

    赵长宁身边的多是刑部官员，给纪大人打招呼。纪大人却看到了赵长宁，笑眯眯地说：“咦，这不是赵大人吗？许久不见啊。”

    “纪大人这么冷还要出门？”赵长宁笑问。

    “人穷志短，出去喝杯酒而已，赵大人要一起去吗？”纪贤道。

    大明朝的官员俸禄真的很低，例如海瑞，他是出了名的清廉，平时只靠俸禄吃饭。他老娘过生日的时候买了两斤肉吃，竟然传为稀奇事，连皇上都问身边的太监：“朕听说海瑞昨天买肉了？”

    听说纪贤在京城为官，从没有人知道他家世如何，只靠俸禄活，当然是真的很穷了。

    “不善饮酒，纪大人去吧。”长宁淡淡笑道。纪贤就道：“那赵大人继续吹吧。”从马厩里牵出他的毛驴，骑着毛驴一颠一颠地走了。

    凛冽的北风从空旷之处席卷而来，吹得满天际都是乱雪。

    *

    天色暗下来，大雪不断，赵家却前所未有的热闹。挂了红绉纱灯笼，前院还摆了几桌席面。数位朝廷大员前来道贺，车马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都察院佥都御史周承礼复职了，多年前他被外派去江浙一带，至于去做什么没有人知道。这番回来却是官复原职，早年听闻过他威名的、与他结交的都来了。他笑语晏晏地站在宴席之间，与同僚对饮。

    一辆轿子停在门口，轿子门压低，有个人从轿子里跨了出来，却是身着正三品官服的杜成。自从赵长宁与杜若昀的亲事不成，杜成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赵家了。原来周承礼在官场从未表明过他是从赵家出来的，现他才知道是周承礼是赵家的养子。他看着‘赵府’二字叹了口气，对随从道：“行了，进去吧。”

    赵老太爷听说杜成来了很惊讶，亲自去迎了杜成进来。进来之后杜成却与周承礼、赵老太爷进了里屋说话。

    赵长宁坐在宴席里喝茶，自从七叔这次回来后，走到哪儿都是众人围拥，可见身份不一般了。都察院佥都御史虽然和詹事府少詹事同为正四品，但是佥都御史却是有实权的，两者比不得。她连单独跟他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她百无聊赖地偏头对四安说：“四安你看，这时候咱们头上那块匾额要是掉下来了，砸死十个人里八个都是太-子。”

    四安哦了一声，好久才问：“少爷，什么意思啊？”

    “自己想吧。”长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赵长淮侧头看了看长兄喝茶，嘴角微微一扯。“那大哥也是其中一个了。”

    赵长淮受翰林院侍读学士赏识，前段时间已经升为修撰了。如今翰林院的庶吉士里，他是最出挑的一个。他坐在那里默默地喝茶，似乎周围的繁华，周围的一切与他的干系都不大。

    有时候看着这个弟弟，赵长宁也有种他心思沉如大海的感觉。竟和周承礼一般，看不透。

    梦里，他最后官至兵部侍郎。

    赵长宁没有接他的话。

    等宴席散了都没有看到周承礼，但应该是要去给他请安的。回屋子里看了两本卷宗，长宁才去东院。

    周承礼还在跟个长宁不认识的官员说话，看到她过来，招手让长宁随着他一起出来。周承礼背着她面对雪夜，问她：“今天我看到你在刑部，做什么？”

    “刑讯犯人，我是跟着沈大人一起去的。”赵长宁说。她原来有很多话想问周承礼，但这个时候，外头是雪夜，头顶是灯笼，冷风静静地吹拂着。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

    周承礼转过身看她，他比她高了很多，长宁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她闻到他身上一股陌生的淡香。

    “你刑讯犯人了？”

    赵长宁点头：“既然是大理寺官员，倒也无可避免的。”

    周承礼很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替她挡住从外面吹进来的风。“怕吗？”

    赵长宁笑了笑：“很奇怪，我也以为我会怕，但却觉得那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说不清楚。”

    周承礼就叹了口气：“以后还是不要往刑部跑吧，科举做官都罢了，我随着你折腾。这些你怎么能做。下次再让我看到，我当众拉你出去！”他又道，“我这几个月不会在家里住，你有事可以叫人带信到都察院给我。”

    长宁苦笑，七叔还记得她的身份呢，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她说，“那侄儿就先告辞了。”

    周承礼嗯了声同意了。

    赵长宁离开了东院，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周身都浸没在黑暗中。赵长宁突然顿住了脚步，抬起了手。

    她的手，竟然还在微微地发抖。

    刀入骨，锥入肉，血液飞溅的声音，皮肉绽开的声音。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她臆想出来的，但是都很清晰。

    她把发抖的手握成拳头，表情冷了一些，她必须要学会心硬。这个世界里除了自己之外，谁还能真正的庇护她？

    她轻轻地喃喃了一句：“所见非真，所听亦非真。”

    四安跟在她身后问：“少爷，您究竟在说什么？什么不是真的？”

    赵长宁摇了摇头，将肩上的斗篷拢紧，淡淡道：“无事，走吧。”

    **

    三天之后，曹思雨的审问就有了结果。

    周承礼是皇上调回来专门审查税银案的，都察院专门督察官员贪污，这方面比大理寺跟刑部厉害。

    听说周承礼用了十二种刑法，一种比一种残酷，令人毛骨悚然。最后崩溃的曹思雨才吐露出，是三皇子在背后指使。赵长宁不知道这个结果是不是周承礼逼出来的，这段时间她都看不到他。而沈练的确也没带她去过刑部了。

    一时间朝廷中的三皇子人人自危，证词递到了皇上面前，三皇子就被罚了禁闭，听说是李贵妃在书房外面跪了两个时辰，皇上也没有松口。

    这样一来，三堂会审主笔这个位置，却没有人愿意去了。

    原来没牵涉到皇子的时候，这是个美差。但倘若在写证词的时候，冒犯了皇子惹了皇上生气，可能连命都保不住！沈练一时两个人选都找不到，许大人不肯推荐蒋世文了，庄肃也不推荐小师弟了。这事可不能开玩笑，写好了皇帝未必高兴，写得不好惹得皇帝大发雷霆，脑袋搬家却是一句话的功夫。

    最后，沈练就把赵长宁找了过去，告诉她：“——这个主笔由你来当。”

    庄肃当即就生气了，道：“沈练，你要干什么！现在让蒋世文过来当主笔，他不是很愿意吗？”

    沈练凝视着赵长宁：“你记住了吗？”

    赵长宁拳头握紧，但还是应了声是。上司的话，哪里有你反对的余地。

    以至于她在教导五殿下的时候也有些走神，想着这桩案子。沈练这次选她做主笔，大理寺倒没有人有怨言了。

    赵长宁给五殿下布置了一篇字，孩子就在那儿乖乖的写。他拿笔都还不太稳。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道：“赵大人，你有什么心事吗？”

    长宁就看着他，朱明谦说：“我今天写错了三个字，你都没有提醒我注意。”

    这孩子不愧皇室血脉，小小年纪聪明异常，甚至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惜上头三个哥哥争得你死我活的，他的年纪还太小，等他长大，那三个早已经争出了胜负，黄花菜都凉了。

    这样一想，长宁对这个干净无暇的孩子又柔和了些，半蹲下身跟他说，“下官方才没有看到。殿下写错不打紧，后面更正就行了。”

    朱明谦却放下笔，奶香的小身子下了座位，走到赵长宁身前，稚气地问她：“赵大人，你是不是担心太子哥哥？”他说，“前段时间，母后就为了太子哥哥担心得吃不下饭。太子哥哥会做皇帝的，你们就不要担心了。”

    赵长宁听他说这话，却立刻皱了眉头，握住了朱明谦的肩膀道。“殿下，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是不是有人教你的？”

    她第一反应是有人要害朱明谦，这话她听了倒还好，被有心人听去了。朱明谦和太子都会遭到皇上的厌弃，毕竟帝王无情，最忌惮的就是别人觊觎他龙椅下那块地方。

    朱明谦摇了摇头：“没有人教过我。”

    长宁还是心存疑虑，非要问清楚不可。否则让这个孩子到处去说，岂不是害了他！“那殿下这话可对别人说过？你要老实告诉微臣，可是有嬷嬷教你的，还是三殿下身边的人？”

    炉子烧得暖烘烘的，风吹动帷幕，光影一阵一阵的明灭，孩子陷入团团的雪光中，更精致得如雪球一般，他抿了抿嘴唇，说：“不是别人教我的，是我梦到的。”

    “我还跟嬷嬷说过我的梦呢。我梦到赵大人跪在金銮殿上。太子哥哥坐在龙椅上……然后嬷嬷吓到了，告诉我对谁都不能说，让我赶紧忘了。”朱明谦看着她，“可是做这个梦的时候，我还没有见过赵大人，怎么会梦到赵大人呢。”

    赵长宁许久没有说话，其实是她太惊讶了。

    首先她想是不是朱明谦在撒谎，但接下来她觉得不会是，如果五岁的孩子有这个心计，他也没有目的啊。既然她能梦到，为什么朱明谦就不可以。只是……两个人梦的内容怎么是完全相反的。在她的梦里，登基的是朱明炽，但朱明谦却梦到了太子殿下。

    “殿下，你嬷嬷说得对，这话不能再说了。”长宁摸着他的头缓缓说，“否则你会害了你的太子哥哥的。”

    朱明谦点点头，听了长宁的话，“我不会对别人说了。”

    这时候书房的厚棉帘被挑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其中一个笑道：“你借她来给五弟授课，我看着两个却是一起在偷懒。”

    赵长宁一看是太子和朱明炽进来了，立刻跪下请安。心里立刻想，刚才那些话他们二人不会听去的吧……

    “二位殿下安好，是五殿下想让微臣给他折纸鹤，可微臣却不会。”长宁说。

    朱明谦立刻反应过来：“太子哥哥、二哥好，是明谦想要纸鹤。”

    朱明熙一笑：“要纸鹤，你却要问你二哥，他做这些小玩意儿最擅长了。”

    朱明炽本来就中立，虽然三皇子出了事，可是他跟太子的感情却没有受影响。他穿着件玄色的锦缎薄袄，大冬天的似乎也不觉得冷。西北边界苦寒，想来京城的这点冷还不算什么。听了之后就笑了笑：“纸鹤有何难，倒不如给你些更好玩的。”

    说罢叫内侍去拿了些席草来，他只用单手，席草却灵活地在他的手指间绕来绕去。他的手掌很大，想来拿剑的手都是这样的，五指非常的灵活，不一会儿一只蚂蚱就成型了，再拿了几根席草，编出一个小鸡来。

    朱明谦毕竟是孩子，看的喜欢得不得了。赵长宁也看了那小鸡两眼，蚂蚱倒不难，其实她也会。只是这小鸡却非得巧手才编得出来……

    朱明炽接连给朱明谦编了好些，叫他捧着去玩，他才从朱明熙这里告辞了。

    朱明熙却留了长宁一会儿，倒没有别的事，二人兴趣相投，不过是一起讨论诗词曲赋而已。说得尽兴，长宁也有些投入，不觉就握住了太子殿下的手，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到太子殿下神色有些不自然了。但他又没有躲开，反倒任她握着。

    “微臣冒犯。”长宁笑了笑放开手。

    “你我何谈冒犯。”朱明熙却说，“我被父皇责罚那几日，你还每天给我送字帖来，叫我静心。你待我的真诚我明白。”太子殿下突然有一瞬间的沉默，大概是想到了那几日的辛酸。

    其实赵长宁何谈真诚，她求的也不过是自保而已。保自己，保住赵家。但太子殿下对她这么好，她也不忍。

    等从东宫离开，出了朱红大门，长宁才整理了官袍，沿着直道一直往前走。直道上还残留着冬日的积雪，皂靴踩上去融了一地的雪水。

    冬日灿烂的午门外，赵长宁看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着她。

    **

    朱明炽坐在马车里，正披着件灰鼠皮的斗篷看书，炉火照着他坚毅的侧脸。有的时候长宁就在想，他究竟能看什么书，他不是不通四书吗？

    朱明炽看她穿得多，想她应该是怕冷，就将火炉拨得更热了些。然后说：“大理寺有一道腰牌可畅通各处监狱，我要你帮我进刑部大牢，不能有别人知道我进去过。”

    赵长宁顿了顿问：“殿下想进去见曹思雨？”

    朱明炽抬起头，看着长宁往后一靠：“你只管做就是了。”

    “若以后出了岔子，刑部有记录，很容易就能查到下官头上。”赵长宁淡淡道，“所以下官要问清楚，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朱明炽偶尔会找赵长宁替他做点事情，赵长宁倒是想不做，可不敢不听朱明炽的。更何况这位可能日后要登上帝位，如果不是原则性的问题，赵长宁一般都不会回绝的。也许她也天性怕死吧。

    朱明炽嘴角一扯：“放心吧，我只是问点事情。又不会杀了他——再者这段时间提审他的人很多，没有人会知道的。”

    赵长宁却觉得这件事有风险，但凡会留下证据的东西都有风险。

    朱明炽本来不出声等她，见她不语低笑一声，然后半跪起身。长宁浑身一紧，朱明炽已经靠得很近了，再多半寸就要挨着了。马车的空间这么狭小，她几乎整个人都在朱明炽的压迫下，浑身紧绷。只听朱明炽冰冷地在她耳边说话：“你不是喜欢我吗？为我做这点事都不愿意？”

    赵长宁手握紧，看到他结实的手臂就在身侧，几乎要将她抱在怀里了。淡淡地道：“殿下言重，只是我实在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殿下了。”

    朱明炽眼睛微眯：“你这样的人——”然后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赵长宁这样的人，对别人的喜欢即是引诱。她的每一寸肌骨，每一个动作。若常人知道这个人女装究竟是什么样，这样的对比有多强烈，肌肤相亲是什么感觉，怕早就按捺不住了。

    还是别告诉她了。

    这样的事，她若知道了肯定会真的利用。而且……他居然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抵挡。

    看来的确是放错了，竟然这也能弄错。朱明炽坐了回去，说了句：“……你还真是不知所谓。”

    赵长宁还在想，莫不还是那首《凤求凰》惹的祸，但又觉得朱明炽不会是这种自作多情的人吧。想来想去，平时跟这位爷似乎并不亲近吧，不过眼下这个事却是要解决的。“既然殿下一定要去，我有办法让殿下进去，不留痕迹。”

    进刑部大牢的确需要腰牌，而且要记录，但是入刑部却不需要。进去后赵长宁只需说自己未带，借用别人的腰牌就是了，刑部内的人却是不需要登记的。

    虽然不知道他要找曹思雨做什么，但没有拒绝的余地。

    夜色已深，赵长宁借口大理寺还有些问题没问清楚，带了装扮成司务的朱明炽进去。

    牢门打开，朱明炽的确只跟曹思雨耳语了几句，竟真的一点都听不到。曹思雨却侧过身，炯炯的目光看着朱明炽，干燥苍白的嘴唇微微抖动：“二殿下——”

    朱明炽伸出根指头：“不用多说了，明白就是。”

    他从牢里出来，赵长宁依靠着牢门等他，两人自刑部大牢出来，赵长宁忍了许久才问：“殿下究竟想威胁我到何时？”

    “到我不想威胁为止。”朱明炽看她一脸的隐忍不发，嘴角一挑。随意从袖里拿出一物，放在长宁手上。

    “方才无事随便编的，没什么用，送你吧。”

    赵长宁感觉是个有棱角、冰凉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只草编的小狗儿，蹲在她的掌心上，吐着舌头。

    作者有话要说：接连四天？？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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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第五十二章

﻿    第52章

    冬日放晴，屋内炭火烧得旺。屋内燃着供奉给祖先的香，这味道是长宁闻了很多年的, 闻着就觉得很舒心。

    赵长宁在陪赵老太爷下棋, 她发现当真人无完人, 祖父这么好的人棋品竟然很臭, 经常悔棋, 输了还会急。

    赵长宁为了让他老人家高兴, 自然故意放水让他多赢几盘。今晚老人家赢高兴了, 就告诉她：“你棋艺退步多了，记得好生练练。”

    赵长宁只能笑着说：“好……孙儿一定多练练。”

    赵老太爷一边把棋子捡回罐子里，一边问：“长宁，我听说三堂会审, 你被选成了主笔？”

    赵长宁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祖父竟然也知道了。”

    “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沈大人选你做主笔？”

    赵长宁顿了一下, 叹道：“大概猜得到……我是太子殿下的人, 就算是出了差错我也不会丢性命。沈大人是想保全别人的性命……”

    赵老太爷一向觉得自己长孙心思通透, 果不其然，他捋着胡须笑道，“祖父为官三十多年，觉得为官唯有一条最是要紧的，两个字，忍得。你拿回去，好好品味着。别看你二叔和七叔现在风光，当年忍了多少苦是你不知道的。你七叔小的时候……”

    赵长宁专心地看着祖父准备仔细听，谁料得他又不往下说了，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茶壶。

    赵长宁立刻会了意，给老人家续了茶，等他接着往下说。

    赵老太爷眼睛微眯，似乎回忆起了往昔：“承礼的父亲去四川任职的时候他才五六岁大，后来他父亲没了，我带他回来。一开始承礼谁都不认，谁也不亲。当时你祖母还在世，想给他换身衣裳，都被他咬出个血印子……他长到十岁都这样，后来却不知道因为什么慢慢好转了，最后是彻底看不出来了。如今别人看到他，谁不夸他一句谦逊有礼，风度翩翩。”

    原还有这么一段事，这却是赵长宁不知道的。

    “你的为官之路还长，虽比别人升得快，但也比别人坎坷。看你三叔、四叔的孩子都不成器，咱们家的未来，也就指着你和长淮了。”赵老太爷叹口气，“如今我这老太爷是歇息了，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能不能有朝一日，看你们站在金銮殿上。”

    看到祖父脸上的皱纹，日渐斑白的头发，长宁眼中一热，想起幼年他让自己罚跪，他为自己撑场。想起他教自己刻石。人再怎么保养，也是留不住时光流逝的。祖父当真比前几年老了很多。

    “祖父长命百岁，现在身子骨硬朗，还有好多年可以活！一定看得到那时候。”长宁微笑着说。

    赵老太爷就笑：“行了，我午睡了一会儿，你不是还要去你二叔那里吗？”

    长宁应是，扶赵老太爷歇到罗汉床上，给老人家掖了被褥，然后才退出来。

    她带着随从和小厮沿着这条路慢慢向前走，前面是正房的八卦亭。

    家里的女孩们在亭子里做针线玩，妹妹玉婵也在，跟二房的玉婉说哪个花样好看，桌上摆了一堆时新的绢花。四叔的小儿子拉着姐姐的手，嚷着要玩翻绳。

    玉婵抬头看到他来了，便牵了裙子向他跑过来，笑道：“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长宁现在在家里的地位高，玉婵自然更敬重和喜欢兄长，看到哥哥眼睛就亮晶晶的。

    亭子里的弟弟妹妹也看到了长宁，纷纷起身给她行礼请安，居然有些拘谨。

    长宁在大理寺为官，不常在家中，他们经常被灌输兄长有多厉害的观念，偶尔见到是她，态度却是局促又小心的。长宁看到亭子里屈身一片，才道：“起来吧。”

    赵长宁要转身走了，四叔的孩子却迈着小步跑到她面前，伸长了胳膊，递给她一朵绢花：“这个送给哥哥！”

    长宁看那绢花在寒风中微微摆动。才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旋即轻轻握在手里，拢入了袖中。“谢七弟的花，回去吧。”

    她随后就走开了，但是走了很远还听到他们笑闹的声音，后面有人给她披了斗篷。她回头望过去，那些如花一样的面孔。

    长宁就这么立着，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容，衣角被风微微吹起。

    寂寞是因为想要热闹。

    热闹是他们的，不是她的。她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那朵绒花。

    **

    三日后就是三堂会审。

    这次三堂会审由太子主审，朱明炽监审。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位巨头协同审理，三部正六品以上官员旁听。阵容非常的豪华，排场也很大。

    主审的审堂就在大理寺东直房，公堂两侧门打开，一侧坐着主笔，另一侧则是副主笔。堂下观看的也是三部正六品以上的官员。

    赵长宁刚入坐，就看到太子殿下被众人簇拥着过来了。他穿了件月白绣四爪金龙的袍子，披了件灰鼠皮大氅，俊秀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中透着玉一样的光泽，看到赵长宁之后，几步向长宁走过来。

    “长宁，今天是你做主笔？”

    赵长宁放下笔站起身，向他见礼：“太子殿下。”

    朱明熙虚扶起她：“……今天的主笔凶险得很，如何让你来做了！”一贯温和的语气都低沉了些，“从未问过你在大理寺的事，这差事竟然落在你身上，是否大理寺里有人刁难你？你如何不告诉我？”

    赵长宁笑了：“殿下折煞我，我凭殿下进了大理寺，别的事自然要自己做了。”

    朱明熙嘴唇微抿。他一开始看重赵长宁，是在会试里看到赵长宁的文章，文采斐然，有宏图大略，原看诗文沉稳，以为此人是个三十大概的男子，谁料到殿试上一见却是个不足弱冠的少年，长得那般的秀雅纤细。

    他当时就生了重用的心思，原来想着把他安插到大理寺，甚至还想着也许能安入一个棋子。后来他才想着，既然赏识长宁，何不捧他做个纯臣，日后他也需要这样的人。

    “罢了，既然已经做了，我也只能替你稍微担待些。”朱明熙叹道。

    赵长宁一笑，目光落在朱明熙的手上。他的手虽然好看，却也是有力量的。

    朱明熙说完才回了主审位。然后进来的才是大理寺寺卿季大人、刑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这可是真正的三司法巨头老大！随后进来的是沈练、周承礼等人。人前七叔没有跟长宁说话，径直走上堂上的协审位，低头在朱明熙身边轻语，朱明熙听了微微点头。又侧头跟朱明炽商量。周承礼才落座。

    大人们往堂上一坐之后，周围顿时鸦雀无声。旁边的司务也立刻开始给她磨墨，让她记庭辩内容。

    朱明熙拍了惊堂木道：“开堂，带犯人。”

    三司会审跟别的不一样，审理由主审、副审、三位大人轮流发问，其实在之前的刑讯中，这些问题周承礼已经都问过了。三位大人只是补充得更加完整，思维更加清楚，形成完整的关系网，将牵连的四十多位官员的罪名一一审问清楚。

    赵长宁凝神定气，笔不停写。旁边伺候磨墨的司务看得目瞪口呆，伺候了这么多年，看到过写得好的，但没见到过能写得这么快这么好，文笔辞藻还能兼顾的。

    等轮到了周承礼发问，赵长宁突然听到周承礼开口就道：“你可与三皇子暗中勾结，贪污税银，将部分用于孝敬三皇子，得三皇子保你平安？”

    此话一出，赵长宁的笔尖微微一抖。果然还是来了！随后她镇定了心神，继续往下写。

    接下来周承礼一句句地直逼深入下去：“何时与三皇子联系的？”

    “三皇子曾经要你做过什么？”

    “可与三皇子合谋别的事，孙秉是否为你所害？”

    周承礼的问题几乎都围着三皇子，三位大佬的额头都渗出了些细汗。这场三堂会审，周承礼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就不是在审税银案，但给他撑腰的人就坐在前面，听说二皇子也表明了态度，他是支持太子的。两位皇子都没有说话，只是一边喝茶一边看周承礼问，他们有什么置喙的余地。

    太子殿下先前受辱，岂不是要想方设法报复回来的。

    聪明人自然就静默不语。眼睁睁地听着周承礼越问越凌厉。

    这是赵长宁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七叔，她很有理由相信，这个人是曾经叱咤京城的。

    赵长宁下笔越来越稳，一字字一句句，如刀刻纸上。

    审理完四十多个官员，中途休息一场，也是到了傍晚才完事。赵长宁总算是见识了一番周承礼的风采，倒真的名不虚传。多年经验，又快又狠，不然这场三堂会审审三天三夜也有可能。

    她最后放下笔，手已经酸软得不像是自己的。待墨迹稍干，赵长宁就呈递给了太子殿下过目，再依次给副审、协审看。到了七叔面前的时候看到他在喝茶，看了一眼后微微点头，他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

    太子殿下首肯后，长宁把案卷用糊封起来，这份案卷要由她亲自入宫交给皇上。

    帝王看到这份卷宗后静默了良久。

    东暖阁站着两位皇子，刚放出来的三皇子朱明睿却是跪着的，他的脸色略有菜色，人也似乎瘦了些。他在宗人府被审问的时候，上面的问题都是已经问过百遍的，写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太子殿下和二殿下也不开口说话，东暖阁就静得可怕，只剩下宫人轻轻放茶盏的声音。最后是皇上自己合了卷宗，有些疲倦地道：“税银案——就此先作罢了！牵涉官员一律处斩，日后永不再提。”

    “父皇！”朱明熙似乎想说什么。

    皇上摆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再往下追究不必了，当年太-祖皇帝查一起胡惟庸案，便杀了数万人，以至于朝廷中无官可用。若再往下查个个都不干净。酷法之下尚有蛀虫，何况只是纠察案子。”

    朱明睿几乎可见的脸色一喜，但又看到皇上握着案卷的手指骨泛白，其实强忍着心里的生气，愤怒。证据如此确凿，骗自己不是都不行，不过是家丑不外扬，不过犯事的是他的亲儿子！

    只是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来人，把三皇子——给我带下去继续禁闭。”皇上叫了人，然后不再看朱明睿。朱明睿茫然地看着皇上，父皇一向是温和、开明的，但他是天子，如果真的是一副温软的心肠，他怎么可能当得了天子！

    “父皇、父皇！儿臣冤枉的啊，当真不关儿臣的事，是有人屈打成招的！”朱明睿接连磕了好几个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地说道：“您调回来的那个周承礼，他是太子的人啊！是他要害我的，是他要害我的！”

    皇上却看也不看了，冷淡地道：“带下去吧。”

    这样的事，朱明熙已经体会过了一遍。

    他只是垂手放在身侧，嘴角始终是平缓的。

    又听皇上继续问：“主笔是谁？”

    朱明熙眉毛微动，若父皇不问起主笔，赵长宁自然无虞，但是父皇却问了。他道：“回父皇，是大理寺寺正赵长宁，新科探花郎。”

    皇上听到这里看了朱明熙一眼。

    赵长宁跪在外面等了很久，从日头还盛的时候到夕阳斜长。一开始她是很镇定的，但是越跪越茫然。

    她看到朱明睿被押了下去，没有以往的尊贵，显出几分疲态。皇上既然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没有饶恕，她一个才六品的小臣子呢？生杀不过掌握在别人的一念之间，这就是皇权。

    其实她已经想过了，皇上若迁怒与她，大不了就是掉脑袋而已，虽然她还是相当的不甘心。她才进官场几年，还没有过几天好日子，还没有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祖父还没有看到她站在金銮殿上，母亲父亲、姐姐妹妹也许就指望不上她了。

    远嫁后没见过几面的大姐，温柔的二姐，还没有出嫁的玉婵，对她饱含期待的窦氏……

    华灯初上，这些人的脸一个个在她的心头滑过，赵长宁紧紧地捏着拳头，神色漠然。她突然开始憎恨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为什么不据理力争，为什么不反抗，即使这样会招致沈练的厌恶。

    难道她在心里就想的是太子能保住她？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真的出事的那天，谁能保得住她！

    只有自己保自己才是最靠得住的！有筹谋，有计划，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忐忑了。

    赵长宁跪得笔直，心里突然生出几分冰冷，同时她告诫自己，再也不许这样了，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要是想被人护着，早就应该找个人嫁了，内宅里跟一群女人争斗度日，她虽然是无奈走了这条路，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绝不会再回去的。

    很久之后，赵长宁才看到宫门又缓缓地打开了，这次从里面出来的是朱明熙，他带着随从，一步步地走到了赵长宁面前，单膝半蹲下来。

    御道两边的莲花石座里放了蜡烛，映照着长宁的侧脸。赵长宁的眼眸中藏着浮动的灯火，好如城隍庙那日，一盏盏漂浮流入河中的祈愿灯。

    “皇上说……”朱明熙微微一顿，“皇上说你言语刻薄，字字锱铢。”

    旋即接着往下说，“——所以，罚你三个月的俸禄，抄录一百遍道德经。”

    赵长宁听到后面这句话，才松了口气，身体立刻有些瘫软。没等太子来扶，她又慢慢跪起来了。嘴角一扬：“既然无事就是好事。还要多谢殿下，您也应该是为我求了情的。”

    朱明熙摇头：“倒也不只是这个，父皇很欣赏你的才华。这次虽然罚了你，但我约莫着父皇是彻底记住你了。”

    能被皇上记住，只要不是什么坏印象，通常都有好结果。

    朱明熙扶着赵长宁站了起来，让长宁先跟自己回东宫休息片刻。

    东宫西暖阁，点了烛火，摆了菜肴。

    “这酒名太禧白，是宫中的珍品。”朱明熙叫内侍给赵长宁倒了酒，此酒莹润澄澈，浓厚而不腻，味道绝佳。

    赵长宁摇着酒杯，喝了两口就觉得劲儿大。

    朱明熙一杯缓饮，道：“长宁，你觉得父皇喜不喜欢我？”

    太子面如冠玉，一如往常的温润，笑了笑：“父皇养我就像盆景一样，修去多余的枝桠，剪出他喜欢的样子。他怎么知道，我暗地里长出了多少他不知道的枝桠呢。”

    每个人都是多面的。

    长宁的酒杯在手里一转，可能喝酒喝多了，就道：“殿下，其实没有人知道我也是很懒的，我情愿睡觉也不愿意看书。不过大家都以为我刻苦，那就让他们都这么以为吧……”

    朱明熙没想到长宁竟然有点洒脱、有点满不在意地说这句话。他微微地一笑，凝视着赵长宁。

    他发现长宁吃了很多，摆在她面前的那碟水晶甜糕。

    朱明熙就道：“今天那道点心做得甜，我都吃不下。你倒怪喜欢甜食的，那便包起来让你带回去吧。”

    “多谢殿下了。”长宁不想推辞了，她的确喜欢这碟糕点。

    喝了会儿酒，眼看着宫门要下钥了，长宁就起身告退，朱明熙也没有留宿她：“……知己交往不在朝朝暮暮，我就不留你了。回去小心些。”又叫人挑着盏羊角琉璃宫灯给长宁照着路回去，还低声叮嘱内侍，“赵大人喝了些酒，务必把他送到马车上。”

    结果他回头一看，却发现长宁靠着桌沿，似乎睡着了。

    朱明熙眉头微皱：“……竟然酒量这么浅。”早知道不给他喝太禧白了，这酒后劲儿大。

    他扶了赵长宁起来，同时对伺候他多年的老太监刘忠魏道，“开个偏门，让赵大人的马车进来接他。”

    这夜从皇宫回去，长宁甚至没来得及洗漱，倒头就睡了。

    她的屋内烛影浮动，已然站立了一个人。

    周承礼背手默然地站在，看着赵长宁蜷缩在被褥里，她睡得脸颊带着微微的红晕。

    周承礼觉得有点不对，靠近了低头一问，叹道：“竟然还喝了酒。”

    他坐在长宁的床边，抚摸着她的长发，淡淡地道：“长宁，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赵长宁睡梦中只是觉得旁边的人温暖，伸手搂住了他的胳膊，紧紧抱着睡了。

    周承礼默然，片刻之后，屋内只余安静。

    **

    翌日赵长宁再去大理寺，却觉得跟平日有很大不同，往来的同事，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远远地就跟她打招呼。赵长宁笑着回应，自己却觉得奇怪，这是怎么了？

    等她转过一处拐角，才听到有人说：“是赵大人自己顶了上去，昨晚还被皇上罚俸禄，否则别人上，指不定得掉脑袋……别看蒋世文平日冠冕堂皇，这时候还不是打退堂鼓，让人家赵大人去了。”

    “赵大人虽然靠太子才进的大理寺，人品却没得说……”

    原来是这样。

    徐恭在她身后吹捧道：“大人，您舍己为大理寺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大理寺。”

    长宁静静地想了会儿，又笑了笑。她缓步走到了后院，沈练在看文书。

    听到动静，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淡淡道：“昨天差点要死的时候，是不是很恨我？”

    “沈大人英明，的确有点。”赵长宁说。

    “今天听到别人夸你，是不是没这么恨了？”沈练再问。

    赵长宁这下不说话了。

    沈练继续看他的文书：“你若是不比别人做得多，做得好，担更多的责任，为什么是你升官，而不是别人呢。我虽然严厉，不过做事情还是有原因的，这时候若在你跟蒋世文之间选一个人做大理寺寺丞，你说大家会想选谁？”

    赵长宁静默了一会儿，道：“下官谢过大人。”

    “差点要死的是你不是我，谢你自己吧。”沈练道，“既然想做出一番成就，就把自己的真本事拿出来，知道吗？”

    赵长宁这下算是对沈练心服口服，此人倒有些面冷心热的味道。

    她回了自己的号房继续工作。

    这天回府的时候，长宁却觉得有些不对，阖府的气氛都很紧张，二叔早早地回来了，与赵老太爷在屋子里说话，见赵长宁回来了，让她一起进去。二叔面色凝重，轻吐一句：“今晨刑部大牢曹思雨突然翻供，说是被人屈打成招，被太子示意陷害三皇子，写下血书呈递给了皇上。”

    赵长宁有些震惊，怎么会突然翻供呢！“皇上可信了？”

    “有人伪造了太子手写的书信，确为太子笔迹，我们怀疑是内鬼所为。我们不知道是谁授意了曹思雨，刑部也未查到别人出入的记录。”二叔深吸了一口气，“皇上已将太子禁闭，宣改为九卿会审。”

    赵长宁突然想到了朱明炽，是他……那天他去了刑部！

    而且还是她帮了朱明炽！

    “殿下现在可好？”赵长宁低声问。

    “不知道，禁闭在宗人府的监牢里，无人能探望。”赵承廉也低叹，“禁闭如何能好，殿下一贯养尊处优……”

    长宁心里难以言语的复杂，掐着手心后背一阵阵的发冷，明明昨天晚上，太子殿下还温言地跟她说‘知己不在朝朝暮暮’。

    是她的摇摆不定害了殿下。

    “二叔可弄清楚，此事背后是三皇子还是二皇子了？”

    赵承廉道：“我等都觉得是李贵妃还不死心，买通了东宫的人……正在排查东宫内奸。”

    “查二皇子。”赵长宁看着赵承廉，无比清晰地说，“不知道二叔还记不记得我进大理寺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淮扬漕运贩卖盐引案，所有涉及人员都被灭口了。我后来查过卷宗……怀疑这事是二皇子所为。如果是他牵涉进漕运案，那么数以百万计的白银，二叔以为他会拿去干什么？”

    赵承廉一时没弄明白：“你怎么知道的？可有证据？”

    当初赵长宁在弄玉斋，听到朱明炽吩咐下属的事，她当时就回去查了卷宗，那次那位管漕运的大人，牵涉的正是淮扬漕运贩卖盐引的案子。然后她又想到了很多可疑的地方，顾家众人被灭口，如果只是贩卖盐引，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吗？必然是在掩藏别的秘密！

    百万白银，这可绝不是个小数目，只有军饷才这么大的额度。

    长宁道：“二叔先不管我是如何知道的，您顺着往下查吧。”

    多说就暴露了她自己的秘密，赵长宁也不能多说。

    **

    紫禁城黑云压城，天色漠漠昏黑。

    太子入宗人府三个月不出，而三皇子却被放了出来，圣心难测，谁也不知道皇帝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原来一开始这么的疼爱太子殿下，但仅仅为了这件事，就把太子殿下关到现在，一些人甚至认为，太子殿下已经不行了。反而因为三皇子先前受了委屈，皇上更加的关照三皇子，对李贵妃也恢复了往日的宠幸。当然这段时间最为宠幸的却是二皇子，皇上经常召他入宫侍奉左右。朱明炽虽念书不多，不懂什么吟诗作对的，但见识多趣事多，总能引得皇上大笑。

    于是本来还力图救太子的一些人，纷纷转换了势头，开始观望局势了。

    这天是二月二，龙抬头，宫里要准备祭祀。而陛下终于松了些口风，允许探视太子了。

    这是自三个月以来赵长宁第一次得见太子。

    宗人府大牢倒是比寻常的大牢好些，但跟东宫比自然是远远不如的。

    朱明熙坐在牢里，衣着头发尚且整齐，只是清瘦了不少。但还是温润、谦和，俊秀的少年太子。在禁闭室里看书。

    “殿下。”长宁在外面跪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这一切都有她的原因在里面。

    朱明熙看到他眼里却闪过一丝亮光，将手里的书合上，犹豫了一下靠过来：“你如何进来的，外面守卫这么严？”

    “五殿下请了圣旨，我进来给您送一些您可以看的书。”长宁半跪下将包裹打开，把带来的书尽数拿出来，“都是您喜欢看的，”然后赵长宁低声道，“……皇上虽然罚您，但轻易地就松了口风，也从未提过会废太子的事。您尽可放心，我们一定会救您出来的。”

    朱明熙紧紧地握住书，低声叹了口气：“长宁，你知道父皇为什么罚我吗？”

    赵长宁看着朱明熙，没有说话。

    “我从未陷害过三哥，但是我知道你七叔他们在做的事，我不说话……就是默许。父皇心里明白这个，他最厌恶看到的就是戕害兄弟，史书里他也最不喜欢玄武门之变。”朱明熙柔声叹道，“他们叫我不插手，我做到了。但是现在做成这样，我不得不插手了。”

    赵长宁听到这里暗想，太子殿下难不成是有后手？

    朱明熙略撩衣袖，徐徐伸手在赵长宁的掌心里写了个字。然后对长宁说：“我书房里有一本象山全集，你下次替我带来吧。”

    赵长宁将手心合拢：“殿下放心，下次一定给您带来。”

    等她退出来的时候，才仔细揣摩朱明熙那个字的意思，章。

    章姓大臣朝中只有一人，吏部尚书章静，此人老谋深算，一向是从不参与皇子们之间的事，太子为什么让她去找这个人？

    赵长宁走在御道上，看到朱明炽乘轿从身边经过。朱明炽一如往常，穿了件深紫绣螭龙纹的长袍，英俊挺拔。赵长宁先向他行礼：“二殿下。”

    朱明炽抬手示意随从停下，道：“赵大人这是去探望太子殿下了吧，几个月不见，他一切可好？”

    “多亏了二殿下，太子殿下现在一切安好。”赵长宁静静地看着他，“二殿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这招也用得妙。只是不知道能动摇几分皇上的心思。若我是二殿下，怕是还要再想办法才是。”

    朱明炽的眼神一闪，淡笑道：“看来赵大人找到克制我的办法了，如今不怕我了。只是赵大人胡言乱语的，实在听不出来你要说什么，太子殿下戕害三弟，我是当真心痛。”他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我在边关待久了，不知道太子殿下温文尔雅的读书人竟然做得出这么心狠的事……手足相残。”

    赵长宁笑了笑，低声道：“说来大理寺最近在复查淮扬盐运一案，下官不才，手里已经有些证据了。不知道二殿下与此事有没有什么干系，当年淮扬盐运运判满门被害一事其实是没有查清楚的。那些银子究竟去了哪里，到现在也不知道呢。”

    她被朱明炽逼出了狠劲儿，什么梦也不管了。淮扬案朱明炽脱不了手脚，如今她有了证据，就敢反威胁他了。

    朱明炽似乎没有听到，笑着问：“上次送你的小狗，你可喜欢？”

    赵长宁觉得表面功夫也不必做了，不再理会他，径直地从他身边离开了。

    朱明炽则示意随从继续走。

    乌云滚动，浩瀚滚动向天际，淹没了最后一丝太阳的金光。

    春雷终于引动，闷雷作响，一场瓢泼大雨顷刻之间就倾泻而下，行人四散避雨，不过片刻之后，街上就寂寥无人了。

    三皇子的府邸里，朱明睿与朱明炽在议事：“……原以为朱明熙是个猫崽儿，却不知是只收起爪牙的虎，差点让我在宗人府永远出不来，多亏了二哥救我。”

    “三弟自己要小心，下次我可未必帮得了你。”朱明炽道。

    朱明睿叹道：“……说来母妃已经提醒过我了，是我自己未留意。”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起了雾，到处都白茫茫地一片。

    “这大雨不停，今天怕得留二哥宿我这里了。”朱明睿看了一眼隔扇外的大雨，叫人去烫几壶酒来喝。

    朱明炽看着暴雨倾盆，却突然想起了边关的雨。

    其实他在边关的这八年极少看到下雨，有一次接连干旱了半年，河水都要枯竭了，渴死了不少战马。敌军还偷袭他们的粮草，雪上加霜。军纪不整，军心不振，眼看着就要败仗了。

    当时他单枪匹马冲入敌军军队，生擒了对方的首领，将他的头颅砍下来挂在军营上以振军威。绝望的士兵们看着挂在军营上的头颅、看着主帅，举刀大吼，吼得眼睛涨红。当夜就下起了这样的瓢泼大雨，其实没有人知道他跪在雨地里，浑身发抖，他怕自己回不去了。

    这些事，紫禁城里的人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战场艰难，不知道能活着回来，并且击溃敌军，赢得将士的爱戴，他需要吃多少苦。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现在他坐在这里，前面没有敌军等他，后方不会缺粮少水。

    朱明炽捏着酒碗灌了一口酒，火烧一样地滑下了喉咙。

    魏颐、高镇二人陪着两位殿下喝酒，气氛却一时沉闷。魏颐看着大雨，感叹着：“说来，我还想起去年那个姑娘。派人找了一年了，竟什么也打探不到。”

    高镇却是满不在意：“不就是个姑娘嘛，魏大人若喜欢，我明儿送两个美婢到你府上。”

    “那些庸脂俗粉，怎么能跟那位姑娘比。”魏颐无力地叹道，“那姑娘你看着冷冷清清的，不爱搭理人吧，行为举止也不娇羞吧！抱在怀里你才知道，什么叫做天生媚骨！我可以说一句，没有人是不想要的。”

    高镇对魏颐太无言了，朝朱明炽那个方向示意：“咱们那位爷不就给放走了吗，我看是半点没动心的。”

    “二殿下在军营呆了八年，怕是没兴趣了，你瞧他平时也从不跟别的姑娘来往啊，别说那位姑娘了，恐怕对谁都坐怀不乱吧。”

    朱明炽喝了口酒，听到了他们的话却笑了笑。

    坐怀不乱……

    那天有没有坐怀不乱，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第一眼看到赵长宁就是感兴趣的，否则朱明睿问起的时候，他也不会脱口而出一句不错。然后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即便她只是几个谨慎的小动作，他也全部尽收眼底。

    他抓到赵长宁偷听他说话，赵长忐忑而害怕地后退，但是她不知道，她处于这么无助的境地，又想反抗，反而容易激起别人的兴趣。

    那时他把赵长宁按在身下亲吻，其实差点没控制住真的强了她，手劲把她按在梁柱上，几乎狎弄的亲密。后来才猛然清醒过来，小不忍则乱大谋，此人可是太子的人，他又怎么能为了女色这般作为，当真是昏了头脑，所以才放开了她。

    估计赵长宁也感觉到了，所以她才怕他。包括接下来的数次见面，无论他表面上多么的淡漠、疏远，她似乎也一直怕他。

    后来她给自己弹凤求凰的时候，朱明炽是觉得有些好笑的，在他的面前班门弄斧。但其实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赵长宁如何知道呢？第一次听到有女子为他弹奏此曲，朱明炽心里倒是有些异样，后来赵长宁却说她根本不知道这曲子是什么。她当真……不知所谓。

    其实朱明炽怎么会坐怀不乱呢。多奇妙的事，一个大理寺官员，两榜进士，竟然是个女子。谁又知道那身官袍下，掩藏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身子。也许他也是不自觉的受到了蛊惑吧。

    但赵长宁是太子的人，除非他昏了头脑，否则也绝不会显露什么的。赵长宁是个聪明人，若她哪天发现了，也许真的会加以利用。

    朱明炽淡淡地喝着酒，他知道他利用了赵长宁，她心里估计会非常的恨他。其实刑部这种地方，不借用赵长宁他也能来去自如，让她带自己去，也不过是另有目的。

    外面大雨磅礴，洗刷着这个历经了隆冬的京城。大雨过后，应该就是春深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天不见，感谢姑娘们的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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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第五十三章

﻿    第53章

    朱明睿听着他们都跑偏了十万八千里，道，“二哥, 咱们这事还谈不谈了？”

    “三弟尽管说便是了。”朱明炽继续聆听。

    朱明睿才继续说：“朱明熙心机深不可测, 必然要反击, 二哥你现在风头正盛, 怕要小心。说来我们兄弟四个里, 五弟还小, 你却是性子最随和的, 一向从不在父皇面前出挑，如今父皇反倒疼爱你几分。若说支持朱明熙……我倒是更愿意听二哥的！”

    朱明炽喝酒的动作一停，他笑着拍了拍朱明睿的手：“三弟，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一个武将, 怎么懂得治国方略, 看着大臣的折子也糊涂。父皇现在看重我, 还不是因为我手头没有兵权, 与那些文臣又说不到一块儿去。”

    朱明睿将自己二哥的反应尽收眼底。

    早年母妃就告诉过他，朱明炽出身低微，若他有心取得帝位，必然需要蛰伏。但朱明炽在战场上一鸣惊人之后，母妃又有些迟疑，后来见朱明炽回来之后，父皇没收了朱明炽手上所有的兵权，而朱明炽也一声不吭之后，母妃才放松了警惕。

    眼下，朱明炽先与他交好，又与太子殿下交好，却又出卖太子殿下。母妃让他要外谨慎些。

    毕竟走到这步了，谁不想要这个位置呢。

    但是朱明睿却看不出朱明炽究竟是什么心思，如果朱明炽是全然不出彩，光华内敛，搞不好他以为这个人心机深沉，还会忌惮许多。但他对父皇毕恭毕敬风头大出，战功又摆在那里，朱明睿反而不这么忌惮。更何况朱明炽的确是不懂治国的。

    一则，他心里很清楚父皇是绝不会让朱明炽当太子，偌大的天下交给他怎么治理？文臣怎么管？二则，他觉得朱明炽也没有母妃说的那样厉害，如果真的这么厉害，他还会好好地坐在这里吗？

    父皇日渐老了，不过是贪恋有子孙陪伴，所以常召见朱明炽而已。

    他最忌惮的还是宗人府里那位。毕竟皇上从不说废太子，朝臣也无人敢提，皇后也好好的。只是想起自己被□□陷害一事，朱明睿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大雨骤歇，一本《象山全集》被送进了章家。

    章大人看后将书合上，遂感叹道：“太子殿下有大智慧，非常人能比得。”

    随后换了官袍进宫面圣，为太子递上一份陈情书，再加一本殿下亲手所写的起居注，里面竟然是历年来记录皇上教育他德行的点点滴滴。章大人跪地叩首道：“皇上，自太子殿下被拘禁宗人府以来，上书求情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您皆一一责回。此物乃东宫之人整理太子旧居所发现，主事为了此物特地来求见微臣。微臣翻看一二，却被殿下这份赤纯之心感动。心想殿下就算有不是，那也是因为脾气温和待人友善，未管好下属的缘故，却绝不至被拘禁。微臣斗胆，为太子殿下求情！”

    春寒料峭，皇上又因病而疲惫，披了件外衣听政。

    为太子求情的绝不止一个人，但章大人身为吏部尚书，内阁首辅，一向不参与派系斗争。他为太子求情倒是稀奇。

    太监递过陈情表与起居注，陈情表皇上只是略略一翻，待看到起居注的时候，神色却不一样了。

    他手把手教这孩子的那些东西，他居然字字谨记，这本起居注边缘已经卷起，不知道已经翻过多少遍了。

    仁君者。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广开言路，广纳贤臣。心宽以容天下，胸广以纳百川。

    他似乎眼前浮现了那个稚嫩的孩子，被他抱到椅子上。他站在他身边，一句句地教导他读书，孩子尚且稚气，一句句地跟着他念，无比认真。他对皇后的感情一般，不过是中宫主位而已。但是对于太子，他却是真心爱护。

    皇上似乎在出神，久久地没有说话。

    乾清宫的烛火一直亮了许久，才有旨意传出来，移太子出宗人府，恢复日常供奉。

    宫里的人脉读四通八达，乾清宫一句话传出来，不过一刻钟后宫就都知道了，再一刻钟皇子们就知道了。

    而赵长宁知道的时候，也不过是深夜而已。

    陈蛮给她掌着灯，她正在草拟奏折。她写完之后搁笔，自己从头到尾细细读了遍。

    不久后就有人进来，传了太子被放出宗人府的消息。

    赵长宁道：“知道了。”随后仔细斟酌，才收了笔墨，带着奏折去了东宫。

    从宗人府出来，太子殿下已经梳洗过，换了一身织金长袍，他盘坐在东宫西暖阁里，他表情淡然，俊秀的脸变得瘦削了不少，更显成熟了。两侧也坐着约莫六七人，都是心腹。周承礼坐于首座，跟太子殿下说话：“这些日子我等想尽办法，也未能救出殿下。实在惭愧……殿下能出来就好。”

    赵承廉叹道：“三皇子的案子，周大人也颇受牵连，这些天上的折子都被陛下驳回了。倒绝不是他没有尽力的。”

    朱明熙叹了一声，这些人一直试图救他，他怎么会不知道。“周先生也不容易，我心里明白。”

    有宫人进来通传，说赵长宁过来了。

    长宁走入灯火通明的殿内，跪下请安，将手里的奏折递给了朱明熙：“殿下交代之事我已经办好了。”

    朱明熙让她写了一道奏折，是用来参朱明睿的。太子殿下的确非常的聪明，他让她从他那处取了起居注，再交给章大人，竟然就能让皇上宽恕他。看来殿下虽凡事放任手底下的人去做，心里却是极为清楚的。恐怕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不过他仍然局限于目前的局面，并没有认为朱明炽有什么威胁。

    所以赵长宁为朱明熙写的那份奏折里，其实还有很多参朱明炽的地方。一参朱明炽暗通于漕运，二参朱明炽与边塞有联系，意图不明。三参朱明炽结交群臣。

    朱明熙一看觉得奇怪，他只是想赵长宁拟参朱明睿的奏折，她竟然写了这么多朱明炽的事。“结交群臣也罢了，这暗通于漕运，你如何知道的？”

    “微臣手里有些物证。”赵长宁在大理寺为官，查案是老本行了。“殿下务必要注意朱明炽，俗话道：咬人的狗不叫。殿下这次出事，未必没有朱明炽在其中作梗……”

    “我倒也没有全然信任他，”朱明熙微微一叹，“其实重要的事都瞒着他，必然是有别的内奸，否则他不会连我的手迹都能临摹。”

    “微臣觉得赵大人说得有些道理。”杜成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地赞同了赵长宁，“二殿下监察大理寺，见到曹思雨也不难。这次殿下与三皇子都受害，得益最大的却是二皇子，本来就可疑了。”

    又有人说：“但皇上是决不会把皇位交给二皇子的！”

    “皇上无意，二殿下却未必无意！”杜大人冷哼一声。而周承礼赵承廉二人这时候都不再说话了。

    “二殿下与漕运勾结这事赵大人有证据。不过我还有个问题。二殿下因什么而通漕运？他究竟在做什么，可是为了搜刮钱财？”杜大人也不愧是正三品大员，立刻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沿着往下查，若能发现是二殿下从中作梗，不仅能冲淡三皇子事件给殿下带来的影响，还能拔除一枚心腹大患！”

    另外又有人附和：“杜大人此话有理！”

    朱明熙想了会儿，轻轻地点头同意了。从宗人府出来之后，他不是没有改变的。朱明熙将长宁所写的奏折收了，递给了杜大人：“这道奏折烦请杜大人上奏吧。”

    赵长宁垂首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朱明炽控制漕运是为什么，漕运是他贩卖盐引的通路。而盐引的收益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阴谋。但这个她不能直接说，否则朱明炽肯定不会放过他。只能点出来让别人去查，到时候疯狂打击之下，朱明炽必然顾不上她。

    随后，朱明熙将赵长宁叫入内室，告诉她：“长宁，眼下我还有一件事托付给你。”

    “殿下请说。”赵长宁道。

    朱明熙沉吟：“外面那些人——我并非全然信得过。”他叹了口气，“但是我不知道哪个是需要被怀疑的，只有你，我却是全然能信的。明日你去山西会馆，里面有个驿站，会有个人送信到那个驿站里，他说要柳刀胡同的人来取信。我需要你替我把这封信取回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赵长宁在猜测太子殿下的用意，他为什么突然让自己去取信。而且还是无论什么办法——很明显，这封信不是给太子的。

    太子殿下说全然信得过她的时候，赵长宁的手指轻轻蜷曲。

    赵长宁说：“殿下想要此信是为何？说得清楚些，微臣取回来的把握更大。”

    朱明熙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但你取回来了，我大概就知道了。”

    从太子殿下这里出来，迎面吹来就是春天的寒风。

    周承礼见赵长宁穿得单薄，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拢在了她的肩上。“你怎的开始帮太子写奏折了？”

    七叔的斗篷，长宁也没觉得有什么，拢紧了说：“是殿下在狱中托付我的，当时也没有别人可托了。”

    “以后少写，莫让这些事牵连到你。”周承礼叹了口气，走到前面去了。

    赵长宁想叫住他问什么，他摆了摆手上马车了。

    次日沐休，赵长宁就带着陈蛮徐恭二人，借由喝茶、听梆子腔的名义进了山西会馆。

    会馆今天正是开堂唱曲的时候，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徐恭跟陈蛮留在外面喝茶。赵长宁便让他们自己喝着酒，她避开热闹的人群往内，朱明熙说过内里有个号房，是山西的驿站。赵长宁转过拐角果然看到了驿站，一个做儒生打扮的老先生正在记账，这就是山西与京城的驿站了。老先生站起来拱手：“这位公子可是来取信的，姓甚名甚？”

    “老先生先坐吧，”赵长宁道，“我喝多了，在外面吹吹凉风罢了。”

    老先生笑笑继续记账了。

    不过一会儿有个人骑马停在了院内，此人目光严肃，生得一双蒲扇大手，红膛脸色。勒紧了缰绳问那老先生：“柳刀胡同的人还没有来？”

    “今天是迟到了，阁下不如先下来歇会儿。”老先生连忙笑着迎上去。

    那人皱眉道：“如何会迟到，我今日还有急事要赶回，晚了就赶不上出城了。”

    赵长宁眉毛微微一动，此人一口山西口音，瞧他□□的马又疲惫不堪，难不成是一路从山西疾驰过来的？她再仔细打量，却看到他那双靴子，那是军营特有的黑靴，鞋底比普通鞋底厚半寸。柳刀胡同……正是太子所说的。

    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赵长宁面色不改地坐在院中晒太阳。这人没等到柳刀胡同来人，却又不肯把信交给老先生。但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他就有些焦躁了。

    老先生忍不住道：“阁下还信不过我么？我在这里坐馆二十多年了，从没有送错过信。”

    那人着实耐不住了，只能从怀里拿出个包裹，递给他：“除了柳刀胡同的人，就是给别人看一下也不行，可记清楚了？”

    老先生点头答应，一匹马又从偏门疾驰出去了。

    赵长宁这才起身，走到了老先生周围，笑着问道：“老先生在此已经二十多年了？那我倒是有个人要向老先生打听打听。”

    赵长宁跟老先生说了个，自己贫寒时被一位兄台接济，一直心存感激，却找不到这人的故事。

    她与老先生边聊天边喝茶，茶水灌得多。时间紧张，趁老先生上个茅房的功夫，她已经迅速无比地解开包裹，探手进去摸出了封信放进袖中。等到老先生回来，才跟他感叹道，“……可惜老先生不认得此人，我是找了多年也没有发现他的下落的。今天说到这里，怕要跟老先生告辞了。”

    老先生大感可惜，跟她说：“……若有发现跟公子说的像的人，我一定告知公子。”

    跟老先生辞别，赵长宁从后院走出来后，才拿出了信。这信与普通的信差不多，只是信封上写了‘贤兄亲启’四个字。

    究竟写的是什么？

    这时候门口传来熙攘的声音，连会馆主人都亲自去迎接，似乎是有大人物来了。赵长宁把信放回袖子里，准备行个礼就出去了。抬头一看，却发现门已经开了，会馆的主人跟在来人的身边走进来，来人竟然是朱明炽！

    他被众人簇拥，正好看到了赵长宁。

    赵长宁立刻跪下请安：“二殿下。”

    朱明炽看她在自己面前跪下，嘴角一扯：“竟然是赵大人，起来吧，我不想惊动别人。”

    赵长宁站起身，朱明炽又没说让她退下，她只能站在他对面。不由地想朱明炽亲自来山西会馆干什么？总不可能是来听戏的吧。

    “赵大人来山西会馆做什么？”朱明炽却先问她。

    “取友人所寄的一封信而已。”长宁倒是一派光明磊落，还拿出信示意了一下，以表明自己的确没有说谎。

    朱明炽看了赵长宁所拿的信一眼，眼睛一眯，他的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容。“赵大人确定，是来拿你的信的？”

    “的确是下官的信，难不成殿下也是来取信的？”赵长宁已经将信收入袖中。

    “我只是来听曲而已。既然大人要忙……着拿信，那我不打扰大人了。”这时候响起了唱戏的梆子腔，朱明炽似乎顿足听了片刻，才跨过门槛离开。

    赵长宁也隐约听到了高亢的唱腔，带着塞外的苍凉，千变万化，婉转动听，唱的是杨家将征战沙场的故事。山西的戏曲，朱明炽在山西边关保了边疆八年，肯定对这个很熟悉吧。

    她也听了很久，才从侧门出去。

    朱明炽站在后院，那唱腔依稀可听，旁边有人低声道：“殿下，方才赵大人拿的信封不是咱们的么！您怎么也不让小的拿回来……”

    院子里伏地跪了一群人，面对亲自到来的朱明炽噤若寒蝉。

    朱明炽淡淡地道：“随她高兴吧。”他看着手里的信封，居然是一笑，“反正……她也拿错了。”

    山西那边的边疆会一次给他送三封信，只有一封是要紧的，其他的都是掩人耳目之用。若不是这些人出入府会惹人怀疑，朱明炽也不会借山西会馆来传信。方才虽然只有一瞬间，他已经看清楚了，要紧的那封信上会有个红腊封印，但赵长宁带走的那封信上并没有。

    他才随她拿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只犯蠢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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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第五十四章

﻿    第54章

    当赵长宁回到赵府之后，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

    山西会馆……朱明炽曾在山西多年，送信的人是军营的, 而且朱明炽还亲自前去会馆。

    这封信是朱明炽的！难怪方才她觉得朱明炽的表情有些奇怪, 他看到自己拿走了他的信, 还装作是自己的, 不知道心里怎么想。

    如果刚才朱明炽发现她拿了他的信了, 却还让自己拿走了……

    赵长宁立刻将信封拆开, 果然, 这封信不过是普通的信件，写的也只是些边疆琐事。

    长宁喝着茶沉思，方才太过匆忙，她也没有检查那包裹里是几封信。朱明炽为人谨慎, 传信都不走自己的府邸, 可见里面是设了个障眼法的。说不定有四、五封信, 只有一封是真的。她那时候行迹匆忙, 竟然没有全部拿走。

    她看着那封信片刻。

    眼下她的处境其实很危险, 一方面她不能得罪朱明炽，否则可能是鱼死网破。另一方面，太子殿下肩负她的抱负，有仁君之相，她也有辅佐太子之心。所以她只能在这两个人之间周旋，尽量保全自己，若能拥护太子殿下登基最好。若不能的话……朱明炽上位，她也要保全自己。

    其实赵长宁很希望太子殿下能制住朱明炽，最好能杀了他。那么，她的秘密就能永远掩没在这个人口中了……

    笔尖悬着的一点墨晃悠地滴入了盘中，慢慢地晕开。赵长宁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提笔给太子殿下写了一封信，让人一并给太子殿下送过去。此人谨慎异常，太子殿下若是想制住他，恐怕还要下苦功才行。

    春来破冰，万物萌发。日头渐渐地暖和了，按往年的习惯，每年开春之后皇家会有一场春狩。

    太子殿下刚被从宗人府挪出来，皇上召见了两次，父子之间的关系是渐渐回暖了。这次春狩，皇上便特意带四位皇子出行，连尚才五岁的五皇子也带上了。

    赵长宁正在给五皇子上课，朱明谦便带了她一起前去。

    三月春狩是早就有的习俗。猎场是一片原野混杂林子，羽林军常在里面放养野兔、山鸡之类的野物，给这些爷猎着玩。至于里面原来的野物，早就被清理干净了，免得哪个不甚伤人，他们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到了猎场，赵长宁先下了马车，朱明谦便向她伸出了短胖的小手，赵长宁抱了他下来。

    她抬头看去，林海原野，广袤的原野上松柏成林，映着春日斜斜的阳光，晨曦在原野上照出大片大片暖和的橘色光。猎场里已经来了很多人。她一眼就看到了朱明炽，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回头凝望着一望无际的晨曦。穿了身战甲，背后领着禁卫军。

    “殿下要过去给二殿下请安吗？”长宁问朱明谦。

    朱明谦摇了摇头，轻轻说：“太子哥哥说，以后要离二哥远一些。”

    朱明炽却看到了他们，他将马头一牵，朝他们这边跑了过来。赵长宁身侧的人立刻跪下给二殿行礼。只见他翻身下了马，战甲在晨曦中显出一阵金属冰冷的光，他的带疤的侧脸也显得冷硬了几分。

    他的浑身却有种气魄，大概平时是感觉不到的。只有身穿战甲，才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二哥。”朱明谦终于还是含笑喊了他。

    朱明炽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五弟也来了，一会儿可要猎只雉鸡才行。”

    几个弟弟里，朱明炽也独对这个最小的弟弟好一些。他低下身，从怀里拿了个东西给他：“二哥送给你的。”赵长宁看到朱明炽从怀里拿出来的是一只草编的小鸡，大概是上次朱明谦喜欢，所以才编了给他的吧。

    朱明谦立刻笑着接下了：“这个真好看！”

    “你喜欢就好。”朱明炽大手揉了揉弟弟的头，也没看他身边跪着的赵长宁，又上了马离开了。

    朱明谦看到朱明炽走后，随手把东西扔给了伺候他的嬷嬷，似乎并不在意。

    赵长宁凝视了那只编得精致的小鸡一眼，突然想到自己那只会吐舌头的小狗，问朱明谦：“殿下，你不喜欢这个吗？”

    朱明谦就说：“喜欢，但那是二哥送的啊。太子哥哥看到会不高兴的。”

    赵长宁不再说话，有股轻微的寒意渗透了她的身体，她突然觉得，太子他们应该感谢这孩子才五岁。

    太子殿下的马车同皇帝的御驾一起来了。大家一群人乌泱泱地去跪见。皇上披着斗篷，大病初愈，精神不错。笑着指挥场上的人：“今儿谁猎到的猎物多，朕赏他两千金！”

    一群人四下散开，皇上则被扶进了帐篷里休息。

    赵长宁本来跟着朱明炽吃些点心，也不打算上场打猎，但太子却派人来传她过去，非要让她也一起去。

    赵长宁骑术不怎么样，只能小跑，打猎是休想的。不过太子殿下吩咐了，却是怎么都要去的。她被领到了营地上，只见太子殿下跨坐在一匹马上，笑着看向她：“长宁，我们要去林子深处狩猎，你也来骑马打猎吧。我叫人给你寻了匹温驯的马。”

    “殿下折杀，我只能小跑而已。”赵长宁看到牵过来的那匹高大的马，立刻拒绝了。

    “你若不能骑，不然我叫人带你好了。”朱明熙又说。

    赵长宁叹了口气：“不必，我能骑！”难不成真的让人带她！

    赵长宁翻身上马，自己先小跑着溜了两圈，大概熟练了，才跟在太子殿下的队伍后面进了林子。赵长宁觉得太子殿下不过是一时兴起，进了林子哪里还顾得了她。她就慢了下来，欣赏林子里春日的景色。

    *

    朱明炽装着满是箭的箭筒，慢悠悠地勒着缰绳走在前面，他今天穿了战甲，从背后看他端是精壮，肩膀宽阔，显得非常的高大威猛。

    高镇很快就牵着马跟上了他，说道：“怎么每年春天都春狩，多无聊啊！陛下还非要你来巡视，杀鸡焉用牛刀，你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又不是禁卫军。”

    朱明炽淡淡地道：“规矩而已。让我来巡防就巡吧。”

    高镇听了一笑：“殿下，你说这打野物有什么好玩的。不如殿下今日狩猎之后，跟我去弄玉斋耍耍？”

    武将精力充沛，不上战场，总得在别的地方发泄旺盛的精欲。

    朱明炽看也没看他，慢慢地跑着马说：“不必了。”

    高镇几步走近了，看着朱明炽比常人高大许多的体，结实的手臂。心想殿下难道不行？平日去这些地方很少，府里的通房好像也未见到过。二殿下武功高强体健壮，怎么看也应该是精欲旺盛之辈啊。

    人家章家都因此不想把女儿嫁给他，难道不就是怕小姐承受不住这个武将吗。

    高镇这人常跟朱明炽开玩笑，凑上前没皮没脸地就说：“殿下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倒是有个宫闱福音可以给殿下……”

    朱明炽哼笑道：“这也不必。”他精欲旺盛得很，不过是没什么兴趣而已。

    高镇直起身子，笑道：“殿下何时也有了假正经的毛病。”他走到了前面，慢悠悠地晃着头说：“殿下，俗话说食色性也啊！”

    前面却传来一阵呼声，原来是遇到了鹿群，大家正在围猎。

    朱明炽不再理会高镇，一牵缰绳朝前去了。高镇连忙追上去，只见鹿群在林野里散乱逃跑，往周围横冲直撞。

    赵长宁也没想到，她第一次试图骑着马在林子周围小跑，就能遇到鹿群围猎。

    太子殿下已经去了深林中，她就在这里晃悠，享受林间清风和暖和日光。今天挑的这匹马儿也温驯极了，驮着她在林子里慢慢地踱步，她还在沉思，就看到一只幼鹿跃到了山溪边喝水，灵巧的小身体，大大的眼睛。

    它太小了，不怎么怕人。看到赵长宁骑马立着，还蹦上来嗅了嗅长宁的衣裳，闻着似乎不太感兴趣，又转过身去啃幼叶，一团毛茸茸的小尾巴朝着长宁抖动。一会儿又蹦过来嗅嗅长宁，好像忘记刚才闻过她了。

    长宁看得微笑，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小鹿动作，谁知道片刻后，追着鹿群的人就过来了，她马术又差，立刻牵着缰绳后退，鹿群却开始混乱起来，因为被包围住而急躁，四下冲撞。

    赵长宁本来躲开了的，却见方才那头小鹿因为惊慌失措，朝着她的马就冲撞过来。赵长宁牵着马绳就要往后退，谁知突然一支利箭射穿了小鹿的脖子，它前脚一歪倒下。鲜血噗的一声溅在马腿上，而她的马也因此受了惊吓，突然就往后急退，又撞在了树干上，似乎觉得遇到了危险掉头就跑，竟不顾及背上的人了。

    高镇则分明看到，二殿下迅速地搭箭，眼睛一眯放箭，似乎都没有看准就射穿了鹿的脖子。他们殿下这手百步穿杨的本领高镇见过多次了，只是从没见他在京城里耍过。

    二殿下就是这样的个性，平时不喜张，关键时刻才看得出身手来。

    不过那匹马受了惊吓，竟转身就跑了，那赵大人就紧紧地抱着马脖子，也不敢松开，颠簸得浑身发抖。

    朱明炽见那马跑了，眉头一皱。

    “二殿下……”高镇回头想说什么，就看得朱明炽已经一勒缰绳追了上去。

    他的那匹马是自己惯常用的军马，绝不是赵长宁的马能比的。

    赵长宁只觉得周围风驰电掣的，枝桠不停地在她身上刮过，她想让马停下来，但这马却不肯停，她的马术又不好。还不知道要被它带到哪里去。想到这里她觉得还不如跳马算了，反正也就是被摔而已。

    她做了决定，睁眼想判断一下她应该摔在哪里比较好，手慢慢地松开了缰绳。

    背后却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你想摔断腿吗！”

    赵长宁听声音是朱明炽，他的音质显得非常低沉。一只手已经向她伸了过来，见她不动，又道：“抓住。”

    赵长宁来不及思考，觉得还是保命要紧，抓紧了他的手，随后只感觉一只手搂在腰间，把她带到了另一匹马上。而她整个人落于朱明炽怀中，相触是战甲的冰凉，抬头看到的是这个人干净的下颌和脖颈，甚至看得到微微一动的喉结。

    马仍然跑得很快。这样的马疾驰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赵长宁听到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不会骑马为什么要骑。”

    她对救命恩人说话的语气自然温和了些：“……说来话长。多谢殿下相助。”

    朱明炽让马儿渐渐地慢了下来，赵长宁一抬头正好对上朱明炽的视线，他的眸色偏深，睫毛虽不长，但很硬朗。“是太子殿下让你骑马的吧。”

    赵长宁没有说话，眼看已经要到了林子深处，朱明炽调转了马头往外走。赵长宁才说：“殿下料事如神。”

    这话刚一说完，朱明炽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赵长宁眉头一皱，干什么，知道她不仅谏他，还偷了他的信。所以要杀她灭口吗？既然要杀，刚才何必要救。

    朱明炽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情非常严肃。赵长宁也立刻反应过来，朱明炽是告诉她周围有异样，她往周围看去，松柏林立静静的，什么都没有。这林子之前禁卫军肯定搜过不下三次了，猎场外面也有重兵把守，究竟他在忌惮什么？

    朱明炽眉头一皱，直接对她道：“别出声，也别让自己掉下去。”

    赵长宁下意识抓住他的战甲，没反应过来马就疾驰起来，比刚才还要快，飞速地掠过丛林。

    赵长宁抓他抓得紧紧的，突然一道冷光闪过，赵长宁瞳孔微微一缩：“殿下小心！”

    一道利箭自朱明炽的后背射来，他几乎是有种危险的敏锐直觉，偏头一躲。那只箭钉在了前面的树上，箭羽微微地颤抖。赵长宁正要松口气，却看到侧面一道利箭再次射来！

    这次箭却直朝朱明炽的大腿射过来，箭的力道极大，赵长宁几乎听到了箭入肉擦骨的声音。

    她一看，朱明炽的脸色已经全白了，但他骑在马背上，咬着牙什么也没说，疼得额角青筋蹦起，随手从箭筒里反抽出三支箭，都搭在了箭弓上，弓拉到了极致，没瞄准就瞬间射出！

    赵长宁听到了两声闷哼，但这时候她不敢打扰朱明炽，而是警惕地看着周围。

    没想到还会有跟朱明炽一起逃命的一天！

    朱明炽取了三支箭，是不是说周围有三个埋伏的人。刚才只中了两个，剩下的那个……

    赵长宁眼睛微眯，果然又是一道冷箭！这次却直中了马前腿，马儿不比人的忍耐力。腿一弯就弓倒在地，将两个人狠狠摔在地上。

    赵长宁倒是无事，最多就是摔得疼了点。只是朱明炽的腿上的箭被她压住，顿时箭就偏了，鲜血直流。赵长宁立刻起身，看着朱明炽紧皱的眉头，头上全是汗，这刮骨的疼痛岂是一般人能体会的！若这人不是朱明炽，恐怕常人早疼得受不住了。

    “殿下……”赵长宁顿了顿，不知道朱明炽现在如何了。

    朱明炽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你压得……不错。”

    赵长宁半跪下来，看到朱明炽腿上的伤口仍然流血不止，第一想法是为他包扎，然后片刻之后，她的手顿了顿。

    她看到了旁边朱明炽的佩刀。

    这林子广袤，不知道刚才他们往里面跑了多远，方才被追击的时候又是胡乱跑，眼下离营地已经是十万八千里了。朱明炽失血总会越来越多，应该没力气反抗，假设她现在把朱明炽杀了呢……

    然后再自己出林子，告诉别人朱明炽遇刺被人杀了。

    没有人会怀疑到她头上，谁会相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会杀了朱明炽呢！

    朱明炽垂眸凝视她的手：“怎么，你平日不常跟男子接触？无妨，你解开看看伤口深不深，拿东西一堵就行。”他顿了顿，“我量你也扶不起我，也没让你带我出去。等晌午我们还没有出去的话，会有人来找，等等就行。”

    “那殿下冒犯了。”赵长宁半跪下身，用朱明炽的佩刀一挑，将他的裤腿撕开。

    这一看却是怔住了，除了这道新的伤口，还有两道交错的狰狞刀疤，刀疤已经淡了，应该是旧伤。

    “殿下早年受过伤吗？”赵长宁突然问。

    朱明炽轻描淡写：“战场上……刀剑无眼，双臂和两肩上的伤多些。有时候骑马打仗，就会伤到大腿。”

    赵长宁的手一握，这个人不过是掌握了她的一个秘密，但她却因此想杀了他。

    他曾保家卫国，他受将士和边疆百姓的爱戴，浴血奋战沙场……归来之后，荣膺满身！这身伤痕是不是他的荣章。却也不见得别人有多尊敬他，还以他比武来取乐。

    她现在却趁他受伤，要杀他！

    她真的没有心硬到这个地步。但如果这时候不下手，可能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赵长宁一看伤口流血不止，从袖中拿了手帕来给他堵住。箭也不敢□□。

    朱明炽闭上了眼睛，他突然问：“……你刚才是不是想杀我。”

    “殿下说笑了。”赵长宁心里一震，声音却没有丝毫波动。

    太阳渐渐阴了，赵长宁一看天边聚起的云，暗道不好，恐怕是要下雨了。不是说晌午就会过来找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外面究竟出了什么事……长宁眼中冷光一闪，她忽略了一件事，假如朱明炽也遇到刺杀的话，别人呢？

    “出事了。”赵长宁低声说，“殿下，这时候都没有人来寻，必然是太子或是皇上出了事。”

    朱明炽缓缓睁开了眼睛，嗯了一声。

    “要下雨了。”她从地上站起来，四下看去。松柏林的树木并不茂密，挡雨绝无可能。但她若走回去找人，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她看到前面坡地有一片枣树，倒比这里挡雨得多。于是低声对朱明炽说，“殿下，我带您去那里。”

    她试图扶起朱明炽，朱明炽自己也用力才勉强能靠着她站住，却一下将她压垮了半截。

    等扶他靠在枣树上，赵长宁就累得直喘气了，长袍上也沾了血，长宁才看到他的腿上全是血。不过她的预测的确是对的，片刻之后豆大的雨点就打下来了，打得松林里一片雨声。此事两人在半山坡上，又有枣树遮雨，入目是被天际的风吹得起伏的松涛，大雨细密，万籁俱静，只余雨声。

    “你真的不杀我吗。”朱明炽在她身侧淡淡地说，“你若杀我，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你的事了。”

    赵长宁没有抬头看他，而是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摆，盖住伤口免得被风吹了。她淡淡一笑：“你救我，我杀你是不仁不义。”当然，究竟为什么打消了念头，只有她才知道。

    当然赵长宁没有看到，在问她这句话的时候，朱明炽的眼神是冷冰冰的。

    但当赵长宁为他整理好伤口之后，他的眼神慢慢地轻柔下来，嘴角微微一扯道：“……你舍不得？”

    赵长宁发现朱明炽还真的有点自恋，她不想跟他说话。

    “其实我并不介意你为朱明熙做事。”朱明炽道，“对于朱明熙来说你不过是个小角色，周承礼、杜成这些人才是心腹。朱明熙是喜欢你，所以把事情交给你做。”

    “殿下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她问，“难道就是因为我没有杀你吗？”

    朱明炽看她一眼道：“你就当我现在无聊吧。”

    “我倒也很欣赏你。只要你不做害我的事，我不会跟你计较的，那次威胁你带我去刑部，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否则，那天你窃我信的时候我就可以杀了你。”朱明炽说杀字的时候声音微不可闻。

    赵长宁道：“……那我得谢殿下不杀之恩了。”

    “其实，我若是说我不想要皇位，你信吗？”朱明炽看着寂静的大雨，苍茫无边的松林，因为失血太多，他的脸色发白。

    当然不信了。赵长宁在心里道，当然她也没有说话。

    朱明炽却是一笑：“但我要是不争皇位，就连别的东西也没有。”

    赵长宁静默。

    其实仔细算一算，朱明炽对她的确很宽容。间接救过她两三次了，刚才还被她压到伤口，血流如注。现在还跟她看着大雨聊人生和理想了。的确有大将之风，赵长宁对他有些改观。

    朱明炽的这句话也很对，他不争，就什么都没有。

    其实她知道太子殿下对她的重用就是一道枷锁。有的时候，太子殿下的确表现出了谋士的天分，但很多时候也能看得出，他的确没有人情世故的经验。有时候他的重用，反而把她处于险要的境地。

    她辅佐太子，一方面是因为家族之人皆为□□，她别无选择。二则是她这个人很善良，朱明熙因她受牢狱之灾，她想弥补一二。

    至于她能不能成为纯臣，赵长宁看着自己的手，心里知道，其实没有人能做纯臣。

    每个人都在被推着前行，被迫做一些自己不喜欢事，必须去习惯。而且她也渐渐变了，只要想做的事情是好的，过程怎么样并不重要。也许以后她也会变成权臣、佞臣，谁知道呢。

    现在她打算大智若愚一把，不到关键的时候，两个人她都不得罪。当然，其实她刚才将杀朱明炽的念头按下去了，一是因为不应该，二是因为这周围必然有他的人在。

    刚才朱明炽放出三箭，但只有两个人中箭，最后那个人，迟迟没有追上来，应该是被人灭口了。

    朱明炽有暗卫在周围，但出于某种原因不能露面。但假如她刚才表现出一丝想杀朱明炽的念头，恐怕早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朱明炽应该是在考验她。

    一想到这里，赵长宁背心有点出冷汗。尤其是，她发现朱明炽其实非常气定神闲，一点不怕她动手之后，她心里更加肯定这个念头。

    朱明炽似乎因此对她温柔不少，确认了她这个人是没有威胁的。

    赵长宁希望加深他的这个印象，增加这个人对自己的好感度，倘若他能有登基的一天，确保自己的安全。

    大雨一直没有停，温度却越来越低。朱明炽的失血渐渐止住了，但他的体温便得很低，脸冻得发白。这里没有热水，也没有温暖的床。

    赵长宁伸手试探了一下他的大手，发现的确冰冷。朱明炽已经闭上了眼睛，周围还是没有人出现，天已经黑了。

    她低声一叹，其实她并不觉得朱明炽救了她。要不是他，她最多就是摔下马，怎么会有生命危险。但想了想，还是将朱明炽的头略抬起来，靠在自己膝上，解开他身上的战甲，尽量将他搂入怀中。

    温暖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朱明炽似乎有点意识模糊，反手抱住了赵长宁。

    长宁也冻啊！被这么个大冰块死死抱着，他似乎尤嫌不够，手脚也上来抱住她，好像她是个大暖炉一样。赵长宁被他压得呼吸困难，他下巴上的一点点胡渣蹭在她脸上，呼吸也扑在脸上，赵长宁长这么大没跟男性这么亲密过。

    不过此刻情境特殊，谁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但有种莫名的亲昵。

    人在脆弱的时候，容易产生雏鸟情节。如今朱明炽就对这个温暖的赵长宁放不开，浑然不觉他要把人压死了。

    大雨终于渐渐小了，但终于有人出现在了雨中。

    一个人带着一队兵马出现在了黑夜里，丝丝的雨雾中，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还有被朱明炽抱着的……赵长宁。

    赵长宁从夜色中分辨出来了，被火光照亮半边侧脸，高高坐在马上的人是七叔。他穿着件玄色长袍，勒马停下，看清楚他们二人的姿势之后，脸色显得非常的冰冷。

    而他带的人，表情则非常的古怪，眼神也很古怪。不说赵长宁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估计在想二殿下这是在跟赵大人搞断袖吗，这么打扰是不是不太好。

    见迟迟没有人上来，赵长宁终于道：“那个什么……二殿下受了重伤，你们谁来拉他一把吧！”

    作者有话要说：五十二章结尾有调整，不看也行，当然还是略影响故事流畅度的。前段时间一直卡文，现在我整理清楚了，这章写得很顺，希望一直这么顺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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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五十五章

﻿    第55章

    高镇等人将朱明炽扶上了马车, 由众护卫簇拥着离开。

    周承礼正等着赵长宁，与她一起上了回去的马车。

    这一路上七叔不太高兴, 赵长宁也知道。

    等回了赵家, 进了他的书房之后, 赵长宁就道：“七叔, 是二殿下救了我，所以我不好留他在那里……”

    “闭嘴！”周承礼睁开了眼睛, 低声道, “朱明炽岂是简单的角色, 你不过一个初入官场的小官，参合这些事做什么！给太子写奏折都罢了, 再跟朱明炽牵扯，你是想做出什么事来？”

    赵长宁从没见七叔这么生气过, 她一时愣住。方才低声说：“七叔，我绝无参合之意，我人微言轻, 对于太子、二殿下来说也不过是个随手能拧死的角色。只是我身为太子的人，恐怕不参合也没用，我得按照殿下的吩咐做事。至于二殿下……我却也有自己的想法。”

    周承礼的目光冰冷，片刻后他走到赵长宁面前道：“你有什么想法，你能做什么？”

    “七叔，我如今是大理寺寺正。”赵长宁淡淡地道，“我有自己的官职，自己的做法。也不能凡事只听七叔的了。”

    周承礼目光稍微一变：“赵长宁，你还真是长大了！”他轻轻地道一声，“跪下。”

    他是长辈，还是师长，不能不跪他。

    赵长宁一撩衣袍跪下了，然后她说：“若七叔是担心我会背叛太子，我绝无这个想法。若七叔是想让我不去做这些事，我本来就是太子的人，颇受太子喜爱，他让侄儿做的事我不能拒绝。若七叔是说二殿下，却也不是侄儿能控制的。”

    她微低着头，烛光照得她的脖颈白腻一片。

    周承礼半晌后缓缓地低下身，叹道：“罢！告诉你，今天不仅是朱明炽遇刺，太子殿下也遇刺了，若不是身边的侍卫反应及时，差点伤及了性命！皇上当即就沉着脸发令，要所有守卫打棍五十，领卫降职三等！本来当即就要让朱明炽出来领罚的，但没有找到他，所以才作罢了。但你却跟朱明炽一起被找到，对你不利，难免被太子的人诟病！”

    原来是太子殿下遇刺了！

    赵长宁看向周承礼想说什么，却被周承礼按住：“但是这些事，你不准插手——否则我告诉你，我也不会顾及你的身份，你别想再当这个官了。明不明白？”

    赵长宁直直地看着他。

    慈师的面容，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人。

    “七叔……”她从没想到过，周承礼会用这个来威胁她，捏住她的脉门。

    周承礼却不再看她，漠然地道：“你喜欢科举、喜欢大理寺，都可以。但这件事，决不允许你参与。”

    赵长宁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问什么，那句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好久后，她行礼道：“七叔，那我先出去了。”

    等赵长宁走了出去，有个人站在周承礼身边问道：“七爷究竟是什么打算？属下却搞不明白了。”

    “不必明白。”周承礼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等以后她就知道了……十四岁那年的事，她已经浑然忘了。”

    赵长宁一个人走在院子里，陈蛮静静地跟在她身后。赵长宁平静而木然地走着，步履从容。她知道是因为她不够强大的缘故，只要她够强大，何以怕这些。

    不远处，赵长淮看到了缓步走过来的赵长宁。

    兄长背着手，面容冷凝。肩膀还是这么纤弱。

    赵长淮站定，淡笑道：“哥哥这是怎么了，才从七叔那里出来？”

    赵长宁看着肩宽腿长，比自己还高的弟弟，突然有种嫉妒的感觉，嫉妒什么？他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官场而她不行么？

    而赵长淮觉得哥哥看自己的表情有点奇怪。说冷吧算不上，说热吧也言过其实，要仔细看赵长宁的目光的话，会发现她大概算得上是关注他的……身体？

    赵长淮嘴角一扯：“哥哥瞧着我做什么？”

    作为一个男人，赵长宁显得很弱不胜衣，赵长淮不知道那些喜欢赵长宁的小姐们在想什么。

    难道他那张脸能当饭吃吗？

    当然，那张脸的确是如诗如画的美。

    “你长高了许多，我记得十岁的时候，你还比我矮半个头的。”赵长宁道。

    赵长淮怎么记得自己是一直比他高的。

    赵长宁说完就径直向前走去了，赵长淮下意识地看向周承礼所在的东院。他跟周承礼的关系一般，若是论起来，阖府只有赵长宁和周承礼的关系最好。只是他总觉得这份好里，真的有点古怪。

    赵长宁本来想去看看太子殿下伤得如何的，但东宫现在禁止出入。三日后太子殿下好了些，才准去探视。

    赵长宁进东宫的时候，就往乾清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听说朱明炽因看守猎场不力，被皇上罚了跪。就跪在乾清宫外面的砖石上，皇上没让起，也没有人敢去扶。

    那可不是她随便能进的地方。

    而乾清宫外正是骄阳当头，晚春的日头已经有了热度。汉白玉台阶两侧，肃穆地站立着跨刀的金吾卫。

    朱明炽穿袍服，戴麝皮护腕。跪得如雕塑一般，因为跪得太久，伤口有点崩出血了。每一寸的筋骨都是凝重和沉稳。

    乾清宫里什么东西都听不到，只看得到日头逐渐高升，越来越热了。

    有个穿着正三品虎纹补子的武官走过来，面色难看，不是高镇还是谁。

    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下来，说道：“殿下，这简直欺人太甚！您与太子一同遇刺，也同样是皇子，凭什么他就在东宫里好好休养，您却要在这里跪着晒太阳。就因为您没有保护好太子？您是在边关打仗的大将，拼死拼活为他保江山，不是给他看守猎场的护卫！”

    朱明炽淡淡地道：“何必说这些，皇上罚我，自然要跪了。”

    高镇却看到他藏蓝色的袍子，被渗出来的血迹染成了暗紫色。他突然想起以前，守居庸关的时候，那一仗打得异常艰难，最后大将军还是带领他们取得了胜利。等回到营地才发现大将军已经受了重伤，血把黑袍都染湿了，但他却一声不吭，怕动摇了他们的军心。

    高镇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平日虎狮一样的男儿，想起那种战事就眼眶通红。拳头握得吱吱地响。他一向是很听朱明炽的话的，但此刻他半点也不想听！

    他继续道：“不止我看不下去，咱们兄弟都看不下去。大家一起出生入死的，当年要不是您，谁也活不下来。就凭您一句话……”他的声音更低，“我们就敢只认人不认虎符。您这样屈从，又是为了什么！”

    朱明炽纹丝不动，语气一沉：“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高镇看到殿下仍然发黄的脸色，想起东宫里养尊处优的太子爷，什么要不要命他都不管了。

    “若拥护那废物一样的太子，我等情愿拥护殿下！同是皇家血脉，殿下比他强百八十倍！”高镇的声音非常的低，他也不再说了，站了起来，“微臣定会帮助殿下。至于这条命，不要也罢！”

    这是高镇第一次在他面前称微臣，而且固执地劝也劝不动。

    等人走后，朱明炽才放松了紧绷的拳头。

    他母亲是嫔位出的，他又不是由皇帝亲自养大，帝王对他的情分本来就浅。

    以前皇帝关押太子，不过是觉得太子这两年爪牙渐渐多了想打压他一番，其实宗人府一切不敢亏待太子。皇帝毕竟舐犊情深，看不得那孩子受真正的苦。

    一旦伤着了太子，就连最近受宠的他，也得带着伤给他跪！

    多亏了今天这番跪，让他终于彻底想明白了。别说高镇了，连他都是满腔的怒火，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皇帝比他想的还要无情。高镇这样的性都愤怒成这样，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战士听到了他们爱戴的将军，被人如此的磋磨和轻视，还不知道会有多愤怒。

    嘴巴里有些血味儿，他舔了舔，又闭上了眼。

    他有多少实力只有他才明白，这些年的苦也不是白吃的。

    *

    内侍通传之后，赵长宁挑开帘子进门。屏风打开着，朱明熙脸色微白地靠着罗汉床看书，有个宫女捧着新出的樱桃给他吃。可能是因为修养好了，看不出什么病态，反而让她坐下，笑道：“正想着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指了指樱桃，“你尝尝看，最早的一茬。”

    还亲手给他挑了一颗，红透的樱桃皮薄饱满。长宁吃了，不过什么味儿都没有品出来。

    赵长宁道：“殿下，微臣此番前来，也还受了沈大人嘱托，询问您遇刺一事。”

    朱明熙让宫人退下，再让赵长宁坐在他床边来。

    “如今天下太平，没有乱。我遇刺也不过是因为夺嫡而已。”朱明熙淡淡地道，“当时那箭对准我的心口，是没想留活路的。不过我打小起，父皇就让我随身携带护心镜，因此并没有伤及性命。听说二哥也受伤了？”

    “二殿下的伤也不危及性命。不过他奉命看守猎场，现在您出事了，他还跪在乾清宫前面。”赵长宁一边记太子殿下所说的，一边回道。

    朱明熙片刻没有说话。

    赵长宁抬头看，却正好跟朱明熙的目光看在一起。

    朱明熙看着他问：“我听认说，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二人搂抱在一起？你们二人……”

    赵长宁嘴角微抽，谣言止于智者啊殿下。

    “当时二殿下失血过多，又下着大雨……”赵长宁轻描淡写道，“微臣是怕伤及二殿下的身体，才抱着他的。”

    朱明熙轻轻地嗯了一声。“你这般的人，就算喜欢男子，又何必喜欢他那样的……”

    “太子殿下，微臣当真跟二殿下没有什么！”赵长宁苦笑，“微臣也绝不是那等断袖分桃之辈，我在山东老家是有亲事的，只等对方及笄再娶过门罢了。”

    她心想只怕此刻太子殿下脑海里是一出大戏啊。

    这次遇刺之事，两位皇子都受了伤，至于究竟是谁做的却是扑朔迷离。其实赵长宁大概有个想法，当她知道朱明炽的暗卫在附近的时候，她就觉得朱明炽有问题了。但是以朱明炽的个性，要杀太子殿下肯定一招致死，但太子殿下活得好好的。所以赵长宁也不明白了，朱明炽难道在谋划别的事？

    “不说这个了。”朱明熙听了语气却淡了两分。转而继续道，“上次你让我们注意的漕运一事，我们已经有了下文。杜大人循着牵连漕运的官员往下问，倒是问出了朱明炽好大一桩不得了的事。”

    赵长宁心里一跳，难道他们已经查到朱明炽私卖盐引一事了？

    “我听说大理寺丞许志要致仕了。”朱明熙看向她，“你可有当大理寺丞的打算？这桩事由你去查，我保你半年后就可任大理寺丞。”

    赵长宁立刻就跪倒了地上。“殿下，此事微臣不敢！”如果由她直谏朱明炽，他必然以为是她告发的，肯定不会放过她！

    朱明熙笑了：“你倒也不是胆小之人，怎么这事就不敢了？”

    赵长宁无法直接说理由，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出个合适的理由出来。太子是想让她升官，所以才把这件事交给她办。她的手紧紧掐着手心，伏跪在朱明熙面前，分明地能感觉到，殿内的空气一点点地凝固了起来。

    朱明熙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静静地立在她面前问：“有何不敢？”

    朱明熙这段时间一直在查内奸，岂不是要对她起疑了！

    赵长宁咬了咬牙说：“昨日，微臣的马差点把我甩下马背。二殿下曾救微臣一次，微臣不想被人当做忘恩负义之辈……”

    “原是这样。”朱明熙点头。

    赵长宁不知道他有没有信，朱明熙一直站在她身前没有动。她半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看。

    看来经历两次变故，太子殿下已经变了。

    至少，他不再全然是那个温柔的太子殿下了。

    长宁道：“殿下莫不是疑心我？——微臣若有二心，又怎么会告诉殿下漕运被二殿下掌控一事。”

    朱明熙叹了口气，伸手来扶他起来：“长宁，你我二人已经深交，我如何会怀疑你！只是我不解你为何拒绝这件事，这分明就是让你升官的好事。你若有什么不好说出来的话，大可告诉我。”

    这件事怎么能告诉太子殿下。

    赵长宁摇头道：“别的什么也没有，殿下知道微臣没有二心就可。”

    “我自然不会难为你的。”朱明熙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轻轻地说，“既然如此，此事我就交给别人去办吧。你快起来，莫跪着了。”说罢伸手一拉他，赵长宁站起来的时候却撞到了他身上，朱明熙自然而然地搂住了他。

    赵长宁看着他俊秀的脸，深而清澈的眼睛，瞬间反应过来后退。

    朱明熙放开了她：“行了，你退下吧。”

    赵长宁从太子宫中出来，正好遇到了皇后娘娘前来东宫的銮驾，她跪在路边，直到皇后娘娘的銮驾浩浩荡荡过去了，才站起身往直道走去。

    直道的尽头，她看到有个人在慢慢走。

    比常人高大的背影，挺得笔直，只是脚步有些蹒跚，两侧的侍卫等他走过来的时候，都恭敬地对他下跪。

    赵长宁听到其中有个人说：“殿下，属下原来在您手下的虎贲营任职，后才选入金吾卫。”

    那个人看着他的目光流露出敬仰，“属下一直敬佩殿下的勇毅！”

    “知道了。”朱明炽点头说。

    赵长宁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跟着走出直道。直到过了午门，朱明炽的侍卫都迎了上来给他批披风，前面的朱明炽才站定了。他淡淡地道：“赵长宁，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赵长宁想说自己无意跟着他，但朱明炽已经转身，定定地看着她了。

    她只能走上去说：“下官并未跟着殿下，不过是刚从东宫出来，才碰巧遇到殿下了。上次一事还要多谢殿下救我了，不知道殿下身体可否好些了？”

    朱明炽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你觉得呢？”

    才被皇上罚跪，又如何能好？赵长宁觉得此话问得不太好，笑了笑：“下官愿殿下身体康健而已。”

    赵长宁不知道说什么，直身就告退想离开，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却一把被抓住，他道：“跟我走一趟。”

    他要带她去哪儿？

    赵长宁推说自己还有事，但朱明炽如何理会听她的，一贯发号施令的人，带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酒楼上，赵长宁看到他的侍卫一坛坛地搬酒上来，额头微微抽动：“殿下，我不善饮酒，您要是想找人陪您喝酒的话……最好是换一个人。”

    朱明炽单手拍开了酒坛上的泥封，这酒应该是刚从地窖里起起来的，闻起来有股清冽甘甜的香味。

    “拿酒器来。”朱明炽说。

    于是赵长宁只能找了找，在他面前放了个硕大酒碗，然后在自己面前放了个核桃大小的小酒杯。

    朱明炽看着她不说话。

    赵长宁一脸不知所以然的表情问他：“怎么了殿下？”不这样喝，她怎么顶得住朱明炽。

    朱明炽嘴角一勾，也没有说什么，抬手叫旁边的人：“倒酒吧。”反正他的酒量好。

    殿下竟然还有抓人喝酒的习惯。赵长宁摇摇头，他难道不知道，现在京城里都开始传他因为好男色，所以至今没有正妃吗。还不跟她保持距离，是想以后娶不到正妃吗？

    他一碗碗地接着喝，赵长宁就喝了两三杯。朱明炽是越喝酒越清醒，赵长宁却越喝越不清楚。

    看到赵长宁有点微醉了，朱明炽说：“赵长宁，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你可知道？”

    赵长宁虽然喝大了，但并不影响她脑子转的速度，只是不能再控制自己是那个冷漠疏淡的赵长宁了。她头微微地一歪看着朱明炽，然后一点：“殿下，我知道，我是探花郎出身。”

    朱明炽嘴角又一勾，赵长宁有的时候真的挺好玩的。他伸手，放在赵长宁的手臂上：“我不想被别人掌控生死，我只想掌控别人的生死——赵长宁，我也可以让你当纯臣。只要你未曾害过我，我倒不介意你是太子的人。”

    赵长宁眼睛微张，她总觉得朱明炽的话有点不寻常。

    “殿下，我……”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靠在了桌上，撑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赵长宁虽然酒量不大，但是酒品不错。喝醉了只是会昏睡而已。她睡前还在想着，二殿下……恐怕绝不是别人说的草包。

    只是她似乎感觉到了一只手，轻轻地摩挲过她的脸。

    指腹粗糙，但是动作倒是挺温柔的。

    那手指往下游移，停留在了她紧密的衣襟上，然后停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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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五十六章

﻿    第56章

    赵长宁睁开了眼。

    他脸色淡漠地在喝酒, 望着打开的窗扇。

    窗扇外是河运, 璀璨的火光映着湖面的波光粼粼，甚至有船桨洑水的声音, 秦淮唱腔和交谈喝酒的声音传来。热闹而繁荣。

    赵长宁完全镇定了, 眼睛如水洗过一样清明。

    朱明炽听到动静, 也没有回头：“醒了？”

    “殿下，天色已晚, 我怕是要先回去了。”赵长宁站起来拱手道。

    朱明炽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与平日相比, 目光算得上是温和：“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赵长宁道：“ 多谢殿下，下官自己回去即可。”

    朱明炽淡淡地看着她：“赵长宁, 我叫人送你。”

    赵长宁静默, 朱明炽就站了起来，慢慢地, 一步步地走到了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太多, 居高临下，语气冷淡了一些：“你怕什么？”

    赵长宁的手紧紧地握着。

    朱明炽看到她怕，嘴角微微一扯：“还是你要我亲自送你？倒不是我不愿意，我是怕你跟你家人说不清。”

    “多谢殿下，谁送我回去？”能屈能伸，赵长宁抬头一笑。

    朱明炽招手叫人进来，是个穿着程子衣的跨刀侍卫，长了一张方阔的脸，在朱明炽面前恭敬地跪下：“殿下。”

    “送赵大人回去。”

    那人应喏，站起来在前面引路：“赵大人跟我来吧。”

    赵长宁跟着他走出了房间，一路下了楼梯，走过重重守卫的侍卫，似乎才意识到这个人是个皇子。

    方才的感觉，一幕幕地在心里上演。越发的冷，越发的坚定。

    她仍然能感觉到放在她背后淡淡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明明就没有什么含义，却让她的双膝发软，背心出汗。

    回到赵家之后，长宁躺在床上，顾嬷嬷给她按摩着双膝，久久的未能入睡。

    朱明炽有一点没有说错，赵长宁的确怕他。

    其实朱明炽是让她隐隐恐惧的。大概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对她突然爆发的印象一直残留在她的记忆里，或者是那个梦的影响。当她发现那种感觉跟梦吏越来越靠近的时候，她就更怕了。

    她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好怕的，那种被控制于一个人的气场之下，手指战栗的感觉，那种可能会被摧毁的感觉。

    只是自己忍不住而已。

    **

    太子遇刺一事，大理寺、刑部还是查不出个所以然。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查不出来，总要拿个说法出来。

    两边的大佬为此觉都睡不安稳，把猎场翻了个底朝天。大理寺、刑部高手尽出，沈练甚至亲自审讯禁卫军，搞得非常紧张。

    清冷的深夜里，锦衣卫指挥使将一份文书送入了御书房。

    皇帝仔细地看了，面无表情地问：“此事当真？”

    自古皇帝就是最信任锦衣卫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多半是世袭，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陈昭祖辈就是锦衣卫出身，曾给先皇挡过箭挨过刀，因此世代受皇帝重用。陈昭刚满二十五岁就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算是皇上对他的器重。

    陈昭道：“微臣尽忠于陛下。没有确定的东西，也不敢拿到陛下面前来说。”

    皇帝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怕是自朕罚了他一次之后，他就内心不安了吧，觉得这个太子的位置他坐得不稳！好计谋！老二若是死了，自然除去一个心腹大患。老二若是没死，守卫猎场失礼，也能让朕厌恶他一层……”

    陈昭又怎么敢接皇帝的话。

    还是皇上有些疲惫地说：“罢了，传令下去，这件事不要再查了。”那份文书让他点了蜡烛烧了，扔进旁边的洗笔缸里。

    “朕倒是愧对了明炽，本来就因此受伤，朕还要罚跪他。”皇上出神地想了会儿，传旨：“叫李一全进来。”

    司礼监秉笔太监李一全进来后，皇帝就对他道：“朕记得当年西北边境瓦刺作乱，二皇子虽然清剿了大部分，却还有些在流窜。传朕旨意，加封朱明炽为陕西总兵，镇北大将军，赐食邑三千户，亲卫两千人。即月起往西北镇疆，清剿流寇。”皇帝说完，李一全立刻拿了笔代写了口谕，准备叫太监出去传旨。

    旁边所立的陈昭眉毛微动。

    朱明炽要去西北的消息传遍朝野。

    长宁听到后沉思许久。

    皇帝这招恐怕是一箭双雕之策。一则也觉得在遇-刺一事中愧对朱明炽，干脆还给了他兵权，给了他实权。二则朱明炽远离京城，自然京城会和平很多。

    赵长宁突然反应过来，皇上恐怕是认为，猎场的事是太子安排的！所以才下令不准再查，而且还安抚了朱明炽。

    但是给了朱明炽实权之后，他在朝廷的地位却水涨船高，要是哪天从西北归来，绝对是太-子的心腹大患！

    实在是圣心难测。

    长宁放下了笔。窦氏指挥着婆子给她换屋子里的棉褥、帘子。将她书房盖了一冬天的竹帘也拉起来。整个屋子里都是暖和的阳光。

    窦氏瞧她的官服下摆破了个口子，立刻叫婆子拿了针线来，要亲自给她补。

    长宁道：“娘，不必了，叫香榧她们补就行了。”

    “你自小到大穿的衣裳，都是娘来补的。”窦氏拉着儿子坐在身边，温暖的阳光照着两人身上，“这有什么的。”

    赵长宁凝视着窦氏给她补衣裳，窦氏的鬓发中已经有丝丝白发了。

    她低头静静地读书，院子里玉婵在和茜姐儿玩，茜姐儿也长大不少。玉婵对这个庶出的妹妹总是颐气指使的，不过别房的小姐若是欺负茜姐儿，她也会护着些。所以茜姐儿也愿意跟玉婵玩。

    “她嫁去宋家后，就不会有这么快活了。”赵长宁看着玉婵，叹道，“今年五月二十七的婚期？”

    “是啊，一转眼你都做官了，你妹妹也要出嫁了。”窦氏满目微笑，看着儿子的背景，她的内心就充满了平和、柔静。

    她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就是把赵长宁当男孩养大。她这辈子做过最妙的事，也是把赵长宁当男孩养大。

    赵长宁护了她们一辈子。

    赵长宁静静地握了握母亲的手，低头看着母亲的针线。

    *

    三月二十八的朝会是大朝会，所有正六品以上的京官都要参加。不过是正四品的官才能立在金銮殿内，五品以下都排在御道外广场两侧，跪着听旨。

    赵长宁的官服窦氏刚刚缝过，洗晒过，一股阳光蓬松的味道。

    晨曦的光洒在广场上，赵长宁身边两个大理寺的官员本来还在低声说话，说大理寺丞许大人致仕一事，还在讨论下任大理寺丞的人选究竟是谁。

    司礼监本来是监督他们的，立在不远处。但只要说的不是太大声，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赵长宁规整了一下朝服下摆，心道这跪着上朝的习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跪在里头的还好，他们这样跪在砖地上的，半个时辰下来就膝盖疼。因此人人都在官服裤子里缝护膝，她缝得比别人还厚些。

    五六品的小官各自交流，赵长宁是其中的异数，她一般都是闭眼不语，看似沉思，实则是在瞌睡。

    突然，殿内传来了一声重物“砰”地一声响，打破了枯燥的朝会。

    顿时广场上就鸦雀无声了，赵长宁也立刻睁开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但久久没有下文，一股不祥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广场，竟没有人敢再动弹。

    直到隐隐的怒声传来：“……竟然有这等忤逆之举！把他给我带下去，褫夺封号，监-禁大理寺！”

    赵长宁顿时抬起头。出事的是……哪位皇子？

    她抬起头，因为跪得太远，只看到两个长相魁梧，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压着人出来。其实也不算是压，那个人只是走在前面，步履平缓，跟赵长宁昨天看到他的时候没有两样，竟然是朱明炽！

    一夜之间，朱明炽从刚获封山西总兵、镇北大将军的皇子，突然变成了□□大理寺的阶下囚！

    而赵长宁似乎感觉到——他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赵长宁立刻低下头，心猛地一跳。

    能够让皇上发这么大的脾气，甚至说出关押大理寺的话，应该是朱明炽贩卖盐引一事终于暴露了。监-禁大理寺，跟监-禁宗人府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监-禁宗人府，皇帝对自己的孩子尚有余情，不过是以示惩戒，只是领家法而已。但是大理寺就不一样了，那是要以罪论处的。

    朝会很快就散了，下朝之后全场嗡地响起了议论的声音。赵长宁则立在门口，焦躁不安地踱着步子守着，很快就等到了同样从朝会上下来的七叔。

    周承礼看了她一眼：“怎么下朝了还不回去？”

    赵长宁低声问：“七叔，二殿下可是因为盐引一事被收押的？”

    周承礼告诉她：“不错。杜成当堂参朱明炽勾结两淮官员，在边疆以军屯为名私卖盐引，通过漕运来控制盐脉。皇上极为愤怒，斥责他言行有失，狼子野心，所以关押大理寺。”

    赵长宁默默点头，虽然这事不是她直接告诉太子的，但却是她之前点明了线索。

    周承礼道：“我有事要去做，你先回去吧。”顿了顿，“这次二皇子被罚，皇上大概是一时气话，你在大理寺，一定要警醒些。”随后先一步上了马车。

    赵长宁在原地顿住，不一会儿后，太子等人也从后面走了上来。他走到赵长宁身侧，微微一笑：“长宁，怎的停在这里？”

    “殿下。”赵长宁给他请安。心想应该是因为皇上重新给朱明炽兵权一事，刺激了太子-。朱明熙是因为怕朱明炽再获兵-权，所以痛下狠手。否则太子一怎么会如此急躁，连个缓冲的时间都没留。

    “今天要多谢你了。”朱明熙的声音倒是柔和，“二哥气数已尽，咱们倒不必太防备了。”

    赵长宁微微一顿，她想说朱明炽在边关多年，既然能掌控盐运，恐怕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非常复杂。还要更警醒才是，否则要当心朱明炽反扑了。想了想太子应当明白，她就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

    从她周围走过的人，都在议论此番二殿下造劫难一事。太子殿下离开后，赵长宁才慢慢地开始走，如果这次朱明炽被定罪，那他绝无可能再继承皇位。

    难道还是她的梦出错了？毕竟朱明谦却是梦到了太子殿下登基的。

    **

    孝懿陈皇后坐在罗汉床上，宫女拿了把玉柄儿销金扇给陈皇后扇凉风，被熏香熏过的扇面，一扇起来屋内就是一股淡淡的香味。

    有宫女跪在外头道：“娘娘，庄嫔娘娘求见您。”

    陈皇后睁开了眼睛，语气带着三分的慵懒：“来就来了，让进来就是了。”

    珊瑚珠帘被挑开，一个梳着弯月髻，戴赤金嵌绿松石莲头簪子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抬起头。模样不过三十出头，长了一双温润的眼睛，此刻哭得异常红肿。在皇后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娘娘，您可要救炽儿啊！”

    说着眼泪都在掉。

    陈皇后从上往下看着庄嫔，复又靠了回去，没有说话。

    这宫里她最不喜欢的是李贵妃，行事出却极为受宠，但她是皇后，要有容人之量，不可能跟一个贵妃计较。至于庄嫔，陈皇后竟然还是喜欢的，因为她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女人，竟然成功地养大了一个皇子，而且这个皇子如今实力不凡，成为了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快扶庄嫔起来。”陈皇后道，“有什么事莫急，一句句地说。”

    庄嫔被扶起来，坐在圆凳上拿手帕擦眼泪。

    知道朱明炽被关押大理寺，她又没有别的路子，急得在宫里打转。

    儿子这么多年在做什么，她可是一点都不清楚的啊！只知道多亏了儿子，这些年她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儿子在外面干大事，她与有荣焉。但是儿子出了事，她就像是无头苍蝇，失了主心骨，究竟该怎么办半点主意也没有。

    这孩子是银钱不够使吗？为什么要去卖盐引？若没有银子，从她这里拿不就是了。

    搞这些幺蛾子的做什么，莫不成是惦记着那把皇位？那皇位可是太子殿下的啊，他就是想了也没有用！他能当皇帝吗。

    “从小我就教导炽儿，为人要紧的是朴实，不想得这事究竟是不是他做的，还是别人栽赃陷害到了他的头上……”庄嫔边流泪边说，“只是再怎么着，也不能罚这孩子去大理寺啊！娘娘，求您垂怜，炽儿打小也是敬重您的，叫您一声母后，求您救救他，向皇上求情……”

    陈皇后对朱明炽其实有点同情，特别是看到庄嫔的时候。

    朱明炽的确不容小觑，可他这个亲娘……当真就是个累赘！这么多年半点长进也没有。

    陈皇后指头一拢，开始打太极了：“皇上正在气头上，谁劝也没有用，那些大臣不是都上了好些折子了吗。本宫再去求情，也是自讨没趣。再者陛下最近龙体欠安，连我等都不能侍疾，如何能跟他求情呢。至于贩卖盐引一事是不是二殿下做的，自有三司审查，本宫是有心无力的。”

    庄嫔一愣，嘴唇微张：“可是……娘娘，臣妾就炽儿这么一个孩子……臣妾不能不管他啊！”

    陈皇后叹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庄嫔也该知道这个道理。等结果出来便什么都知道了。”说完之后招手叫宫女，“本宫乏了，送庄嫔娘娘出去吧。”

    庄嫔带着两个宫女，被关在了坤宁宫外。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但人总是要想办法的！

    庄嫔不知道怎么七拐八拐的打听到了，主审案子的虽然是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但负责提审的却是大理寺正赵大人，于是托了好几转的关系，把一叠银票和一封信送到了赵长宁手上，托她送给朱明炽。

    当赵长宁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内心非常惊讶。这位庄嫔娘娘她从未见过，只是这行事作风怎么……这么危险？打听到了是她负责提审，难道就不能拐个弯多打听一下，为什么是她负责提审吗？因为她是太子殿下的人啊！

    竟然敢把信送到对手手上。

    赵长宁有些想笑，朱明炽精明异常，对人性的观察洞若观火，却有个这样的娘。

    她把信拆开了看。无非是说自己在宫里很担心他，让他别慌，她会求皇后娘娘去给皇上说话的，总能把他放出来的。还说皇上越发的病重，时常起不来床，大概因此才没来得及把他移出大理寺。

    可怜庄氏一片慈母之心了。

    其实这次眼看二皇子是真的出事了，朝中浮起来不少二皇子的势力，纷纷上书给二皇子求情。只是控制盐运一事，终究是刺激到了皇上的神经，轻易不肯放过，到现在都没有移出大理寺。

    赵长宁去了一趟大理寺。

    有人提着灯在前面引路。牢门外也是重兵把守，排场不小。赵长宁出示了大理寺的腰牌道：“受沈大人所托，来询问二殿下的。”领卫才给她开了门。

    “赵大人，您尽管问，仔细快些，小的在外面给您守着。”知道这位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领卫倒是毕恭毕敬的，把门合拢了。

    赵长宁把灯接过来，放在桌上。

    朱明炽靠在床上，虽身陷囹圄，但皇子的待遇还是有的。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赵长宁。

    其实他非常的镇定。一开始历经三司会审的时候就很镇定。

    朱明炽因为旧伤未愈，脸色有些苍白。却仍然俊逸不凡，衣襟微开，可见得结实的胸膛。

    “二殿下，我为庄嫔娘娘捎两句话进来。”赵长宁道，“她让您不要担心，她会去求皇后娘娘的帮助。”

    这话也没什么要紧，她递了就递了。

    古怪的是，朱明炽从未向她追究漕运盐引一事是否是她透露的，好像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一样，闭口不提。以至于赵长宁根本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有什么打算。

    朱明炽听了，脸色有些复杂。“她去求皇后了？”

    “这个下官不知。”

    对于母妃那个出点事就天塌下来了的样子，朱明炽清楚得很。庄嫔能把他平安养大，不得不说……简直是运气。他笑了一声：“……幸好是递到了你手里。”没递到庄肃、沈练之流手里。

    赵长宁看到他盘腿坐着，手指轻轻地敲着炕床沿，烛火落在着他的侧脸，肩上，平静得很。长宁心里倒是可惜，若不是因朱明炽是太子殿下的对手，若不是最终因为牵涉到盐引中失去了圣心……这个人必然是值得敬佩的。

    恐怕现在，他能继承皇位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其实情况已经很坏了。七叔告诉过她，皇上不过是在气头上，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气早就该消了。但是皇上却没有提出放朱明炽出去，对于那些给朱明炽求情的人，也一概不见。

    “这算什么。”朱明炽似乎感觉到了她所想，淡淡地道，“在十八岁前，我在宫里就是这么活的。皇后娘娘明哲保身，除了朱明熙的事谁也不管。李贵妃对别的皇子都不好，我跟我娘相依为命，受了不少刁难。后来我从边疆回来，才镇住了场。”

    她知道。

    朱明炽是前年回来的，在此之前，边关捷报频频传回来，后来皇上召他回来。百姓们知道是那位皇子大将军，都非常的狂热，自发地去城门口迎接。那时候她还在书院读书准备考举人，跟朱明旭他们一起去看。当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是看到恢弘的军队，呈亮而沉重的战甲，整齐划一的步伐，的确能感受到那种无敌的气势恢宏。

    那时候的朱明炽，坐在马上战-甲加身，英武不凡，万人敬仰。

    想必是这个人，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了。

    赵长宁从袖中拿出一瓶疮药，放在桌上。“殿下腿伤未愈，此药每日一敷就是。”

    放下药她就准备离开了，朱明炽却抓住了她的手。

    赵长宁回头看他，他又不说话。于是赵长宁轻轻地拧动手腕，但他的手劲怎么是赵长宁能比的，根本纹丝未动！赵长宁叹道。“殿下此举何意？”

    “我只是不懂，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朱明炽说。

    赵长宁几步走到了朱明炽面前：“我虽不是纯良之辈，却也绝不心狠手辣……殿下这伤因为我，那自然得给殿下治好为止。”

    朱明炽握着她的手，沉默。“若我能出去……长宁，你想要什么？”

    “殿下此言太过了，我不过是略尽绵力而已。”

    朱明炽摩挲着手里的青瓷小瓶，似乎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一如那晚她抱着他。

    若能出去，他会报答她的。

    她若是想成为纯臣的话，他就让她做纯臣。她若是想做权臣，他也能让她做权臣。

    当然，他内心深处，还藏着那些，被赵长宁勾得不能坐怀不乱的部分。不过这个念头还只是邪念，但却越来越浓了。以至于上次，他未能压制得住。

    朱明炽轻轻地握紧，放进了袖中，也放开了她的手。

    赵长宁走出大理寺之后，疲倦地靠在马车上，马车摇摇晃晃的，她也累极了，进入了睡梦之中。

    梦里竟然是赵家，四处一片荒败，半个人影都见不到。她慢慢地在赵家走着，旧日的竹山居，母亲给她做的针线。为什么会一个人也没有？赵长宁四下看去心里疑惑极了。

    这时候突然有个人从背后抱住她，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按入了怀中。腰间挂的金丝琉璃玉佩，抵在两个人之间。

    “你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吗……”这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她们是被那个人杀了的啊，男为流放女的没入贱籍，谁受得了这份屈辱，所以投缳自尽了。你没有出嫁的妹妹，你已经生了白发的母亲，都死了……你都忘了吗？”

    赵长宁似乎想起了什么，哭闹的妹妹，目光悲凉的母亲。她嘴唇抖动，声音冰冷：“是他……是他杀的！”她想回头，想用仇恨的目光杀了他，“……你杀的，朱明炽！”

    这个人沙哑地笑了，狠狠地咬在她的脖颈间，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吻。

    赵长宁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背心已经出了细汗。

    她有些累地闭上了眼睛，真的不想梦到这些东西，实在是让人身心俱疲。

    长宁本来还游离在梦境中，揉了揉眉心，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东西。不对……

    皇帝的做法不对。

    他一直把朱明炽关押在大理寺没放出来，而他最近病重，太子殿下日夜在乾清宫侍疾……这里面有问题！

    长宁意识到不对之后，立刻就启程去了东宫。

    朱明熙刚从乾清宫回来，刚休息片刻，就听到前来的赵长宁告诉他：“——殿下，恐怕这几日会有大变，您不宜离开乾清宫。”

    朱明熙有些疑惑：“长宁，你说这些是何用意？”

    赵长宁语气有些严肃：“陛下一开始想把朱明炽远调西北，或者是现在一直扣押着朱明炽不放，都是因为皇上料到了自己的情况不好，想给您铺好路。您应该在乾清宫，不要回来，避免节外生枝。”

    赵长宁说完不久，宫人又通传，说杜大人和周大人一同前来，恐怕也是察觉到了不对，过来告诉朱明炽此事的。

    朱明熙却没先说想见，而是想了像，沉思了一会儿对赵长宁说：“长宁，我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做。”

    赵长宁道：“殿下但说无妨。”

    朱明熙将他侧揽过来，压低了声音：“你进大理寺畅通无阻，我要你带几个人进去……杀了二哥！”最后几个字声音冰冷。

    这话如果是从三皇子口中说出，赵长宁也不会惊讶。但她却没想到是朱明熙说的！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惊讶地看着他。

    “虽然此刻他已不足为惧，但还是除了比较好。”朱明熙苦笑道，“那些为他上书的折子，他在军中的威望，你也看到了。我要你……为我做这件事。”

    朱明熙一叹：“我虽不愿意让你牵扯其中，但这样的事，我只信得过你。”

    赵长宁心里很复杂，一方面，她现在对朱明炽有种莫名的同情感。但另一方面，她知道这是太子殿下对她最深的考验，弑兄这样的事，恐怕是朱明熙最不为外人道的秘密了。假如现在她拒绝了，赵长宁很怀疑，她是否也能成功地见到明天的太阳。

    “殿下此话怎讲，我如今的一切都是殿下所给，为殿下做事有何难。”赵长宁语气平静，“只是不知道殿下打算如何除去？”

    “你引他出来，我的人再动手……”朱明熙道，“制造他逃走的假象，这样就算过了今日，那也是无可追究的。”

    “殿下圣明，微臣已经有打算了。”赵长宁长叹一口气拱手道。

    朱明熙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给了她，叮嘱：“如今午门不好出入，用此腰牌便可自由出入了。那几个人在外头等你。”

    说完之后周承礼等人已经走了进来。既然有这几个主心骨在，这里就没有赵长宁的事了。

    她后退了半步。

    宫里传来消息，皇上急招朱明熙入宫，不过一刻钟，又召了内阁首辅章大人。

    三皇子的外家李家也察觉到了不对，派人进宫查探消息。但是乾清宫已经开始戒严了，除了皇上的口令之外，任何人都不准出入。

    宫内的情况一时变得十分混乱，恐怕都料到，皇帝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长宁将腰牌握在手里，告退出了东宫。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在朝着紫禁城来，赵长宁偏偏是往外走，领着朱明熙给她的那几个人，一路到了大理寺□□的牢房。

    由于是深夜，大理寺监牢里人不多。宫内需要守备，这里守卫的兵力又减少了许多，大家都无心守着个废皇子。

    赵长宁这次来，是想要一劳永逸，永绝后患的。

    她进了屋子，果然看到朱明炽还盘坐在床上。他的脸色仍然苍白，看到赵长宁，眼神微微地一闪。

    长宁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其实她是迟疑了片刻的，但之后她仍然缓缓道：“殿下，现在局势已变，恐怕是半月内就要新皇登基，只要新皇一登基，您少不了要被判个流放，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时间紧迫，下官救您出去，您离开京城，日后不再踏足此地。您觉得如何？”

    “皇上病重，要传位了？”朱明炽静默很久，问了她一句。

    长宁叹道：“殿下您猜得到，下官就不多说了。您快起来换件衣裳吧。”

    朱明炽如鹰般犀利的目光看着她，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让我逃出去，你日后被追究起来怎么办？”

    “这大理寺我畅行无阻，带您逃出去，也自有办法销毁证据。”赵长宁轻声道，“我对殿下的情谊，只望殿下记得就是了。殿下多次救我，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殿下遇害。”

    “你……”朱明炽将她握得极紧，这一刻他凝视着赵长宁，嘴唇一动，“好，赵长宁，这些话我记住了，你也得记住！”

    赵长宁不动声色地皱眉，觉得朱明炽抓得太用力了。

    似乎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了一般。

    的确是压不住了，那种想占有、拥有她的念头。

    他放开了赵长宁的手，开始换外衣。

    赵长宁这时候才松了口气，幸好此时由于皇宫那边的混乱，大理寺这边注意的人并不多。

    朱明炽，别怪她了，成王败寇，她这时候若是不帮朱明熙，知道了他的这个秘密却拒绝，恐怕也活不到明天。还有刚才那个梦境，浑身是血的母亲，颓败的家族。若能趁机出去朱明炽，倒也不用担心梦里的事会发生了。

    还有最后的一点，这样一来，她的秘密也永远不会说话了。

    她必须要心狠，忍得住那点同情。否则无法保全家族，保全自身。甚至是在官场立足。

    赵长宁不能在大理寺停留太久，亲眼看着太子殿下的人绕过守卫，将朱明炽护送出去后，她再度返回东宫之后，天却已经微微亮了，鸡已鸣叫过，只是黑夜仍然笼罩着。

    朱明熙这个时候竟然有点紧张，的确父皇病危了。这个消息此前一直没有人知道，方才父皇正在叮嘱他，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朱明熙就立刻传了太医进来。皇上自己不想要太医，但是朱明熙坚持。

    他跪在父皇的面前，柔声劝他：“父皇，您别担心，您不会有事的。”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他不懂的浓重悲伤，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明熙退了出来，他看着黑夜里起伏的宫殿峦影，看着渐渐发亮的破晓的天空。他吐了口气，又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已经吩咐了锦衣卫、金吾卫、羽林军、禁卫军严密把守皇宫，此刻是给有心人可乘之机最佳时期。三皇子可还蠢蠢欲动，万一这时候节外生枝就不好了。

    在下这些指令的时候，他又一种强烈的，自己真的要成为皇帝的感觉。

    这一切都交给了他来定夺。

    这种心情是忐忑，凝重，但非常的熟练，好像早已经在心里排演过了无数遍一样。

    他看到黑雾里有两个人越走越近，前面的是周承礼，跟在他身后的是赵长宁。他对赵长宁点头一笑。发现长宁这时候的表情很奇怪，和平日一样淡然，但是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冰冷。给他请安之后，就拱手站在他旁边不说话了。

    赵长宁看着灯火通明的乾清宫，想到外面的重重禁卫军。大概就这么定了吧，今夜过后，太子殿下可能就要成为新皇了，她方才看到太医们匆匆赶来，恐怕是皇帝快要不行了。

    旁边朱明熙在和周承礼低声交谈，这个夜晚压得静谧而低沉。

    这时候，有个穿了飞鱼服的指挥使沿着台阶走上前，打断了朱明熙说话，对朱明熙一抱拳，低声道：“殿下，似乎情况不妙……”

    “怎么了？”朱明熙问道。

    这位指挥使的目光非常的慌乱，脸上带汗，他吞了吞吐沫，道：“外面……外面似乎有大批军-队逼近！内阁几位大人已经立刻通知了兵部，问怎么会突然有大军调动，但兵部那边并没有接到指令。”

    朱明熙闻言也立刻皱眉：“什么大军，从哪个方向来的？”他顿了顿，“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节骨眼上，京卫都集中在紫禁城里，这些士兵必然不是京卫，那么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三哥动了手脚？他舅舅毕竟是山西总兵。

    朱明熙心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赵长宁眉心重重一跳，她想上前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周承礼按住肩膀，轻轻地道：“长宁，别动，也别说话。”

    杜大人、章大人、兵部尚书等人却围了上去说话，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赵长宁看七叔，发现他的表情其实非常的平静。

    黑夜渐渐地淡薄，破晓的红云已经染透了天边的层云。有一个声音突然传来：“四弟，不必了。”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背着手一步步地走上了台阶，声音缓慢而凉薄。他两侧是重甲、长缨枪簇拥着。身材比旁人高大，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那个人，也朝赵长宁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难说清楚究竟是什么深意。

    当赵长宁看到这张带着刀疤的英俊面容时，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朱明炽……他竟然活着！他此刻不是应该被朱明熙的人除去了吗，这些大军……难道是他带来的？

    他是不是早有防备和谋划了。太子殿下给的那些人根本无济于事，他杀了那几个人，知道自己想害他的事了。

    别说赵长宁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特别是在朱明炽微一抬手，他身后的大军就如潮水般涌出，将整个乾清宫包围之后。他背后全是黑森森的军-队，此时十二道宫门已开，大军倾泻而入。如那道天边金光，终于是破开了层层的阴云。

    这紫禁城终究是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在这章一万字的基础上，请姑娘们原谅我磨了两天，么么哒。一直在想剧情怎么安排最好。快3点了，我先睡了。接下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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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第五十七章

﻿    第57章

    破晓的金光倾斜而下, 遍地耀眼。风吹得朱明炽身上黑色的长袍猎猎飞舞, 他整个人站得宛如一尊雕塑, 是从天而至的战神，无比的威严。

    朱明熙秀气的脸镀了一层金光, 黑眸幽深，看不出他的情绪, 只是嘴角扬起一丝笑容。“二哥这时候不应该关押在大理寺么？这时候出来, 又没有通行令，岂不是要学乱臣贼子了——作反了？”

    朱明炽一笑：“四弟是看我还活着，所以惊讶了？”

    朱明熙顿时脸色沉下来。而朱明炽并不再说话，径直往乾清宫里走去。

    乾清宫周围的侍卫立刻涌上来想要拦他，但朱明炽一步步逆着金光朝里面走去, 反倒是侍卫步步后退。

    “给我拿下他！”朱明熙厉声命令道，立刻有着甲胄的禁卫军涌上来, 长-枪直指朱明炽。

    瞬间一声破空, 禁卫军指挥使张大了眼睛, 他后退两步倒在地上，众人才看清是一支箭破了他的喉咙！

    没人看到箭从哪里来，但所有人不敢再轻举妄动。近卫肯定有朱明炽的人！此刻正埋伏在暗处，对准了他们。

    没有人敢再拦朱明炽，任由他一步步走入了乾清宫之中。而他背后的军-队自西北而来，早在京中蛰伏，盔甲上带着冰冷的寒光。这十万大军是什么时候进入了北直隶，又是怎么进入了皇宫，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拥护着他们的将军，一步步走向高位。

    朱明炽慢慢走到了皇帝的龙榻面前，凝视了父皇的病容一眼，再一撩衣袍，单膝跪下。

    皇帝脸色蜡黄，听到动静后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朱明炽之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你……怎么……”

    朱明炽道：“听闻父皇龙体欠安，儿臣是特地从大理寺出来，探望父皇。”

    旁边的太医早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伏地不敢说话。

    皇帝嘶哑地道：“你这逆子……违抗圣令，擅闯乾清宫！……”接着又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皇想说什么，儿臣静听。”朱明炽淡淡地说，“父皇莫急就是。”

    皇帝像是明白了什么，干燥苍白的嘴唇微动：“是陈昭……和你……”

    知道朱明熙稚嫩，恐怕不敌朱明炽。皇帝早就安排了锦衣卫暗中严密看守大理寺，料想就算是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但现在朱明炽却出了大理寺，站在他面前，那只能说明陈昭就是他的人！否则这皇宫重重禁卫，如果没有里应外合，他朱明炽就是带着十万大军也休想轻易进来！

    朱明炽倒是低沉地笑了一声：“陈昭一向与儿臣交好，父皇可是想跟他说话。他现在就在外面替儿臣守着，父皇可要让他进来？”

    皇帝喘不过气来，呼吸里都是重重的嗬声。“……太子……叫太子进来！”

    乾清宫的宫门，在朱明炽背后缓缓地合起来，朱明炽居高临下看着皇帝，漠然地道：“父皇见谅，今天恐怕只有儿臣一人了。”

    他站起来，看到面前摊开的诏书。

    果然，帝王将他囚禁大理寺，又禁严乾清宫，是想下诏书了。

    可惜他早有谋划。

    西北天高皇帝远，众人只识朱明炽，不识皇上。朱明炽以盐运养军，在西北拥护众多，且这么多年来他精心经营，暗中结交了不少势力。锦衣卫指挥使陈昭更是他多年的好友。本来自淮扬一事出后，朱明炽就不打算再掩藏了，所以才与陈昭一起，设计了一出太子欲刺杀他的戏码，料想皇帝会因此把兵权还他，到时候他从西北带兵回来，自然水到渠成。

    打破朱明炽计划的是淮扬一事的爆发，他被监-禁大理寺。只能高镇等人在外面谋划，暗中从西北引兵入境，有陈昭等人协助掩藏，从未惊动了旁人。

    唯一让他意外的，大概是赵长宁。

    朱明炽是真心的，以为她是来救他出去的，对之的喜爱与欲求同等增长。心里想的是待他登基，必将好生对待她。

    原来是想把他送进鬼门关里啊。

    这件事就微妙了。

    他亲自伸手拿笔，蘸了朱墨，轻轻地搁在皇帝面前：“不过儿臣倒还有一事想请父皇做。这乱臣贼子的名声，其实安在儿臣身上，儿臣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乱臣贼子做事没有分寸，恐怕只有弑父弑弟才能担得上这等名声了……只有名正言顺了，才能免去这些事端，父皇可要好生考虑。”

    笔落案台，轻轻一声，势如千钧！

    门外的禁卫军早就被朱明炽的军-队扣押住了，身着甲胄的高镇将羽林军、金吾卫擒拿手下，把太-子官员尽数控制。

    朱明熙的身影单薄，冷风吹起他的袍带。他看着禁闭的宫门，看着重重的大军。这才是西北大将的威严。

    没有哪一刻，他如此深刻地体会到。

    仿佛苍漠的风，一刀刀刮下他层层的血肉，如此凌厉！

    这一切朱明炽早有算计，什么大理寺监-禁，什么惩罚，都不过是个笑话。朱明炽恐怕早就有遁天入地之能，他不出大理寺，不过是没有到那个时机而已，他就是等着这一刻而已。

    只是，朱明熙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朱明炽能算计得如此精准，究竟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何至于守卫紫禁城的京卫一溃千里，何至于在那一刻开始之前，他都没有丝毫察觉。

    赵长宁同其余太-子官员被控制起来，立在台阶下，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她愿意做这件事，引朱明炽出来杀了他，是因为对朱明熙有充足的信心。这位太子殿下虽然人尚且稚嫩，但心计是不弱的。既然能说到杀了朱明炽，那应该是有充足的把握。

    为什么会失败？

    赵长宁的目光紧紧地看着紧闭的宫门。

    直到宫门终于打开了，朱明炽从宫门里走出来，他轻微地松动着手腕，凝望了一圈周围的人。

    这时候周承礼上前一步，在朱明炽面前单膝跪下：“殿下。”

    赵长宁轻轻地后退了一步，她下意识地看向太子，甚至是章大人、杜成。朱明熙的目光是非常惊诧的，但那瞬间更多的是茫然和不可置信。周承礼——竟然是周承礼！

    他们所做的每一步、每一个计谋，她也许没有参与其中，但绝对少不了周承礼的参与。一桩桩，一件件。

    反水的竟然是他！

    朱明炽只是低声吩咐周承礼几句话，很快又进了宫门内。

    周承礼站起来之后，吩咐旁边的侍卫：“皇上口令，将太子殿下带往冬暖阁看守。不得诏不能放出。”

    “你与朱明炽沆瀣一气，谋逆造反，假传圣旨！”朱明熙的声音冰凉，“这不过他朱明炽口述，谁能证明！”

    周承礼却不欲多说，将所有的在场的太-子一一点过，语气冷淡道：“都带下去，分开看管。”

    这时候已经没有所谓的皇权了，军-权至上。在所有最混乱的时候，拥有决定性话语权的人永远都是拥有军-权的人。很快朱明熙、杜成等人就被押了下去。唯独赵长宁，她还站着台阶之下。

    周承礼低低地道：“长宁，你先回去。”

    赵长宁问道：“七叔……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让人送你回去吧。”周承礼招手，叫旁边一直静默立着的，穿青衣长袍的人过来，“送大少爷回府，没有我的话不准他出来。”

    赵长宁被带上了出宫的马车，路过直道的时候，她看到很多衣服上绣金色鱼鳞纹的锦衣卫。此时天已经亮了，晨曦的光芒洒在这座古老的宫殿里，军-队交替，那些被杀的人，尸体就堆在过道上。带她出来的人只需出示一道腰牌，便能在皇宫里畅通无阻。盘查的人竟也不为难他们。

    曾经庇护皇家的羽林军，金吾卫，这些直接听令于太子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怎么忘了，朱明炽才是那个最铁血、冷酷的人。

    就算有偶尔的温柔，但他仍然是从战场上历经百战才能活下来的铁血大将军。

    她闭上眼，可能是刚才站在乾清宫外吹多了冷风，此刻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但思绪却前所未有的清晰。七叔其实是朱明炽的人，那么这一切就很清晰了，所有太子殿下做过的事，其实朱明炽都知道。而朱明炽的事，周承礼却在隐瞒太子，难怪朱明炽尽占先机。

    唯有一件事是例外的，那就是朱明熙让她杀了朱明炽。这件事朱明熙只吩咐了赵长宁，只让她去做。

    也许那时候，朱明炽对她的感激是真的，只是在一刻钟之后，这种感激就被摧毁殆尽了。他会怎么想呢？

    其实周承礼不是最厉害的，七叔是心学传人，一向不受教条束缚。赵长宁最多只好奇于，七叔是怎么投靠了朱明炽的，毕竟两人没有丝毫的交集。她觉得最厉害的，是朱明炽竟然能与锦衣卫勾结。

    锦衣卫指挥使世代只效忠于皇帝，势力极大。指挥使的投靠，一定程度上是对局势起关键作用的扭转。锦衣卫指挥使陈昭又只得皇上提拔，竟然会投靠朱明炽，才是这场战局的关键。

    无论如何，太子已经输了。即便他心计再深，恐怕也是回天乏术了。那么投靠了太子的她，自然也输了。

    不是他们不够谨慎，而是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周承礼竟然是朱明炽的心腹。

    赵长宁闭上眼，想起那些纷乱的梦境，颓败的赵家，惨死的母亲和妹妹们。

    她的心里还存留着隐隐的期待，也许……也许朱明炽会失败呢。分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朱明炽一刻没有登上皇位，那么这件事就一天没有定数！

    赵家的女眷们却什么都不知道，只隐隐晓得宫里有大事发生，但她们的日子还是过她们的。窦氏见赵长宁脸色不好看，似乎有些强颜欢笑，叫他坐到自己身边来，给长宁看赵玉婵出嫁时要用的嫁妆花样。

    春深的阳光暖融融的，赵玉婵穿了件茜红色撒樱的褙子，衬得脸颊微红：“我不要婴戏莲纹的……”

    宋嬷嬷在旁笑道：“小姐不知道，婴戏莲纹的最好，还有五子登科也是好的。”

    玉婵纠结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拿来问赵长宁：“哥哥，你看哪个好？”

    赵长宁指了指她手上的喜结连理。

    几个姨娘也捧着绣品让玉婵挑选，她是嫡出的，姨娘们都宠着她。玉婵选了会儿，最后还是拿了长宁刚才指的那个。

    一直到傍晚，赵长宁才等到了从宫里回来的周承礼。

    她去周承礼的东院见他，周承礼忙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累得灌了口浓茶，一会儿还要进宫。看到赵长宁进来，他放下了茶杯。

    “七叔，”赵长宁问，“最后……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周承礼说：“辰时三刻皇上驾崩，讣告还没来得及张贴出去。不过遗诏已经由内阁次辅拿到手上了，因太子德行有失，不孝不悌，废除太子身份，立二殿下为储君。眼下二殿下在宫里操持皇上驾崩的事宜，内阁、礼部正与他商议出殡、继位的事宜。其余太-子羽，都被监-禁在皇宫……以后恐怕是……家族倾颓，难逃一死！”

    赵长宁听到这里，竟是双膝发软，不知怎么的就站不稳，差点跪到了地上。

    废太子、继位、监-禁！

    周承礼将她半抱起来，柔声安慰她：“长宁别怕……我是二殿下的人，你二叔也是，咱们赵家不会有事的……就算你曾经为太子做过事情，你也不过只是个小人物，那些也都过去了。我早就向二殿下求情过了，他也谅解，不会为难你的。”

    原来二叔也是朱明炽的人，也是，周承礼既然反水了，怎么可能不带着二叔呢。

    所以这才是为什么周承礼反对她插手的原因，家族上的人早就已经弃暗投明，赵长宁牵涉过深，却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很容易做错事！这才是她的家族，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她还太年轻了，怎么跟这些人比！

    “为什么？”赵长宁低声说，“七叔，我想不明白。”周承礼从来都是太子的心腹，又有心学的身份在，地位超然，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

    “朱明炽的事……当年我被贬黜，下江南教书，他曾多次去白鹿洞书院拜访我，”周承礼倒是解释得很平静，“后来我官复原职，就与他暗中往来。发现西北早已是他朱明炽的天下后，我就知道早晚会有今天。”

    “既然如此，您为何一直不告诉我？”赵长宁继续问。

    周承礼叹气：“一则是太子殿下看重你，我们只能随机应变。二则我也是怕你太年轻，走漏风声。三则，七叔私心希望，你永远别参与这些事，一切有七叔在，你只需好好做你的官就是了……”

    又道：“其实我提醒过你一次，当年你追查顾家灭门案的时候，我告诉了你线索，让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原来那个人就是七叔，果然，顾家灭门案，就是朱明炽一为灭口所为。

    赵长宁点了点头，恢复镇定站稳了。“七叔见笑了，长宁已经明白，既然七叔还要去宫里，那我不打扰了。”

    周承礼觉得长宁的脸色仍然不好看，就叹道：“你若还是担心，我就再为说几句话，求他见你一面。等先帝出殡之后，你再去向他请安谢罪，如何？”

    “多谢七叔。”赵长宁说，随后退出了东院。

    *

    皇上的病是沉疴未愈，越发严重。本来就是要绝于人世了，朱明炽是守着他断气的。

    皇帝断气的时候，床前只有朱明炽一人。

    朱明炽在他的床前跪了很久，开口说道：“父皇，自小到大——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谋逆这件事。我甚至不得不掩没自己，这才能让四弟显得更加出众。恐怕到了今天，您也不知道其实我能过目不忘，书看一遍就记得住。是不是挺可惜的？直到现在我也说不全四书。只有这样，别人才信我当真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

    “实际上帝王之术，权衡之术，如何用人用权，四弟如何能比我更懂呢。”朱明炽笑了，“西北兵力虽不归我手，其实人心早尽收买。您大概也不知道，他们只认人，不认符。”

    “多亏您的罚跪和监-禁，突然让我意识到。您的确对我苛刻严厉，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变的，我受再多的侮辱，对您来说也连眼皮都不会动一下。于是我是逼不得己，才痛下狠手。”朱明炽整理好了衣摆，正视前方，缓缓地道，“今日，只有儿子一人，给您送终了。”

    说罢，对着父皇的遗体磕了几个头，才让人进来收殓。

    至此，他终于到了这个位置。以前压抑自己想要的、想做的，便也不用顾及了。至于谎言和欺骗，他有的是办法和花招，让她深刻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朱明炽手持着来路不明的诏书到了内阁。一开始自然有人反对，直到朱明炽当场就杀了两个人，终于没有人敢再说半句废话了。

    大诏天下，服丧半月，送先帝出葬于明陵。

    三日后，举行“金凤颁诏”登基大典。

    就算知道正统太子被废得十分古怪，原本不受皇上喜欢的二皇子异军突起得太快，但随着接连上谏的人被新皇斥责，扔进水牢里反省，终于没有人敢再说话。

    新帝对先皇的丧事非常的看重，先皇的陵墓也是加了一倍修，陪葬比前制都厚重得多。朱明熙被监-禁后一直未放出来，其生母陈皇后，却在新皇登基那日自缢而死，追封了太后。朱明炽的生母庄嫔封为太后，又封了追随他的文武官员。

    三皇子一族回天乏术，虽然不满，但连太子一都被新帝切瓜砍菜一样搞定了，他们还能怎么办？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对新帝奉承至极。

    朝中倒台一时大多数为太-子，掀得是腥风血雨，毕竟不服气的人太多。

    朱明炽登基的时候，赵长宁也着朝服参加，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太-子羽稀疏无几，也再不见太子殿下的身影了。

    颁诏仪式开始，内阁学士穿朝服捧着诏书，安放于太和殿东侧的黄案上。新帝盖上御玺后，由礼部尚书在太和殿用云盘承接诏书。文武百官则按官阶高低在外金水桥排队肃立。

    礼部尚书奉诏后。在鼓乐、仪仗的护送下，出太和门、午门、端门，前往□□城楼。奉诏官行一跪三叩礼，将诏书捧到宣诏台黄案上。宣诏官宣读诏书。这时，在□□下金水桥南，文武百官按官位序列依次列队面北而跪，行三跪九叩大礼。

    诏书还要一级一级的传下去，传遍天下，称为九重诏。

    赵长宁只看到了那道比常人高大威严的身影，着一身帝王的衮冕服，坐在皇极殿玉台之上。

    离她很远，所有人都臣服于他。

    她从皇宫回来，人群三三两两的经过她，都在低声说新皇登基一事。

    她默然地一步步地朝前走去。阳光洒在御道上，心绪难测。

    这天晚上，赵家的气氛也非常的诡异。

    赵老太爷做了一辈子的言官，清廉正直，对于二儿子和周承礼的叛变，非常不能接受。若不是他早已致仕，恐怕也是被新皇扔进水牢里的那些言官。

    老爷子非常倔强，也拒绝喝赵承廉奉上的茶。

    赵承廉放下茶杯，长叹了口气：“父亲，您倔强归倔强，若不是我们，赵家如何能保得住？您要坚持己见，我们也没话说，但您要是因此责怪我与七弟，我实在是不能理解。”

    说罢就重重地把茶搁在了桌上。

    赵老太爷默默地不再说话，却也没有喝茶。老爷子的倔强不是谁都能改的。

    大家闹得不欢而散。

    周承礼也有些无奈，赵老太爷的反应他早就预料到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倒是看到赵长宁一直不语，皱了皱眉。

    他同赵长宁一起去了东院，给她上了热茶。问道：“你究竟有什么事？”

    赵长宁把着茶杯，摇头道：“无事。”

    周承礼看了她一会儿，告诉她：“陛下口谕，传你入宫进见。”

    赵长宁心里一紧。

    果然还是来了。

    朱明炽将朝中反他的人杀的杀，逮捕的逮捕，如今清理得差不多干净了，就要回来清理她了。

    周承礼安慰她：“倒也不必怕，你原来虽然也是太-子，却没做过什么太过的事，只要表示了效忠之心，陛下不会太为难你的。”周承礼自然没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所以放心地让赵长宁去。

    赵长宁点头，什么话也不再说。此事是她所为，也该她来承担。她不想把七叔、把赵家牵涉进去。

    但是朱明炽会怎么对她？毕竟是她让朱明炽误以为是救他，给了他希望，却打的主意是杀了他。

    朱明炽登基后，就是杀了她都不过分。

    她深吸口气，换了一身官袍，乘着马车从偏门入了紫禁城中。

    作者有话要说：要女主真善美，对不起她真的做不到。。。至于说蠢嘛，见仁见智，不反对你们批评她。

    今天被锁文了，其实我不怕被锁文，而是怕解锁之后，你们才从兴奋中发现，被锁并不是因为开车了。。。那该是多么失望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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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五十八章

﻿    第58章

    乾清宫内东暖阁, 朱明炽在会见内阁官员。掌灯的太监给殿内新添了烛火, 轻手轻脚, 生怕蜡烛的火影子晃得厉害，吵着了新皇。

    新皇的脾性, 这些人还没有摸得太清楚，一切只敢谨小慎微。

    头先伺候先帝的那些宫人, 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新的这一批，是内务总管刘胡从各宫选出来拔尖的聪明，一切先摸索着来。

    刘胡原来是伺候太妃娘娘的太监，后来太妃娘娘去了，他就一直在司礼监任闲职, 这大半辈子做事都四平八稳，想不明白皇上怎么瞧中了他, 提升了内务总管。

    不过刘胡入宫多年, 唯有一件事是最明白的, 那就是不该管的事绝对不要瞎管。那双眼睛，也算是见证了三朝皇帝的浮沉，见证了这宫里的腌臜和隐秘，面上是一派的和气。

    如今宫里仅有新帝一人，刘胡自然全身心的去伺候新皇。

    但凡新皇登基，总是很勤奋的，尤其是正处于新旧交替，前头还有先帝病重时留下来的一大堆烂摊子。朱明炽都在一一过问。刘胡怕打扰了新帝，一概吩咐要轻言细语，不该说的、不该看的，都要记清楚。

    所以当皇上所宣之人，大理寺正赵大人到了宫外后，刘胡就先走近了两步，道：“大人稍侯，陛下正在会见内阁官员。”

    赵长宁点头，她站在庑廊下，看着冬暖阁内的烛火，尚能听到里面低声的议事声。

    初夏的夜晚还带着一丝丝的凉意，不一会儿，几位内阁大臣就从屋内出来了，看到个穿青色官袍的少年站在外面，还略微疑惑了一下。再看此人面熟，一辩认竟然是太子殿下所宠信的那位大理寺正，顿时表情就有些微妙了。

    谁都知道，这位是太子殿下的亲信。如今是二皇子做了这个帝王，他会这么对这些支持太子殿下的人呢？

    杜成削去官职收监，工部左侍郎降职江都县令，还有些更惨烈百倍的，血肉模糊的下场。

    端看这位少年大臣的颜色，当真是好看。精致秀雅的脸在烛火下，宛如蒙着一层玉质的暖光，清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身量细长。

    这样的姣好少年，这样的深夜，帝王亲自单独召见。

    实在是不得不让人生出一丝暧昧的遐想。不然为何其他人都除去的差不多了，唯留下这个探花郎呢。

    几位大臣走了，赵长宁则进入了东暖阁之中。撩衣袍跪下，也没看清楚那人是什么模样，伏首道：“微臣大理寺正赵长宁，跪见皇上。”

    请安之后，却许久没有听到声音。

    似乎有朱笔划过纸页的声音，或者还有衣袖拂过书案的声音。满室的烛光与清冷，赵长宁只能低头看着光滑可鉴的黑漆地板，倒映出她一道模糊的影子。越这般的不说话，就越让人的神经紧绷。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他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要杀要剐，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

    越这么想，那人反而没有半点动静。

    反而让人无边的揣测中，越来越生出恐惧和紧张。在所有的恐惧中，未知才是最恐怖的，因为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突然轻咳一声，就让人浑身一紧。但接下来他又没有动作，只是把奏折翻过一页。

    这是另一种刑法，赵长宁突然想到。让她在跪着的时候，好生地猜猜自己该承受什么，该接受什么样的处罚。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是真的。只要朱明炽一时被惹怒，赵长宁随时有可能承受千刀万剐之刑。

    帝王是这世间最阴晴不定的人。

    终于，赵长宁听到他放下笔的声音。衣料垂落，那个人缓缓地走到了她面前。黑色的皂靴，帝王的衮冕服，上绣日月星辰十二纹，代表他如今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主宰。

    “你不敢看朕吗？”他的声音响起，冷淡而低沉。

    赵长宁有片刻的停顿：“陛下威仪万千……微臣不敢直视圣容。”

    他似乎没什么反应，仅仅是淡漠地道：“抬头。”

    赵长宁缓缓地抬起头。终于才看到了他的脸，浓密的长眉，高挺的鼻梁。可能是因为身着衮冕服，有种龙章凤姿一般的英俊。果然是真龙天子了。他漠然地盯着她问：“怕么？”

    怕什么？怕死吗。

    倒是比她想的要平静了许多，赵长宁闭上眼道：“没有什么怕不怕的。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也不过是一条命而已。”

    朱明炽嘴角一勾，后退两步走向了内室，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襟一边淡淡地说：“过来服侍我更衣。”

    赵长宁缓缓地站起来，走到了朱明炽身边。

    而宫外伺候的人，分明就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这时宫里只有刚才进去的那位少年大人和陛下，尖叫的只能是那位大人……想到那位大人俊雅秀致的脸，紧闭的宫门，突然的尖叫，里面发生了什么简直想都不敢想。

    守在门口的两个内侍，不由得额头冒出了细汗。害怕，怕死。

    ……那位就算是太子宠臣，但也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啊！

    听到这样的宫闱秘事，能不怕死吗。

    大总管刘胡不在身边，两个人心里苦不堪言，又不敢挪动地方。清冷的初夏夜里不算热，竟然活生生地一冷一热，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当他说出伺候他更衣的时候，赵长宁自然是不想去做的。

    不过伺候的宫女没有守在里面，内室空无一人，想来这是他想出的另外一种屈辱的法子。赵长宁只得半跪下来，伸手为帝王解开革带。越靠近他，赵长宁就有种浑身冷汗津津的感觉，她知道朱明炽在看着她，想起以前无数次跟这个人接触时的亲密。便越来越觉得手下的革带似乎在打结，冰冷的玉质镶嵌在腰带上，怎么都解不开。

    他想做什么？杀她，监-禁她？或者还有别的折腾的手法，反正他现在是皇帝了，不急。

    “陛下……”赵长宁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且她发现当她开口之后，朱明炽就盯着她，不说话也不动。

    她继续道，“您的玉革带难解，不如叫个宫人进来。微臣着实没有……”她想就此站起身让开，但突然帝王就伸手握住她的腰，反身就朝龙榻上压去！赵长宁啊了一声，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压在了一具强健的身体下面。

    方才久久没有解开的玉革带终于散开，精致刺绣的龙袍随之散开。而男人单手掐着她的下巴，低下头来吻她，唇齿之间都是另一个人陌生炽热的侵略感，他的气息，她的挣扎，反手被按下去的手腕，混乱而狼狈。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被一个男人压制是什么感觉，根本就无法抵抗。完全就是一种压制和掠夺，特别这个男人还曾是大将，下巴摩挲着她的脖颈。“不……不要，放开我！”她感觉自己无力地陷入一堆绫罗枕头里，浑身使不上力。长宁不知道自己挣扎的姿态是如此的动人，束发散了，因为疼痛而眉毛蹙起，乌墨一样的眼睛渗出湿漉漉的水，那下巴、嘴唇、脖颈，无一不是最精致的。

    她朝服的腰带也松散了，宽大的朝服下。莹润，雪白的肌肤从领口看得几分，微有些弧度，却遮挡在束带下看不分明。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尤其是在她的朝服也松散之后，露出了原本的身躯。好像是一层保护被剥离了。

    “你现在怕了？”朱明炽单手掐着她的腰把她压在龙床上，低低地问道，“当初引诱朕出去想杀朕、告发朕的时候，不是什么都不怕吗？”他的声音粗哑，炽热的气息扑在耳际。

    痒，酥麻而无力。

    赵长宁想要挣扎，但是朱明炽的力量岂是她可以敌得过的。扣得动弹不得，伸手想抓什么，却被他按住手腕。

    朱明炽把她按在身下，冷冰冰地在她的耳侧说：“还想杀我吗？”

    他捏着她腰际的手越收越紧。

    “说话！”他声音一厉。

    赵长宁被逼着说：“不……不杀！”

    赵长宁所畏惧之事变成了现实，朱明炽到现在也没有放开她，强健的身躯一直压在她身上。他就没有自己的妃子吗？为什么非要这么对她！她是臣子，不是他的妃子。

    但如今他是帝王，想要什么没有！

    “陛下这般……可是想秽乱朝廷……”赵长宁一字一顿地说，“先皇尸骨未寒，陛下此举……怎为良君所为！”

    “在此之前，我的确是想让你做我的臣子的。”朱明炽的嘴唇沿着她的脖颈，慢慢往下到了锁骨。虽然他一直都无法克制地被赵长宁吸引，甚至偶尔还在午夜梦到过她。但朱明炽并没有想过侵占她，直到她真的惹怒了他。

    赵长宁这样的性，就是需要别人对她的压制，掌控。否则绝对不会老实的，随时会起来反咬你一口。

    他现在是帝王，要什么是他说了算。

    从背脊蹿起来一股陌生的麻痒，赵长宁恨自己的身躯，明明就是狭弄，但她的身体却本能地在对强者臣服。

    “不过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赵大人聪慧，懂怎么伺候君主。那你懂怎么伺候男人吗？”朱明炽低声问，“特别是身为你君主的男人。”

    “以后，你的男人也只有这一个了，知道吗？”

    当那些人被他的人抓住，吐出真言之后，朱明炽一开始是生气，甚至觉得好笑。想杀他？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他这么纵容着她，三番五次的救她，最后真正的信任她。她却想杀他？好吧，那便别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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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第五十九章

﻿    第59章

    外面冷风不止, 户部侍郎已经带着宋楚等了很久了。

    皇上宣他这个时候觐见，但里面怎么许久都没有动静。侍郎又不敢催促, 只能站在风口苦等。

    刚从太后娘娘宫里过来的刘胡看到侍郎大人还在等, 里面久久没有动静。就瞥了门口站的两个太监一眼，那两个小太监皆噤若寒蝉, 对刘胡摇了摇头。

    刘胡一甩拂尘，这帮小崽子, 竟然让侍郎大人站了这么久, 也不说招呼着点！

    他两三步上前, 正准备让侍郎大人去偏殿歇息，谁知道里面就传出了朱明炽的声音：“让李大人进来吧。”

    而内室里, 他放开了赵长宁。

    她浓密的睫毛上含着泪, 玉一般的脸色，咬着嘴唇不能哭，却是被他吓得不轻。

    朱明炽虽然恼怒她，但吓到这里她都怕成这样了, 自然也就停下了手。本来就还有要事要处理, 登基得仓促，许多事情都还没有步入正轨。若这个意志力都没有，他也不能坐在龙椅上了。

    朱明炽看了她许久，低声道：“……就怕成这样了？”

    虽然是当男儿养大的，却还是能哭的。

    他突然放开她，噩梦就这么远离了，赵长宁也是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龙榻上起来，合上了衣襟。仔细看还是看得到她的手在发抖，恐惧已经种下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除的。朱明炽的话她也听到了，他这是要……放她一马吗？

    “跪下。”朱明炽淡淡地道。

    赵长宁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声音略有些沙哑：“……陛下还有吩咐？”

    朱明炽看着她道：“给你段时间适应，日后朕不希望你有抵抗之意。朕不杀你，不强迫你，你可明白？”

    赵长宁没有说话。

    朱明炽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地道：“我是疯了才不杀你。所以你听话些，可知道？”

    赵长宁终于还是应了喏。她不想死，更不想牵连家族，朱明炽放任她回去就是不打算追究，已经是她逃过一劫了。就算……其实是用屈辱换来的。

    她站起来告退出了东暖阁，正好看到户部侍郎带着宋楚候在外面。宋楚跟赵长淮一样，已经进入户部观政了。

    赵长宁拱手给侍郎大人行礼，宋楚也看到他，却很是高兴：“陛下竟单独召见你？你混得不错啊！”

    赵长宁笑了笑，混得不错？他要是看到刚才屋内的景象，恐怕就会吓得说不出这句话了。

    “宋兄过奖。”赵长宁道，“我怕得有事先走一步了。”

    宋楚点头，看到他走下了汉白玉台阶，脚步有些蹒跚，好像是受了点伤的样子。他也觉得奇怪，按理赵长宁是太子殿下的人，新皇应该极为厌恶才对啊，竟然还单独召见……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李大人已经走在了前面，回头看他：“发什么呆，随我进来。”

    宋楚便跟着李大人进了御书房，给朱明炽请安。以前朱明炽未登基的时候，宋楚见到过他一面，那时候朱明炽的气质还非常内敛，他虽然年轻，着衮冕服却压得住这份气势，可担得上年轻威猛而英俊了。

    比之太子的尊贵疏离，他身上更多一份说不出的威压，其实朱明炽的表情一直都是很淡然的。威压大概是他高大的身材给别人的感觉。

    李大人与他跪着回话，在旁边听了一段之后。宋楚才发现新帝虽然半路出家，但是思维言语极为清晰，往往切中要害，而且记忆力惊人，几次逼得李大人都答不上来，李大人就紧张了几分。

    朱明炽喝了口茶道：“李大人大可不必紧张。”茶杯放在桌上，茶盖一合。“先皇在的时候，一般的税收分了土地税，户税，丁税，重重苛税，灾荒年间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先皇在位时就想改此策，如今朕登基，遵先帝遗愿，想改其中户税一条。你们下去商议个办法出来，递折子与内阁。”

    李大人想了想说：“陛下爱国为民，实乃我朝之兴。只是这赋税实乃一牵之以动全身，是国本之基础……”

    他心里知道新帝想的是什么，这皇位来的……不算是名正言顺，其中的苟且他们这些当官的心里门儿清。陛下不过是想在民间得些声望，几百年之后史书提起来，也不是全是骂声。否则这样的铁血手腕，难免有骂名了。

    朱明炽沉吟一想，就道：“户部司庾主事赵长淮，原来上过一道折子说赋税改革的事。倒是颇有些精妙，你让他再给朕写个折子，好生把其中的法子说清楚。”

    李大人就应喏，心道皇帝似乎要重用赵家了，赵家赵承廉升任了詹事府詹事，周承礼虽然没有升迁，但现在直接对皇帝负责，权势极重。就连赵家这个赵长淮，也要提拔一番了，果然是富贵险中求，赵家说不定要因此飞黄腾达了。不过刚才那个赵大人……却是唯一一个真正的太子心腹。方才看走出去的那个脸色，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李大人带着宋楚退下了，于是殿内仅余朱明炽一人。

    他过了很久之后放下笔，刘胡带着个小太监进来，躬身问他：“陛下可要传膳了？”

    朱明炽揉了揉眉心，他已经接连好几个时辰看折子了，饿倒是没有感觉了。过了会儿道：“摆驾去永寿宫。”许久没去看过母亲了，倒不知道她现在适应得如何。

    太监给他披了披风，前面有人提六合联珠琉璃羊角宫灯，簇拥他出了乾清宫。朱明炽站在乾清宫的玉台上，看着逶迤而下的莲花灯座，如莲海一般点缀在黑夜中。以前他一直想得到，刚登基的时候，也曾有过一种意气风发之感。现在终于到了他的手上，他成为了这个站在高处的人，周围守着的都是群没根的太监，却有种孤家寡人的感觉了。

    每个人都有可能怀着异样的心思，在算计，在谋划。毕竟能跟他打上交道的，都是这个帝国最顶尖聪明、最腹黑的一群人。

    他看了看那个方向，然后一步步走下了石台。

    刘胡也跟着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宗人府，囚禁着废太子……先帝停灵的时候，废太子哭喊着要出来祭拜先帝，但是皇上未准许。废太子自此后就不再提出任何请求了。前段时间，有人提议封藩，将废太子与原三皇子分封出去，朱明炽扔在了一旁不予理会。

    他自边疆摸爬滚打出来的，如何会不明白藩王的厉害，特别还是朱明熙，他决不会放虎归山的。

    **

    赵长宁自回家后就病了一场，发了高烧。

    窦氏因为儿子还是有心结，熬了汤药亲手喂她喝。赵长宁病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吏部传来皇上口谕，调令赵长淮任户部郎中，主管税务。又升赵长宁为右寺大理寺丞，协管京城刑狱。

    一家四人在朝为官，其中两人都官过正四品，其实应该有一人避闲外调，不过皇上没提，此事就作罢。不过赵家现在在京城地位超然是真，与赵家结交的世家明显多了很多。

    赵长宁得到升任令的时候，指尖翻着文书思索，赵长淮会被重用她不奇怪，以二叔、七叔的官职，想往上升其实是很难的，从佥都御史到都御史，熬一二十年都有可能。朱明炽要感激二人的功劳——毕竟能成功夺位两人也功不可没，除了赏赐田产金银之外，还得有点实质的东西，例如任用赵长淮。更何况赵长淮的确很有才华。

    原来就是她在锋芒毕露，现在应该是赵长淮出来了。

    只是朱明炽升任她为大理寺丞，这个就奇怪了。她以为朱明炽很恨她，没将她贬官赐死就不错了！竟然还升官……赵长宁转念一想，才想起大理寺丞每次朝会是必须去的，还得进宫向皇帝汇报案件……她似乎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手指捏得公文极紧，指尖都泛着白。

    这大概是活着的代价吧！

    公文放在一边不予理会。长宁正铺纸练字，挥毫洒墨，潇洒凌厉。

    她这手字是越写越好了。

    写好后赵长宁叫四安进来，送去裱好挂她书房里。这世上的事该过得过，就算日后有什么事她也要淡然处之，人总不能先自己把自己吓死。既然朱明炽没有想杀她，那她就能好好活着，不管是怎么样活着。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并不想死，也并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

    赵长宁徐徐地吐了口气。外面海棠开得正好。一丝丝的暖阳透过窗棂花，透着甜甜的香气。抬头看，是两个小的庶妹在扑蝶。

    次日赵长宁就回了大理寺。她这官职虽然是升了，办公的地方还是原来做寺正时候的号房。连个升职酒都没有，同僚也没送礼，升得跟没升差不多，最大的却别大概是直接听命于沈练，不用受许大人的管制了。她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殿下就差没弄得众所周知了，如今太子殿下没有登基，大家对她的态度就比较微妙了。

    也不知道新帝是不是想表示自己不计前嫌升任赵长宁，还是别的什么。不过看赵大人的脸色，又有传言说他曾帮助太子殿下害如今的新帝，众人也不敢跟信任大理寺丞太亲近，生怕赵长宁这是要明褒实贬了。不过沈练庄肃对她照旧那样。沈练把一摞摞案卷扔她处理，听着他一如往常地冷酷批评，赵长宁竟然觉得有些怀念。

    沈练犀利地批评了赵长宁半天，说了会儿见赵长宁在出神，就皱眉：“走什么神呢？”

    赵长宁道：“没事大人，我就是好久没听了，有点想念而已。”

    沈练嘴角微动，差点忘了自己在批评他什么了。过了片刻想起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季大人年老致仕，新任大理寺卿是原河北按察使董大人，这两日就要上任了，你记得警醒着点。”

    季大人虽然不是任何派，早年却是教导过朱明熙的。上书给朱明熙求过情，朱明炽虽没有指责，但也没有理会。自那之后，季大人就有了淡出官场的意图。这个赵长宁是知道的。继任的按察使也是正三品大员，不过从地方调到京城，而且还主管大理寺，这是绝对高升的。

    赵长宁拱手表示知道了，回去给几个寺副、评事也开了小会，吩咐了他们事情。

    季大人虽然要致仕了，不过他的的成就早已超过一般的大理寺卿。他告退的那天，大家本来还想去送他的，可是季大人不让，只让大家拜一拜皋陶像，就权当作是送过他了。

    吉祥物临走前，叫人把自己的藏书都搬过来，都送给了赵长宁，还给她留了句话：“老师来不及教你什么，书都在这儿，记得自己好生学，为国为民。”

    赵长宁看着那一堆的书，说不出是不是有点难过。这么好的老师，一天都没有教过她，竟然就要致仕了。

    季大人致仕的第二天，新人大理寺卿董耘上任，是个身量很高，面色红润，长了一张端正严肃脸庞的中年男子。董大人一来就开始整顿大理寺，凡事皆要由他过目才能定夺。倒是比季大人还勤奋得多，每日都呆在大理寺，勤勤恳恳，每个人都要过问到才行。

    这也能够理解，他这是受了皇上的提拔，初掌管大理寺，自然是想好好做了。否则要是被调回去了，白奋斗了这么多年。

    不过赵长宁奇怪的是，这位董大人似乎有点针对她。沈练那都不算是针对，他不过是把一个她当成三个她在使唤，董大人却对她有些淡漠，但凡是她的案子就不怎么过问，或者时常把她的案子交给别人做。别人若求见他，自然很快能见到。赵长宁有事要询问他的意见，却半天都求见不到，让她在外面吹冷风。

    赵长宁想着既然他对自己不满，那便再努力些。不过一次次递上去的案卷，原封不动地还回来，着实让她无可奈何。

    后来她才听说了，董耘听说她原来是朱明熙的人，似乎还被新帝磋磨过。便不想理会她，甚至处处针对。为的也不过是讨好新皇而已。他从地方调任上来，想干出一些业绩留下来，讨好朱明炽是必须的。

    她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针对，倒离董大人远些，免得越发惹他不喜。

    董大人却未因此放过她，这日就叫她过去，淡淡地道：“有个案子我派你去提审，李氏伙同奸夫杀夫一案，明日把证词送过来。”

    这李氏杀父一案，前几天就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赵长宁是知道的。只是这李氏关在水牢里，那水牢一般官员都不想踏足，更何况她现在是大理寺丞，根本不必做这种事。

    “怎么，赵大人这是不愿意？”董大人笑了一声道，“我早闻赵大人断过神案，料想手段没有问题。是觉得水牢太腌臜了吧？”

    赵长宁沉默片刻应了，顶头的上司刁难你，还不得忍了：“下官知道了。”

    “那就好，此案给你半月审讯。不能破案，拿你是问。”董大人接着说。

    赵长宁应喏告退，走到门口，隐约听到董大人说：“叫他在我手下做事，必得收拾个服帖出来……瞧那样子，倒像是不服气一般！”

    赵长宁脚步微顿，低头继续走。

    徐恭也听说了赵长宁被大理寺卿针对的这件事。他次日就悄悄出了大理寺，从偏门进了宫，太监一路领着他往里走。

    徐恭恭恭敬敬地给那人行礼，禀报道：“……原封不动地退回案卷就罢了，董大人昨天还让赵大人去水牢里提审犯人。那水牢是咱们司务都不愿意去的，赵大人提审了犯人回来，就被咬得满身的红点。”水牢里的蚊子比较多，尤其是夏天，点柚子皮驱蚊都不管用。

    现在天气一日日地热了，朱明炽是怕热不怕冷的体质，在皇宫庑廊的阴影下，正在同内务总管说要修葺先代陵墓的事，这是每位皇上上任都要做的。他喝了口凉茶，闻言出了神，却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徐恭疑惑了。

    陛下在想什么他不清楚，陛下让自己汇报赵大人在大理寺的一举一动，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徐恭本以为陛下是想监视赵大人，觉得他可能要跟乱谋逆什么的，他还有点纠结犹豫，这样算是背叛大人吧？后来发现陛下不关心赵大人审理了什么案子，似乎在他说赵长宁日常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的时候，反而听得更仔细些。

    ……那这就很奇怪了啊，监视自己的臣子，人家也没有想谋逆，他一个帝王，怎么会想听一个臣子的午饭吃了什么。不过徐恭是个聪明人，调整思路变换打法，监视方向从谋逆往八卦转，具体到赵大人今天提的食蓝上编了几朵菊黄色小花花，或者下衙门遇到狗绕道，吃的包子皮太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他也不知道帝王究竟有没有在听，他一边写字，自己一边说，想到什么说什么。帝王不叫停他就不敢停，帝王若是垂笔，他还得冷汗津津地想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说过头了。

    徐恭甚至都在心里想，陛下跟赵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此奇怪。这次赵大人才回来上任几天，就被新任大理寺卿给明显区别对待，甚至是苛待刁难。他便有意说给陛下听，瞧瞧陛下是什么反应。

    但其实朱明炽什么都没说，听了后如往常一样让他退下了。

    徐恭无比失望地告退离开。

    第二天赵长宁再去大理寺，沈练叫她过去，依旧给她一摞卷宗：“这是近月来全国各行省发生的大案要案，你看一遍，记清楚了，一会儿进宫去拜见皇上，跟他汇报。”

    好吧，做的还是老本行。只不过如今朱明炽是皇帝了而已。

    赵长宁昨天在水牢提审犯人，那水牢里全是蚊子，她又是那种蚊子很爱的体质，咬得脖子上、手臂上许多小红点，鼻尖上还有一个点。擦了薄荷膏也不管用，一边听沈练说话一边都在挠手。听到要进宫拜见皇上，才稍微停了一下。

    自那日之后，她还没有进过宫。

    下午赵长宁就换了官袍，携着案卷进宫去汇报了。

    她路上遇到了七叔，周承礼刚回都察院不久，现在新皇登基，朝堂动荡，新旧交替，他忙得不可开交，看到赵长宁之后叫住她问：“怎么，陛下召见你？”

    赵长宁道：“不过是汇报案情罢了。”

    周承礼就温言道：“陛下问你问题就好生回答，莫要在记挂朱明熙了，你可记得？……陛下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你尽管忠诚于他，他绝不会为难你的。”

    赵长宁只能道：“七叔指点的是。”其余的事，她也没办法多说了。

    周承礼还有事要去做，就对长宁说：“进去吧，莫在这儿晒着太阳。”

    赵长宁微微叹气，她知道七叔是好心。他只是不知道里面的端倪……不知道她有多想不来。

    她提步往乾清宫去了。

    周承礼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一眯，总觉得长宁的情绪有些奇怪，倒不知她跟朱明炽究竟怎么了。如今他有事忙，暂不能跟她好好说话，等有空，还有要紧事跟她说。

    赵长宁觉得今天似乎比昨天还热些，夏天可能真的要来了。

    乾清宫外花坛里种得那几株桂花树，蝉声都比以前聒噪了。她今天又只在官袍里穿了件软罗纱衣，裹住身体，就这样也还挺热的，不过却裹得她纤长的身子更加漂亮，腰细得好像能一把握住，官服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领子，将所有的肌肤都挡完了，半天都看不到端倪。

    她进去下跪请安：“微臣大理寺丞赵长宁，叩见皇上。”却半天没听到他让起来，她就不由得心里一跳。

    朱明炽倒没有接见大臣，而是在批阅奏折。总领太监刘胡在旁边给他换纸，听到他才说了一句：“起来吧。”

    待她站起来的时候，朱明炽才抬起眼皮，却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身段，那把细腰。

    夏季真的开始了，他觉得一团乱火突然从小腹烧起来，顿让人有些坐不住。

    他抬起茶杯，一口就把凉透的茶给闷了。本来是因为忙，还看她怕极了，所以才让她适应的。夏季无端地动了火气。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我们对苏文的定义可能有歧义，我觉得苏文应该是主角很多人喜欢的文吧？如果是大杀四方走上人生巅峰事业爱情家庭全部666，那不是爽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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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六十章

﻿    第60章

    赵长宁向朱明炽汇报京城的案件。她一一道来, 不用参看卷宗，条理清晰。

    朱明炽靠在龙椅上, 有意刁难一下她, 淡淡道：“最近原詹事府詹事顾严因贪墨下狱，其羽甚多, 朕想深挖下去。此事交由赵大人负责，赵大人以为如何？”

    朱明炽想让她查太-子！

    当初拥护太子的人不少, 朱明炽无意一一追查。只是一些太-子心腹, 朱明炽是不会放过的。

    詹事府詹事、礼部侍郎杜成皆已下狱。剩下的都是昔日与赵长宁交好的一群人, 有时候在东宫看到，还要寒暄几句, 对她甚是友好。至于詹事府詹事顾严所谓的贪墨之罪, 不过是别人见风使舵，有意嫁祸而已。朱明炽却仿佛不知道，顺水推舟将其关入了刑部大牢。

    赵长宁就道：“微臣以为陛下有仁君之德，尧舜禹之风。对于贤臣忠臣绝不会因私人恩怨而定罪。”她的语气可以算得上是和缓了, “顾大人贪墨一事, 虽犯了罪，却罪不至死。更何况顾大人年事颇高，从不与下属结交。羽之说定是有小人无中生有，污了陛下圣耳。”

    赵长宁先一顶高帽扣到朱明炽头上，让他下不来。再一口咬定羽之说是小人所言，如果朱明炽说他信了，那不成了听信谗言的昏君了。

    果然是一张好厉的嘴。

    朱明炽眼睛一眯，嘴角撩出一丝笑容。

    朱明炽的声音不疾不徐：“赵大人一口咬定是小人所言，可知给朕进言的是谁？”

    “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周承礼。”

    赵长宁听到这里嘴唇微抿。那些人本就无辜，朱明炽不过是铲除异己罢了。当年这些人可是趁机削他军权，侮辱于他。当时的朱明炽沉默隐忍，如今大权在握，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了。

    既然是七叔说的，赵长宁也不能拆七叔的台，否则岂不是说七叔是小人之辈了。

    赵长宁心里一叹，她若能想办法会尽量想，但是她现在位置不正，不敢跟朱明炽真正的玩儿心眼……也只有微拢袖子，低声道：“既是周大人所言，微臣恐怕为了避嫌，就不能亲自审理此案了。往陛下另托旁人审理。”

    朱明炽喝茶不语，殿间只余茶杯轻磕，他坐在殿上，坐姿很随意，倒是英武不凡，龙章凤姿，毕竟也是身负正宗的皇室血统。随后他一笑：“朕自然信得过赵大人，顾严一案就交给你审理了。赵大人再推拒，那便是抗旨不尊了。”朱明炽直接下了命令，不容赵长宁再拒绝。

    赵长宁牙关一咬，半晌没有说话。朱明炽就是有意刁难她，才把这件事给她去处理，让她看着太-子一个个丧于她手。既然他让自己查，那边查吧！说不定从她这里经手这些人还少受些苦，不过是得顶着些忘恩负义的骂名而已，名声又有什么要紧的。

    “既为陛下的旨意，那微臣接旨。”

    朱明炽抬头一看。却看到她的鼻尖上有一个红点，白玉一样的肤色，故越发显得红点醒目。

    还真的是被水牢里的蚊子咬了。不知道她出门之前有没有瞧过镜子。

    看着颇有些好笑，又觉得好玩，方才腹间那点热就散去了。

    他又继续批折子，但是没让她退下去，赵长宁就站在殿内，盯着日光渐渐地被拉长，变斜，将窗棂的雕花的样子，清晰地投在地板上。她想起了被关在宗人府的朱明熙，朱明炽不许任何人去探视，也没有封藩。上次见他还是登基大典的时候，他被准许从宗人府出来观礼，只见是瘦了很多，但仍然温和地微笑，似乎这一切都如常。

    身边最信任的人反水，他一定很痛苦。长宁想起他温和地跟她说‘知己来日方长’的样子。

    朱明熙从她身侧经过的时候，一句话没跟她说。赵长宁也什么都没说，站得笔直由他走过去了。但一切没有说出来的大家都明白。

    赵长宁又看向朱明炽，看到朱明熙的时候，他的表情也是如常的，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弟弟，迟迟拖着不分藩的人不是他。斩杀不听话大臣的不是他。此事夕阳的金光映照着他的侧脸，凌厉的刀疤，英俊的侧脸，却因为衮冕龙袍而显得尊贵。

    谁也没料到朱明炽也是会治国的，阴谋诡计也是一把好手。把行军的风带到行政里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眼看着日头落到了屋脊上，天色近晚。朱明炽放下了笔，揉了揉腕，他接连看一下午了。

    赵长宁就道：“陛下若无别的事，微臣便告退了。”

    朱明炽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有事。”赵长宁不语，朱明炽叫了刘胡吩咐。“传膳吧。”

    乾清宫西暖阁，布置金丝楠卷叶纹嵌白玉方桌，嵌珐琅的绣墩，鎏金烛台。八扇的双面百鸟朝凤绣屏风将内室隔开，十分的奢华。

    太监们轻手轻脚的上菜，传菜递三遍，揭开银盏，或是香气四溢的烧鹅肉，糟鹅掌，烩驴肉，香烤羊肉，主食是一盏红豆饭，甜点又是宫里有名的佛菠萝蜜、云子麻叶，红豆蜜酪小块，洒了糖霜，用戗金盒装着，精致异常。

    朱明炽吃饭是一句话不说，内侍们就更不敢说话了，东暖阁里一片安静。

    赵长宁站在旁边伺候他吃饭，朱明炽要求的，给他布菜。既然是君主的要求，赵长宁也只能照做。

    西暖阁很冷清，虽然是满桌子的菜肴，但未必就有胃口。

    赵长宁布菜，便给他夹的是素。杏仁豆腐，金针拌王瓜，炝豆芽雪菜，她不知道布菜的规矩，垒得跟小山一样高。赵长宁觉得朱明炽长得这么高大，必定也很能吃，而不夹肉菜纯粹是因为肉菜放得远，她伸筷子不方便。

    旁边伺候的太监看到垒成小山的菜，额头冒冷汗，但又不敢开口说话。没见皇上也一言不发地吃着么，皇上都没说什么，他们能怎么说。

    终于有道芸豆炖鸽蛋火腿离得近些，赵长宁换了勺，为帝王盛了只鸽蛋，堆在了碗的尖尖上，说道：“……陛下多吃些，可要再添碗饭？”

    朱明炽嘴角微动，终于是忍不下去：“给朕坐下来。”

    “微臣不敢。”赵长宁道。

    朱明炽看她：“……抗旨不遵就敢了？”

    赵长宁还是坐了下来。

    旁边有宫人专门给皇上布菜，看到赵大人坐下来，掩饰不住的惊讶。在乾清宫近身伺候皇帝的内侍，足有四十多个。刘胡已经叫他们过去叮嘱过数次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去外面嚼舌头根子，不然被打死都是活该的！

    所以一个个的嘴巴紧闭，半个声都不愿意出，只当自己是个不会喘气儿的。

    一盏红豆饭在赵长宁面前揭开，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赵长宁是自小受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吃饭是一个字都不多说的。不过一起吃饭的总是母亲窦氏，或者妹妹玉婵，两个人总是热闹地缠着她说话。要是跟赵老太爷一起吃饭，老爷子总是颇有兴趣地跟她讨论官场的事，总之绝不会冷场。家里虽然糟心事多，玉婵妹妹就是头一个糟心的，但却很热闹。宫里大概无论如何都不能比的。

    与朱明炽进膳，更是绝对的安静。首先赵长宁不会在朱明炽面前说什么，朱明炽又是锯嘴葫芦，更不说话了。不过两个人吃饭，总是比一个人香些。宫里的伙食味道的确不错，赵长宁本以为自己会难以下咽，竟然还是吃了小半盏红豆饭。

    而且面前的一道珍珠鱼肉汤圆鲜美可口，爽滑弹牙，她吃了好些。

    朱明炽抬头一看，微微抬手。不一会儿，另一盘鱼肉汤圆放在了赵长宁面前，还配了一碟牛肉豆酱。

    赵长宁看到汤圆端到面前，抬头一眼，朱明炽碗里的山已经见底了，他果然还是能吃的，不过没有声音罢了。

    这时候朱明炽突然开口道：“新任大理寺卿董耘如何？”

    问她的上司？赵长宁看了帝王一眼，他正在喝汤，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此人原来就心思难测，当了皇帝就越发的不显露了。她就模棱两可地说：“微臣不敢妄议。”

    大理寺卿是她的上司，皇帝则是顶头上司，跟顶头上司议论上司是绝对的大忌。

    朱明炽嘴角一扯：“不敢妄议？朕让你议呢？”

    “若要微臣说的话，寺卿大人颇为严谨认真，是微臣不及的。”赵长宁就淡淡地道，别的只字不提。

    朱明炽不知道想了什么，抬手招旁边的人：“……撤了吧。”

    他站起身往内走去。贴身的太监一愣，很快跟了上去。赵长宁以为自己就能退下了，但朱明炽毕竟没有发话，就不敢先走。她在西暖阁静坐了一会儿，想着朱明炽究竟是对谁不满，就针对性的审问，免得伤及无辜。

    不一会儿看到个穿长袍革带的太监出来，本以为是朱明炽终于发话，让她离开了，谁知道谁知道伺候的太监却行了礼道：“……赵大人，皇上宣您进去。”

    赵长宁的心便突然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是卡得厉害，太对不起大家了T-T后面我还在斟酌，强迫症，没写好就不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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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六十一章

﻿    第61章

    红烛的火苗跳动着, 烛光照着龙榻上铺的红绸绣九龙戏珠纹被面。赵长宁停在门口, 朱明炽似乎在更衣, 她就不想踏进去了。

    大太监要给朱明炽解开龙袍的时候, 朱明炽道：“……不用了，退下。”

    大太监一句话不敢说, 垂手退出去, 合上了隔扇。

    朱明炽一步步地走到了她面前。然后停了下来，赵长宁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道：“抬头。”

    赵长宁却没有动, 盯着烛火的影子, 方才的镇定没了踪影，手背微微发抖。如今他已经是九五至尊, 想要的东西就要占到手上。坐怀不乱？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方才不是能说会道的, 怎么现在哑巴了？”朱明炽伸手落在长宁的鼻尖上, “蚊子咬的？”

    随着他的手指渐渐往下，到了纱罗衣的边缘，纱罗衣阻挡了脖颈的肌肤, 他粗糙的手指带着热度，烫得人发抖。赵长宁淡淡地道：“……牢狱里的蚊子多。”

    朱明炽嗯了一声，手仍旧往下滑去：“还有别的地方咬了吗？”

    手腕上、脖子上还有几个。但是赵长宁什么都没有说，她单膝跪得发麻，却动也没有动，身子绷得如弦一般。

    朱明炽静静地俯视着她。她这样就乖巧多了，清瘦的身子半跪在他面前。没有要杀他的事，就像那日雨夜里她将他抱在膝头。

    平生受尽了痛苦和漠视，但凡别人对他好些，他心里就记得。其实还以为她是真的喜欢他，他虽然是武将，却自幼洞察人心，熟通音律，其实是个生性敏感的人。那时候他机关算尽，料尽了一切的后果，却没有料到她这一遭。当他知道那几个人是来杀他的之后，他就送了那些人的命，心里的愤怒，就如一把软刀子□□心里，有股隐隐的疼痛感……

    朱明炽想让赵长宁也喜欢他。他如此的希望，希望得比赵长宁想的还要多很多，希望这个人乖顺的皈依于他。

    原来是从容的算计，但自从夺嫡之后，他心里一直有股暴戾感，想直接占有她。

    毕竟他已经是皇帝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

    但偏生朱明炽很明白，赵长宁这样的人，若是这样对她了，日后必难以再修复分毫。所以连官位也不曾夺去，反而升了她的官。可她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兴许是觉得自己要折磨她。若是真的要折磨她，他的方法是有千百种的，为何要选这种。

    朱明炽察觉到她的紧绷，收回了手淡淡地道：“……起来吧。”

    不过是叫进来看看咬成什么样罢了，却这样表现，当他是洪水猛兽了。

    赵长宁从地上起来，后背已经出了冷汗。拱手道：“陛下若是无事，微臣先退下了。”朱明炽嗯了声，她慢慢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才松了口气。此地龙潭虎穴，是非之地。这次全身而退，但保不齐下次……

    这个人现在是天下至主，不过在跟她玩猫捉老鼠而已。长此以往，总有那么一天的……在此之前，她要想出个办法来，不管是什么办法。

    刚走出宫门，后面有人叫住她：“赵大人留步。”

    原来是伺候朱明炽的一个太监，他行了礼，递给长宁一个匣子：“皇上让奴婢找出来的，太仓进贡的薄荷膏。”

    是一个宝石蓝的景泰蓝烧瓷葫芦匣，掐丝是蕉叶纹，云纹铜扣扣着，异常的精致。

    赵长宁接过来，看了片刻后放进了衣袖中。

    夜幕低垂，赵长宁的马车走在路上，陈蛮在旁边轻声同她说话。长宁却有些疲惫，靠着车壁闭目休息。

    这时候，马车却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赵长宁睁开眼睛，只见车帘已经被撩了起来，陈蛮看着她道：“大人，外面有人要见您。”

    赵长宁抬首望去，只见夏夜冷风里，这人鬓如刀裁，俊朗的脸上嵌着一双桃花眼，神色却比原来清冷了不少。

    不是许久未见的杜少陵还是谁。

    自从他父亲入狱之后，杜家就散了。他现在在翰林院虽然没事，却也活得举步维艰。

    “赵长宁，可否借一步说话？”杜少陵的声音微带着些沙哑。

    长宁伸手示意停车，又对陈蛮轻声道：“找个僻静些的茶馆坐下。”

    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宵禁了，大半的茶馆都关门了。胡同里倒是有个茶楼还开着，也没什么客人。赵长宁压了一两银子，要了个雅间。

    雅间的隔扇打开，能够看到窗外已经沉下来的黑夜，鳞次栉比的屋顶，朦胧的灯笼光点缀在街道上，更远的地方是护城河。

    “算来与杜大人一年未见了，找我何事？”赵长宁给他倒了酒。

    杜少陵把玩着酒杯，笑了一声：“你我家同效忠于太子殿下，如今我家失势，你家却是飞黄腾达。我还在翰林院混资历，而你已经是身居正五品的大理寺丞。”

    “杜大人有话不妨直说。”赵长宁却道。

    杜少陵一叹：“却也不是嫉妒你，就是感叹风水轮流转而已。”他抬头看赵长宁，她的下巴上有一个小窝，显得嘴唇非常的精致，他的顿时语气有些迟疑，“你……这么晚从皇宫里出来，可是与皇上独处？怎么不好好爱惜自己，要是他知道了你的身份……”说着就忍不住握住了赵长宁的手，“他又是帝王，若是起了别的念头。你该怎么办？”

    赵长宁却淡淡一笑，收回了手：“杜大人不是来找我谈这个的吧？”

    杜少陵知道她不喜欢听这个，沉默了一下，还是说起自己前来的目的：“如今天下既定，新皇的皇位坐得稳稳当当，只是原太子还在宗人府受苦，想来，恐怕赵大人心里也不安宁。□□虽然已经荡然无存，但我父亲托人传话给我，说务必要将太子殿下救出宗人府，他受不得这个苦。如今来看唯有封藩这一条路，只是皇上决计是不会同意的……”

    原来是为了朱明熙而来。杜大人原来做过朱明熙的老师，倒是真有几分情谊，竟然身陷囹圄还为他考虑。

    但是让皇帝封藩能有什么办法，几位大臣的提议他都打回了。朱明炽手头有军权，锦衣卫、京卫如今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虽然朝廷不稳，但是军权在手，别人能拿他怎么办。他这个人又并不好说话，别人不敢轻易忤逆他的意思。

    “杜大人来找我，是想让我想办法？”赵长宁抬头问。

    杜少陵嘴唇微动，苦笑道：“别人不知道你赵长宁的厉害，我可是清楚的。太子殿下将你放在大理寺，不能发挥你所长。若是在户部、刑部，恐怕赵大人的成就不止于此。”

    赵长宁一时沉默，靠着椅背，细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轻轻地道：“恐怕不是吧，杜大人可打的是我七叔的主意？”

    杜少陵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瞒不住你……父亲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想着当初太子待周承礼不薄，想请他眷念旧情。”

    七叔是不可能帮忙的，赵长宁很明白这点。他心智坚定，绝不会被什么旧情打动的，否则不会把顾严弄下狱了。

    朱明熙封藩……倒不失为把他救出来的一个好办法。若朱明熙能成为藩王，在自己的藩地修养生息，对她是有益处的，他也不必在宗人府里受苦了。但是如何才能让朱明炽封藩，倒真的是个问题。

    藩王也分为两类，北方防御体系的藩王拥有军队，而别的藩王只有防卫军。还是当年太-祖传下来的的规矩，想让宗族兄弟为他安定边疆。前者恐怕是绝无可能的，后者想想办法还能办到。

    “七叔是绝不可能帮忙的，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赵长宁缓缓说，“没人能提出封藩而不被皇上驳回，除了一个人，那就是皇上他自己。”

    杜少陵嘴唇一动，赵长宁说的是什么主意！

    “稍安勿躁。”赵长宁自然晓得他不知所以。喝了口酒，转着酒杯继续说，“皇上最怕的不过是别人说他皇位来的不正统，所以迟迟不放太子，分封了的藩王自然与皇位继承再无关联。等到几日后的大朝会，你请一位言官直谏皇上，说有人意欲谋反，另立他王。告的就是那些反对立藩王的大臣，阻止封藩，就是在给太子等人继承皇位的可能，自然就是意欲谋反了。而且有违太-祖遗训，还是对□□的大不敬……皇上骑虎难下，就是不分藩也要分，不过分封的封地应该不太好，只能将就了。还得记住一点，需得是大朝会，百官都在场。”

    赵长宁越说，杜少陵眸光越惊。低声道：“皇上恼羞成怒之下，岂不是会杀了此官！”

    赵长宁笑着摇头。他不懂朱明炽，朱明炽又不是昏君，昏君才会杀言官！

    更何况言官都不怕死，若你真的赐死他，他还会觉得很光荣，他是直谏被皇上杀死的，是请流派。搞不好他英勇赴死之后，同僚也会被他的精神感动，还会凑钱给他修个千古清流的牌坊。而杀了言官的皇帝也会留下骂名。

    所以言官巴不得你杀他，你杀了他，他就能在史书上留名了。

    朱明炽最近烦的就是这些言官，什么都敢说。所以他才没空来料理她。

    “你找言官应该不是问题，大半都愿意去告。”赵长宁说，“最好的是找现任礼部给事中，他原来就是推崇太子的。只是你若直接去见他，恐怕不好见……最好是去找个大儒的名帖，杜大人这应该找得到吧？”

    杜少陵点头，他家怎么说以前也是世家。

    赵长宁说完，就叫店主进来结账，余钱收进了钱囊中，要准备告辞了。

    杜少陵目光闪烁，叫住她：“长宁，若是此招不成的话……”

    “此招若不成，你再来找我就是了。”陈蛮给长宁披了披风，她回头淡淡地道，跨出了门槛。

    陈蛮扶他们家大人上了马车，总觉得自皇上继位后，大人为人有了点区别。如果非要说是什么区别……大概是更冷漠了，或者是心里想的事情更多了。

    长宁回赵家后，派人去东院问，说七叔现不在府里。想了会儿，赵长宁去了正房看祖父。

    祖父还气着七叔他们，不过他不气赵长宁。

    赵长宁陪老人家下了两盘棋，老人家自己下了会儿，突然道：“长宁，我这般气，你是不是觉得不应该？”

    赵长宁一笑：“只是怕您气坏了身子，这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

    赵老太爷轻轻一叹：“当年我刚被擢升为给事中的时候，上的第一道折子里，高祖皇帝的谥号写错了一个字。当时先皇召我过去，告诉我此事。我听了吓得伏跪在地，以为这顶乌纱帽就要丢了。先皇却只是把折子还给我，跟我说‘他幼时也常写错这个字，每次都被罚打手心’，半句没有指责我。后来我倍加效忠于先皇，在给事中这个位置上一直做到致仕。”

    “你七叔和二叔的做法，我当真理解，却总是忘不了先皇跟我说那句话的样子。”祖父微微一叹。“他们此事，可告诉了你？”

    七叔和二叔是二皇子，他们一直没有告诉赵长宁。七叔跟她说过，怕她是年轻沉不住气，走漏了风声。而且他也绝对想不到，朱明熙会把弑兄这种事也交给她做，以至于朱明炽对她……

    赵长宁把一把棋子洒进棋盅里，说道：“祖父曾告诉我，不知道对错的时候，一切问心无愧就是。别的孙儿都没有办法，只求问心无愧了。”

    赵老太爷笑了笑：“明珠蒙尘也有重现光辉的一天，忍得就是了。”

    两祖孙正说着，赵长淮这时候也刚从户部衙门回来，给赵老太爷请安。他似乎更俊朗了，有赵承义年轻时候的风采，烛光落在他的鬓间。

    看到赵长宁，也叫了他一声哥哥。

    自他做官之后倒比原来成熟，把赵长宁当成哥哥对待了，只是日常交往不深罢了，赵长淮这个人淡淡的，时常说话嘴又毒，赵长宁跟他相聚不多。两人无论再怎么说也是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赵长宁见自己这弟弟，也觉得是比以前出息了的。

    赵老太爷让长淮也坐下来，问他在户部如何。

    赵长淮喝着茶说：“新税制定实在不容易，去年和前年都有旱灾，饥荒不少，朝廷税收本来就亏空。此时再减税并不是良机。但皇上提出的法子我不能反驳。所以就提了十年税收的法子，以十年为期慢慢减免税收，想来就两头都不耽搁，倒是被圣上夸赞了几句。”

    赵老太爷听了赞他此法精妙。

    这货的确很适合官场，擢升是迟早的事。

    赵长宁喝着茶，赵长淮看了一眼两人的棋局，长兄这边执黑子，被大片白子包着失了江山。就淡淡问道：“哥哥这盘棋输了？”

    赵老太爷笑就道：“你哥哥下棋不怎么样，总让我赢了他。我都跟他下得没什么趣了！”

    长宁被茶水呛得一咳，心道她实力超群，不过是让着老爷子罢了，他倒好，竟然还开始炫耀了。

    赵长淮看了长宁一眼，他双颊泛上一丝红，一向文雅的人有些狼狈。他道：“哥哥可要我帮你赢回来？”

    赵长宁没说话，赵老太爷就说：“正好，你与他一起下，来来来，把棋盘摆起来。”

    赵长淮就站到了赵长宁身后：“哥哥不介意吧。”

    “不介意，二弟请。”赵长宁恢复了淡定。看到他的手越过自己的肩头，然后从棋盅里捡起一枚子。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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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第六十二章

﻿    第62章

    棋过几招后, 赵长淮稳占上风。

    赵老太爷开始抓耳挠腮地想对策。终于下定了个棋后, 赵长淮嘴角一扯道：“祖父确定下在这儿？”

    “不对不对, 我再想想！”赵老太爷把棋子捡了回去, 盯着棋盘苦思。

    赵长淮就转着棋子不说话，目光下落, 竟看到长宁温润秀雅, 精致无比。心里又不由想，他是当真是长得极好, 可惜生成个男儿了, 是个女子的话……恐怕应该会有很多人上门来求娶的。

    赵老太爷几次悔棋，赵长淮也看出了些端倪, 回头望赵长宁。

    于是长宁伸出两根指头, 轻轻地摆了摆。

    赵长淮顿时会意, 原来是这样，他就说赵长宁好歹士林出身，棋艺是师从自张世德老先生, 当年学棋的时候也是惊艳过老师的。怎么会连自家的老太爷都下不过。原是让着他玩的。

    懂了兄长之意，接下来赵长淮的棋就大失水准，让赵老太爷赢了去。兄弟二人配合默契，赵长宁也一句不提有什么不对的。

    赵老太爷赢得顺顺当当，心满意足，末了让人赏赐给他们一人一盒槽子糕。

    倒是非常的融洽。

    *

    次日在大理寺，长宁方将杀夫一案的案卷整理出来。

    案卷中写道，此妇人宋氏与亲夫成亲十三年，只育有一女。伙同奸夫杀害其亲夫，宋氏趁丈夫熟睡捂死了丈夫，奸夫再为其抛尸。这在男权社会是相当不能被容忍的重罪，两个人都可以判绞刑。喊冤的是此妇的姘头陈二，说从始至终是他看不下去而动手，不关妇人的事，二人也从没有实质性的奸情。

    赵长宁传唤证人与案发者后得知，此妇的丈夫原是因她生不出儿子，对她家暴，稍有不顺就拳打脚踢。但是这时候打老婆的男人实在多见，娶了老婆就是自己的私有财产，别人只会感叹这个女人命不好，但帮忙是帮不了的，大家也习以为常。邻居陈二对女子心生恋慕，二人又眉来眼去许久，才为她痛下杀手，抛尸河中，尸首随河水飘到下游的村庄边，案件才因此暴露了。

    此案已经定过罪，定罪的是原真定知府，如今朝中通政使大人。也是不久前擢升的。

    赵长宁提审此案，却发现了此案的隐情，那妇人说案发时自己当时并不在场，可无人能证明。但长宁却觉得她所言非虚，案发时左领右舍说曾听他们家狗狂吠不止，倘若妇人真的在场，自家养的狗怎么会对她狂吠呢？可见杀夫的并不是她。也许真如陈二所说，是他一人所为。

    当她拿着案卷，去向董大人说此事的时候，董大人的反应却不太热衷。

    “定下这桩案子的郭大人，如今已经擢升了通政使。早年与我也有些交际，判错案的情况不大可能，你若有了确凿的人证物证再来说吧。”

    然后就叫长宁退下去。

    赵长宁却没有退下，而是继续说：“大人，便是没有确凿证据再向您申请让我来重审，若当真冤屈了宋氏，也别白送了她一条性命。若是郭大人的审判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下官也好查漏补缺才是。”

    董耘自然不耐烦了，他让赵长宁处理这桩案子，不过是想让他在水牢里吃些苦头，他倒好，弄出这么多麻烦事来！本来就已经确凿的案子，有什么好重审的！别的案子就算了，他想审就审吧，偏偏是这桩，要是得罪了通政使大人怎么办。

    “行了，重审绝无可能。你给我先下去。”董耘冷淡道。

    赵长宁却站着不动。

    上司的刁难，官场上的复杂，她都能忍。但她倒真的有个执着的地方，那就是从她手上过的案子不能有冤屈。那宋氏若真的有冤屈，被丈夫家暴已是不幸了，还要因此丧命，才当真是可怜的。

    赵长宁拱手道：“大人若不肯重审，我便只能去请审判司定夺了。”

    董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好，你若真想重审，那便去吧！但出了岔子，也别怪我不客气。”

    赵长宁就笑了一笑，她大风大浪都过来了，难不成还怕这个。大不了再将她打回大理寺正、寺副，这有什么。

    “下官多谢大人。”

    赵长宁得到了重审这桩案子的机会，不过董大人是更不喜欢她了。将最差、最刁难的案子都分给她，赵长宁倒是不在意，倒是又一次水牢审讯之后，被咬得满身红点的陈蛮也忍不住了：“……大人，董大人这是公报私仇！您何必忍，大可让言官参他一本。”

    长宁道：“他是皇上才提拔上来的，谁会平白无故为了我参他一本，且忍吧。”

    别的都还行，就是有些咬的地方被她抓烂了，留了疤。

    不过赵长宁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她终于发现了宋氏不在场的证据，邻村一位老大爷曾见她去西边的田里劳作，排除了宋氏作案的嫌疑，这个案子终于能打回去了。宋氏最多是被打十板，不会送命就是了。

    出大狱那天，宋氏挎着一碗茶叶蛋，领着个女娃在大理寺门口等她，给她磕了好长的头。

    长宁连忙下了马车，叫陈蛮扶她起来，道：“不必客气，实在是没什么好谢的，快带着孩子回乡下去吧！”

    往来大理寺的人越来越多，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宋氏却说：“实在是没什么谢大人的，家里还有只母鸡生蛋，便把蛋煮了给大人拿来。还有我这女娃……”宋氏把女娃儿往她面前推，女娃茫然不知所措，可能是因为平时吃得不饱，头发细黄黄的，很瘦，但长了一双大眼睛，竟是个小美人坯子。“让她跟着伺候大人吧！这孩子看着小，倒也已经虚岁十二了，大人若不嫌弃，留她做个使唤的，给她口饭吃就可以了。”

    “这如何使得！”赵长宁苦笑拒绝。陈蛮倒是罢了，这么一个半大不小，又是个美人坯子的女孩，宋氏送给她的意思简直昭然若揭。

    女孩自己估计也猜到了，紧紧抓着宋氏麻布的衣袖：“娘……”

    宋氏抓着女儿的肩，眼眶发红地说：“我一个人也养活不了她，跟着大人，她至少能有口饱饭吃。况大人的为人，必定不会让这孩子吃苦的……否则以后，也得嫁给别人做童养媳。”

    赵长宁不肯收这女孩做婢女，宋氏便给她跪了好久，长宁只得让陈蛮又拿了五两银子送了宋氏，好说好歹将她送出了时雍坊。

    这一幕被正要进刑部的纪贤看到了，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摇头叹气：“简直是散财童子……”早知道赵长宁这么好说话，就该去借他的银子，几个月不还想必他就忘了吧。

    不过他倒也佩服赵长宁的为人。

    赵长宁救宋氏的事也在大理寺传开了，大理寺的人嘛，常年受季大人的熏陶，正义感还是很浓的。对赵长宁的态度不觉又好了许多，更何况现在赵长宁稳稳地坐在大理寺丞这个位置上，就知道他恐怕是真的升职，而不是明升暗降，更没有那些芥蒂了。

    听说他因为要平反这个案子，还得罪了董大人被他处处为难之后，竟然经常组团过来看他，给他带些点心薄荷膏之类的东西。

    像宋氏这样的事，在坊间却是传得最快的。几天之后各大说书坊就开始有赵长宁的事迹了，将他是如何破案讲得险象环生，怎么反抗新任大理寺卿董耘的命令，为无故的宋氏翻案，还送了五两银子给这对母女作为返乡的盘缠，将赵长宁描述成了一个不畏权势、刚正不阿，一身正气的青天大老爷。长宁有时候走在路上，还能接到卖油条的给她塞的油条，卖橘子的送她的橘子。青天大老爷的名号随处可听。

    而董大人在上大理寺的时候，轿子竟不知被哪里飞出来的臭鸡蛋给砸了。

    他阴着脸到了大理寺，路上指指点点都是说他在‘残害忠良’。大理寺的人畏惧他的权威不敢说什么，百姓那张嘴可是什么都不怕的。

    董耘坐在屋内，手里拿着一本戏文，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戏文里的他不仅跟通政使大人勾结，贪赃枉法，还虐打犯人，罚赵长宁的俸禄，派人暗杀他……这都是谁写的！这些事他哪里做过了！

    三人成虎，舆论的力量大于天，他也不得不屈服了。

    董耘叫了一声来人，立刻就有人跨进来，对他拱手：“董大人有何事吩咐？”

    董耘稍微平息了一下怒气，道：“传话赵长宁赵大人，水牢那边他不用再去了，恢复日常做事即可。”

    那人竟是一喜：“下官知道了，这就去告诉赵大人！”

    董耘见了更是气极。

    这件事朱明炽很快就知道了。

    不用徐恭来禀报，这件事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刘胡也听了遍评书，绘声绘色地讲给朱明炽听。

    朱明炽的嘴角浮出一抹笑容，靠着椅背，似乎看得到长宁那个淡漠的样子：“百姓都爱戴她？”

    “爱戴得很，还有姑娘给赵大人送手绢，想嫁给他呢！”刘胡笑着说。

    朱明炽一时神情难明。嫁给赵长宁？怎么嫁？

    “董耘今晚要过来请安吧。”朱明炽道，刘胡应喏。一会儿后见陛下又去批阅奏折了，不知道陛下心里究竟在打算什么。

    等到晚上董耘过来请安的时候，他跪了好久朱明炽也没叫他起来。

    夏天开始热起来了，外头的砖地被晒了一天，滚烫炽热。董耘被热风熏得满身冒汗，不时抬胳膊拭擦，倒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惹怒了帝王。竟跪了半天也没见他，随后是一身汗地回去了。第二天就中了暑气，接连几天都没有去大理寺。

    ***

    次日的大朝会，赵长宁一早就起来穿戴了，朝服繁复，穿戴麻烦。穿戴完毕后再同二叔、赵长淮一同入宫中。

    七叔被外遣处理荆州的事，应该没几天就会回来了。

    马车进入夹道的时候，长宁倒是看到一辆辆精致的马车从他们的车旁边滑过，挑帘看了看，不像是大人的车制，便问二叔：“……怎的有这么多车出入？”

    赵承廉道：“新皇后宫空虚，又因为朝务繁忙，一直不肯选秀，这次是太后娘娘开了懿旨要选秀的，否则新皇还不见动静。这些都是各地选出来的秀女吧，太后娘娘同几位太妃要亲自挑选。”

    二叔比较关注这些宫闱的事，因为他的身份还是东宫辅臣，脱离不了皇宫。

    原来是要选秀了……

    赵承廉继续跟她道：“秀女中倒有几人比较特殊，一个是原宋阁老的嫡女宋应莲，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她曾被指婚给皇上，现在又选入了秀女中。还有个周学士的女儿周雅玉，自幼通晓诗书，温顺雅致，在京城世家女子中极有才气。”

    赵长宁眸中微亮，却是想起了一人：“二叔可知道……有位章家的小姐，章若瑾是否入选了？”

    赵承廉听到这里，看了赵长宁一眼。“似乎没听到章家有人入选的消息。”

    长宁是梦到过章若瑾，所以对这个人有点好奇。怕与她有莫大的干系才会梦到，只是现在还猜不透而已。既然没有入选，可能是不会做妃子吧，既然如此，那个梦就无从谈起了。

    赵长宁无故提起一个女子，赵承廉却留了个心眼。

    极少听到他提起别的女子，难不成是有点什么意思？他得回去打探打探，如果他有意就娶回去，长宁也该成亲了。老家那门什么窦家的表妹，怎么配得起他们赵家嫡长孙的身份，更何况如今赵家崛起，长宁虽然曾支持过太子，但现在在大理寺做得极好，短短两年就升任了大理寺丞，而且为官清廉的作风，深得百姓爱戴，日后前途无量。需得正经的世家嫡女才配得上他吧。

    那门乡下的亲事，还是迟早退了的好。赵承廉已经在心里为侄儿做好了打算。

    等二人到皇极殿外的时候，队列已经差不多站好了。赵长宁归入五品官的队伍中，明显感觉到自己站定之后，前方有几道视线投到了她的身上，她抬头一看，竟是几位朝中大臣，不是别人，当年淮扬案中曾落在她手里的另一位户部侍郎，还有原来盐运司使，如今朱明炽得势后，他们这些人自然也跟着高升了。赵长宁这个曾折磨过他们的太子，自然是记得分明了。

    不过赵长宁有赵承廉、周承礼护着，还升了官职，甚至在民间还有了点名气。他们也懒得跟赵长宁计较。

    但是在朝中遇到了他，难免还是要甩几记冷刀子的。

    鸿胪寺官员唱礼，百官归位。

    自朱明炽继位之后，大朝会就搬到了外面的大广场上，朱明炽高坐于重重金龙雀替的庑廊之下，群臣跪于他之下。

    几位大臣禀了给先皇立谥号，还有湖广长江泛滥的问题。没有人再说话后，鸿胪寺官员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见没人出列，本就想宣退朝的，谁知道却又有一位官员起身出列道：“臣有本奏。”

    长宁原是低着头的，听到这里时缓缓地将头抬起了，眼里闪过一丝淡光。

    出列的正是礼部给事中，手持板芴，声音清晰：“臣奏有人意图不轨，妄想谋逆皇上！”

    声音清晰，内容震撼，顿时跪着打瞌睡的，走神的都纷纷回神，看着跪在地上不怕死的给事中，惊出了一身冷汗！

    谁不知道……新皇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起‘谋逆’二字，他要告谁谋逆？

    朱明炽原是撑着头看着这些大臣的，闻言坐直了身体，眼神冰冷了下来，嘴角一扯：“爱卿但说无妨，是谁——要谋反了？”

    站在他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陈昭，手甚至都放在了刀柄上，缓缓地握紧了。

    不过能当言官的人多半已经成精了，死都不怕，还怕帝王的威压吗？淡定地接着说下去：“臣控告礼部尚书、镇国公、工部侍郎、户部尚书等人，阻止皇上封藩，意图不轨！自皇上登基以来，已有多位大臣上谏求皇上封藩，但这些大臣却多加阻止，岂不是阻止皇上赐予先皇子们藩王的封号，便是还未尊从皇上的帝位，妄图另立皇子，是为谋逆大不敬！”

    朱明炽眼神不明，却露出了笑容：“哦？如此听来，爱卿的控告倒不无道理了？”

    给事中却再一拱手：“皇上明鉴，封藩是自古传下来的的规矩，败坏祖宗的规矩，也是这些人对太-祖皇帝的大不敬啊！”

    朱明炽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其实心里已经是怒火翻腾了。从头到尾不愿意封藩的人是他，此人说这些不过是指桑骂槐，句句都是冲着他来的。在骂他不肯封藩罢了。

    封藩算什么难事，如今天下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就算前脚封藩了，后脚在这些皇子去封地的时候杀了他们，别人又能如何！

    只是倒不知道这个高招是谁想出来的，若他打回去了，便成了自己谋逆自己，不尊祖宗法令的大不敬。若他不打回去，倒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这些人打的主意不过是救朱明熙出去，要说别的，怕是没有这个实力的。现几个太-子首都在大狱，能出这般高招的人怕是也没几个了。

    想想朱明炽都知道是谁，仗着自己不杀她，反倒动起这些手脚来了！

    “爱卿此言不假。”朱明炽自登基后没遇到胆子这么大的，倒是被逼笑了，手摩挲着扳指道，“封藩一事的确要紧，朕近日尚在考虑，尚没有个定论。不过以此扣谋逆的帽子，却也是太小题大做了，爱卿言过其实。”

    “微臣是担忧陛下被小人之言污了圣耳。”给事中语气依旧平缓，“故才有些言过其实。只是这封藩一事却是越早越好，否则动摇国本，数典忘祖，还请皇上三思！”

    朱明炽语气淡淡地道：“那便先请礼部拟了封地递上来吧，待朕看了后再做决议。”

    礼部给事中拱手应喏，礼部尚书也站起来拱手应喏。

    鸿胪寺少卿才宣布了退朝。只是退朝之后是一片议论之声，都在猜测皇上是否会真的封藩。

    赵长宁缓缓从地上站起，只当这事与她无关，反正她出的主意只是把太子殿下自宗人府中衣橱来，至于移出来之后该怎么办，皇上会不会对付朱明熙。这不关她的事，对于太子殿下她已经尽力了。

    经此一言，皇上最后还是会封藩的，不过离开宗人府后朱明熙该如何自保，到时候就是他和陈家的事了。

    接下来朱明炽会怎么罚她，便随他的意吧。救出太子，罚不罚她的倒也无所谓了。

    长宁心里还是有这个觉悟的，回家后喝了两杯清酒，看了会儿子的书。

    此时已经入夜了，屋檐下的灯笼也点亮了。

    二叔来找她，说皇上急需一份公文，让赵长宁送入宫去。

    赵长宁朝服都未换，便直接入宫了。竟有一顶轿撵已经在偏门等她，带她进去。到了乾清宫门口，赵长宁下了轿，一抬头就瞧到朱明炽的贴身太监刘胡正等着她，这位领事太监身份不低，知道陛下对这位赵大人大抵有些不寻常，便低声道：“皇上已经察过了，知道了是赵大人您做过的事……赵大人恭顺着皇上一些，莫忤逆他，免得多吃苦头。”

    赵长宁颔首道：“多谢公公提点。”

    她的手心有些汗腻，神情却是淡定的，知道朱明炽大抵不会放过她。赵长宁随着太监引路跨入其中，才发现太监带她来的根本就不是书房，而是寝房。她进来之后，门也很快就被合上关拢了。

    长宁四下没看到人，却看到了提花罗绣祥云纹的层层帷帐低垂着，脚下垫的是五蝠献寿的绒毯，屋内的家俱都是紫檀木的，蒙着一层柔和的光辉。那榻上是铺的大红绒被，烛火跳动，那样的颜色看着就叫人心生暧昧。

    赵长宁似乎听到了背后有脚步声响起。当她正要回头看的时候，突然就被人拦腰抱起抛到床上，她啊地一声，陷入了一堆被褥之中。随后一阵风吹灭了烛火，屋内一片黑暗，唯余月光透过隔扇，照出个模糊大概。

    黑暗中她正想爬起来，一具沉重而滚烫的强健身躯却压了下来，有些湿漉的水气，可能是刚沐浴了出来。顿时将她压得动弹不得。

    长宁心中狂跳，想别过头去。他却捏住了赵长宁的下巴，在透进来的月光中逼她转过来，低声说道：“倒还敢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既然来了，就该知道是什么事！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在书评区看到个评论……不太好说。批评我的作品人物啥的没关系，毕竟瑕疵在所难免，接受意见和批评。但是人身攻击作者本人还是不应该的哦，这本书要是不符合胃口，晋江还有别的好书，莫为此坏了心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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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第六十三章

﻿    第63章

    她该知道是什么事……什么事？

    赵长宁的手被他压在迎枕上，她自然是明白的, 浑身僵硬，试图坐起来：“皇上, 微臣还有公文……”

    朱明炽稍一用力就把她按了回去, 俯身粗哑道：“别动。”其实是赵长宁连挪动分毫都不能，她想避开扑在她面上炽热的呼吸, 但只能被困在他坚实的胸膛和龙榻之间, 方寸间全是他的气息, 无处遁逃。

    他的头发微湿, 穿了一件细棉中衣, 可见胸膛壁垒分明，几道浅色的刀疤交错着，野性的俊美。

    赵长宁见他只着单衣，碰到他的肌肤也是滚烫逼人的，心中狂跳：“陛下此举可是想秽-乱朝廷……难道就不怕以后朝廷怎么议论, 史书会……呜！”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朱明炽突然低头吻住她，剩下的话都被他堵住。

    赵长宁要躲，却被男人掐着下巴被迫迎合。粗-烫的唇舌立刻撬开了贝齿入侵。拒绝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她想将他的舌推出去，他人长得比常人高大，舌头也是好大的一团，占满了她的口，以至于她甚至无法吞咽自己的津液，全部被他掠夺了去，被迫与他纠缠。

    趁着间隙，他才沙哑地说：“赵长宁，朕连篡位都敢，怎么会怕群臣史书？”男人的大手下滑到她的腰间，解开了长宁朝服的腰带，长宁的文官朝服顿时松开，顿时露出了莹白的肌肤和裹胸，肌肤如丝绸滑腻，偏生裹胸下什么都看不到。

    长宁分明地听到朱明炽气息渐粗，更不顾及她的反抗了。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压住，然后去解裹胸，解不开便不耐烦了，干脆直接一把撕开！对于破坏和征服，人天生的就有种渴望。

    赵长宁被迫完全赤-裸于他面前，散乱的衣物叠在身下，从未被别人看到过的这具雪白，细瘦的身体，就这样完全呈现在男人面前。在男人撕开裹胸的时候，长宁终于忍不住有些崩溃，好像是保护层终于没有了。

    她想挡住自己，朱明炽望着她胸口的目光越来越深沉，她知道他动了□□之心。而且越看就越动，发烫的巨-物只隔着层薄薄的棉布顶着她，非常具有威胁力。“皇上，不要……真的不要！我再也不会了！”

    现在才求，早就晚了。

    这屋内的布置，大红蜡烛，大红绸缎被褥，一看就是他事先准备的，如洞房一般暧昧的气氛。

    “朕以前一再的放过你，今日不会放了。”帝王在她耳边粗哑地道，“你帮朱明熙的时候，心里就该知道有这个后果了。朕以前宽恕于你，一再如此，你今天只能给朕好生伺候着！”

    寂静的黑夜，宫灯静静燃烧着。

    守在外面的内侍，听到里面传来轻细的呻-吟声，夹杂着低泣声。

    其实听不太清楚。只是在清凉的夏夜里隐隐约约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一惊。

    君王的门仍然紧闭着，赵大人还是没有出来。刘胡只能垂手闭目，当这些宫闱乱事都不存在，新帝不去嫔妃处，却留少年臣子在深宫里，深更半夜的，做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刘胡将旁边两个小太监打发走，自己站着门口守着。

    内室里，她被君王弄来盘于他健壮的腰身，抵在床头作弄，夏夜本来就热，这一方帷帐之中更热。细汗从长宁的雪白的脸颊流下来，男人抓着她的腰抵着自己，低头一舔，就把这滴水吮走了，在她脖颈处的小红点上吮吸。

    趁她热得迷茫，方才勉强进去的巨-物又动了起来。长宁被撑得又疼又酸又麻，那处连连地缩紧，反而是使帝王闷哼一声，抓着她的腰顶了好几下，赵长宁疼得哭了出来，朱明炽在她耳边说：“记不记得你写的那道奏折？”

    什么奏折？

    长宁并不记得，男人却沉沉一笑：“二皇子朱明炽，结交羽，以权谋私，控制淮运……！”

    赵长宁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了，那道朱明熙让她写的，参朱明炽的奏折。他竟然知道是她写的，还能背得出来。

    当然能背下来了，朱明炽有过目不忘之能。

    “写了多少句，就给我承受多少下！”朱明炽缓缓作弄，每说一句便重重一顶，长宁话都说不出来，终于开始求饶：“不……不要了，皇上，不要了！我再也不会写了！”

    但后来他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就根本顾不得念了，只顾着弄她。

    龙床的帷幕低垂，穹顶上也镂雕着纯金的九龙戏珠，嵌了九颗夜明珠，光泽如月辉皎洁。擅上龙榻是死罪，但是现在似乎根本不重要了。

    她两世都不曾有过人事，此时双腿已经酸软，浑身都没有力气。一开始倒还好，后帝王就失去了控制，她的腿被掰到极限承受着。说了什么她自己都不记得，只记得到了最后承受不住了，彻底崩溃求饶，一点平日里赵大人的威严都没有了。

    她觉得自己真的应付不了朱明炽，就算她不通人事，也知道普通男子大概是一刻钟，朱明炽刚才折腾她这么久都未结束。他体健壮高大，更加的难以承受。原听说朱明炽是在军营里禁欲的，她才知道他不禁欲的时候这么可怕。

    赵长宁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迎合。

    一次结束后长宁瘫软，帝王却意犹未尽，见她浑身都是自己留下的红痕，竟是腹下又一热，不过最后还是退了出来，其实他还未能满足。但赵长宁还是第一次，是真的承受不住欲-望的。

    赵长宁闭着眼睛，只隐约听到他说话：“……传令，留宿赵长宁议政。”

    有人领命下去了。

    赵长宁就在模糊之中渐渐入睡了。

    朱明炽静静地看着赵长宁，她这样睡着会乖巧许多，清瘦的身子蜷在他的身侧。没有要杀他的事，更没有那些抵制和防备，也没有算计他。就像那日雨夜里她将他抱在膝头。要是一直这么乖巧，他也就待她好了。

    这样一想心情就平和了许多，朱明炽靠在床头，看着那一对红烛。

    鬼使神差的，他叫人准备了红烛。龙凤红烛分明就是成亲之日才用的，他知道赵长宁不会在乎这个，但还是准备下来了。

    他自幼就待人冷漠，除了母亲之外，别人未曾触动过他。这人的一曲凤求凰触动了他，后来对他是若即若离，无意撩拨他。说是要救他，但却想杀他。朱明炽恨她恨得牙痒痒，但又不忍心让她受委屈。只是此人若不收拾收拾，她便一直露着爪牙准备伤人，今儿先收拾她一回再说。

    “皇上，首辅章大人前来拜见。”刘胡隔着隔扇通传。

    朱明炽嗯了一声，他让内阁首辅过来有要事相商，不能不去，于是他披衣起身，道：“让他先等片刻。”

    他走之后，长宁就睁开了眼睛。

    她浑身都疼，尤其是一双腿，已然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知道帝王是有意要折腾她，未必就只带着情-欲的打算。所以她提前求饶，帝王自然就不会太计较了。长宁看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芒。

    龙榻，宽阔的内室，地上散落的正五品官制朝服，寂静无声息。只燃着一炉安神的百合香。

    浑身如被车碾压过。终究还是走到了这步。想到那样被他逼着承受欲-望，她闭上了眼睛。

    *

    永寿宫中，几位先帝的太妃在门口下了轿，缓缓往宫中走去。

    这几位太妃都未曾生育。如今为了能在宫里好生活着，都来巴结着庄太后。

    原先帝的淑妃，如今的淑太妃扶着宫女的手，跟身边的端太妃低声道：“今日听说陛下又忙于朝政，未曾临幸过哪位妃嫔。这般下去哪里来的皇嗣。”

    端太妃就道：“我瞧是他清心寡欲了。虽没有选秀，但太后明着暗着，给新帝那里塞了多少美人了。只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打小就是美人堆里长大的。几个美人有什么稀奇的，新帝看都没看一眼。”

    淑太妃扑哧一声笑了：“陛下正当盛年，龙精虎壮，必然厉害得紧。我看是没瞧着他喜欢的，若是真的喜欢，作弄人家都来不及。”

    两人跨入了门内，庄太后正在看秀女的小像，屋内的蜡烛点得明晃晃的。

    两位太妃给她请了安，便叫一起坐下来选。庄太后是看得头疼，觉得都差不多。自从当了太后之后就闲得无聊，人生的追求就是盼望抱孙子了，为了这个目标她一直努力给儿子塞美女，日常就是‘今天我又给儿子找了个美人’。可惜儿子并不领情，没有他喜欢的，愁啊！不论如何当娘的还得继续努力。

    两位太妃帮着一起看。

    庄太后问身边伺候的大宫女：“皇上今日又整晚看折子了？可曾召见过谁？”

    大宫女回答道：“奴婢去看过了，今日皇上接见大理寺丞赵大人，没召幸嫔妃。”

    庄太后有点失望，又咦了声：“大理寺丞赵大人，我怎么听着耳熟呢。”

    大宫女就道：“太后，您能不耳熟吗？当年便是他帮您递的信呢。”

    庄太后才露出了微笑，她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这样一想对赵大人不由得好感顿生：“原是这位赵大人，一会儿你去取些糕点，给这位赵大人送过去吧。”说罢继续看美人。

    大宫女应喏去了。

    朱明炽跟章大人商议好内阁的事，就得了母亲的选秀的口信。对于嫔妃什么的他的确不关心，母亲日常往他这里塞人，都习惯了。他略扫了眼名单，嘴角就是一抽，母亲这是什么眼光。宋家、周家家世太好，若掌控得不好就变成了外戚专权。幸好他是没打算宠幸的，但总得给母亲找点事做。

    朱明炽边写圣旨边道：“按太后的旨意去做吧，只是这些人进宫后，身边必定得安插人监视着，不可让她们轻举妄动。以后太后那边的懿旨，都得给朕过目后才准传下去。”

    “奴婢知道了……太后还给了这盒点心，说是给赵大人的。”太监放下一个食盒。

    朱明炽打开一看，都是些精致的甜糕。他淡淡道：“放那儿吧。”

    想到长宁还睡在内室，朱明炽写好圣旨放了笔，便往内室走去。

    内室门口的侍卫见到他便行礼。

    朱明炽看到她还好生睡着，微松了口气，脱了外衣上床。

    长宁睡得浅，一点声音便能惊醒过来。很快就感觉到健壮的手臂自身后搂住她的腰身，她整个人陷入了朱明炽的怀抱中。整个人都僵硬了，才发现他不再做什么，将她抱入怀中后，便阖上眼再没有动静了。

    可赵长宁怎么还睡得着，先别说被朱明炽抱着有多僵硬了。光他身上如火炉一般的体温，就烫得她难受。

    方才与他那般都没有这种感觉，但是被他抱在怀里睡，却觉得两人太亲密，因为明明本来还是陌生的。

    朱明炽却觉得赵长宁凉凉的，抱着挺好睡的。发现她并没有睡着，而且在出汗，他才睁开眼睛。

    朱明炽是即耐寒又耐热的体质，天是冷是热倒都不要紧。赵长宁偏生怕热，明明皮肤冰凉，却还是出汗。

    朱明炽一会儿就便起身了，出去吩咐什么。一会儿后就有太监抬了装满冰块的景泰蓝缸进来，屋内才不这么热了，他自后面再搂住她，低声道：“怎么如此娇气。”

    赵长宁被他一噎，娇气？若不是朱明炽像个火炉烤着她，她自然能睡得很好。宫里这么多殿宇，何故让她留在这里睡。

    “娇气便罢了，有了冰块就快睡吧。”朱明炽又道。“朕明日还要早起。”

    “陛下，免得微臣扰了您休息，我可以睡偏殿……”赵长宁低声道。“我一个臣子，也不能睡在这儿。”

    朱明炽就缓缓睁开了眼。他将长宁的头别了过来，烛火下，他淡淡地道：“朕一直没说，是因为知道你这个性子，若直接说了你反倒是不舒服，说不定还会加以利用，但今日朕倒是想问问你了。”

    赵长宁大概知道朱明炽要说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这对红烛这是何意？”朱明炽逼近她问道。

    赵长宁避开了他的目光。其实她也是个敏感的人，她知道朱明炽对她的特殊。朱明炽不杀她，反而给她升官，没有为难过她。还为了她惩罚自己提拔上来重用的臣子，大理寺卿董耘。只是她不信罢了，或者不想去信。

    “你想杀朕朕都没有杀你，你还帮着朱明熙。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的！”朱明炽声音更低沉。

    “你若再不乖巧，朕倒是不介意真的将你关起来。”朱明炽觉得这样似乎也挺好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滑动着，“只是知道你不喜欢，所以放任你在朝为官罢了……你莫让我抓到你这样的机会！否则我是定会把你关起来的。好生乖巧着，朕自然会待你好的，普天之下除了朕以外，你也休想属于别人了。”

    赵长宁手指微微地发抖起来，被帝王这样的爱，真的不知道是福是祸。她一贯清冷的人，若是换做别人，早就远远地躲开了。只不过这个人是帝王，怎么也躲不开而已。

    “这对红烛烧得可好？”朱明炽低头，在她脸颊边轻轻一吻。“夫妻成婚，红烛烧到天明。朕倒是不介意真的三礼六聘的娶你。”

    “红烛挺好的。”赵长宁突然说，她甚至还勉强笑了一笑，“陛下，您明日还要早起……不如先睡吧。”

    朱明炽才嘴角一勾：“那便睡了吧。”又俯在她的耳侧说，“方才求饶，你觉得今日可怕吗？朕已经很克制了。不过朕得告诉你几句，如今你已是朕的人了，日后你也只有朕这一个男人，若再想去救别的男人……就绝不会像今日这般放过你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一低，赵长宁的手也随之紧握。

    作者有话要说：想回味的记得截图哦= =活不长的，我是用了两天在磨这章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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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第六十四章

﻿    第64章

    这夜长宁睡得并不好，醒来后再难入睡。看外面天应该还没亮，她很想起身, 但是一只健壮的胳膊揽在她的腰间, 根本就起不来。她回头看朱明炽。他的五官英俊而深刻，左额有一道寸长的疤，反倒是一种凌厉的英俊。天下至主，执掌生杀大权，就是这个人了。

    竟然睡得这么熟, 就不怕她行刺吗？

    赵长宁静静地想着。依着朱明炽昨天说的那些话……恐怕今日之事会越来越频繁, 越来越多。不管她是想做权臣、佞臣、忠臣, 她始终是被压在帝王榻上的臣子。

    若是被别人知道了这样的事，当真是……当真是……君王乱政, 媚乱朝纲！人人口诛笔伐, 但是谁又能忤逆帝王之意。

    赵长宁看到那对已经燃烧殆尽的红烛, 突然有股浓重的酸意袭上来。

    “这么早就醒了, 恐怕还不到卯时，你再睡会儿。”背后的人淡淡的嗓音突然响起，然后单手一拉, 让她再度靠了回去。

    赵长宁贴在他的胸膛上，仰头就看到这个人的下巴，他的下颌上微有淡青胡渣，但的确年轻而英俊。他眼睛闭着，就连睫毛似乎都比别人的要硬一些。

    朱明炽才睁开眼，正对着她的眼睛，他又复闭上眼：“想什么呢？”

    赵长宁不好说在看他的样子，只道：“微臣要起来穿衣，大理寺还有事。”可能是昨晚哭得太厉害，她的声音都是沙哑的。

    既然被逼得不能逃避，那她只能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间房发生的事封存在这里，以后尽量不要惹他了。

    朱明炽再度睁开眼看着她：“你还起得来么？”

    赵长宁沉默，她只是想立刻离开而已。

    朱明炽轻声地道：“朕放开你，你若起得来，朕就允你今日去大理寺。但你若说谎，朕便把你扣在宫里三天三夜不放你，信不信？”

    赵长宁手微微一蜷，简直无处不感觉到君王的霸道，她轻轻地道：“……陛下为何这般逼我，不怕我再对您起杀心吗。”

    朱明炽半点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挺愉快的。他低沉地一笑，翻身把赵长宁扣在身下，轻轻地啄她的嘴角：“杀我——你杀得了吗？”然后接着道，“不过这话也不准再说了，朕当你这是情-趣，别人听了当你是乱臣贼子。”

    他分明就是为了她好，她身子没好，去什么大理寺！

    赵长宁方才算是试探，得到了答案之后她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与她微叠，长宁昨夜被弄得太狠，吮得有些破皮的唇瓣，因为这样的刺激发疼。赵长宁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也察觉到男人的呼吸渐沉，这个吻已经变了味。听说男人在早晨是最容易……

    赵长宁想躲开，朱明炽按住她：“继续睡，不会做什么。”他又加了一句，“君无戏言。”

    体谅着她昨晚还是个生嫩处子就被折腾得崩溃，朱明炽真的没有继续做什么。

    凌晨这段时间又是最凉爽的，赵长宁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又睡着了。天亮的时候迷蒙地半醒，听到朱明炽说：“……把人好好看着。”有人应喏。

    龙榻的帷幕被放下来，阻隔了日光。外面传来穿衣、洗漱的动静。

    等赵长宁再睁开眼时朱明炽不见踪影。

    她撑着龙床坐起来。一会儿朱明炽就会在乾清宫会见大臣，再被人撞到产生什么暧昧的遐想，还是别了。

    赵长宁休息了会儿，将衣架上的官袍拾起穿在身上。等跨出去之后，又恢复了一副少年大臣的模样，宫人看到他有些惊讶，行礼道：“赵大人稍候片刻，陛下上朝去了。”

    “不必，我有事先走。”赵长宁听到那两个字就想起昨晚的情景，低沉的喘-息，逼到极致的哭和求饶。

    “陛下说了，一定要留您到他回来。”宫人有些为难，“若回来见您不见了，定会责罚奴婢的——赵大人可莫要为难奴婢。”

    赵长宁知道朱明炽这时候不会拿她怎么样，她还有案子要审理，就算不舒服也得回去。就缓和了些道：“……你说是我大理寺有事，执意要走。你拦也拦不住，他还要会见大臣，不会责怪于你的。”

    赵长宁执意要走，宫人如何拦得住。

    这位赵大人以前分明就是太子的人，但是帝王没有杀他，反而升了他的官，还半夜三更的留宿在殿内。伺候的太监自然也不敢怠慢了他，行了个礼，“那大人稍等，有个东西给大人。”

    说罢叫人拎了个四层的黄花梨食盒来给她。

    赵长宁没想透其中关节，这是什么……打包带走早饭吗？

    她拎着个食盒出了乾清宫，沿着御道往前走。

    昨日她是坐着马车过来的，不过马车已经回去了。热烘烘的阳光洒在肩上，出了午门，处于一片黄琉璃朱墙的千步廊之中，脚步虚浮，慢慢地往前走。

    前头几辆马车行驶过来了，仆妇簇拥着，排场还不小。赵长宁因身上的疼，低着头便没太注意到。

    赶路的见前头有人挡了路，高声道：“前头那个是谁？还不快让开！冲撞了顺妃娘娘，你几条命够死的！”

    顺妃娘娘？赵长宁抬起头。

    马车里倒是传来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过去便是了，还是进宫拜见太后、皇上要紧。何必同个小官在这儿计较。”

    大理寺丞正五品，自然不是小官了，想必是女子的家世太好，平时见惯了大官的缘故。

    赵长宁自然没有冲撞的意思，拱手退到一旁，这几辆马车就先过去了。

    应该是新选入宫的嫔妃吧。嫔妃跟她没什么关系，赵长宁是巴不得朱明炽身边越多女人越好，个个都是他喜欢的，便没精力来折腾自己了。他后宫不是听说美人也不少吗，难不成就没有他中意的？却来折腾她。

    赵长宁提着自己的食盒继续往前走。

    赵长宁想去大理寺处理公务的计划还是泡汤了，因为她回去之后就越来越不舒服了，头晕脑胀的，这样去大理寺恐怕也做不了什么。

    看到她脸色不好看，倒是把顾嬷嬷吓了一跳，扶她坐下来后，摸到她背心出汗，立刻叫了丫头准备沐浴。

    顾嬷嬷要为她脱衣裳沐浴，赵长宁本来是想阻止的，但犹豫了片刻却没有阻止。顾嬷嬷为她脱了衣裳之后看到了什么，手一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长宁的脖颈、肩上竟满是红痕、大掌的指痕。她一看就知道是经历了什么事！但是怎么会呢！

    顾嬷嬷抓住赵长宁的手低声问：“少爷，您昨晚不是被留宿议政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何故会……”想到这里顾嬷嬷觉得浑身出汗，脑袋嗡嗡地响，几乎说不出话来，“难不成是皇上——”

    赵长宁的声音倒是很平淡：“嬷嬷既然猜到了，便就是那么回事。”

    她系上系带，只是手仍然发抖。

    顾嬷嬷原是大风大浪什么没经历过的，此刻脑中也一片混乱。但这么多年她都是把赵长宁当成男孩来看的。大少爷金榜题名，入大理寺为官，为夫人小姐撑起长房的一片天。

    难怪……难怪少爷分明是拥护太子的，新皇却没责难她，反而升了她的官，让她留宿议政！

    顾嬷嬷眼眶很快就红了：“但您是他的臣子啊……皇上怎么能毫不顾忌强迫于您……”

    赵长宁反握住了嬷嬷的手说：“嬷嬷莫要难过。”是她把朱明炽惹生气了，他才这般对她……其实也并没有真的伤害她。只是朱明炽说的那些话让赵长宁非常的惧怕，所以这件事一定要说清楚。

    “嬷嬷你听我说。”长宁她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下去，“……您给我准备好一碗汤药，您明白是什么汤药——不能有后顾之忧，您知道吗？”

    “那汤药终究是伤身的，岂是好吃的。”顾嬷嬷很快就明白了赵长宁的意思，手脚发软，“眼见着您的身体调养好了些……”

    “但也决不能有孩子。”赵长宁的语气更是坚决。若真的发生了。那时候她的仕途该怎么办，被困于方寸之间禁锢住自由吗？由她支应的长房又该怎么办，谁来保护这一家老小。“您听我说，这是决计要的。”

    顾嬷嬷试图劝她：“您体虚，未必就能……”她又喃喃着道，“皇上既然这么对您，没赐下汤药，可就是有意想让您……”

    “不能冒风险。”长宁轻声说，“嬷嬷，您说我走到今天用了多少年，受了多少苦。不过是一碗汤药而已，我还不怕这个。”

    顾嬷嬷好一会儿才应是，擦了擦脸向外走去。

    长宁轻轻地吐了口气，她是没有办法的，必须要这么做。

    沐浴出来后，长宁就侧靠在罗汉榻上看书。夏日的凉风轻拂着，倒是吹得舒坦了一些，她派人去大理寺告了假。

    不久后，香榧将一碗褐色的汤药放在她的手边，柔声道：“少爷病了，这药嬷嬷亲手煎的，您喝了好得快。”

    长宁还是抬起头，看了那碗褐色的汤药一眼。

    浓浓的汤汁，微微地晃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香榧的声音依旧轻柔：“少爷如何不喝呢？药凉了仔细更苦。”

    长宁不再看了，伸手端了药碗一饮而尽，放回了托盘上：“拿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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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六十五章

﻿    第65章

    傍晚临近，夕阳照入巷子。赵长淮的马车回了府中。

    贴身丫头见他回来便叫布置饭菜。赵长淮在户部忙了一天了, 此刻有些累了。揉着眉道：“我方才怎么见柳大夫出去了, 府里可是谁生病了？”

    丫头说道：“奴婢听说是大少爷得了风寒，才请了大夫过来, 今日都告病没去大理寺呢。”

    赵长淮觉得有些稀奇, 他这哥哥去大理寺勤奋得很，沐休都经常加班加点的干，竟然会告假。

    丫头看了看他的神色，斟酌道：“少爷可要去看看？既然告假了, 奴婢想着恐怕是病得有些重……您毕竟与大少爷是正正经经的兄弟, 是最该亲近的。”

    她觉得最可惜的就是赵家这两亲兄弟感情不好了。少爷若能与自己的哥哥亲近些，也不至于在府里孤独了。少爷是老太爷养大的, 自小就孤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少爷心思虽多，其实当真是孤独的, 若谁能真的对他好, 他必然也会对那个人好的。

    赵长淮是觉得有点蹊跷。大热天的得什么风寒。

    去看看他……那还是去看看吧, 反正也无事。

    赵长淮去的时候，赵长宁仍然在看书。他靠着窗, 窗外是一丛青竹, 阳光透过竹叶的间隙洒在他身上。听到丫头的通传之后抬头看了看他，道：“弟弟竟来了，坐吧。”

    赵长淮道：“听闻哥哥生了病，没有大碍吧？”

    赵长宁听了似乎一笑, 摇头后道：“皇上昨个留宿我，不想这宫里倒比家里冷，感了风寒。没有大碍。”说话间丫头已经端了茶上来，赵长淮坐下靠着扶手饮茶，眼瞧着长宁说完话后又开始低头看书了。这哥哥穿了件月白细布长直掇，却是比那丝绸还值些钱，柔软贴合，清凉透气。自这哥哥升了大理寺正之后，吃穿用度都是家里最好的。

    外面一阵凉风拂动竹林，树影婆娑，投在赵长宁身上的日光也斑斓地拂动。一片阳光落在他的脖颈、脸颊上，照得透明雪白。

    赵长淮竟注意到他的脖颈处有块红痕，留在玉白的颈间，非常的显眼。

    这是什么，他被宫里的蚊子咬了不成？

    什么蚊子，竟咬了这么大一块红。

    赵长宁刚才是看到了书里的一个关节，不好招呼他。把那关节看完之后她才放下书，抬头笑了笑：“二弟想必还没吃晚膳吧，可要一起吃？只是我得了病，怕过了病气给你。”

    长宁觉得奇怪，赵长淮似乎是看着她，等她出声之后，赵长淮才收回了视线，淡淡地道：“愚弟身强体健，倒不在意这些。”

    赵长宁说那句话的本意是想让赵长淮离开，既然他说要留下来吃饭，未必还能赶人家走不成。招手叫丫头进来，再多加了几个菜。

    丫头扶着长宁从炕床上起身，披了件灰布直裰。

    长兄今日倒似乎身体真不大好，站不太稳。赵长淮见他身体虚晃，却连动也没动一下。

    他当真不喜欢羸弱的男子，长兄虽然羸弱，但不知道为何喜欢他的女子还是前赴后继。倒不怕嫁了个短命的。

    只是从皇宫里回来便病了，的确奇怪。皇上留宿他议政本来就奇怪了，赵长宁非内阁重臣，也不是六部言官，九卿大臣，为何要留他议政。

    赵长淮当真没想得明白。

    菜陆陆续续地端了上来，赵长宁虚手一请，“二弟坐吧，我这里就不要拘礼了。”赵长淮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用手一齐，突然又把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愚弟倒是有些好奇……长兄昨夜在皇宫睡的时候，可是蚊子太毒了，怎么脖连手上都被咬了呢。”

    赵长宁才看到露出袖口的一块红肿，她立刻不动声色地挡了道：“昨夜睡的东直房朝着荷池，夏夜里蚊子就外毒。”

    ……君王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腕上吮下了这些痕迹。他当真哪里都没有放过。

    赵长淮嘴唇一勾，接着就什么也没说了。

    赵长宁当然做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还叫丫头给赵长淮盛了碗汤。

    这时候香榧缓步走进来了，在长宁耳边说：“大少爷，七爷回来了。”

    赵长宁眉毛微微一动，七叔回来了。

    周承礼刚下了马车，等候的下属便告诉他大少爷生病了。他听了嘴唇一抿，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朝竹山居过来了。

    来的时候赵长宁与赵长淮站在门口等他，两人都齐齐喊了声七叔。周承礼嗯了声答应，先看赵长宁，发现她只是脸色不好看没有大碍，心里稍微放松，才对赵长淮道：“难得看到你来你大哥这里，都进去说话吧。”

    赵长淮淡淡一笑：“听闻长兄抱恙，所以过来看看。既然七叔来了，那我便不打扰了。”说罢就要拱手告辞，周承礼也点点头，正好，他有些话要单独问赵长宁，本就想赵长淮先走。

    赵长淮走后，周承礼才坐在了赵长宁旁边，解开了披风道：“既然是偶感风寒了，怎么只穿一件外衣。”

    赵长宁笑道：“……夏天天热，倒也不冷。这么这几日不见七叔，皇上派您出去了？”

    周承礼接过下人递来的外衣，披在赵长宁身上。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拢。“天热也不能放松……倒是没问你，究竟怎么能得了风寒的。”

    赵长宁自己系了带子，只淡淡地道：“向皇上陈述案情晚了，就留宿宫里，住得不习惯才病了。”

    周承礼眉头微微一皱：“留宿宫中……皇上可曾为难了你？”

    赵长宁道：“也没什么为不为难的，皇上既升任我为大理寺丞，应该也不会为难我了。”

    周承礼才回来，是舟车劳顿有些累了，赵长宁见七叔微露疲态，让他先休息着，她再吩咐上了饭菜。周承礼过了会儿才睁开眼说：“皇上胸怀大略，想改革如今的吏法，让我去探访。只是吏法改革实非易事。”

    很少听到七叔跟她说起政事，赵长宁外留意了一些。给七叔倒茶：“您既是名满天下的竹山贤士，这应该难不倒您。”

    周承礼就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赵长宁淡淡道：“要我现在还不知道，您就该把我弄下去，换了二弟或三弟来做这个嫡长孙了。”赵长宁早暗中调查过了，周承礼当年是在江浙名满天下的竹山贤士，心学传人。常人百求而不得一见，白鹿洞书院的人请他来教书的时候，当真是一时轰动了江南士林，所以并不难探寻。赵长宁其实相信，当初朱明炽若不是找到周承礼助他，恐怕这天下究竟是谁的还说不准。

    周承礼一投靠了他，必然就能为朱明炽招来大批的能人，他在江南士林中的地位极高。有周承礼的辅佐，朱明炽继位其实在两广两湖江浙地区，很快就被士林所接受了。否则这群读书人口诛笔伐起来，皇帝也是受不住的。自古读书人是最不能得罪的。

    “只是我不明白，布帛金银恐怕是不能打动您。朱明炽究竟是如何请到您的？”赵长宁继续。

    周承礼就淡淡一笑：“说来长淮倒的确比你狠一些。”

    他喝了口茶：“朱明炽当初找到我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小有军功的青年，也没有名声。这个人倒是的确比较特别，当时我住在山上别馆中，想见我需得回答三个问题。”

    这是高人的一贯套路，长宁也算是懂的，原来七叔也是玩儿套路出身的。

    “您提了哪三个问题？”长宁自是有些好奇。

    周承礼却说：“我不记得了。”

    这也能不记得？

    周承礼却云淡风轻地道：“我如何记得，当时随口一说而已。朱明炽带的人将我院子里的随侍都拿下了，才告诉我说，竹山先生的三个问题我能答，不过先把您的这些人扣下，免得您日后耍赖不认账。当时我觉得此人杀伐果决，应该是个做大事的人。叫童子杀了鸡做了桌饭菜一同吃，他倒是奇怪，人都给我扣下了，对我却恭敬客气。我与他交流之后发现我二人的天下观竟不尽相同，便有了辅佐他的心思。所以我才去的太子身边。”

    所以就没有什么背叛的事，周承礼从头到尾都不是太子的人。

    赵长宁听到这里，回神道：“如今他是皇帝，执掌生杀大权了。您虽未升任佥都御史，但是在都察院的地位超然，恐怕不过几年，您就是副都御使了。”

    周承礼却笑道：“荣华富贵，权势加身，我何尝在意这些。”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周承礼伸出手抓着长宁的手。赵长宁手一僵，虽然两人既是叔侄，又是师徒，但七叔此举实在是有些……太过暧昧了。

    周承礼没放开她，反倒是声音柔和地说：“我如今这个位置，不过是想保你可以高枕无忧，不被别人所威胁，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已。”

    他从袖中拿了块玉佩出来，放在了长宁手心里。“出外倒是寻到一块好玉，便想着给你带回来。”

    那块玉通体雪白透明，毫无瑕疵，镂雕双鱼纹，又以墨蓝色做络子，漂亮极了。

    赵长宁想收回手，周承礼却握着没放。

    赵长宁看了看他一贯儒雅的俊颜。与周承礼的目光相对之后，竟觉得深邃如海，顿时一股异样的感觉袭上她的心头。

    “多谢七叔。”赵长宁还是收回了手，将那玉佩收入袖中。

    周承礼却伸手道：“如何不佩起来。”亲自将玉佩挂在她的腰间，两人离得极近，他就在她耳边柔声道，“我知道你明白是怎么回事。”

    赵长宁生性敏感，自然是早就发现了周承礼对她的特殊，但她一直没说。这是头一次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腰背僵硬，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周承礼等到今天才说出来……不过是等到他有足够的权势可以控制赵家了，甚至能控制她了而已。周承礼本性上也是个果决的人，有大谋断。

    “明白什么？”赵长宁淡淡一笑，“我倒不明白七叔的意思。”

    周承礼就笑道：“罢了，再等你些时日！”手指滑过那枚玉佩，“记得每日佩戴，要我发现你没佩戴，便亲自给你戴。”说罢才起身要走。末了叮嘱了她一句，“你好生养病，不急着朝政上的事。皇上与我是多年的交情，可谓是出生入死过的。不同旁人，这个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

    赵长宁让人送七叔离开。

    她坐在隔扇便靠着迎枕，心绪复杂。其实七叔待她当真非常好，每次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而且帮她做自己喜欢的事。虽然他有些秘密不足为外人道来，但赵长宁觉得那都是小事。现在他权势地位稳固了，才来试探她。

    很多事，已经身不由己了。

    朱明炽便是个掠夺者，不顾别人的意愿先行占有，一贯的强势作风。若是七叔有朝一日发现了……其实朱明炽早就与她有了关系。

    赵长宁心里一股冷意久久散不去，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宁愿七叔永远别知道。

    **

    没过几天，朱明炽就颁了旨意。封三皇子朱明睿为郢王，封地于湖广安陆府。封四皇子朱明熙为岷王，建藩国于湖广武冈府。封五皇子朱明谦为裕王，因年龄太小，便还没有封藩，等长到二十岁再放出去。

    朱明熙被从宗人府接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瘦了许多，衣裳挂在身上也是空落落的，他抬头看了看阳光。许久没有看到过这样广阔的天际了。

    他被从宗人府出来后，也不许再回东宫收拾了，即刻就要动身前往湖广安陆。朱明熙知道自己能出来，背后已经有人帮了大忙了。这些对他好的，对他不好的人他都会记住的，要是有朝一日能够回来……

    朱明熙眼里闪过一丝冰冷。

    两个小厮牵着马在等他上车，后面只简单收拾了些行李，见他久久地不动，便低声道：“王爷，再晚就出不了城了。”

    岷王朱明熙，如今他不过是个王爷。

    “知道了。”朱明熙的嗓音微微沙哑，侍卫扶他上了马车，上马车前他又看了眼乾清宫的方向。

    原来父皇的教导，朝臣的恭贺还历历在目。那时候他一心想，他要做个贤明的君主。所以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那个朱明熙，已经死了。

    朱明熙垂下眼，回头上了马车。

    他总会回来的，无论是哪一天。

    夏日炎炎，河池里的白莲陆续盛开，朱明谦的书房窗扇打开，他在画莲池。

    赵长宁穿着一身官服，背手在他后面指导。“王爷这朵荷叶画得妙……只是运笔不得当。”

    朱明谦因年纪小，怕出宫养着压不住人，就暂由淑太妃养着。住崇仁殿。朱明炽对这个最小的弟弟不苛待倒也不怎么在意，赵长宁便仍然做他的老师。

    赵长宁接过他的笔，示范给他看应该怎么画，朱明谦看了会儿，却突然问：“赵大人，你去看四哥了吗。”

    赵长宁淡淡道：“没有。”

    她怎么会去看朱明熙，要是被旁人知道了，反倒徒惹麻烦。何况朱明熙从宗人府出来后，也未曾给她带过话。

    朱明谦听了点点头，说：“赵大人没去，我也没去……赵大人，你看我的这朵荷花画的如何？”孩子举纸给她看，一派天真笑容。

    还是他最聪明了。

    赵长宁伸手摸了摸他的发：“王爷的这朵荷花便极妙。”

    朱明谦其实没告诉赵长宁，赵大人每次摸他头他都很敏感，这再怎么也是王爷的头啊！但又怕说了赵长宁便不再摸他头了，每次生生受着。打小没母妃，如今被寄养在太妃这里，巴不得赵长宁跟他亲密些。

    赵长宁见时辰差不多了，打算回去。她得赶在申时之前出宫，否则宫门下钥就出不去了。

    朱明谦有些舍不得，不过还是把赵长宁送到了门口去。说好了：“……我下次去赵大人府上玩，我是王爷了，可以出宫的。”

    “微臣恭候。”长宁对他温和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实验室太忙，无法保证稳定的日更，我会尽量日更的！实在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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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第六十六章

﻿    此为防盗章, 首发晋江。赵长宁抬头望去，匍匐黯淡的建筑, 高高耸起的屋檐飞脊。破出乌云的金光照向浮雕的龙, 龙首肃穆, 而那绵延无尽的汉白玉石阶。衍生向高处朱红的宫墙。

    残酷的虐杀之后, 这一切却还是如此的平静，甚至是祥和。

    赵长宁闭上了眼睛。

    “赵大人，皇上还等着您呢。”身后有个声音轻柔地催促道。

    赵长宁回头, 只看到自己身上猎猎飞舞的绯红色朝服。影子清瘦修长。迎着金光，秀美的面容更显得冷清。

    “他这就要杀我了吧。”赵长宁淡淡地说。

    自古成王败寇。

    “大人说笑了, 大人少年成名，乃是国之栋梁, 皇上惜才还来不及, 怎么会杀大人呢。”引路的宫人就不紧不慢地说道。

    阉人的声音很奇怪，去了势的东西捏着腔调说话，三分的戏腔子。

    赵长宁分明听出了一丝恶意和冷淡。

    大理寺少卿赵大人未曾投靠新皇, 而是另拥别人，拥趸的那个皇子却已经被乱刀砍死了。新皇会怎么对这些没有拥趸他的人？

    赵长宁的睫毛重重地垂了下去, 仿佛千斤的重, 压在他的肩膀之上。清瘦的身体更加羸弱。

    家族之重、夺嫡之重，他的命运之重。

    但他也笑了一声, 什么也不再说了, 提步往前走。

    新皇登基后便暴虐成性, 戕害兄弟, 残杀对立的官员，六个阁老被他斩了两个。而他们这些人呢，就算是旧相识，就算在新皇年少的时候曾与他有过交情。

    但是又能算什么？

    他连亲兄弟都杀了，还会对他们留情吗？

    帝王无情，那个登上帝位的人早就变了。

    厚重的宫门在他面前被慢慢打开了，雪后的金光自他的身后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对面那身着帝王衮冕服的人，几乎看不清面容。之看得出是威严不已，肩宽高大，果然是龙威震慑。

    赵长宁一撩朝服，便跪了下去：“微臣大理寺少卿赵长宁，叩见皇上。”

    他俯身叩地，头上的梁冠便触到了冰冷的金砖，背后的朱红大门沉重地合拢了。

    “你竟然跪我。”上头那人轻轻说了一句，搁下了手里朱批的笔。

    他下了龙椅，走过台阶，一步步走到了赵长宁的面前。

    黑色的皂靴稳稳地停在他眼前。

    然后，他俯身捏住了他的下巴——

    “赵长宁，你一向高傲固执，对我不屑一顾。如今——你竟然会跪我？”

    新皇的脸仍是淹没在浓郁的金光中，语气却很奇怪，甚至越来越低，甚至凑到了他的耳边，“你看到挂在西市坊的尸首了吧？你可还想得起来那是谁？”

    赵长宁被他浓郁的威严包围着，眼前涌出一团血肉的猩红，濒死的狰狞苍白的脸。

    似乎也昭示着她的结局。

    他在微微地发抖，因为两日未曾进食，已经虚弱得跪都跪不稳了。正好顺势被那新皇搂进了怀里。那样的清瘦，腰身是那样的不堪一折——

    新皇搂着那把腰，心里不禁地想，怎么就没有人怀疑过呢。

    怀疑过这人，根本就不是个男儿呢？

    或许怀疑过吧，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人，或许还有别样的心思呢。

    赵长宁凭着自己的力气跪稳了，想起了昔日的挚友的死。想起自己命运叵测，淡淡地道：“臣自然想得起，也想得起皇上的手段，您不必刻意提醒。”

    这样的混乱之下，竟然没有察觉到腰间的手越来越紧。

    “赵大人，朕有一事想问你。”

    那人语气带着一丝冷酷：“朕听闻，你是国子监出身的进士。那你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声音却又一低，“便和一群男子同吃同住吗？不避讳他们？”

    赵长宁目中寒光一闪，立刻抬起头。“你……”

    他知道，他肯定知道！

    知道他这位大理寺少卿，一直以来瞒天过海，谨慎小心，只因根本不是个男儿。

    这是欺君之罪，按律当处以绞刑！

    她是大理寺少卿，最熟悉律法不过。

    不过反正也是要死的，怎么死的怕也不重要了。

    赵长宁因此闭上了眼睛，长睫微微颤抖：“事到如今，微臣随皇上处置，长宁罪该万死。只是，被乱党策反的仅长宁一人，无他人牵连其中，还请皇上放过我的宗族亲人。”

    她是嫡长孙，怕家族被自己连累。

    说罢再恭敬地叩头。

    这时候，她才觉得有些不对。

    新皇的手放在她的腰间，衮冕玄服上是日月山河纹，代表他主宰大地，是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人。

    “放过你的宗族亲人？”新皇轻轻地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有千钧之重。

    他又冷笑：“怕是你没搞清楚吧。”他说话的声音极近，“赵大人，现在是你求我的时候。当年你怎么对我的，如今我就要怎么还给你。你最好……想想该怎么求我。”

    说着的时候，冰冷的手指移到她的手腕上，一缩紧扣住了她。这么的冷，像一把刀一样。

    而他的语气很慢：“你过来，替朕宽衣。”

    赵长宁似乎是知道了他的用意，知道那亲密狭弄的语气代表着什么，她开始手脚发冷，浑身僵硬，膝盖一片刺痛。

    她自懂事起便是嫡长孙，便是读书科举，便是男儿的做派和胸襟，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折辱。

    外头的北风呼啸地刮，迎面而来的风好像是扇过来的巴掌，又疼又狠，在人的耳边嗡嗡的响。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日头西斜了。

    皇极殿的台阶下正站在个高大身影，太阳落在他的肩头。北风吹起他朝服上的佩绶。

    侍人见他站了许久，里头又关了门，也没有个吩咐传出来，心里纳闷。

    此人虽和里头那个罪臣赵长宁是亲兄弟，却是皇帝的亲信，如今刚封了兵部侍郎，风头正劲，皇上也极为宠幸的啊。难不成皇上不知道是赵侍郎来了？

    他最后还是斗胆上了宫门前，接连的酷寒让石阶宛如冰雕般的冷，穿着薄棉裤的侍人却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他很快地通禀说：“爷，赵长淮赵大人要拜见您，已经在皇极殿外立了许久，您是否要见……”

    里头没有半点声音。

    赵长淮见宫门不开，想到皇上不会饶她。

    她这人素来高傲冷淡，怕也不会对皇上曲意奉承，她身子骨又不好，跪几个时辰，恐怕回去也要病上几天的。

    他心里焦急，低低地叹气。也撩了衣袍跪下。

    那可是真的雪地冰碴，叫太阳晒得有点化了，水浸进了裤里，冷得刺骨。

    赵长淮却朗声道：“皇上，微臣唯赵长宁这一个哥哥。恳请皇上念微臣劳苦功高的份上，哥哥身为大理寺少卿，平反冤案无数的份上，饶了微臣的哥哥这一回吧。臣愿代哥哥受过。臣跪在外面，请皇上的恩准。”

    还是没有声音，赵长淮更担心她的安危。又磕了两个头：“请皇上恩准。”

    他听到这个声音，却回头凝视她道：“你弟弟来救你了。非一母所出，怎的这般兄弟情深。我才封了他兵部侍郎兼任山西总兵，亦不怕丢了这顶乌纱帽。”

    “我记得上次你的风湿，他还特意去贵州给你寻苗药来治……你若有个不好，好似十倍八倍的加在了他身上一样。上次见你同他一起走在直道上，你们二人亲密说笑，他还把自己的斗篷搭在你肩上。”

    被这人扣在手上，屋内这么昏暗，龙榻周围帷幕低垂。唯余隔扇照进来的团团金光，那金色越来越浓，是残阳如血的颜色。

    “那是微臣的亲弟弟……”赵长宁淡淡地说。她觉得屈辱，脸白如雪。又听到长淮的恳求声，心里一片的死寂。

    见她一直低头，新皇的声音立刻一厉：“赵长宁，你给我抬头看着！”

    “看清楚你面前的这个人是谁！”他掐住她的下巴。

    赵长宁被迫抬头，入目是一张威严俊朗的脸，鬓若刀裁，冷酷无情。

    那金光越来越浓，她把这个人的脸看得无比清楚。

    赵长宁觉得金光太刺眼，而他捏得太紧了。她的嘴唇里有个名字，却始终都喊不出来。

    她张了张喉咙，发现自己口渴得厉害。

    赵玉婵自然不干，她还约了二房的媛姐儿去折梅花枝子的。窦氏虽然疼女儿，但想起长宁的话，狠了狠心把女儿关进绣房里，叫两个嬷嬷在门外守着她。

    玉婵只能在屋里一边哭，一边学针线女红。可能是哭太消耗体力了，中午还多吃了两碗饭。

    长宁听说后问：“她现在不想着她的两个丫头了吧？”

    顾嬷嬷笑道：“七小姐哪里顾得上，她现在最怕教针线的肖媳妇了，她要是做不好，肖媳妇会打她手板的。现在七小姐学针线很勤奋呢，我看是基本能绣出一只水鸭子了，还能绣出三两只蝴蝶呢。”

    这样便好，赵长宁不求她懂事，但求她不添乱。

    下午长宁才收拾好了去族学，今天讲‘四书’的是蒋先生，他脸上青了一块，所以讲课的时候学生一直在台下小声笑。猜他和周先生打了一架的。蒋先生咳嗽了一声，依旧是绷着脸讲完了整堂课。

    应该是因为心里憋了气，所以他下午评文章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善。将长宁的文章直接扔给了她：“你的要重写过。”

    赵长宁拿来一看，自己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拱手问他：“蒋先生，学生看着疑惑，可否告知我问题所在？”

    “这有何可问的？”蒋先生的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便是字不工整，重新誊写！”

    赵长宁顿时也有些生气，他心情不好，难道还要发泄在她身上不成？

    “蒋先生不说问题，学生却也不知道如何改进的。”赵长宁道，“还是望您指点一二。”

    蒋先生的脸色紧绷：“你先去誊写，字若不好看，上了考场也会被判做下等！你这样交上来我是连看也不会看的。”

    赵长宁忍了下来，跟蒋先生争辩这种问题明显是不理智的，他是先生。若她顶撞了先生，不管她有没有道理，都得挨一顿手板再说。

    蒋先生见她不再说话，哼了一声：“你也别不服气，你这次考举人虽然是勉强考中了。但是考举人的卷子都是誊写过的，字迹工整不工整都不要紧。殿试的时候要当堂作答，圣上见你写了一手烂字，难不成还能点你个状元了？”

    说罢挥手：“我懒得多说好话，自己好生想想去吧！我瞧你这次便是去陪练的，若也能中，怕是主考官有眼无珠了！”

    赵长宁一捏拳头，拱手道：“学生谢过老师教诲。”然后出了学舍。

    她边走边想，这位蒋先生脾气虽然差，但二叔把他请过来，也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其实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她的字写得的确不美，殿试会吃些亏，但读书人写的馆阁体她的手腕力不够，写出来的确不如别人。

    还要想个办法好生修正这个问题才是，人常说，字是如人的。见字不好，在官场上的确会有影响。

    赵长宁边走边想，竟然没注意撞到了一人。正想是哪个不长眼的仆人挡路，倒是对方笑道：“长兄，你怎么走路不看路的？要不是我还算结实，准让你撞出个好歹来。到时候你可要赔我？”这人说话一股微微低磁的气流掠过。

    赵长宁抬头才看到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倒是颇有些俊朗，个头非常高。

    这个是三叔的儿子赵长旭，平日跟她关系比较好，前段时间跟着家里的七叔去通州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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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第六十七章

﻿    第67章

    胡犹豫了一下, 继续说道：“奴婢听崇仁殿的宫女说, 今儿章家二小姐去看望淑太妃, 路上撞到了赵大人。两人说了会儿话, 章家二小姐还红了脸……”

    朱明炽听到这里却嘴角微勾, 竟是笑了笑。刘胡这老太监, 看人的眼睛忒毒了，不过他千算万算, 却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关节去的。

    不过是个女子，他有什么在意的。

    朱明炽道：“知道了。”

    新皇反应不强, 倒是让刘胡疑惑得很，新帝极少去后宫, 虽然选秀选起来了一批秀女。但是地位稍微高些的，也不过是宋家那位顺妃娘娘宋应莲，还是因为顺妃娘娘的父亲在前朝协助新皇的缘故, 却也没召幸过。这位赵大人虽眼看着待遇上没什么特别的，但一向克己的新皇，竟在深宫中强占了人家, 应该是有几分喜欢的，怎么会没什么反应呢……

    刘胡眼瞥到新皇那盏冰镇莲子酸梅汤已经没有冷气儿了, 便端了告退出来，让小太监去换了冷的过来。

    帝王的心思, 他以后还要多揣摩才是。

    这天赵承廉下朝后，第一个来找了大哥赵承义。

    赵承义不过是个小小的主事，反正家族里千变万变, 也落不到他头上来。此刻正在春姨娘的伺候下写字，穿了件道袍，闲云野鹤一般。

    赵承廉进来后，春姨娘就退下了。

    他略扫了一眼兄长书斋的环境，实在是简朴，就连伺候的姨娘也是半老了。他自己前半月是刚收了个貌美小丫头入房的。他们这样的人，若过得寒暄了反而会被人笑话，偏生这大哥脑筋死，不会来事。所以家里一应靠他来贴补，否则就两人那点俸禄，够赵府这么庞大的开销才怪，早就给饿死了。

    看到二弟来了，赵承义就有些诚惶诚恐，这二弟极少到他这里来。请他坐下一同喝茶，问道：“二弟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话托人转达就是了。”

    赵承廉喝了口茶，才道：“此次前来是为了跟大哥商量长宁的亲事。”

    赵承义就更是疑惑了，长宁的亲事？不是定的他山东老家的表妹吗，虽然他不喜这桩亲事，但如今算来那女孩子应该已经差不多及笄了，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赵承廉知道兄长心里想什么，茶杯一放说：“大哥，如今赵家的家世不同往日了，长宁又是家里的嫡长孙，正科班探花郎出身，大理寺丞，京城里什么样世家的女子挑不得，何故要去娶一个已经没落家族的女子，日后对他的仕途没有裨益。再者窦氏是什么家世底蕴，若娶了进来，以后生了孩子她未必还能好好教养。”

    其实赵承义也有这个顾虑，只能一叹：“我却也有这个想法，只是窦氏不肯，长宁一贯就对他的母亲言听计从的，我也没有办法。”

    赵承廉听了更是无言，如此懦弱，难怪混了这么久还是个主事。他柔和了些声音，继续道：“那愚弟我再说句不中听的话，大嫂毕竟是嫁进来的，还得为自己娘家人的前程操一份心。我与你、与长宁却同是姓赵，自然是为赵家操心的。愚弟便问大哥，此新妇若是娶进门来，大字不识，怎么同侄儿伉俪情深？”

    赵承义也被说动了，毕竟窦氏就是这样的人，他深有体会。颇有些心动地问：“那二弟觉得……该如何办？”

    “这还不简单。”赵承廉干净利落地指点道，“你也别告诉大嫂，只管写信去回了这门亲事，再提出以千金补偿那位窦氏女出嫁，既是小时候定的亲，想必知道的人也不多。山东与京城相去甚远，就是那边回信过来了，这边也把亲事说好了。”

    赵承义听赵承廉的意思，似乎是已经瞧上了哪家的姑娘：“愚兄怎么听着，二弟是有人选了？”

    赵承廉嘴角露出一丝颇有些神秘的笑容，压低声音同哥哥讲道：“倒也不瞒大哥……我前两日去拜访了章大人，与他说起长宁仍未成亲一事。没想到章大人也知道长宁，且颇有夸赞之意。他那嫡出的孙女章若瑾……自幼饱读诗书，家世品貌无一不好，颇受章大人的疼爱。长到了十七仍在闺中，必要求一位心爱之人才肯出嫁。章大人为此也是发愁，他对长宁的品行作风赞不绝口，只是不知道自己孙女愿不愿意。要是章若瑾有这个意思，这桩亲事便成了。”

    赵承义吓了一跳：“……二弟，你说的可是章首辅……章大人？”

    赵承廉瞧哥哥宛如惊弓之鸟的样子，笑道：“不然还有哪个章大人。自是首辅大人了！”

    赵承义的思绪有些混乱，难怪赵承廉亲自来找他去退亲！

    “但此事……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赵承义道，“万一这位章小姐对长宁无意呢？”

    赵承廉道：“京城里愿意嫁给宁哥儿的女子多得是。这大哥都不用管，只是不论如何，老家那门亲事是决计不行的。”

    而且他未见长宁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想必也有几分喜欢的意思在里面。

    赵承义细想一会儿，觉得赵承廉说得有道理，更何况他眼瞧着，那边似乎也不是真心实意的想结这门亲事。上次他还让窦氏写信去询问过窦家，却连回信都没有一封，定亲的信物也没拿到，这不是耽搁了长宁吗。如此也好，以长宁如今的地位，娶一个大字不识的乡绅的女儿，实在是太不匹配了。若能成为章首辅的女婿，那是再好不过的。

    赵承义心里有了打算，把二弟送走后，便又□□姨娘进来，磨墨亲自给山东窦家写信。这事他便打算暂且不告诉窦氏了，等到定下来，不怕她不同意。

    二人秘密做这件事，旁人自然不知道。

    董耘又另派了许多案子给赵长宁，她忙得不可开交。不知道二叔有意给她相首辅大人的亲孙女，给她的前程做足了打算。

    等到长宁空闲进宫的时候，又在宫门口遇到了章若瑾。仍然是章若瑾先瞧着了他，笑道：“赵大人又进宫来给裕王爷授课吗？”

    赵长宁见她穿了件湖青色杭绸对襟褙子，墨蓝色的褶裙，衬得整个人清丽如出水芙蓉，笑容便更柔和一些：“正是如此，章姑娘向淑太妃请安？”

    “我娘亲是诰命夫人，我陪娘亲进宫向太后请安的。”章若瑾一边说，一边就走在了赵长宁的身边。

    长宁倒也没有多心想别的，章姑娘柔和温婉，说话和煦如春风，又饱读诗书，跟她说话非常的舒服。一说起话来才发现竟然彼此都喜欢子詹的诗集，这可算是找到了话题。长宁探花郎出身，才学自然不会差了，没想到章姑娘才学也堪比男子，两人志同道合，竟然是找到了知己一般，说得再多也没觉得多，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养心殿外。越聊越投机。

    朱明炽知道赵长宁这日入宫，正是得了些空闲去逮她，从养心殿里出来。刘胡等一帮太监都跟在后面，结果还没有走下台阶，朱明炽就看到赵长宁同章若瑾有说有笑的走过来了。

    他背手静静地在庑廊下站了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赵长宁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同旁边比她略矮一些的女子说话，语气也是柔和极了。两个人似乎在谈论什么诗集，聊得极为投机。

    原他是不会在意一个女子如何的。但看她跟别人有说有笑，似乎亲密无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突然觉得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赵长宁从没有这样对他笑过，对他温柔过。

    他五大三粗的，哪里懂得什么诗集。自然不能跟她说这些了！

    朱明炽静静地站在看着她们。刘胡却在旁边看着朱明炽的脸色，吓得额头冒冷汗，本来想出言提醒赵大人的，但是皇上却微微抬手，阻止了他出声说话。

    长宁也是聊得兴起，没看到朱明炽，就这么走过去了。

    朱明炽原觉得赵长宁不喜欢女子，瞧这个样子，万一赵长宁就是喜欢呢？她当男儿养了二十多年了，说不定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朱明炽回了养心殿中，站着看缸子里养的鱼游来游去。一会儿想把赵长宁抓过来，逼着她对自己也笑笑，跟自己温柔地说话。一会儿又想着该给她些教训，让她知道利害。

    但是最后他只是闭了闭眼，淡淡地对刘胡说：“……去太后那里吧。”

    许久没有看过母亲了。

    御撵摆起来，一路逶迤着朝太后的寿康宫去了。

    庄太后刚在殿内养了一只奶狗，小狗刚断奶没多久，一身奶膘，喜欢绕着人的腿玩。

    朱明炽到庄太后这里坐下，那小奶狗便绕着他摇尾巴，还要往他的腿上蹦。一点点大的东西，倒也不怕人。不过庄太后知道自己儿子不喜欢狗，怕这小畜生惹了他不高兴，便叫身边的安嬷嬷把小狗抱了过来。

    在母亲这里他是最放松的，庄太后又叫宫人端了早备下的人参杜仲汤进来给儿子喝。朱明炽边喝边问道：“母后在这寿康宫可住得舒坦？”

    庄太后抚着小狗雪白的毛，笑着说：“你整日叫人流水般往我殿内送东西，怎么会不舒坦。”她以前没有恩宠，见不得什么好东西，儿子得势登基后，便把这些好东西如流水一般往她这儿送。

    儿子其实记性是最好的，再有就是小时候哪个宫人罚过他，他个个都记得，然后一一地寻机会打死了。就连前朝也是如此。

    庄太后看着儿子的这般作为，还是有些齿冷，她不擅于那些弯弯绕绕的争斗，但这么多年皇上庇佑，皇后娘娘又出身名门，更不会无故苛待嫔妃，她自认为没受什么苦。偏偏儿子却……

    “哀家却有话要问你。”庄太后话头一转，问道，“倒不是哀家多心，只是此事哀家疑惑得很。当初……你联合陈昭宫变，你父皇在殿内废黜了太子，又传位于你。但你父皇一直属意于你四弟，怎么会突然废黜了太子的呢？这也罢了，这个哀家都不管，只是你父皇，在废黜太子之后半个时辰不到便驾崩了……”

    朱明炽的笑容渐渐收起来了，说道：“前朝的事，母后不用过问，朕自有定夺。”

    庄太后却叹道：“为娘是怕你作孽太多，损了福气。更何况你父皇的死——”

    朱明炽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看着庄太后，淡淡地道：“母后的意思——可是想说我害了父皇？”

    庄太后瞧着儿子的脸色，眼皮重重一跳。不是她怀疑，谁都有这个怀疑。只不过是有的人不说，有的人当作不知道而已。她继续道：“炽儿，哀家就你一个孩子，万事都是为你考虑。哀家这一辈子没护好你，你刚出生后我便病了，皇上将你交给祥嫔养着。谁知道祥嫔对你不好，任由你被宫人欺负……后来我才把你从祥嫔那里抱回来，可你生生的一个月不说话，为了让你说话，我是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你打小便养成了这样的性子……你怎么夺得皇位的，哀家都不过问，但是这父子情手足情一块，你还得看重才是。这可都是人伦纲常！”

    朱明炽沉默许久，手里转珠轻响，久到庄太后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缓缓道：“母后且放心，我从未害过父皇，也不会做对江山社稷无益的事情。”

    皇位是他夺来的，人人都觉得名不正言不顺，他杀了这么多人，这种声音仍然不绝于耳。现在就连母亲也这么觉得了。

    庄太后还欲说什么，但朱明炽已经起身，叫了刘胡摆驾回宫。

    庄太后暗叹了口气，将怀中的狗儿交给安嬷嬷抱着。

    朱明炽走回了宫中，连轿撵都未乘，养心殿宫门紧闭，又没有在里面放冰块，整个殿内闷得发慌。

    他站了会儿问刘胡：“赵大人给裕王授课走了吗？”

    刘胡垂手回道：“还没走，赵大人要到申时才离宫，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功夫。”

    朱明炽就道：“上次内务府清点库房，找出了几幅苏轼的字，你一会儿包了给他送过去吧，说是给他的束脩礼。”

    刘胡听了眼皮微跳，领旨去办事了。

    过了会儿身穿武官袍的魏颐过来请安，自朱明炽登基后，他们原这些三皇子的人，一应归顺了朱明炽，替他做事。殿内太热了，他进殿内站了片刻就满身是汗，拱手道：“皇上传微臣前来，可是有吩咐？”

    朱明炽靠在龙椅上淡淡说：“朕记得，忠义侯乔伯山似乎去年丧偶，未曾再娶了。”

    魏颐不知道他怎么提起了忠义侯的亲事。这忠义侯的先祖，是原来跟着高祖皇帝征战北伐过的，家里军功显赫，在世勋贵家里是出挑的。忠义侯本人不过二十八，年纪轻轻就继承了侯位，长得也俊。如今丧期一过，替他说亲的人就踏破了乔家的门槛。

    他说：“是去年丧偶，连个嫡子都没有留下，这乔伯山平日里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没想到倒是个长情的，老老实实地给原侯夫人守丧一年，如今守丧刚过，府里刚放出话来，要给他选个续弦。”

    “那朕便做主，为他指一回亲事吧。”朱明炽示意旁边的司礼太监记下他的话，道：“你拿了朕的旨意去宣读。”

    原来是让他来传旨的，魏颐领命。又颇有些好奇：“皇上，微臣好奇问一句，您给那厮指哪门亲事啊？”

    朱明炽微一抬头，似乎是笑了笑道：“忠义侯为国尽忠，功勋满门，配得一门好亲事。朕给他指的亲事，自然是上好的。”

    见皇上不说，魏颐不敢多问，等他拿了圣旨出来，打开一看，顿时就身上一冷。

    皇上要把章大人嫡出的孙女，许配给乔伯山？

    当初这位章姑娘不是还同皇上议亲过吗？她家里说她配不上皇子的身份便推辞了。但明白人都知道，哪里是配不上，分明就是章若瑾自己不喜欢二皇子，非要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嫁，章家上下却也宠着这个女儿。

    那这道旨意有何深意？

    章首辅如今在朝中反皇上，皇上从未对其动怒过，似乎是不在意。但魏颐却觉得，未必是不在意，不过是他不表现出来罢了。

    不过什么深意的，他也管不着，陛下吩咐的事便要去做。

    魏颐带着圣旨出了紫禁城，先去了趟忠义侯家，长得高大端正的乔伯山亲自出来招待他，魏颐便给他宣读了旨意。乔伯山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反而挺高兴的，两人坐下来喝茶，乔伯山浓眉一挑笑道：“我那娘总说我不识得几个字，这下娶了首辅的孙女，可不以后就称得上书香门第了，我改日亲自进宫向皇上谢恩。魏兄弟，你再进杯薄酒！”

    说着让伺候的人给魏颐满上。

    魏颐连忙推开他：“可不敢多喝，一会儿还要去章大人那里。我可跟你说，这亲事未必就是门好亲事。”

    “你这如何说的？”乔伯山疑惑问他。

    魏颐声音压低：“你想想，如今朝中，便是章大人对皇上一直处处有挟制，皇上此举，可能有告诫的意思。”

    乔伯山是比魏颐更直来直往的，听到这里道：“魏兄有话直说就是了，也不用绕弯子。”

    魏颐神秘一笑，别看他是个闲散武官，没打仗的时候，在京城里便是眠花宿柳的。那些小道消息便都能到他这里来，特别是那些暧昧的、旖旎香艳的，他暗中拍了拍乔伯山的手：“侯爷可知道赵长宁这个人？”

    乔伯山跟魏颐不一样，他是除了行军打仗外，就没什么心计的人。顿时道：“魏大人这说得是谁，约莫有些耳熟。似乎没见过。”

    “我也没有见过。”魏颐慢悠悠地道，“不过此人颇得圣宠，不仅如此，还得许多闺阁小姐的倾慕，章小姐便是其中的一个。章小姐当初连皇上都不想嫁，一心想嫁个才高八斗的状元郎。如今却被赐婚给你，你说她心里愿不愿意？”

    乔伯山道：“魏兄如今说话却是越来越装神弄鬼了，我这般身份地位，难道配不得她？”

    魏颐不想再说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得了，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你日后小心你那老丈人。”

    乔伯山把魏颐送到门口，道：“她既嫁给我，我自然对她好，其实我半年前见过她一面，倒是对她颇有好感。”

    魏颐心道难怪，给他提亲的人分明很多，这厮一听章若瑾，却答应得如此爽利！他一个武将，竟然喜欢人家一个书香门第的文雅女子！

    乔伯山嘴角一挑笑道：“倒是魏兄，这般年纪了，怎的不娶个正房。我听说你娘为此愁得饭都吃不下去。整天找京城里有名的媒人来，女子的画册都不知道挑了多少本了，你总说都很好看，却没有个中意的。”

    魏颐不甚在意道：“我是心有所属，见不到她是绝不会成亲的。若是哪一日见到了，必抢回来把亲成了，好生藏着。”

    乔伯山更是好奇了：“总听你提起，究竟是怎么个世家贵女，你找个媒人去提亲不就罢了，何必要去抢呢？以你魏颐今时今日的地位，再怎么身份尊贵的女子，难不成还会拒绝你？”

    魏颐叹气，俊朗的面容上却有一丝柔情：“你不知道，那女子身世可怜得很，无人依靠的，靠卖唱为生，又是个弱女子。我每日想着……是深怕她是在外面受苦，被别人欺负去了，只是找不到她而已。”

    乔伯山难得见他这样的神情，这厮还真把自己当成情种了，他一阵不适，赶紧让他出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天6000，顺便补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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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第六十八章

﻿    第68章

    赵长宁从宫里回来后听顾嬷嬷说窦氏有些不好, 连忙去瞧了她。窦氏是偶感风寒, 几个姨娘在旁边伺候着, 看到他来了，怎么也不肯放他进去，说道：“太太说怕给您过了病气, 您日常忙, 不能因这个耽搁了。”

    家里一贯如此, 不要男孩来侍疾。

    长宁急也对几个姨娘无可奈何, 家里的姨娘们可是团结极了的。

    她隔着帘子看到窦氏确是病得不厉害, 吩咐了下人好生伺候, 有事就来禀报她, 才回了竹山居。

    坐在烛火下面, 长宁撑着额头有些疲惫。陈蛮在他面前放了一盏梨子燕窝汤：“大人，您前几日有些咳嗽, 喝这个润嗓子。”

    梨子燕窝汤按她的口味, 加红枣和冰糖炖的, 香甜软滑。长宁披着外衣, 喝着汤说：“把方才皇上赏的几个盒子拿过来。”

    在宫里的朱明炽赏了一些字画，赵长宁一直没看，这时候才有了些空闲。

    陈蛮给他拿了过来, 长宁打开一看，发现是两幅字。

    长宁因母亲的病也没心思细看, 把字画卷起来放回去：“存进库房吧。”

    陈蛮就笑道：“这不是大人最喜欢的东坡居士的字吗？”

    赵长宁方才都没有注意到，再打开一看果然是东坡先生的字。这倒是奇怪了, 东坡先生不是以字擅长的，流传的作品实在是少，可谓是稀世无价了。不知道朱明炽怎么突然赏她这个！

    既然字画是东坡先生的，长宁的态度就郑重了许多：“方才倒是没看见……那就放在库房的紫檀架子上，与上次得的董其昌的画放一起。”

    陈蛮接过来去放了。

    赵长宁看着他俊俏的侧脸，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难怪她当时觉得陈昭的轮廓眼熟，可不是跟陈蛮很像吗！不过陈蛮更年轻一些，而且两人的地位不一样，气势也不一样，否则就会更像了。

    两个人又同是姓陈的……是不是有什么渊源在里面？

    等陈蛮回来之后，长宁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下来。

    陈蛮还有些疑惑，不知道大人要做什么，大人让他参加今年的秋闱，他还准备回去温书的。

    赵长宁以前没怎么问过他的身世，觉得他出生可怜，怕触到了他的伤心事。今天因为怀疑，才有意问问他：“你家里可只有你一个，没别的兄弟姐妹吗？”

    陈蛮垂下眼睑，道：“母亲带着我一个人住，没别的兄弟。”

    “那家里可有远房亲戚？”

    陈蛮却是个敏感的，立刻抬起头，手微缩紧：“大人可是嫌弃我了？”

    陈蛮一贯对外人冷淡，对长宁却是既是崇拜一般的喜欢，还有些依赖感。盯着他的眼眸闪过一丝失落。

    他自幼漂泊，到了大人这里，才得了一个依靠，一个温暖的环境……大人便是他的一切。

    长宁苦笑，赶紧招手：“不是此意，只是问问而已。”

    陈蛮才松了口气，摇了摇头。长宁正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却听他说：“……我不知道。”

    长宁才看向他，他不知道？

    陈蛮继续说：“我非我娘亲生的，她卖豆腐的时候在山里捡的我。自两三岁把我养大，仔细算起来，我倒也不知道自己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远房亲戚、兄弟姐妹了。”

    赵长宁听到这里沉思了片刻，抬头问：“那你的名字……陈蛮，可是你母亲所取的？”

    陈蛮就道：“母亲说当时捡到我的时候，脖子上挂了块金锁，上头就刻了个蛮字，想来是孩子的小名，就直接拿来做了我的大名，跟她姓陈了。”

    原来是这么来的名字。既然不是亲生的，二人又长得如此相像，有没有可能真的跟陈昭有关系……再说，寻常人家的孩子，打个银锁都算是奢侈的，更何况是一把金锁，陈蛮必定是大户人家出身。赵长宁又问：“那金锁你现在可还有？”

    若是有，她暗中找人查一查，说不定真能问出陈蛮的家人来。

    陈蛮却看着她，苦笑说：“大人，我与母亲日子过得艰难。一开始她也留着，说为我寻找生身父母的，后来实在是过不下去，就变卖了银钱，供我读了私塾。”

    长宁听了叹息，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若有机会，大人一定为你寻到亲生家人。”

    陈蛮却淡淡地道：“我对家人无望，这辈子便只跟着大人了。”

    长宁也没有再说什么，陈蛮可能与陈昭有关系……此事未必是真，她先找人去调查一番再说吧。不过要是真的，一个是在乡下受尽苦难长大，身无长物的穷青年，一个却是出身世家，高高在上的指挥使大人，的确是命运弄人了。

    等窦氏病情稍有松动，准许长宁去探视她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了。

    百姓孝为先，这两天赵长宁便围着母亲的病打转，连大理寺那边都告假没去。等她知道父亲写信为自己退了老家的亲事，而准备向章家提亲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了。

    赵长宁听到了，又是无奈又是苦笑。

    她去找父亲谈这件事，赵承义却义正言辞地说：“这都是为了你的前程考虑，你老家表妹的亲事，着实不是一门好亲事。与章家的婚事，却是你二叔为你打算的，他早也帮你问好了，人家章大人十分欣赏你。过两日便去提亲……”

    “父亲，虽说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但日后这样的事，还是要问了我的意思才能做。”赵长宁放下茶盏说，这事她还有点头疼，语气轻而命令道，“如今长房说话最顶用的就是我，你暂别向章家提亲，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赵承义还想说什么：“长宁，此事由我跟你二叔帮你就是，你不必……”

    “父亲！”赵长宁打断了他的话，轻轻道，“一切由我做主。”说罢起身道，“我还有事去做，先走了。”然后叫陈蛮给她备下马车。

    二叔既然事先打探过章大人的意思，那么章若瑾应该已经知道了。她先跟章若瑾解释清楚，她已经与章姑娘算是交好了，章姑娘通情达理的，就可以直接在章大人那边推了，免得他们这边贸然先去推，又如同当初的杜家一样，会惹怒了章大人。

    赵长宁知道章若瑾每逢初一十五就要进宫，如此今天正是要进宫的时候，她在午门外面等她，把此事同她说清楚就是了。

    长宁在午门外等了约半个时辰，才看到章若瑾的马车出来，她让随行的丫头上去请人，那边马车才堪堪停住。章若瑾撩开了帘子，随着丫头的手指看过来，一眼就看到正朝她微笑的赵长宁，不由得眼眶就红了。

    赵长宁还正想约她僻静处喝茶，但……她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眶就红了？

    长宁立刻让车夫在僻静小巷里停下，她下了马车向章若瑾走过去，站定道：“章小姐，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章若瑾下了马车，朝她怀里飞扑过来，一把搂住自己的脖颈，瘦削的肩膀微微颤动，似乎哭出了声。

    长宁如遭雷击，僵硬在地……这是怎么回事！她现在可是位男子啊，章若瑾一个大家闺秀，当街搂抱男子，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长宁又不好伸手安慰她，僵了许久，才嘴唇微动道：“姑娘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不要伤心，有话好好说便是。”

    她不说还好，一说章若瑾便更伤心了，眼泪如开洪一般止不住。长宁这才知道章姑娘这么能哭！她只能叹气，从袖中拿出一张手帕给章若瑾，再劝道：“姑娘，此地人来人往，倒不是在下如何，是怕你的清誉有损……”

    章若瑾抓着他的手帕擦眼泪，好久才勉强止住了哭声：“有损便有损吧，最好让人看了去！那我就不用嫁那劳什子的侯爷了！”

    说着又抓紧了手帕，声音一低，“宁郎，你知道你心里是在意我的，否则也不会让你二叔来提亲……听说你向我提亲的时候，我高兴坏了，巴不得立刻就嫁给你。偏生晚上家里就来了圣旨，要把我赐婚给忠义侯做续弦。祖父……祖父进宫请命，但是圣意难违，忠义侯百般皆好，除了我不喜欢，挑不出他别的错来！不能拒绝这门亲事，也不能嫁与你了。”

    赵长宁半晌才反应过来。宁郎什么的她都先忽略了……朱明炽跟章若瑾赐婚了？

    章若瑾刚才一看到赵长宁，万千情绪都涌上头没控制住，如今堪堪忍住了才后退开。握着长宁给她的手帕，向长宁屈身行了个礼：“赵大人，小女自幼饱读诗书，最不喜欢习武的粗鄙之人。若不是狗皇帝赐婚，我决计是不嫁的……”

    赵长宁听到这里上前一步，低声道：“章姑娘，此话不可说！”这话在紫禁城脚下也敢说，若让谁听去了，她也许会被治罪。

    “一开始，我是想问赵大人愿不愿意，同我一起离开的。”章若瑾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只是如此来，我们两家的亲人，难免会被牵连。赵大人现前途无量，若瑾也不能置赵大人的前程于不顾。”

    说着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家与忠义侯府已经交换过庚帖，若瑾择日就要过忠义侯府的门了。日后，我成了宗妇，怕是要与赵大人陌路了。”说罢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向自己的马车走过去了，她的丫头婆子还等着。

    这事……

    赵长宁看了看自己被哭湿的肩头，她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当然，一开始准备的说辞自然都不必了。

    原来，章小姐心里是倾慕她的。

    章若瑾是个好姑娘，嫁给忠义侯，总是比嫁给她好的吧。她孑然一身的，肩上的担子又重，更何况……她怎么能够娶女子呢，岂不是害了人家一辈子！忠义侯这样的功臣，比章若瑾大了十岁余，听说品行相貌都不错，应该是会宠爱她的吧。

    赵长宁若有所思地回了马车，陈蛮正坐在马车上等她，见长宁回来的时候面色才问：“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赵长宁出了会儿神，才告诉他：“若我说……有个女子方才想跟我私奔，你怎么看？”

    陈蛮：“……”他沉默很久，长宁都以为他不说话了，他才接到，“大人，您要以大局为重，莫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前程啊！”

    赵长宁听到他的话，被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咳了好久。

    回去后，她便告诉了二叔，不必再盘算她跟章若瑾的亲事了。

    当然，她心里还有个想法，章若瑾没有成为章妃，是不是说她梦到的某些事其实不会发生？那么她做的那个梦，关于赵家被朱明炽覆灭，她的母亲、妹妹都会自缢身亡的梦，也不会实现了？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安慰了不少。

    接下来一段时间，长宁都不再入宫，皇上也没有传诏她，便专心处理大理寺累积的案件，董耘时刻盯着她的错处，不可放松了。

    章若瑾被皇上赐婚的事，就在京城的贵族圈子里传开了。这都没什么，而是随即两天后，坊间就有流言传出，说其实章若瑾早与大理寺的某位大人两情相悦的，无奈被皇上棒打了鸳鸯。章小姐为此，眼睛都要哭瞎了。

    长宁听到这样的流言时嘴角微微抽动，这都是谁传的！

    不过这流言也总算有个好处，父亲总算不再盘算给她说亲事了。尤其是长宁因为给窦氏侍疾，人憔悴了不少，也被以为是因情神伤。

    甚至有天赵长淮跟她吃饭之后，都打量了他许久，然后问他：“大哥，你当真……喜欢章家小姐？”

    赵长宁看他一眼，道：“……食不言寝不语，二弟可要记得。”

    不久后，自都察院回来的七叔也听说了此事。

    他把赵长宁找去说话。

    他被丫头服侍着洗手，长宁站在门口，看着他洗手。温水拂到他骨节分明的手上，空气里一股子胰子的清香味。

    长宁站着等，有个丫头抬了个圆凳过来，喊了‘大少爷’道：“您坐着等七爷吧。”

    赵长宁轻轻摇头，示意不用了。

    七叔洗完了手，接过丫头递过来的帕子一边擦，一边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了长宁的身前，站定了笑她：“你倒是好了，烂桃花一堆一堆的，怎的又招惹人家姑娘？”

    赵长宁嘴唇轻轻动了动，颇有些无奈，她想招惹那些姑娘吗？

    赵长宁不为此多说，让七叔也坐下，问道：“怎么如今新皇登基了，您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周承礼似乎是想了想，才道：“……倒也不是多大的秘密，告诉你也无妨。当今皇上手握西北兵权和京卫，只是锦衣卫堪堪管住京城罢了，西北兵权也不太派的上用场，别的地方力不能及。我在暗中安排别的势力，同等于锦衣卫，只是更隐秘一些，而这些势力皇上控制不过来……就由我掌控。”

    赵长宁眼眸微亮，心里大约有了个想法，轻声道：“侄儿可能问一句，七叔所用是什么人？”

    周承礼轻描淡写说：“……番厂的人。”

    长宁心道果然如此！众人皆知的两大特务机构，一个是锦衣卫，还有个就是东西厂。长宁过来的时候原是没有东西厂的，她现在才知道，它居然在七叔的手里一步步地在成型！现在的实际掌权人，就是周承礼！

    日后这个权力便会落到宦官手里，成为真正左右国势的一股势力。

    想到这里她更是钦佩面前这个人。这个举动往后可造成上百年的深远影响，可见其根基之稳固。

    周承礼见她出神，就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宦官专权……但这个想法太超前了，长宁道：“古有赵高指鹿为马，李让惑乱朝纲，太监得势多少都是祸患，七叔可要小心。”

    “我心里有数。”周承礼微微一笑，“我接下来会在家里留一段时日，你但凡有什么不懂的，便拿来问我就是。可要留下来吃晚膳？”

    赵长宁道：“侄儿还有些案子要处理……”

    周承礼笑着靠向椅背：“可是怕了七叔了？”

    赵长宁摇头道：“如何谈得上怕！”

    “长宁，你这辈子想得所愿，必是不能暴露身份的。所以你不能娶，也不可能嫁。”周承礼语气微低。

    赵长宁嘴唇微动：“七叔，我明白。”

    周承礼听到这里，却是喑哑地笑了笑。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温和变成了冰冷的淡漠。“那你快回去处理你的案卷吧。”赵长宁正要告退离开，周承礼又叫住她嘱咐：“后日忠义侯府娶亲，你同我一起去。忠义侯府往来皆是勋贵之家，你去结交些人也好，对你的仕途有益。”

    便是章姑娘所嫁的忠义侯府了，竟然这么快就要出嫁了。

    赵长宁应是，其实她不太想去，新娘子毕竟说过想与她私奔，如此去参加人家的亲事……罢了，去去也无妨，反正又见不到。

    等到了后日，长宁穿了件浅蓝细竹纹长直裰，叫顾嬷嬷准备了些贺礼，与七叔一起去了忠义侯府。

    忠义侯府在时雍坊中，隔得并不远。此时府内已经四处布置大红绸子，搭起了宴请宾客的棚子，热闹的唢呐声、宾朋的祝贺声不绝于耳。赵长宁随七叔拜见了一些大臣，被夸了几句‘俊俏有才学’的话，就坐在一边喝茶了。

    七叔倒是长袖善舞，笑着同周围的官员交谈。

    这时候，有个穿着暗红蟒袍的高大男子背手进来了，朗声笑道：“原是周大人过来了，没亲自去接你，倒是我失礼了！”周承礼虽只是佥都御史，但得皇上器重，自然是谁也不敢怠慢他。

    周承礼站起来同这男子拱手：“恭贺侯爷新婚之喜！”。

    “方才被魏颐那厮拉住了喝酒，叫他一起过来，非是不肯，要留在后院看荷花。所以我才来迟了，周大人莫要见怪才是！”两人寒暄着，这位男子就说：“我听说周大人的侄儿，大理寺丞赵大人也一起来了？”

    赵长宁方才一直站着，上前一步拱手，也恭贺了他新婚，叫人把自己准备的礼送上去。于是她便感觉到这位侯爷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几个转。

    不管是真是假，流言里这位赵大人总是章若瑾仰慕过的，既然是情敌，就该好生看看。

    乔伯山一打量，却见是个清雅极了的人，玉雕的侧脸，水色的嘴唇。倒是无法让人生出讨厌之心。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笑着把手搭上赵长宁的肩：“百闻不如一见，赵大人，久仰了！”

    “侯爷客气。”赵长宁不动声色地微笑。只是这厮刚搭上她的肩膀，突然用力一握，简直就是捏碎骨头的力度，赵长宁脸色微变，牙齿一咬。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突然通传：“皇上驾到，跪接御驾。”

    侯爷成亲，皇上竟然也过来了！

    乔伯山收回手，果然是个书生，这把骨头太细了点不过。不过皇上来了，他还得立刻去迎接才是，

    他走在前面出了大堂，众官跟在他身后跪了一地，等着迎接皇上。长宁跪在后面，只能看到乌泱泱的一片脑袋。

    皇上出行的仪仗很麻烦，御马开道，前后三百名御林军保护，大内侍卫随行护卫，三架马拉车，华盖、香炉，奏大乐，气势恢宏。等身着暗色衮冕服的朱明炽自车上下来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如浪潮一般淹没而来，长宁抬头，只看到这个人的步履从前面走过。

    朱明炽进了堂内，才有个太监出来宣旨：“——平身！”

    赵长宁随七叔再进堂，朱明炽正和乔伯山说话。看到两人进来，朱明炽目光先从赵长宁身上滑过，落在了周承礼身上。“周爱卿倒也过来了。”

    周承礼有意想引荐赵长宁，就笑道：“微臣带侄儿长宁过来观礼。”

    两人说了会儿话，听得出是多年的旧相识，言谈甚欢。朱明炽因身份尊贵，外头大内侍卫戒严，除当朝大臣外无人能入。赵长宁觉得颇没意思，就从大堂内再出来了，她一个人坐在外面的凉亭里喝酒，不觉就是夜幕低垂，左肩还隐隐作痛。

    赵长宁耳朵一动，突然听到了旁边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那位独自喝酒的就是赵大人吧……”

    “长得的确是俊！怪不得你巴巴拉我来看。”

    “他怎么不喝了？”

    “要不让丫头送些下酒菜过去，独喝酒怕他伤胃……”

    赵长宁缓缓抬头，就看到花丛那处聚了一群少女，穿绸戴金，娇媚可人，应该也是勋贵家的女孩子。正轻声说话，看她抬头看过去，个个都红着脸连忙躲到花丛后。

    赵长宁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正好这时候亲迎的队伍回来了，敲锣打鼓的，这些女孩子便都离开了。她也放下酒杯，慢慢踱步到前院观礼。

    跨火盆，跨马鞍，新娘子被扶着入了大堂，赵长宁背手远远站着，看到那道窈窕的身影，入了堂与高大的新郎站在了一起。

    红烛，拜天地君亲师牌位，酒席的喧哗远远传来。

    一个女子的一生，就这么被定了。没有什么所爱，所求。

    赵长宁看到这里就想离开了，转身隐入了人群之中。

    才从后院喝酒回来的魏颐正一边喝酒一边观礼，本来是笑着灌酒的。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之后，惊鸿一瞥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喝酒的动作也停住了，非常惊讶。

    但是定睛一看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到了。他什么都来不及说，立刻把酒壶塞给身边的丫头朝这边走过来。

    观礼的人太多了，魏颐拨开人群找，但刚才那个熟悉的人却不见踪影。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又不见了！

    是他思念成疾，所以看错了不成？

    魏颐表情变得难看，重重地一拳砸树，树叶纷纷掉落。他似乎又想起什么，立刻叫下属过来：“给我带兵马司的人过来，把这时雍坊的过道堵上，看到长得好看的，不论男女都拦下来，等我过去查证才能放。就说是皇上出行，临时戒严了，快去！”

    下属的表情有些难看：“大人，这……咱平日调配也无所谓，只是今日侯爷大婚……”

    魏颐踢了他一脚：“老子叫你去你就去，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下属才连忙领命退下。

    赵长宁走出侯府，本来想上自己的马车走的。不过她刚出门就知道不必了，夜幕低垂，陈昭站在门口看着她。

    许久后他道：“皇上有令，赵大人上马车吧。”

    陈昭并不喜欢她，赵长宁甚至觉得他想杀自己。他不过是不屑而已。

    朱明炽又召见她做什么？而且还是深夜。赵长宁心里闪过许多念头，她上了马车，马车呀呀地走在路上，夜里一片寂静。不过一会儿马车就停了，外面传来陈昭的声音：“皇上，人带到了。”

    随后她又听到了朱明炽的声音：“不必下来。”

    帘子被撩开，有个人进来了，带着夏夜的热，还有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因为异常的高大，顿时就让马车显得拥挤、促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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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第六十九章

﻿    第69章

    时雍坊自正阳门而出后, 便是大名鼎鼎的南市。

    这里是商阜的的聚集之地, 沿着西河的琉璃厂外满是摊贩, 因前面就是水光寺，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办庙会，此时还正逢庙会开场, 更加的热闹。游人如织, 街上卖兔儿灯的、青狮灯的、莲花灯的到处都是。还有卖糖粘的、各色果脯的、瓜子炒货的。因为是夏天, 还有卖冰食的, 小碗盛着一盏碎冰, 加甜脆的菱角和甜软的红豆, 浇一小勺的甘蔗汁, 味道极美。

    长宁小的时候上私塾, 偶尔跟着同窗到这里玩，因此记得外清楚。

    朱明炽带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瞧了他一眼。

    马车里没有蜡烛, 仅靠着外面投入的朦胧灯光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他穿了件常服, 似乎在闭眼打盹, 或者是在沉思, 他的皮肤是麦色的，睫毛也是又浓又短，可能原来常年在边疆烈日整天晒着, 大概是那些关在宅门里读书的士子永远没有的。

    此人才通过宫变得到了皇权，九五至尊。他便不怕这样微服私访, 有人从旁边窜出来行刺么？赵长宁回过头，耳边是游人熙熙攘攘的声音, 身边是朱明炽的呼吸声，心情倒是宁静了许多。

    朱明炽却是睁开了眼睛，问道：“方才瞧我做什么？”

    原来是没睡的。赵长宁道：“想陛下带微臣出来夜访是所为何事。”

    朱明炽睨了她一眼：“朕不过是方才路过西河，瞧着庙会热闹，便想来看一看而已。朕料你在忠义侯府也留不下去。”

    渐渐入夜，人声也减弱了。马车走到了一个渡口便停了下来，外头有个声音传进来：“陛下，到了。”

    “走吧。”朱明炽率先下了马车。见她不动，又道，“怎么还不下来。”

    此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赵长宁心里揣摩，她撩了车帘从马车上下来。走了段曲径通幽的石子路，两侧遍布花灯，才看到前面竟是个酒楼，此时酒楼已经被清场了，四周御林军林立，戒备森严。高镇正在二楼等着朱明炽，见他过来后立刻下跪行礼：“微臣见过皇上。”

    朱明炽摆手示意他起，大步走到了他对面坐下。

    他既没说什么，赵长宁自然也没坐下来，对高镇拱手之后站到了朱明炽身后，高镇同帝王说话的时候，疑惑的眼神在赵长宁身上转了转，当然他是什么也不敢问。帝王对赵长宁的特殊，他这种亲信早就知道，闷在心里不说比较好。

    二人谈论的是军权的事，虽然机密，倒也不是不能为外人知晓。

    “在西北的时候，此人便独断莽行。朕找个机会，将他调回京城做个兵马司指挥使吧。”朱明炽道，“你在西北也要当心，鞑靼与当年的瓦刺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高镇应是，握着酒杯道：“微臣独入京向您禀报，倒劳烦陛下屈尊降贵到如此之地来。”

    “你与朕之间不说这些。”朱明炽就笑了一笑。

    果然是有事而来的，什么赏花灯！赵长宁看着高镇，想起当年高镇与朱明炽说话还勾肩搭背，不曾芥蒂。如今却也恭恭敬敬，不敢造次。

    古时帝王自称为‘孤’，当真是孤家寡人。

    等朱明炽命令完后，高镇就领命退下。

    朱明炽喝了杯酒后，站起身来。一个人背手站在窗口边，河风吹起他的衣摆。

    万里江山，尽归于他。

    赵长宁走到他身后，却被他抓住了手腕拉上前。赵长宁顿时手就僵硬了。朱明炽嘴角一勾：“一贯见你胆子大的，过来。”

    其实赵长宁是不想怕他的，她一个混官场的人，在任何人面前都应该喜怒不形于色，游刃有余。偏偏在朱明炽面前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个人给她的威慑感太强了。

    “是。”长宁顺着他的动作向前一步，站在了方才朱明炽站的位置上。

    原来酒楼对面就是西河，灯火全倒映在波光水面上，宛如流火，璀璨熠熠。两岸的灯火交相辉映，佛寺也倒映在水中，倒是更有几分沉静之感。水光寺听说是修建于前朝，历经三百年风雨不倒。

    长宁问道：“陛下如何知这里景色好？”

    “以前常到这里来静心。”朱明炽看佛塔。他立得笔直，眼神柔和了一些道，“许久不来了。”

    “微臣听说水光寺是当初剿除北疆的时候，死伤惨重，高祖皇帝为抚慰将士忠魂所建造。佛塔供奉的高僧舍利，也与将士的盔甲放在一起，超度其亡灵。”赵长宁淡淡地说，“陛下看着这座佛寺，是不是也想着自己曾征伐的战场。”

    朱明炽却是笑了笑说：“赵长宁，你当得起如今这个地位。”

    朱明炽带她在这里坐了会儿，才下楼后带人往回走，谁知道竟下起绵密的小雨来，原还不觉得大，随后便噼里啪啦越下越大。赵长宁穿得单薄，被雨淋湿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随行的侍卫本还拿了一件斗篷，见陛下肩湿了立刻上前一步给朱明炽披上。

    朱明炽接过来，问赵长宁：“你可要披斗篷？”

    “微臣不必。”于情于理，赵长宁都是要拒绝的。

    朱明炽嗯了一声。赵长宁本已经回过头了，雨水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径直地往前走。谁知朱明炽却走上前两步，将斗篷披到了她肩上。斗篷本来就大，几乎是将她裹了起来，潮湿的味道混杂着这个人身上的温热的气味，顿时将她包裹住了。

    赵长宁抬起头，她虽然不算矮，但朱明炽更高。她居然只到朱明炽的下巴。

    雨被挡在斗篷外，她如置于他的怀抱中一般。

    朱明炽说：“雨太大了，你再倔也吹打不得。”

    她只看到他的下颌，清晰突出的喉结。于是低若无事地说了句“多谢陛下。”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也没有回应。

    雨越来越大，很快汇集出了细流。幸好马车就在不远处，朱明炽同赵长宁一起上了马车，进了马车之后长宁也未解开斗篷，里面的衣裳是已经湿透了。有个侍卫跪下道：“皇上，雨太大了，前行怕有不测。可否靠近会同南馆稍作歇息？”

    朱明炽道：“那便歇息吧。”

    马车靠会同南馆外停下，风雨夹杂着吹进来，车窗帘子被风吹开，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色。下雨后灯火都被晕染开了一团朦胧的红光，雨中的楼宇、寺庙只余模糊的峦影。守卫的羽林军静静肃立，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衣裳和冰凉的刀具，却是纹丝未动。

    长宁的衣裳被雨水打湿，风一吹就觉得冷，她也只能把帘子按下。她与朱明炽共处于狭小的车内，车内愈暗，只能看得清他大概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车内的气氛莫名地局促起来。

    朱明炽良久才开口道：“朝中近日可能有变动，你自己小心谨慎，莫生出许多事端来。”

    她身为大理寺丞，掌管刑狱，牵扯进事端实在是太容易了。尤其是她的家族如今蒸蒸日上，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京城根深蒂固的大家族就这么多，有家族上升，必会阻挡了别人的利益。赵长宁本人又很能招事儿。

    赵长宁思索朱明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猜测他可能在朝中有所动作。

    “微臣向来谨慎。”赵长宁道，“也不会与旁人生事端，陛下何出此言？”

    “不生事端？”朱明炽冷笑一声，“最能生事端的便是你。”

    赵长宁觉得这话说得很偏颇，生事端的不是她，而是事端总是找上她来生。她从不收取贿赂，也从未玩忽职守，不算计同僚，除了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做过一些灰暗的事，她当真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她说道：“微臣素日言行稳妥，皇上此言有失偏颇。若说真有招惹事端之人，微臣倒可以给皇上例举一些人……”如此朝中最跋扈的就是朱明炽任用的那批文官了。

    她披着他的斗篷，但说话却还是隐隐带刺，那薄唇微动着，让他想起放在在雨中，唇瓣沾水如莲花的样子……

    赵长宁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专注，几乎就是只盯着自己的嘴唇了。

    她的话还没说话，他突然堵住了她的嘴唇，随后她整个人都被他压在了车壁上。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唇齿之间都是他的气息。她想挣扎，但却被压在马车的角落里，仿佛后面是墙，空气是潮湿的，吻也是潮湿的。

    “皇上……”赵长宁断续地开口，男人猛烈的亲吻让她喘不过气，健壮高大的身体如一堵墙般，她的身子臣服地瘫软下来，尾脊骨升起一股酥麻感，一时间她也失了意志。但片刻之后她就回过神来。

    朱明炽放开了她，仍然在她上方，凝视着雨夜里的她。

    她眼睫紧闭，裹着薄薄暖光的风雨丝下，那个样子透明如玉质，凉薄易碎，美得真不似凡世间的人，极美极美。

    朱明炽低头继续亲吻她的耳垂，但这时候赵长宁已经回过神了，更加挣扎起来。

    朱明炽本有些按捺不住欲-念，但又不想再强于她。才放开她说：“罢了，起来吧。”

    赵长宁随之坐起来。睫毛微动，仍然手脚发软，觉得这个男人当真心思叵测，方才不是还好生说这话，突然就成了现在的情景。这时候外面的雨略小了一些，马车终于再度出发了。

    刚才还热闹的庙会转眼就散了，只剩下几个屋檐下卖灯的还在。

    赵长宁不想面对他，就看着外面的花灯。

    不想马车渐渐又停了下来，朱明炽叫人过来吩咐了几句，声音很低。赵长宁原以为他是吩咐了什么正事，结果过一会儿，有个侍卫挑着一盏花灯过来了，朱明炽接过来递给她：“见你瞧得目不转睛的，这个给你带回去。”

    她哪里瞧得目不转睛了，只是不想看他罢了。

    帝王递过一盏灯给你，接还是不接？赵长宁长久没接，看朱明炽眉毛微挑，她还是接了过来道：“谢陛下。”

    一根细细的竹篾，用红线挑着个巴掌大的灯笼，下面用纸扎了莲花座。非常精巧。

    长路漫漫，这盏灯将马车内照得柔和明暖。

    长宁本自己有打算，帝王无情，她若有权势的一天，便足以自保。只是赵长宁看着手里的灯，想起方才雨夜突如其来的湿吻，眼睛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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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第七十章

﻿    第70章

    夜已深, 大雨瓢泼一般地下，忠义侯府新房的热闹已经渐渐静了。

    相去不足一里的地方, 兵马司的人正封锁了道路，戒备森严, 魏颐停在正阳门城门洞下, 坐在马上静静地等着。

    远处有人骑着马飞奔而来。雷声轰隆作响，马踏起满地的雨水。那人疾驰来后勒紧缰绳, 就立刻翻身下地，他的膝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雨地上：“大人，卑职搜遍了时雍坊……也未见大人所说的那名女子！”

    魏颐的手按在剑柄上，慢慢握紧。

    他望着大雨淹没的世界, 眼里闪过一丝坚毅的冷光。

    他这辈子未曾错过什么事情，想要的都紧紧握在手上。偏生想找个人，她却好似人间蒸发一般，他是想尽办法也找不到这个人。

    你究竟在何处？受了这么多的苦楚, 过着无依无靠的日子, 为什么不现身来见他！

    若她现身于他面前, 那他必定会给她一切的安定生活和荣华富贵。偏生却看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魏颐随后有些失落地缓缓松开手。

    找不到能有什么办法，也许是方才他是真的看错了吧。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也没什么用吗。要是擅自调遣卫兵的事被皇上知道了，恐怕还逃不出一顿惩罚吧, 罢了吧……

    魏颐对兵马司的人说：“……那就收兵吧。”

    隔扇外闷雷滚动，大雨倾盆, 屋檐下成了一道雨帘，淅淅沥沥地隔开了潮湿的庭院。隔扇内却点着灯，叔侄俩正在相对着下棋。

    周承礼在陪着老爷子下棋。赵老太爷一边落子，一边看了看窗外的大雨说：“我记得刚把你领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天，那时候你桀骜不驯，谁的话也不肯听。我便罚你背一遍遍地背你家的家训，如今可还能背得上几句？”

    周承礼就笑了笑：“自然还记得。”然后就背道，“孝敬恭和，仰承先祖，德育后辈，是以德行传世……那时候还不懂事，所以脾气不知收敛，倒是让您多费心了。”。

    赵老太爷叹道：“但却还是纠正不过来你的性子，后来把你送到山东去，拜在当时的山东名师之下，你才好些。再后来你回来的时候，却和长宁那孩子要好得很，我记得他那时候才四五岁大吧，你把他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

    周承礼说：“那时候长宁也在山东别院，她不同别的孩子玩，我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她却偏偏来骚扰我。一来二去的也就任她玩闹了。”他放下了棋子说：“天不早了，您快睡吧，仔细身子熬不住。”

    赵老太爷却舍不得这盘没下完的棋，磨着周承礼答应有空再跟他下后，才在下人的服侍下去休息了。

    周承礼从正房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低头走入了雨幕中。随从立刻跟上来打了伞。

    周承礼看到庑廊下有个人正站着等他，伸手示意随从在此稍等。然后朝庑廊下走去，那人见到周承礼出来了，抱拳行礼后，才说：“……大人，属下按您的吩咐监视边疆与京城的往来，今日陕西总兵高镇高将军悄悄进京述职，皇上在正西坊秘密见了他。”。

    周承礼倒没怎么在意：“高镇是皇上的心腹，地位比我只高不低，进京述职倒也正常。怎么了？”

    那人微微迟疑了一下，才说：“属下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承礼看他一眼：“你跟了我十数年了，我的脾气你最清楚不过了。”

    那人跟了周承礼数十年，这十年来七爷做过什么事他都一清二楚，包括他对大少爷的一举一动，怎么背德的，怎么觊觎的，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敢说！

    那人微低下头：“属下看到大少爷……同皇上共乘马车离开。二人在马车内许久没有动静。皇上到了家门才放下大少爷，大少爷下马车的时候没站稳，趔趄了一下。皇上就……就扶住了大少爷的腰，然后将大少爷半搂在怀里，似乎说了句什么。这个属下倒没听见，只见着大少爷的表情不太好看。”

    “还有您不在京城的那段时间，有一日皇上曾经密诏大少爷入宫，说是留宿议政，第二日大少爷回来后就生病了。实在是有些蹊跷。后来属下问了那个先生，说是突然发起的高热，只是这大热的天，大少爷为什么会高热呢……”

    周承礼原来是漫不经心地听着，随着下属的话，他的表情突然地变了。

    变得冰冷，眼神甚至是阴冷。

    但他淡淡地问：“皇上留宿长宁议政，是什么时候的事？”

    下属一愣，断续地回答：“就在您回来的前一晚，属下当时……当时只是疑惑，但没有……”他话还没有说完，周承礼突然反手一耳光打将他打在地上，声音冰冷，“我早吩咐过，赵长宁的事事无巨细都要说，你为何隐瞒不报！”

    下属又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七爷这一巴掌。七爷在外人面前温文儒雅，笑语晏晏的，其实只有七爷的亲信才知道，七爷本质上还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能冷漠残忍地对犯人施行，难不成还是个心慈手软之辈！

    他立刻跪在了地上：“七爷恕罪，卑职当时以为是真的议政，卑职……卑职也未想到，皇上一贯是不喜欢这些的！”

    周承礼仍未解气。

    他现在终于想起了原来的一些端倪，为什么他每次提起朱明炽，赵长宁的表情总是有些怪异。他原来以为，那是赵长宁曾经辅佐过太子的缘故，现在才知道不止如此……！

    或许朱明炽是早就知道赵长宁其实是个女孩了，他按兵不动，登基得帝位，能掌控一切后才下手。

    他竟然还辅佐这个人登上帝位！而且还算是亲手，把长宁送到了他的手上。

    周承礼紧紧地捏住拳头，虽然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他知道怒气是无用的。长宁他从小看到大，他无比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周承礼才一步步慢慢地来。但是朱明炽……他怎么可能有这份耐心！

    “大少爷现在可在竹山居了？”周承礼淡淡地问。

    下属立刻应是，周承礼带人往竹山居去。

    此时竹山居也还没有歇下来，赵长宁深夜归来，衣裳都湿了。顾嬷嬷刚给赵长宁烧了热水，让她洗澡。她正守在内室外，就看到周承礼带着人进来了，守在门口的丫头立刻行礼请安，周承礼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入了西次间，问顾嬷嬷：“大少爷呢？”

    “大少爷正在沐浴，七爷若要找的话，能否在这里稍等片刻……”顾嬷嬷不知道他深夜前来是所为何事，但是赵长宁在洗澡，自然不能让他进去了。

    周承礼却看她一眼说：“不必了，你先出去吧。”

    顾嬷嬷不敢退下，恭敬地笑了笑：“七爷究竟有何事……深夜前来，倒也不方便……”

    “退下！”周承礼声音一冷。

    顾嬷嬷眼看着他往内室闯去，惊慌地试图阻拦：“七爷，您这是干什么！您不能进去！”但是顾嬷嬷很快就被周承礼的人给拉住了，见他径直进去了，顾嬷嬷很是绝望。大少爷这究竟造的是什么孽！回来的这么晚，问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一字不说。七爷紧接着又要闯内室……七爷不是一向温文尔雅吗，突闯大少爷的内室，而且拦都拦不住，看七爷的那个神情，恐怕他知道大少爷的秘密……

    那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才没有说。

    顾嬷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跟窦氏……根本就不可能护得住赵长宁，一直是赵长宁为她们抵挡外界的风雨，所以，这便是大少爷付出的代价吗……七爷教导大少爷的功课，一路为大少爷保驾护行。难不成是早就另有所图了……

    周承礼已经推开隔扇，撩开了帘子……

    其实里头的赵长宁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她从浴桶里起来，披了外衣在身上。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后，□□的脚趿拉着鞋，宛如一朵湿水的净莲，清秀而艳丽，这是她纯女子的样子。只是眉眼之间仍然有与寻常女子不同的淡漠和镇定。

    “七叔想见我，说一声便是了，何故吓着了顾嬷嬷。”赵长宁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太师椅，“还请七叔稍坐片刻，容我更衣。”

    周承礼却眼睛一眯，瞧到了她脖颈间的红痕，于是一把就抓住了赵长宁的手腕，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神情有一丝说不出的暴戾：“这是什么！”

    赵长宁摸了脖颈一把，突然笑了一声：“七叔难不成……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虽然是女子的样子，却始终好像是跟女子不同。嘴角的笑容冷淡而奇异。七叔这样突然生气，想必是知道了她和朱明炽的事，他自然会生气了，他暗中……不是还曾夜探过她吗，当然会生气了。

    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过得太压抑太紧张了，方才七叔硬闯的时候，长宁心里就一股子的不耐烦。这时候她不想躲避了，她抓住了周承礼的手，抬起来按在自己的颈侧。她分明地感觉到周承礼的手一颤，然后赵长宁看着周承礼的眼睛，走近了一步，两人的脸隔得极近，她说：“七叔难不成不知道吗？当初七叔夜里放倒了我的丫头，潜入我的房间，做的不也是这样的事吗？”

    周承礼浑身一震，表情掩饰不住的震惊：“你……”。

    “我早就知道了。”赵长宁还抓起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腰侧，这样她就完全地置于周承礼的怀中，手搭在周承礼的手臂上。语气也是很轻的，“七叔是也想着……这样的事吧？”

    周承礼的确被她诱-惑到了，毕竟这个人是赵长宁。他不受控制地觉得焦渴，身体也越来越僵硬，放在赵长宁颈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沿着她的下巴，往她薄薄的，水色的嘴唇而去。

    周承礼沿着她的嘴唇摩挲，她不反抗，他却突然放开了手，怕自己忍耐不住真的将她压住，然后一逞欲望。周承礼后退了一步，眼神竟变得柔和了，而且有些悲凉：“长宁，七叔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过得很痛苦？”

    所以才被逼到极点一般，做出这些反常的举动。

    赵长宁淡淡一笑：“有什么痛苦的，我这不是好生活着，而且还能升官。只要习惯了就好，有什么痛苦的……”

    说到这里，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红了，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但是她仍然在说：“有什么痛苦的。”

    痛苦的不是朱明炽对她做的事情，男女□□而已，看开便开了。而是在生死徘徊间的恐惧，而是未知的命运，而是她独自承受命运和嫡长孙重担这么多年来的压抑。不仅这个身份压着她，女子的身份仍然压着她，别人得知秘密之后的觊觎和侵犯……

    周承礼凝视着她许久，方才的怒气已经没有了，他如何会不知道。

    赵长宁是被迫的。朱明炽的事，她绝不会是自愿。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周承礼道，“朱明炽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早便知道了。一开始不告诉您是没有必要，后来他登基后掌国家大权，就更加没有必要了……”赵长宁说，“我原来没想过他会篡位成功，他已经关在大理寺了，结果他的确是厉害，竟然手握边陲十万大军，在您的扶持下登基了。”

    他扶持朱明炽登基，还送赵长宁去见朱明炽。

    这件事，几乎是他一手促成的。

    内疚和自责几乎将周承礼淹没了，他伸手捧住赵长宁的脸，很久之后，他才声音沙哑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您有您的立场。”赵长宁只是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但周承礼的手却在缩紧，他不能放任这件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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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第七十一章

﻿    第71章

    “我会帮你的。”周承礼声音低哑地说, “你等着就是了。”

    赵长宁淡淡一笑道：“七叔，其实无妨。”

    她心里是有谋算的, 现在她仍然能好生保护家人，有自己的前程, 便暂时无妨。

    长宁穿好了衣裳, 将湿润的头发束好，她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本书：“七叔, 当年您说要传授于我心学，我一直很想学，有空的话，您能教导我吗？”

    周承礼嘴唇微动, 他看着长宁的单薄瘦削的背影，优雅而静谧。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看不懂赵长宁，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便任大理寺丞，自然不会是普通人。

    他轻轻地问：“你当真不在意？”

    赵长宁细长的手指将书卷的边缘捏皱了, 她说：“朱明炽此人我看不透, 但他绝不是个好对付的。七叔您, 莫为了我损害了自己……”

    周承礼淡淡说：“没有我，朱明炽他也别想坐稳这个帝位。”

    他怎么帮朱明炽筹谋得到这个帝位的，怎么为他算计大臣跟随的，算计太子的，还历历在目。真是可笑, 他周承礼自以为筹谋无双，到头来竟然连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都掌握不住。

    “七叔……”赵长宁一时也被他这句话所惊讶。

    “我不会放任你如此的。”周承礼的语气轻柔而沙哑, 说完就大步走出去了。

    顾嬷嬷看到周承礼带人走了。她惊魂未定，立刻进内室看赵长宁：“大少爷！”

    赵长宁看到顾嬷嬷担忧的神情，摇了摇头：“您别担心，我无事。”

    “怎么会没事，七爷他不顾阻拦，夜闯您的居室。他是不是……”顾嬷嬷声音发紧，“他是不是知道？”

    赵长宁苦笑了一声说：“嬷嬷，当初您与我母亲做下这个圈套的时候，就该早料到有今天了，秘密防备得再严密，也是会露陷的。也许日后……知道这件事的人会越来越多吧。”

    顾嬷嬷的表情一时非常的悲伤，如果不是窦氏无子……何至于要这个孩子来支应门庭！赵长宁看着顾嬷嬷，她熟悉的面容越来越苍老，鬓边生出了银丝。长宁轻轻地为顾嬷嬷理了脸边的发丝，该到了她荣养顾嬷嬷的时候了：“您不要担心。我会一直护住赵家的……嬷嬷，您去将院里的人召集起来，叮嘱他们今天的事不能外传。”

    顾嬷嬷能做什么，她再怎么样不过是个内宅妇人而已。

    顾嬷嬷也是知道这个的，只能听大少爷的话，应喏去外面吩咐人。

    赵长宁垂目在手中的书上，她怕麻烦七叔，也怕连累七叔。自己惹出的事情，应该要自己来收场。不知道七叔要做什么。

    朱明炽既然连史书工笔、名声都不在意，如今又是皇上，想要什么没有，自然不用顾忌别人的想法了。七叔能做什么？

    第二日例行朝会。周承礼进了宫。

    巍峨的宫殿，高耸的宫殿，宫殿如同庞然大物一般匍匐在大地上，朝拜的大臣自两侧台阶向高处走去。

    殿内文武官分两边站，周承礼站在文官的前列。

    鸿胪寺卿唱读‘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朝会便开始了。礼部尚书最后出列说了修建祭坛的事，朱明炽听得不甚专心，手指微敲道：“既不是要紧的事，拟了折子送上来吧。”他还有一堆事，没闲工夫听废话。

    随后有一位臣子出列，持板芴道：“皇上，微臣有本启奏。”

    朱明炽见说话的是刑部给事中，言官。便颔首道：“准奏。”

    刑部给事中随即拜手说：“微臣参，大理寺丞赵长宁，排挤同僚，以权谋私，收受贿赂，扰乱朝纲！”

    这话一出，顿时朝中官员微议声起，朱明炽顿时也抬起了眼皮。

    赵长宁虽然官职不高，但朝中官员基本还是有所耳闻的。不仅因为他是探花郎，又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当了大理寺丞。而是现在他的家族里，他二叔赵承廉任詹事府詹事，他七叔周承礼任都察院佥都御史，作为一个外来的家族，眼看着就在京城站稳了脚，威胁到了不少人的地位。仕途的资源就这么多，肥差就这么些，有的家族往上升，势必会跟原来的大家族发生矛盾。赵家早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朱明炽听到这里坐正了，淡淡问：“爱卿此言可有证据？”

    “若铁证如山，料得他也不敢抵赖了！只是微臣虽然没得到铁证，却有间接人证，能证明赵大人收受贿赂的证据，已经被赵大人授意损毁了。”这位给事中语出惊人，“如此，臣还想恳请皇上彻查，究竟是谁当初帮赵大人损毁了证据。”

    周承礼面色看不出什么，他随即也上前一步，微笑道：“郑大人这话轻巧，既没有铁证，而有的只是空口说白话，何来彻查一说？郑大人在其位谋其事，既然是刑部给事中，管的自然是刑部的事，如何越俎代庖，去管了大理寺？”

    众所周知，刑部和大理寺是常年的不和。

    郑大人却冷冷道：“赵长宁是周大人的家眷，恐怕才是周大人出言庇护的原因吧！”

    周承礼一笑：“本官乃是都察院佥都御史，督察官员是我的司职，自然应该管了。倒是郑大人，恐怕于立场上说不过去吧？”

    “你！”郑大人被周承礼的话一堵，又拱手道，“微臣再参一言，朝中本就有旧制，亲眷官员四品以上者不得同朝为官，必要有人避嫌远调，如今赵家是否也该遵此法？周大人为四品都察院佥都御史，赵大人为詹事府詹事，不该同在京为官！”

    赵承廉听此言，出列一步道：“周大人虽与我赵家渊源颇深，却也并非亲眷。皇上，郑大人这话实在牵强！”

    文官中更前列一人，工部尚书宋宜诚拱手说：“微臣倒有一言。众所周知周大人自幼无父无母，在赵家长大，与赵大人情同兄弟，怎么会只是渊源颇深而已。如此，却算得上是亲兄弟了。”

    赵承廉做官多年，当然也不是吃素的。“皇上，兄不兄弟的，只有上了族谱才算得数。周大人虽然是在赵家长大，但我父亲早年怕周家一脉断送，从未让周大人改姓上赵家的族谱，怎么算得上是兄弟！难不成微臣在郑大人家住几日，也算是郑大人的兄弟了？

    郑大人面色难看，赵家这两兄弟，个个口才了得！难怪能升迁迅速，成为皇上的心腹。

    一时间倒没人再说赵长宁的事了。

    宋宜诚看了郑大人一眼，示意他莫要跑题了。周承礼和赵承廉是难啃的骨头，兄弟二人都老谋深算，对于同朝为官这件事应该是早就有打算了，跟他们作对不得好处。那郑大人自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又拱手：“皇上，就算兄弟同朝为官一事暂时不提。但是大理寺执掌天下诉讼，决不可出现贪赃枉法之人，还请皇上彻查赵长宁！”

    既然对付不了老的，那便来对付小的。这个年轻生嫩的总比老的好对付！更何况这个年轻的倒也不算是皇上的心腹，应该不会袒护。

    哪料这时候大理寺少卿沈练也出列一步：“皇上，赵大人乃我大理寺之人，真有什么行差踏错之处，也该由我大理寺先来管。断案讲究人证物证，郑大人既然没有铁证，随便找人来污蔑了赵大人，谁又知道呢！”

    沈练也是很护短的人。大理寺的人自成小团体，都以清正廉明著称，在场这些人谁能不贪？赵长宁不知道比他们好了多少倍。

    朱明炽一大早就听他们争执，他一直没说话，手珠转动：“行了，都别说话。”

    朱明炽最近用宋宜诚来牵制章首辅，所以十分抬举他，就连他女儿，在后宫都是最出风头的。赵承廉有些担心，长宁会因此而被牵连。虽然都是当初打下天下的功臣，但宋宜诚对朱明炽来说用处更大，他不会拂了宋宜诚的脸面的。他见帝王久久的不说话，越发忐忑。

    朱明炽许久才淡淡说：“既然没有铁证，空口无凭，那就算不得数。等有了铁证再上折子吧。朕还有道治吏的法令要颁布，这些琐事暂时不提了。”就这么把此事给推了过去。

    宋宜诚面色难看，皇上怎么会袒护了赵家？

    面色同不好的还有周承礼。如果朱明炽顺水推舟了，真的让长宁下狱，那他有的是办法把长宁救出来。只是从此以后，长宁就不能再做官了……她的一切，都要掌控在他的手中。所以刚才他没有言辞激烈地对付郑大人。

    但朱明炽却出言庇护。那此事就不简单了。

    下朝后，周承礼去了御书房。朱明炽坐在宽阔的龙椅上，身着衮冕服，端着茶杯喝茶。这让周承礼想起第一次看到朱明炽的时候，他到白鹿洞来找他，也是这样闲适的坐姿。

    “先生找我何事？”朱明炽笑问，但凡四下无人的时候，朱明炽仍然尊称他为先生。

    “微臣怎担得起陛下一句先生，”周承礼说，“只是为我那不成器的侄儿，来替她求个情。”

    “贪墨的事，朕既然已经说了不必追查，自然就不会计较。”朱明炽道。

    周承礼一撩衣袍跪下：“微臣还有一事相求，皇上乃一国之君，侄儿不过一介小官，皇上……应该是早已知道侄儿的身世。若皇上放侄儿一马，即便是让她辞官也行，微臣愿为皇上效劳，肝脑涂地。”

    朱明炽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周承礼良久，低叹了口气：“周大人，想必是非常的爱怜您这个侄儿吧。”

    他与周承礼共事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周承礼的性子是何等的高傲，就算为他筹谋天下，也从来没有对他低头过，两人的交往一向很平等。朱明炽对于有才之人向来敬重，他能三顾茅庐去请周承礼，对于这点小事他也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年在军队里，他摸爬滚打了八年，才懂得这些收买人心和制衡之术。

    如今，周承礼为了赵长宁的事，竟然来求他。

    “她所犯之罪，连累你们整个赵家都够了。”朱明炽靠着椅背道，“只是她这官做得好，自然这个官就会一直做下去的，朕也不会为难她，更不会让她辞官的。”

    朱明炽的神情倒是似笑非笑的。他怎么会让长宁辞官呢。长宁有多想做官，他是很清楚的。

    否则以她的性子，何必委曲求全，恐怕早就不耐烦他了。她希望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朱明炽便不说，将一切送给她掌控便是了，偏偏她时常不知好歹，觉得他有什么不轨意图。

    这话没有回旋的余地。话里有话，话里套话。

    良久后周承礼站起来，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微臣就放心了。”他退出了宫门之后，脸色就变得漠然了。

    他一路沿着台阶往下走，随从跟了上去。声音极低：“七爷，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在宝庆府救下了原太子，给了太子一把剑。他看了竟不说什么，一刀就插自己的手臂。那狠劲……倒真跟原来截然不同了……”

    “做得好，让太子好生养伤吧。”周承礼轻声说。

    等这日回去之后，赵承廉却立刻叫人把长宁叫了过来，告诉她朝中发生的事情。

    饶是赵长宁性子平和，也不禁的惊怒：“当初蒋世文之事连累我，料想他们对我们赵家恐怕知根知底，竟凭此不凡青红皂白，参我一本！致使真正贪污受贿之人逍遥法外！”

    赵承廉道：“长宁稍安勿躁，我与你七叔为你求情了，你们大理寺少卿沈练也为你说话了，他也是不想看到你被刑部给事中诬陷。”

    赵长宁知道沈练虽然平时对她不怎么样，一到关键时候还是会护短的。她道：“侄儿知道，择日必定亲自去谢谢沈大人。不过此事，他们便这么算了吗？宋大人是因为您要升迁礼部侍郎，占了他门生的位置，而算计于我们家，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赵承廉说：“他们自然不想算了，还要重谏你。我原以为你难逃被停职查办，倒是没想到皇上竟袒护你，将这件事推说过去了，不再提起。”

    赵长宁倒是一怔：“他如今，不是正在重用宋大人吗？”

    “正是，所以他袒护你，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赵承廉说，“陛下袒护了你，你下次见着陛下，也记得好生谢谢。”

    “侄儿明白。”赵长宁叹道。

    赵长宁次日又去给朱明谦上课。朱明谦却意不在此，拉着赵长宁，非要在宫里的太液池里钓鱼。

    宫人给他准备了鱼竿、鱼饵，赵长宁颇有些无语地看到一条条锦鲤毫无防备地被他勾上来，朱明谦还甚是高兴：“赵大人，我分你一些回去吃好不好？”

    “多谢王爷。”赵长宁道，“王爷雅趣甚好，只是下官有些好奇，究竟是谁给王爷想的好法子，钓池子里的锦鲤吃？不怕被皇上怪罪？”

    朱明谦从钩子上取下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认真地说：“以前章姐姐告诉我的呀！她说，太液池的鱼很笨，很好钓。”又说，“皇兄从不怪罪我，他还吩咐上林苑的人说，这太液池的鱼我想钓多少钓多少，钓完了再养就是。”

    原来是章若瑾。也不知道她嫁给乔伯山之后，现在过得如何了。赵长宁倒觉得乔伯山还不错，上次见着自己的时候，还把自己当成情敌，肩膀都要给他捏碎了。想必对若瑾姑娘是有几分真心的。只要她能找到个真心人就好。

    赵长宁用手指逗着瓦罐里的几位肥鱼，午后日暖，树影拂身，倒是心情闲适得很，她慢悠悠地道：“王爷，您今天要是无事，就让微臣先回去了吧。”

    窦氏刚敲定了玉婵妹妹出嫁的日子，如今府里忙着准备玉婵出嫁的事。她是赵长宁唯一的妹妹，谁也不敢小瞧了她的婚事。

    赵长宁心里也盘算着，自己就这么一个妹妹，前头几个姐姐出嫁的时候，家里过得都还寒碜。现在有她当家了，妹妹自然是要好生嫁的。

    “不好，赵大人要陪我钓鱼！”朱明谦却扯着他的衣袖，不要他走。

    长宁只能苦笑：“好吧，王爷钓鱼就是了，微臣等您玩够了再走。”

    夏日的荷花已经要开尽了，绿荫浓郁，赵长宁瞧着绿波荡漾的水面，轻声说：“王爷，微臣上次教你读《帝王策》，如今殿下背得怎么样了？”

    朱明谦乖乖点头：“赵大人说了一遍，我就记住了！”

    长宁轻轻地抚着他的头，笑了笑：“没有让宫人发现吧？”

    朱明谦摇头：“我都是趁睡觉的时候，躲在被窝里悄悄地背的。”

    赵长宁沉吟了一声，告诉他：“王爷聪明，不逊于你的几个哥哥。若王爷能再长十岁，想必就没有你的哥哥们什么事了……只要你记得，莫要展露头角就可以了。”这孩子聪明得可怕，所以长宁有意想要培养他。倘若他来日长大成人，说不定能造事。

    朱明谦靠着赵大人的手，觉得他身上有像柳枝、荷花、阳光一样的香气。让他无比的舒心。

    “赵大人说的话，我都会去做的。”朱明谦说。

    大概是钓得多了，鱼也没有这么好上钩了，朱明谦守着他的鱼竿，许久没有鱼上钩。

    这时候远处有行宫女走过来，簇拥着一位穿华服，面容娇艳的女子。内侍撑着华盖，还有宫女拿了把销金织扇打扇。赵长宁一看便知是贵妃娘娘的仪仗。她立刻跪下请安：“微臣赵长宁，见过贵妃娘娘。”

    宋应莲也看到了赵长宁，见是一身官袍，便淡淡道：“起身吧。”她要去向太后请安，本来是没打算管赵长宁的。却又皱了皱眉，问道，“你就是赵长宁？”

    “正是，娘娘识得微臣名号？”赵长宁仍然拱手跪着。

    宋应莲上下打量着赵长宁，笑了一声说：“本宫在闺中的时候，曾与章若瑾交往甚深。不过本宫与她向来是不合。如今，我成了皇上的妃子，她成了侯夫人，倒是井水不犯河水了。本宫还听说，你二叔与本宫的义兄不和，你们赵家的人——个个都是不好惹的。”

    赵长宁眼皮微动，感情是宋家那位贵妃娘娘。

    宋应莲看到了两人旁边放的瓦罐和渔具，又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钓太液池的鱼？”

    “启禀娘娘，裕王爷喜欢在此垂钓。”赵长宁回道。

    宋应莲慢慢道：“你可知道——这太液池的鱼，是不能随便钓的？这宫里的规矩，岂是你可以随便犯的？”

    “鱼非微臣所钓……”

    “还敢顶嘴？”宋应莲冷冷道。

    赵长宁微微叹气：“微臣不敢。”

    “贵妃嫂嫂，这鱼是皇兄准我钓的！跟赵大人没关系。”朱明谦也道，“您别罚赵大人！”

    宋应莲却置若罔闻，指了指那烈日下头：“赵大人，去给本宫跪上半个时辰吧。”

    朱明谦有些着急，但是他空有个王爷的头衔，说话自然不如贵妃惯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长宁被罚跪，烈日下砖地滚烫，跪上一会儿就浑身冒汗，头晕脑胀。赵大人的身体一向不算好，他怎么受得了！

    “娘娘，这的确不关赵大人的事！”朱明谦急道，“娘娘何苦为难赵大人。”

    宋应莲却叫人掇了把椅子来，她坐在阴凉地下喝茶，守着赵长宁跪。为难？她那义兄打小待她最好，赵长宁的二叔抢了义兄的位置，难道她不该为义兄报个仇吗？不仅是她，这时候又过来几个婕妤、美人，给贵妃娘娘行礼后，宋应莲就让她们在旁边坐等着。

    太液池这边的动静不算小，很快就传到了朱明炽的耳朵里。

    他正在批阅奏折，听说这件事事放下笔。刘胡道：“砖地太热，恐怕赵大人跪不了多久……皇上可要前去看看？”

    她那身体多娇贵，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偶尔罚一罚便算了，别人还敢罚个什么！朱明炽便道：“去太液池。”

    朱明炽沉着脸，带着人大步朝后宫走去。

    刘胡心里一跳，这贵妃娘娘可是被宠昏了头，怎么犯到这位大人头上来了！她虽然是贵妃，但至今未能承宠，别人不知道，但刘胡却不可能不知道赵长宁这个人的重要。做了再过分的事皇上都不动他，处处袒护，有点小伤便是送膏送药的，皇上的性子素来淡漠，这若还不是放在心头上，不知道怎么才算是放在心头上了。虽然皇上从不说，但这位大人的事他事事留心，上次朝会上，还有人要谏赵大人，不也被皇上给压下去了吗。

    他受过贵妃娘娘不少好处，不愿看她惹怒了皇上，立刻走上前一步，高声道：“皇上驾到！”

    湖边顿时一片仓皇，跪下一地，请安声响起。

    赵长宁看到一双黑靴慢慢走了过来，男人的脚步沉稳，分散开的大内侍卫将周围护住。宋应莲也没想到朱明炽突然出现，立刻在他面前跪下了。

    “究竟怎么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皇上，臣妾是见这位赵大人违反宫中规矩，在太液池子里钓鱼，所以罚他……”宋应莲道。

    当年章若瑾拒绝嫁给朱明炽，而她被指婚朱明炽，宋应莲心里很不高兴。她是想嫁给太子殿下的，但是父亲的命令不可违抗。

    后来入宫之后，皇上不曾碰她，她也没主动去邀宠。只是这后宫里，唯独朱明炽这一个男人，更何况他高大俊挺，举手投足皆是大将风范，朝廷上运筹帷幄，父亲说他虽不怎么读书，但是心智堪比十个太子，是个强者。

    没有人不喜欢强者。宋应莲与他朝夕相处，再被这个看似淡漠的男人关怀过几句，自然就心生爱意。

    朱明炽的目光放在赵长宁身上，烈日披在她肩上，砖地被晒得滚烫。她一语不发，她那膝盖——久跪成疾，跪的时间稍长便会红肿。如今已经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了。

    一向见她是冷傲极了的人，怎么成了这样！

    “这池子里的鱼朕许裕王垂钓，贵妃不知道吗？”朱明炽的声音仍旧淡淡的。

    其实宋应莲也觉得没什么。直到她抬头，看到了朱明炽的脸色，发现其实非常的冷漠。她才有些心慌：“皇上，臣妾并非有意……臣妾不知道是您准许的……”

    “嫂嫂说谎！我刚才分明跟嫂嫂说了！”朱明谦却突然道。

    朱明炽的耳目遍布后宫，宋应莲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罚赵长宁，他心里清楚得很。不就是为了她义兄公报私仇吗！

    长宁听到男人的声音说：“朝臣也是你能随便罚的，这天下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宋应莲一听这话，吓得立刻伏地，“臣妾不敢！”

    “你明日此时，也去砖地上给我跪半个时辰。以后朝臣自有朕来管，朕下次若看到你越俎代庖，便不会轻饶你！”

    宋应莲立刻伏地行礼：“臣妾知错，下次不敢再犯了。”她没想到皇上真的动怒，他从未跟她说过一句重话，一向算得上是和颜悦色的。不就是个五品的小官吗。这根本就不是朝臣不朝臣的事！

    朱明炽挥手示意她们退下，众宫妃便带着宫女行礼告退，朱明炽对着身边的刘胡再招手，刘胡心领神会，过来将朱明谦也带走了，连同那一瓦罐招惹是非的锦鲤。

    朱明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然后蹲下身对她伸出手：“起来吧。”

    赵长宁看着他宽厚的手掌，却没有伸手去握，自己想站了起来。只是身形一个摇晃没站稳，然后就被男人给接到了怀里。

    朱明炽浑厚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可是走不动了？”

    柔风拂过他的衣角。赵长宁突然觉得此人倒是温柔了许多，摇头说：“没有。”

    朱明炽又凝视着她的脸道：“你可是跟朕置气？”

    “微臣如何会同皇上置气。贵妃娘娘品阶远高于微臣，罚我也是理所当然的。”赵长宁笑了一声，“不过今日解围，还是要多谢皇上。”

    黄昏的光线溢满了太液池，昏黄的光线照得男人的侧脸，宛如镀了一层金光，就连平日深沉的眼眸都是有情绪的。长宁看到朱明炽离自己不过咫尺的距离，嘴角带着一丝笑容：“莫要妄自菲薄。”

    未等赵长宁品位出这句话的意思，朱明炽说罢就将她抱了起来。

    赵长宁一惊，如此一来她还怎么进宫！“微臣走得动！”

    “不许说话。”朱明炽道，径直朝着乾清宫去了。赵长宁怎会被人这样抱着，觉得他胳膊稳健，胸膛的气息陌生。等进出了一道宫门，赵长宁却是绝不敢再让朱明炽抱着，坚决挣扎着下来了。

    朱明炽嘴角仍然是一丝笑容，但没让赵长宁看见。他背手径直朝前头走，赵长宁跟在他身后。她心里在想方才那位贵妃娘娘，她知道这位是宫中的宠妃，但同时她也知道，朱明炽没把这个女子放在心上，他这样的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会把谁放在心上？

    不过是利用那女子的外族而已，做出这许多的姿态来。

    等到了南书房外，本来她是要告退的。却听到背后传来朱明炽的声音：“给朕进来。”

    赵长宁眼皮一跳，随后抬脚进了书房。

    “朕今天为你得罪了宋家，你倒是好，给朕做出这副样子来。”朱明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流。

    他的确是为她得罪了宋家，不仅是今天宋应莲的事，还有朝堂上的事——但他是为什么？

    朱明炽的脸近在咫尺，高挺的鼻梁，深眼浓眉，很是英俊。赵长宁莫名心里一跳。他继续道：“本想放你一次，你却这般对朕。给朕过来。”

    朱明炽让她跟着进乾清宫寝房，那龙床上嵌合夜明珠，皎洁无比，光辉熠熠。帷帐层层垂下，赵长宁脚发软，那夜的激烈她似乎突然就想起了。朱明炽道：“替朕更衣。”随后张开手，他还穿着朝服衮冕，一层一层，十分繁重。

    赵长宁手指微动，欲言又止，人却不动。“皇上，我……”她真的不会伺候人，一点都不会。

    朱明炽突然想起：“……罢了，朕想起，原你还不会缝衣裳。你是嫡长孙，在家中应该不做事的吧。”他一层层地解了革带，朝服，佩绶。他是会缝衣裳，还会烧饭，什么都会点，扔到荒无人烟的沙漠也活得下来，要是换成赵长宁，她这样娇气，除了读书断案什么都不会，恐怕要饿死。

    “朕先沐浴，你自己瞧瞧膝盖要不要紧。”男人身上只剩单衣，径直去净房沐浴了。

    赵长宁才轻轻松了口气，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比平日更紧张一些，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情绪。不由得走到了多宝阁前面，看里头摆放的东西，下意识地想要转移注意力。

    多宝阁上放着赤金如意，翡翠缠枝盆景，还有番莲纹景泰蓝掐丝珐琅宝瓶……赵长宁看得嘴角微动。若家里是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摆设，供几口细梅瓶，佛手，文竹盆景，便非常雅致了。

    她看得正出神，不由伸出手，将摆置上的忌讳给一一调整了过来，如此一看便舒心多了。

    朱明炽已经背手站在她身后许久。

    等赵长宁回过头，突然就看到了他，顿时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却被男人游刃有余地抓住了手腕。问她：“你摆弄朕的东西做什么？”

    “原来不好看。”赵长宁就说，“现在则好看点。”

    朱明炽眼睛微眯：“朕平日忙，都没注意过这些东西怎么摆的。”好像似乎看起来是舒服许多，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他低声说，“你觉得好便好吧。”随后问她：“膝盖可还要紧？”

    但是赵长宁根本就没有看，难不成在这里宽衣解带？

    朱明炽大约也猜得到，将她的腰揽过来，然后去揉她的膝盖，她稍微躲了一下，但好像不是特别疼。也是，还能走路呢。朱明炽道：“你等朕片刻。”说罢出去了一会儿。

    长宁见他走了，自己挽起来看，有些红肿，不过还不碍事。一瓶药膏递到了她手边：“徽州进贡的薄荷膏。”

    赵长宁接过来，看朱明炽一眼。朱明炽正抱肩看她，淡淡道：“怎么还不涂？”

    怎么涂，挡着他的面露腿么……

    她却被这男人折腾得浑身发热，神志不清。散开披在雪白纤瘦肩上的长发，衬出一张如雪莲般的脸，此时她浑身的肌肤都泛着粉色，精致的眉眼间，那等风流态，足以让人为她疯狂。

    朱明炽知道她不适应，用了很长时间来让她适应。自己则忍得紧绷发疼。

    她有些崩溃：“……朱明炽……轻些！”

    “竟然敢直呼圣名，看来的确没什么意识了。”朱明炽沉声一笑。要是赵长宁清醒的时候，哪里敢这般！他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听起来倒是刺激，朱明炽将她搂来靠着自己的肩，低声哄她，“多叫两声，多叫便轻了。”

    赵长宁神志不清，一口咬他肩头。

    没想这样，男人似乎浑身紧绷。片刻都忍不下去了，哑声道：“长宁，你忍片刻。忍不住咬朕便是了。”男人握着她的脚踝交叠起来，俯身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然后腰身一沉，每一下都重重地到底，片刻不容她歇息。

    怎么这么累……有多久了？赵长宁无力地搂住他的脖颈，感觉到朱明炽精壮的肩背上都是汗。薄荷膏的味道混杂着情-欲发动的气息，刚才她本来在涂膏药，朱明炽在旁边看着，气息渐沉，随后涂着涂着便被男人拉到了床上来，剥去了衣裳。

    一直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算是歇息下来。赵长宁又连抬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将的确可怕。其实一开始都还好，越到后面就越失控。赵长宁想把朱明炽推开些，他却又覆上来，吻她嘴角的细小的伤口。赵长宁知道他恐怕还没完，顿时觉得天昏地暗，还要再来一次么……

    “不怕，没事的。”朱明炽一边哄她，一边意犹未尽地又开始了。

    乾清宫夜深，刘胡亲自守着，听到动静久久不停，眉毛微动。

    这皇上也是……怎么如此折腾赵大人。那样风雅精致的人，受得住他这般折腾吗？刘胡看了眼殿中滴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

    他眼睛一闭，心里不由得同情赵大人，皇上龙精虎壮的，可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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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第七十二章

﻿    第72章

    意识昏沉之际, 赵长宁感觉到身侧的人起来了。

    隔着一层帷幕，一层琉璃珊瑚的珠帘, 珠帘晃动，他似乎在同别人说话, 隔得很远, 若非赵长宁耳朵极好，是决计听不见的。

    “他死了？”

    “路经山丘, 就有一伙山匪闯入，将他们劫杀。微臣带人去追，对方明显更熟悉地形，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另一个声音说。

    “湖广一带地势平坦, 江汉平原物产丰富，不会有山匪出没。”朱明炽似乎很熟悉地形，又说，“可见到了尸首？”

    “我们循着河找尸首。尸首是见着了, 只是被水泡烂了, 穿着王爷的衣裳, 只能看出七八分像来。”

    朱明炽道：“可别小瞧了他，我这弟弟为人虽然温和，心智却是跟他母亲一脉相承。带人在那一带搜寻，但凡看到有与他相似的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语气一冷, 如寒刀出鞘。

    帝王心冷，他果然没打算放过朱明熙, 赵长宁轻轻闭上眼睛。

    只听另一个人又说：“陛下，微臣觉得此事应该有人故意所为。您留下来的那个大理寺官员……当初可是太子的心腹，可是他……”

    “她？”朱明炽笑了一声，“不是她，她身边有我的探子。即便她绕过我的探子行事，她这个人色厉内荏，绝不敢下死手。”

    赵长宁霍地睁开眼睛。

    ……探子？难怪有时候她觉得朱明炽对她大理寺的事情了如指掌。

    “那微臣先告退了。”这人似乎是离开了。

    珠帘微动，帷帐被撩开，透进来一阵烛火的暖光。赵长宁立刻闭上了眼睛。

    帝王上了榻，但也没有睡，而是靠着床沿揉了揉眉心继续看折子。江西洪灾，救灾的折子雪片一样递到京城，新的折子方才刚送来，他必须马上看了决定怎么调粮，片刻都耽误不得。

    长宁顿时也没了睡意，她瞧着幔帐上的花纹，心想为什么歇在龙榻上，回想了一下礼制律法，这基本是死罪吧。

    朱明炽也是给折子留了朱红，才发现赵长宁没睡的。他问道：“怎么不睡，蜡烛晃到你了？”

    “你为何帮我呢。”赵长宁轻声说，“朱明炽，你知道我曾经想杀你。”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酣睡，留一个曾想杀自己的人在卧榻旁边，他是不是自持艺高胆大，所以才无所顾忌？或者觉得她不过是个长爪牙的小猫小狗，没有什么杀伤力。

    她缓缓侧过身，看着朱明炽的侧脸。他的神色平静而强大，就是无坚不摧，什么都不在意那种。

    朱明炽淡淡道：“你不是没杀得了我吗。既然没有杀得了我，那么怎么罚你就由我说了算。”

    赵长宁不再说话了。看着那厚厚一摞，到还是挺佩服他的，纵容心肠冷漠，弑弟逼亲的，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份责任感的。这满朝廷的事压在一个人肩膀上，他倒也撑得住。

    “行了，你睡吧。朕去外面看就是了。”朱明炽放下朱笔，手轻轻拂过她的脸，为她合上了眼睛，自己下床穿鞋，去了外面继续做事。

    那样的温柔……不该对她有吧。赵长宁原觉得朱明炽这么对她，一是想惩罚她，二是的确她心里认知得比较清楚，自己这模样大概也真是生得好，杜少陵知道自己是女子后，便着魔般以此威胁想娶她。七叔知道她是女子，便守了这么多年未曾放手。

    他这般待她，竟有种奇异的温情。

    长宁低叹一声，心里告诉自己，他是朱明炽，他是帝王。帝王终该无情。

    次日早到大理寺，赵长宁先去谢过了沈练。

    沈练正在处理新送来的案卷，大理寺断案最终都要由他来审批。他淡淡地道：“你别谢我，换做别人我也会帮的。”

    知道沈练素来如此，对她不冷不热，有时候还嫌弃她做事不够好。赵长宁心里暗笑，拱手道：“下官明白。”

    她脚步从容地穿过大理寺的中庭，中庭种的柿子树浓荫匝地，路上遇到的人纷纷拱手给她让路。大理寺中除了寺卿、少卿。便是寺丞大人官职最高，如今赵长宁在大理寺中也算是有些地位的。

    赵长宁去了大理寺东直房。这几日正当夏审。

    夏审也称‘大审’，有些案犯犯了错，案子在大理寺内积年未消，每到大夏就重新审理，无罪的便早些放出去。夏审一般由九卿轮流主持，场所则是在大理寺的东直房，由赵长宁安排狱卒。

    她今天是去旁听夏审的。东直房的大堂这时候叫围得水泄不通，大理寺的官员大都在此听审。簇拥得人都看不清楚。今天主持夏审的是户部尚书陶大人，压上来一个犯人，戴着枷锁一身素衣，笔直地站着。此人原来是个言官，早年曾多次进谏弹劾陶大人，看到审理他的是陶大人便冷笑：“竟是你这个狗官！”陶大人让他陈述自己犯的罪，他却只字不提，反而对陶大人是冷嘲热讽。

    那犯人言官出生的，嘴皮子了得得很。把陶大人气得不得了，推了案台撸了袖子就要亲自去揍他，好歹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赵长宁看得目瞪口呆。

    毕竟大家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多少有点理想主义。其他大臣们也如此，审到一些罪行太过的犯人，大臣们还骂其泯灭人性，白读了圣贤书。或者说其是“猪狗不如！”

    等今日夏审散场，活像听了一天的评书。赵长宁又觉得收获颇多，一路走一路品味着诸位大人的话。竟不觉撞到了人。

    赵长宁后退一步，就看到一张驴脸，明晃晃的‘刑部专用’加盖公章。再往上是坐在驴背上的纪贤，谪仙一样的公子摇着折扇，笑着说：“赵大人走路不看路的？撞着我这驴儿倒不要紧，赵大人伤着贵体我可赔不起。”

    长宁嘴角微动，刑部里头的人是真的很宠纪贤，公章都能给他随便用。

    赵长宁笑眯眯地问：“纪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槐树胡同听曲，赵大人可要同行？”纪贤说。

    赵长宁眉尖微挑，槐树胡同听曲……纪贤这是想约她去……嫖吗？她笑了笑：“想不到纪大人竟然有如此雅兴，本官尚回家有事，就不陪纪大人这一趟了。不过纪大人自己，还是要小心为妙啊。”

    纪贤今天竟然不想跟她计较，可能要赶时间，道了声告辞，骑着驴儿悠悠地走了。

    赵长宁道：“我怎么见他有些古怪呢？”

    徐恭在旁边告诉赵长宁：“大人您不知道。香照坊来了一位乔姑娘，一把嗓子甚美，当然了，委实也生得极漂亮，现在在槐树胡同很出名呢，有许多达官贵人追捧，人送称号为‘赛小乔’。纪大人便是去听她的曲，您也可以去听一听。”

    “我可没这个雅兴。”赵长宁淡淡道。摇着自己的折扇出了大理寺。这时候官员流连风月场所是件很常见的事。不过她对槐树胡同有阴影，不想踏足。“明日我家妹妹出阁，你替我向少卿大人告个假。”

    徐恭应是，又夸赞那位乔姓美人的美貌：“听说真是生得极美，大人您就不好奇吗大人……”赵长宁越走越远了，徐恭几步跟上去，苦口婆心地劝，“我说大人啊，您都二十出头了还未成亲，又没有侍妾，如此清心寡欲实在不好啊。不如今天下官请客，带大人去槐树胡同逛逛，选个大人心仪的姑娘……”

    “……闭嘴。”赵长宁头也没回。

    **。

    那槐树胡同却是真的热闹，红灯笼高挂着，照得遍地暖红，赛小乔穿了件绉纱衣，鬓发挽起，簪了对羊脂白玉簪子，面容皎白如月，弹琵琶的手腕欺霜赛雪。

    乔伯山正同魏颐在二楼喝酒，二人身边护卫簇拥。楼下热闹，二楼却清净得很。

    “我听说这位赛小乔立了个规矩。”乔伯山笑着说，“若想她敬酒，须得是举子的功名，想要一亲芳泽，非得有进士的功名，若是想成她的入幕之宾，就必须是鼎甲前三。这样的女子可是做作？偏偏就这样，大家还追捧的不得了。”

    魏颐是心不在焉，随口说：“管她立什么规矩，你又不想一亲芳泽——我说乔侯爷，你这新婚不足半月，怎么跟我来这种地方？”

    乔伯山就道：“我在家里她不高兴——我出来走走，她反倒自在些。”

    魏颐摇头叹息：“你这亲娶的，我早说了章若瑾不喜欢你，偏你高高兴兴地把人娶回家了，可不是自讨苦吃！你也不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吧，你家的几房小妾呢？宠着妾室晾着她，总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乔伯山摇头：“她恐怕巴不得我去妾室那里，觉得我拆散了她的姻缘……”乔伯山说到这里，魏颐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不怀好意道，“我说你没被带绿帽子吧？那赵长宁怎么也是风流才子，说不定两人暗通曲款……”

    “去去！”乔伯山不耐烦地挥手，“人家可是清清白白地嫁给我的！你要是整日闲得没事做，我看这个赛小乔就不错，不若我买下送你吧？”

    饶这赛小乔是头牌，但乔伯山吩咐一句，这香照坊当然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魏颐瞧一眼那赛小乔抱着琵琶，想起那人也是弹琵琶的。叹了句：“你知道我是心不在此，在我看来这便是庸脂俗粉，无法与她比得。”

    魏颐成天说这位女子，乔伯山都已经腻歪了，不想管他。谁知道魏颐说着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册：“上次我找了群画师来，让他们照着我说的来画，总算是有个人画得勉强有她三分的气韵。”

    乔伯山也一时好奇，能让魏颐倾心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便从魏颐手里拿过小册一看，画中女子低垂着头，无配饰的长发如水般垂泄下肩头，其实画得很模糊，就是这样才带出那三分的气韵。

    乔伯山啧了一声，凝视着女子不语。

    魏颐顿时心中警觉，一把把画册抢过来收回去：“你可别惦记上了……”

    乔伯山顿时苦笑：“老子见都没见过，有什么惦记的！我是觉得这女子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拿给我仔细看看，说不定我能想起来。”

    听乔伯山这么说，魏颐才把画册递给他。乔伯山看了一会儿都没个眉目，翻来覆去好几次，魏颐一边喝酒一边说：“不行就算了。”他也没奢望乔伯山真的能想起来。

    谁知道这乔伯山却手掌一击，道：“我说是像谁呢，想遍了女子也没想起来……这哪里是像哪个女子，分明是像那位赵大人！”

    “赵大人？”

    乔伯山点头：“是啊，大理寺丞赵长宁，就是那个探花郎。”

    赵长宁？魏颐虽然是听说过这个人，却从来没有见过。他把玩着酒杯道：“乔侯爷，你可是耍我。一个男人如何像她？”

    乔伯山看他那懒散的样子，笑了笑道：“魏颐啊魏颐，我问你，你在这京城里可算是能手眼通天了，为何找一个女子久久找不到？凭她是哪路三教九流的人，你魏大人掌五城兵马司，京卫营，区区一个小女子能逃出你的手心？”

    魏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然后皱起眉。他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说……”

    乔伯山就说：“这女子跟赵大人长得像，也许是赵大人的亲眷，如果此女是世家女的话，那就完全可以解释你为什么找不到她了。她一个内宅女子，出来肯定要避讳身份，等回去之后，你自然就找不到了。我可是听说，赵大人有个比他小一两岁的妹妹，说不定就是这个妹妹呢，又或者是他家里的堂妹，他们赵家不是女眷不少吗……”

    魏颐眼睛微亮：“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她若是世家女，怎么会到那等地方去？”要早知道是哪家的女子，他便回家准备三礼六聘，明媒正娶了。不管是嫡是庶，接回去就是他的正妻了。家里他说了算，谁也不敢不同意。

    乔伯山哼道：“不管说不说得过去，总比你半点头绪也没有的好吧！”

    魏颐笑了：“这倒也是。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便去大理寺找这位赵大人一趟，好生问问他。”

    “等等，你先别急。”乔伯山看魏颐那架势，似乎恨不得立刻就去大理寺了，他拦着他，“我可听说，那位跟赵大人年龄相仿的妹妹，似乎是明日就要出阁了。若你要找的姑娘就是这赵大人的妹妹，那你怎么办？”

    魏颐听了眉毛一挑：“……那自然是抢亲了。”

    “你个武蛮子，还抢亲，人家姑娘的名声要不要了！”乔伯山就知道是这样。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一想到那姑娘便觉得心尖尖都在痒，喜欢的不得了，只想抓到自己手上。魏颐有些敷衍：“到时候再说吧。”

    “我跟你说，赵长宁的妹妹，说亲的是宋家。也不是你能随便抢的，你明日先备了贺礼去赵家吃酒席，届时趁机看看究竟是不是不就行了。”乔伯山问道，“你跟赵家的交情如何？”

    他跟赵家的交情自然是一般了。

    乔伯山道：“我跟周大人还有些交情，请柬送到了我府上。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免得你把人家姑娘好好的婚事搅黄了。”

    “那便这么定了，明日我来找你一同去。”魏颐拍了拍乔伯山的肩，眼睛微眯，“我带兵来找你，你可别起晚了。”

    这武蛮子，真不想帮他！乔伯山摇摇头，叫随从先去把账结了。

    赵长宁一大早起来就没去大理寺，穿了件月白的衫子，临窗悬笔写字。

    她写的这份是给玉婵写的彩礼单子。彩礼单子填好，随玉婵的陪嫁婆子一起带去婆家。还是窦氏特地托了她写的，窦氏的原话是：“你写的才有彩头，以后生的小外甥也沾你的文气。”

    赵长宁写好之后叫四安来收了单子，叫他同自己一起去前院送单子。

    四安跟在她身后说：“大少爷，府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他扳着指头数，“咱们七小姐出阁，紧接着八小姐、九小姐、十一小姐这几个小姐都出阁，喜钱都领不过来呢！”

    赵长宁对家里的女眷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只记得嫡出的几个姐儿，庶出的、外面养的更不必说了。三叔在外面养外室被三婶娘知道了，三婶娘差点抓花了三叔的脸，第二天三叔就从外面抱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回来……

    赵长宁已没有精力去记这些庶出的子女，她估计叔叔们自己都管不过来。

    她摇了摇头：“顾嬷嬷可把玉婵的添箱给她送过去了？”赵长宁给玉婵准备的是两柄玉如意，一整套的精巧金器，再加两套官窑碗碟，几个梅瓶，二百两的银票，已经非常的丰厚了。四安道，“昨晚便送过去了，您放心就是！”

    赵府正搭棚试灶，张灯结彩，往来庆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玉婵坐在她的闺房里，穿着身大红喜服，凤冠霞帔。与长宁有些相似的面容还带着稚气，此时修低了眉毛，竟然有几分温柔如水的样子。

    赵长宁站在玉婵的闺房外，静静地看了会儿。屋内梳头媳妇、母亲、三个姐姐都在，围着她说话，叮嘱她为人妇的道理。

    她听到二姐赵玉妙低声说：“嫁人后要低眉顺眼，事事顺丈夫的意。做新妇不比做姑娘家，没得被人宠了。”

    三姐却说：“丈夫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婆婆，以后对待婆婆可得谨慎，婆婆又不是娘，仔细处处挑你的错处。”

    难得回来的大姐赵玉娴今日回来了，喝着茶笑：“你们仔细吓着她，一会儿不敢出嫁了。”

    屋内便哄地笑起来，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一些。

    还是窦氏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赵长宁，叫她进来与妹妹说话。

    赵长宁看到妹妹看着自己，目光期盼而又依赖，甚至有些忐忑。她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她熟悉的家，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男子，从此从娇女儿变成人妇，洗手作羹汤。长宁低声开口唤她：“玉婵……”

    玉婵听到哥哥叫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立刻就红了眼眶。

    方才姐姐们说了这么多都没有见她哭过，长宁不过是叫了她的名字，她却哭了。毕竟是哥哥，同姐姐给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长宁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一时叹气，拿手给她擦眼泪：“怎么就哭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擦了她的眼睛，赵长宁又握住她的手：“……你出嫁后就要为人妇，若有什么不顺当的，还有娘家人在，还有哥哥在，永远会护着你的。只是以后不能再任着性子胡来了，知道吗？”

    玉婵听了又哭，哇地一声就抱住了哥哥，长宁笑道：“可别把妆哭花了，出嫁就不好看了。”

    长宁等几个姐姐再和玉婵说话，多教她一些婆媳相处的道理，这些她可没法教。几个姐姐怕他有要事在身，也不敢拦了他。

    窦氏笑着看儿子背手走出去了，再看这满屋子的张灯结彩，凤冠霞帔，放在床上那顶凤冠上足足镶嵌了十五颗海珠，红宝石金累丝做成凤翅，流光溢彩，十分夺目。玉婵是在最好的时候出嫁的，赵家正在繁盛，赵长宁又是大理寺丞，比几个姐姐出嫁都要隆重。

    没有男孩的话，这个家没有顶梁柱，就是散的。

    有赵长宁在，外面的风雨就有人挡着，女眷们能舒心地过日子，没有后顾之忧，不然就会惶恐不可终日。就算在婆家，腰板也是笔直的，因为知道有弟弟在，心里是有底气的。

    赵长宁走出妹妹的院子，本来想的是去前院给祖父请安的。却被大姐和三姐生的几个外甥给缠住要抱，叽叽咋咋地叫着舅舅，她嘴角一抽，但又因为喜欢孩子，冷不下脸吓唬他们。小萝卜头们反而喜欢她得很，毕竟家里就这么一个亲舅舅。

    赵长宁头疼。她叫四安过来：“……把伺候小少爷的婆子都给我叫过来！”前院马上亲迎的人就要过来了，可没功夫跟他们折腾。

    萝卜头们都被抱了下去，赵长宁才整了整衣裳去前院。

    不过片刻，亲迎的队伍就敲锣打鼓地来了，门房放了鞭炮，宋楚领着自己的堂弟宋唐跨进大门来，宋唐穿了身团花暗红茧绸长袍。拜了赵长宁为大舅子，笑眯眯地喊了声长兄。

    赵长宁也拱手，这边宋楚便帮着堂弟给她递红包。后面还有各路长辈要一一磕头。

    赵长宁倒也没有为难，放他们进去了。宋楚留了下来，同她拱手而笑：“如今倒真的是一家人了，大舅哥。”

    “还得托你堂弟好生对我妹妹。”赵长宁微笑，“否则我可是会登门拜访的。”

    “知道你就这么一个亲妹妹，不会让宋唐亏待了她的。”宋楚与她一起夸过门槛，朝中堂走去。长辈们都在中堂候着，派赵长宁这个最有声望的小辈到外面来接亲迎的队伍。

    有个小厮快步走过来，到面前后给赵长宁行礼，道：“大少爷，忠义侯侯爷，同山西总督、京卫指挥使魏大人一起过来了！带了厚礼，回事处已经收下了，小的还不敢擅自接待。”

    乔伯山和魏颐来了？这二人可算是现在京城里顶头的武官，跟赵家的关系一般，怎么会突然造访？

    赵长宁听到乔伯山的第一反应，甚至想了想是不是情敌来砸场子了……不过人家侯爷总不会如此无聊的。

    赵长宁轻声嘱咐：“请到前厅喝茶，上君山银针。再去中堂请二叔亲自去接待。”她是小辈，接待这两位身份不够。七叔又不在家中。小厮听了立刻应喏去了。

    等小厮走后，宋楚叹道：“你家面子也大，妹妹出嫁，竟然能请忠义侯和魏大人上门来观礼！”长宁只是笑笑，她也正奇怪呢。

    而前厅那边，却是魏颐一大早撺掇了乔伯山上赵家来，到了赵家门口都不用上请帖，给了名帖之后，回事处的人便十分震惊，要来的人事先他们都是知道的。请帖虽然给了忠义侯府，但这种小辈的亲事，一般都是只送礼不上门，怎么会真的亲自来！

    他们毕恭毕敬地迎他们入前厅，然后立刻去通禀了。魏颐左看右看，这赵家他知道，赵承廉和周承礼都是后来追随朱明炽的，朱明炽登基后他们就得到了重用，府邸也算得上气派，虽然跟魏家这种百年世家比不得。

    不一会儿管事就来了，恭敬地道：“二位大人请，我们二爷在恭候二位！”

    乔伯山站起来，咳嗽一声跟魏颐道：“我这面子卖给你了，你可给我记着！”要他乔伯山亲自走一趟，这是多大的面子。

    “得了，你在家里能有什么事。”魏颐扇着扇子道。

    两人进了中堂，赵承廉便迎了上来。一番寒暄之后落座，赵承廉也惊讶得很，不过仍然笑着交谈些朝事。正好这边宴席摆上了，二人便进了席中。他们的席位在中堂，是贵客留的地方，魏颐有心想看看赵家的女眷，女眷在花厅落座，只隔了一架琉璃屏风。

    他透过琉璃屏风虽然看不清楚，却也能看个大概，一个个地看过去就知道都不是了。不过这赵家的人的确美人坯子多，待他回过头，乔伯山就问：“可找着了？”

    魏颐摇头，乔伯山又问：“连相似的都没有？”

    “没有，许不是一房的吧。”魏颐道。这时候赵承廉过来同他们敬酒，笑着说了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之类的话。然后乔伯山低声问：“该不会真的是那新娘吧？”

    魏颐只淡淡地说了句：“我倒希望是。”至少他终于找到她了，怎么抢不过是手段问题。

    乔伯山听他这话有点毛骨悚然，魏颐做事究竟有多么的独断专行他是体会过的，恐怕就算是皇上来，也是劝不住他的。

    乔伯山摇头，觉得自己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他衷心希望不是，破坏人家的姻缘可是损阴德的。

    由于宋家也不近，不多会儿亲迎的队伍就要出发了。全福人将新娘子扶出来，却是已经盖上了凤冠霞帔的盖头，看也看不清楚。不过新娘子要向高堂告辞的，故马上就会走过来。

    魏颐看她越走越近，拳头不由得缓缓握住，眼睛一眨也不眨。

    随着全福人喊跪的声音，新娘新娘一起跪下口头，宾客们越发热闹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乔伯山注意到魏颐的手缓缓地、缓缓松开了。

    他的神情恢复了淡漠，轻声说：“不是她。”

    这也不是么？那就真的没有了。乔伯山侧身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比她高许多，身形也对不上。”魏颐淡淡道。

    乔伯山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说节哀顺变吗？他看魏颐现在心情很不好，还是别这么惹他了。

    既然知道了这个也不是，魏颐便没什么兴趣观礼了，径直喝自己的酒。乔伯山欲言又止，毕竟是他给了人家希望，又生生打破，实在是太残忍了。

    唢呐热闹的声音响起，宴席已经接近尾声，许多人都出去观礼了。魏颐也不想再留下去了。他把酒杯扣在桌上，径直朝外面走去，乔伯山跟在他身后出了赵家的门。九月初的天，天气要比前几日凉快一些。

    胡同里种了许多的柳树，扎了红绸。亲迎的队伍整装待发。糖、瓜子和铜板已经开始洒了。新娘的嫁妆担子紧随其后，有个人正在后面监督送嫁妆。穿了件月白的细纹长袍，清秀如竹，如山岚终年积雪，纯粹而宁静。

    乔伯山便笑着与他打招呼：“赵大人别来无恙啊！”

    赵长宁抬头看到是乔伯山，淡笑道：“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他从不奉承，也不曲意谄媚。说完后就往前走，继续清点箱数。

    而在听到赵长宁声音的那个片刻，魏颐已经回过头了。

    这时候，恰逢赵长宁转身。阳光落了她一肩，柳稍拂过她的肩膀。那在心里描摹数次的玉雕一般的脸，略带沙哑的轻柔嗓音……

    柳暗花明又一村，魏颐的手紧紧抓住扇柄……是她，是这张脸，这个声音，他不会认错的！

    “你认得她，”魏颐的声音变得坚决，“她是谁？”

    乔伯山看他一眼，笑着：“怎么了，他就是赵长宁啊！大理寺丞赵长宁。我就是说他有几分像呢。”

    赵长宁……原来她就是赵长宁！

    看到魏颐的神情，乔伯山心里咯噔一声：“喂，人家可是男人，你想抢人家妹妹的亲都罢了，这是要干什么！”

    开什么玩笑，他带魏颐过来找人，心想若真的找到了就让他娶回去。……他怎么就瞧上赵长宁了？人家可是朝廷命官，是男人啊！

    “你稍等。”魏颐不再说话，大步朝赵长宁走过去。

    “喂，你想干什么！”乔伯山想阻止，但是魏颐已经走出了。

    亲迎的队伍出发，人群一片混乱，捡铜钱和花生的下人小孩跑来跑去。

    嫁妆被抬起来，跟在队伍后面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赵长宁正准备送妹妹的出嫁队伍出胡同口，也跟着往外走。突然之间，一只手臂穿过人群，将她的手腕握住了。

    “——赵长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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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第七十三章

﻿    第73章

    赵长宁正疑惑是谁, 她回过头，看到一只健壮的手臂, 英俊端正的脸上眼眸仿佛隐藏着一簇火苗。正紧紧地盯着她，

    其实她一瞬间是没有认出魏颐的。但当魏颐抓住她手的瞬间他就加大了力度, 赵长宁的眼眸迅速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是他！当初在槐树胡同的时候，想买下她的那个男子！

    但很快赵长宁就恢复了镇定, 挥开他的手：“这位兄台，你我素未谋面，你这是做什么？”

    谁想这一挥却把他挥不开，反倒让魏颐反手将她握得更紧。嘴角露出了笑容：“原来是你！”

    那边乔伯山已经拨开人群快步走过来, 看到魏颐握着人家赵大人的手腕，剑拔弩张的样子，就道：“魏颐，你干什么呢！”他搞什么鬼, 抓着赵大人不放干什么。

    虽然赵长宁长得的确清雅出尘, 旁边站的女子都没一个比他好看的。但也毕竟是男人啊, 这厮难不成为了美色，男女都不顾了！

    他哪里知道魏颐好不容易现在找着了那个人，哪里还顾得这些，他是觉得周围的人都很多很碍事。他是想立刻就把人带走，是藏起来也好, 他守起来也好，决不能再让她跑了。

    赵长宁两下见甩不开, 语气也冷了道：“这位兄台，你若再如此失礼，我便叫护卫过来了！”

    “魏颐！”乔伯山觉得他简直丢人，门口赵家的护卫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魏颐才回过神，笑了笑，对赵长宁说：“大人见谅，我是觉得大人一见如故，倒不如我们交个朋友，我是京卫指挥使魏颐，倒也不是什么坏人，你应该是听说过的。你看？”

    乔伯山嘴角微动，看魏颐扣着人家的手腕处都已经泛白了，可见力度不小。谁是这么交朋友的？得了，这厮肯定是对人家赵大人起了心思，装得再伪善谦和的笑脸，都掩饰不了他的本质。

    他究竟想干什么！赵长宁眼里闪动，无论如何，有话也不能在外面说。

    “我如何受得住魏大人一声大人。”赵长宁道，“只是魏大人不如先放开我，到里面去品茗再说？”

    “那就听赵大人的。”魏颐笑道，“不过倒也无妨，我是与赵大人一见如故的，怎会管外人如何看？”

    这才放开了赵长宁的手。长宁心里反应过来，魏颐自那日之后，恐怕是一直在找自己。只是让他找得到就有鬼了！对于这等位高权重的人，赵长宁是避之不及的。当日的事她不想提起，也再也没去过那里。

    进了院子，魏颐就低声跟乔伯山说：“你先走吧，没你的事了。”

    “怎么没我的事！”乔伯山看他，“我说，赵长宁虽然只是个五品小官，你是正三品的京卫指挥使，兼任宣府总兵，他不敢忤逆你。但人家叔叔好歹是皇上的亲信。你就不怕人家去皇上面前告你一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你把你祖父挖出来都未必能摆平。”

    魏颐的祖父当年是宣大总兵，还特封辅国将军。战功赫赫，生前就连见先皇都不用跪。

    “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什么性子，风花雪月的事他向来懒得过问。只要我与她情投意合，皇上也不会说什么。”魏颐微并不在乎。

    乔伯山真是搞不懂他：“带你来找那女子，你却找上赵长宁，你这……”

    魏颐笑容更甚。“行了，你先回去吧！我有分寸，她不愿意，我又不会强迫于她！”

    乔伯山冷哼：“我还能不知道你！不强迫……你刚才就差明抢了。行了……我先去外面吃酒，你注意点影响，别做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我一会儿过来。”说罢还是朝外面走去了。

    花厅外盛开着簇簇白色姜花，清甜的香气被微暖的风夹杂着吹进来，斜阳照在地砖上，分割出大块小块的阴影和光。赵长宁请魏颐坐下，魏颐却仍然紧盯着她说：“当日一别后我一直在找你。遍寻不得，倒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原因。”

    “魏大人此话我不明白，下官的确与大人是初次相识，不知魏大人可是将我认成了您的哪位旧相识。”赵长宁淡淡道。她自然是打死不会认的，魏颐又没有抓现行，他能怎么样！

    魏颐侧过身，带着笑容低声道：“原以为你是个身世凄惨的女子，要靠卖唱为生。我一直在找你，就是怕你过得不好。若真是如此，我便立刻娶你回家，给你荣华富贵。倒不想你竟然是正经的朝廷命官，科举出身。”

    “我再说一次，魏大人是认错了。”赵长宁抬头看着他道。

    魏颐被她这样看着，身体里却窜过酥麻愉悦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感觉！他似乎又想起了那日，她穿得一身水青墨绿，墨发毫无修饰地垂下肩头，雪白精致的小脸，偏生淡漠得出奇。他想到这样的人居然出身微寒，他就浑身不舒服，恨不得给她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换她安稳的生活和平和的笑容。

    “女儿装甚是惊艳，一辈子着男装，是不是太可惜了？”魏颐突然问。

    那些胭脂水粉，那些金累丝首饰，宝石璎珞，丝绸罗缎。若她一直是赵长宁，岂非从来不曾有过？

    这话却让赵长宁眉梢微动，她最忌讳别人提起这个！她后退一步冷冷道：“魏大人，我敬大人三分，大人不觉得自己此言可是过了些？大人在此慢慢喝茶吧，下官还有事，恐怕不能奉陪了。”

    她打死不承认，魏颐却也不傻，一旦见过她穿女装，自然认得出来就是女子。赵长宁径直要走，却被魏颐拉住，一把抱入怀中。赵长宁挣扎，魏颐将她按在怀里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样辛苦而已……”

    可惜她不能被人妥善保管，好生地娇养着，没有人给她遮风挡雨。

    赵长宁挣扎不过，听他话没有威胁的意思，顿了片刻松了语气：“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辛苦的，魏大人先放开我吧，叫人看到了该怎么说？”

    “我只是想说清楚。”魏颐低叹道，“我没有坏心。一直在找你，是想救你出苦海，给你提供安身立命之所。”

    赵长宁不得不打断了他：“魏大人，我周围并无苦海深渊。我早说你认错人了。”

    是啊，她身边没有苦海深渊，但是他却又不满足了。不能解救她，那该用什么名义来接近她？

    魏颐低笑道：“……只是除此之外，我也的确喜欢你而已。我们先处个朋友，等你习惯了我们再在一起。只是莫让我看到你跟别的男人亲近就行。”

    赵长宁淡淡道：“魏大人喜欢我，若我不喜欢魏大人呢。”

    “那也没有办法。”魏颐身姿笔挺，笑容和煦，耸肩道，“你知道我这种人大老粗的，赵大人若是一直不喜欢我，只能我让赵大人喜欢了。你放心——我绝不会委屈了你的。”

    这个人怎的如此无赖，倒也不是让人讨厌，他恐怕找自己两年，还真是抱着将自己解救出苦海的想法的。赵长宁淡笑道：“那对不起魏大人了……恐怕，是绝对没有这么一天的。”然后挣脱了他的手。

    正在这个时候，不远处赵承廉同赵长淮经过花厅，看到了两人。

    “长宁，你在这里做什么？”赵承廉先看到了长宁，然后才笑着向魏颐拱手，“魏大人竟也在此。”

    跟着的赵长淮也淡淡拱手，跟着喊了声“魏大人”说：“方才在不远处，似乎听到大哥在同谁争执。”本来他还不想过来看的，赵长宁与人争执，跟他何干。不过二叔怕有什么事，才一起过来了。

    “哪里有什么争执，是我同赵大人说他这里姜花开得好，让他送我一些，他却不舍得割爱。”魏颐将手搭在赵长宁的肩，笑着说，“是吧赵大人？”

    赵长宁身体微僵，却是再不情愿也要配合，难不成真的让二叔知道说话内容？只能任魏颐的手搭在肩上。

    赵长淮眼睛微眯，他觉得赵长宁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对这位魏大人的触碰避之不及。

    赵承廉却笑说：“姜花倒不是什么贵重的花，是长宁觉得它味道清甜，醒酒醒神，才吩咐花匠在花厅旁边种植。魏大人要是喜欢，我让花匠包些给魏大人带回去就是了。”

    “魏大人想带回去，自然可以带回去了。”赵长宁淡淡地道。

    “哦，现在赵大人又舍得割爱了？”

    赵长宁缓缓笑了：“自然的，魏大人要多少，我给多少。”

    “那你们二位先聊，我与长淮先去拜见你祖父。长宁，你说完了事情一会儿也记得过来。”赵承廉叮嘱完后，带着赵长淮先走了。赵长淮扫了兄长一眼，什么也没说，跟在二叔后面朝正房走去。

    “那个年轻的是你弟弟赵长淮？”魏颐在她耳边问道，“竟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

    赵长宁后退，却被他掐住腰。“魏大人，你若当真喜欢我，大可好生讨我欢心，如此可不算是。”赵长宁打算用缓兵之计。

    魏颐心道，他自然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哪里还忍得住慢慢来！不过也是，但既然已经发现了她，若是立刻强硬地逼自然不好。等她喜欢喜欢他再说吧，免得在她心里，他真的成了欺男霸女之辈了。

    他真不是故意的，只是她躲，他心里急迫，难免显得有些强迫。

    “那我改日再来找你。”魏颐说完，便有些不舍地放开了她。

    赵长宁连告辞都没有就走了，夕阳洒在她的肩背上，飘逸出尘，却是有些冷淡。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魏颐骑在马上感叹：“侯爷，你说说看。我本来是想拯救人家于水火之中的，我想着她该多可怜，多需要我帮助。偏偏她现在说不需要，反而觉得我麻烦，你说该怎么办？”

    乔伯山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道：“那你就随人家的意呗，你总不能强迫人家吧！”

    “我何尝想强迫她！只是想要得紧，她不要我，我得死皮赖脸才行吧。”魏颐的叹气声中却带着淡淡的兴味，“只可惜她不能乖顺地随我，我是真的想护着她的！若真能将她娶回家，让她做我的妻给我生儿子，不知道有多好……我再耐她几日，若还不同意，我也只好再逼上门了。”

    乔伯山看他一眼，嘴唇微抽：“魏颐，男人不能给你生儿子……对了，你现在还没有儿子吧，家里的世袭荫职谁来继承？”

    魏颐却摆手道：“侯爷，今日多谢了！改日再说吧。”然后一拉缰绳，与乔伯山分道扬镳了。

    乔伯山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疯了。”他协助的是一场英雄救美，不是强抢朝廷官员。但他能拿魏颐怎么办，魏颐家中虽然没有爵位，却有个正三品指挥使的世袭，这可比侯位值钱多了！侯位没有实权，指挥使可是实打实的权势在手。更何况他还协宣府总兵，更加不得了，只能祝那位赵大人好运吧。惹到了魏颐那武蛮子手里，这人总是莽撞乱来的，倒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等在正房拜见了祖父，服侍他老人家就寝后，赵长宁被二叔叫了过去。一路随他到书房。

    赵承廉让他在自己书房坐下，问她魏颐和乔伯山突然到访的事情：“……按理说以这两人的地位，不过是你妹妹出嫁而已，不必亲自过来。今日却亲自来了，魏大人还单独同你聊。不过你似乎……与魏大人有些争执？”

    赵长宁嗯了声。

    赵承廉就叹道：“长宁，如今你进了官场，许多事我也不避讳你。咱们赵家的人不管对内如何。对外都是赵家的人，荣辱都是一体的。我与你七叔虽然在皇上面前得脸，但你七叔……毕竟也不是真的姓赵。”

    赵长宁听到此处便抬起头，她是第一次听到二叔说这样的话，有些惊讶。随后不动声色地掩了，不是亲兄弟，难免不能同心。

    “倒不是说你七叔有什么不好，而是他随时可以离开赵家。而且有的时候他在外面做什么，我与你父亲也不知道。”赵承廉低叹，“你父亲一生升官无望了，你三叔、四叔又不争气，做生意尚可，做官是不成的。家里指着你与长淮，最重要的是指着你。你是嫡长孙，日后若我有什么不测之处，你可要将家里的担子挑起来。”

    “二叔这话如何能说。”长宁道，“您日后升任了礼部侍郎，就是进内阁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赵承廉笑着摇头：“说得好听！……我说这个也是想提点你，莫要惹了魏颐这些世家的人。我们赵家在朝堂上本就没有大靠山，宋家又视我们为死敌。若是再惹了这些世家的人，怕日后在官场上会更困难。你有机会便同他们交好，能让他们在皇上面前给你美言几句，也能多结交些人脉。毕竟你曾是太子的人，皇上看着我与你七叔的面子不为难你，却不会看重你。”

    “二叔教训得是，侄儿记住了。”赵长宁微叹口气。赵承廉毕竟是为了她的仕途着想。

    赵承廉的语气也温和了些：“我瞧魏大人似乎与你颇为投缘，日后你便多与他结交。他们这些人，显贵世代沿袭，家族盘根错节，不是我们赵家能比的。”

    赵长宁站起来拱手，应喏。

    她从二叔这里告退离开，回了竹山院。快要入秋了，窗外不一会儿下起雨来，长宁仍然未睡，坐在书案面前处理白日积下的公案。

    下雨后夜便更冷些，陈蛮端着盅天麻乳鸽汤进来，守在门口的香榧正把帘子放下，免得潮湿的雨气冷着了大人。看到陈蛮，香榧笑道：“陈公子今日不读书么？”陈蛮要参加今年的秋闱了。

    陈蛮道：“给大人送汤罢了。”说着径直朝里走。他长得俊，难免丫头们喜欢，他却都淡淡的。

    长宁已经审完了案卷，细笔在旁边写批下：合驳回再审。抬头就看到陈蛮进来了，也问道：“今日不读书？”

    “有几处不懂，来问问大人。”陈蛮将书卷放在他旁侧，赵长宁就拿起他的书来看，是《中庸》里面的两句话，她斟酌片刻怎么讲后，跟他细讲。讲了会儿才发现陈蛮正看着自己，就笑问：“怎么了？”

    “觉得大人比我强得多，一般的年纪，大人学识渊博，我却是半桶水。”陈蛮叹道，“这次秋闱怕是不能中的。”

    “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学识中举是没有问题的。你临考前，我再拟些文章给你写就是了。”赵长宁说，跟她比什么？她前后两世加起来读书已经二十多年了。

    陈蛮欲言又止，然后道：“大人，我只想一辈子跟在大人身边，不想去别处。”

    赵长宁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竟然外的执着，而且固执。陈蛮此人宛如狼，你若驯服了他，他便徘徊在你身边不去了。

    陈蛮半蹲下来，拉住赵长宁的手，轻轻问：“大人，若我中举，也留在大人身边吧？”

    赵长宁低叹一声：“陈蛮，你留我身边岂不是耽误了你，我也是为你的前途考虑。你可想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

    陈蛮坚决道：“不想。”这些人既然抛弃了他，他何必再回头去认这些人。他既认定了大人，便一辈子跟着他。

    赵长宁前些日子派人去打探过，走丢个孩子这种事情，的确是大事，不会打听不到。这样一来倒是让她问道一些线索，陈家当年的确走失过孩子，当时还闹得很大。据说是陈家小少爷与二少爷一起出行，路遇劫匪，两个孩子都没有回来。小少爷跟二少爷一般大小，不过小少爷是嫡出，陈昭的亲弟弟，二少爷是庶出，出了这件事之后，陈昭的父亲后来查明真相，原是那二少爷的生母姨娘嫉妒主母，使的毒计，却将自己的孩子也算计了进去。陈昭的母亲因为痛失爱子，这些年一直郁郁寡欢。

    这多年以来，两个孩子下落不明，是生是死都没有人知道。陈昭是家中长子，这些年一直在找弟弟，只是一直没有下文。

    这样一来。虽然她有个五分的把握，陈蛮就是陈家走失的孩子，年岁、样貌都对得上，但他究竟是嫡子还是庶子，她却不知道。这庶子的母亲算计嫡子遇害，若是庶子归族谱，肯定也不会有好结果，陈昭现在掌陈家，说不定还会出于愤怒对陈蛮下手。当然若是嫡幼子，归家后当然是千宠万宠。

    谁知道呢。至于那长命锁上什么字，问旁人是问不到的。这事还得她继续打探下去才行，但得悄悄的打探。陈昭那是什么人，锦衣卫指挥使，特务头子！反先帝为朱明炽夺取地位，做得也是滴水不漏狠辣绝情的。若是让他察觉到了蛛丝马迹，陈蛮又不是其亲弟，恐怕不好。

    赵长宁心里思量着，回头道：“我把这些看完了再睡，你先去读书吧。”

    陈蛮却沉默了，抓着他的手不放，低声问：“大人可是嫌弃了我？”

    长宁嘴角微动，这……怎么扯上嫌弃了，跟着她不过是做个下人，能有什么前途！她叹道：“大人是为你的前程考虑，莫要想多了。你中举后没有去处，自然也可以住在赵家的，我又不会赶你走。”

    陈蛮这才嘴角微扬笑了笑：“那我便好生考。”他整个人都更近了，近得赵长宁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睫毛，薄而好看的嘴唇，下巴上的淡青色，微微滚动的喉结，强健的麦色肌肤。男女授受不亲，陈蛮根本不知道，赵长宁却要退开许多。只听他继续说：“我知道大人心有宏图大志，他日必定位列九卿。我若考了举人，就更能帮大人了。”他脸上难得有一丝淡淡的笑容，怎么看都觉得有一丝丝的讨好之意呢。

    长宁自然是有这个志向。位列九卿，执掌一部，到时候她就能手握权势了。不过长宁一直觉得这是她的事，跟旁人无关。

    陈蛮怎么就跟……认主了一样啊！

    赵长宁突然有种，她可能一辈子不能摆脱他的感觉。再想到魏颐，她倒是真的有点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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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第七十四章

﻿    第74章

    魏颐回府之后, 很久都在思考如何把赵长宁娶到手上。

    他初见长宁的时候，以为她是歌女, 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如今才知道人家是朝廷命官，而且还是大理寺的人。怕是根本不愿意嫁给他, 但是他这心里痒痒, 总想着能不能哪天把她堵在路上，干脆明抢了。

    自然这是土匪的作风, 要不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这样。

    当初他初遇时还是跟如今的皇上同时遇到的。赵长宁既然仍然在做官，怕是皇上不知道她的底细。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能够记赵长宁记两年。这个秘密他要好生藏着, 赵家是新兴的世家，他若是与赵家交好，只会对赵家有利，想来赵家欣喜都来不及, 也不会拒绝的。

    魏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盘算着, 一边吃着旁边摆的葡萄串。这时候魏老夫人被众仆妇簇拥着, 到了儿子这里。魏颐见老娘过来，忙让人上茶，请母亲上座。笑问：“娘今日怎么亲自过来？”

    魏老夫人坐下来，什么话也没说，先喝茶, 然后挑起眼皮，重重地把茶杯砸到桌上。冷冷道：“娘如何会过来？可不是要被你气死了！你看看你日常交好的乔伯山, 妻子都娶了两次了。可你呢？这偌大的家，靠娘一个人主持中馈，你是想活活累死为娘？”。

    魏颐一听就知道他娘的来意了，一边给魏老夫人捏肩，一边道：“娘，您前些日子说背疼，不都让二婶管府里的事了吗？”

    魏老夫人冷冷地看他，魏颐不好跟母亲辩驳，继续说：“我看二婶管得也不错啊。”

    “你二婶终究是外人，咱们大房是嫡系，你又世袭了家里的职位，左右家产都是你的。”魏老夫人叹气，“你身上可有传宗接代的担子。前些日子跟你说的左家四小姐，人品样貌哪个不是上层的？偏偏你又不喜欢。为娘这些年给你折腾了多少人家？你流连花丛没个正经，人家听着你都怕了。”

    魏老夫人为此都不知道愁白了多少头发，儿子的性子，当面都应承得好好的，他私底下做什么你可真是一点都不知道。魏老夫人对于儿媳妇的标准，已经从‘家世样貌学识品行样样都得好’降到‘只要是个女的就谢天谢地了’，偏偏魏颐就是不喜欢娶亲，他宁愿眠花宿柳。

    “娘现在都不求你娶个什么显贵了，但凡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子，你喜欢便娶回来。只消给你生了嫡子，咱魏家便能拿她当个宝。”魏老夫人说，“你成日觉得妻儿束缚你，但等你百年之后，谁来伺候你？世袭荫职，你莫不成要传给你侄儿？”

    魏颐听到这里神情变了，叹道：“娘，实不相瞒，以前我还真觉得孑然一身是最好的。现在我遇到了一个人，竟想将她娶回来，好生地跟她一起过日子，叫她给我生儿子，最好能生上一堆。”魏颐想着把赵长宁娶回家的场景，红盖头，凤冠霞帔，自此之后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可以随时搂在怀里。他一点没觉得不喜欢，反倒是满心的激动。

    魏老夫人听到这里大喜，脸也不绷了，问道：“当真？我儿心里竟然有喜欢的了，哪家女子能入你的眼，你告诉为娘的，为娘立刻找媒人上门去提亲。”

    魏颐也想，可是人家不同意啊。他幽幽叹了口气：“娘，此事说来复杂。等儿子将她说服了，再回来告诉您。”

    魏老夫人听了更奇怪：“人家看不上你？你样貌家世哪个不好，娶回来又是嫡长房，正三品的诰命。怎么会看不上？”魏老夫人似乎想到了，“人家是不是嫌弃你以前放浪形骸……行为不端正？”

    “您说到哪儿去了！”魏颐又坐下来，“总之儿子心里有人，您别操心。若实在是说不服，儿子便把她抢回来就是了。”

    魏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儿子。半晌道：“你……你这可不行，以媒为聘是正经。跟娘说说，娘找个大媒人去说项就是了，凭着咱家的条件，谁会不想嫁进来？”

    魏颐怎么跟她说，难不成说我看上了赵家那位大公子，中过探花那个。“您别再操心了，太晚了，还是回去休息吧，儿子叫人送您。”魏颐叫人进来送母亲回去，他这里自有办法。

    第二日下过雨，天气凉快了许多。

    乾清殿里，朱明炽把乔伯山叫了过来，问他神机营的事情，乔伯山恭恭敬敬地回答。朱明炽问了会儿，笑道：“朕记得当时在边关打仗，你可比现在英勇潇洒多了。怎的娶了个会文的娘子，人也文绉绉的了？”

    乔伯山倒是不忌讳章若瑾曾与还是二皇子的皇上议亲过，皇上的性子他还是知道的，既然人已经许配给他了，就说明根本不在乎。于是笑道：“微臣倒真的挺喜欢我这娘子的，跟着就收敛了些性子。”又拱手道，“要说骁勇善战，英勇潇洒，微臣怎及皇上！当年您带兵退瓦刺的风采，多少边关将士都视如神祗。”

    朱明炽微微摆手，他懒得听这些马屁。一抬眼皮，问道：“朕还听说，你成亲那日，魏颐将你府附近的街都封了？”

    乔伯山瞿然一惊，封锁街道？他怎么不知道！

    当今皇上虽是篡位上位，但锦衣卫本就是其心腹，耳目乔伯山仍然笑估计遍布他们这些簪缨世家，这样的异动自然会传到他的耳中。乔伯山道：“这微臣倒是不清楚，许是当时有事吧，微臣也没听他说起。”

    朱明炽只是笑，手指轻轻掸过衣袖上的一点灰尘：“朕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行了，你退下吧。”

    乔伯山退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站在外面，仔细一看，那人不是赵长宁是谁！见他手里拿着卷宗，应该是来跟皇上汇报的。他有瞬间觉得很奇怪，他没有记错的话，汇报这事应该是大理寺少卿做的，怎么是赵长宁？他似乎只是个大理寺丞吧。

    倒是有些奇怪。

    乔伯山想起上次把人家当情敌，差点肩骨都捏碎的事。还有昨日带魏颐上门，魏颐那武蛮子竟大庭广众地抓着人家不放，心里颇有些愧疚，拱手道：“赵大人！”

    赵长宁见是乔伯山，也笑着颔首：“侯爷安好。”

    乔伯山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样子倒是挺热情的：“昨日之事，我还得代魏颐跟你抱歉，他这人做事太莽撞了。”

    “侯爷言重了。”赵长宁淡笑道。堂堂侯爷的道歉，她如何受得起。不过侯爷这个总喜欢搭人肩膀的坏毛病要是能改改就好了，上次差点骨头没给她捏碎。

    两人正在外头说话，里头刘胡却突然出来了，行礼道：“赵大人，皇上宣您进去。”

    赵长宁才跟乔伯山道别，跨入了乾清殿内。

    她进去之后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因为朱明炽就站在门后，正看着缸里养的淡黄色睡莲。

    这时候荷花早就开过了，但上林苑培植的睡莲开得极好，柔婉的淡黄色倒映在水面上。朱明炽背手站在缸前，垂头看着睡莲，一边问她：“跟乔伯山在外面说话呢。”长宁应喏。

    朱明炽看她一眼：“听他说什么魏颐莽撞，他要代他向你道歉。怎么了？”

    “也没什么。”长宁低垂眼睫，“昨日微臣的妹妹出嫁，魏大人来观礼，有些失礼之处罢了。”

    朱明炽走到她面前，她一向对着他很淡然，情绪都是让他逼出来的。方才对着乔伯山倒是微笑的，现在对着他就不笑了。他坚冷地说：“凭乔伯山的身份，就算是失礼，他也不用代魏颐向你赔礼。你当朕好骗吗？”

    此人虽然是行军作战出身，这心智当真出众。果然糊弄不得。赵长宁道：“皇上若是不信，何必问微臣。”

    朱明炽看了她许久，久到长宁都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朱明炽才说：“下次不许让朕看到你与他搭肩。”

    赵长宁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的，就说：“凭侯爷的身份，他想与微臣搭肩，微臣如何拒绝？倒不如皇上下个旨意，禁止乔侯爷搭微臣的肩。或者您直接遮眼不看，不就看不到了吗。您觉得如何？”

    朱明炽听到她巧舌如簧暗含嘲讽之意，他的嘴角却浮出一丝笑容。她简直越来越放肆了，以前哪里敢这么说话，在他面前乖得跟什么似的。便是纵得她！还敢来编排他的话了。他道：“好啊，朕给他下旨，不过你不准反悔。”说着告诉刘胡，“伺候笔墨，朕手谕。”

    赵长宁才抬头看他，随便一说，他当真要下旨吗？

    这样荒唐的旨意怎么下出去，那她也不用在官场上混了。到时候必定流言四起，载入野史永垂不朽。

    赵长宁几步上前，一看朱笔下真的写到‘奉天承运皇上，谕曰’，他的字倒是遒劲有力，十足工整。赵长宁眼皮一跳微笑道：“皇上，微臣刚才不过是玩笑话。皇上大可不必与微臣计较。”

    “天子一言九鼎，赵大人可以是玩笑话。朕可没有玩笑话。”朱明炽似乎不为所动。

    赵长宁牙齿微咬。这对朱明炽来说毫无影响，别人再怎么揣测，难不成还敢在他面前来说。但她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上班路人，人人侧目，大理寺里，人人侧目。她只有致仕回家种田这一条出路。

    “皇上，刚才是微臣的错，说话不谨慎。”赵长宁决定认错。

    “哦？赵爱卿何罪之有，朕觉得爱卿说的很有些道理啊。”朱明炽语气玩味，手下笔不停，身体巍然不动。赵长宁真怕他写完，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是真的会传旨下去的，怪她不该图一时嘴快。长宁心急，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他写。“皇上，这道旨意下不得！微臣倒是无妨，怕是毁了皇上的一世英名啊！”

    她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朱明炽今天穿的是一件玄色的常服，映出长宁的手指玉一般的肤色。朱明炽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揪得衣裳发皱。

    嘴角又出现一丝极淡的笑，很快隐去了。但手还是维持着落笔的姿势，让她一直抓着自己。

    “魏颐究竟是什么事。”朱明炽继续道，“朕记得以前他看到过你的女装，一直念念不忘，当年还同朕比武，想知道你的下落。乔伯山既然说他失礼，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赵长宁嘴唇一抿：“是魏大人喝了些酒，所以错认了而已。”魏颐的事赵长宁不想跟朱明炽说，任何这些事她都不想跟朱明炽提起。

    朱明炽哼了一声：“要是让朕发现你说谎，必叫你好看！”说罢放了笔，“过来服侍朕吃饭。”

    进膳在养心殿，角门出去有个回廊，绿意盎然。朱明炽一般在此处进膳，他一边吃饭一边看赵长宁。她有点心神不定，要让她夹一道杏仁豆腐，她倒好，夹的是豆腐上的一筷子香菜末放到他碗里。

    朱明炽嘴角微动，放下了碗。“赵长宁！”

    赵长宁立刻回神，看到自己所夹之菜，半跪到了地上：“微臣失职！皇上若是觉得微臣伺候得不好，倒不如换刘公公来伺候。”

    哼，换人，她求之不得吧！朱明炽淡淡道：“给朕坐下，一起吃！”

    宫人又拿了碗筷来，赵长宁以前跟朱明炽吃过一次饭，很不习惯。朱明炽见她不夹菜，亲自动筷子，一样一样地夹到她碗里。香煎小羊排，炙蟹肉，金坛鹅肉，他老人家找到了乐趣，把赵长宁的碗堆得高高的，她吃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他夹菜的速度。雪白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浓香多汁的烤羊排肉，她嚼得很艰难。赵长宁觉得这是朱明炽另类的惩罚，全是肉，她不喜欢吃肉。

    “多吃些，瞧你细胳膊细腿的，不多吃点怎么长得胖。”朱明炽觉得她吃得挺香，他也停下筷子，长腿一叠，悠然自得地看着。心道瞧她那胳膊，他单手都能控制她两只手，还是在他这里吃饭好，长得壮就不会总生病了。

    赵长宁觉得陛下找到了某种喂食小动物的乐趣。据说亲手喂小动物能够解压。

    朱明炽见她嘴角有些汁，从金漆方盘里拿起一张方巾，将她嘴角的汁拭去了。温热的湿帕、他的手指擦过嘴角，赵长宁抬头看到他的深眸。朱明炽的手帕收回去：“给朕继续吃。”

    赵长宁吃得打了一声轻嗝，撑的，看来帝王喂得很得劲，她也很久没吃得这么饱了，祖父讲究养生，通常让他们这些孙辈也只吃个七八分的饱，其实饱的确也有种幸福感。朱明炽看着她许久，突然轻声问了句：“晚上可要留下与朕议政？”

    长宁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朱明炽也察觉到了，他放下帕子道：“朕不会强迫于你。”

    长宁沉默，她是当真觉得朱明炽那方面还是……挺可怕的，每次从他的床上下来，她总要腰膝酸软几天。要她不愿意他就不强迫，那太好了，她以后就能半步不进养心殿。“若是如此，微臣谢过。只愿陛下信守诺言。”

    见她这个样子，朱明炽嘴角微微一掀，他希望把这个人牢牢控制在手中，狠狠地占有。但又有几分怜惜，不愿她不高兴，只是他也绝不会放弃这件事。于是淡淡道：“你别犯到朕手上来，别惹怒朕。便是信守诺言。”

    朱明炽看着远处水池上浮的莲花，突然问：“赵长宁，朕倒是一直没问过你，你究竟想要什么？”

    其实这是朱明炽第一次问她这种问题，赵长宁放下了筷子，她也看着水池的碧波荡漾。很久后她说：“陛下，微臣小的时候家里窘迫，这些年靠着微臣读书才到如今的地步。如果您要问我我想要什么，自然是能握在手里，能让我安稳的东西。”

    赵长宁缓而轻地吐出两个字，“权势。”

    赵长宁汇报完走了，朱明炽呆在养心殿里，静了会儿，觉得养心殿里冷冷清清的。

    刘胡见朱明炽沉思，轻声问：“陛下想得出神，可是有什么事？”

    “朕想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偏她不愿意。”朱明炽淡淡一笑。“对她这么好，竟是视而不见的。”

    刘胡眼皮一跳，他是老成精的，念头百转千回，笑道：“要是奴婢说，这天下都是您的，要什么没有。奴婢瞧着贵妃娘娘就很好。”

    朱明炽看刘胡一眼，手转珠沉思。想要权势？这天下，没什么是他给不起的！只看他愿不愿意给而已。

    他顿时一笑，手珠放在案桌。随手拿起一般折子，道：“给朕端杯苦茶来。”

    刘胡心里发苦，苦茶醒神，恐怕他是又要熬夜看折子了，这传诏后妃自然不能。他受了后宫不少的好处，当然叫苦连天。但主子毕竟是主子，他敢冒犯朱明炽，除非是不想活了。刘胡应喏出去泡茶了。

    一夜好睡。翌日起床，长宁临窗喝茶，才发现庭院中的早桂开花了，一小簇一小簇的聚在枝头。若不是闻到了香味，她还没有察觉到。顾嬷嬷正蹲身整理她的朝服，一边说：“竹山居的桂花开得最好，等再开多一些，便收来给您酿桂花蜜吃。”

    “快到秋天了。”长宁看了看天，今日可是天高云淡的好天气，问顾嬷嬷，“姐姐们还没走吧？”

    玉婵刚出嫁，三个姐姐应该会住到几日后玉婵回门。

    “没走，方才大老爷还带话过来。说让您去正房吃饭，大娘子好几年没见您了。”顾嬷嬷柔声道。

    赵长宁点头，低声吩咐顾嬷嬷：“我记得保定绸庄送来的绸缎还有些，您包了给姐姐们送去，再一人一盒上好的香料。”

    想到香料还是上次朱明炽随手赏她的，赵长宁沉默片刻。上次拒绝了他，他必定不高兴，接连几日没有再宣她入宫。赵长宁倒不是觉得冷落，而是总觉得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时候外面有个小厮进来，在她面前行礼道：“大少爷，魏府送来了十八盆秋菊，门房瞧着全是墨菊、香山雏凤之类名贵的品种，不敢擅作处理。”

    “这魏府倒是有心，连着几日给您送东西来，知道您最喜欢菊，竟连香山雏凤这样名贵的品种也送来。”顾嬷嬷看她道，“倒是不知道您因什么结了善缘，奴婢听说香山雏凤极难养，咱们府的花房还种不出来。”

    魏颐的确一直往她这儿送东西，他简直就是在砸银子，什么贵送什么。这些天约莫砸了有千把两了，这些簪缨世家的确比他们这等清贵有钱多了。赵长宁说道：“一律给他退回去，送本官这里不得收受这些，算是行贿。”

    今日大理寺开例会，得早到。等例会开完出来，赵长宁却看到魏颐穿着飞鱼服，高坐在马上等她。见她出来，魏颐勒马走到她面前，笑道：“你不喜欢那盆香山雏凤？那可是我从乔伯山那厮府上抢来的，他还差点与我动手。”

    赵长宁还有公务在身，要去刑部提审犯人。她说：“您所赠之物价值白两，下官着实不敢受。魏大人见谅。”

    魏颐眼睛微眯，玉器古玩，名人字画，甚至几盆小小的花，赵长宁都不要。什么清官，她就是不想要而已。

    魏颐走马跟在赵长宁后面，赵长宁自然知道自己背后有尊大神，没见走哪儿人家都战战兢兢的，眼睛往她身后的魏颐身上瞟吗。不是位高权重之人，敢在时雍坊骑马？守城的卫兵看到顶头上司，也恭敬放行，不敢为难赵长宁。

    走到个拐角，赵长宁终于停下来：“魏大人，您究竟想怎么样？”

    魏颐倚着马笑：“若是我说……我想着怎么把你掳回去呢？”

    赵长宁脸色一冷就要离开，被魏颐拦住：“不准走，”他离她极近说，“跟了你大半天了，你得跟我一起吃午饭。”

    吃午饭！他还要吃午饭，他分明就在妨碍公务！

    赵长宁淡淡道：“不好意思魏大人，我今天晌午要回府。您再跟我我可不客气了。”拱手后飞快地退出去走了。

    赵长宁不知道的是，魏颐是真的很想把她掳回去。只是这样太流氓行径了，所以他忍着没动手而已。他心想着赵长宁再怎么逃，也总不能避开他的手心，所以还耐得住性子。并且给她送花送草的，希望她喜欢这些。

    他下午还要去京卫指挥使处理事情，魏颐也没有追，掉马头朝另一边走了。

    赵长宁想到魏颐就头疼，不过她也不是真的讨厌魏颐，毕竟没有坏心，也没有威胁她。所以得过且过地没管他。她刚从刑部回来，在门口下了马车，就看到一个人在影壁徘徊，似乎等了她半天了，竟然是母亲窦氏。

    见他回来，窦氏立刻走上前，接了儿子手里的案卷、斗篷。声音压低跟他说：“……长宁，家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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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第七十五章

﻿    第75章

    窦氏还不至于惊慌失措, 那应该不是与大房很相关的事。长宁道：“您不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窦氏低语：“娘路上跟你说, 不过你要马上去正房。你祖父、父亲正等着你。”

    路上赵长宁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揭发二叔在监修皇陵时中饱私囊，还说他谋害右春坊谕德谢大人, 将贪墨的罪名栽赃到他身, 致使其砍头示众。人证物证俱在。

    二叔还没从詹事府出来就被锦衣卫秘密抓了，收押都察院, 留待候审。

    长宁听到这里沉思，二叔虽然不如周承礼足智多谋，混迹官场多年，却也绝不是粗心大意之辈, 能让人抓到证据，应该是有人刻意为之！他们这些都是朱明炽登基的功臣，非万不得已不会有人敢动，敢动他的必定也是功臣。她觉得是宋宜诚做的手脚, 宋宜诚早与赵家不和, 他有一学生要晋升礼部侍郎, 但二叔也正准备晋升此职，两家一直在较力，前不久宋家还授意刑部给事中参她一本，不过被朱明炽给拦下来了。

    二叔毕竟是正三品，若皇上没有点头同意的话, 锦衣卫是不敢随便抓人的。亦或许锦衣卫指挥使陈昭也与宋家有勾结，毕竟陈昭也不喜欢赵家, 觉得她是□□余孽，死不足惜，此人心狠手辣，敢将老皇帝拉下马，应该干得出来。

    正堂里祖父和父亲二人已经等着了，赶紧让他坐下来。随后赵老太爷问她：“你二叔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孙儿知道。”长宁先喝了口热茶，在嘴里转了圈咽下。

    “都是手足血亲的。你二叔现在出了事，咱们不得不帮。”赵承义说，“你现在在大理寺为官，你二叔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怎么连审问都没有就被抓起来了？”

    “若只是贪墨，倒也不是很大的罪，念在二叔是功臣的面子上，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皇上刚说了要重法治理贪污，二叔贪的是修建皇陵的工款，岂不是对皇上的大不敬，恐怕皇上不会轻饶。最难的是还有个陷害同僚的罪。”长宁沉思了一下说。

    赵承义怔住了，赵老太爷则问长宁：“如此你可有办法？”

    长宁抬头，瞧着两双望着他的眼睛，缓缓摇头：“我管大理寺，却管不了都察院，如果是七叔在的话会好办许多，那毕竟是他的地盘。我暂时没有什么办法，需要时间。犯人不会一直留在都察院的，总要转手到大理寺，只能到时候再看。”

    赵老太爷未免失望，坐在凳上半天回不过神来。毕竟是手把手带大的亲儿子，前一刻还是朝廷命官，下一刻就身陷囹圄，他怎么能接受！

    长宁不好劝他，屋内一时寂静。

    赵长淮从户部回来了。

    他踏进屋内，把斗篷递给旁边的丫头。随后他看了赵长宁一眼，兄长的神情和以往一样，没什么波动。赵长淮给老太爷请安，说：“我听说二叔出事就立刻回来了，父亲长兄可有办法？”

    赵承义摇头：“你哥哥说甚是难办，毕竟贪污的是修建皇陵的饷银。如今不知道都察院怎么审理的，咱们也没有应对的办法。”

    赵长淮叹了口气：“可惜我为户部主事，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都察院的事。倒是……”赵长淮对长宁道，“长兄身为大理寺丞，也应该帮一帮二叔。毕竟都是赵家的人，二叔惯常也帮了长兄不少。”

    长宁抬头，只见这弟弟英挺笔直，风姿翩翩地微笑。心想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还是喜欢针对自己。难不成还瞧着他嫡长孙这个身份，手里的管家权？长宁嘴角微扯，淡淡道：“二弟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吧。我这大理寺丞的位置给你来做，你试试怎么救？”

    赵长淮却仍然笑：“在其位谋其事，我可不敢顶哥哥的职。”

    赵老太爷知道他们兄弟二人一向不和，出言道：“好了。长宁，如今你二叔出事，家里的一切都得指着你。试试能不能找到你七叔，他常神出鬼没的，以前也就你二叔能找到他。”

    长宁颔首道：“祖父放心，孙儿若有办法，自当尽力。”父亲唯诺无用，二叔出事，七叔不见踪影，家里自然只能由她撑着。

    没在赵老太爷这里呆很久，赵长宁就回了竹山居，叫了家中豢养的护卫过来。一是先吩咐打探七叔的下落，如果能找到七叔，周承礼的法子肯定比她多。但要是不能找到的话……只能她这边想办法。首先得想办法进都察院打探，事情究竟严重到那种程度，如果二叔贪墨的钱财多，甚至能到直接问斩的地步。到时候就算进了大理寺终审，她也没有办法，二叔是她的亲眷，她必须要避嫌。

    长宁叹了口气，烛光忽闪之间，她瞧见窦氏由宋嬷嬷陪着过来了。

    “你大姐要赶回真定，所以先走了。”窦氏在长宁身边坐下，叫宋嬷嬷把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莲米红枣银耳来。“大姐临走的时候给你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喝她炖的银耳，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长宁尝了口，入口香浓柔滑，果然是儿时的味道。“大姐竟走了。”她轻叹，“家里事多，都来不及招待她。”

    “你大姐也明白的，不会在意这点小事。长宁，”窦氏唤了她一声，“为娘有一句话要跟你讲，你的姐姐妹妹毕竟都嫁出去了，家里的男孩才是一家人，娘看着长淮与你，还是嫌隙颇深的样子。”窦氏黯然地叹了口气，“也怪为娘的，当年怕他挡了你的路。如果好生待他，你在家里也有个亲密的兄弟，凡事能商量着来，长旭去了边陲历练，不知道哪年能回来。其实当年若将你当女孩养大，这一切便是长淮的了，唯一的庶长子……”

    “娘。”长宁见她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握住母亲的手，语气有些严肃，“你断不可说这些。”

    没有什么庶长子，她现在是家里的嫡长子。

    窦氏勉强一笑：“是不该说了。娘是想让你好生考量你二叔的事，虽然你二叔以前待咱们不好，毕竟也是一家的人。”

    “娘，您不明白。”长宁继续喝着银耳羹，“此事棘手，我不能轻易应承。”

    窦氏看着她，长宁就摇了摇头。如果七叔还在，想必都察院他控制没问题，可惜他不在。她手再长也伸不到都察院去。

    次日长宁就找人打探过了。赵承廉被关在都察院里，一直禁止探视，消息传不进去也递不出来，连她打探送的几件薄袄都没递得进去，看来是要下死手整他了。长宁本想设法见他一面，但被沈练察觉到了，找她过去问话。

    “我知道你家二叔最近出事了。”沈练淡淡地道，“赵长宁，你素日聪明，知道这事不好牵扯。如果我是你，我会独善其身，否则你这顶乌纱帽也可能不保。修建皇陵也敢贪污……你二叔胆子也太大了。”

    赵长宁苦笑片刻道：“毕竟是家里的二叔，所以不好不管。”

    沈练看长宁一眼，虽然他经常磋磨赵长宁，但未必没有历练他的意思，自然不会放任长宁出错的。赵长宁本来就与大理寺卿董耘不合了，虽然这个董耘他也不喜欢，但赵长宁得罪了顶头上司，一旦被抓住马脚就是生死之间的事。

    “你二叔的事本来就过头了，被人发现端倪后，竟然还想嫁祸到别人头上。我知道你跟皇上应该有些交情，否则就算是我力荐，你恐怕也当不上这个大理寺丞。但此事皇上不会容忍的，你也别求到皇上头上去，自己惹祸。”沈练继续说。

    赵长宁心道这个才是真的厉害，沈练平时什么都不说，却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看来能以三十岁的年纪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的确非等闲之辈。

    “多谢沈大人指点，下官明白了。”赵长宁拱手道。

    正准备退出沈练的值房，沈练又叫住了他。长宁就抬头看他。

    少年的面容落在光里，淡雅秀致，神态从容平静。沈练嘴角微动：“你要是真的出事，大理寺丞几天就能选个新的，自己掂量着吧。”

    赵长宁沉默后微微一笑，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从沈练这里出来，门外有一辆马车在等着她，赵长宁进了马车，陈蛮正在马车里等着她，看到她后将手里的信封交给她：“大人，您的回信。”

    长宁这两年也培养了一些能人，可以算是豢养幕僚，不过她的幕僚都不留在府中，故没有人知道。赵长宁暗中有些事都会交给他们去做。长宁打开一看，缓缓合上信封。

    当初赵承廉和右春坊谕德谢楠一起监管皇陵修建，工部有官员发现皇陵修建有端倪，紧接着发现贪污的事，但只逮捕了谢楠，前几日才斩首。所以才有现在这出事。难怪沈练让他别管！赵承廉是被其詹事府的亲信揭发的，他手头还有赵承廉贪污的证据，铁证如山，翻不了身！如果半月之内不能解决问题，赵承廉很有可能也是被斩首示众！

    这时候为他求情，自然也是不理智的。更何况……她去向朱明炽求情，实在是不好。

    长宁的手指微微扣着，陈蛮低声问：“大人，可有不妥？”

    长宁微微摇头问：“联系上七叔了吗？”

    陈蛮道：“没有，听说七爷去了湖广。等收到消息……恐怕就晚了。”

    怎么这个时候去湖广，朱明炽也想在湖广杀掉朱明熙，倒是撞到一堆去了。家里的事恐怕也只能靠她了，既然七叔靠不住，那她得动用一些特殊的人才行，否则都察院被宋家弄得像个铁桶一般，是怎么也进不去的。

    都四天过去了，连个点心都送不进去。长宁还是进宫给朱明炽请安，想打探一下朱明炽的态度。

    她去的时候，朱明炽正忙着见兵部的人。听到说赵长宁来请安，他也没说什么，等兵部尚书见完，才让她进去。其实她这个级别的官员，随便见皇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什么事？”朱明炽头也没抬，态度似乎冷淡了一些。

    长宁请安后道：“微臣是来给皇上请安的。”

    请安？自他登基这三个月来，赵长宁从来没有主动来向他请安过。不就是看着她二叔出事了，所以来打探消息的么。朱明炽向后靠着扶手，淡淡说：“赵长宁，当初朕见他无事，才将修建皇陵的事交给了他，他却贪污修建皇陵的银两，又恰好撞在了这个关头上，锦衣卫抓他，是朕授意了的。”

    赵长宁抬起头，朱明炽的神情冷漠，这才是帝王的样子。

    就算二叔是有功之臣，如果有害于他，他也是会毫不犹豫地除去的——

    “微臣没有给二叔求情的意思。不过是天气冷了，想给二叔送些薄袄进去。想来皇上体恤功臣也不会拒绝的。”赵长宁道。

    朱明炽看她一会儿，淡淡道：“既然不是给你二叔求情的。就退下吧，都察院不会冷着他的。”又叫住她说，“你二叔的事你不准再管，朕不会牵连你们赵家的。”

    赵长宁看那张熟悉的俊颜，今日似乎的确冷淡许多。她微微扯起一丝笑容，才应喏退下。

    朱明炽对她比以前冷淡，怕还是在意那日之事的。

    听朱明炽的意思，恐怕二叔这次难逃其错。朱明炽不会因为是她求情就轻易改变主意的，所以赵长宁不会求情。犯下如此大错，朝中也无人帮赵承廉说话。赵长宁也按兵不动，明面上自然什么都没做过，不能打草惊蛇，只能在暗地里算计。

    前面已经到了赵府。赵长宁去正房看祖父，结果看到家里人几乎都在。

    已经关押了四天没有消息，什么东西都送不进去，大家自然着急。

    还没有入正堂，赵长宁就看到二婶徐氏带着赵长松在正堂外面等她。一看到赵长宁回来，徐氏几步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旁边的窦氏、四婶立刻过来扶：“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就是了！”

    “都是一家人，宁哥儿能帮自然会帮你的！你快起来！”

    徐氏却扯着长宁的衣袖哭着说：“宁哥儿，你可要救救你二叔！你二叔这可都是为了咱们家啊！”徐氏哭得泣不成声，丈夫是她的天，丈夫被关起来这几天里她饱受煎熬，整个人都显得老了许多。

    “二婶起吧，我受不得您这一拜。”赵长宁示意母亲扶她起来，她朝堂屋内走去。

    赵家的人来得挺齐全的，赵老太爷上座，长宁坐在他下方的位置。看到旁边另几房的人也来齐全了。才说：“二叔所犯之错的确太大，都察院也不是大理寺能管辖的地方，我无法插手。”

    家中的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看着长宁。

    徐氏到赵长宁面前来哀求：“宁哥儿，你肯定有办法的。不如你去求求皇上，他肯定能够网开一面的。你不能什么都不做啊！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二叔丧命啊！”

    赵长宁道：“二叔所犯之事不简单。修建皇陵的时候行贪污之事，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且还嫁祸了旁人。满朝文武如今没有人敢提这件事，即便我求情也没用，反而会牵连自身。”

    徐氏听了赵长宁的话，语气却更急了：“宁哥儿，你二婶是内宅妇人，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你且说你进官场这些年，你二叔他什么没有帮过你。家里这么多年的开销，也是你二叔在拿银子。你不能只为了你个人安危而置你二叔于不顾啊，你不去试试，如何知道不能求皇上网开一面呢！做人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徐氏说得已经有点过分了。这时候去求情无异于犯蠢，把自己牵连进去，赵家就全完了，赵长宁不能去求情。

    “二嫂哪里来的忘恩负义的说法，我倒是不明白了，你给过长宁什么恩，你不是还差点害他丢官帽吗，还有什么恩情可提！”三婶冷笑道。

    徐氏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抓着赵长宁的手说：“二婶虽然曾对不起你，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眼下你二叔出事，你必须救救他啊，你不是管审案子的吗……你使个手段，找个人给你二叔顶罪吧！”

    “二嫂虽是个妇道人家，却也是救夫心切，说话不无道理。”一直不怎么出众的四叔也在旁边帮着劝：“长宁，毕竟出事的是你亲叔叔。你不能不管啊，至少去向皇上求情，或者找个你的人替他顶罪总能做到吧。”

    还找个人顶二叔罪？他们当真觉得三司法都是她说了算的吗！赵长宁语气冷淡地道：“这件事我不能求皇上，更不能找人给二叔顶罪。”

    徐氏瘫坐在地上，人家跟她说进了审讯都要脱一层皮，多挨一天，赵承廉就要多受一天的苦。原以为赵长宁会向皇上求情，或者用他大理寺的人脉救出赵承廉。没想到他却是不想去做！他怎么这么心硬！

    徐氏有些崩溃，含着眼泪道：“什么不能求，我看就是你不愿意去救罢了。你就是贪生怕死，冷血无情！你想着原来咱们二房对你不好，所以你才报复！”

    赵长宁握着茶杯喝茶，她没说话。

    赵长松也难受得紧，只恨自己不争气，不是当官的。他去扶母亲起来，道：“娘，您别求他了！这样的白眼狼，求他也没用！”

    父亲赵承义见闹成这样，脸上有些挂不住，侧头同赵长宁说话：“长宁，你看看这事情是不是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毕竟也是你二叔，你也不能不帮吧，不如你哪天去求求皇上……我看你平日见皇上也不少……”

    四叔更是在旁边冷笑一声：“不过是忘恩负义罢了，却也没什么稀奇的！我看他成天在外面跑，真正有没有做什么谁知道，怕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赵长松心里也堵着一口气，跟徐氏说：“大不了儿子去告御状，再怎么不济，儿子身上也有个举人的功名……头破血流的，总比别人不愿意帮忙的好！”

    “行了！”赵长宁的茶杯放在桌上，突然出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话。

    以至于当她抬头一扫在场诸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赵长宁从来不发火，他基本就是沉默稳重，但当他真正出声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忽视他。

    她余怒未消，看了一眼在场诸人。一个个明里暗里都来指责她的不是，可明白这件事有多复杂。长宁冰冷地道：“我不妨告诉你们，如今二叔出事，赵家最有权力的就是我。你们不准干涉我的事，也不准私自行动！”

    她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了赵长松面前：“你要是想害得你父亲永无翻身的机会，尽管给我去告！”

    赵长松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赵长宁，他一向是谦和尔雅，沉默都是彬彬有礼的。

    “还有在场诸位，谁要是觉得我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想说的尽管说！但我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容人的雅量，日后有什么事也别来找我，那这句忘恩负义——我也认了！”

    赵长宁扫视一眼，终于没有人说话了。

    徐氏嘴唇微动，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看向了一直沉默的赵老太爷，自从儿子出事之后，他一直郁郁寡欢，方才就一句话都没说过。赵长宁这话不算越俎代庖，管家权本来就在她手，能惩罚谁也是她说了算的。

    赵长宁果然还是有出息了！

    赵老太爷抬起头，叹了口气说：“长宁是家中的嫡长孙，我以后他做什么事情，也不许你们干涉。”

    “老太爷……”徐氏不愿意，低声出言。

    赵老太爷摆手：“你的确是妇人之见。不许闹长宁，官场上的事他比你明白——”

    赵长宁胸口的怒气平息下来。她对赵老太爷拱手：“孙儿心里有定夺，也不会放二叔的事情于不顾的，想必祖父心里也明白。如此孙儿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走出正堂，入秋的夜风已经很冷了，陈蛮把披风披在了他肩上。

    长宁站定后沉思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然后说，“我记得去年时，我曾审理都察院的一个人，放了他一马，他这次参与了二叔的审问。你现在联系他，我要见他。”

    陈蛮微惊，道：“大人，您可是想……但您私自这么做，被发现了可是要被治罪的！”

    赵长宁霍地睁开眼睛，然后她轻轻地说：“没事，去联系吧。”

    就算朱明炽知道了也不会动她，赵长宁心里很清楚。毕竟二叔再怎么不是也是功臣。而且朱明炽不会动她，连她差点想杀他的时候……朱明炽都没有动她，每次一想到这点，她其实总会蓦地心软。但现在她必须要知道审讯内容。

    赵长淮回来后，一道口令传到他院内，如今家里做什么大事都要通过赵长宁那边确定。从回事处支取三百两以上的银子，调集护卫出府，开库取府中的贵重物品。都不能私下做。

    他啧了一声：“长兄这是要把管家权真的控制到手上啊，他也不嫌累得慌。”

    伺候的丫头柔声说：“府里现在出事，闹得人心惶惶的。奴婢听说今天在正房，二夫人还和大少爷起了争执，让大少爷去求皇上，但是大少爷却不同意。”

    “这个节骨眼撞到皇上那里是送死，他又不蠢，自然不会同意了。”赵长淮慢悠悠地说。

    “二少爷，您当真不帮帮大少爷，奴婢听说他今天被二夫人指着骂，四爷也骂他……受了好大的委屈。”大丫头一直致力于劝赵长淮跟长宁修好关系，两兄弟和和美美的比什么不好。

    赵长淮手里转着两枚核桃，却说：“就算我能帮，我也不会帮的——祖父不是一早说了家里靠他吗！我倒要看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我这个哥哥啊，一向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妇人之仁。现终于拿出几分谱了，咱们好好看着吧。”

    丫头不好再劝，她知道二少爷一向不满家里大少爷更受重视，虽然觉得大少爷不容易，但也只能服侍着二少爷先睡下了。

    “您若真的有办法，倒不如帮一帮二爷。毕竟二爷也是家里的顶梁柱……”

    赵长淮摇了摇头，问：“此事的确棘手，长兄虽然优柔寡断，但他却是个十足的聪明人，他没办法是真没办法。但这不是原因，你知道我究竟为什么不帮吗？”

    丫头自然不明白了。

    赵长淮笑了笑：“一则我得看看我这哥哥究竟什么实力，二则，二叔如果真的升任礼部侍郎，他如今不过四十岁，为官二十年没有问题。在这二十年之内，赵家便无人能再坐上正五品以上的官，赵长宁的大理寺丞已经是极限了，想再往上升绝无可能。所以只有二叔下去了，我们才能起来……”

    丫头一时震惊，似乎是没明白过来，看着赵长淮许久。

    赵长淮却闭上了眼睛，似乎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这才是真正心狠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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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七十六章

﻿    第76章

    远隔百里, 河北沧州的一处别院里，护卫肃立。

    原如玉般温文尔雅, 公子哥一般的太子爷正在喝茶。他面颊微瘦，五官更突出俊气, 穿着件利落的短褐衣, 半挽的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疤，狰狞盘踞如蜈蚣一般, 让他的右手几乎半残。

    “太子殿下似乎对于被救，并不是很高兴。”周承礼一边喝茶一边说。

    朱明熙嘴角一扯：“周大人救我，不过是想要个名正言顺的筹码，我高不高兴似乎并不重要。只是我没想到的是, 原以为周大人对朱明炽忠心耿耿，对这天下大抵是没什么兴趣的。却不知道周大人也有这个心思。”

    周承礼自然不跟他说其他的，只是微笑道：“权力甚是个好东西，周某自然也不能幸免。”

    “朱明炽派人追杀了我三天三夜。”朱明熙却笑了, “他自小就狠, 他养的狗不小心弄脏了我的衣裳。为了向我赔罪, 他亲手拧断了小狗的脖子。周大人想与他争，恐怕要小心了，不过周大人能在我身边蛰伏六年无人发现，也的确是能人。”

    “殿下过赞。”周承礼说，“周某却对天下没什么兴趣, 只是突然觉得，人是离不了权势的。朱明炽的皇位是从殿下手里夺来的, 殿下理应取回。殿下倒不必担心，周某自然会为殿下铺路的。”

    朱明熙沉默，这两个月他经历了很多，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太子爷了。原来的他天真愚蠢，现在的他再也不会了。

    也许重回皇位的那天，就是周承礼杀他的那天。

    但是活下去总是有机会的，他必须要活下去。

    朱明熙缓缓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许多：“长宁还好吗？他也是被我牵连了。当初朱明炽关在大理寺，我曾派他去灭口朱明炽，没想到现在朱明炽却登基做了皇帝，他的日子不好过吧？”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周承礼的手微微一动：“你曾派她去灭口？”难怪当初他协助朱明炽取得帝位的时候，她显得如此震惊。

    朱明熙笑了笑：“那个时候本以为他没有翻身的力气了。”

    “她现在已经是大理寺丞了。”周承礼淡淡地说。

    朱明熙有些惊讶地抬头。不降反升，这倒是奇怪了。当时他对赵长宁，的确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还想扶持他一路做纯臣的。可惜现在他在朱明炽的手下，朱明炽总不会如他一样善待长宁的。

    他望着窗外的夜晚。他流离失所，母亲被人逼死，周承礼救的代价，就是他的手落下残疾，不能再握笔，狼狈得可以激起他心底任何的黑暗。他时常在心里问自己，一个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苦难才算完，如果他要经历这些，为什么让他的前半生顺风顺水，得到一切世间美好的事物。他思考得很多，重新认识这个人世，很多事情，它就是这么无奈的。

    朱明熙继续喝茶，沙哑地笑了一声。

    周承礼神情冷漠，背叛朱明熙的人不止他一个，宋家原来也是□□，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偶然。原来的朱明熙，跟朱明炽的心计的确没法比，也许现在可以，但不过是他手里的傀儡而已。

    周承礼吩咐下属好好看着他，走出了房间。外面夜风凉薄，幕僚跟在他身后，低声道：“七爷，二爷已经被都察院控制了，大少爷正在想办法救他，动用了他自己的势力……”

    “这么多年，她也长进了。”周承礼嘴角微扯。

    幕僚低声道，“属下还是不太明白，七爷您早就知道宋家有意加害，为什么不管……”

    周承礼看了他一眼，幕僚顿时不敢说话，周承礼做事什么时候容许别人质疑过。但也听到周承礼解释说：“宋家总会选一个人下手的，我他们没那个本事动，要么就是长宁，要么就是赵承廉。而且多事之秋，他不做官也好，免得日后被牵连进这些事来。再者……”

    周承礼没有再说下去了。再者倘若有一日他想不顾赵长宁的反抗得到她，那么赵家，就决不能有能与他做对的势力。仿佛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邪念和暴戾，十四岁的时候长宁就见识过他邪念的这一面，竟吓得她忘记了那件事，忘了也好，他希望长宁永远不要想起来。

    “随她去做吧，收不了场我回去替她收就是了。”周承礼淡淡说。

    幕僚拱手应了退下。

    赵长宁揉了揉眉心，她已经见了都察院那个人一面，拿到了一份二叔的证词。

    此人当初在大理寺的时候，赵长宁帮过他，让他免于牢狱之灾。此人很感激她，证词给她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了：“大人切莫牵扯深了，免得把自己也绕进去。里头□□，想整您二叔的，可能不止一方势力……”

    赵长宁看了证词，凭他这些年判案的能力，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疑点和牵强处不少。单就说贪污修建皇陵的钱这一条，二叔再怎么蠢也不可能将自己的贪污的证据放在办公号房的公案上，让揭发他的下属随意翻到。而且贪污银两多达十万，这十万两银子，未入赵家的账，也没有找到赵承廉窝藏银子的地点，这么大一笔银子总有去向，不可能平白消失，证词里却丝毫没有提及。

    也就是说，真的有人陷害二叔。

    长宁靠着东坡椅沉思了一会儿，决定她得见二叔一面，很多事情只有他亲口告诉她，她才知道情况。到时候拿到二叔的供词，找到证据，才能替他翻案。

    当她告诉陈蛮之后，陈蛮自然要阻止她：“大人，您这是何苦！虽然进都察院不难，但毕竟是违抗皇令，知道了您也会被责罚的……”

    长宁叹气说：“二叔既然是被陷害，更不能不救了。既我是在这个位置，我若不救，家里也没有人能救他了。”

    陈蛮想到那日大人受的委屈，就不愿意赵长宁去救此人。“那我替您去，您不能以身犯险。”

    长宁虽觉得陈蛮忠诚，也笑着摇头，“你如何知道要问些什么，都察院大牢与大理寺相通，我用腰牌可进大门，但随后便需要都察院的牌子，我已经要得了一块，打扮成皂隶进去。你在外接应，找个与我身形相访的人装作我离开。晚上人少不好分辨，明晚就行动吧。”

    “大人……”陈蛮仍然想劝，长宁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她既已经决定的事情，不会更改的。

    这时候正房那边派人过来请，赵老太爷要找她说话。

    长宁过去的时候，看到赵长淮正与赵老太爷下棋。赵长淮看到兄长过来，拱手喊长兄退去了出去。

    赵老太爷让她坐下：“祖父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那日的事，你也莫怪罪你二婶，她是心急了。”

    长宁一手抓着棋盅里的子玩，一边道：“孙儿明白。”

    其实一贯也是如此的，只是那天说话的人太多，她是实在忍不住了才出言训斥。否则她懒得管别人怎么说，做自己的事就好了。在外面被为难，回到家里还不被理解……那天她的确太累了。

    赵老太爷轻轻叹气：“祖父老了，现在家里一切交给你管，祖父是放心的。你二叔这些年虽然……不说绝对是个清官，但贪污修建皇陵的银子这样的事，他一定不会做的。你一定要帮他，否则这一关，他必定过不去了！祖父知道这事难办，但你就看在祖父的面子上……”

    “祖父此话见外。”长宁淡淡道，祖父这话，是当她真的冷血无情么。

    赵老太爷眼眶微红：“唇亡齿寒！你二叔倘若倒了，你在官场必定也难以支撑。祖父也说句实在话，你七叔毕竟不是赵家人……”

    长宁看着赵老太爷许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祖父已经如此苍老了。那天他虽然出言袒护自己，但心里肯定是有疑虑的。他老了，总是会犯糊涂，总是会优柔寡断的。“孙儿知道，祖父放心……”棋子在她的指尖转了转，她轻轻说，“孙儿会把二叔救回来的。”

    一把棋子被撒入棋盅中，长宁拱手告退。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正房，随从很快跟了上来。长宁看到祖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道拉长的剪影，久久未动。

    要救二叔，长宁必定会做出牺牲，也许会将她也牵扯进去。祖父知道，他为官几十年，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长宁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她是嘲笑自己，毕竟还是孤单的。

    她刚回头，就看到赵长淮站在不远处。

    风吹起他的袍角，他看着她微笑说：“哥哥何必过得这么苦，哥哥生性柔软，若将管家权交给愚弟，想必哥哥也不会这么烦恼。”

    赵长宁不太想理他，她从他身边经过只抛下无聊二字。

    真是长兄的一贯作风。赵长淮笑着看着长宁远去，他倒是不担心什么，反正二叔这个事想翻案，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

    赵长宁……必然会做出损益自己的事来。他就等着看好了。

    次日长宁下了衙门后便向大牢而去。

    此时天色渐晚，晚霞如锦缎一般铺在天际，染出飞檐斗拱的峦影，长长地斜投在路上。长宁本还在小憩，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她挑起帘子，看到前面有人挡住了去路。

    兵马司封路盘查，魏颐正坐在马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的景色。

    长宁皱眉，让车夫赶紧停住。魏颐他一个京卫指挥使，怎么会这般拦在路上，而且还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还是别和他碰上吧。

    “掉头，走胡同小路绕过去。”长宁低声嘱咐车夫，很快马儿就掉头了，潜入了旁边一条专门卖绸缎的胡同。这胡同里都是卖布的，绸缎庄子，麻布棉布，应有尽有。马车很快一溜烟跑过去，等看不到魏颐的身影了，长宁才松了口气。

    马车一拐弯，就从绸布胡同拐了出去，进了另一条僻静的小胡同，也让夕阳染得金黄。

    长宁又闭上了眼睛准备再歇会儿，马车却突然停下来了。

    车夫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大人……军爷大人拦住咱们了。”

    不等他再说，赵长宁已经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声调懒洋洋的：“赵大人见在下就躲，实在是伤透了魏某的心。不得已只得在这里堵了。”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赵长宁撩开了车帘，也没有出去，只坐在马车里说：“上次想必已经跟魏大人说得很明白了。魏大人何苦再来为难下官。”她看到魏颐后面是一字排开的护卫，心里暗想不好。

    魏颐却微笑着说：“大人不必紧张，我不是奉公办事。只是听说大人的二叔出事了，魏某不巧在都察院有些门路。大人若是愿意，魏某必定倾力帮忙。”

    赵长宁向后靠去，微微一笑说：“魏大人，我自小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知道魏大人何故如此好心？”

    “自然没有。”魏颐继续笑，鞭子在手里握了握，“——不过是想赵大人嫁给魏某而已。”

    赵长宁差点被他哽到，四周车夫、护卫的表情也有些扭曲。魏大人疯了，好男风，把人家少年大人堵在胡同里不放都算了，他竟然还想娶人家！

    “魏大人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长宁嘴角微动。

    “自然知道。”魏颐根本不在意周围人是什么目光，而是看着长宁，脸带笑容语气认真地说，“魏某诚心想娶大人，大人不必忧心，魏某必定善待大人，绝不纳妾，虽我原来有些风流的时候，但那毕竟是过去了。无论大人想要什么，魏某都会给你寻来。若长宁嫁与我，二叔的事就是自家的事，我自当尽力。”

    赵长宁看着魏颐许久别过脸，嘴角抽动，魏颐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大庭广众，他说娶个什么鬼啊！

    “魏大人的心意赵某心领了，只是赵某如今还有要事要去做，魏大人可否改日商量？”长宁想打发他。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了，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

    “哦？”魏颐却听到了其中的重点，眼睛微亮道，“长宁的意思是这事可以商量？”

    “自然的，可以商量。”赵长宁点头，甚至还难得笑了笑。她只想赶紧把魏颐哄走。“只是赵某现在无空，魏大人您看……？”

    魏颐却心中一柔，她的笑容染在夕阳中，宛如暖玉生辉，他第一次看到她对他笑，原以为她冷淡得不会理他呢。

    “好，那我明日登门拜访。”魏颐笑道，“到时候必定带上媒人聘礼，礼决不会薄的。”

    说罢招手让撤。

    赵长宁本想终于是打发了他，明日他带媒人上门再推脱就是了……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等等……媒人？？

    她刚才说的商量，只是商量而已啊。又没有说要嫁给他！赵长宁立刻出了马车：“魏大人，你留步，你要带什么媒人？”

    马蹄声哒哒地响，魏颐根本听不到她在后面喊，很久就不见踪影了。赵长宁有点头疼……这个武蛮子究竟要干什么！

    正事要紧，她再揉了揉眉心，吩咐车夫赶紧往大牢里去。

    这个时候大牢的守卫是最松懈的，长宁用了腰牌很容易进去了。接应的陈蛮也安排了人另替她以‘赵大人’的身份进去。都察院都事在里面等她，替她提着盏油灯照路：“大人切记快些，这里看守严，还有锦衣卫在巡查。”

    “这次多谢你，你先出去吧，一会儿我自会出来，免得连累了你。”长宁低声说。

    她此行太过冒险，很容易被人发现。

    都事苦笑：“没有您替我翻案，我未必还能保住这条命，谈何感谢。您只有一刻钟，左转第三间便是了。”然后都事递给她一盏油灯，自己退出了门外。

    长宁接过油灯，缓步往里面走。牢房阴暗潮湿，味道也难闻，若不是她提着油灯连人都看不清楚。到了第三间站定，只见炕床上坐着个身影，提灯一照，那人似乎被光晃住了，便拿手来遮。长宁才看到赵承廉潦倒落魄的样子，又瘦又脏，这个人……怎么会是二叔！

    赵承廉从来与父亲一样，都是风流潇洒，清俊儒雅的。

    “二叔……”长宁嘴角微动，“您现在如何了？”。

    赵承廉这才看清楚，提着油灯的狱卒不是别人，正是赵长宁！他一时激动得喉头发哽，许久说不出话来。经历几天漫长的恐怖折磨，再见到一个熟人的时候，自然是激动得不能自己了。

    赵承廉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拳头，才忍下了激动，干燥的嘴唇张开：“你……怎么来了，这可是违抗圣旨！”

    “别的话就不说了。”长宁知道时间来不及，直接切入正题，“家里都急着救您出去。不过您的证词我已经看过了，疑点不少，只是我却难找到证据。您可否有能自证清白的证据，现在就要告诉我。”

    赵承廉听到这里，眼里露出一丝冰冷犀利的光：“我以前……虽不说是多正直的清官，却也知道凡事可为不可为，拿贪污皇陵饷银，嫁祸同窗官员来栽赃陷害我，当真是耻辱！那随从我素日待他不薄，没想竟如此容易投靠了别人。”

    赵承廉也知道时间紧迫，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有谢楠贪污的证据，足以洗刷我的罪名。但都察院都是他们的人，连锦衣卫也想置我于死地……我自然不敢拿出来。”

    “证据您放在哪儿了？”长宁问。

    赵承廉道：“放在詹事府的抽屉中，我也是后来搜集到的，本想着人已经死了就不必上交了……”

    赵长宁一顿，然后看着他说：“二叔，您詹事府、家中书房我已经派人搜查过了，什么东西都没有。”

    赵承廉也回过神来，他们抓他的时候，自然已经把他的东西清理得一干二净了。赵承廉顿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长宁却沉思了片刻：“您告诉我证据是什么方面的，我再替您去查就是。谢楠与河工商人可有信件往来，藏银地点。还有您的随从，既然敢诬陷您，要么是受了钱，要么是家人被威胁。您告诉我他籍贯何处，我去找证据。”

    果然还是他查案子的思路清晰，甚是聪明！

    赵承廉细细说来。长宁多年读书已经练就了听过不忘的能力。大致记下来来，本想再详细问些证据的问题，却听到有动静响起。

    “我得先走了。”长宁低声，左右一看，立刻后面的过道避去，躲在刑讯室里屏住呼吸。不过已经太晚了，火把的光亮很快亮起，大群的护卫涌进来，将周围照得无所遁形，看来是早就有所准备了。

    随后进来的一个是陈昭，另一个是都察院的官员，将赵长宁所藏之处团团围住，她倒是没地方躲了。

    长宁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她倒是还算镇定。

    陈昭从下属手里拿过火把，凑近了照她的脸，冰冷地笑了笑：“这不是赵大人吗？怎么，想劫狱吗。”

    赵长宁淡淡道：“陈大人此言差矣，我若想劫狱，二叔自然不会还在牢里。”

    “身为大理寺的官员，知法犯法，想必赵大人比我更清楚究竟该如何处置吧。”陈昭好不容易抓到了赵长宁的错处，很想置他于死地，于是逼问道。“你潜入都察院，是不是想跟你二叔串通，你也是他的同，好救他出狱的？”

    陈昭早知道都察院有人吃里扒外，通了赵家的人，那个人没逮到，反倒是逮到了赵长宁。简直就是意外收获。

    他手一挥，立刻就有锦衣卫冲上去压下赵长宁。她毕竟只是个女人，手骨捏在身后拧得生疼，立刻被压下来。旁边赵承廉也听到了动静，嘶哑地大喊：“陈昭，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动长宁！”

    陈昭啧了一声，他没管赵承廉说什么，倒是赵长宁的眼神冰冷至极，让他很不舒服。很快他决定不杀赵长宁，不如留她在这里，享受一下刑讯室的这些刑具好了。

    陈昭走到她面前，意蕴悠长地笑道：“既然赵大人不肯说……那么赵大人身为大理寺丞，想必对这些刑具也是了如指掌的吧？赵大人说说，我若是施在你的身上，这该是什么滋味呢。若是赵大人向我求饶，我说不定还会放过你。”

    赵长宁看着他那张与陈蛮相似的脸，冷笑道：“你不过是个陷害别人冷血无情的畜生罢了，休想我求你！难怪这些年落得众叛亲离，幼弟失散，连个下落都找不到的下场！”

    陈昭皱眉，突然就变了脸色，然后一把拧住她的喉咙：“什么幼弟——是谁告诉你的？”

    赵长宁不过就是想拿这个吊着陈昭，没想竟然真的抓住了陈昭的七寸，看来那个弟弟，对于陈昭来说是真的很重要。她自然不能说实话，因为她不知道陈蛮究竟是不是他弟弟。

    她继续说：“蛮字——陈大人应该知道吧？”她只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名字来告诉陈昭。也许这个名字代表他所恨的庶弟，也或许代表的是他的亲弟弟。

    陈昭一开始以为赵长宁是说谎吊他，但当赵长宁说出蛮字之后，他心里就已经确定了几分。弟弟的乳名就是蛮儿。这些年他从未停止过找寻弟弟，他最亲密的亲人就是母亲和胞弟，不是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的算什么兄弟。母亲因为弟弟的事，这些年精神也不太好，所以弟弟算是他唯一有感情寄托的亲人了。他心想着这些年弟弟在外面肯定流离失所受了很多苦，他得把弟弟找回来，好生地对弟弟。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陈昭继续冷冰冰地问，“说清楚！他在哪儿？”

    赵长宁如何肯说，闭嘴不答。

    陈昭平息了怒气，冷笑道：“既然赵大人什么都不肯招，那就别怪我动刑了。”

    说罢叫人准备了盐水皮鞭子过来。他试了试软硬是否合适，沾了盐水撩起就往赵长宁身上抽！啪的一鞭子毫无缓冲，长宁疼得嘶了一声，立刻就觉得伤口火辣辣的，疼得出奇！她咬住牙忍了。但没等她缓口气，第二鞭、第三鞭紧接着就抽了下来。

    她来这里本来就是冒险的，早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打算，打便打吧，该受的总是要受的。既然她答应了祖父要救二叔出去，自然知道会面对什么。

    都察院岂是这么容易能闯的地方，所以她让都事先走了，早料到会被抓。但只要知道了二叔所说的证据，能把他救出来，被治罪也无妨。

    赵承廉被关在牢里，大概也猜到长宁在挨打。这个侄儿一向是细皮嫩肉的……他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欺人太甚！如果他不是身陷囹圄，他可以冲出去保护他，但他只能无力地抓着囚牢嘶喊，竟生生出了眼泪：“你们不要打他！我什么都招了，别打他！”

    赵长宁本想说“陈大人若继续打，那这个人在哪里，我是永不会告诉你的”。但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远在皇宫，有个人快速地穿过了抄手游廊，在台阶前跪下道：“陛下，陈大人抓住了赵长宁，正在……严刑逼供！”

    堂上的帝王，失手打翻了放在面前的朱墨。

    他盯着面前那摊朱墨许久，晕染开的朱红色，沾湿了他的奏折。

    “带金吾卫，去都察院。”朱明炽随即面色速冷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自己系上了斗篷。“都察院给我围住，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出入！”

    “陛下！”那人道，“都察院大牢那样的地方您去不得，况且此事夜深……”

    “滚。”朱明炽一声冷斥，沉着脸往外走。

    十多鞭子之后，陈昭停手了。他把鞭子扔给下属，再度走到了赵长宁面前，捏住她的下巴，看着伤痕累累的赵长宁柔声说：“赵大人，两件事你要交代清楚，第一，你潜入都察院是做什么的。第二，那个名叫蛮的人在哪儿？”

    “第一，无可奉告……总之我没有劫狱，最多只是违抗皇令，自然有皇上来处置我，还轮不到你陈昭。”赵长宁声音断续地说，“至于第二条，恐怕要麻烦陈大人放我走之后，才能以实相告了。陈大人想必知道，我这个人意志坚定，寻常的法子恐怕是让我张不了口的，陈大人恐怕也会落得个残害朝廷官员的名声。”

    她抬起头，血痕沾染衣襟，笑容却好看得有几分凌厉。

    她早准备好了，让他打一顿，然后放她走。

    陈昭冷哼了一声，他正想再试试赵长宁的嘴有多硬，突然外面有人慌张地跑进来，跪下禀报：“大人，皇上……皇上御驾亲临！”

    皇上过来了！这怎么可能，大牢是什么地方，深更半夜的，他怎么会过来？

    陈大人私自打朝廷命官，这毕竟是私刑。

    众官员正疑惑，只待一声‘皇上驾到’，众官员纷纷跪下。陈昭自然也跪下了，长宁模糊听到他来了，倒是说不出什么感觉。

    更加明亮的火把很快就涌了进来，大量金吾卫涌进来包围了牢房。披着灰鼠皮大氅，戴金冠的高大男人自分开的金吾卫走进来，英俊的左额上一道伤疤，正是朱明炽。此人一出，便是无形的压迫向人袭来。

    在场诸人，不少是第一次面见到皇上圣颜，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都察院里。一眼不敢多看，吓得伏地发抖。

    “皇上，微臣抓到赵长宁夜探都察院……”陈昭正欲辩解，却发现朱明炽根本就没有听他说。

    朱明炽看着伤痕累累的赵长宁，便是她想杀自己的时候，他都没有动过她一根汗毛。如今不过就是夜闯都察院而已，闯都察院怎么了，只要她愿意，她想闯皇宫都随她！只要她想当，这个都察院都御史的位置他都能让她当。陈昭竟然敢打她，还把她打成这个样子！

    他听了陈昭的话，走到他面前站住。

    陈昭察觉到朱明炽不高兴，他这个人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以气势来压人。“皇上，微臣并未……”

    话音未完，就被啪的一声巴掌打断了！他的手劲不是开玩笑的，打得陈昭口中顿时腥甜，脸疼得都木了，什么知觉都没有，只是眼前一阵地发晕。然后听到朱明炽冰冷地道：“你先给我滚出去，明日算账。”

    众人都有些不解，皇上夜闯都察院大牢，还打了陈昭一个巴掌……难不成竟是为了赵长宁！

    他何德何能，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怎么能得到皇上如此特殊的对待！

    长宁感觉到自己被谁放下来，拢紧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味道她是熟悉极了的。

    这个人把她抱起来，然后在她耳边问：“疼不疼？”

    终于置身一个温热的怀中，长宁竟然莫名抓着这个人的衣袖。他竟然会有如此柔情的时候吗，长宁知道这个人是不会伤害他的，她往他的怀里蜷缩进去，大概是意识模糊了，她说：“疼……”

    又疼又累，好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睡一觉啊。

    “很快就不疼了乖，没有事的，朕在呢。”朱明炽看她如个孩子般，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他也仿佛被什么感染了，语气变得外轻柔。将她搂得更紧，立刻大步朝外走去。先给她治伤要紧！……别的人事，再慢慢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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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七十七章

﻿    第77章

    马车摇摇晃晃, 蓬乱的亮光自车窗里照进来，在眼皮上撩动。

    长宁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人坚实的怀里, 她的手指微动，摸到了这个人革带上玉镶金的玉牌, 这是只有朱明炽才能用的。帝王身份尊贵, 用的东西别人都不能用。

    “这是去哪里？”她轻声地问。

    帝王将她的乱发理好，望着瘫软在他怀里的长宁, 声音更加低柔：“宫里，给你治伤。”

    “我不想去那里。”赵长宁却闭上了眼睛，喃喃着，“我不想去……”

    “给你治伤要紧, 宫里的御医更好些。”朱明炽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冰凉，便纳入了他的袖中取暖。

    “可是我不想去。”她的手却从他的袖中抽出，抓住了他的衣袖扯紧, “你让我回去吧, 有人在绸布胡同接应我。”

    朱明炽又把她的手握住, 片刻后道：“……倔强。”然后他微挑车帘，对外面说，“去西四胡同。”

    西四胡同是赵府所在之地。

    赵长宁听到是回家才放松了些，这个人的手一直轻抚她的背脊，虽是天下至权至霸, 罔顾她意志的人，但是现在的确他是在保护她。刚才竟然睡得比在家里还要安稳几分。这时候清醒一些了, 终于能说话了：“……我这次突入都察院大牢，多谢陛下解围。自知犯错，如何责罚任由陛下。”

    朱明炽眉一挑道：“还知道你错了？大牢什么地方，只身一人就敢进去。罚当然要罚你，等你伤好了……看朕怎么收拾你！”

    “但是二叔的案子，不得不跟陛下说清楚。”长宁说，“他的确是被人陷害的，此案疑窦丛丛，不如进入三司法审核，却也不能让都察院说了算。都察院都御史，可与宋宜诚是多年挚友。陛下心如明镜，自然是知道这些……”

    朱明炽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却带着一丝戏谑，“皇陵案他虽然没有参与，但以前的一桩桩，一件件恐怕也不少。你给他求情，究竟因为他是被冤枉的，还是因为他是你二叔？”

    长宁低声道：“他毕竟是我二叔，这就是脱不开的干系，说不因为此肯定是在骗您。该如何秉公判决，我也没有意见，但如果断案有失公允，我自然要帮忙。陛下何苦让人如此算计您的功臣，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思？”

    但她说完之后，许久都没有听到朱明炽说话。

    赵长宁觉得朱明炽不是不讲究章法的人。他不管宋宜诚陷害二叔，肯定有什么原因不为外人道。

    他不说话，那便是不会跟她说的了。倒不如她私下派人去查那随从的老家，总是能发现端倪的。

    前面已经到了赵府的偏门，赵长宁见马车停下来，本来想自己下去的，随后牵动得身上一阵阵地疼，站都站不稳，然后给身后的人抓住了。

    “皇上，微臣要回府了。”赵长宁道。他的侧脸冷峻英挺。

    “走下去试试？才挨了顿鞭子，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朱明炽将她打横抱起，“方才不是还疼得直喊，现在就受得住了？”

    不是她受不受得住的问题，而是朱明炽总不能跟她一起回赵府吧？

    但朱明炽已经抱着她跨下马车，随行的金吾卫副指挥已经上前去扣门了。赵长宁被他拢在斗篷里，屋檐下灯笼光的阴影投在他脸上。

    “皇上……”赵长宁仍然不死心。

    “不许说话，否则朕就抱你回宫去。”他知道赵长宁要说什么，淡淡说，“朕知道怎么圆过去。”

    后门的门房隔着门懒洋洋地喊了声：“谁啊？”

    “开门就是了。”那副指挥使道，“再叫你府上能说得上话的过来。”

    门房在里头狐疑得很，也不是谁传个话他就能去叫主子的是不是。吱呀一声开了门，只探出个半白的脑袋来：“哪个壮士叫门？”

    顿时就看到外头阵仗极大，侍卫林立不下百人，中心那抱着个人的男人看着便是非富即贵。门房还没看清楚是谁，就知道这路人是惹不起的。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名帖，态度也好了不少：“大人在外稍等，我去给主子传话！”

    “去传话吧。”朱明炽语调沉沉，却是径直抱着赵长宁就进门了，“你们大少爷的院子在哪里？给我引个路。”朱明炽这却是第一次来赵家，踏进门自然陌生了。

    门房才看清他手头抱着的……可不正是大少爷吗！

    赶紧就领着朱明炽往里面走，然后让另一个小的童子去二少爷那里传话。老太爷年事已高，怎能吵他，家里最说得上话的就是二少爷了！

    朱明炽抱着长宁走到了她的院子，知道了朱明炽的身份，丫头婆子们伏地跪了一片，头也不敢抬。

    朱明炽却也没叫她们起，将赵长宁好生放在罗汉床上后，随口吩咐旁边的婆子：“去打盆水来。”

    御医是早就派人去传过来的，掌院的郑太医，年事颇高白胡子一把了，大半夜的被值房太医从床上挖起来。听闻是皇上传诏，以为是急病。带着个徒弟火急火燎地穿衣裳出来，才知道是在宫外。宫外也罢了，拎着箱子被接到赵府，原是给一位少年大人治病的。

    屋内的人都请了出去，独皇上站在旁边看着他。郑太医这也不觑，伺候了三朝皇帝了，当朝首辅的年龄都没有他大，虽然古怪离奇，但他听皇上的吩咐，给这位赵大人诊脉就是了。

    观这位赵大人的面貌，大概也知道是被打伤的。诊脉也就多是个气血两亏。

    但是当郑太医的手搭在赵长宁的手腕上时，他细品了许久的脉，随后，他的额头开始出汗，后背也开始流汗。

    他行医至今已经超过五十年，什么样的脉没有诊过。什么人什么脉，他一摸就知道了。素日在宫里被称为神脉手，技艺超群，宫妃孕不足一月时，阖太医院都只有他能诊断出来……但是这个脉！他分明就不是……就不是……

    隐瞒不报是欺君之罪，郑太医立刻就伏地了，并且看得出还微微发抖：“陛下……微臣，微臣不敢妄言。这榻上之大人，实乃是……”

    朱明炽不能在宫外耽搁太久，等看她伤势不严重了就打算离开。闻言表情也没有波动，而是淡淡道：“朕知道，你只需告诉我，她这伤严不严重就是了。”

    “伤是皮外伤，有些发热，不过没有大碍。只是这位……大人体寒宫虚，兼之有些胃的毛病，怕要好生调养。”

    她病还真不少！

    “去外面开药方，抓药送药一应由你操办。日后她的病由你专门诊断。”朱明炽吩咐道，“回去之后，一个字不许往外说，可明白？”

    皇上究竟是什么意图，郑太医并不想知道，人生几许难得糊涂，他还想活到八十大寿的。郑太医立刻跪地应喏，然后出去开药了。

    赵长淮那边本来就没睡，得到了消息有人夜访赵府，而且阵仗不小，已经往大少爷那里去了。他就好奇了，深更半夜的究竟是谁送赵长宁回来了？披了外衣叫上些护院跟着朝赵长宁那里去，顺便叫人通知各房。赵长宁这晚未归，祖父、父亲那边都牵挂着。

    当他带着人到竹山居的时候，看到守在外面的竟然是金吾卫！心里已经是吃了一惊，待再走到门前，只看到有个人背手站在长兄的床前，门外金吾卫副指挥使通传：“皇上，赵长淮赵大人过来了。”

    皇上，朱明炽！

    赵长淮顿时就把朱明炽认出来了，心里一震，立刻后退两步半跪下：“陛下，微臣不知陛下光临……”

    朱明炽抬起手让他不用说了，既然是赵长宁的弟弟来了，应该会好生照料她吧。今晚这一行，阵仗已经搞得够大了，不能再大下去了。他淡淡道：“朕无意路过，看到你哥哥受重伤带他回来，既然你来了便好生照料他吧。”

    说完又看了赵长宁一眼，方才才见清醒了一些，如今却是面色发红，想必有些发烧，不大清醒。

    她要是清醒的，看到阵仗这么大，恐怕又要不高兴了。

    他招手让金吾卫随着离开，赵长淮跪地等他离开竹山居。本想将他送出门的，但朱明炽不让他送，只得回头照看赵长宁。

    被皇帝路过看到，亲自送过来？赵长淮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恐怕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走近了看赵长宁，被打得可谓是遍体鳞伤，眉头紧拧，那样子外的孱弱。赵长宁要想得到些真东西，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样回来他一点都不奇怪。

    他回头问顾嬷嬷：“可派人去找大夫了？”

    刚才那个阵仗顾嬷嬷都被吓到了，正领着丫头端水进来，闻言示意东厢房：“奴婢还没去请，不过方才那位带过来一个御医，正在里头开药单子。”

    赵长淮本没有在意，太医院的御医多了去了，给大臣诊断也是常有的。还是准备去问问长兄这情况严不严重，便走到了东厢房。结果丫头挑帘子一看，他却看到里头开药单子的人面熟，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太医院掌院御医……郑太医吗！

    郑太医资历极高，又是千金难求的圣手，就是内阁大臣见了郑太医都要客客气气的。虽然只是太医院的，却也是三朝元老了，赵长淮就恭敬地拱手：“大人可是掌院御医……郑大人？”

    郑太医听到有人喊，自然咦了声：“正是，你是何人？”赵长淮心里更惊讶。能请到郑太医出马的……当然只有皇上了，听说现在他年事已高，只管皇上和太后的，普通王公贵族都未必能请得动他。

    赵长淮与郑太医交流长宁的病情，这时候未等到人的陈蛮回来了，看到赵长宁躺在床上，几步直走到赵长宁床前，手捏得青筋暴起。

    他不过是跟大人分离了半天，怎么大人就成了这个样子！谁把他打成这样！

    要让他知道了这个人，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陈蛮半跪着许久，恨得牙都要咬碎了，被顾嬷嬷拉到一边去：“陈蛮你别急，都是皮外伤。”知道他对大少爷忠心耿耿，顾嬷嬷也是心疼难忍，“大少爷这还不是为了咱们府里，你去外面等着吧，我给大人换好药再叫你。”

    “劳烦嬷嬷。”陈蛮声音嘶哑，知道自己的确帮不上忙，起身退去门外。顾嬷嬷看到他退出去，心里也是憋了口气的，就告诉香榧，“去各房各院通知一声，就说大少爷这里有急事商议。”

    此时夜幕低垂，天边寒星点点，赵府却犹如沉寂了一般。陈蛮守在灯笼火下面，不一会儿看到先是窦氏扶着丫头都手匆匆过来，窦氏进房后一见长宁的样子便大哭出声，抱着儿子便不撒手。

    然后是赵老太爷也连夜赶来，二房徐氏也带着丫头过来，竹山居便闹开了。窦氏已经知道事情是怎么个经过了，她还抱着儿子。哭得谁也劝不住，赵承义或是赵老太爷想上来查看长宁，她便如护崽一般紧紧抱着她，不要他们看：“……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好好待她！凭什么要说她！凭什么让她去救！”

    她好好的儿子，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奄奄一息的。窦氏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又气又悔，哭得如泪人一般。

    她可怜的孩子，为什么要遭这个罪啊！

    赵承义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劝窦氏：“……有话好好说，父亲在这里。长宁这究竟是……？”

    陈蛮便在旁边冷冷地笑了：“诸位不是不惜让大人受损，也必要让他救出赵承廉的吗？原大人本来就在想办法，只是的确不能求到皇上那里，偏诸位心大，说大人是冷血无情之人！若不是诸位那番话，大人也不必去冒险了。都察院岂是好进的地方，大人进都察院探底，就算是能出来也要去半条命。现在这样，大人拿到了些证据，诸位也不用假慈悲了吧，别在这里污了大人的地！”

    他这话说得尤狠，曾说过赵长宁的自然都变了脸色。赵老太爷更是止不住地手抖，他原是觉得赵长宁有些无情，又记挂着儿子，所以……不想此事竟然如此凶险，赵长宁竟然伤成这样！“是我的错，宁哥儿一向是最明事理的，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们却要妄加揣测……”

    “父亲，这样不能全怪您。”徐氏却在旁说，“原本他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哪里会误会……”

    这下便连赵承义也生了气，儿子一向至纯至孝，为了他二叔做到这个地步，当真是仁至义尽了。“当日长宁早说过此事棘手，求不得皇上，他在想办法……可是二嫂不信的！如今的关头，二嫂还要说风凉话不成！”

    徐氏看到众人愤怒责备的目光盯着自己，自然一个字都不敢再吭声了。毕竟事情只能靠赵长宁去做。

    待长宁喝了药，烧退了些醒过来。瞧着自己床前围了这么多人，当真苦笑。“……我无事，诸位都先回去歇息吧。”她一顿，“二叔那里也有了消息，我看他在大牢里虽然过得不好，倒也没受大刑……”

    赵老太爷闻言更愧疚，长宁却招手，叫护卫进来把这满屋子的人都送出去

    唯有窦氏还伏在她的心口，抱着她一直哭。

    长宁慢慢顺了母亲的头发，轻声道：“您也快回去睡吧，别哭了，明天起来眼睛该肿了。”

    “娘就是见不得你受伤，你二叔毕竟是隔房的，早知道这么凶险，你何苦去为他做这些事！”窦氏一边哭一边说，“娘说句不好听的，他是隔房的长辈，以前对咱们也算不得好……”

    长宁沉思了一下，告诉母亲：“娘，我告诉你一句‘唇亡齿寒’。赵家如今本就在风口浪尖上，二叔真的倒了，您以为我会落着什么好吗？到时候在朝堂上只会更加孤立无援，叫人算计罢了。”

    窦氏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似乎没有发现，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儿子心里已经转了九曲十八弯。

    把窦氏和父亲送出去后，长宁才让顾嬷嬷再进来，问她后续的事情。

    “诊断完后，陛下不一会儿就走了，倒是那位御医才走片刻，还是二少爷亲自送出去的。”别人不知道其中的端倪，顾嬷嬷却是知道的，她轻声说，“这皇上倒是对您甚好。”

    赵长宁当时发烧迷迷糊糊，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大概认得出给自己把脉的是掌院御医郑太医，寻常人哪里请得动他半夜出山，也就是朱明炽，一句话便能叫来。

    皇帝出宫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是不能随便出宫的。结果却把她从都察院救出来，还送回到了赵家里，莫不成是亲自为着自己来的？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让赵长宁的心里有些复杂。她原来觉得朱明炽其实是很帝王模范，够冷漠无情，够权衡利弊。怎么想……长宁觉得朱明炽出宫来救她，不是他会做的事情。因为对他没有好处。

    长宁正在沉思，顾嬷嬷却又告诉她：“……二少爷还在门外等着，说有事要跟您商量。奴婢说您今日累了，但二少爷却说事出紧急……”

    “罢，我身上疼得睡不着，见就见他吧。”长宁颔首，“你沏壶热茶，端些点心进来。”小半天没吃东西，她倒是饿得厉害了。

    顾嬷嬷就带着丫头沏了一壶长宁常喝的碧螺春，装了山药糕，切成小块、洒了糖霜的蜜酪，一叠薄如纸的牛肉脯，还有松子、榛子、芝麻加糖炒香做馅的梅花酥饼。六的攒盒放满，顾嬷嬷仍然觉得不足：“吃点心总是不克化的，不如奴婢让小厨房给您做碗银丝面条吧？用熬得香浓的牛肉汤打底，加点香油、葱花便很好吃了。”

    长宁摇头道不用，这时候开火麻烦。而且赵长淮也走进来了。

    “长兄撑着病体见我，为难了。”赵长淮一拱手，然后就在赵长宁对面坐下了。虽然嘴上说的是为难，但他的神色自如，并没有半分为难的意思。

    “二弟有话就说罢。”长宁让顾嬷嬷把蜡烛移过来，照得小几通亮。

    赵长淮也没有耽搁，手扣住了茶杯道：“两日前我因户部的事进宫面圣，曾与皇上谈论二叔的事，打探皇上的口风，皇上却未曾理会我。料来圣意坚定，恐怕七叔不仅是因为贪墨而触犯了皇上。”赵长淮抬头看赵长宁，“今日长兄夜探都察院，却是皇上将你送回，都察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长兄可愿意道来？”

    赵长淮是发现他当真摸不透赵长宁的底，他究竟在干什么，跟皇上有什么干系？他手头是不是还有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赵长宁微微叹气，屏退了左右，问赵长淮：“这便是二弟想说的急事？”

    赵长淮却笑了笑，此时他低垂下头，浓密的睫毛也垂下来。这弟弟倒还有几分年少的俊秀，生得倒是比她高大，心计什么的也更深。二叔出事他一直不算着急，等着她在外面忙，也不出力，他对赵家根本就是没有归属感的。现在来跟她说话不过是想探她的底罢了，长宁心里已经在猜赵长淮的想法了，毕竟她跟这位庶弟是一起长大的，还算了解他。

    “长兄倒不必忌惮我，再怎么说我与你是亲兄弟，跟外人比毕竟血浓于水……”

    这厮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吧，血浓于水？她受伤后赵长淮还没有陈蛮的反应大！

    赵长宁也笑：“我倒是愿意你记得这几句话，日常我看二弟，却没看出什么血浓于水的情分来。二弟也不用猜了，都察院什么事也没有，我也不过偶遇皇上罢了。若二弟只是想问这些，不如择日再问吧。”

    “我说有事，肯定是真的有。”赵长淮却淡淡道，“长兄若是真的想救二叔，我手里有些工部的卷宗，是从二叔那里搜来的。不过你也别问我怎么弄到手的，我的路子毕竟不是正经路子，一会儿我叫你给你送来，想来还是有些用处的。”

    “如此多谢二弟。”赵长宁抬手让顾嬷嬷进来，让她送赵长淮出去。

    赵长淮身在六部，有些路子她不奇怪。工部应该是从二叔那里搜走不少东西，拿来看看是否有与二叔所说的证词对上的，也好。

    赵长淮看他脸色淡漠，玉色的脸似乎更瘦削了些。心道他这又是何必呢，如果换做是他，断不会为赵承廉做这些的。

    只是赵长宁半点口风都不露，就让他心里更好奇了。赵长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何尝不是看不透赵长宁干什么。但他跟赵长宁从就不对头。他觉得赵长宁身为兄长，却处处不如他，所以处处都不服。

    赵长淮拿定了探查的主意，拱手离开了。

    他使了个心眼，在离开门外丫头的视线后，又从抄手游廊绕到了屋后。竹山居的护卫只守在外面。今夜又太乱了，丫头婆子都聚到了后院去，倒没有人看到他。借着夜色不明，赵长淮从茂密的竹林之间穿过，前头就是竹山居的正房，光自隔扇透出来，赵长宁还没有歇息。

    赵长淮自认自己不是君子，赵长宁不告诉他，他只能自己来听了。

    屋内传来隐隐的说话声。

    “方才人太多，里面的药我都没来得及给您上。”这是赵长宁身边惯用的顾嬷嬷的声音，“索性是裹胸挡着些，里头没伤得太重……否则落下疤可怎么好。”

    “疤怕什么，”这是长宁的声音，“又不是女子。”

    两人却是根本没有说任何都察院的事情。

    顾嬷嬷似乎苦笑：“幸好奴婢那里有些膏药，涂了绝不会留疤的。您再不把自己当女子，留在身上总归不好看。”

    隐在阴影下的赵长淮，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眉头皱起。……这话听着太奇怪了，赵长宁本来就是个男的，哪里有从不把自己当女子的说法？

    不过随即顾嬷嬷又接着说：“奴婢看二少爷……当真太冷血了！恐怕是手头早就有这些东西了，一直不给您，偏生等您伤得这么重了才跟您说。”

    “他一直不喜欢我这个长兄，不害我就是万幸了。小时候不是还用砚台砸过我的手么，我也习惯了，以前对他那么好，也没见能修补关系。”赵长宁仍然淡淡的。

    原来是在非议他呢，赵长淮嘴角微扯。他能拿出来就很不错了。说他冷血无情什么的，他倒是早就料到了。赵长宁是他长兄，从小就压了他一头，两人之间本来就是竞争关系，难不成他还要对他多好么？赵长宁再体弱，也不是需要自己谦让的吧？

    “可您毕竟不是他的兄长！”顾嬷嬷似乎是哽了口气在心口，“……这么大的弟弟了，长得比您还高了半个头，力气也大上许多。谁对自家姐姐不是宠着护着的，咱们三少爷对出嫁的五娘子就很好，上次五娘子的娘家人欺负她，不是三少爷冲去打五姑爷的。偏您这个弟弟……还成日给您使绊子。”

    “在他眼里，我不是他的姐姐，我是他的兄长。您可别说这样的话了。”

    屋内一时没有了动静。

    但是赵长淮却紧紧地捏住了墨竹的枝干，震惊地看着窗内的烛光。

    等等……她们刚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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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第七十八章

﻿    第78章

    赵长淮回到自己的住处, 丫头雪芝给他端上洗脚水，发现二少爷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爷, 您怎么了？”雪芝狐疑道，“可是大少爷那边有什么不好……？”

    赵长淮回神, 接过擦手的热帕子道, “你先下去吧。”

    他实在是太过震惊，以至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样的好。从小算是跟自己一块长大的嫡长兄, 竟然根本不是……这怎么可能呢！但是转念一想，赵长淮想到了更多的端倪，这怎么就不可能呢！

    首先是这件事发生的可行性，窦氏当时已有三女, 若第四仍为女，很有可能铤而走险……加之那个时候自己的生母，几乎是与窦氏同时有孕的。后来自己出生后母亲便亡故了，他就寄养在窦氏那里, 而窦氏对他的态度……当真是非常微妙的, 一方面她待自己不算差, 但另一方面她又想害死自己。依窦氏的个性……平白无故的她为什么要去害一个庶出的孩子，除非是这个庶出的孩子会威胁到她。

    因为她的儿子……根本就不是儿子！

    想到了这点之后，赵长淮忍不住喃喃了一句：“简直就是疯了……”

    窦氏这不是疯了是什么，要是被人发现她还能有活头吗？而他这个嫡长兄，还当真就考取了功名, 成了朝廷命官。

    紧接着，赵长淮想到了别的事。他记得有一年夏天, 府里的男孩都约好了去乡下的山庄避暑，在荷花池子里洑水。赵长宁也跟着去了，大家都是男孩，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就往水里跳，偏偏他是怎么说都不脱，雪白的衫子系得严丝合缝。大半个夏天过去，他们都被晒成碳头，他却仍然白得跟鸽蛋一样，又滑又嫩。当真是极美的，又秀气，像是玉雕成的人儿。

    力气也小，身子纤瘦，稍微有点病痛便犯娇气，怎么像是个男儿的样子！原来大家都以为那是他早产了一个多月，娘胎里没养足的缘故。现在赵长淮却从每个细节里幡然醒悟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分明是个娇滴滴的姐姐啊……

    赵长淮心情复杂地坐在灯前，心里实在是太微妙了，原他这么多年都是在跟一个女孩相争，而且还是他的姐姐。岂不是太……太没人性了。而且赵长宁当真对他不差，总还是像对弟弟一样护着照顾着的。

    姐姐……原来是姐姐。

    他又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会儿，终是悠悠地叹了口气。罢了，若是个男的他自然要争个高下，女孩……还是姐姐，这有什么争的，惯常忍让她一些就是了。

    姐姐嘛，总是不一样的。他一直想要个姐姐的，可惜没有罢了。

    朱明炽回宫后，却是大步走进了乾清宫，表情森然，其实更多的是漠然。

    陈昭跪在森森的殿宇下，弦月如钩，光淡而朦胧，金龙雀替，屋檐上的骑凤仙人都成了一道朦胧的影子。皇家威仪万千，重重的瓦檐下，他显得如此渺小无力。他偏生的生起一股子的不甘，但他不敢表现出来，朱明炽这样的人，若你敢动，他就会将你千刀万剐。

    他非常的警惕，纵然你从他的表面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方才突闯都察院，可谓是非常难得一见的。

    陈昭说：“古往今来虽然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臣不知错在何处，还请皇上明示。”

    朱明炽在翻书，实际上他可能没看，他只是翻来翻去，然后扯着嘴皮说：“……既然不知何错，那便继续跪吧。”

    陈昭抬头看，只看到朱明炽高大的身影，被团团的烛光埋没了。

    而朱明炽很快就合上了书，进了殿内。陈昭是锦衣卫指挥使，不过陈昭野心甚重，也该收拾收拾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身为帝王，却是谁都不信的，没有人能让他相信。

    但他也不会过度惩罚陈昭，陈昭是不知者无罪，过度责罚不能服众。

    陈昭跪了一会儿，没人敢扶，但每个经过他身边的宫人，都不敢抬头，毕竟这位是指挥使大人，除了皇上以外谁还敢怠慢他。

    一份邸报送到了他的案台上，送邸报来的人低声说：“……赵大人已经派人去寻那人的老家，约莫是找到线索了。”

    “她还是能干的。”朱明炽嘴角微勾，“宋宜诚那边呢？”

    “彻夜无眠，估计是想着您这番动作的意思，不敢睡呢。”回话的人声音更轻。

    朱明炽揉了揉眉心，这下就有点头疼了，他并没有打压宋家的意思，相反他很想抬举宋家，但宋宜诚其实是个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的蠢货，他估计这一下后这老东西做事就要束手束脚了。

    “小的还有件事不得不报”回话的人又说，“魏大人，当街拦下赵长宁，说是要……求娶。”

    朱明炽一听先是笑，然后摇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又说，“明日下午把他给朕召进宫里来，就说是教裕王爷的骑射。”

    次日起来，长宁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那郑太医果然圣手，两帖药下去竟然就浑身通透。

    只是赵长宁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对的正是赵长淮。

    今日本来就是沐休，一大早赵长淮提着些补品来看她，也不看她，而是在她屋内转悠了几圈，盯着她墙上的名人字画看。

    赵长宁终于是忍不住了，见赵长淮一直盯着那些画儿，她很真诚地建议：“二弟要是真的喜欢，选一张喜欢的带回去吧。”

    赵长淮就扭头看她，赵长宁靠着一个藏蓝绸攒金枝枕，眉眼秀致如画，澄澈眼眸倒映秋日阳光，拿书的手指根根如葱，雪白得剔透。

    赵长宁更奇怪了，看她干什么，这么多年没看够吗？

    “二弟？”她再一叫，赵长淮才回过神，然后别过头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不过是看看罢了。”。

    赵长宁笑了一声：“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在我屋里看到什么喜欢的都要搬回去。有次我有个特别喜欢的砚台，你非要要，我不给就拉着我的袖子直哭。把父亲引来训斥了我一顿。给了你后，你玩了几天就送给了三弟……”

    赵长淮咳嗽了一声，表情不变：“是吗，不记得了。”以前他好像是挺爱闹赵长宁的，她一向包容自己。

    顾嬷嬷引着丫头抬小炕桌进来，摆了早膳。因为赵长淮也在，也有他的一份。

    “二弟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吧。”赵长宁邀请他。

    她本来以为赵长淮就要走了，谁知道他施施然走到了她对面，坐了下来：“既然长兄邀请，那就是盛情难却了。”

    她看起来很盛情的样子吗……赵长宁嘴角微动。

    因为是赵长宁的胃口，自然就是甜的居多，什么桂花白糖猪油糕，栗子糕，银丝卷，就连一笼翡翠虾饺吃起来都是甜滋滋的。她倒是吃得高兴，冰糖燕窝喝了一盏，一碗甜粥，一块桂花白糖猪油糕。等到顾嬷嬷上药的时候，她好像有点嫌弃，但又自持威严，端过来便一饮而尽，苦得立刻皱起精致的眉头。

    赵长淮在一旁看着，不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般娇气，以前他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怕赵长宁发现，他端碗喝粥给挡住了。

    顾嬷嬷见大少爷苦得厉害，立刻端上了一碟姜香梅子。

    赵长宁含在嘴里片刻，缓过了那阵苦劲儿，才问赵长淮：“……二弟今天来找我所为何事？”

    赵长淮一则是想打探赵长宁究竟要干什么，二则……可能是好奇，是的，就是好奇。好像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他心里对赵长宁的感觉相当微妙。

    她一直对自己加以照顾包容，自己偏偏给她添堵。她在想什么呢，她应该很无奈吧，这一大家子要由她个女孩扛着，她也愿意？被高大自己许多，本应该懂事的弟弟欺负。她又是什么心情呢？

    赵长宁见赵长淮不说话也没打算继续问了，正要站起来，不过是久躺着站起有些头晕。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长宁的手：“长兄小心，起来做什么？”

    “多谢，我不过拿两本书罢了。”

    赵长淮听着却是一皱眉，“你要拿什么，我在旁边，吩咐一声不就是了吗？”

    长宁觉得这个弟弟今天当真是古怪，他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吗？

    赵长淮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给她拿下了书。

    长宁翻着书，眼皮子微抬，就发现赵长淮也在旁边坐了下来，靠她还有些近，然后等下人上茶的时候，他又先看了看：“黄山毛峰。”

    “你体质虚寒，应该喝普洱、乌龙茶才好，喝绿茶性寒。”

    赵长宁虽然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按捺不住了，嘴角动了许久，把书放下了。“赵长淮，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

    然后赵长宁发现他仍然盯着自己的脸看，好像自己的脸上平白长了朵花一样，连自己问他什么都没听到，目光很出神。得，就是疯了！

    长宁摇头，那边香榧却挑帘进来了，给她屈身道：“大人，魏大人递了名帖说要见您。奴婢说您病着不能见外人，但是他说无妨。护卫们不敢拦，又不敢不拦……”

    麻烦找上门来了，长宁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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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第七十九章

﻿    第79章

    “引他在花厅等着吧, 我换身衣裳就就出去见他。”长宁起身道。

    “这怎么行。”赵长淮却突然开口。

    赵长宁、香榧，连同顾嬷嬷都看向他, 赵长淮才咳嗽了一声：“长兄大病未愈，实在不宜走动。不如去请魏大人过来说话。”

    顾嬷嬷看赵长淮, 又用眼神询问赵长宁。别说顾嬷嬷了, 长宁自己都觉得赵长淮奇怪，她见谁关他什么事！莫名其妙, 不知所谓。

    “魏大人远来是客，还是我去见他吧，我也没到走不了路的地步。”长宁换了衣裳，带了两个小厮去花厅。赵长淮走在她身边, 淡淡说，“你如何能单独与他见面，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在旁边也帮你看着点。”

    长宁实在是不想理他, 脚步加快了些。

    于是当魏颐看到赵长宁进来之后, 她背后还跟着个高大的俊挺男子, 身高倒与他差不多。魏颐见他面生，而且气场很强，微笑问：“这位是？”

    “我是她的二弟赵长淮。阁下便是京卫指挥使魏颐魏大人吧。”赵长淮上前一步，与魏颐见了礼。

    魏颐自然笑了：“我倒听说过你，提了减税案, 在户部也是年轻官员里优秀的。”

    赵长宁脸更黑，淡淡道：“长淮, 你先出去吧，我与魏大人单独谈谈。”

    赵长淮本来不想出去的，但赵长宁一副你不出去我便不说话的样子，魏颐也坐了下来，含笑喝茶。他似乎的确不能留下来，他留下来干什么，难不成还怕赵长宁被人欺负了？

    赵长淮也回过神了：“既然如此，魏大人慢聊。”他从花厅退出来，便看到门在自己身后合拢了，他本来是要走的，走了两步又想，他还是在外面听听比较好。哪家未出阁的姑娘会单独见外男的，虽然赵长宁很不高兴的样子，但自己何必与她一个女子计较，万一她真的被欺负了呢……赵长淮返了回去，站在门廊下的石榴树下。他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等赵长淮出去后，屋内倒一时寂静。凉风自木棱子的窗扇吹进来。

    长宁知道魏颐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好像是有点热度的，落在她身上，分明的能感觉得到，不能忽视。

    她坐了下来，喝了口茶说：“我知道魏大人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上次没跟魏大人说明白，我恐怕是不能答应魏大人的。我是闲云野鹤惯了的人，不会改变的。”

    魏颐就走到她身侧坐下，他明明一个武将，说话的声音却放得如风一般的柔和：“长宁，你这样又能瞒多久？官场尔虞我诈，阴险狡诈的人不在少数，我也听说了你昨夜受伤之事。”只看她面色苍白，就知道伤势不轻，他声音一低，“若有我护着……你又怎么会受伤！”

    魏颐此人虽然有些霸道，却是当真的真心，长宁握了握杯子，突然想起那夜是被那人抱回来的，那个人也是武将，那时候也非常的温柔。

    魏颐继续说：“实不相瞒，我原来是有些混，在外头有些风流债。但我要娶妻却一定要娶个心爱之人。我娘已经被我逼急了，她说但凡我带的是个清白家世的女子回去，不管什么门第她都会同意的。你嫁给我不好么？我家里世袭荫职，我还是正三品指挥使，家财万贯。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魏颐又很有自信地挑眉，“说真的，京城里想嫁给我的世家女子当真不少。”

    赵长宁听了也笑，她说：“……但我得辞官回家，再由你安排个身份嫁给你，从此洗手作羹汤吧？”

    魏颐立刻说：“我怎么会让你做羹汤呢！”他会把她当成个宝贝供起来养的！搂在怀里含在嘴里。

    “魏大人，我虽官职轻微与您不能比，但我也是朝廷命官。”长宁的语气严肃了一些：“我的事若让别人知道了，定不会轻易饶过我，即便您能帮我阻挡，但不免会有奸人会发现。况且我从小家教甚严，犯些小错都会被罚跪祠堂，这样的事，我是要死一百次的。”

    魏颐笑容微滞，他家里虽然是他做主，但赵长宁不一样，她可是正经的清贵人家出身，门第甚高。

    “但你跟我一起，也是很好的。”魏颐是认真地想劝她。赵长宁难不成还能娶女子，嫁给她多好啊，他什么都能给她。

    赵长宁见到了这个地步，反正魏颐都说他能断袖了，只能跟他说实话：“魏大人，我这辈子就没想过再嫁了，家里的事需要我来做，不能不在这个位置，这个身份……我是心甘情愿地一直承担的！而我也不会去娶一个女子，平白祸害了人家。”

    老实说这些年想嫁给她的妹子还少吗，长宁怎么会真的去娶人家呢。

    魏颐却被她的神情动容了，他看着她许久，只觉得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想要。而且他被他说服了，长宁这个人，你不能打乱她的生活。许久后他笑了笑。

    “但你仍然是喜欢男人的吧。”他一步步走近她，然后赵长宁就后退。“长宁，我跟你在一起，不好吗？”

    他今日穿了件藏蓝色的右衽长袍，腰系革带，笑起来的时候看着你的时候，更是外的英俊。

    “我今儿媒人可都带过来了。”魏颐温声说，“我在时雍坊有个宅子，你与我在那里不好吗……我陪你下棋，陪你看文书，我又不会吃了你的！”

    赵长宁心道信你有鬼，她又不是无知小儿随便他诳。跟他一起，魏颐不吃了她？他不把她生吞活剥就怪了。况且就算没有她说的那些，也还有个朱明炽，这个人对自己的态度，长宁还没有完全摸透。

    正好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响。

    然后是丫头扑通跪下，告罪的声音：“二少爷恕罪，奴婢是无心的！”

    赵长淮竟然一直在外面！

    赵长宁心里一惊，也不知道这屋里的话他听去了几分。她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隔扇，过道上打翻了热茶，碎瓷片和茶叶洒了一地。赵长淮站在丫头面前，袍角也湿了一些。正冷声训斥这个丫头：“……走路没看路吗？”

    那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容貌秀美，低声啜泣：“奴婢也……也不知道二少爷突然出来……”

    赵长淮慢慢道：“你是哪房的丫头，还敢犟嘴了？”

    长宁见不过是打翻了茶汤这种小事，怎的赵长淮计较起来了，这倒是奇怪了。她一向是温和待下人的，走过去让丫头起来：“罢了，不过是撞到二少爷罢了，你下去跟管你的嬷嬷说，这月不吝月例，下去吧。”

    丫头不过是个二等的，平日连接近两位少爷的机会都没有，不仅撞到了二少爷，还有大少爷为她开脱。不由得抬起头，看到大少爷当真如传言一般秀美如仙人，一袭白衫，温文尔雅。不敢多看，立刻就低下头磕头：“奴婢谢过大少爷。”

    “嗯。”长宁见她可怜，还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丫头浑身颤抖，飞快地退下了。

    魏颐站在门口看着，赵长宁在她府上当真是很得小丫头的喜欢嘛。

    赵长淮则对长宁说：“哥哥，你的探子正好回来了，在东院正言堂里等着呢，你不过去看看？”

    赵长宁突然有种赵长淮在给她造台阶的感觉，就顺水推舟地说：“……正好，我是要去看看的。”魏颐又怎会不知道，又让她给躲开一次。

    东院那边，赵承义正从外面回来。

    他被小厮扶下马车，就看到自家影壁的柳树下，风流倜傥的乔伯山乔侯爷正在扇扇子。脚下堆着好几个箱子。

    乔伯山这个时候正不爽呢，他脚下这些是魏颐这厮弄来的聘礼。这倒是搞笑了，媒人跟聘礼在外面晒太阳，他自己倒是一听说赵长宁单独见他，就兴冲冲地就进去了。

    赵承义看到乔伯山后顿时有些惊讶，侯爷怎么朝他家来了！玉婵成亲的时候见过一次，倒也算是熟人了。他向乔伯山行礼：“侯爷难得拜访，怎的不通知下官一声？下官好备酒馔招待。”

    “原是赵大人，我也是陪别人过来的。”乔伯山笑眯眯的。他这个人一向和气，对谁都是笑着的。

    赵承义也看到了那些箱子，周围还有护卫押送，于是寒暄笑道：“侯爷这些箱子里应该是贵重之物吧？”

    乔伯山点头，给赵承义介绍：“自然贵重了。这个箱子里装了半手臂高的玉佛，玉质通透，翠绿欲滴，是翡翠中的珍品。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一整套的金小屏，雕刻全是名家画作，足三十斤重的金子。在箱子里是两口白玉碗，通体无暇，是前朝的古物，现在可不好找这样大的和田玉了。”

    赵承义听得咋舌，别的不说，光那个白玉碗就够稀罕的，能找到这么大成色如此好的羊脂白玉，简直就是稀释奇宝，竟然给做成了碗！不过做成碗也是价值连城的古物。他很礼节地感叹了一下：“侯爷不愧是世家，这些好东西我可见都没见过。”

    乔伯山很奇怪：“这不是我的啊，这是你的。”

    赵承义：“……”

    “侯爷您说什么？”

    乔伯山合上折扇一敲脑门，说：“这些是京卫指挥使魏大人送给您的见面礼，他与你家大公子一见如故，又想与你家的人……嗯，结个良缘。所以送这些东西给你。”他想要人家家里的公子，自然要讨好丈人，不过不能用聘礼之名来送而已。

    赵承义觉得魏大人很奇怪，为什么要给他送东西？而且每一个都价值不菲，光靠他的月俸，一辈子都未必买得起一个。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怎么受得起！

    正好这时候魏颐同赵长宁二人出来了。魏颐是没办法，皇上召他下午入宫去，他得赶紧去了，否则赶不上时辰。

    看到赵承义，他笑了笑：“原是伯父回来了，正好我给您送些东西过来，您就笑纳了吧。本来还想跟你小酌两杯的，只能下次有空再来拜访了。”

    赵承义受宠若惊：“魏大人这是什么话，这些东西下官怎么受得起！还请收回去才是。”

    “伯父受得起，可千万别推辞了。”魏颐一笑，回头淡声吩咐护卫，“把车上的也搬下来。”

    ……还有？！

    赵承义看着箱子一个个地抬进来，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难道魏大人有什么事……要托付长宁？但是他魏颐也算是京城中手眼通天的人物了，怎么可能需要赵长宁的帮助。

    东西搬完，魏颐又看了看长宁：“……那我下次再来拜访赵大人吧。”随后同乔伯山一起离开了。

    看着魏颐走远后，赵承义很是迷茫，便问大儿子：“长宁，魏大人怎么送了如此多的东西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你办的？”赵长宁身为大理寺丞，平时也不是没有人找她办事的。

    “他魏颐有什么不能做的。”赵长宁背手看着魏颐走远了，正午的阳光还是闷热，她晒了会儿便出汗了。

    赵承义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我听侯爷说他想和我们家结个良缘。难道他看上你的哪个妹妹了？”

    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唯有一个便是长子赵长宁。还有就是家里的女儿，个个都长得人比花娇，方圆十条胡同都是出名的。

    “你八妹虚岁十五，正好到了婚配了年纪了，你春姨娘也早求着我给她找个好人家。还有你十妹，虽然略小些，才虚岁十三，不过魏大人要是真的喜欢，也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

    毕竟这可是魏颐，京卫指挥使。如果能嫁给他，就是从天而降的金元宝砸中脑袋，以后便能一跃成为正三品的诰命夫人了。赵承义有点慎重，“要真是这样，我得回去跟你娘合计合计了。只是咱们的家世，你妹妹做人家的嫡妻恐怕配不上……”

    赵长宁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魏颐的性，真要是看重哪个女子，早上门提亲，迫不及待定亲事了。“您别想了，他哪个妹妹都没有看上。东西我会退回去，您就别管了。”

    说罢跟赵长淮一起往东院正言堂，只是走到荷池柳树下，长宁站定了。

    赵长淮见她不走了，却什么也不说。

    直到片刻后，长宁转过头，淡淡着看赵长淮：“二弟可是，知道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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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第八十章

﻿    此为防盗章, 首发晋江。第3章

    赵老太爷在紫砂壶里加了一些茶叶, 闻着茶叶的浓香啜了一口。继续和赵长宁说：“祖父叫你罚跪, 不全是想惩罚你, 却也是为了磨炼你的品行。你是嫡长孙, 下头的弟弟妹妹都要看着你行事的，你可明白？”

    长宁沉默了片刻，笑了：“孙儿明白的。”

    二房太出众，她这个长房的嫡长孙也不过是挂个名头而已。虽然只是挂了名头, 却也要把身份端起来的。

    赵老太爷才欣慰地一笑：“你明白就是好的。我叫你过来, 却也是真的有件事要告诉你。你、你二弟长淮，还有长松今年刚考中的举人。虽然你们学问的火候还不够，你也是以末尾的名次中了举, 却也可以上场历练一番, 就算最后不能中进士, 但有这见识也是好的, 你看如何？”

    “我是要去的。至于你和二哥是否要去，怕还要问问伯父的意思。”赵长松接着说。

    原来是要跟她谈这事的。赵长宁也喝了口热茶。

    甜滋滋的姜糖茶，用红糖煎熬的, 抿一下就甜到心里。她喝了口姜糖茶, 嘴唇就红润了起来。

    赵长松不由多看了一眼, 怪道这长兄长得……比女孩还好看的。

    “这般的历练好, 孙儿自然是要去的。”赵长宁说。

    会试的机会难得, 她自然是想历练一番了。

    赵老太爷笑了笑：“这便好, 我就吩咐族学里的先生, 给你们三人多加些功课。今年年关也不要歇息，好生地准备春闱。你们若是有哪个人真的能够高中，可是光耀祖宗的事！到时候祖父必定有许多东西给你们。”

    又看赵长宁跪了半天，脸色煞白。也挥手放了她回去歇息。

    赵长宁出门的时候，赵长淮也与她擦身而过。对方的身影十分高大，步伐稳妥。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亦没有多看。

    赵长宁皱了皱眉，那梦当真奇怪。赵长淮哪天会怜惜她同情她，跟她有兄弟情谊？撞鬼了吧。

    ***

    赵长宁的母亲姓窦，山东人氏，嫁到赵家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她回来的时候，窦氏正带着几个庶出的姐儿做针线活儿，见儿子脸色苍白的回来，吓得立刻扶他坐下。亲手给她挽了裤卷。

    那白玉一样的肤色的双腿冻得发青，膝盖红肿得跟馒头一样，窦氏的眼眶就红了：“我的儿啊，疼不疼？你那祖父怎的这般黑心，知道你身子不好，还叫你罚跪。”

    赵长宁回了母亲这里，才放松一些，疲懒地道：“我今日没有交文章，所以被罚了。母亲，玉婵呢？”

    赵玉婵是她的嫡亲妹妹。

    窦氏道：“跟媛姐儿出门玩去了，你找她做什么？她玩得疯，怕要晚上才能回来了。”

    赵长宁听了摇头，窦氏什么都好，唯独宠溺孩子这点不好。

    “她今年十四了，您该让她收收性子。做做女红针线养养性子，怎么能由她胡来。”赵长宁的膝盖还生疼着，“要不是她贪玩，拿我写文章的纸来描了花样，我怎么会交不出文章被罚跪？”

    窦氏叹了口气：“婵姐儿也为这事也哭了一晚上，早上才略高兴些的。你们是亲兄妹俩，娘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好说你们。”

    长宁听多了这个论调，知道自己母亲性子软，只能劝她：“婵姐儿是女孩儿，始终要嫁人的。您要约束她一些。”

    窦氏看着儿子秀美的脸，不由就笑了笑：“若你高中了进士，还怕她嫁不到个好人家么？有个进士兄长，婵姐儿又是嫡出，不愁嫁不出去。”

    赵长宁额头微微抽动，窦氏果然就是个没有主心骨的人，对牛弹琴！考进士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要是容易，大家都去考了。

    窦氏还是心疼儿子那膝盖，“娘给你寻条干净的膝裤来，你忍着疼，叫嬷嬷给你些吃食，该是饿了的。”

    宋嬷嬷早就端了盘枣糕等在旁边：“奴婢用了核桃仁葡萄仁松子仁包在里头，加了红糖，还洒了糖霜的。大少爷您吃些吧。”

    赵长宁喜欢吃甜食。

    这个爱好她一直比较禁止自己，因为嫡长孙爱吃甜食听起来……太不像样了。

    宋嬷嬷自小带她，赵长宁在她面前就放得开，又是饿了。枣糕三两下便在嘴里塞完了，嘴巴里甜滋滋的，又灌了一杯油茶。

    宋嬷嬷慈祥地看着她：“您慢些吃，不够还有的。”说罢低柔了声音，“长孙可怜担待，您是为婵姐儿好，奴婢会劝太太的。”

    赵长宁才叹气：“嬷嬷费心了。”知道她这妹妹心不坏，小时候还会把松子糖攒起来讨好她。就是太不懂事了。

    家里长房地位本来就不高，孩子要是再撑不住，就更撑不住了。

    其实她也没有忍心真的怎么对赵玉婵，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

    她知道在这赵家里，嫡亲的人才是真的亲人。

    她不由得想起了赵长淮。

    赵长宁看屋子里熠熠堂皇，有股淡淡的香气，外头正是金乌西沉的时候，屋檐上收起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再远处是人家的炊烟。她凝神静气地看着，只有在窦氏这里她是完全放松的。

    长宁正拿起一瓶药膏。旁边一个丫头却上前一步说：“这事怎劳烦大少爷，奴婢来做就成了。”

    说罢半跪下来，从那白瓷青莲小碗里抹了些药膏，轻轻地抹在长宁的膝盖上，细声问：“大少爷，这样的力道疼吗？”

    长宁凝视着她。

    这丫头有点面生，似乎不是窦氏的贴身丫头。穿了件鹅黄对襟纱衣褙子，里头是件绣了桃花枝的抹胸肚兜，肤色白皙无暇，看得出姿色甚好。

    丫头抬头向她看过来，与她对上视线后，似乎不好意思一般低下了头，雪白的脸蛋微红。

    赵长宁嘴角微微一抽，她又被小姑娘给强撩了。

    这两年经常有丫头莫名对着她脸红，借故对她献殷勤。她当然明白为什么。她今年都十七岁了。

    一般的男孩，这个年纪早该有通房了。

    她多少也是个嫡长孙，在家里说得上几句话。想爬她的床当小妾的丫头也是有的。若是当了他的小妾，就不用伺候人了。要是再赶上运气好，赵长宁考上了进士，她们能生个少爷，以后的荣华富贵自然不会少。

    赵长宁有时候看着她们也觉得很可怜，不过有理想有追求，总比混吃等死好。

    这丫头真有进取心，还是别害了她。

    赵长宁拂开了她：“好了，你起来吧。”

    宋嬷嬷去端了盘水晶糕回来，正好见那丫头在给赵长宁擦药膏。

    长宁脚步虚浮地回到了西园。

    她的大丫头香椽见她脸色不好看，立刻迎了上来：“爷，怎么的了？可是在外头受了凉？”

    赵长宁摆摆手，叫她给自己端了杯热茶灌下去，又冷静了一会儿。只是这整件事情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玄幻。她问香椽：“可看到七小姐去哪里了？”

    香椽道：“方才见着是出去了，好一会儿没回来的。可要奴婢去找找？”

    赵长宁又喝了好几杯热茶，才把这股寒气给压了下去。“不用，去把我朱子集注的《春秋》拿过来。”

    香椽去书房给她寻了书过来，长宁则摊开了纸笔，继续默写朱子集注。

    明朝科举考试考八股，这种考试比较泯灭学生的创造力，不过倒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那就是标准，规范。只要写通了句式严苛的八股文，其实写别的诗词都是手到擒来的。

    八股文的好处其实可见一个故事，清朝已经衰亡后，陈独秀在北大遇到蒋梦麟，两个人都是前清的秀才，但陈独秀考的是‘八股秀才’，而蒋梦麟考的是‘策论秀才’，含金量远不如八股秀才。蒋梦麟知道后肃然起敬，连连作揖道：“失敬，失敬，你是先辈老先生，的确你这个八股秀才比我这个策论秀才值钱。”

    幸好长宁是学法律的，严苛的法律条文她也能背得分毫不差，学八股还不吃力。想到这个以前听过的小故事，长宁怔而一笑，现在她不仅是八股秀才了，可是八股举人了。谁能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在屋内默写，长房的几个庶女便守在门外，不敢进门去扰了她。

    赵长宁抬头才看到站在外面的女孩们已经等了许久，就让她们先进来坐着，这才发现两个姨娘也跟着过来请安了。两个姨娘穿着素净花样的夹袄，戴着对银丁香，也不怎么年轻貌美了。给她请安喊了声‘大少爷’之后，便站在一旁不敢作声。

    长房现在有三位庶女，最小的就是茵姐儿，母亲已经死了。大的两个庶女，一个是香姨娘所出，一个是秀姨娘所出。其实这两个姨娘长宁也没分开过，只知道都是从窦氏身边的丫头提起来的，出身并不好。

    由于姨娘原来都是窦氏的丫头，家里环境就异常的和谐，什么主母姨娘乱斗的戏码长宁是没有机会看到了。赵长宁一开始过来的时候，看到母亲窦氏和和气气地跟两个姨娘说话，拉着她们一起做针线，还目瞪口呆了好久。甚至问过窦氏：“您和几个姨娘都这么要好？”

    窦氏连带宋嬷嬷都笑了，窦氏就说：“一家人哪里有仇的，她们都给你父亲生儿育女的，为咱们家绵延后代，不过是姨娘而已。我为难她们做什么？”

    宋嬷嬷继续说：“哥儿哪里来的想法，怪里怪气的。哪家的姨娘不是这般的？”

    赵长宁那时候才意识到，这是观念上就有的不同。不仅是大房，二房、三房、四房也有姨娘，除非是哪个姨娘太狐媚不懂事了，会被主母发卖之外，基本都是不管的。而主母就是主母，天生是姨娘的主子，身份在那里摆着，姨娘永远别想越过去。

    “你们坐吧，不用站着。”赵长宁指了指圆凳。

    两个姨娘就很惶恐：“大少爷您看书便是，不必理我们两个。”

    赵长宁见说不动，也不管她们了，姨娘是靠母亲窦氏生活的，而窦氏是靠她的。对于两个姨娘来说，赵长宁是上级，她们还盼着她中进士，庶出的姐儿也能跟着她沾沾福气，谈婚论嫁的时候能嫁得好一些呢。

    不一会儿赵承义才和窦氏一起回来了，屋内点起了炉子，姨娘和庶女们请了安，才缓缓退下。

    赵承义歇了口气，跟儿子感叹道：“那杜大人当真是个人才，听说他当年写过一首诗得了圣上青眼，殿试的时候点了探花，十年功夫便官至礼部侍郎了。当真风光，我们家比不得。他这三公子的学问也不差，竟然和长淮差不多的。”

    赵长宁听他提起赵长淮，沉默了一下，倒是心里有桩事想问许久了：“父亲，当年长淮究竟是怎么被祖父抱去养的，便是他姨娘死了，也该养在您这里吧？”这亲弟弟跟他就如仇敌一般了。

    赵承义不太想提的样子，脸色微冷，窦氏则咳嗽一声，说去看看玉婵，便走出去了。

    赵承义才说：“当年他生母去后，你母亲养他不尽心，养到五岁那年他发了高烧。这孩子在屋里坐着热炕，也没人知道他发烧了。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高烧得差点昏死过去。你祖父那时候就知道了，他大发雷霆，把我和你母亲都责罚了一通，这毕竟是个男孩……不是能随意处置的。后来，你祖父就把长淮抱过去养了，因此他才一直恨你。”

    赵承义看了长宁一眼：“那时候你母亲带你去了你舅舅家，正好顾不上他。”

    赵长宁竟然不知道是这样的。

    赵长淮平常对他一脸冷漠，一旦他陷入困境便毫不留情地嘲讽，他没火上浇油，其实赵长宁都是谢谢他的。

    说起他小时候，倒也挺可怜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的。

    赵承义今晚去了香姨娘那处休息。赵长宁听着炉火噼啪的声音，却还记得那个荷包。

    她问外头的嬷嬷：“七小姐回来没有？”

    外头嬷嬷隔着厚棉帘子答道：“方才回来，许是累了，已经在屋里歇下了。大少爷可要奴婢把七小姐叫起来？”

    说她怕她也听不进去的，这妹妹性子倔强。又听到是睡下了，赵长宁干脆没让婆子叫她进来。她放下茶杯对刚进门的窦氏说：“娘，我一事要叮嘱你。这些天你记得把玉婵拘在家里，不许她乱跑。叫两个针线好的婆子教她给我绣套被面出来，绣得不好不许出门。”

    窦氏不知道儿子这是何意，但赵长宁的话她是言听计从的。点了点头，然后说：“儿，她又惹你生气了？”

    赵长宁微一叹气：“便不惹我生气，也不许她这样乱跑了。”她又接着对嬷嬷说，“再把她身边的春绣、夏绣给我叫进来。”

    春绣、夏绣两个很快进来了，这两丫头是自小服侍赵玉婵的，跟着这主学了不少脾气。进来见赵长宁也没有多恭敬，赵长宁问了她们两句赵玉婵今日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之类的话，她们竟然答得不情不愿的。

    长宁的脸色漠然，其实她心里已经生气了。这妹妹不懂事，何尝不是有这两个丫头坏事的缘故。她慢慢喝了口茶，屋内的气氛一时不太好，春绣夏绣更是不明所以，赵长宁放下手，然后一个杯子就啪地砸到了她们面前，砸得粉碎！

    两个丫头连旁边的窦氏、宋嬷嬷都吓到了。

    长宁抬头的时候，秀美的脸竟然有两分凌厉：“都给我跪下！”

    两个丫头仍然倔着脸，春绣说：“大少爷有话好好说便是，奴婢两个是小姐的丫头，还不知道大少爷要做什么呢。”

    赵长宁冷笑：“你们两个是什么意思？你们是玉婵的丫头，我就问不得你们话了？”

    窦氏听到面色徒然一变。

    夏绣也不敢违逆，只是道：“大少爷哪里话，您问，奴婢答就是了，何故这般凶横。”她们只当跟着主子横行霸道，有学有样了。

    长宁平日性子都很和顺的，不会刻意为难这些做奴婢的，本来大家活得都不容易了。结果这两个是不是看她性子好，还想来反她了？她这个样子是不行的，管不住下人，她以后还能管什么？

    赵长宁冷笑一声说：“你们可知道，按大明律，你们和主子顶嘴是可判绞的？”

    春绣夏绣两个面面相觑，却是怕了几分。

    赵长宁再问问题的时候，一个个便答得恭敬了许多。

    长宁一时也没有发作。等她们答完了，赵长宁却不再看她们。伸手一招，叫外面的婆子进来：“把她们两个带出去，每人给我打二十杖，叫玉婵房里的丫头过来看着她们挨打，好生学一学规矩。”

    打二十杖下去，命都要去半条了。再躺着修养半年，主子那里也别想去服侍了。肯定要赶去厨房灶头，或者去做洗衣之类的粗活。春绣夏绣这才有些惊慌，直到被婆子压在地上，才连忙张口喊小姐，想到赵玉婵听不到，又连忙喊太太饶命。

    但是她们抬头的时候，却看到窦氏看她们的目光也冰冷至极。

    窦氏一句话没说，不仅没说，她还气得发抖，想打死这两个敢顶撞她儿子的！

    嫡长孙！外头不重视，难道长房里的人还能不放在眼里？窦氏立刻站了起来，指挥两个婆子：“给我拉下去打！”

    杖责的声音和惨叫声不停地响起，窦氏回去安慰儿子：“孩儿别气，娘好生整顿屋里……你本来就是赵家的嫡长孙，该有嫡长孙应有的样子。”

    赵长宁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您要是不好生管着玉婵那边，她迟早要闯祸的！我今天把这两个祸精先料理了，您好好教导婵姐儿，否则哪天她要是闯出了弥天大祸，也没有人帮得了她。”

    窦氏见长宁真的动了气，就道：“娘知道管教她的，你今天累了，快回去歇息吧。”

    赵长宁点了点头，面色冷静。只是她的手还是微微地一抖，这是她第一次严厉地惩罚下人。

    她不是没有看到过打人的。

    小的时候她就被约束，要有嫡长孙的样子，不得跟下人太亲密玩耍。她记得十一岁的时候，身边有个叫莲藕的小丫头，长了圆圆的脸蛋，最喜欢跟她玩，给她折纸鹤，折叶子。有次祖父看到了，当时笑吟吟的没说什么，却回头就告诉她父亲，她这样玩闹没有个嫡长孙的样子，像那些破落人家的纨绔子弟。

    父亲回来就把那小丫头拖出去打了。大冷的冬天，她长跪在父亲门前，求他饶了那个小丫头，但跪了一天父亲都没有松口，她看到那丫头被打得半死拖了出去，血迹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粗糙的雪痕，很快又被扫去了。那年她大病一场，从此就越来越懂得掩藏了。因为这个世界不要她多情，不要她天真烂漫。

    这个世界只要她站得笔直，不能虚弱，也不能天真。

    周先生差点又跳起来骂回去，好歹被杜少陵给拉住了，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算了吧。

    赵长宁读的这两天书简直热闹，她听到蒋先生的话只能嘴角微抽，人家给台阶也不下，要是换个脾气烈的，怕都要打起来了。

    古先生也有点头疼，族学里本来清清静静的，这下彻底不清净了。

    这么大的事他又不能藏着掖着，就告诉了赵老太爷。这事可把赵老太爷吓了一跳，立刻就叫了赵长松过去，但是赵长松他也不敢多说，只能叮嘱他，日后别和杜少陵再起了什么冲突，不然不好收场。然后赵老太爷大手一挥，设宴，款待一下杜少陵跟人家金牌讲师周先生。

    宴席晚上就开，赵老太爷让家里的叔辈和孙儿都要去。赵长宁便换了件月白绸袄，同窦氏一起去了二房。

    二房的宅院就在大房不远处，比长房大而气派，院落整齐而气派，美婢仆从无数，屋檐下点着精致的绉纱灯笼。长宁见到二叔赵承廉正坐在堂屋里和杜少陵说话，周围还坐着家里的叔辈，父亲赵承义也坐在旁，喝着茶有些讷讷，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只看到二弟是被众星捧月的。

    这杜少陵的样貌生得好看，鬓若刀裁，唇红齿白的，又是一袭蓝绸袍，更加显得身材修长。

    二叔平日官架子大，是很少出现的。

    赵长宁跪下给他请了安，二叔也只是表情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而又去和杜少陵说话了。倒是庶出的三叔、四叔拉着赵长宁问了她好多读书的话。

    长宁就自己去坐在堂屋的一把东坡椅上，耳边却听到了女孩们笑嘻嘻的声音，她抬头一看，那后面是一扇屏风，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

    家里的女孩们在看这货……

    赵长宁下意识地看杜少陵，她记得杜少陵是没有定亲的。的确是青年才俊，家世又超级好，是做夫婿的上好人选。

    她觉得很有些意思，轻轻地笑了笑。

    对于女孩来说，嫁一个好丈夫就是她们毕生所求了。自然看到那好的就如同破了缝的蛋被苍蝇盯上了。

    赵长宁在家里的宴席上向来只顾吃饭，那边二叔已经将家里大小都给杜少陵介绍了一遍，尤其是二婶娘徐氏，着重地说她家几个孩子，特别是她的婉姐儿如何如何贤惠，家风又如何正。

    如果能攀上杜家这门亲事，倒的确是天降好运。

    不过长宁觉得估计没戏，杜少陵笑得有礼而敷衍，显然对于别人给他说亲并不是很感兴趣。

    也是，他的家世这么好，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说过亲，有多少女子给他献过殷勤，其中家世好的又数不胜数，怎么可能感兴趣呢。

    杜少陵的确不感兴趣，不过他家教很好，不感兴趣也是礼貌地听着，微笑。

    长宁吃了饭，见母亲跟庶房的三婶娘、四婶娘说着话，她想先回去休息了。谁知道在路上遇到了妹妹赵玉婵，她带着两个丫头在院门口张望，看到赵长宁便一个高兴，向他招手：“哥哥，快些过来！”

    赵长宁走过去，皱了皱眉：“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二叔今天宴请杜家那位三少爷吃饭……”赵玉婵却红了俏脸，小声地说，“我便想来看看。听说那三少爷学问好，人又长得俊俏的。”

    赵长宁知道了她打的什么主意，觉得她很荒谬，难不成她也和那些人打了一样的主意？她摇头说：“你快给我回去，二叔这里有外男。见杜少陵做什么，他也没有多生一只眼睛。我还要告诉你莫要乱来，人家是什么身份的？”

    杜少陵是什么人？他连二房的嫡出都看不上，难不成还看得上破落长房的玉婵，不是她看不起自己的妹妹，而是玉婵各方面和婉姐儿差太多了。她要是打这样的主意，人家最后肯定是要伤她的脸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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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第八十一章

﻿    第81章

    赵长宁觉得朱明炽大抵也是有点闷骚的。自从上次拒绝过他之后, 他倒并不怎么常召见她。

    也许他有点生气吧，朱明炽自小在别人的轻视下长大, 心里还是很敏感的。他生气也不会说出来，自己一个人气。

    所以朱明炽突然如此的时候, 长宁怔住了。她并不是害怕, 倒奇怪自己不害怕。她很近距离地看到了朱明炽的脸，大概这脸也算得上英俊吧。鼻梁高挺, 浓眉墨黑。跟赵家的男人不是一挂的长相。

    他的眼睛却是非常温柔的双眼皮，不过是被浓眉一压，也显得气势逼人了。

    那刀疤也奇怪，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的，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两个人竟然就这样久久未动。长宁隔得近，看得久了，竟然觉得有些陌生而悸动。

    朱明炽微眯眼睛, 就这这个姿势问：“你的螃蟹剥完了？”他的嘴唇微动, 低沉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是带着震动的, 好像连着她也震动了，长宁顿了片刻才应是。

    朱明炽发现她在看自己，而且有点被自己给惊到了一样。他的嘴唇微微一弯，随后又闻到了长宁身上的酒味，就问她：“喝酒了？”

    这么多敬酒的官员, 长宁仗着酒量尚可便喝了四五杯。她别过头说：“几杯罢了。”

    官员应酬哪里有不喝酒的道理。

    朱明炽见她一躲，就从她身上起来了。整理衣袖, 一边叫外头伺候的人进来收拾东西。

    门打开了，进来几个内侍。赵大人在殿内时，他们是头也不敢抬的，跪在金砖地上捡奏折。轻手轻脚的收拾好了，再退出去。

    长宁看着着他宽厚的背影，觉得帝王的确是捉摸不透的。整理好了之后，他又坐下来继续看折子，毛笔蘸了朱墨写字，长宁垂手站在他身边，宫门下钥的时辰已经快过了，但他不说话放行，殿内一时寂静。

    许久后，朱明炽突然问：“可遇到什么麻烦了。”

    麻烦？他指的是什么。除了二叔那事，也就只有魏颐的事情了：“微臣不知陛下是什么意思。”

    “不知？”他淡淡哼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长宁只能盯着自己落在金砖上的影子，不一会儿，外头才有人通传：“皇上，魏大人过来了。”

    朱明炽嗯了声，随后殿门被推开，刘胡提着琉璃宫灯，引着穿朝服的魏颐走了进来。长宁见到他过来，立刻就低垂下了眼帘。她也立刻就明白了朱明炽所说的麻烦究竟指的是什么。

    魏颐抬头就看到赵长宁站在朱明炽旁边，有点疑惑。撩袍下跪，“微臣魏颐叩见皇上。”

    他是来向皇上询问此次调职一事的，不想长宁竟然这么晚了还在这里……aab3238922

    魏颐先没管这个，正事要紧，他低声说：“臣接到了调令，是明日就启程前往大同。便不得不前来问问陛下，时间是否仓促了些，可容臣再准备一月，家中的事情还没有安排妥当。”

    朱明炽也没看他，而是淡淡地说：“西北边境自来不稳，朕戍守西北的时候倒尚能镇住他们几分，如今换了山西总兵，却使边境流民接连作乱，你早日去镇守，朕也放心一些。至于你家中的事，三言两语的交待了，用不着准备许多。”

    言语之意是没有同意的。

    魏颐正欲再言。却见皇上搁笔抬头，对旁边的长宁说：“朕有些饿了，替朕取些月饼来。”

    中秋佳节，本来也是吃月饼的时候。旁边的小几上摆了些月饼瓜果，应该就是供他随时想吃便能取的。长宁听了他的吩咐，没说什么就去取了过来。她用筷子取了两个，一个是糯米皮做的月饼，加玫瑰卤调了红豆泥做的，半透明的莲花状。一道是咸蛋黄加羊肉蓉的，咸香酥脆。

    赵长宁将那斗彩瓷碟放在他面前，他却还不吃，只是静静看着她。

    长宁大概明白他要干什么了，既然是要给她解决麻烦的，肯定是要有解决麻烦的方法。她不动声色，执起了筷子从碟里夹出那月饼，亲自喂到朱明炽唇边。

    他才旋即微笑，将月榜咬下一大口，突然又抓住赵长宁的手：“方才替朕剥螃蟹，可有些伤着了？”

    长宁都没有注意到剥伤了，一看的确有些细微红痕，就说：“蟹钳锋利，是有些划伤了，不过也不要紧，为您做这些是应该的。”

    她眼角余光都看见魏颐的脸色微变，抱拳的手渐渐泛起青白色。

    魏颐是风月场上的常客，男女之间那点事情，不用多说，他便能嗅到其中的那股子味道。以往他是夺人所爱，肆意花丛的风流公子，如今可是好不容易想收心了，与她在一起，好生的过日子。

    偏生的她往他心口插刀子，狠得不留情面。

    他说她为什么不喜欢他，不跟他在一起，原来是有这么个大靠山啊。

    这个靠山太大了，谁敢得罪？恐怕他这次远调，也是因为这件事。

    魏颐的心还是泛冷，彻骨的一阵寒意。帝王的东西，怎能容他染指？

    长宁知道魏颐心里会怎么想，那便是她故意要这么引导他这样想，她就是冷漠无情，爱攀高枝，以后魏颐自然就能去寻找自己心爱的女子。不用喜欢她，她不应该，也……不值得。所以她狠得下心来，做出一副温柔微笑的样子。

    朱明炽看着她的笑容，握着她的手突然一紧。没有来的一股子怒。却从赵长宁袖中抽出了她的软巾，将她的手指头缠了起来，声音带着温柔：“朕不看着你，你便伤着自己。”

    长宁自己也从未听过朱明炽这么温柔缱绻的声音，顿时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笑容就有些淡了。

    以前她觉得，朱明炽做这些事情不过是在报复她的，如今敏感地觉得有一丝不对，又说不上来。见他包好，长宁的手就要往外抽，但却被他捏住不许抽走。

    魏颐捏紧拳头，手抖得厉害。

    他想着以前那些行为，都有些可笑了。帝王在她背后看着呢！他们的一举一动，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

    他一时什么也不说，也不看长宁了。

    背脊直直地挺着，泰山崩于眼前也不会动的。

    “明日便收拾东西去任上吧，也别耽搁了。”朱明炽道，“明白了就退下吧。”

    “臣谢主隆恩。”魏颐这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随后抬起头，整理衣裳缓缓地退了出去。

    长宁看着他有些蹒跚的脚步消失在了台阶之下，他的背影同夜晚中的宫灯交织在一起，宛如被淹没了一样，她突然听到旁边的人问：“舍不得了？”

    赵长宁摇头说：“他应该找个两情相悦的女子在一起。我不喜欢他，又怎么会舍不得呢。”她说这些话总是显得很绝情，“更何况您让他去大同，总有您的道理。瓦剌卷土重来，边疆不稳。而魏颐善于行军打仗，朝中鲜少有能比的。”

    朱明炽就笑了笑：“原来朕在你眼里也不全是昏君。”

    “皇上做任何事都有您的目的。虽然有些事情，我猜不出来目的。”赵长宁轻轻说，“便如我始终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让锦衣卫阻挠我查二叔的案子，他是何处惹恼了您？或者惹恼您的并不是他……”

    朱明炽就不说话了，笑容消失，嘴唇一抿。

    长宁立刻就跪下了。

    朱明炽听到这句话不会高兴，她当然知道。

    朱明炽起来了，慢慢的，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赵长宁道：“若是因为我，还请陛下宽恕二叔一命，贬微臣的官职。”她叩地行礼。

    朱明炽看着她玉白的脸，单膝微沉一近，伸出了手，却是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指尖触到了她的脸。

    “宫门已下钥，你今晚宿在偏殿吧。”

    长宁的睫毛如鸦羽覆盖，绵密地遮盖着水润的眼眸，透过睫毛，烛光掉在她的眼睛里。

    朱明炽收回了手，又加了句：“朕说话算话，不会强你所难。至于朕做什么事情……你也不要过问了。”

    许久后，长宁才回过神，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叩首退下了，去了偏殿歇息。

    朱明炽自己又批了会儿奏折，刘胡进来喊道：“……皇上。”

    他想提醒朱明炽可以安寝了，但又不敢说。朱明炽一向是要批到三更的。朱明炽却放下了笔，突然说，“刘胡，你是在宫里伺候多年的人。你瞧这后宫、前朝，朕待谁好？”

    刘胡后背一下子就冒冷汗了，这话怎么接啊，接错了当心脑袋搬家。

    “这天下百姓都是您的子民，您待谁都是尽力的好。若有更好的，奴婢觉得您待太后娘娘自然是最好的，其次便是忠于您的臣子，陈大人、宋大人、周大人……赵大人。”然后声音更是放轻了，“至于后宫诸位嫔妃，您是一般无二的善待。”

    朱明炽又问：“谁待朕好？”

    刘胡的背更加佝偻：“您是天下至主，谁不敢不善待于您。”

    朱明炽听了，叹息一笑：“是啊，不过是不敢罢了……”他突然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也许，应该就是高处不胜寒吧。

    “就寝吧。”朱明炽起身朝偏殿去。

    偏殿里灯已经吹了，刘胡本来端来了烛火的，朱明炽摆手没要，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绕过屏风走到了床前。屏风上挂着她的朝服，她已经睡下了。朱明炽看着她的侧脸一会儿。

    干脆杀了多省事，救她护她，到头来她要杀他，疑他。

    手放到她颈边，也只是探了下气息，绵长平缓，应该是睡着了的。

    他伸手开始解衣，不过只是脱了外衣，就在她旁边躺下了。

    其实长宁睡得很浅，朱明炽的动作再轻她也醒了，心想他怎么不睡自己的寝宫。

    朱明炽虽然是闭着眼的，但他听到她呼吸变了，就知道她是醒了。“偏殿更静，朕在这里睡得多。不过是睡觉罢了，你也睡吧。”

    长宁侧过头，看他果然一副正准备入睡的样子，眼睛都没有睁开的。

    睡就睡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秋夜风冷，偏殿的被褥不够厚，跟他一起睡还暖和呢。

    想到这里长宁就想通了，眼睛一闭准备入睡。夏天跟他一起睡嫌热，到了冬天当真还挺暖和的，长宁本来就喝了点酒，不觉就这么睡着了，被褥又太薄，她便本能地朝着温暖的地方钻。

    朱明炽是还没有睡着的，她一直往他怀里缩，跟个小猫小狗一样，恨不得能蜷成一团窝在他身上，他是个火炉子，非常的暖和。这样的感觉倒是新鲜，朱明炽任她钻自己。本来没什么想法的，给她蹭得出了火气，渐渐硬-挺了起来。不过他也不想这个时候做什么，只是抱着长宁亲了亲嘴角，语气很轻：“这个时候你倒是乖巧了。”

    “你要权势，那么你的二叔，如何还能做这正三品的大员呢。”他似乎是，轻轻地着这么说了句。

    一家之中，不可有两人为大员。她二叔不下去，她如何能够升迁。

    赵长宁不是不明白，她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所以，他顺手就替她做了。

    若她能一直这么乖巧便好了，可惜醒了还是那张冷淡的面庞。

    睡梦中的长宁，似乎是无意识地又往他怀里钻了些，搂住了他的脖子。

    朱明炽无奈：“给你取暖，莫再钻了。”

    他可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应该夜夜都得弄得她下不来床才算完。宫里倒是有嫔妃，只是他没觉得有什么兴趣。倒每次搂着她兴趣很浓。罢了，君无戏言。

    次日长宁起身，帝王已经不在身侧。

    清晨熹微，有宫人端了铜盆热水进来，隔着屏风道：“大人，热水已经放在木架上了。”

    长宁道一声知道了，拿起朝服穿在身上，正五品的补子为白鹇纹。

    穿好朝服，长宁看了一眼他睡过的地方，枕头上留下了凌乱的折痕。手抓着朝服渐渐拧起，偏殿这么多，非要与她睡吗？

    他后宫佳丽三千，自然有无数人与他为伴，就算是他以前不受世家小姐们的欢迎，如今他可是皇上，谁不想往他的那张龙床上爬。

    容颜易老，但总有人是正在年轻的。三月春日枝头的花，谁都喜欢。

    她对帝王的这种猜测实在是不应该，这是很危险的，至少对于她来说是很危险的。

    赵长宁还是淡淡地收回了手。

    回了赵家之后长宁叫人伺候笔墨，她亲自写奏折。白纸黑字，他就是想当做没看到都不行。最后拿出印章，将‘大理寺丞赵长宁’盖于尾部。

    “程三的母亲宗族那些人一定要控制好，等到再审那日有大用。”长宁吩咐下人，又问，“七叔有没有回信？”

    “七爷仍是没有回信的。”。

    长宁望着窗外盛开的秋菊，眉头微拧。

    又有丫头进来通传：“大少爷，二少爷过来了。”

    长宁这书房也不是要紧之地，赵长淮走了进来，自己掇了把太师椅坐下，见她写了奏折，他眉头一挑：“你要上奏折陈情？”

    “二弟来为何事？”长宁也不答他的话。

    赵长淮才问：“昨夜你留宿宫中？”

    长宁看他，顿了顿：“这与二弟何干？”

    与她一向关系不好，她跟自己自然不亲近。赵长淮看着她那奏折，再听她语气冷淡，没由来的一阵焦躁。因此也嘴唇一抿：“哥哥为何不愿意听我的，你不能跟二叔求情，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

    赵长宁自然是有把握的，倒是赵长淮她不想理会。他倒是奇怪了，她做什么事他有什么好管的？原来赵长宁想他帮忙的时候，这厮动都不动一下，现在装什么好人。

    赵长淮见她要走，几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长宁冷冷地看他，赵长淮却一句一顿地说：“这封奏折你不能递上去。”

    “赵长淮！”

    赵长淮仍然不放，从她手里取下奏折，淡淡道：“你真的想求情，我替你呈。”

    这倒是让长宁稍微惊讶了一下，开什么玩笑，一个自小就恨她恨的不得了的人，突然转了性一般，谁也会怀疑的。“你这又是……”

    “我是你的亲弟弟不是吗？”赵长淮缓缓说，“你自小不是跟我说，应该兄友弟恭。”

    赵长宁嘴角微抽，他现在知道他是她的亲弟弟的？

    长宁转身就要走，却被赵长淮拉住，他的声音一低：“……以前的那些事，对不起。”

    他又说：“但如今，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他长着有力的胳膊，很想将面前这个纤瘦的人抱在怀里，以前实在是太欺负她了，现在想想都觉得混账。若早些时候知道，他自然不会那般的。姐姐啊，纤瘦的身体，背负家族之重，再给她添堵就是真的混账了。

    长宁也恨自己不够心硬，或者她从来没想过跟赵长淮计较，她2叹了口气说：“你若想跟我亲近些，我也没有意见。只是我做事必然有我的道理，不会让自己去送死的。”

    她又说：“……长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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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八十二章

﻿    第82章

    长宁的眼神淡而坚决。

    赵长淮看着她, 不由得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手。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他也看着窗外粲然的秋菊, 轻轻地说了句。

    长宁旋即微不可闻地叹气，道一声多谢。然后才走了出去。

    次日大朝会下朝后, 赵长宁想将那份奏折朱明炽, 于是告别了沈练等人去了乾清宫。

    朱明炽还在接见别的大臣，她就在外面同宋楚等人说了会儿话。

    宋楚今年刚升上翰林院编修, 跟在阁老身边整理文书，还有另外几个翰林院的庶吉士跟他一起。大家都是同科的，所以很快就说到了一起去，说起了各自的亲事。有人就跟赵长宁开玩笑说：“赵大人若再不成亲, 这满京城的姑娘都要为你熬老了。”

    “我家妹子年方十六，比赵大人略小了两三岁，不知道赵大人有没有兴趣……”

    赵长宁笑着摇头，旁边另一个人戳他：“得了吧, 就你那满脸麻子的样, 瞧着你妹妹也长得不好看。长宁兄, 你看我一表人才，便知道我妹妹肯定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那人就急了：“你没看过我妹妹，怎么知道她不好看！她刚满十五求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

    宋楚很头疼，跟赵长宁说：“别怪他们，翰林院里抄书给憋疯了。”

    赵长宁道：“没关系, 我习惯了。”其实她到哪儿都有人想给她做媒，只要她一天不娶, 媒人们就一天不会死心。但是赵长宁有什么办法，她当然是想娶的，却怕祸害了人家姑娘。

    “不过若论容貌，在下自觉是他们当中最貌若潘安的。”宋楚很认真地说。

    长宁听了就低头笑。

    赵长宁的容貌太过秀美，已经超出了清秀的范围，甚至……看得出几分勾人的艳丽来。宋楚见他笑不觉就恍神了，差点脱口而出一句‘长宁兄觉得我怎么样？’

    但是赵长宁已经拍了拍他的肩：“……别推销你妹妹了，梁阁老出来了。”

    梁阁老从里面出来，一行人就要走了，于是纷纷见礼告辞。

    赵长宁才进去见朱明炽，将奏折呈递到了朱明炽的桌上。

    朱明炽看她一眼，方才她在外面与同僚说话还笑语晏晏的，这会儿跪在下面，脸色果然是冷淡的。

    不过他也不想想，在帝王面前赵长宁自然会严肃一点了，难不成要笑眯眯的没个正经？

    朱明炽看了她的折子，她当真是断案出身的，这手案词写得比都察院那帮官员好多了，精彩纷呈，证据充足，倘若再不重判，那他就当真是昏君之流了。

    赵长宁竟然这般的破釜沉舟，浪费自己的良苦用心。

    “你私下查得如此清楚，朕也没什么好说的。”朱明炽抬头看了眼跪在下面的赵长宁，把着章子问她，“不过朕还有一句话。你当真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递给他的奏折事先要经过内阁初审，宋宜诚能看到，章首辅也能看到。章首辅肯定会递到他这里来，内阁中的众人都看到了，他如何能再放任宋宜诚诬陷赵承廉，必然是要下旨彻查的。

    赵长宁知道是他想整赵承廉，居然还敢上谏！

    她这是在逼帝王就范，胆子太大。

    朱明炽是什么人，血腥手段夺取皇位，能与之算计的窦氏章首辅这一类的人，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敢以一己之力抗衡他。

    应该是料定了他不会杀她吧，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知道什么就利用什么。

    “多谢陛下提醒，微臣十分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长宁理了理原本就平整的衣裳，语气淡然，“一如陛下所见，还请陛下还我二叔一个公道，再次彻查。”她又俯身磕了头。

    乌纱帽叩地，嵌玉帽沿扣住青丝满头，少年的大臣风姿出众，五官如工笔细细描出，精致无暇。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微风拂起帷帐，入帷阳光将她笔直的身影，侧脸，高瘦的鼻梁拉出优雅的弧线。苍白微透的肌肤，平和的眼神，举手投足的风度和克制。她好像是欲蜕的蝴蝶，张出褶皱的翅膀渐渐的根骨丰满，有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

    朱明炽很着迷这样的美，蝴蝶之美脆弱易折，你也掌握不住她。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自己是她的苦难，他希望自己是她的神祗，她所能依赖和信任的人。越想越不甘心，他能轻易地折断蝴蝶的翅膀，却不能让蝴蝶倾慕于他。

    他心里隐隐有种暴戾的焦躁，贪婪的爱欲。在赵长宁看不到的时候，犹如野兽一般盯着她的脖颈。

    赵长宁越是出色，他就越有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是根本控制不住她的，她会喜欢别的人。如果真的有一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也许他会真的忍不住做出……非常黑暗，近乎于变态的事情来。

    但当赵长宁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朱明炽对殿外招了招手，刘胡进来跪下。

    “赵承廉的案子，驳回彻查。”朱明炽将赵长宁的奏折扔给了刘胡，“派人快马加鞭送给副都御使。”

    刘胡接了奏折，应喏去了。

    “皇上圣明。”长宁立刻给他戴高帽子。

    朱明炽笑了一声，声音低哑难辨：“但愿你……永远觉得朕圣明吧。”他说，“过来。”

    赵长宁平静地抬起头，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等到了他身边正要问他有什么事，帝王突然拉下她抵着书案。

    赵长宁没想到他突然就动作了，慌乱之中抓着他腰间的佩绶，迎面扑来一股猛烈进攻的气息。他的手控制着她的后颈迫使她也张开嘴，随后滚-烫的舌进入她柔嫩的口腔，她的嘴根本合不上，一合上就要被他粗暴地咬开。就好像是野兽在啃咬她，有惊人的食欲，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津-液沿着嘴角流下，酥-麻自相接处传遍全身。

    他怎么了？

    赵长宁在间隙间思考，但朱明炽很快察觉到了，他咬住了她的脖颈，这下尤其的狠，赵长宁有了痛觉，疼得细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以后在殿外，不许与同僚说话。”他轻声说，随后大手深入了她的衣襟。

    长宁抱着俯在她胸前硕-大的头，他的头发也很坚-硬，随着他的吞噬，一股酥麻感浑身乱窜，长宁有些站不稳了。她断续地拒绝：“不要，有人在外面……”而且还是白天啊，随时会有人过来请安的。

    但是朱明炽却不听她的：“没有朕的旨意，没有人会进来的。”

    “但你说过……”说过如果她不愿意，他不会强迫她的。

    朱明炽抬起头，低沉沙哑地说：“你不愿意吗？”他的手指在她的里面搅和，她又十分的敏感，紧得难以更进去了。赵长宁也觉得体内有一丝莫名的空虚，而且帝王还在她耳边加了一句：“朕的手指都动不了，你不愿意吗？”

    一丝薄红弥漫上她的脸颊，赵长宁自然狠狠地瞪着他，只是在这时候的男人眼里，这眼神是非常勾-人的。

    他撩开了长宁的朝服。

    长宁被他强迫着卷入情-欲中，因为难以容纳他，发出断续的低吟……

    声音如弦乐一般，忽高忽低，低的时候如乳猫低叫，听得人快要发疯了。朱明炽捂住了她的嘴。他哑声对赵长宁说：“……坐上来。”

    长宁看了眼那把金灿灿的龙椅，她浑身都在发抖。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死，龙椅，还要不要命了？她不愿意。但朱明炽却不等她同意了，将她搂入自己怀里，他手臂有力地控制她的身体。最后越来越重，长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朱明炽好像失去了控制，长宁只能掐他的背来缓解。

    到最后她脑海中一片空白，被迫哭了出来。并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太过刺激了。她甚至无意地喊了声：“朱明炽……”

    帝王就舔她湿漉漉的脸颊，这无疑很刺激，他在她体内又涨大了。不够，还不够，他要把这个人完全地，揉进他的骨肉里。朱明炽又说：“……再叫朕的名字。”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长宁的膝盖和腿酸软得不像自己的，有些摇摇欲坠。

    她看着朱明炽的目光则难以言表，朱明炽一贯是个严肃冷硬的人，她不知道朱明炽刚才为何突然就……就像要吃了她一样。

    是的，她只能把那种行为形容成‘吃’。

    朱明炽的手轻轻地顺着她的头发，抱着长宁在怀，他这个时候的语气可以称得上柔和了：“方才失控了些，痛不痛？”

    赵长宁轻轻地摇头，就是酸麻得像失去了知觉般，痛却是不痛的，只是真的吓到她了。

    跟朱明炽做这种事，真的很可怕，每次都要被他逼崩溃一般……670e8a43b246801ca1

    这个男人看上去严肃克己，似乎对后妃并不怎么热衷，怎么放到了她身上就这么……这么极端呢。

    疲软的身体静静地躺在他宽阔的怀里，长宁竟然生出了些此刻宁静的想法。她要做的事太多，想做的事太多。这样的放空，她其实并不是不喜欢的。她渐渐地清醒过来，侧过头的时候，下巴嘴唇到鼻梁，瘦削而优雅。眼底有微弱的盈光。

    朱明炽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微动。

    他许久没有说话。

    而赵长宁的奏折，很快被刘胡派人送到了副都御使那里，副都御使跪着接了奏折，去找宋宜诚商量该怎么办。

    宋宅的偏堂里，宋宜诚看了奏折后合上，脸色淡淡的：“这赵长宁倒是个人物。”

    宋宜诚白面皮，细长眼睛，长美髯，年近半百。这些老狐狸，说话探不出喜怒。

    副都御使给他斟茶：“那您看此事皇上发话，想必是不会放任咱们……”

    “你我心里都是心知肚明的。”宋宜诚把奏折放在一边，“本来就是栽赃嫁祸，既然他有这么个厉害的侄子，这事只能不再追究了。但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副都御使疑惑道：“……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宋宜诚心道一声蠢货，难怪被周承礼压得死死的。他慢悠悠地说，“赵承廉不下去，就始终是周承礼的一大助力。你如今虽然是副都御使，但在都察院说话还没有周承礼管用。恐怕没两年你这个位置就要让给他来坐了，你可愿意？”

    宋宜诚虽然看不穿皇上的用意，但他知道，其实皇上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却等这道奏折上去了才发话，分明就是不愿意理会。而且赵承廉不是什么错都没有的，皇陵这个事情是栽赃他，这个案子是没有指望了。但是原来一桩桩一件件的也不少，只要审问出来了，整他个外放贬官还是没有问题的。

    副都御使听了连连应是，心想这老狐狸，事情都是他在操办。他自己倒是一身轻，以后秋后算账也算不到他头上。

    副都御使暗中叫人搜集赵承廉以前受贿的证据，赵家的人去提了几次，都说是还没完全审清楚，不能放人。

    徐氏又求到了赵长宁头上，长宁这次却淡淡道：“这我没有办法。二婶只能等，都察院的人从二叔嘴里审不出来什么，必然会放人的。”

    赵长宁只怕他们严刑逼供，虽然这是不合法制的，但私下用刑也没有人知道。能帮二叔洗脱的冤情她已经洗脱了。就看二叔熬不熬得过去了。三司法之间本来就有点水火不容，大理寺把手插去都察院比登天还难。

    再加上朱明炽只是让重审，而不是让直接放人。都察院接着重审的名义也能拖一两个月。

    徐氏失望之极，然后也不再求他了。

    审问过去了小半个月，都察院也没有把赵承廉放出来。丹桂开遍京城，举榜已放。

    此时一艘回京的游船上，周承礼背手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掠过的景色。

    京城快要到了。

    他手里拿着探子的密报，这是他匆匆返京的原因。

    周承礼下船后上了马车，回他的私宅换了官服，沉着脸前往大理寺。

    副都御使正叫了都察院的人在开会。守在门口的司务见到穿着官服的周承礼，一惊就要行礼，但跟在周承礼身后的下属抬手阻止了司务。然后周承礼就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里面讲话。

    副都御使在里面说话，说的就是赵承廉的案子，最近没什么进展，不一会儿就转到了用刑上：“……赵承廉要继续审，就是动极刑也要让他招！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赵承廉一直没有被削官，底下的人不敢动大刑。鞭子一类的东西对于赵承廉来说管个屁用。

    正说到这里，只听一个声音淡淡响起：“我倒不知道，这都察院什么时候能直接对朝廷命官动刑了。”

    隔扇被打开，身着四品官服，面容俊雅的周承礼着走了进来，顿时全场寂静了。

    周承礼回来了！

    在场谁不知道，副都御使就是要趁周承礼不在的时候整赵承廉，倘若周承礼在都察院，这大半个都察院都要听他周承礼的，哪里还有副都御使说话的地方，周承礼在都察院地位超然，就连高他一级的副都御使都不能比。

    副都御使的脸色很快就变了。

    周承礼原来想着赵承廉的事长宁若是处理得不好，他回来给她收拾个烂摊子也就是了。谁知道她胆子竟大，都察院大牢都敢闯！更让他生气的就是在都察院里赵长宁还受了伤。

    他的地盘里竟然还出这种事！当真是他不在，这一个个的就忘了这里是谁说了算的。

    周承礼又是一笑：“诸位怎么不说了？周某是最和善的人，绝不会计较的。”

    周承礼在场，谁敢提给赵承廉动刑的事？均是面面相觑一脸冷汗。司务已经飞快地跑出去，端了茶奉上来。

    周承礼缓缓地喝了口茶，道：“既然诸位不说，那就是我说了。此案证据不足，立刻放人！”

    旁边听的副都御使自然不同意了：“周大人，你这恐怕是以权谋私吧？谁不知道赵承廉和你的关系！”

    周承礼笑道：“李大人说得对，自然大家都知道我与赵承廉的关系，也知道李大人与我素日不和，不知道李大人扣押朝廷命官，还想施以极刑是什么意思？倒不如我把这事说到皇上那里，以权谋私的人是谁，恐怕就一目了然了。”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副都御使如何抵得过周承礼的巧舌如簧，半天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看来李大人没什么想说的了。既然如此，”周承礼的茶杯放在了桌上，“就给我放人吧。”

    长宁得到消息之后赶回了赵家。心想果然都察院还是七叔的地盘，有他在就好说话。七叔回来不到半个小时，都察院就放了人。

    正房正在布置晚膳，家里的男眷都在正房。长宁进了正房后一眼就看到了二叔赵承廉，他明显瘦了很多，原来意气风发的二叔不见了，变得有些沉默。

    然后她看到了周承礼，他本来在陪赵老太爷的，听到她回来后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长宁莫名地背脊一寒。

    “长宁。”这时候赵承廉叫住了她，他站起来走到长宁面前，声音有些嘶哑：“长宁，这些天……为难你了。你的大恩二叔无以为报。以后你但凡有用得着二叔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就是。”

    “二叔客气。”长宁让他坐下，他刚从牢狱出来，底子大概还是虚的。

    周承礼道：“二哥坐下吧，长宁救你是应该的，眼下还是该讨论你以后怎么办。”

    长宁却听他语气还是有股冷意，寒意更甚。

    赵承廉受了些折磨，人也不如原来有自信了，宛如被打磨了棱角一般。苦笑：“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只要我留在京内，便会狠咬不放，我心里明白。”

    “的确如此。”周承礼说，“都察院我尚能控制，皇上的心思却是揣摩不透的。我倒是建议你主动外调，避开锋芒。我看了都察院的证据，你可不是没有污点的……虽然对你的仕途有些打击，但总比被削官的好。”

    赵承廉点头道：“我在狱中想了许多，大概也只有这样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总有机会的。我不在京城里，说不定长宁还有晋升的机会。我看皇上虽不中意我，却是赏识他的。”

    周承礼听了就是一笑，拍了拍赵承廉的肩：“好不容易救了你出来，你歇歇吧。”他看向站在一边的长宁，语气就没这么好了，“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长宁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不想去。

    但七叔已经率先走出去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一只船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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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八十三章

﻿    第83章

    屋内的灯光如豆点, 周承礼已经静默了喝了许久的茶。

    趁着这个空隙，长宁将他不在的时候的所作所为都梳理了一遍, 觉得自己没做得有什么不对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她看着那盏松油灯的灯点, 冷寂的夜色里, 灯点的光并不亮。油灯是普通人家常用的，光亮不如蜡烛, 府里其实并不怎么用油灯。

    但是周承礼这里用。也许是他的喜好吧。

    “知不知道为什么把你叫过来。”七叔终于开口说话了。

    长宁心想其实她大概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与他详说罢了。

    周承礼就笑了笑，似乎叹息一般：“你现在大了，这赵家里你是头一个能说话的, 自然也跟以前不一样了。许多话我说了，你未必会听。”

    “七叔您是我的长辈，您的话我自然是听的。”长宁就说。

    周承礼听了点头一笑：“是啊……长辈。”

    油灯这时候烧到了灯节，满室盈盈的光突然就暗了。赵长宁放在小几上的手被他按住, 只听他凑得很近说：“……你觉得, 我想当这个长辈吗？”

    赵长宁眉心微动, 他瘦削的下巴映着微弱的光，笑容沉沉。她轻轻地问：“七叔不想当吗？”

    片刻之后，烧过了灯节，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周承礼就缓缓地松开了她：“当年我纵着你去科举，甚至帮你, 不过是想让你做你喜欢的事。但这事并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处置自己，你将自己身处险境, 倘若不能脱困，又叫人发现了身份，你当怎么办？”

    他的语气顿时严厉了起来，逼着长宁要她回答。

    两人的目光对视，还是赵长宁败下阵来。半晌后她才说：“……侄儿知错，是我考虑不周。”她也不能同自己的老师叫板吧，当时的情况，她若不出手，恐怕赵承廉都未必能撑到七叔回来。但七叔说的也有道理，当时的确太冒险了，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知错就够了？”周承礼说，“今日起每日罚抄一篇《心经》，送来与我。”

    长宁听了七叔的惩罚顿时心里苦笑，她如今都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了，做错了事还要被罚抄书。但七叔说了她又不得不听。只能站起来应是，保证每日会叫人给他送过来。随后长宁又问他：“七叔是什么时候知道二叔的事的？”赵承廉出事之后长宁就试图找周承礼，毕竟都察院没有比他说话更管用的了，但却遍寻不到。

    周承礼这时候的神情很平淡，只说：“……京城的探子告诉我，我就回来了。”

    赵长宁其实心有怀疑，从出事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七叔的探子如果要告诉他，是不是早就该说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呢。她突然又想起二叔跟她说的话“你七叔……他毕竟不是赵家的人，他做事不会以赵家的利益为前提的，只有宗族血亲才是根本。”

    长宁自然什么都没说，缓缓垂下眼睫，她又听到周承礼说：“……官场诸事七叔会为你看着，你自己切莫太冒进了。以后有什么事难办不要自己做，交给七叔来做就是了。若是你找不到我，便把话交给宋平，知道吗？”

    宋平是七叔的幕僚，长宁见过几次，一个半百的老头，时常跟府里的护卫喝酒，看起来游手好闲的一点也不起眼。原来此人才是他的心腹。她应了是：“若七叔没什么事了，我就先退下吧。”

    周承礼靠着迎枕，问她：“长宁，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刚搬来京城的事？”

    长宁思量了一下：“七叔大概是指的几岁？”

    周承礼笑笑说：“我十五岁那年从山东来到京城的时候，性子冷酷暴戾，谁都不理会。”这个长宁自然知道，一个自幼养尊处优的少年，突然遭遇家族巨变失去了双亲，自然会性情大变。周承礼看她神色仍然如常，就问，“你那时候也有六岁了，当真不记得？”

    十岁之前的事，这个是她想知道也没办法知道。长宁有些遗憾，“难道那个时候我就见过您？”

    周承礼点头说：“我住在你旁边的小院里，墙本来是分隔的，不过有个小洞，你背着伺候你的嬷嬷天天钻过来找我。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是个烦人的小娃娃，怎么会搭理你。倒是你锲而不舍的一直钻洞来找我，将你的点心给我吃，你的玩具给我玩。就算我如何不理你，你也从不放弃。”

    长宁听得皱眉：“这事当真……？”

    周承礼说：“我也好奇你究竟想做什么，那时候我虽然不理别人，总还是理你两分，否则你会哭鼻子的。终于有一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长宁还真挺想知道小长宁为何要锲而不舍地找他，就问，“那我找您做什么的？”

    周承礼看了她一眼：“——你当时非常不喜欢读书，所以才一直讨好我，那天觉得讨好得差不多了，就拿着笔墨纸来找我，让我帮你写先生布置的功课。”长宁听了忍不住一笑，小时候还挺有趣的。

    紧接着，周承礼又淡淡地抛出一句话：“你八岁那年，还说你长大了要嫁给我。”

    长宁这下真是没忍住，咳了声：“七叔……”那时候小孩恐怕连男女之别都不知道吧。

    “我记得当时我没答应你，你还不高兴。”周承礼继续说，“摔了我一套茶具，非要磨得我同意为止。我这个人的性子却是既然答应了，就要去做到的，虽然你只是童言。但你把我磨得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你了。”

    赵长宁以前都不知道两人还有这段过往。难不成……就因为这个，七叔才对她有别意？

    趁这个机会，长宁赶紧解释：“七叔，您也知道童言无忌……”

    周承礼又笑了笑，俊朗儒雅的面容显得很温和，眼神清明而幽深，然后他说：“后来我有事回了山东，直到十三岁那年，你回到山东去探亲，我才再次遇到你。那时候你已经长成了个半大的少女，跟小时候比变了很多，而且……”周承礼又看了看长宁。

    十三岁的长宁，像是一朵莲刚绽开了莲口，身段优雅，气质也完全不同了。

    最关键的是，她好像不认识他了。

    看到他的时候，只是经过介绍，冷淡地叫了他一声七叔。

    “而且，你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他的声音缓而悠长。

    听到这里，长宁似乎想起了什么，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冰冷……和恐惧。

    “再后来呢？”她不由自主地问道。

    周承礼很久没有说话。一阵风过，外头传来树叶飘落的声音。他轻轻地说：“……就没有什么了，你不记得我了啊。”他回过神来，看到长宁正出神地看着他，他说：“总之只是告诉你，只要你开口求我帮忙，我绝不会置之不理的。”

    长宁拱手，从他这里退下之后，周承礼让人把宋平找了过来。

    宋平跪在他面前，陈述道：“常将军已经回信了，说当年荆门一战若不是有您帮助，他都未必能脱困，何来能够位居将军之位的说法。更何况当今天子念他以前拥护的是前太子，皇上对他颇为忌惮，倒不如随您和前太子一起拨乱反正，毕竟当初皇上的位置是怎么的得来的，大家都清楚……前太子的拥护者都没有忘了他的，武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文臣才是关键。尤其是内阁和翰林院，本来就拥护嫡长子继承制，若不是被新皇铁血镇压，必然是怎么都不服他管教的。”

    正是因为如此，朱明炽才不会真的开罪宋宜诚，内阁心不齐。

    倘若朱明熙真的死了就罢了，但是朱明熙没有死，始终是朱明炽的一块心病。

    周承礼很明白朱明炽的软肋在哪里，这天下本来就是他帮他夺来的。不客气地说一句，若是没有他，朱明炽这天下未必能到手。

    宋平轻声说：“大人，我原来劝过您，做臣子始终受制于人。您心怀韬略，大可取而代之，便是不坐那个位置，也可拥裕王爷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您以前却不屑与此，不知如今……”

    “如今？”周承礼淡淡道，“如今倒是觉得权势甚是好东西。”

    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想无人能够操控自己。就需要权势。

    在高处受人朝拜，执掌别人的生死命运，大概是种外让人迷恋的感觉吧。

    “只是您如今控制得住太子殿下，他日若他登基……”宋平顿了顿没往下说，不过周承礼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朱明熙现在被他控制在手里，他怕日后朱明熙登基了便控制不住他。“倒不如……您直接……”

    但周承礼听了摇头：“如今天下安定，王朝兴盛，虽有战乱但不乱国本。这种事情倒不用考虑。朱明熙为了能重回高处，必然得听我们的。他自己没有那个能力，甚至稍露出些风声就难逃一死，他明白得很。至于登基后，”周承礼淡淡说，“我也没说过要除去朱明炽，能杀他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不过是换人做这个皇帝而已。而朱明熙右手已废，他想坐稳这个天下只能依靠于我。”

    宋平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

    大人果然是干大事的人，思虑之周全非他能比。论行军作战，当今圣上恐怕论第一，论权术阴谋，他们大人绝对是再世诸葛。前太子虽有几分聪慧，但在这两人的映衬之下，如何能讨得好处。

    “那大人打算如何做？”宋平又轻声问。

    但是周承礼没有说话的打算。油灯又烧到了灯节，他道：“我自有打算，你退下吧。”

    宋平应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十月渐近，京城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又冷又潮，屋子里闷着也不舒服……5f2c22cb4a

    于是天稍微一放晴些，长宁被翰林院的几个旧识捉出去骑马喝酒了。以前她不爱去这些场合，大家便觉得他是高冷，三番四次地熟了之后，才知道他个性随和，不过是不太爱说话喜好安静罢了。

    长宁本来是不爱骑马的，但盛情难却，只能前往。

    倒是赵长淮知道了眉一挑，说：“如此我也许久没出去走动了，跟哥哥一起去吧。”很自然地跟她一起去了马厩，赵长宁总不能说我不太想带你去，当没看到他，从马厩里挑了匹性情温驯的白马，赵长淮挑了匹高大健壮的黑马，两人一黑一白地骑着往东郊去了。

    沿着河堤石道，河面波光粼粼。骑着白马，一身青衫，面如冠玉的赵大人一出场，还是引得不少人来看的。

    这才是赵长宁出行总喜欢坐马车的重要原因。

    中国自古以来对男子的审美，多偏阴柔秀美，就是以面容白皙，美如女子为佳。像朱明炽、赵长淮一类英勇刚健的，就不如赵长宁这样阴柔的受欢迎。她自己也知道，走在路上姑娘回头看她红脸，在家里丫头伺候她也红脸。

    幸好这个时候的姑娘们都很含蓄，即使是再喜欢她，最多就是远远看看，送点手帕鲜花什么的罢了。

    自然还有大理寺丞，探花郎这些身份加成。

    身具貌若潘安，才华横溢，性情冷淡，洁身自好。这简直就是一个好夫婿的上乘人选。媒婆给各家姑娘的册子里，赵长宁一般都是第一个。给她说亲的媒婆踏破了赵家的门槛。

    只是年过二十还没娶亲之后，京城里关于她的传言就越来越多了。还有些怀疑她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的，搞得有些俊俏的年轻官员跟她在一起也不好意思，跟她多说两句话也脸红。

    赵长宁是很无语的，她觉得自己语气神态都很正常，人家看到她就想歪她有什么办法。

    自崇文门出，过了药王庙就是东郊，前面不远是天坛，每年春秋两季会举行祭祀。

    秋高气爽，路边酒家种着柿子树，翰林院一行人已经在等她了。这批庶吉士有些现在已经在官场任职了，大家相互拱手恭维，气氛倒还算和睦。

    无论赵长宁跟谁说话，赵长淮总是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这厮就莫名其妙的……有点黏她，尤其是在赵长宁跟男性相处的时候，赵长淮总是跟着。

    但是面对赵长宁的时候，他还是那副有些冷淡、漫不经心的样子。长宁也并不理会他。

    宋楚带着他堂弟宋唐站在酒家边说话，自赵玉婵嫁入宋家之后两家成了亲家，来往甚多。宋唐看到长宁就迎了过来，笑着喊她：“长兄。”又喊了赵长淮二哥，殷勤地将两人往屋子里引去，“我这里可早就备下坐等你了，快进来！”

    一行人进了雅间，宋楚还用衣袖擦干净了长宁板凳上的灰，才让她坐下来。长宁嘴角微动，其实她也明白，在宋家这一代里宋楚是比较出众的，而宋唐在宋家诸多子孙中并不起眼，宋楚肯带他玩，多半还是因为他娶了赵玉婵，成了赵长宁的妹夫的缘故……

    玉婵有长宁这个哥哥在，其实能够嫁得更好。不过是窦氏和长宁都考虑到玉婵那个骄纵的性子，成了高门大户的宗妇反而不好，不如嫁个对她好的富贵安逸一生罢了，所以才选了宋唐。

    宋楚生得俊俏潇洒，自有种魏晋名士的风雅。宋唐生得没有堂兄俊，却也不差，笑眯眯的：“大哥想吃些什么，叫店家去收拾了来。”

    “酒就不要了，上茶吧。”赵长淮在她身边坐下来，先说，“菜式简单些就行了。”

    赵长宁瞥他一眼，人家问她吃什么，他搭什么话呢？

    “请大哥吃饭怎么能简单。”宋唐却把店家叫进来，让好生去拾掇一桌酒菜来。

    这时候外头有人认出了赵长淮，叫他出去叙旧，是他在翰林院的旧友。他本来没动的，长宁却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你，二弟不出去看看？”

    赵长淮是不太想出去的，他现在有疑心病，自从知道赵长宁是姐姐后，总觉得周围人都好像对赵长宁……有那么点说不出的心思，当然要防着。谁知道他出去后这两兄弟会对她做什么。

    但外面那人的确是旧友，本来想装没听到的，赵长宁提醒了也不得不出去。只能道：“那稍等我片刻，我很快就回来。”

    他出去后不久，宋楚咳嗽一声，找个借口也出去了。

    长宁把着杯子喝茶，从二楼看出去外头好一幅层林尽染，深红橘黄的美景。她回过头的时候，却看到宋唐脸色迟疑，她淡淡问：“妹夫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否则怎么会专门叫个人过来，把赵长淮给叫走了，宋楚也出去了。肯定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对她说的。

    宋唐苦笑：“看来还是瞒不过长兄，的确有个事不好开口。”

    长宁心想就是这样，云淡风轻道：“有事便直说吧，你知道我也不是喜欢绕弯的人。”

    宋唐才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没有办法，长兄你大概也知道宋行玉此人。是我们支族的一个兄弟，家里是开丝绸庄子的，是个吃穿不愁的富贵哥儿，打小就是同我和四哥玩大的。前不久因喝醉了在醉香楼闹事，竟放纵手下打死了个人。若打死的是旁人就罢了，偏偏是府同知的亲侄儿，所以不得善了……听闻这个案子正是你审理的，我表叔才托付到我二人头上，央我俩来求个门路。若是大哥愿意略高抬贵手，他们家愿奉上……”他用手比了个‘三’字，“如果是别人，我是绝不会对大哥开这个口的，但是自家亲戚，却也没有办法。”

    这个赵长宁还是相信的。

    自从当上这个大理寺丞，想贿赂她的也不少了，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个宋行玉的案子的确分到了她手上，事情也简单，宋行玉醉酒后跟府同知的侄儿为了个姑娘争风吃醋，仗着自己人带得多，把人家给活活打死了。

    这帮吃穿不愁的公子哥儿，还不就是个饱暖思□□，还为了女人打架呢。

    长宁慢悠悠地喝着茶，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的样子。

    宋唐此人非常圆滑，跟他们这些读书人不一样。随后就笑了：“自然，谢礼还不止这个。”说着道一声，“出来。”

    只见雅间的隔扇被打开了，有两个娇俏的少女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前一个面如芙蓉娇嫩，年纪尚小就有国色天香之态。后一个次些，却也是清秀白皙，五官姣好。看上去年纪都不大，可能只有十五六岁，走路是柔情款款，杨柳扶风。屈身喊了长宁一声‘大人’。

    长宁动作微顿，看向宋唐：“你这是何意？”

    “听说大哥身边常年是个小厮伺候，所以宋行玉家里选出两个最漂亮的送给大哥做丫头，精通诗词歌赋，且还是清白之躯。”说罢给两个少女使眼色，“还不快给大人斟酒！”

    宋唐言毕，两少女已经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靠着她。看到俊俏秀美，气度不凡的少年大人。她们倒没有什么被送人的悲伤，来之前都是知道赵长宁的，若真能给大人做妾，却也是求之不得的。那个漂亮些的，脸红地端起了酒杯，轻声道：“大人喝酒？

    赵长宁嘴角微抽，她见过送她银子的、珠宝的、地契的。这还是第一次……遇到送姑娘的！她难道看起来很好色吗？。

    她轻轻地推开了少女的酒杯，淡淡问：“妹夫眼里，我可是沉迷女色之人？”

    这话一出，她明显地看到宋唐神色迟疑了，然后他叫了两女起来，说：“你们先退下去。”

    两位姑娘难掩失望之色，却也听话退下了。

    赵长宁神色才微微缓和，正打算跟宋唐说点什么，又听他语气相当复杂地说：“早听闻……大哥好男风，却没见识过，以为不过是讹传而已。幸好今日是都准备了。”然后又对外头说，“把燕云山叫过来。”

    赵长宁有点没反应过来，等等，宋唐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好男风？

    顷刻隔扇再打开，却是两个护卫带着个极高的少年进来，那少年穿了件粗布直裰，长相俊秀雅致，鼻梁高挺，双眼似有锐利之气，却紧抿嘴唇。再仔细看，这少年眉宇间是极为漂亮的，这种漂亮是男性的漂亮，跟赵长宁仍然是不太一样。

    “燕云山，那位便是赵大人。”宋唐在他身侧说，见少年不动，声音一低，“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那叫燕云山的少年却是好生地捏了把手骨，然后才走到了赵长宁面前，只是他的骄傲也让他做不出什么事来，看着长宁，语气有些僵硬：“赵大人安好，我是燕云山。”然后走到了他身侧，忍了很久才说，“以后我随侍大人左右。”

    赵长宁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说自己不沉迷女色，难不成宋唐就以为，她沉迷男色？

    便假设自己是个男的，而且好男风。就这位燕云山的体和脾气，究竟是她压少年还是少年压她呢？

    “宋唐……”她淡淡地道，“你当真以为……”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突然就被人撞开了。

    赵长淮同陈蛮一起进来了。两人在外本想进来，却被宋唐带来的人拦住了。本来听着是要行贿，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还没想硬闯的，直到赵长宁听到宋唐打算送个美少年给赵长宁，他才眉心一动，示意陈蛮闯进来。

    开什么玩笑，送两个丫头就罢了，他还想送男宠！

    宋唐也被吓了一跳，支开赵长淮不过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如今他带着人闯进来了，自然又是另一番说法。

    “二哥这是怎么了。”宋唐立刻迎上去，笑道，“请坐请坐。”

    “也别坐了，”赵长淮走过来，“家里还有些事没处理，走吧哥哥。”

    长宁伸手示意赵长淮别说话，然后道：“宋唐，话我今天给你说明白，这事证据确凿，我可帮不了你。人或是钱，我也一个不会收。你回去告诉宋行玉的爹娘，倘若真是心疼儿子，便去打点那侄儿的爹妈。既然不怕花钱，钱就往刀刃上用吧，买通这二人要求轻判，倒还有些可能。自我这里是绝无可能的。”

    长宁也是看在窦氏亲家的份上，给他们指了条明路。按照律法来说，他爹娘若是要求轻判，宋行玉可以降罪至流徙，毕竟宋行玉那会儿是喝了酒。

    而长宁她本人是除非威胁到她自身之外，不会做违背原则的事。反正她出身世家，现在也不缺钱花。多三万两和少三万两，于她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起身就要走了，宋唐才回过神，连忙追上来：“多谢长兄指点，这……既然银子您不要，那燕云山您带走吧！他会些拳脚功夫，就算您看不上，也可以防身用啊……”

    话音未落，长宁已经出了房门。

    陈蛮以刀拦住了宋唐和燕云山，等长宁走远了，他才轻蔑地看了燕云山一眼，嘴角冷笑：“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伺候大人吗？”

    燕云山脸阵青阵白。

    宋唐则擦了擦虚汗，这大舅子果然难缠，总算是得了一句话，不算无功而返，否则他回去没办法交差。只希望别得罪了大舅哥，他也是被逼无奈的。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探探玉婵的口风，给大舅哥送点东西赔罪才是。

    至于燕云山和那两个丫头嘛，宋唐想了想，反正领是已经领出来了，干脆叫人过来，将他们三个连同卖身契一并送入赵府，究竟怎么处置，反正就是大舅哥的人了，随便他吧！

    走远一些后，长宁骑在马上，悠闲地看着秋日……

    陈蛮跟在大人身侧，低声问：“大人为何还不成亲呢？”

    “怎么，你也觉得我有龙阳之好？”长宁淡笑问他。“我看你这次秋闱落榜，似乎不怎么伤心的样子，还有闲心打探我的事。”

    当长宁说到龙阳之好的时候，赵长淮忍不住嘴角抽抽，然后把头别到一边，不忍再听了。

    陈蛮默然不语，究竟为什么没有中举，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骑着马向前了一些，说：“反正我觉得大人是最好的人，任何人都不能……污蔑或是伤害您。”

    长宁知道他很忠心，她手搭在陈蛮的肩上说：“跟着大人就是了……以后你有了意中人，大人再给你做主娶进门就是了。”

    陈蛮不说话了。

    勤政殿书房，朱明炽正在翻阅前朝的文书。

    有个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进来了，拱手屈身行礼，道：“陛下……”。

    “嗯。”朱明炽抬头，“怎么了？”

    “今日监大理寺官员，恐寺丞赵长宁有受贿之举。”

    听到这里朱明炽停顿了一下……

    他放下了文书，招人端茶进来，语气尽量的不惊不淡：“怎么说，她受贿了多少银两？”

    “却也非银两。”此人尽忠职守地说，“有人送了赵大人两个美婢，皆是扬州瘦马出身。”

    朱明炽听了就嗤笑：“送她扬州瘦马？还挺有想法的，谁送的？”

    “太常寺少卿宋愈，其子宋行玉刚被关进大理寺大牢。”锦衣卫又说，“您看……”

    朱明炽摆手，慢悠悠地说：“贪官——管不了。百姓人人都恨贪官，当他们成了官，又人人都贪。随他们去吧，只要别太过，我也不想管。否则正如□□时期，朝中官员杀得只剩一半，才没人敢贪。”

    锦衣卫正要退下，想了想又补充：“对了……卑职记得好像不止送了两个美婢，还有个护卫，多半是以护卫的名义……送进府的男宠。”

    于是锦衣卫分明的看到，方才还说笑着，似乎心情很好的帝王，突然间脸色就慢慢地冷下来。很久后说：“·明日把宋愈给我叫过来。”

    好啊，都开始送男宠了！

    赵长宁这官当得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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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第八十四章

﻿    第84章

    至于什么男宠的, 赵长宁根本没当回事, 宋唐把人送她府上来了。但她又不要，只是送又送不回去了, 宋家不肯再收。千说万说退了两个丫头, 那个燕云山却非要留给她当护卫。赵长宁见他会些拳脚功夫，叫陈蛮收他入了护卫队了事。

    偏生话传到朱明炽耳朵里, 就并不是这样的。

    锦衣卫来禀报的时候说：“……赵大人退回了两个婢女, 留了那个护卫。”

    朱明炽是正在喝汤的, 鲜笋煨鸽肚火腿汤，汤鲜味美。他很平静地把汤喝完了，问：“怎么着, 收用了？”

    锦衣卫道：“这……赵府内的事, 卑职不知。”

    “嗯。”朱明炽拿起托盘上的热帕擦手, 道, “把宋愈给我叫过来吧。”

    于是养心殿今日传言，圣上对于宋愈私底下行贿之事震怒, 呵斥他‘不知轻重’，宋愈吓得伏地不敢语，怕更惹圣怒。随后圣上又叫了都察院副都御使去, 说如今朝堂上行贿受贿的风气愈演愈烈, 官员要紧的是清正廉明，今起要严查贪污受贿之事。

    于是接连一个多月朝廷都在整治不正之风，至于宋行玉的案子，自然也是严查的。

    秋风愈寒, 院内已是一片枯败，树叶凋萎。长宁都穿了件藏蓝薄袄，躺在书房的东坡椅上看书。

    燕云山给他端茶进来。

    长宁甚至都未抬头，就说：“放那儿吧。”

    燕云山放下茶杯垂手站在一旁。

    大人靠着椅子，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敲着竹质的扶手，长睫微垂，看得认真。当然，自他成为护卫之后，就知道大人的确并不好男色。跟在大人身边的陈蛮便极为俊秀，还对大人中心耿耿，但大人也没有别的意思。

    燕云山很确定，假使大人哪天对陈蛮说想尝尝男人是什么滋味的，陈蛮也肯定会答应。

    这时候丫头挑开帘子，陈蛮进来了。

    陈蛮不太喜欢燕云山，此人来历不明，而且对大人还不甚尊敬。所以看到也当做没看到。

    “大人，该出发了。”陈蛮低声说。

    今日有大朝会。

    长宁嗯了声，顺手把书给了燕云山，陈蛮自然而然地拿好朝服，等他起身的时候给他穿上。

    他绕过赵长宁的腰，给他系好系带，又平整了肩膀，衣袖，整理乌纱帽。

    陈蛮比大人高了大半个头，而大人姿态平整，清秀如雪。一贯就是如此，长宁也习惯了，反正陈蛮伺候她很是周到。

    此时已经深秋，路上行人都穿起棉袄秋衣，戴起毡帽。

    长宁在千步廊外下了马车，除特许外，官员们不得在紫禁城内坐马车，文武官员列队从左右偏门步行过午门。各位大人们也穿着棉袄，虽说官袍有冬制的，但此时又还未到冬天，穿冬袄太早，于是只能在官袍下面套袄子。个个穿得无比臃肿，也就长宁这样的纤瘦，还能穿出几分玉树临风的感觉。

    前夜刚下过雨，天冷秋凉，太极殿外砖地不能跪，皇上特许百官可站。朝会依旧是那些事，反正赵长宁这个级别的官员，也就是站着听讲而已，她多半都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数对面汉白玉台阶上的龙。

    等到了朝会结束，长宁因还有事禀报朱明炽，才往乾清宫去。

    朱明炽正在见兵部侍郎肖左，听宫人禀报说赵长宁在外面等后，止住了肖左说话。对刘胡道：“……把她给朕带到里面来等。”

    兵部侍郎肖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位赵大人他也听说过。其实赵长宁还真的挺出名的，多亏了那些民间的戏本子，让他在官员间的知名度挺高。但是兵部侍郎不知道的是，这位传说中清廉正直，一心为民的赵寺正竟然是皇上的宠臣。

    为何说是宠臣？听皇上的语气，自然知道是时常召见的。只是为何要叫进来等，他们说话岂不是不方便了？

    刘胡出去传话，不过片刻长宁就进来了，先平整地行了礼，然后退到一边站等。

    兵部侍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过去，这位少年大人身材纤瘦，气质清然如竹，只是明显地有点走神……

    “肖大人以为此事如何？”帝王的一句话才让他回过神来，肖左立刻拱手道，“……居庸关自古为京城喉舌，军事要塞，加固城墙自然要紧，从碣石自太行山，微臣以为都需要加固才是。”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帝王的神情淡淡的，对他的回答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肖左心里轰然一声，明白帝王是看出自己刚才走神了，所以才出言提醒他。这样一来他便紧张多了，帝王问话也答得磕磕巴巴。偏偏朱明炽又不是好糊弄的人，几番问答下来逼得他冷汗直冒。

    朱明炽自然不高兴。他叫兵部侍郎来商量京城防卫，结果他倒好，去看赵长宁做什么！

    等问完了他喝茶，叫肖左退下，这厮便是恨不得自己少生两条腿赶紧地退下去了。

    赵长宁才上前一步行礼，呈递上折子，是大理寺重编吏法的折子。朱明炽只是随手翻了翻，眉头微微皱着。

    长宁知道他其实文化水平并不高，也不知道文绉绉的律法，他会不会不耐烦细看。

    朱明炽这个却是有原因的。

    听说原来翰林院掌院学士带皇子们读书的时候，对还是太子的朱明熙最为照顾。当时朱明炽还小，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老师讲过的东西他一遍就能背下来，他还以为人人都是如此的，但后来才发现自己的几个弟弟不是。他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当时的庄嫔，倒让庄嫔身边的安嬷嬷吓了一大跳，连忙告诉他：“殿下莫要在外人面前说！”然后把他屋里的书都悄悄藏了起来。

    当时陈皇后势大，李贵妃也不是好惹的。她们生怕朱明炽这个庶出的皇子太出色，会活不下来。

    后来朱明炽就开始走马喂鹰，无所事事，读书上面再也无所进益。只是通读了四书五经而已。

    但他在处理政事上有种天性的敏锐，例如六部机构冗杂，他大刀阔斧地改革，成果显著。大概就是种能轻易地看到事物本质的能力。

    朱明炽已经将她的折子合上了，道：“先交由翰林院看看，再由内阁商讨吧。”

    “那微臣先告退……”长宁话说到一半，就看到帝王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道：“朕听说……”

    但他说到这里就停顿了下来，眼眸径直看着赵长宁。

    长宁一向觉得他的眼睛是很凌厉的，无论面部表情多么的平和，但他的眼神不会改变。大概就是在战场上的杀伐磨炼出来的锐利，被他所凝视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心里一紧，好像有无形的压力压在身上，肩膀都要沉几分。

    帝王继续说：“宋愈之子身陷囹圄，为了打通关系送了你一个男宠，是吗？”

    男宠？

    长宁正想说这是无稽之谈，她哪里来的什么男宠。但转念一想，燕云山就是以男宠的名义送进府来的。

    君王的语气很正常，类似于问她‘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但长宁看不出他英俊面容上的喜怒，想起上次来禀报，就被他揪着坐在他身上……然后双腿发软，快被他逼疯了。

    不管他是抱着怎么样的想法，长宁捏了把汗，决定要慎重地回答他。“陛下多虑了，如今朝中正在严惩贪官污吏，我如何会受贿。那人只是退不回去，又会些拳脚功夫，微臣只能将他收入护卫之中。”

    朱明炽倒是似笑非笑的：“哦，护卫啊。朕以前还没问过你，你身边伺候的究竟有几个男子？”

    怎么问到这上面来了……

    长宁的声音轻了些：“大概三……四个。”

    朱明炽见她的脸色仍然平静得很，心里的火气腾地冒出来……当真是到处招蜂引蝶！

    以前留她在外面等，她倒好，跟翰林院那些年轻的庶吉士有说有笑，人家的眼珠子都要贴到她身上去了。他看不惯，把她叫到里面来等，结果兵部侍郎还偷偷看她，当真是在哪里都不得安生！尽管朱明炽心里知道，兵部侍郎大概只是出于好奇。

    还三四个男子贴身伺候的？她当真把自己当成男的了吧，她那些护卫朱明炽不是没见过，一个个的都长得五官端正俊秀，高大健美，这是养的护卫还是男宠呢！平时给她做什么？穿衣喂饭吗。

    “爱卿倒是挺会享受权势的。”朱明炽语气冷淡地说，“不知道爱卿这些护卫只是白天伺候，还是晚上也伺候呢？”

    长宁柔和道：“陛下若觉得是晚上也伺候，那便伺候了，觉得没有就没有。若没有别的事……微臣先告退了。”

    “你给朕站住！”朱明炽突然怒道。

    她削瘦的背脊骨仿佛蝴蝶般，有种要振翅欲飞的美感。袍带垂落，更显得清瘦荏苒。

    外头的人不知道为何帝王突然发怒了，只见宫门紧闭，知道是长宁大人在里面。个个垂眸看鞋，后背出汗，只恨自己不是聋子哑巴。

    朱明炽大步下台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朕准你走了？”

    大手如铁般箍着她的手腕，有些疼。长宁眉头微皱说：“陛下逼问微臣实在是没有意义。”

    “微臣身边有男子伺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正如皇上有后宫三千，有锦衣卫神机营，与您来比的话，臣实在是不算什么。”她现在说话的语气都非常的温柔，“皇上以为呢？”

    朱明炽心里蓦地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突然冲击了他的心。

    长宁见他锐利的眼神，罕见地柔和了下来。

    帝王前半生受尽冷落，戎马上刀光剑影，取得帝位的过程也是血腥残忍。她大概所见他的柔和，雨夜里她没杀他，那夜他救了她。

    相比他的锐利，这样的柔和更为可怕，赵长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那句话取得了他的欢心，她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她听到帝王低哑的声音：“赵长宁——你为何这样说？”

    朱明炽按下她的手，另一手搭着她的腰控制住她，继续问：“你在意朕的后妃？”

    长宁嘴唇微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没有这个意思。但被帝王的双眸逼视着，竟然有些说不出来了。

    男人的嘴角微微地扬起，声音发哑：“回答朕。”

    “我……”赵长宁语气微顿，用尽满身的力气，却连不是二字都说不出来。

    看到她垂下的眼睫，朱明炽却是狂喜。

    世间上最好的事情就是爱而所得，你爱的人也爱你，这是多么妙的。就算朱明炽知道赵长宁未必喜欢他，只要她仍然在意，仍然关切——便可以被当□□来对待了。对于赵长宁来说，也许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但对于他来说。

    ——这个人何尝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许久后他微微笑了：“朕便这么可怕吗？你不说便罢了。”他的语气柔和了许久，也不跟她计较什么男宠的事了。放开了手，“朕对你也没什么要求，不要招蜂引蝶，不要背叛朕。别的你想要什么，朕自然会给你的。”

    长宁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朱明炽已经走回了龙椅，又拿起了朱笔，然后告诉她：“你二叔的调令下来了，调任浙江绍兴知府。”他又慢慢地加了句，“日后京城朝野，你升官无碍。”

    长宁听到这里突然抬头，朱明炽……是什么意思！

    赵承廉调任出京城，自然家里再无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在京，她若想升任大理寺少卿，也不是没有指望的。

    这个她当然知道，但是这句话是从朱明炽嘴里说出来的！这么说……他一早就算计到此事了，还是根本就是他的算计！

    赵长宁浑身僵硬，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

    她从乾清宫出来，此时天朗云低，她慢慢走着。只见一簇仪仗从她前面经过，长宁再次跪地行礼，从仪仗里走出个品阶颇高的太监，开口问道：“咱们太后有话，下跪何人？”

    “微臣大理寺丞赵长宁。”

    撑着华盖的宫人两边散开，一位戴九龙四凤冠，身着太后服制、五官秀美柔和的妇人走了出来。正是朱明炽的生母庄太后。

    她到乾清宫来看儿子，正好碰到了赵长宁。

    另有一位貌美女子虚扶她的手，头戴戴鸾凤冠，真红大袖衣，绣金鸾凤。按着宫人指点，长宁道，“太后万安，静妃娘娘金安。”

    庄太后一笑说：“我记得你，当年皇上被关在大理寺的时候，你帮哀家递过信。”这事说起来长宁还有些愧疚，太后对她异常亲和，大概是觉得她帮过自己儿子的缘故。但是庄太后的态度就更和善了：“可是有事要做，快去吧，别让哀家耽误了你的功夫。”

    旁边那位静妃娘娘也随着太后微笑，对她的态度也甚是和善。

    这时候乾清宫宫门打开，朱明炽被侍卫簇拥着出门，冷风吹得他袍带飞舞，片刻就走过来了：“……您怎么亲自来了？”

    静妃屈身行礼：“太后担心陛下忙得误了吃饭的时辰，臣妾才陪着来看看。”

    朱明炽就淡淡斥道：“天冷风大，太后这几日身子不好，你不劝劝她，怎么容得她胡闹？”

    静妃看着朱明炽冷硬的侧脸，不由得就胆怯，声音更小了一些：“……臣妾知错。”

    赵长宁见识了两位他的后妃了。宋家那位宋应莲刁钻跋扈，这位静妃却娴雅安静，淡淡美人面。果然是姿容各异。头先他是二皇子的时候，连个想嫁给他的女子都没有，现在当了帝王自然是香饽饽，三宫六院里人人都要讨好，趋之若鹜。

    只是这静妃娘娘的神情哪里是对夫君的爱慕，分明就是遇到厉害的上级，话都不敢多说的样子。

    朱明炽又侧过头，对赵长宁说：“你先退下吧。”语气甚是柔和。

    赵长宁这才是真的退下了，她走远了回头看。朱明炽衮冕龙袍，静妃金凤鸾衣，倒是挺相称的。不过这位静妃娘娘估计不怎么喜欢他，估计是怕他都来不及。

    当然有的时候，他的确是挺可怕的。

    只是长宁觉得，她应该重新估计帝王对自己的态度了。

    她不想去想，正如不想一生都被此所禁锢，逃避去想这个问题。逃避不一定有用，但却很舒服。

    她轻轻地出了口气，迈步朝着宫门外走去，朝大理寺去。

    下午天气甚好，由沈练主持开例会，大理寺卿董耘在一旁监听。沈练开例会比较简洁，半个时辰就散会，只是比较……无聊。董大人都听得犯了秋乏，长宁分明地看到他眼皮子总打架。

    其实大多数人也没听，就看到董大人的下巴上的胡须，一点一点。很有趣，但无论怎么困，董大人的脑袋始终未曾倒在桌上过。这大概也是一门不可多得的本领了。

    这时候外面走进来一个司务，匆匆几步走到沈练身边，给了他一封信，低声说：“大人，百里加急！”

    沈练扫了眼场中走神的诸人，接过信打开一看，眉头顿时紧皱。竟然回身两步，将信放在了董耘面前。然后他看到董大人竟然睡着了……沈练嘴角微动，他开会有这么无聊吗。他低声喊道：“董大人……”

    董大人偷睡的本领大概是非常娴熟的，被他一喊就清醒了，沈练示意他看信。董耘才神色自如慢腾腾地打开信。随后他的神色就变了，渐渐地也脸色不好看了。

    场中诸人开始低声议论纷纷，两位大佬都面露严色，可见此事并不简单。但究竟是什么信函，为什么会百里加急送到大理寺来？

    董耘伸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今日散会。”随后又接了句，“寺丞、寺正留下来。”

    长宁与身边的徐恭对视一眼，徐恭随着别的品级不够的官员退下了。董耘将信在手指间翻来翻去，沉思了一会儿，才对留下的人说：“你们知不知道孟之州这个人？”

    孟之州？

    赵长宁听说过此人，乃是一名骁勇善战的大将，若说朱明炽有‘战神’之名，此人作战勇猛亦不亚于他，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名声，原是戍守开平卫的指挥使。有次周承礼跟长宁说过此人厉害，长宁当时还挺好奇的，竟然能让七叔称赞他一句：“我倒是没听过他，似乎也没听说有过什么胜仗。”

    周承礼就笑了笑，告诉她：“知不知道扁鹊答魏文王的故事？”

    这个故事赵长宁自然知道。魏文王问扁鹊家中谁医术最高。扁鹊答是大哥最高，能在病未形成时就防治，二哥其次，能在小病未发展成大病时就及时治好，他的医术是最差的，必须在病重的时候才能医治，但是因此大家都觉得他厉害，所以他的名气最大。

    周承礼说：“皇上派他守开平卫，他是做得滴水不漏，所以一直未有鞑靼敢作乱。说来可笑……竟然没怎么打过仗。”

    朱明炽能派一个人戍守开平卫，必然有他的道理。

    赵长宁当时没放在心上，直到今年夏天，倭寇再次作乱朝鲜李氏王朝。南方沿海加上朝鲜，一直饱受倭患侵扰，大明沿海还有浙江水师防护，朝鲜却一直是大明的贫弱附属国，一遇上倭患就没有办法，只能上书□□求救。

    以前先皇也未把朝鲜当回事，每每都是调派几万兵援助一下了事，倭寇打又打不死，朝鲜自己的水师又太弱了，年年卷土重来。今夏朝鲜使者再次来京。朱明炽终于不耐烦了，派孟之州增兵八万支援朝鲜。就此一役将倭寇打得片甲不留，倭寇本想趁乱逃跑，还被追上来的孟之州搞了个海上大屠杀。不过半月，倭寇递上求和信。

    后来他再去驻守开平卫，依旧做他的指挥使，但在朝野已经有名了。

    明显的，大家基本都知道他，议论一番之后问董大人：“董大人，究竟是怎么了？”

    “孟之州在开平卫杀了人，杀的不是别人，正是永平府的监察御史刘春霖。”董耘脸色仍然凝重，“你们可知道刘春霖？”

    若是孟之州可能还有人没怎么听说过，但这位刘春霖却是非常出名的，一说出来大家都知道。监察御史隶属都察院，执掌官员纠察，不过官职很小，只是正七品的文官。刘春霖出名是因为他以一己之力，搬倒了坐贪永平府十多年的知府，再加上他一贯清廉，在民间是名声大噪。

    有人顿时也语气严肃起来：“这孟大人……怎么会杀言官呢！”

    就连皇上都不敢轻易杀言官，更何况还是个有青天之名的七品小官，随着群众出众的联想力，很快就够构造出个‘狗官为了掩埋证据杀死青天大老爷为自己洗脱罪名’的故事情节，然后群情激奋，不管孟之州究竟做了什么。也会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难就难在这里。孟之州闯入刘春霖家中，将刘春霖斩首在床，至于为了什么根本没有人知道，没人敢去审问他！只是此事已经惊动了民间，皇上迫于压力，只能让孟之州回京候审，把事情交代清楚。不过孟之州身份特殊，暂时也没有夺去官衔收押，回来后住在大理寺准备的私宅里，由大理寺主审，刑部联合副审。”

    董耘的语气可是说称得上凝重，“这件事必然不好审理，依皇上的性子，戍守边关的大将不可重判，但若是判轻了，群情激奋，恐怕也不能服众。到时候的主审官员是两头为难，里外不是人，一不小心恐怕就会落得一身骂名。”

    董耘这还没有分析完，刘春霖虽然是个清官，但他家是保定刘家，他叔父是鸿胪寺卿。孟之州家虽无封爵，但其父兄皆从军任指挥使，恐怕也讨不到好。如此棘手的案子，竟然交到了大理寺的手上！

    董耘看了沈练一眼：“你必须推出个人来做主审。”

    沈练虽然面冷心硬的，但实则护犊子，手底下的人一个都不想推他们出去受这个难，上前一步问：“董大人觉得下官如何？如此棘手，怕下头的人做不来。”

    董耘却摇头，道：“你仕途坦荡，莫要为这种事毁了自己。”他其实自己也很犹豫，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赵长宁身上。

    长宁早知道就是如此，董耘一直因为当初的事跟她关系不好。

    董耘叹气：“赵长宁，我虽跟你有些过节，但也不是存心想害你。只是此事除你以外再无合适人选了……”

    其实赵长宁并没有想太多，是不是公报私仇根本不重要，董耘发话了她就必须要答应。她说：“大人不必多言，既然您交给下官来做，下官也自然同意。”只听赵长宁已经答应了，沈练也不好再说话，微微叹气站在一边。

    董耘应该还是有牺牲赵长宁之意，谁让董耘最不喜欢他。

    再者赵长宁的二叔刚被边贬官，家族式微，董耘这也是光挑软柿子捏吧。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男女主感情戏为主的，放心。。。这几天没更是卡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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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第八十五章

﻿    第85章

    大理寺散会之后, 沈练将她叫了过去。

    他的窗檐下养了只文须雀，正在笼子里啄水, 听到开门的动静仰起了脑袋。因长了对八字胡，看着外神气。

    沈练敲了敲桌子, 道：“我跟你说说孟之州的事。”

    长宁才回头, 立刻表示凝神细听。

    沈练抓过太师椅坐下，沉吟片刻说：“……孟之州这个案子的确是很棘手的。寺卿大人把这个案子交给你, 却也是为难。”

    长宁笑叹：“若是不棘手的话，您跟董大人也不会为难了。”

    沈练摇了摇头：“孟之州这个人冷漠跋扈，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在永平府地界上，此人说话比知府还管用, 所以斩杀了刘春霖，竟连个敢捉拿他的人都没有，要不是传回京城群情激奋，皇上被逼无奈也不得不让他回来受审。就是回来了, 指挥使的官衔还保留着, 根本奈何不得他。你审问他的时候也要外小心, 莫惹怒了他。”

    长宁鲜少听到沈练跟她说这么多，道：“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练嗯了声，“庄肃后天会回来，你跟他一同去孟之州那里, 有他在，孟之州不会太为难你。”

    说完又加了句：“皇上其实根本不在意一个言官的死, 但激起民愤也绝对不是件好事，所以必须拿出个交代来，明白了吗？”

    长宁拱手应喏，才从沈练处退出来。

    这个孟之州却是来得快，第二日长宁去大理寺，却发现一大清早的，本该人烟稀疏，大理寺路两侧被百姓包围，她下了马车问正在门口等她的徐恭：“这是怎么了？”

    徐恭像斑鸠一样的四处张望着，回她：“半个时辰前就围起来了。都等着要骂孟之州的。”

    长宁奇道：“刘春霖不是永平府的监察御史吗，怎么京城也有名气？”

    徐恭笑了笑：“您是不知道，咱戏园子里演青天转，刘春霖有出‘智斗恶知府’，孟之州要是一露面肯定会被百姓砸的。”说罢又拉了她的手臂，“您快些进来，要是知道是您主审，路口肯定被请愿的堵得水泄不通。”

    长宁进了大理寺，随即铜铆钉黑漆大门就合上了，她问徐恭：“孟之州已经到了？”

    徐恭答：“到了，供得跟祖宗似的在后院待着，庄大人让您先过去跟他聊几句。”

    两人到了后院，只见门口把守的竟是带刀着胖袄的官兵，见到两人过来，立刻上前一步拦下：“指挥使大人在里面休息，闲杂人等不可惊扰。”这些应该是孟之州从开平卫带回来的亲兵，看样子排场还挺大的。

    徐恭上前道：“我们大人是大理寺丞赵长宁赵大人，是来审理案子的，劳烦二位通传一声！”

    这二人却语气冷硬地说：“指挥使大人一路到京城舟车劳顿，尚在补眠，暂不见外人！”

    徐恭被他堵得一气，语气也不那么好了：“指挥使大人纵然是劳累，但此次回京本来就是受审的，又不是回来睡觉的……”徐恭说到这里，赵长宁伸手一拦他，让他退下些。

    在边疆称王称霸的将军，岂是好相处的，徐恭别自己惹火烧身了。

    她淡淡地朝着屋内道：“孟大人想必觉得在下官微言轻，不必一见。下官也觉得如此，既然是这样，那下官也觉得没什么帮大人洗刷冤屈的必要。大人尽管在京城耽搁下去，反正耽搁的不是下官的时间，耽搁的是大人您的名声，还有边疆的安危。”

    说完头也不回，便转身离开。

    徐恭被他们家大人的一番壮语所折服，追上他们大人的步伐，还没来得及劝大人三思，这么尥蹶子是会被沈大人骂的，就听背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传出来一个浑厚而冷淡的声音：“赵大人……留步。”

    徐恭被请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他跟在大人身后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下人端来了一杯清茶。

    对面正坐的就是极为出名的孟之州孟指挥使，徐恭还是第一次看到真人，比想象中的年轻很多，看起来给人一种不过二十出头的感觉，一对如刀一样锋利的长眉，又年轻又凌厉，五官俊秀，栗色皮肤。随意地披着件袍子，正在喝粥。

    而且喝得很慢，一勺粥吹三口气，才慢吞吞地喝下。

    他的样子实在是太年轻了，唯有周身凌厉的气质，才让人感觉出这确实是一名骁勇善战的大将。

    赵长宁想起了七叔评价此人的一句话：桀骜不驯。她越看越觉得难怪他跟谁的关系都处得不好，因为实在是有点欠抽。

    如果他要是知道外面这么多老百姓要对他喊打喊杀的，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淡定地喝粥。

    孟指挥使喝了小半碗粥，把他面前那碟咸鸭蛋往前推些：“赵大人吃个蛋吧？”

    那咸鸭蛋比普通鸭蛋小了一圈，蛋白细嫩，蛋黄如流丹，松沙多油，都对半切开，带壳地摆在盘子里。

    赵长宁嘴角微动：“不必了，等孟大人吃完我再问吧。”

    孟之州道：“大人不必问了，无可奉告。”他用筷子夹起咸鸭蛋黄吃，咸油和蛋白放到粥里配着吃。徐恭莫名地咽了咽口水，发现自己竟然看饿了。

    人家在吃早饭，赵长宁也不能把他当成疑犯来审问。而且外面全是他的亲兵，她这里敢压着孟之州给她下跪，孟之州的亲兵就敢把她的脑袋砍下来给孟之州当球踢。

    孟之州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反正没人能奈何他。

    “大人如此态度，杀刘春霖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恐怕也问不出来。我问不出来不要紧，但是是百姓是怎么看待此事的，您出去看看便知。大人莫要小看民意，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大人是否明白？”

    孟之州吃完了早饭，接过热帕子擦手，冷笑道：“有种让他们闯进来，我随时恭候。堵在门口伸张正义，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他站起身来，淡淡道：“我念你为官清廉不惹是非，所以叫你进来坐坐。别的你也不配知道，便是叫庄肃来也没用……走吧。”

    他吃完了早膳，站起来伸了个腰，才往里屋走去。

    徐恭从未见大人被人这样无视过，一时气愤就要理论，赵长宁却是忍了忍，拉下他。

    “既然如此，下官就不打扰大人了。”她拉着徐恭走出来。

    徐恭气道：“还没见过排场这么大的，即是杀人就该偿命，怎么他还跟没事儿人一样，架子比谁都大。”

    “开平卫位置险要，驻守的军队非常关键。”长宁看着日光透过枯桠落下来，淡淡地道，“天下能镇守此关的最多不过三人，孟之州心里清楚得很，没有人敢治他的罪。”

    徐恭听了长宁的话也是一怔：“即是如此，那您怎么向董大人交差呢？”

    “再等两天，他是案犯，必然比我们更着急解决这件事。”长宁准备派人前往永平府探探底。又想起门外的百姓，“……派人把他们都驱散了，堵门口像什么样子。”

    话虽是如此说，但孟之州这种丝毫不配合的态度，还是让人心情很不好。

    搁赵长宁身上，孟之州究竟要不要洗刷冤屈关她什么事！要不是董耘把这个差事交到她手上了，她才懒得过问。

    倒是庄肃听说后亲自前去，却在孟之州那里吃了闭门羹。人家一整天地在院子里练箭，射柿子树上新挂的柿子，见都没见他。庄肃也回来跟沈练抱怨说：“……军功没多少，架子都要顶到我脸上来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狂？”

    沈大人看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出来？”他随手给自己的文须雀喂了一把小米。

    “没有。你还是别派小师弟去碰壁了。那孟之州实在太狂，没人制得住他。”庄肃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今年估计也没有柿子吃了。”

    沈练又长叹口气：“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叫司务打盆水进来，他要洗手进宫一趟。

    这日准备从大理寺下班的长宁本来正想从丝绸胡同里穿出去，却被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车后的锦衣卫簇拥一字排开，干脆把路完全堵住了。

    长宁下车站定，看到里面走出来个人，身披灰鼠皮大氅，表情冷漠，不是陈昭是谁。

    “陈大人今日颇有雅兴，竟然来拦赵某。”长宁对他自然没什么好印象，微微一笑说，“青天白日的，大人有何贵干？”

    “陈某伤了赵大人，赵大人又害陈某被皇上罚跪。如此一说来，我们实则恩怨已经分明了。”陈昭淡淡道。

    赵长宁就一笑：“陈大人当真觉得已经恩怨分明了？”

    陈昭却不再接这个话了，转而说：“坊市胡同有家扫雪茶社，供顶级碧螺春，不知道赵大人感不感兴趣？”他问了之后又接了一句，“当然，赵大人就算不感兴趣，恐怕也要跟我走一趟的。”

    扫雪茶社，此茶社背后的主人实则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宋大人，往来的也是顶级文人雅士。

    侍者将陈昭迎到了二楼的雅间，锦衣卫立刻将二楼守住，不许任何人再上去。侍者一看这位身份不凡，脸色也煞得很，搞这么大排场难不成是来砸场子的？于是有些迟疑。

    陈昭见他不动就冷冷道：“还不下去？”

    侍者还是未动，又看了赵长宁一眼，长宁才道：“这位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快叫你们罗掌柜亲自上最好的茶来招待。”

    侍者跟赵长宁是认识的，如此才躬身，语气轻快：“那赵大人您请稍等！马上就来。”

    赵长宁才坐了下来说：“此茶社的店主我认识，若陈大人早说要来，我就知会一声了。”

    半柱香的功夫，罗掌柜亲自奉了茶上来。给二位大人恭敬地奉了茶，低声凑在赵长宁耳边说话。说的是什么陈昭听不到，只见长宁微一摆手，似乎示意了什么。这位罗掌柜才带着人退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长宁端起紫砂壶给他倒茶，淡淡道：“我知道陈大人找我为什么。”

    陈昭这时候才笑了笑：“赵大人聪慧无比，既然已经知道用一个‘蛮’字来刺激陈某，想必是知道些什么的。我只想问赵大人一句话，这个‘蛮’字——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眼神竟然有些凌厉。

    长宁抬头：“让我回答大人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难，但是大人也需要告诉我一件事。这个‘蛮’与大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陈昭听到长宁的话就沉默了，似乎不太想说，长宁喝茶，补了句：“大人若不说，我恐怕也只能说什么都不知道。即便陈大人再怎么逼问我，我也不会说的。”

    陈昭捏紧茶杯，才缓缓松开：“也并非我想隐瞒，只是说来艰难。我有个小我六岁的胞弟，小名便是蛮儿，只是他两岁的时候，被我家里的一个姨娘陷害至今下落不明，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我母亲也因思念他过度，这些年郁郁寡欢，如果你有任何他的消息——”

    其实陈昭说到这里的时候，赵长宁是恍惚了一下的，虽然她看上去仍然平静，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原来陈蛮真的是陈家的孩子，一个差点受冤入狱，自幼饱受贫寒疾苦的人，竟然是陈氏子弟，锦衣卫指挥使的亲弟弟。

    她定定地看向陈昭：“你当真想他回去？”

    陈昭听到这里，脸上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喜悦：“他真的还活着？他在哪里？”

    看到一向面色阴沉的陈昭这个样子，赵长宁轻轻道：“陈大人不用太高兴，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他是谁。”

    陈昭听到这里，手就按住了放在桌上的绣春刀剑柄，赵长宁微微一笑：“陈大人若杀了我，恐怕就更不能知道了。”

    但陈昭仍然没有放松，冷冷地看着她。

    “陈大人也不用急于一时，你也可以自己派人去查。但如果你当真想要他回去，就不要太轻举妄动。”赵长宁起身准备离开，她自然不能立刻给陈昭说陈蛮的下落，这毕竟是陈蛮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做决定吧。

    “站住。”陈昭也没站起来，而是慢声叫住她，“我来找你不止为此事，有个人要见你。”

    这个‘他’指的是谁其实是不言而喻。

    长宁被他带出了茶社，只见前面到了一个宅院。

    她倒也不怕陈昭使诈，下了马车跟在陈昭身后进去了。

    陈昭还没讨厌她到非要杀他不可的地步。就算真要杀她，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请她走，这个她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这宅子是三进的门，每一进都护卫重重。进门之后，长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屋檐洞眼，她看过一些机关布置的书，知道多半布置着筒箭。大明的时候，武器研发其实已经非常先进了，这个宅子的安全级别是不言而喻的，若不是陈昭领着，她恐怕一道门都进不来。

    院子里面倒是非常的风雅，布置了疏木假山，泉眼流出一条溪涧，从草木之间穿过。漏窗外植两株芭蕉，长宁一眼就看到一座凉亭，亭下摆了桌，身着玄色衮冕的帝王在喝酒，四周寂静无人。

    而她回过头的时候，发现领自己进来的陈昭也不见了。

    坐在凉亭下的帝王向她招了招手。

    长宁缓步向他走过去，正要行礼，却被他止住了：“不准跪。”

    他说不跪就不跪吧，她也不是非得跪了才能舒服。

    朱明炽精壮高大的身边穿着件玄色常服，即便是常服，也有暗银色叶纹绣在袖上，动作之间颇为尊贵。他稳稳地给赵长宁倒茶，问道：“……在大理寺遇到什么麻烦了？”

    长宁抬头看他。他只淡淡说了句：“朕是天子。”

    这四个字他究竟想说明什么，长宁不知道，她仍然不说话……

    朱明炽也没有解释，抬头吩咐外面，“去把孟之州叫过来。”

    孟之州很快就过来了，他穿着件藏蓝的袍子，穿着皂色长靴，给朱明炽跪下行礼：“微臣孟之州叩见皇上。”随后抬头就看到了赵长宁，她站在帝王的身边。

    原来他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皇上……”长宁正欲出言，朱明炽一边喝茶一边说，“朕在这儿看着，你问他就是了。”

    浅淡的夕阳落在他的肩侧，帝王的侧颜俊毅而坚冷，他长得一点都不温柔，若是再沉下脸说不定还能吓哭小孩，但就这个时候显得温和。长宁的眼神着实有些复杂的。

    孟之州则相当复杂地看了赵长宁一眼。

    当年朱明炽在边疆打仗的时候，二人曾交情过硬，所以朱明炽登基他也是拥护者。倒没想到……这小小的大理寺丞，值得他亲自出马！孟之州的眼神在赵长宁的脸上游移片刻，此人究竟何德何能？

    “此事你也不要拖延了。”朱明炽冷冷地看他一眼，“上折子给你请罪的可多得是，不过都被朕压下来了。别以为你有个开平卫指挥使的位置就高枕无忧了，那帮人可随时准备致你于死地的。朕叫你回来一方面是迫于压力，一方面也是想让你自己澄清，背负个斩杀清官的罪名你以为是好玩的？以后史书会怎么说你？”

    孟之州再这么桀骜，也不可能反皇上的话，他微低头道：“皇上，我不说自然有我的道理，他们只管说便是了，我也不在乎。”

    “孟之州！”帝王语气一沉。

    孟之州冷笑：“他们若有这个能耐，便自己去守开平卫，我在边疆吃了八年的沙子，如今想杀个人也要看人脸色，有什么意思？”

    赵长宁听到这里，不禁也暗自佩服——孟之州简直是作死的人才，她至少没见到过谁敢当面忤逆皇帝的。

    朱明炽跟孟之州明显挺熟的，这话虽然过分，他却没有真的生气：“吃了八年的沙子，性也不改改——行了，朕今日不逼问你也要问，你想耗，朕也没有那个耐心。”

    话说到这里，朱明炽指了指另一石凳，“坐下来，边吃边审。”

    话说完就有人去传膳，不一会儿菜便一道道端了上来，孟之州借故先离席了。亭下只余长宁和帝王，朱明炽默然不语，长宁片刻开口：“孟指挥使倒是挺有性的……”

    “没你有性。”帝王看她一眼。

    长宁嘴角微扯，朱明炽这是什么意思……

    有个小厮正好端菜上来，正好打断了她说话。长宁的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他放菜的一刹那，袖中有银光闪过。她的瞳孔极具一缩，那道银光是正朝着她来的！只是刹那已经来不及反应，“朱明炽！”她几乎本能地突然喊了一声。而朱明炽动作更快，他单手就将赵长宁往他身后一推，瞬间便伸手去挡。

    长宁整个被他挡住，视线蒙蔽在他的衣襟之下，随后她看到帝王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惊魂甫定地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一把拉过他的手，然后厉声道：“护驾！”

    那人立刻就要吞服□□，此时暗处一支箭破空而出，将他的手射开。同时暗处的锦衣卫扑上前，按住此人的肩膀将之手敷在身后。

    而赵长宁低头去看，只见他的右臂肘上一寸，小箭已深入筋肉，只留羽簇在外，血很快就晕开了衣裳。她鼻尖一酸，托着他的手臂道：“派人去请御医来！”

    长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朱明炽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为她挡了这箭。但看他脸色不好看，就知道这箭必贴骨刺过，若非他有超常人忍耐的毅力，早便喊痛了。但是他没有，仅仅是很平稳地说：“不许惊动宫中，让陈昭封锁宅院！”

    见长宁凝视他的伤处，朱明炽微微一顿，低哑着声地问：“吓着了？”

    长宁抬头的时候，她的眼眶是微微红的，不知道是哪里触动了一些她的心思，她的心思这么的不好猜，给银，给权势，她自己说了想要的——但都没有什么触动的样子。偏生这样狼狈的时候，她似乎有些触动了。

    因为方才自己喊了他的名字的，仿佛是要朱明炽来救自己一样，而他因此还受了伤。

    “没有。”长宁说了两个字，要他坐下来，“御医再等一刻钟就会来。”

    但她坐在那里的时候，眼眶就一直泛红，然而泪水会不掉。只是那个神情，便足够让人揪心。帝王看了她片刻，他不想说自己是心疼。因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怎么哄她。伤的又不是她，又不是她疼，为什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他甚至没顾及身边的锦衣卫，伸手将她按进了自己怀里，只是声音仍然有些异样：“朕无大事，你哭什么……？”

    “我没有哭。”赵长宁只是声音有些发抖，因为他有伤的那臂搭在她身上，她甚至不敢推他，她重复一遍的时候，鼻尖的酸意就越发的明显了。

    帝王不想更惹她，哄了她一声：“好、好，你没有哭。”

    很快孟之州和陈昭二人已回来了，两人脸色都难看的可以，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特务头子。另一个是开平卫指挥使，坐拥八万兵马，这一生就没打过败仗。眼皮子底下竟然混进来了刺客。不仅是将宅院团团围住，一一盘查过往的人，还直接从金吾卫、神机营调派了人手，将附近的街道也封锁了，随后五城兵马司的人一到，半个京城都戒严了。权势第一人遇刺，那岂是可以说着玩的。

    屋内许太医用剪刀剪开了帝王的袖子，自箱中拿了把柳叶般的小刀，对朱明炽说：“皇上，此箭有倒刺，不可强拔，只能破开血肉取。可能有些疼，您稍微忍着些。”。

    朱明炽的神色是平静的，毕竟是从战场上过来的人，颔首道：“取出再说，不要耽搁，此箭应当是淬毒了。”

    许太医不敢耽搁，小刀在油灯的火苗上撩过，等不再烫了。他才用刀沿着箭身往下开。刚探到肌肤的片刻他顿住了。长宁在旁看到刀尖落在坚实手臂的血肉上，刀尖刺破，突地冒出血来。

    刀顺剑身破开了些，这样活生生的疼，平常人怎么忍得了。更何况还要把这血淋淋的箭，附骨拔出，许太医已经尽量快了，刹那帝王仍然皱眉闷哼一声。

    许太医立刻用上好的金疮药敷上，然后以纱布包扎。

    长宁在一旁，紧紧地抿着嘴唇，从刚才开始到现在，她几乎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包扎完毕之后，朱明炽便屏退了人，见她低着头，伸手将她的下巴略微抬起一些，其实他的手不如往常有力。但看到她一直微红的眼眶，他的语气比更柔和的时候还要柔和：“——说没哭，样子比哭还难看。可是心疼了？”

    赵长宁本来应该反唇相讥，她怎么会心疼的。但是自责令她说不出话来。

    但是哭或者发泄自己内心的情绪，也决不是她的性子会做的事。她不想让朱明炽看到她这个样子，别过头。却被朱明炽一压着，然后抱到了怀里：“……不要这样，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好，你告诉朕，但是不要这样。”

    长宁轻轻地吸了口气，她说：“陛下何必为我挡这一箭？”

    朱明炽看着她，那一瞬间，仿佛是如镜湖面突然投下无数石头，荡起千层浪花，再难平静。一股说不出来的麻痒之意升腾而起。以至于他有种战栗的、抑制不住的奇怪冲动。

    这个人一直是不可触及的。偶尔对他有些温情，却又屡次冷淡无情地害他。因为无法捉摸，他想将这个人握紧在手里，又怕太用力会将她捏坏，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不甘心。

    帝王也会无力。

    就像他以前喜欢翠鸟，关在笼子里养，养得再久，笼子一打开它还是会飞走的。

    但若是鸟儿心甘情愿的站在他的手上，与他偎依，吃他喂的食物，又怎么会想禁锢鸟儿的自由呢。必定千金万金的捧到她面前，求她一笑。

    朱明炽突然地想到：老子也许还有点昏君的潜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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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第八十六章

﻿    朱明炽渐渐收起了笑容, 他淡淡道：“你叫了我。”

    二人由此陷入了一阵沉寂。

    朱明炽的神色平静，接着又说：“朕若不给你挡了, 你这身子骨，却也是受不起的。”

    赵长宁没有说话, 并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是还想着朱明炽突然护她的情景。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话都冲到了嘴边,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半跪下来，衣摆垂落在地砖上，拧了热帕为他擦拭手臂。朱明炽自上而下地看她的时候，看到她的睫毛疏朗浓密, 眼眸像是初冬的清晨，寒潭上起了淡淡的白雾，冷淡而朦胧。

    热气氤氲而起，朱明炽受伤的手突然反手抓住她, 不要她动。赵长宁也没试图抽动, 她只是缓缓地叹气：“我欠陛下的越来越多, 怕是还不清的。”

    朱明炽嘴唇一勾：“这么简单，一句话便了事了吗？”

    长宁听到这里一笑，然后直起身：“陛下想要什么？”

    这倒是把朱明炽问住了，他要什么？赵长宁这样冷淡而捉摸不定的人，如此两人在一起, 多半就是他在强迫她。他想要她依赖自己，想她心甘情愿地在自己怀里, 但这样的想法几乎是奢望。赵长宁会依赖他？那还是杀了她比较直接。至于她的爱更是奢望。

    他沉默而忽然一笑：“想来朕坐拥天下，什么都有。却只有一样还没有的。”

    长宁仍然听着。他的确什么都有，此话不错。

    朱明炽继续说：“……朕还少个孩子，日后这江山，总不能拱手给他人。”

    赵长宁心下一震，只是面上未露分毫。

    继承他大统的孩子，自然是皇后所生嫡子。他想说什么？

    “许是陛下后宫去得不多，自然还无子嗣。”赵长宁接了一句。

    但她却不知道，朱明炽凝视她的目光正变得锐利而深沉，似乎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

    两个人的孩子，这是多么奇妙的东西，血脉相连的产物，比任何一种方式都来得亲密。也许是他想要更多维系两人关系的东西。

    或者更贪婪更深沉的想法，想要她完全地属于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让一个女人属于自己，他可以娶他，从此后他就是她的天。但是他不能娶赵长宁。那么他想要两个人的孩子。

    帝王抓住自己的手往上一拉，靠在他身上，长宁罕见地未有任何反抗。然后帝王伸手贴住了她的小腹，他的大手几乎可以挡住她的腰了，缓缓地摩挲着。“……这怎么倒是没有动静，朕也疼爱你不少。”

    帝王低沉的语气似乎是很遗憾的，罕见的温柔。

    长宁身体紧绷，自然不可能有动静，她每次都会服汤。

    宫中的规矩，嫔妃若是侍寝，未赐汤药，便是要嫔妃有孕。私下服汤药是欺君之罪。

    她从不敢对朱明炽提起此事。

    朱明炽如此的期待，难以想象如果他有天知道了，会不会暴怒。

    倘若她现在还不懂朱明炽的意思，当真也是白长了这么些年。她明白却不点穿，这是聪明人的做法，朱明炽也不会明说……他不是那种喜欢说什么的人。他只会理所当然的表明自己的立场和占有。

    “……也许是疼爱得还少了。”朱明炽的声音有些许笑意。赵长宁顿时僵硬，伸手便推开了他。

    谁想却是一下推到了他的手，他本来还是笑着的，因为这个动作脸色突然变白了。

    高大的身体，因为疼痛而有些蜷缩。

    赵长宁方是失神了，反应过来见他疼得厉害，于是拉住他的手：“是不是很疼？我方才没有注意到。”

    他紧闭眼睛久久不说话。

    长宁于是又问：“……你好不好？”

    朱明炽缓过劲儿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仿佛在安慰她：“朕无事。”又加了句，“朕虽然久征沙场，但毕竟也不是铁打的，受伤的时候，你动作适当轻些比较好。”

    长宁就笑了，也觉得是自己反应过头伤着了他，她轻轻说：“好。”。8f468c873a32

    她抬头，看到朱明炽静静凝视她的笑。两个人都静了很久，他才说：“若我真的有事呢？”

    这句话是如此的直接而犀利，长宁就怔住了，半晌她说：“微臣恐怕难逃一死。”

    朱明炽听这话也笑了，他淡淡地说：“只要有朕在一天，你就不会死，没有人敢让你死。赵长宁，你肯定是明白的。”

    夜色如水，赵长宁从屋内出来。

    空旷的天空，下弦月发出淡淡的光，陈昭看到赵长宁出来了，目光复杂。自上次朱明炽突然半夜带人进都察院，还让他罚跪养心殿，他就觉得不对。

    难怪他能如此年轻便得了大理寺丞之位。

    他从头到尾打量赵长宁，等赵长宁走过来的时候，淡淡说：“大人可知道，宫中多少嫔妃有宠？”

    长宁看着他问：“陈大人想说什么？”

    陈昭语气冷淡：“大人比我明白，明明是臣子，为何要以色侍君主。大人是读书人，莫要污了圣贤的名声。卑职只想劝大人一句，切莫惑乱朝纲，历来这样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这些话都很刺耳，但赵长宁置若罔闻，只是整理自己的衣袖：“我做什么事，与大人何干？”

    陈昭却不想他是个恬不知耻的人！

    难不成张开腿取悦帝王，就是为了今天的位置？帝王也当真顺应地被他蛊惑了。

    陈昭看赵长宁那张脸，当然他确定，就是在朱明炽的后宫里，也找不出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赵长宁并非那种脂粉气的美，相反玉一般漂亮而皎洁，眼神清澈，肤色胜雪。气质其实相当的清冷，叫人一看就觉得应该是个相当正派、淡泊名利的人。忍不住产生亲近的好感，又不会想亵渎。

    自然，现在这张脸在他眼里突然有了妖气。

    人不可貌相，此人竟然是惑乱君主的佞臣！

    其实那瞬间陈昭握紧了自己的刀柄。他对朱明炽极为忠心，皇上屡次为他犯戒，多加纵容，这样的妖物就应该被杀了！

    “赵大人，别怪我今天没有提醒你。”陈昭压低声音，“倘若让我发现你半点扰乱圣上的意思，我便叫你做刀下鬼！”

    赵长宁知道在陈昭心里自己现在是什么形象，估计就是汉哀帝的宠臣董贤之流。

    她并不是很在意。

    难道告诉他自己是被帝王胁迫的？何必呢，误会就误会吧，陈昭有本事杀了她好了。

    “我劝大人还是先别计较我的事，”赵长宁说，“方才逮到的那名刺客在什么地方？”

    陈昭没有回答她的话。

    长宁笑了：“陈大人，审案犯还是我的专长，这时候可不是置气的时候，带我去吧。”

    其实赵长宁一直在怀疑，刺客何必如此千辛万苦地潜入这样一处戒备森严的宅子杀她。想杀她什么时候不能杀，马路牙子上，大理寺里，还有跟筛子一样到处是漏洞的赵府。

    她这样一个小官，触犯谁的利益了？非要杀了她不可？

    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陈昭没有坚持多久，赵长宁说得很对，审案犯人家是专长。他们刚才也审问过他为什么要刺杀赵长宁，谁派来的，但那人到现在还没吐一个字。

    他带赵长宁到了后罩房，后罩房重兵把守，那人被缚了手臂，扔在一堆废弃的桌椅上，奄奄一息。

    只有一把椅子，赵长宁先坐了下来，看到陈昭面容一僵，立刻笑道：“下官失职，陈大人想坐？”

    “不必，你快审吧。”陈昭懒得计较，站在她旁边。

    赵长宁不过是跟他客套，既然他说不用就算了。她叫人把那人提起来，只见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煞白，但是目光锐利，凶狠地盯着二人。

    她见旁边有茶，倒了杯来喝，问陈昭：“你们动刑了？”

    审讯怎么能不动刑，陈昭没回答。

    赵长宁也不在意，继续说：“既然胆敢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行刺，想必是受尽折磨也不会招的。”她对犯人笑了笑，“别怕，我是读书人，不动刑。我只问你问题。”

    陈昭并不觉得赵长宁能问出什么，酷刑拷打还不肯招，她有什么办法？

    对方明显并不在意赵长宁说了什么，被人按着头，只是闭上了眼睛。

    赵长宁见他不听，笑了说：“想必混进这里，你少不得要费功夫。其实想杀我大可不必，我家的书童下人都挺不聪明的，你就算在我饭菜里下□□，他们也未必发现得了。说来是不是很奇怪，这里戒备森严，你冒死进来杀一个小官，实在是得不偿失……”

    “其实，你想杀的根本不是我。”赵长宁突然道。

    而那人霍地睁开了眼睛。

    “你想杀的另有其人，只是此人有大批的亲兵守卫，吃食也绝不会假别人之手，你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赵长宁继续说，“到了这里，才能借着传菜有机会接近……但是没有料到我突然出现在这里，而那个人借口避开了。于是，你将我错认以为是孟之州了。”她倾身，声音柔和地问，“你想杀的是不是孟之州？”

    那人却仍然冷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长宁却笑了说：“我方才说孟之州，你神情有异，这可做不得假。其实你何必倔强，天下的酷刑千千万，不知道你承受得住几种。我既然已经猜到了，你何不从实招来？”

    那人瞳孔微微一缩，冷笑：“原来闻名京城的赵大人也不过如此，方才说了不动刑，现在却出尔反尔！”

    赵长宁道：“这可是阁下误会了，我的确是不动刑的，只是让别人动而已……更何况，即便是我出尔反尔，阁下又能怎么样呢？”

    陈昭在旁听着，却见赵长宁起身走了出来，陈昭跟着她出来。随后长宁转过身：“刑罚便如同药，要对症下药，对这样的人，陈大人不如让下人这般刑讯。”她轻轻说了个法子，“……如此一来，不怕他不认。”

    陈昭听了后沉默，一言不发地又回去了。

    长宁在外面坐了片刻，只听哀嚎声减弱，陈昭走出来了，到长宁面前顿了顿说：“……的确是来杀孟之州的。”

    他又说：“想不到赵大人也是心性狠毒之人。”

    显然，赵长宁此人不仅的确有才华，该狠心的时候他也狠心，这样的人物，究竟是怎么躺在君王身下的……看着赵长宁淡然的侧脸，陈昭无法想象，这样的肤色染上艳色是什么情景。

    其实长宁并不是不擅用刑，她只是不想看到这些罢了。

    “既然问出实情，劳烦陈大人让此人画押，我有用处。”赵长宁并未接陈昭的话。

    陈昭招手，叫了个戴着方巾的男子过来，低声嘱咐他去准备，等证词送到了长宁手上，他在背后淡淡说：“赵长宁，倘若你将这些心思用在陛下身上，我饶不得你……我饶不得你，想必你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的。”

    赵长宁脚步微顿，什么都没说。

    证词她很快就叫人送到了孟之州那里，没有亲自过去，而是先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长宁神清气爽地到了大理寺，只见她号房的隔扇大打开，孟大人正拿着证词，大马金刀地坐在她的椅子上，他的人将门口团团围住，场面震撼，非常有蓬荜生辉的感觉。

    徐恭给她使眼神，一边走过来道：“孟大人等您许久了。”

    “哦？大人有事？”长宁笑着问。

    孟之州抬起头：“赵大人还算有几分本事。我今天，是来跟你说刘春霖的案子的。”

    这就是赵长宁的目的，孟之州不愿意说，那现在有人要杀他！她倒是想看看孟之州还愿不愿意说！

    赵长宁先没回他，而是对外面招手：“叫人开堂，”她才回头对孟之州说，“孟大人，咱们开堂审理如何？”

    他这是借着杆子往上爬，真把他当犯人了！

    孟之州身边有人不干，孟之州眼神示意不准妄动，答应了赵长宁：“……不许围观，速战速决。”

    事实证明孟之州有些先见之明，听说赵大人要审理孟之州，大理寺众人都到审问堂来围观，可惜不准入内听，只能在外面张张耳朵，听个只言片语。好事者搬来了板凳，踩在上面往里面看。

    大理寺右少卿庄肃过来了，眉头一皱：“怎么在门口堵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大家纷纷让上司，讨好道：“大人，赵大人竟然说服了孟之州受审。我们可是好奇得很！”孟之州杀刘春霖是桩奇案，早就在京城传遍了。

    “那也不能堵，都给我滚回去！”庄大人一声呵斥，众人只能搬着小板凳离开。庄肃见人散去后，施施然地走入了审问堂内。

    众人只能默默咽口血，大人，您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庄肃自然也是好奇，赵长宁是怎么劝动了孟之州受审的。

    他进来后长宁便起身，把主审的位置让庄肃，庄肃笑呵呵的：“不必不必，我来旁听，孟大人不介意吧？”

    实际上孟之州几乎没有看庄肃，他微微颔首，等了片刻之后，他开口说话，语气冰冷：“我杀他，他也该死！”

    庄肃示意赵长宁一眼，赵长宁也知道他的意思，问道：“孟大人可愿意细说？”

    孟之州摆手，他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赵大人，你是个清官。”他看赵长宁的眼神一瞬间有些犀利，“你觉得一个清官能否做尽天底下的善事，也能做恶事？”

    赵长宁片刻没有说话，庄肃笑了声：“这是自然的。”

    孟之州就继续说：“刘春霖便是善事做尽，但做的恶事也不少！此人性喜童子，家中除了蓄养妻妾，竟还有八、九岁的娈-童……”

    庄肃神情还是自然，这种事在官绅中并不鲜见。

    又听孟之州继续说：“……他买到府中的娈童，有次还搞出了两条人命。不过他虽行事不检点，弄得永平府乌烟瘴气，却也没犯到我，还不至于让我杀他……直到有天，他倒卖永平府的军力部署被我发现。”孟之州说到这里，眼神更是冰冷，“我截获了信件后，就带人冲进他的府中。你猜如何？他正在他姬妾的肚皮上颠鸾倒凤，我一刀就砍了他的头。”

    跟小妾颠鸾倒凤被杀，这位监察御史也是死得特别。原孟之州是因这个才斩杀刘春霖的，长宁点头问：“那我还有个问题，孟大人为何不早说明白？倘若如大人所说，大人岂不是平白被冤枉了？”

    孟之州摇头，他淡淡道：“开平卫出叛徒，此事我不想外传，会动摇军心。”

    开平卫的位置的确很重要，孟之州自然有他的道理。

    长宁沉默，然后问：“孟大人，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么……究竟是谁要杀你？”刘春霖不过是个小官，没有人会为他的死来杀个武功高强的边疆指挥使。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孟之州淡淡道，“否则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我这人脾气不好，一生树敌颇多，但想想恨到非要杀我的，似乎还是没有的。要说是挡了谁的路，我一向戍守边疆，朝廷什么大员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更是无稽之谈了。”

    长宁目光微闪，陷入了思索。

    他二人的审问如同打哑谜一般，庄肃没太懂，什么要杀孟之州？却又听赵长宁说：“下官有个疑问，刘春霖此人我虽然不了解，但据大人描述，此人生性荒唐，却是个聪明人。若说图财，他能得到钱的办法实在是太多。为何非要犯下通敌叛国这等滔天大罪？”长宁说完之后，看到孟之州陷入了沉思，明显的脸色有些变了。

    于是赵长宁又问：“大人可否告知，你是如何知道刘春霖通敌叛国的？”

    再听她说这句话，孟之州似乎思索到了什么，眼神闪烁：“是我的一个下属……截获到了从刘家发出来的信件，但是此人这次没与我同行。”

    “那我再问大人，刘春霖倘若当真通敌，怎么会从自己府上发信。要是被人截住，岂不是要立刻推到他头上？这位刘春霖既然能把知府拉下马，想必不会是个愚笨的人物吧。”

    孟之州听完了赵长宁的话，这时候才真的无话可说，半晌道：“当时气愤至极，没来得及想这些。”

    赵长宁见他不说话了，却也不催促，手指轻轻敲着惊堂木。

    她觉得这件事，是从头到尾都有人在算计孟之州。他杀了刘春霖，败坏了名声，不得不回京城受审，又在京城遇刺。

    一连串的计策，不就是为了除去他吗。

    孟之州毕竟是武官，行军作战没人比得过他。但这些阴谋诡计的小伎俩，他却是防不胜防。

    “大人自己思量，究竟是谁非要除去你不可，今日先审问到这里吧。大人累了，暂且休息吧。”赵长宁拍了惊堂木说，“退堂。”

    孟之州抱拳道了一声“多谢”，随后带着人，头也不回地出了审问堂。

    长宁同庄肃一起出来，跟他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迎面北风吹来，遍体生寒。二人走过大理寺遍植柳树的庭院，庄肃听了笑道：“我认识这小子数十年，倒不见几个能说服他的。小师弟，你前途无量啊！”

    长宁笑了笑：“大人，这事可还麻烦着呢。我以前派人前往永平府查明真相了，但是有□□都不出我的推测。说真的，我倒是希望刘春霖是有过错的，否则孟之州这个人，我们大理寺判也不是，不判也不是。恐怕境地会非常尴尬。”

    庄肃道：“孟之州毕竟有抗倭的军功在身，保家卫国这么多年，流血流汗的，我看功过相抵也不是难事。更何况那刘春霖也不是什么好人……”

    赵长宁也不说谁对谁错，只是叹道：“如何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呢。”

    晚上归宿，长宁坐在烛台下写孟之州的案卷。

    写到不通之处，她会停下来仔细思索。

    毛笔蘸墨，又在砚台边压了压，继续往下写。她纤瘦的身体披着件外衣，喉头发痒，握拳在旁边咳了声。

    陈蛮给她送汤药进来，黑漆方盘上放着玉盏一般的小碗，大概就是几口的量。

    “大人，这药是郑太医派人送来的。”他低声说。

    既是郑太医送来的，那便是朱明炽的意思。

    他总是送些药给她喝，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长宁每次也不问，照旧喝下去。

    反正朱明炽想杀她，肯定不用下毒这么曲折的法子。

    长宁嗯了声端来喝了。药又苦，捡个梅子含在嘴里，酸甜之味才把苦味压下去。

    “陈蛮，你先坐下。”长宁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

    陈蛮不知道大人想说什么，只见大人放下了毛笔，整了整袖子，沉吟了一下告诉他：“我可能……知道了你的亲人是谁。”

    陈蛮俊美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是喊了声：“大人……”。

    长宁摆手让他先别说话，她也是静了一下，才能继续往下说：“你家不是普通人家，你的哥哥、母亲，一直在找你回去。如果你愿意回去的话，此生锦衣玉食无忧……”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蛮突然抓住了手。

    “大人可是嫌弃我，所以要赶我走了？”他的手捏得有点紧，甚至是有点疼。

    长宁苦笑，但看着陈蛮望着她执着的眼睛，她又说不出话来。

    “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的亲人是谁吗？”

    陈蛮坚决地道：“我不想。”他继续说，“大人不要赶我走。”

    这货怎么像个问题儿童，还说不听了。

    “我当真没有想赶你走，不过是让你回去见见你的家人。如果你不想留下，也随时可以回来。”长宁温声道，“你一辈子做我的护卫，实在是埋没了你。”

    陈蛮眼神微黯，抿了抿嘴唇，倔强地不说话了。

    “好了，我也没有逼你的意思。你自己想想吧。”长宁无奈说。

    反正依陈昭的能力，恐怕很快就会知道陈蛮是他的亲弟弟，然后找上门来。她虽然挺不喜欢陈昭的，但事关陈蛮的前途，还是希望他认真考虑。

    陈蛮嗯了声，收了方盘站起来走出去。

    门口本来有两个丫头端着笸箩在做针线，做得不大认真，笑嘻嘻地咬耳朵。看到陈蛮出来就站了起来，脸色微红地喊他：“陈护卫，给大人送药来啊！”

    他长得好看，丫头们便喜欢与他亲近。有的时候甚至会偷偷送他手帕之类的东西，陈蛮虽然不喜欢，倒也不会生气。

    今天他却一言不发，径直往外走去。

    方才说话的丫头自持有几分姿色，还几步追了上来，挡住了他的路。见陈蛮看着她，便咬咬唇说：“你这人怎的如此无礼……”

    “滚开。”陈蛮冷漠地低喝，脾气前所未有的暴烈。

    丫头不敢惹他，犹豫地让开了，陈蛮大步往外院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先发7000，还差个4、5千，我继续。我真的是眼睛没拿回来呀亲们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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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第八十七章

﻿    派往永平府的探子很快就有了回信。

    不出长宁所料, 刘春霖在此之前，甚至没和边境有过通信。对于永平府的城防部署, 他也从未关注过，他关注得比较多的还是窑子和勾栏院。

    而孟之州的旧部, 也不知去向。赵长宁派人缉捕, 至于能不能抓到还是一说。

    长宁把这些事告诉孟之州后，他似乎出了会儿神, 然后回答她：“那就这样吧。”

    长宁听了，将他面前的那张椅子拉开，在他面前坐下来：“孟大人，恐怕不能简单地就这样。”

    孟之州回头就是个冷笑：“不然呢？赵大人是要扣押我吗？”

    此人倒真是倔强！长宁忍了忍, 笑道：“孟大人挺有性啊，不过我这人也有个癖好，别的我也管不着，但凡是我经手的事, 那就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孟之州看了他一会儿, 嘴角一扯：“赵大人, 倘若是以前，我是最讨厌你这样性的人。”

    长宁倒是挺无所谓的：“现在不喜欢我的人也不少，大人随意就是了。”

    她把孟之州留下，她下午还要进宫一趟，朱明炽很关注此事的进展。

    今日他倒是没有批阅奏折, 而是在奉先殿会见高丽使臣。

    陈昭正好从奉先殿中出来，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赵长宁。

    赵大人穿了件青色官袍, 藏蓝嵌玉革带，面如清莲，高洁清冷，眉眼间却甚至有种徐缓的媚色。大概是自从看破了他和帝王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之后，陈昭看赵长宁的目光就大不一样了，再正派严谨的衣着，都能看出些许的媚意来。

    赵长宁也看到了他，对他淡淡点头一笑，别过头不予理会。

    谁知道落在陈昭眼里，赵长宁又是怎样要蛊惑君主，媚乱朝纲了。

    这位赵大人日后说不定有大造化呢。待他执掌大权那日，恐怕要使天下苍生遭殃。

    陈昭很注意他的举动，这妖物要是不守本分，他就一刀砍了他还朝廷一个干净！

    高丽使臣还没出来，朱明炽就把她叫去里面等。

    大概是无数次的经历让帝王警醒了，此人放在外面勾搭别人，放在里面会勾-引自己，干脆隔了屏风，叫她在帷幕后等着。

    朱明炽身边的太监都对赵长宁很好，奉茶也小心翼翼的，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赵长宁喝着蜜饯子加蜂蜜、梅粉泡的茶，隔着帷幕看里面。

    朱明炽坐在龙椅上，高丽使臣站着恭敬地与朱明炽谈话。倒也不会有语言问题，高丽使者一口字腔正圆的京城口音汉语，说得可能比朱明炽这个长期呆在边疆，受当地口音影响的人还好。

    实则高丽这个国家，也就是李氏朝鲜，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自己的文字，用的是汉字，一直到朝鲜世宗时期才出现训民正音。即便如此，上层贵族还是大力反对使用这种文字，认为其简陋易学，是底层人士才用的简化文字。上层社会仍然学习使用汉语，并以此为贵。

    高丽是附属国，每年要给朝廷岁贡，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其实朱明炽早就不耐烦了，又说了几句，叫礼部尚书过来与高丽使者详谈，才见长宁。

    长宁一进来，首先注意的是他的右手。

    朱明炽用的左手握茶杯，他不是左撇子。

    她下跪行礼，同朱明炽汇报了孟之州的案情。

    朱明炽听了沉思片刻，告诉她：“孟之州要是真想立刻回开平卫，便让他回去吧。只是主审官员恐怕要被骂几年了。”

    “微臣倒也知道，只是究竟是谁要杀孟大人，目的如何，恐怕值得商榷。孟大人虽然行事乖张，但也与朝堂中人交涉不深，谁会对他痛下杀手……微臣只是担心，此人另有所图。”长宁说到这里顿了顿。

    她当然不想草草结案，事情还没弄清楚，背后也许还有更可怕的真相。

    但朱明炽是极聪明的人，又有政治敏锐力，眼睛微眯：“你担心真的有人通敌叛国？”

    长宁道：“这话微臣也不敢乱说。不过要是真的，那么嫁祸孟之州杀害刘春霖的人，就是真正通敌叛国的人，绝对无假。此人杀孟之州，不过是为敌方除去心腹大患。”

    开平卫难守，孟之州镇守开平卫七八年，开平卫如铁桶一般没有漏洞。他带兵打倭寇，也犹如神兵，一个月连连报捷，将倭寇赶回琉球岛，竟然还差点把人家屠杀了干净。

    这样的人物不是心腹大患，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次朱明炽听了想了更久，招刘胡进来说：“给朕传兵部尚书过来，傍晚朕在养心殿见他。”又说，“……如此一来，你恐怕是要再好好审问他的。此事不解决，恐怕有后患。”

    说完之后，朱明炽对她招了招手：“坐到朕身边来。”

    自他上次为她受了伤，长宁便不在这些事上抵抗他了。踏上台阶，坐在龙椅下方的一张太师椅上。

    朱明炽本意是让她与自己同坐，于是道：“不知道坐哪儿？”

    赵长宁跪下说：“擅坐龙椅是大逆不道之罪，请皇上饶恕微臣不遵圣意。”

    朱明炽听了倒也不逼她，估计上次抱着她在龙椅上弄，给她留下的印象还是太深刻。

    “朕还没问过你，孟之州这案子怎么落到你手里的？”她坐下后，朱明炽问她。

    孟之州这个案子，无论办得好不好，都是里外不是人。赵长宁但凡有些理智，就不会把这个烫手山芋接到自己手上。

    赵长宁却也不说。跟朱明炽告状，说自己被大理寺卿针对？这不是她会做的事情，不是什么对不对的问题，她只是做不出来而已：“没什么，分到手上便做了。”

    朱明炽就看了看她：“朕这里你可以随便说，无妨。”

    赵长宁自然是不会说的，又问：“您的手臂好些了吗？”

    她这么一问的时候，朱明炽的心突然被触动了。得到她是一回事，而得到她罕见的关怀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现在她的人已经是他的，没有人会从帝王的口中虎口夺食。但是她的心明显不是，那么他不急着如野兽一般的狰狞占有，他希望两个人是脉脉温情的。

    朱明炽不甚在意：“小伤罢了，战场上打仗，刀砍到背上肩膀都裂开也不是没有，这还不算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将玉珠缠在手上。

    赵长宁想起他结实的背上，的确是有道狰狞的疤痕。

    “您要注意身体。内阁这么多人，凡事亲力亲为倒不如下放一些。政事哪里有处理得完的，您再勤奋也没办法。”这大概是赵长宁对朱明炽说过最温情的话了。

    她看到朱明炽，总是想起后朝的那个著名的过劳死皇帝。朱明炽其实是有点求成的。皇位来得不正统，更是要证明自己可以。

    她说完之后，看到朱明炽缠珠子的手微顿……

    他看向她片刻，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然后覆住她的嘴唇。

    她奋力也无法挣脱，帝王手劲稍微一大就压住了她。撬开了她淡粉的唇，吃她一般的狠狠吻着她，津液，小舌似乎都含到了他口中，要被吞吃下肚。

    然后朱明炽把她抱了过来。

    长宁瘫软在他怀中，她没有力气反抗了。衣襟凌乱，露出一点雪白脖颈，柔软芳香的面颊，因为挣扎而染上了红晕。她在他的怀里是如此的软和纤瘦，肤色也与他差异甚大。长宁白如新雪，他在边疆晒成了栗色。好像将一个软和的雪团儿抱在怀里，有种惊世的貌美。

    朱明炽看着她，眼神也变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如她一般，引起他不能控制的欲-念。总是会索求太多，以至于她怕。

    朱明炽轻轻地一下下吻她。长宁明显地感觉到有烫人硬-物抵着她的大腿。

    但朱明炽仅仅只是抱着她，平息了一会儿说：“朕还要见兵部尚书，你先去休息。”

    长宁靠着朱明炽坚实的胸膛，喘-息渐平。

    她大概是有点惊讶的，但是没有表露分毫。她静静地靠着，手无意识地抓着朱明炽系在腰间的玉佩的穗子，想了想摇头：“微臣还有些事，就不休息了。”

    “嗯。”帝王渐渐平息了欲-望。目光下移，见她抓着自己玉佩的穗儿，问道，“你喜欢这个？”

    长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

    但是帝王伸手解了玉佩给她：“此物是朕首战大捷的时候，先皇送的，上好的和田白玉。给你玩玩，不过你玩了要还给朕……以后没用了倒是可以送你。”

    玉握在她手里，真是羊脂白玉，温润微透，如婴儿之肌，雕凿半开莲花。朱明炽生活简朴，可以说得上是本朝最简朴的皇帝，很少看到他佩戴这些昂贵的东西，后宫也是，有封号的嫔妃如今也不过十数人。

    此玉当真是极为漂亮的，不说玉质，莲瓣展开也是楚楚生动。

    长宁握着玉片刻，她说：“倒是的确很漂亮。”

    朱明炽亲了亲她的额头：“知道朕为难还夸好看，去内务府找个一模一样的雕给你，行不行？”

    长宁微微摇头：“我随口说说罢了。”虽然的确有点喜欢，但却是帝王的东西。

    朱明炽大概想了下，伸手拿了玉佩缠在她的腰间：“借你玩几天吧，下次朕再拿回来。”又说，“方才让人布置了饭菜，你吃了再回去。”

    其实两人之中，赵长宁才是娇养出来的，朱明炽是吃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每次她来，御膳房要迁就她的口味，做的东西奢侈又多。

    赵长宁哪里知道要是平时，皇上时常几个菜就对付过去了。

    朱明炽看她是挑食得很，所以让人注意。他纵着她，她恶劣的挑食也无所谓。只是这些事他不想说而已，见不得这小祖宗受点苦，是他自己的事。

    小祖宗听了未必领情呢。

    所以赵长宁虽然不喜欢跟朱明炽相处，但其实还挺喜欢留在宫里吃饭的，她觉得御膳房真合她的口味。配着红烧冰糖肘子、三味酱鸭、蟹黄豆腐、鲜嫩的拌黄瓜，她吃了两碗饭，才从奉先殿出来。

    因为吃得饱，赵大人走路慢得像散步。随后她又遇到了陈昭，带着锦衣卫拾阶而上的陈昭，一眼就看到了赵长宁腰上的玉牌。

    他的眼睛锐利地一眯……

    ——京城禁卫军的指挥腰牌。

    皇上一向贴身携带。赵长宁怎么拿到的？

    联想力十分丰富的陈大人，立刻想到了赵长宁妖言惑众，以美色为资本，施计从帝王那里取得腰牌的整个过程。

    对于赵大人一脸平淡的散步，也是其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算计。

    然后赵大人因为吃得太饱，不小心冒出个轻嗝。

    陈昭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长宁自如地握了握拳，把声音掩过去了。结果看到陈昭正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地看着她。长宁觉得陈昭此人一定有病，每次见到他，脸都拉得像自己欠他五万两银子一样。

    幸好她皮笑肉不笑的能力出众，一个拱手道：“陈大人。”

    也不说什么请安的话，戴着腰牌凭空觉得自己有几分气势的长宁，施施然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陈昭盯着他清瘦的背影，灼热得要盯出个窟窿来。

    皇上当真成了昏君之流不成，禁卫军的腰牌，也能让赵长宁拿去佩戴？。bf62768ca4

    他大步进宫，只见帝王已经在批折子了。听了他的话，一边抬头说：“不用紧张，非战事时期，朕不过给他玩几日。”

    “倘若赵大人以此做恶，陛下如何收拾……”陈昭还想再劝。

    对着臣子一贯表情严肃的朱明炽竟然笑了笑：“没关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说罢摇了摇头，手蘸朱墨，让陈昭退下了。

    不知道那玉佩是什么的赵大人，着实戴着张扬了几日。

    长宁再审问孟之州的时候，孟之州便瞟了赵长宁腰间的玉几眼。

    此玉识得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察觉到孟之州的走神，长宁微微一扣桌子：“孟大人？”

    她的人从永平府传回消息，孟之州的旧部没有被抓获，但抓了几个家仆，有人指认是旧部的一个幕僚造信。但是这位幕僚也早就逃之夭夭。

    她想从孟之州这里问得此人的消息，但是孟之州很消极。

    孟之州回过神，应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又加了句，“赵大人不用急，即便是我被人陷害了又能如何？人始终是我杀的，我也认了。明日我就要返回开平卫戍守，你实在是不必再问了。”

    若不是职责在身，真不想管他了。长宁也不是要留他，只是他在的时候，尽量把该查的事情查清楚。一方面是因为董大人催促，孟之州可以懈怠，反正他回了边疆就听不到别人说什么了。但是大理寺不可以，他们可能要因为这个案子被骂好几年，最好是能解决则解决。另一方面，她也不喜欢看到别人蒙冤。

    长宁笑了笑，着说，“你当真不在乎是谁想杀你？”

    孟之州嘴角轻微地一扯：“赵大人，孟某虽然脾气不好，为人猖狂了些。”赵长宁心想你自己也知道啊。孟之州继续说，“但孟某好歹也是一员大将，战场上刀剑无眼。保家卫国，哪天会没命是谁也说不准的，想杀我就想吧，只要能杀得了我，我也不在乎了。”

    他换了个姿势坐着：“开平卫不能没有指挥使，我这几日就要返回开平卫，也别说我不给大人留情面。就算刘春霖没有倒卖城防部署，光凭他那些作为，我杀他也不冤枉，我杀了就认。想怎么判都随你。”

    赵长宁不再劝他。她站了起来，问他：“孟大人可愿意跟我出去走走？”

    孟之州既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赵长宁叫徐恭暂时不必记了，派了大理寺护卫过来。对孟之州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理寺外面就是时雍坊的街区，赵长宁倒是没让孟之州走出去，只是隔着围墙叫他看看外面。

    为刘春霖请命的民众还没有散，一看到大理寺有人出来，便激动起来，高喊着：“杀了孟之州，还刘青天一个公道！”

    “杀了孟之州！不能放他回去！”

    “大理寺包庇罪犯，赵长宁狗官！”

    孟之州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知道什么是一回事，能不能面对是另一回事。

    鸡蛋砸在墙上，腥臭的蛋液溅到了孟之州身上，他好像突然被人打击到了一般。这个一贯高大伟岸的将军，此刻沉默了良久。

    保家卫国数十年，敌不过一次失手。青天的名声流传甚广，但将军的艰苦却无人知道。

    恐怕此刻孟之州很难想象，他会被人如此对待。

    徐恭听了很气：“大人，怎么他们连您也骂，以前不是还叫您青天的吗？”

    “我这个青天之名太过浅薄，不能与刘春霖比。”昨晚回家被烂菜叶砸过的长宁很淡定，“牵扯进来，名声不臭也臭了。”

    “孟大人杀刘春霖也不是残害忠良啊，不行，我得去外面跟他们说道说道。”徐恭开始撸袖子。

    长宁笑道：“你一张嘴，他们无数张嘴，你怎么说？”

    徐恭听不得他们家大人受半点污蔑，急道：“总不能任他们胡说吧！别人听了岂不是以讹传讹，认为您是个狗官了？”

    “没有办法，等结案之前，出门的时候小心点就是了。”长宁淡淡道。幸好她不在乎小青天之名，失去的时候倒也不痛心。

    孟之州良久沉默后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极为复杂，他哑声道：“……对不起。”然后他大步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大概是一万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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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第八十八章

﻿    漏断人初静, 天气越发的严寒，夜露结成了冰霜, 几乎是滴水成冰的天气。

    这两日天气急剧变坏，早早地烧起了炉子。顾嬷嬷带着几个大丫头, 坐在屋檐下赶斗篷的毛边。大少爷去年穿的斗篷被火炉不小心烘坏了, 谁知道天气坏得这么坏，得熬夜赶出新的来, 大少爷明日要穿着去大理寺的。

    顾嬷嬷往手上哈了口热气，又搓了搓手，才将冻僵的手堪堪缓过来些。

    丫头塞了她个铜手炉抱着：“嬷嬷您先回屋歇着吧，天气这么冷, 您可别冻坏了。”

    顾嬷嬷说：“以前宁哥儿的衣裳都是我亲手缝制的，不看着还真是不放心，你们得记得，毛边要缝三四次才好, 毛也要剪得短短的, 否则大少爷不会穿的。”

    长宁觉得斗篷镶嵌毛边是女孩儿才做的, 虽然她不明说，但做了摆在那里她是决计不会穿的。但就她那身子骨，不嵌毛边怎么能暖和。

    油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院门口响起了开栓的声音，随后一行人走了进来。

    顾嬷嬷带着众丫头赶紧站起来, 只见来人是七爷，带着护卫, 应该是才从外面赶回来，因为夜露，披风有些湿漉漉的。

    顾嬷嬷屈身行礼，周承礼伸手一摆：“大少爷在吗？”

    “大少爷刚服了汤药，应该是在看书吧。”

    “嗯，我进去就是了，你们不用通传了。”周承礼淡淡说了句，立刻就要进去。

    顾嬷嬷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他。周承礼看向她，目光冷淡，她的声音立刻小了下来：“七爷，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周承礼顿了顿：“是要向你请示一下的吗。”

    她不过是个下人，只因为大少爷是她奶大的，才在下人中有些身份，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拦下主子。顾嬷嬷听了周承礼温声的话，冷汗都要下来了，勉强说：“奴婢不敢。”

    周承礼回过头，守门的小厮打开棉布帘子，请七爷进去。

    赵长宁的确是在看书，直到屋内的丫头屈身喊了七爷，她才从书卷中抬起头。七叔解下披风递给了丫头，在她对面坐下来。长宁让人给他沏热茶，笑着问：“您提早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让人去渡口接您。”

    周承礼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盯着烛火怔住。

    “七叔，您是不是心情不好？”长宁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亲自放在他手边。

    周承礼摇头道：“每年回去都这样，习惯了。”

    周承礼每年冬天都会回山东祭祀他的父母。

    周家跟赵家是同乡，籍贯山东济州府。周承礼的父亲当年也是惊才绝艳之辈，时任户部侍郎，主推丁辰变法，震动朝野。后来变法失败被被贬官四川任嘉州知府，却死在了去四川的路上。尸首被运回济州府安葬。

    若非他父亲身亡，当年周家也是济州府的清贵世家，族谱可追溯到唐朝，不至于他童年饱受颠沛流离的煎熬。

    周承礼每次看到父亲的墓碑，都想起当年，父亲教导他读书的情景。少年的他除了恨之外也别无他选，如今他能手握权势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过去的苦难永远不会因为现在的强大而更改，因为苦难成为骨血中的一部分。再恨再苦，完全成长的他，在父亲的墓碑面前，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少年，如此的无力。

    所以，他对那个时期美好的事物，都有特殊的感情。

    那个时候的小长宁，软软小小的孩子，白白的团儿，在草堆里滚了满头的屑。他看似不耐烦她，实则却很喜欢她。也许每天他都盼着孩子从那个小洞钻进来，虽然他不跟她说话，但是看着她，内心却是平静温柔的。

    周承礼抬起杯子喝茶，里头泡了两粒枣儿，热乎乎的，吃起来甜滋滋的。长宁便喜欢给别人枣茶，不光能喝茶，还能吃枣子，多好啊。

    “最近可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周承礼放下茶杯，“回京的时候，听了些你的流言蜚语。”

    长宁叹道：“最近主审孟之州，被骂几句大概也正常。”

    周承礼抬头：“你主审孟之州？”

    孟之州这么大的事，他应该是知道的。长宁颔首：“他这个人倒也挺有趣的，可惜太桀骜不驯了，也只能做守城之将，放到朝中怕是活不了几个月。”

    “朱明炽也知道，才一直留他在开平卫的位置上。”周承礼对朝中的事知道的自然比长宁更清楚，“他与高镇、陈昭同为朱明炽的心腹，你说朱明炽最信任谁？”

    长宁沉思，然后道：“不会是陈昭。孟之州跟他感情不深，应该是高镇。”

    周承礼就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开平卫有多重要。”

    长宁不可置否，一边嚼着枣子一边说：“我如何不明白，为了孟之州的事，我都差点被刺杀了。”

    “有人刺杀你？”周承礼语气一顿，立刻皱眉，“怎么回事，为何没有告诉我？”

    长宁笑道：“我还没这么招恨。是有人想刺杀孟之州，误杀成了我，无妨，也没有受伤。”

    周承礼抓着她仔细看了看，见红润白皙才放心下来。

    “我得派些护卫守在你身边。”周承礼收回手说。

    长宁想说不用了，她身边有护卫二十人。但周承礼料得她要说什么，道：“不许不要，你那些护卫都是乌合之众。”

    他说的长宁又不能反驳，只能任由他说了。周承礼又跟地说：“我虽然不了解刘春霖，但我了解孟之州，他容易被人煽动，尤其是涉及军情的问题。杀刘春霖……不像他应该做的事，可能有外力推动。”

    这是长宁早就知道的，她是是暗暗惊诧周承礼竟然猜得这么准。

    周承礼起身要离开了，长宁送他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初冬的深夜中，她站在原地，仿佛在想什么，微低着头，下巴瘦削而优雅，影子在蜡烛下成了一道斜长的影子。

    周承礼漏夜而归东院。

    寒风吹过，他的五官在夜色中凛冽如被刀刻斧凿，俊美而冰凉。

    他随手将手炉递给旁边的人，问了句：“宋平呢？”

    来人恭敬地回答：“宋先生出去了。”

    “大少爷遇刺是怎么回事？”周承礼接着问。

    这时候此人却有些犹豫了。

    周承礼淡淡问：“有什么不好说的？”

    “那位拥护太子的将军，想在京城借咱们之手除掉孟之州。”这个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发紧，“属下派了几个死士刺杀孟之州，他们混入了皇上的私宅。这几个倒是挺厉害的，竟然真的接近了皇上。可惜当时孟之州避开了，他们……错把大少爷当成了孟之州，误下杀手！不过皇上当时在旁救下了大少爷……”

    “孟之州和陈昭带人盘查私宅，他们当中几人被抓，有个趁乱突围，回来禀报了我。”

    这人说完后，久久没有听到周承礼的声音。

    当他抬头的时候，周承礼突然一巴掌重重甩过来，他的脸被打得偏过，火辣辣地发麻。

    他冷冰地说：“蠢物！”

    那人甚至不敢伸手捂脸，立刻跪下说：“卑职也没有想到……索性大少爷没有受伤，倘若因此伤到大少爷，卑职几条命也不够赔的！”

    周承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以后朱明炽身边，都不准我们的人再近身。”

    朱明炽此人异常聪明，若是让他察觉到异常，一切就难以收拾了。

    第二日起来天还没亮，堂屋里笼着盏油灯，长宁就着油茶吃早膳。

    顾嬷嬷叫管事来回话。

    二爷赵承廉赶赴任地，家中大事由大爷管着，但每月长宁还要再过问一遍，免得出漏子。

    赵长松上次春闱只得了同进士，正准备明年再考一次。三房、四房的几个堂弟刚入了族学，长宁叫请了国子监退休的先生回来给他们授课。

    倒是赵长淮，最近颇得朱明炽重用，在户部官员中崭露头角。给他说亲的人如过江之鲫，他自己挑三捡四的，到现在都没定亲。

    “……有几个济州来的秀才，本来是想着到京城来赶考举人的，结果花光了盘缠。大爷出门遇到他们卖扇子。见是同乡，便想一并收入族学中，还把族学倒座房拾掇出来，让他们住下了。”管事说道，“每月还给二钱银子买纸笔。”

    父亲对落魄的读书人一向富有同情心，每年考后都会收一批人，更何况是同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家家大，也不会被几个秀才吃穷了。长宁揉了揉眉心道：“养几个人倒不是大事，只注意他们莫要入内院冲撞了女眷，也不要打着赵家的旗号，在外头胡作非为就是了。”

    管家应喏，行礼后躬身退下，长宁才披了斗篷出门。

    此时天色蒙蒙亮，却是阴沉沉地压着，没有半点出太阳的样子。长宁走了几步才发现是下雪了，细雪如絮，落在斗篷上片刻就化了。

    一炷香后天亮了，但因为初雪，和没亮的时候似乎也差不多。到大理寺时徐恭正守在她的号房门口，冻得脸色发红。看到她立刻迎上来。

    徐恭的神色不太好看：“大人，出事了！”

    大理寺后院，重兵把守。长宁快步走入后院，这次孟之州的亲兵倒是没有拦她。屋内几个人匆匆往来，赵长宁进屋后，立刻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孟之州躺在炕床上，脸色蜡黄到了极致。

    长宁沉着脸问旁边的大夫：“可要紧？”

    “所幸发现得及时，孟大人又喝了许多酒吐了两次，误打误撞地解了些毒，没有性命之虞。”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但究竟有没有损伤身体，还得等孟大人醒了再说。

    长宁顿了顿，又问“……是什么毒？”

    “我验了孟大人吐出的秽物，应该是□□无疑。”

    长宁渐渐的冷静下来。倘若孟之州有事，大理寺难逃其咎，肯定是要被问罪的！但孟之州究竟是怎么中的毒？他身边的人，可是连只苍蝇都不放过地盘查！

    她招手让徐恭去请外面的孟之州下属，下属进来拱手行礼，大概也知道赵长宁想问什么，说道：“大人昨夜喝了些酒，我们都不知道，也并未验毒。方才那酒罐拿来验过了，毒便是酒里来的。”

    “酒是从何处来的？”长宁眉微皱。

    那人道：“便是大理寺采买来的。”

    孟之州住在大理寺，原本是想着更安全些，却出了这样的事。

    长宁让徐恭拿自己的腰牌，去把所有派来伺候孟之州的人全部抓起来，关到偏房里。不过半刻钟，沈练和庄肃都赶过来了，庄肃看了孟之州不省人事的样子，倒吸了口冷气，问了孟之州的安危后说：“出这么大篓子……我得进宫禀报皇上才行。” 孟之州要是真有事，大理寺可担待不起！

    沈练颔首，认同他赶紧去宫里一趟。他上前查看了孟之州，淡淡道：“赵长宁，你在这里守着他。那些人我亲自来审问。”

    其实此事全权交由赵长宁和庄肃负责，沈练是不必过问的，不过赵长宁这时候也忙不过来。长宁由他离开了，又亲自监督大夫给孟之州喂催吐的汤药。

    喂药倒也喂得进去，刚喂了小半碗，孟之州突然睁开眼，脸色极为难看。旁边的下属立刻端着痰盂凑过去，孟之州吐了会儿秽物，胃内应该没什么东西了，吐出来的全是水。

    吐完后他好像神智稍微清醒点了，瘫在床上眼睛微睁。

    长宁上前，静静看着他：“大人终于醒了，您这又是何必呢。”

    孟之州闭上了眼睛，甚至嘴角微微一牵：“他们果然……是真的……挺恨我的。”说到这里又像是嘲笑，他别过头看着赵长宁，“不过……你们大理寺防备也是挺松懈的……”

    长宁不跟他白扯，微俯身问他：“孟大人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腹脏疼不疼？”□□之毒伤及内脏，倘若中毒过深，可能终身受害。

    她来之前，大夫已经催吐了他许久。长宁又让人给他寻一些牛乳来，服下对胃好些。残留在胃中的毒已经不多了，只怕损失他的身体。

    孟之州却不说话，当然，长宁看他的脸色也知道，恐怕现在能说话都是在强撑罢了。她道：“大人恐怕要在大理寺多休息几日，你现在不宜走动，庄大人进宫禀报圣上了，开平卫的事你也不要担心。”

    孟之州却说：“我必须回去。”

    长宁见他倔强又犯了，忍了忍道道：“你虽然被救回来了，但□□可是剧毒之物，开不得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孟之州说。

    赵长宁默然，大概是虽然不是太喜欢孟之州，却也觉得他率真，才又说：“大人，身体才是自己的。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孟之州难得没有生气，说：“眼看着入冬了，边疆比京城冷得快，越冬的粮草、城防的部署，没我看着别人做不来。我离开开平卫半个月已经是极限，要是边疆的那些蒙古部落有异动，没我在，谁能镇压他们。”

    说着他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手捂着腹部，缓了片刻说：“我是开平卫的指挥使……守开平卫已有六年，非死不离。”

    年轻又桀骜的孟之州，在这一刻，从他平静的神色中，长宁看到了属于边疆大将的坚毅。

    “好。”长宁也嘴角微挑，最终道，“大人既然这么说，我赵某，便也不劝了。”

    只能把想害他的那个人抓到了。

    雪渐渐下得更大了，大理寺门口积了一层薄雪。

    长宁从大理寺出来，本来是想去一趟大理寺大牢的，这天气骤冷，大理寺大牢没住满犯人，倒收了些逃饥荒的流民，她看看囚犯有无冻着的，顺便看看他们要不要发冬衣御寒。

    刚走出大理寺，她就看到周围聚集了不少人。

    看到有人出来，还辨认出是赵长宁，人群便有切切察察的议论声音。

    徐恭在后面给她撑着伞，小声道：“大人，我听说，大家已经知道孟之州要回开平卫的消息了……”

    “低头走快些就是了。”长宁继续往前走。

    却听到有个声音突然响起：“赵大人，你不能放过孟之州！”

    “对，赵大人，你主审他，要判他杀头！一定是刘青天有了他贪污的证据，他才杀了人家的！”

    “大理寺忠奸不分，竟然放孟狗官回去！孟狗官要偿命！”

    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长宁没有说什么，与民众起冲突是毫不理智的。时间会证明一切，你去辩驳，又如何说得过这么多的人呢，这一向是赵长宁的处事原则。

    见她要走，有人更急了，上前就拦住她：“赵大人，我们指着您给刘青天做主呢！你可是好官，不能包庇狗官啊！”

    长宁精致的眉眼疏淡，仍然不说话。

    有人就冷笑：“求他做什么，他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狗官罢了！”

    “他们官官相护，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长宁的护卫很快上来隔开人群，她本想着大牢不远，快去快回也来得及，只带了三四个护卫。谁知道竟然被人围住了。

    还有个声音冷冷地说：“刘青天就是被你们这些狗官害死的！孟狗官定是在边疆贪污了不少军饷，所以要杀刘青天，怕人家揭穿了他的丑事！”

    “他们两个蛇鼠一窝，怎么会管刘青天的泉下之魂……”

    长宁不知道被谁扯了一下衣裳，她踉跄了一下，但是没有摔倒，因为很快被徐恭扶住了。

    她看着被踩得无比肮脏的雪地，袍角沾到了乌黑的雪水，喘-息片刻，闭了闭眼睛。

    还是忍不住，气得手指都在发抖。虽然她明白，她心里是知道的，百分九十的民众，都是被人有意地在煽动情绪的。但她想起孟之州说“守开平卫已有六年，非死不离”时的神情，仍然觉得窒息得喘不过气。

    一个守卫边疆的将士，保家卫国这么多年。为什么要被侮辱、被轻贱。

    她推开了徐恭，回过头看着人群中的，刚才说这句话的人。

    是个头戴方巾的书生，可能是相由心生，她看着就觉得一阵厌恶。

    她缓缓扫视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孟大人为人正直。他做的事从不是为了自己，就算做错了事，也不该是你们来骂。你们……也没有资说他半句！”

    她说到后面声音一哑。

    不再管在场的人，听到这句话是什么反应。她径直朝前面走去，她还要去大理寺大牢看那些流民。

    雪落在长宁的脸上，头发上，冰冰凉的，很快就化去了。

    仿佛睫毛上都压着雪，前路被虚化了，漫漫的天地，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累积在她的心里。长宁又静静地站住了。

    大概是一种寒意，突然透骨入心。她看着被雪覆盖的屋檐和路，仰着头。

    孟之州此案不破，她愧当此官！

    黑尾翎一样的眼睫缓缓合上，她继续向前走，将所有的声音抛在身后。大雪渐渐淹没了她的足印。

    作者有话要说：人性就是很复杂的事情，是非曲直，永远说不清楚。

    我会加快更新频率的我保证，我正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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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第八十九章

﻿    第89章

    长宁在回去的路上, 接到了一道急诏。

    马车调转马头，往皇宫里跑去。

    红墙琉璃瓦, 覆盖一层薄雪，纷纷不断地落着, 往来的宫人很少。在雪中的宫殿, 越发显得磅礴轩昂，气势恢宏。

    赵长宁到了乾清宫门口, 刘胡在和一个宫女说话。宫女穿粉色绸袄，蓝比甲，光滑的環髻上扣着两枚精致的玳瑁，看样子可能是哪个宫里的掌事宫女。声音隐约：“刘爷爷, 今天本是咱们娘娘的日子。皇上不来，娘娘精心准备的糕点，可能劳烦刘爷爷送进去。皇上吃了，也好知道咱们娘娘是念着他的呀……”

    刘胡有些为难：“静妃娘娘有心是好, 只是皇上那里, 咱做奴婢的也说不上话。”他还是把盒子接了过来, 道，“我只送进去，皇上知不知道心意，只看娘娘的心意够不够了。”

    宫女便笑了，颊边显出两个小梨涡, 屈身行礼：“惠景多谢刘爷爷。”

    这说话的功夫，刘胡已经看到赵长宁来了。换上一副笑容, 下几步来迎他：“大人来了。”

    长宁跨上台阶，那宫女迎面向她走来，只见是个面色淡漠，秀丽至极的少年大人，披着灰裘。她微微一屈身，那少年大人也颔首，走过去了。宫女不禁地往回看，一直到乾清宫的宫门打开，那道纤瘦的身影不见了为止。

    大概，姣好若女，说的就是这个样子吧。宫里的娘娘，都没有这么好看的呢。

    宫女恍了会儿神，才撑起竹伞自夹道回宫去。

    长宁进了殿内，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屏风后面，朱明炽靠着宽大的罗汉床看书。他的脚步放着个铜火炉子，小几上的豆釉瓶插着几支新开的腊梅，被炭炉的热气一熏，满室的淡香。

    他头也不抬，就知道长宁来了，放下书，叫人端热饭来。“没吃饭吧？”

    长宁正要行礼，朱明炽就看她一眼道：“哪儿来这么多规矩？”

    长宁在刘胡端上来的绣墩上坐下来，热茶让冰凉的手渐渐暖过来。内室一片寂静，朱明炽继续看他的书。长宁也静了一会儿，大概是不知道跟谁说才好，片刻她后说：“陛下，孟之州今天被下毒了。”

    朱明炽淡淡道：“……怎么，你担心他？”

    赵长宁摇头说：“他想回去戍守边疆，我出门的时候，却听到所有人都在骂他……”她闭了闭眼睛，有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朱明炽缓缓地叹了口气，又放下了他的书。“过来。”

    不知道他叫她做什么，赵长宁抬头盯着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她的眼眸里有种独特的迷茫。

    朱明炽起身走到她面前，随后将她抱入自己怀里。

    朱明炽的怀抱熟悉又陌生，龙袍缂丝的面料。坚硬的胸膛，心跳声非常的有力。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可是他们连你也骂了，给你委屈受？”他的手掌缓缓抚着她的发，“难受就在朕这里留会儿，有羊肉锅子，你吃吗。”

    她不吃羊肉，觉得味道膳。

    长宁微微僵硬的身子缓下来，她闭上了眼睛，心想就这么靠着他一会儿吧。好像也不是很难接受。

    他的手又继续摸着她，像抚着猫一样。猫是他养了许久的，但是都不亲他，今天却愿意给他顺一顺毛。

    刘胡领着宫人在外面布好菜，进来本是要通传的，帝王先伸手阻止他开口说话，然后挥手让他退下去。刘胡心中猛地一跳，虽说早知道帝王与长宁大人的关系，但都不像今天一般是亲眼所见，帝王单手将纤细的长宁大人搂着怀里，又靠得极近，长宁大人的表情，似乎又不太对。自然比以前冲击更猛烈。

    虽然帝王没有表达出任何不悦的情绪，但是刘胡还是有一瞬间的慌乱。人活到他这把岁数了，还有什么图的，不过就是个好好活着而已，帝王与大臣，这样的伦理倒置，秽乱宫闱。倘若哪天帝王不容他了，这事绝对是他要杀他的其中一条理由。毕竟帝王的手段，从登基到现在，他可是一桩桩亲眼见证了的。

    登基之前亲手毒杀皇后。追杀自己分封的亲弟弟。杖杀了两个背后闲话帝王秘事的宫女。

    还有个言官进谏他偏宠佞臣，似有所指。他当时听了什么也不说，叫锦衣卫半夜趁睡觉的时候勒死了……

    刘胡真是每每想起来都毛骨悚然。

    刘胡很快就退了出去。

    他站在外面吹冷风，胡思乱想着。帝王的后宫不多，但是在太后的努力下也不少，真心喜欢皇上的应该不多，还是怕他敬畏他的居多。太后想抱皇孙，偏偏帝王最宠幸的却是个男人，何年何月才能见得有皇子啊。

    不过这也不归他管，要想好好活着，只需嘴巴紧闭，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哭了？”良久，朱明炽突然问了句。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动。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头，她立刻避闪。

    朱明炽一瞬间没说话，那玉一般的肌肤正沾着些泪痕，怎么会哭呢。真孩子气。

    他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手放在她瘦削的肩膀上，隔着布料就是肩骨。抿了抿唇告诉她：“世间的事多半如此，有什么伤心的。”

    他又伸手擦干了她的脸：“不哭了，来吃饭。”

    长宁又闭了闭眼睛，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朱明炽面前最放松，竟然任由情绪发作。好像就算知道她再怎么崩溃，声嘶力竭，在朱明炽这里也没有关系一样。

    朱明炽放开她，叫人传膳。

    熬得软烂的豌豆煨火腿和蹄花，冰糖肘子，鱼肉酿豆腐，一碟水灵灵的拌黄瓜。那冰糖肘子香而不腻，更是难得有时蔬。长宁吃了碗饭，朱明炽翻过一页书，也不看说：“再吃一些。”

    长宁吃饱了，根本不想再吃。朱明炽见旁边高几上摆着个食盒，大概装的甜品，想着甜的大概她还愿意吃些，叫人摆了出来。枣泥山药糕，芸豆卷，鲜奶炸糕，梅花酥饼，那梅花酥饼每个只比拇指大一些。

    长宁拿着笑了笑：“静妃的宫女有心。”

    朱明炽见她说起是静妃送来的，想了想倒是记得这个人，淡淡道：“静妃倒是时常送东西来，她做的东西倒是精致，的确挺有心的。”

    长宁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些怎么可能是静妃亲手做的，静妃恐怕是打心里对他避之不及，如果静妃真是有心，就会亲自送过来，而不是要打发个宫女跑一趟。

    他说什么也没用，后宫就是怕他怕得要死。

    当真是孤家寡人，当了皇帝也这样。

    赵长宁嘴角微勾，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对朱明炽的态度就很和善了。知道他把自己叫过来，多半就是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她看了一眼朱明炽正读的书：“……齐民要术？”

    朱明炽这是要去种田了吗。

    朱明炽道：“江西、湖广两地一到夏汛便泛洪，颗粒无收，朕想看看古人怎么治理。”

    长宁想了想还是告诉她：“皇上倘若真是想知道如何治理水患，不如看一些水文的书，齐民要术多还是讲的治旱和种植，治洪水的部分不多。”她伸手过来翻了一翻，告诉他，“你看，不多的。”

    朱明炽凝视她柔软白皙的侧脸，大概是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的。

    他说：“何必去看什么水文的书，探花郎不如给朕仔细讲讲？”

    他的手就很自然地放在她的肩上。长宁也没说什么，别过脸任由他放着，打开书给他讲水文中写的治水法子，分了几大类，哪些适合哪种情况。他的呼吸就在头顶，时轻时重，徐缓如羽毛轻抚，大概听得出节奏来。

    有时候还伸手过来指，让她再讲一遍。

    烛火跳动，他的影子从背后投在她身前，像山一样笼罩着她。

    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诗：何当共剪西窗烛。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蜡烛烧过一半，宫人在外面通传吏部尚书进见，朱明炽道：“稍等片刻就是。”就先出去见吏部尚书了。

    长宁放下书，在他内室转了转，看都豆釉瓷瓶插腊梅，就皱了皱眉。腊梅自然是用景泰蓝或者是青花瓷好，找了一圈没见他这屋里有别的瓶子，她又坐下来，继续看他的书。她发现朱明炽在《齐民要术》上标注的分明就是抗旱的内容，根本不是治洪水的内容，怔了片刻。

    朱明炽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要她讲给他听！

    看着朱明炽留在书上的字，力透纸背，凛然霸气。长宁抿了抿唇，把书放到了一边去。

    吏部尚书深夜前来，是有一桩急事。河南布政使回朝觐见。朱明炽一时谈得没有注意时辰，等他回去的时候，长宁已经靠着小几睡着了。蜡烛快要燃尽了，蜡泪凝固在烛台上，火炉的暖光映照在她的身侧。

    他走过去将她抱起来，她的头立刻很乖顺地靠在他臂弯里，朱明炽抱了她一会儿，凝视许久，低声叹道：“要是一直这般乖巧，朕不会为难你半分。”不过她要是明白，怕这江山哪天都要拱手让人了。

    朱明炽过了会儿才将她放在了罗汉床上，让她好生睡。

    她的腰间还戴着那块玉佩，可指挥京城数十万禁卫军。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随身戴着这么个东西。应该不知道，知道还敢这么戴着招摇过市，不怕别人认出来。

    内室角落里放在一张琴，朱明炽善抚琴，只是登基后已经许久不弹了。

    何时见许兮，慰我旁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使我沦亡。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太卡了。。。我很想更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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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第九十章

﻿    第90章

    大雪又接连下了一夜, 很快就覆盖了皇城。

    雪野人茫，清早的街道上有人扫雪。大理寺司务早早地看到了赵长宁, 笑着喊她：“赵大人早！”

    长宁微微颔首，快步带着人进了大理寺。

    探子给她传回了消息, 根据她的指示前去追捕, 孟之州旧部的幕僚被抓住了。

    这是个好消息，倘若审问出该旧部曾蓄意嫁祸孟之州, 那么就能洗刷清孟之州的罪名了。

    因为案子牵涉得越来越大，她带着两个寺正协审。

    两个寺正一左一右地坐下来，堂下压着个衣衫褴褛，瘦弱的中年儒生, 被孟之州的亲兵按着肩膀，脚上戴着镣铐，有些狼狈。孟之州的亲兵告诉赵长宁：“大人，我们已经审问过他了。”孟之州的亲兵对此人恨之入骨, 如果不是他, 孟之州也不会被陷害。

    “招了？”长宁下来走到儒生面前。

    “书生熬不住刑, 我们一审问就招了。”亲兵答道，“那封信是他亲笔所写，就是为了引孟大人上钩。”

    长宁半蹲身一看这位儒生，笑着问他：“别的东西我也不问了。我只问你，谁指使你们做此事的？”

    中年儒生嘴唇发抖道：“我……我只是听吩咐做事, 别的，别的也不知道。当时千户大人给了我三百两银子, 让我……我写完就逃走，我靠大人吃饭，怎么能不听他的话！”说话的时候抬袖连连擦汗。“大人明鉴，我当时逃走时，也是心虚的。怕千户大人杀人灭口，我在半路上借故如厕逃走，果然看到他们拿刀追我！若不是我一直往戈壁跑，恐怕早就是刀下鬼了……”

    长宁站了起来，招手让寺正写证词。然后继续说：“你既是读圣贤书的，就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当时有性命之虞不论，现在却是你将功赎罪的时候。我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将你在千户所见所行都说出来。”

    那中年儒生挨了一顿打，早已乖巧得不能再乖巧，又连声应是。

    如此一来，孟之州被陷害一事可谓是非常清楚了。

    这份证词，再加上长宁收集到的刘春霖私下买卖娈童的证据，可以为孟之州翻案了。

    长宁收好了证词，本是想去找庄肃告诉他这桩好事的，谁知道庄肃却不在后院。她去沈练那里，沈练却也不在。

    沈练的司务告诉长宁：“……大人今天一直没有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怎么两位少卿大人都不在，一般大理寺里都一定要有一位少卿坐镇的。究竟怎么了？庄肃性子散漫，不来衙门也是有的，但沈练可是个严肃的领导，按时上下班从不缺勤才是他的行事风。

    长宁下意识地觉得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她走出去的时候，正好迎面遇到沈练匆匆赶回来，神色肃穆。

    “沈大人。”长宁给他请了安，“怎的今日不见庄大人，我还有些事要禀报他。”

    沈练看了他一眼，大概目光透着一些古怪：“……你不知道？”

    她应该知道什么？

    “大人这是何意？”长宁一想，目前除了孟之州的事，的确是没有什么事吧。

    沈练欲言又止，顿了顿。本打算走的，却又站定了，淡淡告诉她：“……庄肃被治罪降职了。”

    这个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庄肃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一向做事得力，还曾外放治洪，怎么会突然被治罪呢？长宁对这位总是自称是她师兄的少卿大人很有些好感，那一瞬间她简直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庄大人因为什么被治罪了？”

    “孟之州在大理寺中毒，以致边疆延误，怎么会简单地就算了。”沈练淡淡地说，“大理寺肯定要有人对此负责。今晨一早例会，皇上责备大理寺，庄肃顶了错，所以被治罪了。他暂时留在家里，不会来大理寺，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禀报我。”

    说完之后，他看了看赵长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走了。

    长宁走在青石板路上，脸色变得越苍白起来。本来孟之州的事不该由庄肃管的，是庄肃怕她无法对付孟之州，才帮了她的忙，却因为帮她而被治罪了！孟之州是她主审，就算治罪，也应该是治她的罪啊。

    所以，方才沈练才那般看她。因为其实，应该被治罪的是她。

    她在大理寺的朋友真的不多，沈练对她一向冷淡，季大人又从未曾教过她什么。唯有庄肃时常关切她，也对她极好。

    不该由他来为自己顶罪的！

    长宁大步走出大理寺。来往的人，有的已经知道庄肃被治罪的事了，她听到了细细的议论声，将这些声音都抛在了身后。躬身进了马车里，让车夫去皇宫。

    到了皇宫下马车，长宁一路进了三道大门，养心殿外，她撩了衣袍跪下：“微臣赵长宁有事求见。”

    四周这么静，宫人侍卫站在门口守着，无人理会她。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刘胡从里面出来了，走近几步，对赵长宁说：“赵大人，皇上说了，您现在必然是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回去清醒一些再过来，他现在不见您。”

    长宁闭上了眼睛，纹丝未动。

    刘胡直叹气：“大人，此事已了，您何必再来呢！”

    长宁一字一顿地道：“劳烦您通传一声，我想见他。”

    刘胡又进去了。

    大冷的天，雪还没有化干净，地面冻得跟冰一样，很快就穿透了棉裤刺进了骨子里。她抬头看着养心殿，这座宫殿突然显得巍峨壮观，琉璃瓦覆盖着残雪，朱红的宫墙因岁月的漫漶呈现微旧的色泽。翘角飞檐，仙人指路。

    帝王的威严。

    刘胡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了，长宁却直直地跪着不起。

    里头朱明炽在批折子，头也没有抬。

    刘胡躬身禀报：“……赵大人不肯离开。奴婢估摸着，赵大人的性子，应该是不会走的。”

    朱明炽放下笔，道：“你去告诉她，朕今天不会见她的，要跪也随她。”

    北风吹在背上，长宁冷得脸已经没有了什么血色。她不是不知道朱明炽这时候不愿意见她，朱明炽毕竟是帝王，他要为政事考虑。但她愿意顶罪，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错，而不是庄肃的。再者，庄肃就算有罪，也绝对罪不至被降职。

    前来觐见朱明炽的人来了又去，甚至乔伯山看到长宁跪着，还颇为友好地给他打了招呼。自从章若瑾有孕之后，这厮看什么都是笑眯眯的，直到他看到赵长宁仍然僵着一张冷脸，才讪讪地收回了笑容。

    “赵大人，等我孩儿出生后，你可一定要赏脸来喝红蛋酒啊！”乔侯爷走前对情敌叮嘱了一句，才迈开步子离开。

    赵长淮今日也有事来见朱明炽，本来是要进殿内的。结果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外面跪着，脚步才顿住了。

    “长兄，你如何跪着？”赵长淮走到她面前，眉头皱着。

    长宁才慢慢抬起头，看到是自家穿着正式朝服的二弟，道：“无事。”

    “怎么会无事！”赵长宁单足在她面前蹲下，说话严厉了一些，“你什么身子，禁得跪吗？”

    她一个弱女子，身体又不好，怎么能跪。

    她却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赵长淮看到她倔强，真想干脆伸手抱走算了。他看她白得微透的脸色，羸弱的肩膀，心里就一股股的焦躁。他这个姐姐……分明就是要护着的，偏偏犟得很，还不要他护着。

    他压低了声音：“我要进去见皇上，我会为你求情的。”

    长宁听到这里笑了笑，她说：“多谢，”但又道，“不用了，不是求情的事。”

    赵长淮没有听她多说，站起来走进了大殿内。他要给朱明炽汇报这三个月各地税收，因填补军饷造成的国库虚空等情况。朱明炽听得揉眉头，军费开支不可省，游牧民族战斗力彪悍，不打击的话，稍微放松一些他们又能喘气，卷土重来。

    当年太-祖花了多少时间才将蛮夷驱逐出中华大地，但国家已经民不聊生满目疮痍，所以防边疆是重中之重的事。

    赵长淮顿了顿，道：“皇上，微臣不知长兄是哪里惹了您不快。只是，她在外头跪着她又一向身子不好……”

    朱明炽道：“朕没有让她跪。这事你不必管。”

    他不能见赵长宁，他知道赵长宁想做什么。

    赵长淮知道惹朱明炽不高兴并非明智之举，只是想到她在外面跪着，还是舍不得。撩袍跪了下来：“陛下，微臣这哥哥一向身子差，膝盖有旧伤。说来这还是因为微臣的缘故，微臣不忍心看到此，倘若哥哥是受罚的，微臣愿意替她受罚……”

    朱明炽漠然抬起头，这时候他的目光冷冰了许多。

    赵长淮这个人他很重用，因为知道他聪明。这个人对别人的事一向独善其身，避而不及，非常的冷淡。当年他二叔出事的时候，可从来没见他给赵承廉求情过，别说求情了，他连提都没提过。

    怎么赵长宁就不一样了，他变得特别急躁，就因为是兄弟的缘故？假如是……赵长淮知道些什么呢？

    虽然知道是自己太敏感了，人家毕竟是亲兄弟，朱明炽还是忍不住多疑。他就是这么个人，冷淡道：“这事你不该管。退下吧。”

    赵长淮自然知道帝王已经不快了，不能再多说了，否则适得其反。他只能应了是，从地上站起来告退离开。

    到门外，赵长淮见长宁跪着，叹道：“我随时叫人注意宫里，你小心些。”

    长宁抬头颔首，看到弟弟瞧着自己的目光，实打实的是很关切的。她觉得这个弟弟倒也还不错，不枉费她小时候忍他这么多年。

    赵长淮离开后不久，刘胡就从里面出来了。

    朱明炽终于答应见她了。

    朱明炽每天都有批不完的奏折，堆得跟小山一样。在赵长宁进来的时候，他搁下了笔，往后仰靠了一些。

    未等长宁说话，他就淡淡开口了：“朕不想见你，你知道为什么吧？”

    长宁应是：“微臣明白。”

    “朕听你二弟说，你有腿疾，才没叫你在外头跪着。”朱明炽说，“既然你明白，便知道不能说。”

    “微臣必须说。”长宁叹道，“孟之州的事，是微臣主审，就算是降罪也应该是降微臣的罪，而不是庄大人。”她跪了下来。

    朱明炽只看着她，淡淡说：“长宁，不要为难朕。”

    他一顿：“你知道朕不可能治你的罪，莫要——拿你自己来说事，朕也不接受威胁。”

    赵长宁知道他自是君主，就说：“微臣绝不是拿自己来威胁，只是公道自在人心，皇上倘若真的治罪与庄大人，而饶恕了微臣，恐怕言官也会颇有微词。何况孟大人被毒害一事，大理寺本非防范严密的地方，中毒这事非我等能料得到的，皇上倘若就因这件事让庄大人降职，恐怕朝政不服。”她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朱明炽听了，就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嘴角。

    “说来说去，还是想让朕饶恕庄肃吧。”。

    “皇上三思，此事绝不是为了微臣的一己私欲。”长宁又道。

    “让朕重新考虑也可以，只是，你得替朕做一件事。”朱明炽见她恐怕不得罢休，突然有了个想法，就慢悠悠地说。

    长宁自然不犹豫：“皇上但说无妨。”

    半柱香后，当她站在御膳房的灶台面前，面前摆了些刀具时，难免的，长宁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君子远庖厨。

    她虽然不是君子，却是当君子养大的，自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半点厨事都不会。

    而朱明炽的要求真的很简单：“你给朕煮一碗面，揉面做面都不假他人之手，你要是做出来了，朕就答应你考虑一下。”

    这对别人来说，大概是挺简单的事吧。长宁瞧着那些佐料，却生出一种不如回去继续跪的感觉。她也不是没看过一些文人雅士的烹调雅集，问题是那全是理论知识，从理论知识转化为实际成品，真的是件很难的事。

    赵大人抓起了案板上的一个萝卜，在旁边的水盆里清洗。

    专供帝王膳食的御膳房一共十六灶头，御厨都被赶出去了，一个都不留给她打下手，真狠。只有怕她作弊，朱明炽派了个小太监在门口监督她。

    长宁洗完萝卜后放在案板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萝卜……需要削皮吗？

    假如……需要的话，刚才她为什么又要洗呢。

    赵大人盯着萝卜陷入了沉思。

    赵大人有过目不忘之能，虽然从没有做过面条，但是根据记得的食谱，她还是很勉强地做出一碗萝卜丝炒牛肉面。至于味道如何天才知道，她将面条放在托盘上，像模像样地洒了点葱花，道：“端走吧。”

    养心殿内，刘胡用银针试了毒，再端给了朱明炽。

    朱明炽看到的时候，分明地挑了挑眉，就是知道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估计连菜刀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才让她去做碗面条的。想来面条的难度这么高，她缝个衣裳笨手笨脚的，应该不会做。

    人家居然像模像样地端上来了。

    不愧是探花郎，连厨事都能无师自通。

    朱明炽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长宁，才用筷子挑起了面条。

    还是觉得有点不同，毕竟是赵长宁做的面条。

    他分明地用眼角余光看到她转过头来了，看着他挑起了面条。

    朱明炽嘴角微勾，然后把面条含进嘴里。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咸！好咸！她究竟放了多少盐，一罐盐吗？是不是当宫里的盐不要钱所以随便放？

    果然，空有其表，空有其表！

    无奈朱明炽再怎么觉得难吃，他也不会崩的。把面条吞了，灌了一大口茶水才咽下去。还没等他说什么，长宁就道：“陛下，面条我也做了，您也吃了，我说的事您也应该答应了吧？”

    朱明炽还是有点绷不住了，差点说：来来，你自己尝尝什么味儿。想想还是算了，不要打击她，万一她以后就不愿意做了呢。

    “朕方才只说考虑，既然面条做出来了，朕自然会考虑的。”朱明炽放下了筷子淡淡说。

    又向刘胡招手：“给朕再上一杯茶来。”

    长宁哪里不知道他是敷衍的，她缓缓几步走到朱明炽面前，轻声说：“陛下，天子一言九鼎，想必不会食言的吧？微臣为了您，可连厨都下了。”

    “女红针黹，灶头主家。”朱明炽淡笑说，“朕娶了你可是会后悔的，每个都这么吓人。”

    “陛下，”长宁忍耐地说，“微臣也没说过要嫁给你。”

    自上次行刺，他救了她之后，似乎朱明炽言语上亲和了许多。

    朱明炽一用力就把她拉过来，然后吻她，唇舌上的咸都让她好生感受一下。从她嘴里夺得甜蜜柔软和湿润，非常亲密。她大概没想到朱明炽突然来这么一遭，直到他放开她。

    捏着她的手腕并在胸口，注意到她指尖儿还有点白色的面粉。朱明炽说：“这还不算嫁人了，如何才算？非要朕三礼六聘的娶你不成？你要是想当然也可以，朕不在意，只看你在不在意了。”

    长宁自然不会说反驳的话，开玩笑，要皇帝给她三礼六聘，她是要当皇后吗？

    他把手指上的面粉轻轻给她拍去，道：“既然有腿疾，更不能动不动就跪了。疼不疼？”

    替她揉了揉膝盖，注意到她的腿反射地一动，行军多年眼睛毒辣，立刻知道是伤着了，又叫刘胡取药膏来。

    这晚他没让她走，屋内燃着三四根手臂粗的红蜡烛……

    幔帐低垂，她又被抵在龙榻上低-喘，被炽热的胸膛包围，因此没有半点冷意。两人一开始干柴烈火，她也被烧得意识模糊，但大概还记得问他：“陛下，治罪我，不关庄大人的事……”

    男人在这时候哪记得别的，含糊了一声，抓住她的腰又作弄她。

    半夜才偃旗息鼓，他闭着眼躺在她身侧。

    长宁静静看着他，注意到他额头的疤，她突然伸出手，缓缓地摩挲那条疤。朱明炽眼皮微动，但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懒洋洋地嗯了声：“丑吗？”

    不丑，他的五官很英俊，就是偶尔看着挺凶的。

    “还好。”她老实回答，然后问，“您这个疤怎么来的？”

    朱明炽将她往怀里带一些，说：“嗯，小时候，跟朱明熙打架弄的。”

    “您跟朱明熙打过架？”其实赵长宁很避免在他面前提朱明熙，这个人，他也许没有死，他还活在某处，他可能随时会回来报仇。

    但是朱明炽自己提起来了，应该无所谓吧。

    “打架，他小的时候觉得全天下都是他的，父皇将他的一个镇纸送给我，他不高兴，跟我打架。”朱明炽仍然闭眼，声音低沉“他打不过我，就叫了他的侍卫过来，把我推下台阶，就撞开了额头。”

    赵长宁觉得是他自己胡编乱造的，因记挂着庄肃的时，她睁着眼睛，许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朱明炽起来时，突然想起自己床上答应了赵长宁什么，撑着额头啧了声。

    老子果然在往昏君发展。

    只能抵赖说没说过了。

    毕竟庄肃这个职，是真的留不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我觉得下面的长宁很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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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第九十一章

﻿    第91章

    长宁却以为庄肃这件事解决了, 她已经收整好了孟之州的证词，准备为他平反。

    孟之州大病初愈, 坐在长宁号房的躺椅上，上下抛着一个冻梨。号房暖烘烘的, 他就穿着件白色的里衣。

    长宁看他一眼, 摇摇头。得了，这位是把她这儿当自己的私院了。

    “你身体没好, 受火气容易内积虚火。”长宁盖印后把证词递给旁边守着的徐恭，一式三份，一份贴在衙门东墙，供人观看。一份大理寺存档, 一份递交皇上。

    “多谢关心，不过死我都不怕，还怕得病吗？”孟之州的声音懒洋洋的。

    长宁道：“不是怕你死，而是怕你死在大理寺, 我负不起这责。”

    “你真狠心。”孟之州回头瞥她, 声音一低, “我长得这么俊，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长宁沉默，然后抬头看他：“……孟指挥使，您能不能严肃点？”

    孟之州笑了笑，眼神又落在她腰间的玉牌上, 突然道：“不敢。”

    帝王此举，简直就是在昭告他们这些人。

    这个人是他的, 他的，别人若想染指，先掂量下能不能担待得起得罪帝王的下场吧。

    可能他知道，赵长宁其实还挺招蜂引蝶的，尤其能引起某一类人的贪欲。

    “当年皇上与我，高镇三人驻守开平卫的时候，真是为对方出生入死。你知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还挺不容易的……”孟之州边想边说。“现在追随他的人，多少是他出生入死换来的。我们一起在军营里喝酒，畅聊天下，聊生死之义，他要不是皇子，都差点义结金兰了。但你说，倘若我现在有一丝一毫的损害他，他会怎么办？”

    长宁静静不语。

    孟之州忽而一笑：“他会杀了我。”

    赵长宁突然站起了身：“大人想不想去看看民众对案词是什么反应？”

    她不想提这个事，为什么呢？

    孟之州随她站起来。大理寺阁楼二楼，正对张贴证词的东墙，围着东墙议论的人很多。

    谩骂的声音虽然少了，但质疑者仍然不少，觉得赵长宁是有意包庇孟之州，因为他身份特殊的缘故。

    孟之州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听说你原来在京城有青天之名，他们这么说你，你不难受？”

    长宁淡淡地叹道：“我不觉得……自己可以背负青天之名。”她不是纪贤，没有家族要顾及，她必然要往上爬，有些事……非黑非白，不能避免。“当个佞臣也好，我不介意。”

    长宁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阁楼。

    徐恭从远处跑过来，到了阁楼下，对着两人挥手。

    长宁看他气喘吁吁，道：“怎么慌慌张张的。”

    “有人……有人调职……”徐恭说，“刚传来的圣旨，庄大人调任南直隶庐州知府，三日内上任。”

    长宁在庄肃的号房内见到他，书童在收拾东西。他手里拿着方砚台，回头看着属于大理寺少卿的号房……

    “长宁来了。”他头也没回。

    赵长宁几步走过去，喘息未定：“大人……”

    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握了握拳道：“大人暂先不走，我去向皇上求情，您不应该被降职。”

    庄肃转过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怎么大理寺呆了这么久了，还是个孩子性子。官场上的事浮浮沉沉，说得准吗。你去求情皇上就能饶恕我了，还是不要去说了，免得牵连于你。”

    “孟之州的事是我的责任……”长宁声音一低。

    庄肃打断了她：“不是因为孟之州的事。”他回过头，“何况我也不是被降职，庐州知府这个职位算是平调。你可不要因此而自责。”

    从京官调任地方，就算是正三品布政使也算明升暗降，更何况是平调！而且庐州又算什么好去处。

    长宁缓缓松开拳头，目光执拗道：“大人，我能说动皇上。”

    庄肃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十年，他会没有感情吗？

    庄肃摇了摇头，把着手里那块砚台，笑着说：“这砚台是季大人送给我的，他说过，是非黑白皆出于你的笔墨，下笔谨慎，为民心诚。”他说，“师弟，我把它留给你。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长宁没有说话。

    庄肃叹气：“我会让你沈练师兄照看你一些的。”

    宫里的莲座陆续点亮，一层层的宫门洞开。小太监告诉长宁：“皇上去太后宫中请安，什么时候回来奴婢也不知道，大人还是别等了吧，夜里风冷，何况宫门下钥便出不去了。”

    长宁颔首道：“多谢公公。”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站在御台上，寒风吹得衣袂翩飞，夜风固然冷，倒是没什么感觉了。

    小太监叹了口气，不再出言相劝了。

    御撵不久出现在了御道上，朱明炽远远地就看到了赵长宁，伸手示意停撵。压轿，他一步跨了出来。

    “跟朕进来。”走过长宁身边时他淡淡道。

    等进了屋内，他还没有说什么，赵长宁就撩了衣袍跪下。

    “这是什么意思？”朱明炽在宫人打上来的水盆里洗手，一边擦手一边说，“朕要是不答应你，你要长跪不起吗？”

    长宁淡淡笑了：“虽然陛下对微臣极好，但微臣还没有这个自信，微臣要是一直跪下去，可以跪到陛下松口。”

    朱明炽也是笑了：“赵爱卿不要妄自菲薄啊。”

    赵长宁柔和地道：“微臣只是知道了皇上为什么要降职于庄大人，我且一说，皇上听听觉得对不对。”她静静地继续道，“庄大人的父亲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曾教授岷王殿下读《春秋》，致仕后也与殿下有来往。微臣记得有一年，微臣被人诬陷贪污受贿，后来，那些证据到了岷王殿下的手上，殿下为了保护微臣，当着微臣的面将那些证据烧了个干净。”

    “但是微臣后来得知，当初这些证据是移交到了庄大人之手的，庄大人暗中一直都是岷王殿下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庄大人对微臣这么好的原因，并非因为我是季大人的记名学生，而是岷王殿下暗中吩咐过他，在大理寺护着微臣。”

    “这次孟大人在大理寺中毒，皇上大概怀疑的不止是外敌，还怀疑庄大人可能在暗中下手，为岷王殿下报仇。毕竟您靠兵力夺得天下，孟之州、高镇和陈昭，这些都是您的左膀右臂。不能损益。”

    “自然了，这些都是微臣的揣测，若有冒犯，还请陛下恕罪。”她说完磕了一个头。“只是陛下分明知道庄大人与岷王殿下再无来往，您安插在大理寺的人也不少，实在是不必做如此猜忌。下毒于孟大人的另有其人……”

    朱明炽听完之后沉默，忽而笑了笑，然后招手让宫人都退下。

    他走到了赵长宁的面前，单膝一沉，看着她说：“赵长宁，朕是皇帝。”

    “朕不防着他们，他们就要来算计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是不多疑，谁能坐得稳？朕知道他没做，否则岂止是降职这么简单，朕早就将他五马分尸了！”朱明炽语气冰冷。

    然后他闭了闭眼，淡淡道：“庄肃降职已定，不会更改。他要是不降职，降职的就是你。”

    长宁苦苦一笑，在他要站起来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袖。

    “陛下，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她说，“庄大人被贬，您是否也是……有意为我……”

    她抓着明黄的袖子：“您是不是？”

    朱明炽看着她许久：“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如果不想听到那个答案，就不要问。”朱明炽说，“庄肃降职是多方考量，你要是再为他求情，朕便贬他去当知县。”

    长宁闭上了眼睛，一瞬间她心中情绪复杂。

    朱明炽看她跪在地上，孱弱的一团，伸手又将她抱入怀里，她身上冰凉凉的。

    朱明炽将脸靠着她的颈侧，说：“很多事你不必知道。知道得越多越痛苦，有朕为你保驾护航，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赵长宁伸手，缓缓地抓住他肩那块的衣裳。她的声音微弱许多：“倘若说与岷王殿下交好，我比庄肃交好得多，我还曾想过害你，你还是应该贬我的官。”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似乎无师自通了般，笑起来，“既然帝王无情，何必要假装糊涂。最该杀的就是我了。”她靠着朱明炽的胸膛，说，“最该杀的就是我了……”。

    她手里的衣裳越捏越紧。朱明炽任由她抓着，他垂眸凝视。

    长宁靠着这个人，她知道其实他是完全无害的，她应该早就知道了。

    被帝王隐秘而深情的爱着，为什么会不知道呢？她直直地跪起来，伸手捧住了朱明炽的脸。在她纤细的手指的映衬下，坚毅而英俊的脸。长宁声音低哑：“对不起。”说着她缓缓凑上去，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大概只是轻碰而离，柔软相触，片刻冰凉。

    然后赵长宁站起来，她朝外面走去。

    朱明炽半跪于地，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陛下，您今晚可要批阅奏折？”刘胡走进来问。

    朱明炽下意识摇头，刘胡正要去吩咐，他才回过神来：“……你问什么？”

    三日之后，庄肃赶赴庐州上任，沈练暂代领他的职务。

    沈练对于庄肃的调职并没有说什么，只吩咐大理寺众人一切照旧。唯有把长宁叫过去，跟她说：“我知道你因为庄肃的事自责，还去皇上那里求过情。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长宁看着他，沈练说：“那就是忘了这件事。你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不喜欢亏欠别人，这件事你肯定会反复自责。但你要记住，没有谁在官场能平步青云到最后。每个人都只能顾及自己，无暇顾及别人。我只教你一次，你要记住。”

    长宁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多谢大人指点，我明白。”

    沈练不过是让她心硬罢了，她这几天接过了庄肃的案子，解决了许多积案。沈练可能觉得她还因为庄肃自责。

    其实她已经好了，她不过是想为庄大人做最后一些事情而已。他出发前还惦记着那些未处理完的案件。长宁替他处理完之后，又一一将结果回信给他。也得到了他的回信，不过是两个字，甚好！

    至于孟之州的案件，刘春霖私下买卖娈童的事引发轩然大波，赵长宁亲自定的罪。如此一来，大理寺门口时常的围堵终于消失了，对于时常在大理寺快进快去的赵大人，百姓的感觉则更复杂。

    一方面，赵大人原来有青天之名，他们辱骂了他，虽然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另一方面，赵大人毫不在意别人是骂他，还是捧他。不分辩，不生气，一切只管做自己的事。也许比青天之名更重要的，是他的不卑不亢。

    其实这只导致一种后果，不是颂扬或者唱戏词来美化他。而是威信和威望。

    戏园子里再排赵长宁的戏，就会得到一部分人不屑的斥责：“赵大人岂是你们能演的！我看是辱没了大人。”“对，不许演赵大人！”“对对，撤戏！”

    搞得戏园子主人很狼狈，忙让演长宁的生旦下来，自此撤戏。

    长宁自己的感觉并不明显，她只能感觉到在大理寺里，自己吩咐的事被很快地执行。无论她说什么，下属都非常认真非常信服地听着。她有天累极时，轻轻地摩挲着砚台上的几个字，突然觉得很平和。未必一切的付出都有回报，总有人在误会，有人不理解。

    但是坚持自己所做的事情，其他的，自然而然的，在某个很好的时候，它们会像约好了一样纷至沓来。

    已经养好伤的孟之州返回了边疆，临行前只有大理寺送行了。

    当正在批阅奏折的朱明炽听到时这个消息时，孟之州都快到永平府城门了，朱明炽嗤笑了一声：“他跑得倒快！”

    宫内灯火沉沉，他搁下笔淡淡说：“叫董耘过来。”

    董耘在汉白玉台阶上伏跪了半日，得到帝王的召见，低眉顺眼地进了殿内。帝王的声音从上头传来：“董耘，你执掌大理寺也有半年余了。朕今日问你一个问题，你若是答得上来，朕赏你黄金百两，你若是答不上来，朕叫你卷铺盖滚蛋回家。你看如何？

    董耘抬袖擦了擦额际的虚汗，道：“皇上请说。”

    朱明炽单手背在身后，单手写字：“问题不难，爱卿也不必紧张。朕只问你一件事，你这半年贿赂了宋家多少银子？”

    董耘顿时面色如土，抖似筛糠。

    他吓得立刻扑地，连连磕头：“陛下恕罪，微臣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他与宋家秘密往来，皇上如何知晓这等秘事？何况收受宋家的银子真的不能怪他，他一个刚调回京城的官，倘若不靠附一个大家族，以后必然孤立无援。

    宋家是皇上圣宠的家族，宋家还出了一位宠妃。他投诚宋家也无可厚非啊。

    “朕不过调回你半年，大理寺让你搞得乌烟瘴气，朕看你不是一时糊涂，是糊涂到底了！”朱明炽淡淡道，“传都察院都御史过来。”

    当晚朱明炽就革除董耘官职，赶回原籍并贬官一级。

    次日的内阁议会上，收受了董耘贿赂的宋宜诚自然要为其辩解了：“……董大人虽然有错，但任期也破了不少冤假错案，怎能说贬就贬！还请皇上三思才是！”

    章首辅就道：“他破冤假错案？我看他与宋大人钻营倒是在行得很！”

    宋宜诚也笑：“章大人是污者见污，宋某与董大人清清白白，章大人这话说得，恐怕还请章大人拿出铁证才是！”

    “行了。”坐在堂前的朱明炽淡淡道，“董耘官职已废，不必争辩。朕叫你们来，不过是定个大理寺卿新人选。”

    章首辅出列拱手道：“皇上，微臣以为大理寺少卿沈练颇为练达，又是上任大理寺卿季大人的得意弟子，近年在大理寺的作为有目共睹，虽然年轻了些，却也可以在寺卿这个职位上历练一番了。”

    沈练今年不过三十三岁，位列九卿的确有点年轻了。

    另有几个人反对，觉得沈练太过年轻了。

    朱明炽眉毛都不动，听他们吵，吵吵吵，屋顶都要掀翻了。一群学富五车的老头吵起来，也是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副随时要干架的样子，再加些污言秽语跟菜市场的泼妇也差不多了。

    “便不说沈练太过年轻，庄肃调任庐州知府，沈练又升任了寺卿。那少卿一职何人可任？”说话的是工部尚书张振生。“少卿主管大理寺大小事务，若不是熟悉大理寺的人，不能任此职！”

    户部侍郎孙大人平日跟章首辅颇为交好，道：“从大理寺选能人任职即可，我看大理寺寺丞赵长宁可任此职。”

    另有一人说：“孙大人推崇赵长宁，恐怕是因他与你得意门生赵长淮同是兄弟的缘故吧？”

    孙大人脸皮自然也很厚：“齐大人这话轻巧，我推赵长宁自然是因为赏识他。难道你方才推周孟龄为大理寺卿，不是因为他有才干，而是因他是你多年的挚友？”

    那人自然无话可说。

    宋宜诚淡淡道：“赵长宁入大理寺还不足三年，已经晋升至大理寺丞，要让他不足二十五岁就做大理寺少卿，恐怕是过头了些。”

    “甘罗十二岁为相。赵长宁熟悉大理寺职务，又是探花郎出身，经验丰富破了不少大案要案，如何不能当大理寺少卿了？”孙大人立刻反驳。

    朱明炽又喝茶，道：“沈练可任大理寺卿，他任职大理寺少卿已有七年，其间从未出过差池。朕同意沈练任职，若你们能说出个比他更有经验的，朕倒也认同了。”

    朱明炽难得没有与章首辅意见相佐，倒是让宋宜诚皱了皱眉。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但他没猜到是什么。

    “皇上所言极是。”孙大人趁机拱手道，“那大理寺少卿此职，皇上可有人选？”

    大理寺左右少卿两人，一个直升一个调任，不能都位置悬空。

    朱明炽笑了笑：“我听孙爱卿说赵长宁，不妨再说说看？”

    孙大人就道：“孟大人一案中，赵长宁赵大人颇有当年季大人之风。而且在大理寺经验丰富，处理过不少大案要案。年轻又如何？我看赵大人沉稳，年长十岁的都比不过她。当年沈练不也是二十六岁便做了大理寺少卿，沈大人在这个位置上也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朱明炽道：“赵大人的确不错。”

    朱明炽这话几乎就是在摆明了说他赞同赵长宁做大理寺少卿。

    但宋宜诚如何能答应，赵家与他宋家已经是世仇，赵长宁登上大理寺少卿的那一日，就是他赵长宁飞黄腾达的一日！

    正四品官员与正五品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赵长宁要与他同朝，可在朝会觐见，还可以养不超过两百人的护卫。

    沈练要升迁大理寺卿，倒是便宜了赵长宁，眼下的确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孙大人的话不无道理。”章首辅开口了，他一向赏识赵长宁，自然愿意为他说话。

    内阁几人面面相觑，又起了争议，不过没有像刚才那般吵得这么大声了，毕竟跟大理寺卿这个职位比起来，还不在九卿之列。争议点主要是赵长宁太年轻，但有沈练的前车之鉴，似乎虚岁二十三也还好。

    不出意外，今天没吵出结果。明天继续开会，继续吵。

    朱明炽从内阁出来，陈昭随侍左右，低声道：“皇上想让赵大人当大理寺少卿？”

    “除她外，暂时没有别的人选。”朱明炽淡淡道，闭眼问，“你想说什么？”

    陈昭道：“微臣以为赵大人太年轻了。”

    朱明炽笑着说：“要说年轻，当真不年轻了。”别的女子在她这个年纪，身后娃都有一串了。

    陈昭眼前，却始终残留着赵长宁那种凉薄淡漠的笑容。这个妖物，若不是他蛊惑圣上，圣上怎么会屡屡为他破例。

    陈昭自宫里出来后，探子送来了一份密保，他看完后沉默很久，将密保捏作一团，道：“……去赵家。”

    终于有蛮儿的下落了！

    虽然赵长宁曾警告他不要再找，但陈昭自然不会听，私下派锦衣卫暗查。不过前几天被孟之州中毒一事绊住手脚走不开，如今，探子给他传回了确定的消息。

    蛮儿就在赵长宁府上，似乎是当了个下人！

    他嫡亲的胞弟，竟然给别人当下人！

    这个妖物，今日不除他，来日恐怕成了祸患。

    作者有话要说：长宁晋升这个事，我倒不觉得靠谁。实际上官场嘛，纯靠自己毕竟……还是不可能的。纯靠自己，二三十年都在混六七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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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第九十二章

﻿    第92章

    长宁在教陈蛮下棋。外面雪落纷纷, 她拥着铜手炉，两只手烫得暖暖的。

    陈蛮学得很认真。遇到被长宁围堵的地方, 捏着黑子皱眉思索。长宁专心暖手，也不催他。

    “大人, 我放这里。”陈蛮落下棋子。长宁一看就笑了：“你确定？”

    那必然是一条死路了……陈蛮眉头拧起。

    “好了, 今天就教到这里吧。”长宁说，“一次也不用下太多, 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走棋。对了，我记得冬天的棉袄、靴子下来了，顾嬷嬷可送到了你那里？”

    “送了的。”陈蛮笑着捡棋子，“四爷还送了两坛子的花雕, 三十年陈酿，大人可要喝些？”

    长宁道不必了，一般情况下她滴酒不沾。她在赵家地位今非昔比，三房、四房也要争相讨好, 讨好她却是不容易的, 但讨好她的亲近之人不难。所以有什么好东西多半送到了顾嬷嬷、陈蛮这里。

    “明日你带着人出门一趟。”长宁跟他说。

    陈蛮立刻抬起了头：“大人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还是……”

    自从上次长宁问过他家中之事后，陈蛮就有些敏感，似乎总觉得不知道哪天，赵长宁便会带他去认亲，然后把他扔在外面似的。

    看到陈蛮凝视自己的眼眸微黑, 长宁叹了口气：“去通州收租子罢了，来回就两天的事。”她有些欲言又止, “陈蛮……”

    他握着棋子的手臂已经有些紧绷，嘴唇紧抿。怕她要是随便说点什么话，就要爆发了。

    长宁察言观色就可洞察人心，怎么会不知道陈蛮在想什么。她只能说：“雪路难走，你们小心一些。”

    陈蛮的手臂才缓缓放松，笑了笑：“我自幼在通州长大，您不用担心我。”

    长宁吩咐完他，看他下去准备了。她又抱起铜手炉，继续看她的棋局。

    丫头打了帘子，有小厮进来了跪在地上，轻声道：“大少爷，锦衣卫指挥使陈昭来访，因天下雪，大爷已让他进了花厅。陈大人指名了是来找您的。”

    “陈昭？”听到这个名字，长宁微微抬头，“可表明了来意？”

    “这倒没有，不过带着两三百侍卫，小的瞧着来意不善。”

    “嗯。”长宁又放一子，大概知道陈昭是来干什么的了，她拿过软帕擦手，对小厮说，“前面带路吧。”

    赵府前院花厅，赵长宁自夹道而来，身后跟着一众护卫。

    已经被请进花厅喝茶的陈昭抬头，只见面容秀雅如美玉莹莹的赵大人缓步走进花厅，披着黑色狐裘，落了些许雪。拱手后他随意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细长的手指搁在扶手上，指尖轻敲，缓缓地笑了：“陈大人突临下官府邸，又如此阵仗，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吧？”

    陈昭却盯着他很久，赵长宁此人，倘若不了解他，肯定觉得是个谪仙般的人物。

    内地里，保不齐是什么机关算尽，筹谋权势呢。

    他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让朱明炽愿意捧他当大理寺少卿？只凭着在床上曲意迎合？

    正事要紧，暂不跟他计较这些。陈昭淡淡道：“赵大人想必已经猜出我是为何而来的了。”说到这里他拍了两下掌。只见外头抬进来几个黑漆大箱子，抬东西的侍卫放下后打开，顿时花厅内被一阵珠光宝气笼罩着。

    赵长宁拿手略挡，一看全是金银，整整三个黑漆大箱子全是金银。足足五十两重的金锭，一排排地摆着，甚是壮观。另外两个箱子里，竟还有整金打的佛像，金碗，整套的金器。

    这暴发户在干什么，炫富吗？

    他该不会是把自己库房里的金子都搬过来了吧？

    长宁慢慢放下手笑道：“陈大人可能高看了在下，我实在是不知道陈大人为何而来。大人可是看上了我的哪个妹妹，想下聘求娶？还是有事嘱托于我？”

    陈昭听了冷笑：“赵长宁，你装什么！我好生生的弟弟，自幼家里疼都来不及，在你的府邸里给你当牛做马！以前的事都罢了，我与你一笔勾销，今儿起你收了这些金子，他就跟你再无瓜葛了。把我弟弟给我交出来。”

    “陈大人有话好说。”长宁道，“一则我不知道你弟弟是谁，二则我府上，没有拿银子买人的道理。”

    陈昭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恨不得把赵长宁剐层皮。他早想好了把金子砸他面前，然后领弟弟回家。

    谁想一拳拳都打到了棉花上，赵长宁这般不疾不徐。

    他眼眸微眯道：“赵长宁，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收买不成，想以势压人了吧。

    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倘若陈昭想让她不好过，这满京城还真的混不下去。

    “这位大人是哪里来的，好大的口气。”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只见是个俊朗无比的后生，带着赵家的护卫们快步走进来。他走到了赵长宁身前，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挡，看着陈昭笑容戒备而冰凉。

    长宁方才就让人去叫了陈蛮，兄弟相认她怎么会阻止呢，不过是逗一逗陈昭罢了。

    但现在这两兄弟对峙，反倒像是仇人一般了。

    陈昭一开始的反应是叫侍卫进来，但当他看着陈蛮的脸时，慢慢地眼神就变了，紧紧盯着他的脸，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眼眶竟开始泛红。

    “你可是……”他自己又停顿了，勉强扬起了笑容，“你就是陈蛮吧？”

    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陈蛮，却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他与自己长得当真像，不过眉眼更像母亲一些。

    他怕自己给弟弟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好，又走近了一步，仍然带着微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蛮看着他许久，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他回头看大人，只见大人叹了口气：“他就是你的亲哥哥。”旁边那几大箱子的金子，是他给的赎身费。

    陈昭真有钱，这么几大箱子的金子，比得过自己的全部身家了。

    长宁希望他能与陈昭好生谈谈。她走出来，对陈昭说：“好了，陈大人，玩笑归玩笑。你弟弟在我这里也未曾当牛做马，你好生同他说说。他要是愿意跟你回去，我自然也不会阻止。”长宁还是看了眼那堆金子，“我让人都出去，你们兄弟二人好生聊聊。”

    没等陈蛮说什么，她就招手让人退下了。

    花厅沉寂了很久。

    陈昭伸手想握住弟弟的肩，陈蛮却后退了一步。此人衣着非富即贵，家世不凡，当初大人就告诉过他，他母家是钟鸣鼎食的世家。此人身上更是有股煞气，肯定是常年身居高位。他对于荣华富贵没什么看法，经历生死后，那些东西于他不过是过眼烟云，于他而言，此生不过是追随大人而已。

    这人倘若是想带他离开大人身边。他当然不喜欢。

    陈昭设想过无数遇到重逢弟弟的场景，大部分都是他拯救弟弟于危难之中。但是陈蛮的戒备和冷漠是他没有想到的。他见陈蛮与自己长得相似，又想起那密信中说陈蛮：陈蛮六岁于把式班子学武，八岁读书，至今无所成，亦无功名……71ad16ad2c4d

    这可是他们陈家嫡出的少爷！倘若他一直在陈家长大，至少也该是个副指挥使，正四品，怎么会是个伺候别人的。

    “你自幼……”陈昭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艰涩，“就被家中姨娘所害，流落民间。哥哥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你就不想回去看看吗？看看你出生的地方应该是什么样，看看陈家是什么样的？”

    陈蛮半晌道：“大人可是想多了，你如何知道我便是你的弟弟。我自幼跟着母亲在坊间长大，可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

    陈昭见他竟然不想认自己，顿时有些锥心之痛：“你可是怪哥哥这些年没找到你，我听说你是受了许多苦的。你放心，哥哥带你回去后，你便再也不用受苦了，以后你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你找来的！”

    其实听了大人说过，再加上亲眼看到此人的长相。陈蛮知道他说的不假，他不过是不想走罢了。听到这里却是冷笑：“我在街上又饿又冷的时候，家人在哪里？我受冤入狱，被屈打成招的时候，家人在哪里？要不是大人救我出了那鬼地方，给我个安身之处，恐怕我早就成了刀下鬼了！你如今轻飘飘一句哥哥，就当我真能认你了不成！”

    陈昭知道他受过些苦，却不知道他曾过得这么苦。

    他又沉默了起来，陈蛮方才对赵长宁又亲近又尊敬，此刻他却冷着脸十分的桀骜不驯，就知道弟弟与赵长宁感情不一般。弟弟终归是亲生的，数年未见，生分些也正常，他要做的就是让弟弟渐渐接受。毕竟是陈家的血脉，如何能流落在外！他承诺过母亲，他迟早会把弟弟找回去的。更何况如今的陈家，主支衰败，旁支倒是繁衍无数，弟弟回去之后，主支方可更振兴。

    他们家世袭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这个职位的确是权势滔天了。但事有意外，倘若有天他出了事，主支连个传递香火的都没有。

    所以他才要扶持自己的胞弟上位。

    “即便你暂时不想认我这个哥哥，你就不想做人上人吗？”陈昭在他背后说，“只要你一回陈家，便可暂领千户之职。哥哥好歹是锦衣卫指挥使，两年之内，哥哥便能让你成京卫副指挥使。你要是当真想对你们家大人好，何不妨领了这职位。”

    陈蛮的背影顿住了。

    陈昭以为有用，于是又继续说：“……你自己再有些军功，过不了几年就该是指挥使了。”

    陈蛮转过了身，盯着他许久：“你刚才说——你是谁？”

    他想起那天大人回家，浑身遍体鳞伤没一块好地的样子。他看到时气得手发抖，想把那个胆敢伤他至此的人碎尸万段！后来，他知道那天是锦衣卫总指挥使大人，镇守的都察院。

    他本来是恨得入骨，想着哪天伺机报复。

    谁知道，造化弄人，这位指挥使大人竟然是他的亲哥哥！

    陈蛮的眼神，绝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陈昭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恼怒。

    陈蛮走近了，低声问：“那天是你伤了他？你打得他成那样的？”

    陈昭脑中混沌，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陈蛮指的是什么，眼睛微眯：“你是说赵长宁，我打他又如何？他这样的人，用尽手段往上爬，还让你做他的仆从，我打他也不冤枉！”

    “你知道什么！”陈蛮冷冷道，“大人清正廉明，岂是你能污蔑的！”

    赵长宁本来是在屋外喝茶等的，她想着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避开了等二人谈好再进去。陈昭最好能把陈蛮领回去，免得留在她这儿耽误了，哥哥都是将相之才，难不成弟弟还会差吗？

    谁知道和好没听到，倒是听到里面突然传来打斗声。

    怎么会打起来？赵长宁当机立断让人开门，冲进去。里头已经是一片混乱，陈蛮虽然习武，但怎么比得过当指挥使的哥哥，叫哥哥拧过手压在高几，还桀骜不驯地妄图挣脱他。不过陈昭也没落得好，眼睛让弟弟打青了一块。

    陈昭没料到陈蛮突然暴起打他，他怕伤着弟弟，躲闪不及就被他揍了一拳。好家伙，他的力道大得他都退了两步，普通人要是挨了他这一拳，恐怕得皮开肉绽七窍流血。这样一来陈昭倒是更想让陈蛮回去了，如有天分，以后肯定了不得！

    弟弟是狼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唯一的问题是，他大概已经认主了。而且忠心无二，一看到人家就想摇尾巴的那种。

    “你们这是做什么？”长宁让人上前拉架。

    陈蛮见他来了，不想自己在大人面前太凶暴，恢复了一些冷静，挣脱了陈昭的手。

    “大人，我绝不会跟他回去的——”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您就是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这是亲兄弟还是仇人，下手都这么狠啊？

    看了看陈昭的乌眼青，再看看陈蛮嘴角的血，长宁服气了。这二人真不愧是兄弟。

    “自己擦一擦，别抹手上。”长宁递他一张手帕，然后上前一步道，“陈大人，陈蛮这些年的确是受了许多苦的，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打算的，我没遇到他之前，他当真过得……”长宁心道，过得跟流浪狗差不多，“过得不太好，您若是想让他过上好日子，我不反对，您这动辄上手打人是怎么回事？”

    “大人不用再说了。”陈蛮看他还一副想把自己送回去的样子，重重的失落笼罩心头，抓着长宁的手握紧，冷冷道，“我决不会回去，陈大人还请走吧。”

    陈昭却眼睛微眯，在赵长宁和陈蛮身上看了几个来回。

    泼天的富贵陈蛮也不动心，非守着个赵长宁。是不是……也被这人给迷惑了？

    不然怎的一进来就要护着他，任凭他说什么也不动心。方才听说是他打了赵长宁，还突然就对他挥拳相向！

    他瞧着弟弟握赵长宁的手背上青筋隆起，想必是握得极紧。赵大人手都被他捏白了，却也任他捏紧没有吭声，竟然是有些纵容他的意味在里面。而弟弟盯着他的凶相就快要吃人了！

    他眉心重重一跳，陈蛮什么情况他不知道，但赵长宁……天子之人，岂容他人染指。

    赵长宁怕又偏好这口武官，身材健壮的那种，天子就是如此，听说原来跟他纠缠不清的魏颐也如此，弟弟也如此……这两人朝夕相处，陈蛮又是赵长宁的近侍。倘若哪天这两人暗生情愫，意乱情迷。看弟弟的样子……亦不是不可能的！

    他盯着赵长宁，突然道：“赵大人，我有事相告，可能借一步说话？”

    “大人但说无妨。”实际上赵长宁根本挣不开陈蛮的手。

    “大人恐怕……是不愿意让外人听见的。”陈昭的话意外深长。

    长宁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低声叮嘱陈蛮。最后陈蛮还是松开手，长宁随陈昭到了屋外。

    陈昭冷冷地看他：“我弟弟怎么回事？难不成你就这般放荡，你身边近侍长得俊俏些，你也要勾引不成？”

    赵长宁对此人无语了，这人成天想什么？陈蛮对她分明跟认主人差不多，哪里来这些幺蛾子。

    “陈大人，赵某为人不算正派，却也是读书人，某些事断然不会做的。”长宁说到这里轻轻一顿，她的声音如珠玉轻碰，“便是帝王，我也从未存什么勾引利用的心思，大人不信也罢，我只说一次。”

    “没有？”陈昭冷笑了一声，语调冰凉，“那皇上为何力排众议，非要推举你当大理寺少卿？”

    长宁抬起头，似乎不可思议：“你……什么？”

    这如何可能！大理寺少卿可是正四品大员，以她的资历还差一大截。

    “大理寺卿董耘贬职，庄肃贬职，沈练升任大理寺卿，现大理寺无人可任大理寺少卿。”陈昭倒也不瞒她，反正赵长宁迟早要知道，“你尽可放心了，工部侍郎孙大人是你弟弟的老师，章首辅又看重你，再加皇上的私心，你这个大理寺少卿应该是当定了。”

    “赵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看看你的升官路上，铺着多少尸骸。”陈昭看着长宁清丽至极的侧脸，便生出一股子残忍，冷笑着说，“若你还有几分良知，也别污了我弟弟的清白。赵大人不是一向喜欢这样健壮的男子？”

    陈昭逼近了赵长宁一分，长宁便退，几乎被他抵在梁柱上。他自然也是身材健壮的男子。

    他凑得极近盯着他。黄昏的光影透过他肩，照得她的脸如玉泛光。

    长宁看着陈昭，然后别过头。她缓缓说：“陈大人要是真的想你弟弟跟你回去，还是不要再针对赵某了。别的不说，赵某至少为你弟弟洗清了冤屈，收养他几年，不求陈大人知恩图报，至少不要恶语相向就行。”

    她说完避开了他，转身朝花厅走去。

    陈昭站了会儿，冷风吹来才清醒一些，方才黄昏交织的梦境昏然散去。

    他看着花厅的方向，眼神不明。

    陈蛮虽然不愿意回去，但他的身世却在一天内传遍了赵府，只因陈大人连带来的几箱金子都没抬走，就这么回去了。就连赵老太爷都惊动了，找陈蛮过去做思想动员。有这么个勋贵世家的出身，他回去就会飞黄腾达，留在赵家做杂役？他们赵家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哪里还敢让他干活。

    赵老太爷专门让辟了几间屋子给他住。

    借着送东西、传话来看他的丫头络绎不绝。这位未来可不一样，这时候若是攀上了他，赶明儿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少爷她们已经不敢想了，谁敢在赵家对少爷狐媚，那是不要命了。

    长宁看着各路来传些鸡毛蒜皮话的丫头一拨一拨，深感头疼，谁让赵家阴盛阳衰，她的亲妹堂妹能排一二十个来，她不好去管。毕竟她是长兄，又不是长姐，不能去管内宅女眷。她们就有恃无恐，拿自己的睁只眼闭只眼当许可了。

    长宁只好下令，谁再敢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来传话的，罚棍二十。竹山居才清净了些。

    至于陈蛮，长宁没有管他，等他自己想去。

    三天之后，皇宫传出圣旨，革除董耘的职务，大理寺少卿沈练升任为大理寺卿，大理寺丞赵长宁升任大理寺少卿。

    长宁跪着接旨，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的春天，那时候她中探花，金榜题名，意气风发。如今竟然心境复杂，不知喜悲了。

    赵承义倒是又惊讶又高兴，请裁缝来给她做新官袍。一量身材，高了寸许，腰却清减了半寸。第二天，长宁就穿着新做的正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官袍进宫谢恩。

    往来的官员都与她道贺，御道上纷纷同她见礼。不说他是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单说赵长宁这两年大案要案破了不少，为人又淡泊，虽然惊讶他升官神速，却也觉得是他应得的。

    当长宁在文官列，随着鸿胪寺少卿唱礼跨入太和殿后，这才生出些许真实感。

    藻井雕凿金龙腾云，朱红台阶向上便是髹金雕龙椅，两侧金鹤挑灯，三足镂空香炉。殿上挂匾额‘正大光明’浑厚大气。

    鸿胪寺少卿唱：“授原大理寺少卿沈练职大理寺卿，授原大理寺丞赵长宁职大理寺少卿，上前觐见。”

    长宁与着正三品大员袍沈练出列跪于左侧，正式宣读圣旨。

    谢恩起身，她看到身着衮冕龙袍的朱明炽高坐于上，隔得极远，九旒冕微微晃动，便看不到他的神情。

    但自今天起，她便是大理寺少卿了。可进太和殿议政，可独当一面了。

    下午大理寺为二人安排宴席，沈练一向严肃，大家不喜闹他。长宁却宽和，便不少人灌她喝酒。

    跟着一起来参加宴席的赵长淮坐立难安，见大理寺的人毫不客气地灌上司喝酒，心道一群没规矩的，若是落在他手上，非得好生折腾他们一番不可。大理寺以为他也是好灌酒的，由徐恭领着众人拿酒壶来灌他。

    长宁本想阻止，赵长淮要是喝多了，还得她来处理，实在是划不来。

    但又见他们高兴得很，不好阻止。

    她干脆拿了壶酒，去敬沈练。

    他坐在庑廊下，静静地看着闹哄哄的人群，身着正三品官袍，懒散地看了赵长宁一眼。

    “沈大人不管他们？”长宁问他。

    沈练道：“老师走后他们便没这么高兴过，随他们闹半日吧。”

    长宁默然，自己灌了自己一口酒。

    过了会儿，沈练又道：“我前天就收到了庄肃的信，他说要提前贺我。他早猜到我会升任大理寺卿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对你们好，我倒是对你们严得很。你可曾想过希望庄肃当这个大理寺卿，而不是我。”

    长宁自然说：“您和庄大人我都十分敬佩。”

    沈练哼笑，整理官袍道：“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早把我骂了八百遍了吧？”

    长宁一开始那年的确没少骂他，就是现在，沈练对她也异常的严苛。不过她习惯了，懒得骂。

    见长宁不做声，沈练就沉默了，他突然说：“我做大理寺少卿之前，在大理寺丞的位置上三年。你还不足半年。你日后小心一些……”他眼睛微微一眯，“别以为做了大理寺少卿就轻松了。”

    长宁顺应他回答：“是，下官明白。”

    沈练又躺了下去，他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甚至长宁也从来没见他的这种神情。

    “大人。”她随之坐下来，“其实……大家一直有个问题，挺想问您的。您为什么不娶亲，您知不知道外面都传咱们大理寺是和尚寺，便是因您而起的。”

    沈练想了想，提出了不同意见：“因我，不是因你吗？”

    “……先是因您。”

    “说来话长。”沈练倒不忌讳这种话题，喝了酒他脾气反而好些，摇着酒杯说，“我自幼家贫，自十五岁起四处赶考。十八岁中举那年，还穷得揭不开锅。我娘借遍全村，无人肯借，她只能将家里唯一的两亩薄田卖了，才凑够我赶考的银子。那时候本来说了亲的，同村秀才的女儿，也就是在那年退亲了，连田也没了，人家如何肯嫁给你——”

    长宁安静地听着，结果可想而知，沈大人十八岁中举，次年就中了进士，第四名传胪。如今以三十五的年纪，任大理寺少卿。

    “那家肠子都悔青了吧。”她接道。

    沈练说：“不知道，当年在北直隶中的榜，中举那年我就带着我娘搬走了。”

    长宁盯着他问：“您就没有衣锦还乡，好生扬眉吐气？”

    “有什么意思。”沈练反倒兴趣缺缺的样子，“我问你赵长宁，你十九岁中探花郎，想嫁给你的女子无数，不乏一些名门闺秀，你又为何不娶？”

    “我挺想娶的啊。”长宁笑着说，“只可惜……”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沈练以为他有情伤，毕竟有传言说，赵长宁最爱的女子早嫁了乔伯山为继室，他黯然神伤，才数年不娶。

    他勉强转过头，本来是想勉强安慰他两句的。结果看到长宁似乎是多喝了些酒，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当沈练的目光落在赵长宁的脖颈上时，不知道为何，他注意到了赵长宁完全平滑的脖颈，又细又白，露出在绯红的官袍之外。那样一截，宛如稀世的美玉雕凿而成。

    早知道这下属姿色不俗，不然不会又这么多闺秀要嫁，以前都不觉得，今天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大概有种，此人姿色已胜过这世上的绝大多数女子，别的女子嫁她，恐怕都不足以陪衬的感觉。

    沈练突然就起了些疑，凑近了看长宁。

    长宁大概察觉到有人靠近，便睁开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站起来：“大人，我要……”

    话还没说完，脚踩着台阶一滑。

    沈练甚至没多想，下意识地就搂着长宁一带，长宁便重重落在他的躺椅上。

    他本来是要扶他起来的，没想长宁扒着自己的躺椅不放，似乎很喜欢自己的躺椅一样。只能让长宁靠着自己的躺椅睡，他自己起来了。

    长宁昏沉了这么片刻。已有有人到后院来找她了。

    她听到有人喊她，才睁开眼睛。

    然后，她发现自己睡在沈大人的躺椅上。

    他那张宝贝极了，庄大人碰都不能碰的躺椅，给她躺着。他拿着酒壶，站在旁边倚着廊柱喝酒。

    雪夜天冷，不觉又是鹅毛大雪。长宁起身揉着太阳穴。

    “大人。”长宁说，“我怎么睡在您的躺椅上。”

    沈练道：“……一言难尽。”他别开头淡淡说，“你不是要走么？”

    “我正是要走了，不过大人若是喝醉了，我叫人过来。”长宁道。

    “不必了，走吧。”他转过身说，“我也要回去了。”

    长宁自己也不太清醒，跟沈练告辞了。路上靠着轿子的软枕，酒意又上头来，这下轿子一摇一摇的，更好昏然睡去。

    她被君王放在榻上，仍然沉睡着。

    朱明炽换了衣裳，坐在她旁边瞧她半天才说：“当真不该让你入官场，还喝这么多？”

    头向她靠近一些，就闻到她身上微甜的酒气，朱明炽又听到她轻声的呓语：“谁说……我不想娶的……”

    “哦？”朱明炽听着觉得很新鲜，就问她，“你想娶谁？”

    她就回答说：“我……”

    只说了一个字，他就掐着了她的下巴：“朕告诉你，你可以小心说话。”

    “朱明……”她又说了两个字。

    皇帝暗中一喜，手略松开些：“你想娶朕？”虽然有些……嗯，大逆不道，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勉强不跟她计较了。

    她抓着他的手，强行掰开：“炽，脸疼……”是嫌弃他掐疼他了。

    哟，还知道谁在掐她脸呢，真能。

    朱明炽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侧脸，“赵长宁，你给朕醒醒。你说清楚你想娶谁？”

    长宁被强行唤醒，然后听到帝王颇为无聊站在床边，问自己：“快给朕说，你要娶谁？”

    长宁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朱明炽一眼，忍了忍道：“皇上，您发什么疯呢？”

    “朕且问你，你说你梦里要娶个人是谁？”朱明炽怎会简单地放过她。

    长宁道：“微臣不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梦，您恐怕是听岔了。”

    她推开他就要起来，朱明炽健壮的手臂却挡着她，声音低沉：“你想去哪儿？”

    听到他声音低沉，长宁就下意识地紧绷，想起这个男人怎么把自己按在龙榻上折磨的。大抵因他的后宫不喜欢他，堂堂后宫团队嫔妃众人，除了个贵妃跋扈些，其余相处和睦姐妹相称，听说摸叶子牌已经成了宫里流行的活动，王侯公爵的夫人时常进宫陪各宫娘娘打叶子牌。一个个在牌桌上处得姐妹情深，对于争宠兴趣不大。当然也有皇上本身性子冷漠，不喜后宫的原因。

    再加上两人不常见，恐怕一月三四次而已。他积累的丰富精力，就是用来作弄她的。

    “陛下若无事，微臣自然要回去了。”

    “无事？”朱明炽语气沉沉，然后他说，“朕其实每天都有事，只是顾及你的感受罢了。”

    今日看到赵长宁穿着绯红官袍跪在他面前，那瞬间他的想法并不纯粹。其实朱明炽不喜欢她混迹官场，当然了，这是绝对自私的想法。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子，哪个男子没有过荒谬的想法，想将她关在家里只能自己一个人看，让她从里到外的属于自己。

    偏偏赵长宁是做不到的。除非他想让两人之间一点情分都没有。

    只不过是陈昭告诉他的一件事，让他不能忍耐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觉得沈练有点面瘫萌= =

    我答辩已经完成，从今天起，除日常卡文外，应该能恢复较稳定的更新。（太卡文导致断更不算，必须排除，因为卡文真的写不出来。/(ㄒoㄒ)/）么么哒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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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九十三章

﻿    此为防盗章, 首发晋江。

    门扇外的冷风狰狞地扑了进来，案台上的烛火跳动。

    赵长宁被冷风一吹，睁开了眼。

    她跪在青布团云纹蒲团上，面前的长案上放了双耳三足瑞兽白玉卧炉, 烟雾丝丝袅绕升起。长案上是供奉的祖宗牌位, 细葛布帷幔垂下来，一块‘祖德流芳’的匾额悬在横梁上。原来是跪得太累睡着了。

    祖祠是十多年前所建, 寒风透过棱格窗扇扑在她脸上，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她揉了揉眉心，竟然做了个这么荒谬的梦。

    她现在连个进士的功名都没有，竟然就梦到了什么大理寺少卿。不过这梦倒是……

    那人的滚烫的手掌，健壮的腰身, 强得让人窒息的存在感。她似乎还能感觉得到。

    赵长宁微叹了口气，抬头望外头看了看。

    隔扇外正是大雪纷飞的光景，天色有点暗了, 庭院里已经堆满了积雪。北风刺骨如刀刮脸，她小时候是在南方长大的, 没怎么见到过雪。这样的大, 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漫天之间竟然只剩下一片纯白。

    赵长宁只穿了件薄袄, 冻得有点受不了了。却只能略整了整衣摆, 跪得更笔挺了些。

    七年前她因病逝世, 醒来之后便成了这位嫡长孙。

    那时候她尚才十岁, 就看到个美貌妇人带着几个女孩在哭她，衣裳角角上还挂了个粉粉的女娃。

    别人都是锦衣玉食的嫡小姐生活，她却是个女扮男装挑着嫡长孙重担的假把子，还有几个拖油瓶挂在身上，姐姐妹妹的一大堆人。

    这一群的莺莺燕燕的弱女子，只会围着她哭，今天你哭明天我哭，哭得她头疼。她一开始过，还未适应，自然不怎么想理会她们。但是后来见妇人和姐姐对她都关怀备至，她也没有办法，只能挑起了这个担子。

    方才她刚一下族学，就被家中祖父叫来罚跪。是因为族学里的功课完成得不好的缘故。

    赵长宁并不娇气，但这身子自幼锦衣玉食，娇气无比。才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就痛得麻木了，头晕脑胀，应该是感冒了。

    她慢慢平复了气息，却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响起。

    很慢很轻，然后一双皂靴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赵长宁不知怎的想到了那个梦境。

    这人也弯下腰来，却低声笑了笑：“长兄，你跪着竟然也能睡着吗？”

    赵长宁抬头看来人，他穿了一件竹纹杭绸直裰。五官俊朗，眉眼深邃。两人虽然同岁，他却比她高大了很多。

    这位正是她的庶弟赵长淮。不过庶弟是由祖父养大的，跟她并不亲近。不仅不亲近，两人之间反而是水深火热的仇敌。

    赵长宁只是垂下眼，她淡淡地道：“二弟找我有何事？”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滴水不漏杀人不动声色，长宁刚过来的时候还吃了他不少的暗亏。要不是她有个成年人的底子，早让赵长淮给弄了。的确有天赋，他日位极人臣也不是没可能的。

    “祖父着我来传一声，叫你去书房回话。”赵长淮也淡淡地说。

    赵长宁虽比寻常女孩儿高，身体却还要更娇气，跪了大半天早就不行了。她站了起来，却膝盖一软没站稳摔了，头磕到了柞木地板，咚的一声巨响，疼得半天起不来。

    她喘了口气，听到赵长淮漠然地说：“长兄是个男孩儿，不会这点痛都受不住吧？”

    赵长淮只是居高临下的，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想要帮忙的意图。

    赵长宁觉得奇怪极了，梦里那个跪着为自己求情，疼在她身上，十倍与他身，恨不得一切代姐姐受过的赵长淮，不惜丢官的赵长淮真的是眼前这个混蛋？果然是做梦呢。

    赵长宁也没指望这庶弟真的会帮她。她想自己爬起来，但是手脚根本使不上力。

    而在赵长淮眼里，身为长兄的赵长宁太弱了。虽长得倒是……好看极了，朦胧的黄光下牙白的肌肤毫无瑕疵，眉眼长而隽雅，如玉雕雪砌一般秀美。色若春晓之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赵长宁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着手站起来。他的手掌又宽又热，很陌生。

    赵长淮微一摩挲手指，心道他的手也跟个女子一般软，这嫡长孙当的，迟早该把这个位置让给他。他淡淡地说：“长兄该多吃些饭，长点肉了。”说罢就放开她，径直向外走了。

    赵长宁抿着嘴唇看着他离开，暗地揉了揉手腕，轻骂了一声：“当真混蛋。”才一瘸一拐地朝祖父的书房走去。

    她现在所在的赵家，是一个诗书传世的家族。

    赵家的祖上三代有进士，据说族谱还能追溯到宋朝，总的来说，家族很有底蕴。赵长宁是长房嫡出的孩子，不过赵家的长房并不出众，赵长宁的父亲赵承义混了多年，也不过是个工部主事。但是赵长宁的二叔，却做了詹事府的少詹事，正四品大员。

    赵长宁现在背了个嫡长孙的名头，就要受这些磋磨。这也罢了，下头还有个心眼颇多的庶弟，这日子过得当真不容易。

    赵家府邸很大，赵老太爷的住处离祖祠不远，过了夹道就到了。是个有五间正房的四合院，布置得古朴大气，浑然一体。

    须发皆白的老人戴东坡巾，做一副老儒生的打扮，正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喝茶。两个小丫头垂手站在旁边伺候。

    这位就是赵长宁的祖父，赵老太爷。

    “长宁过来了。”祖父放下了茶盏，指了指对面的靠褥，“你方才跪了半天，坐下再说吧。”

    “孙儿不孝，被祖父罚跪。现更不敢坐下了。”赵长宁可不敢坐下，谁知道后头有什么等着她。

    她一看，左侧坐着的是赵长淮，另一个锦衣玉带的青年坐在赵老太爷右手侧。闻言笑了笑：“长兄倒是守规矩，不过坐下吧。祖父这里还是没得这么多规矩的。”

    这个是赵长宁的三弟赵长松，是二房的嫡子。二叔官居正四品，比赵长宁的父亲官职要高，而且他自小就聪明，很得赵老太爷的疼爱和全家人的重视。基本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奉承大的。

    赵老太爷也露出一丝笑容：“长宁坐下吧，祖父这里不用拘着。”

    赵长宁才坐下，这一坐下之后膝盖就火燎火绕地疼痛。

    她看赵长松，这货却好生生地抱着暖炉暖手，披着上好的灰鼠皮斗篷。赵长淮是从来身体底子就好，并不畏寒冻。

    她的膝裤却湿了，现在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后头的堂弟们，各家的表弟，什么姐姐的丈夫的表姑的儿子，十一二个，早已经撑不住昏昏欲睡了。今天有太阳，竹舍里又烘得暖，不睡觉做什么。刚从通州回来的赵长旭便用手撑侧脸，摊开本书放在身前，装作凝神看书的样子，早便去梦了周公！

    这些小九九哪里逃得出古先生的眼睛，他是老成精的。眼皮子一撩就没有管后头的。要紧的是前面四个，背景们想怎么睡随便吧，别太过分就行了。于是又换了赋题，给大家出了句话，以此为字脚做赋，叫下了学。

    古先生每天早上不过讲一个时辰，接下来是大家自己体会学习的时间。外头的小厮、丫头之类的可以进来给自己主子添些热茶，磨点墨。其实丫头小厮们也喜欢躲懒的，主子不叫，便窝在侧间烤火，一般是很少过来的。

    不过四安却是个做事很执着的人。既然少爷吩咐过，那么他就要干。于是古先生一走，提着小篮子的四安就和往常一样，从门口进来了。以往这时候不过是他一个人，今天却争先恐后地从外面进来了好多小厮丫头，四安被挤得一个趔趄，茫然地看着大家。

    ……干什么，怎么了？

    他提着小篮子走到赵长宁面前，把篮子里的热茶拿出来，小声地问：“少爷……今天是有什么送茶的比赛吗？”

    赵长宁示意了一下坐在她左侧的杜少陵：“你看他那桌上。”

    杜少陵的桌上已经累计放了八盘点心，五壶茶以及三个暖手炉了，都说是自家少爷顺便送的。不过那些小厮丫头的目光黏在杜少陵身上就没有离开过，想必是要回去绞尽脑汁给自家的娇客描述一下，这位杜三少爷是如何风流潇洒的。

    杜少陵的神情有些无奈，被人盯得跟珍惜动物一样显然不好受。他身后的两个书童，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长宁仔细想了下，其实也理解这些姑娘家，对于她们来说，好夫婿真的太难的，像杜少陵这样家世超级好的，又不会来找她们说亲，如果不主动点，半分机会都没有。唯一让她意外的是，原来她们也没她想的这么含蓄。

    杜少陵家教真的很好，桌子上的书都挤乱了，倒也不气。叫书童好生给他收拾了便是。

    似乎是察觉到赵长宁在看，他突然就看向赵长宁。长宁立刻移开，她并不想让杜少陵真的以为她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情节。

    其实杜少陵当时是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回去就想明白了，人家怎么会是喜欢他呢。他是习惯了，看到个略显得殷勤的就觉得人家对他有意思。何况本朝的确……有点男风盛行，听说江南那代还有学子以红妆、敷粉为美，简直就是侮辱圣贤。现在看人家对自己避如蛇蝎，心里就在苦笑，又觉得不太好意思跟赵长宁解释。

    他的两个书童好不容易收拾好了桌子，外头却进来个穿了姜黄嵌蓝边短褙子，素白撒花绫群儿，戴了只玉锁的丫头。这丫头与刚才的那些全然不同，长得明眸皓齿，窈窕出众。她进来后放了几碟点心，又另外从锦盒里拿了快紫檀木笔山在桌上，然后说：“杜三少爷见礼，我家主人说送一笔山给少爷，免得少爷桌上凌乱扰了您读书，是百年小叶紫檀的料。”

    赵长宁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丫头是赵玉婉的贴身丫头，因为这丫头眼高于云，平日看人都喜欢高三分，所以她的这个角度长宁很熟悉。

    这下杜少陵身后的书童终于是绷不住，刚收拾好桌子怎么又来一个，又瞧这个态度高傲，笑了：“我家少爷若想用笔山，金的银的玉的，但凡想要立刻便能有。却也轮不到别人来送！”又接着说，“少爷到这里读书，反倒是没个清净了！”

    这丫头听了，脸色立刻变得极不好看，她走到哪儿都是被奉承的，哪里听过这么难听的话！

    方才那些倒也罢了，但赵玉婉毕竟是赵长松的同胞妹妹，赵长松一向宠爱这个妹妹，他又跟杜少陵关系不善，听到这处便沉下脸，然后冷笑：“杜三少爷想要金的银的自然是有的，到我家这族学来读书，却也是屈就了。怕是我们这里容不下您这大佛。”

    赵长宁听得皱眉，那书童说话太冲，的确不好听。不过杜少陵毕竟是客人，他这话火药味太浓了。

    赵老太爷一向叮嘱她是大的，要管着这些小的，若是不管的话，闹出去太不像样子了。

    赵长宁对赵长松说：“三弟，这事罢了。叫外头的丫头小厮不准进来就行。”又对杜少陵拱了拱手，“杜三公子担待……”

    赵长松这两天本来心情就不好，怒起来一脚便踢开了凳儿，指着赵长宁道：“你别给我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当你是我长兄，敢拿嫡长孙的谱了。在赵家你能算老几？我教训这东西你给我闭嘴！平日敬你几分，你真当你能管我了？”

    他怒起来说话口不择言，赵长宁本是为了维护家族颜面，听了此番脸色也冷冰冰的，但还没等她再说话，赵长旭听到她被骂不服气了，也从后面站起来：“三哥好大的威风，大哥替你收拾摊子，你反倒指责大哥的不是？不就是有几个臭钱，捞了个官当。你真当你在家里是霸王了？长幼尊卑都不顾了？我倒是想看看，拉到祖父面前去究竟是谁占理！”

    杜少陵当然也不舒服，他到哪儿人家不是以礼相待的？不过自己那书童也是个惹事的，忍两下不就好了，何故要说出来。他瞪了书童一眼，书童见给自家少爷惹了麻烦，自然低头不敢再说话了。

    赵长松却跟赵长旭对上了，冷笑道：“我倒不知道，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得上你插嘴了？连个嫡房都不是，你要跳出来伸张正义了？”

    赵长旭在外面也是养了一身的脾气，立刻就揪着了赵长松的衣襟：“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是庶房出的又怎么样，我照样能打你个满天开花！”

    这边是赵长松的表哥徐明站起来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四表弟怎么跟那市井流氓一样！三表弟不过是想教训那书童，你们却个个好像跟三表弟有了仇一般，要我说那书童说话太过分，难道还是咱们族学请了杜三公子来读书的？”

    杜少陵见牵扯进了自己，也来了脾气，呵地笑了一声：“京城中的族学倒也多，未必就非得留你们家，不过是老太爷跟我父亲有些交情才过来读。没想赵三少爷却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咱们这恩怨该了解了！”

    这都怎么了？考前太紧张，要搞点事情一个个的才舒服？

    赵长宁觉得无比头痛，毕竟都是年轻人，如火药桶般一点就着！

    “你们都坐下，别吵了！”赵长宁一声喝止，但大家却已经热闹了起来，根本不再听她的。赵长旭挥手打赵长松，赵长松自然反抗，徐明又上去帮忙。而奉行‘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的杜少陵立刻让小厮去帮赵长旭。然后杜少陵也被牵扯进了战局。书、笔、纸的满屋乱飞。

    丫头小厮们看得目瞪口呆，机灵点的已经跑出去喊人了。

    赵长宁看了赵长淮一眼，这弟弟聪明得紧，一贯明哲保身，不过他是看赵长松不顺眼的，杜少陵是他的朋友。因此其实是帮着杜少陵的。好像也没有劝架的意思，反而还回头跟杜少陵低语。

    好吧！赵长宁不劝了，打吧打吧，反正一个个也不听她的劝，她挥手让那些看热闹的赶紧出去。

    那边徐明已经拿了个墨盘摔了，一把操起了先生的戒尺。杜少陵的小厮看到不得了，大喊一声：“举板凳来，这东西动兵器了！”

    这边赵长松又摔了个镇纸，赵长淮一挥手却是直朝赵长宁的额头飞过来，赵长宁后退两步，一手护住面门，那镇纸也不知是什么石质，手拐处顿时便砸得生疼，总归好过脸被砸。但赵长宁却被砸得撞在墙上，疼得倒吸了口气。

    好，赵长淮，当真是个好弟弟！

    赵玉婵自然不干，她还约了二房的媛姐儿去折梅花枝子的。窦氏虽然疼女儿，但想起长宁的话，狠了狠心把女儿关进绣房里，叫两个嬷嬷在门外守着她。

    玉婵只能在屋里一边哭，一边学针线女红。可能是哭太消耗体力了，中午还多吃了两碗饭。

    长宁听说后问：“她现在不想着她的两个丫头了吧？”

    顾嬷嬷笑道：“七小姐哪里顾得上，她现在最怕教针线的肖媳妇了，她要是做不好，肖媳妇会打她手板的。现在七小姐学针线很勤奋呢，我看是基本能绣出一只水鸭子了，还能绣出三两只蝴蝶呢。”

    这样便好，赵长宁不求她懂事，但求她不添乱。

    下午长宁才收拾好了去族学，今天讲‘四书’的是蒋先生，他脸上青了一块，所以讲课的时候学生一直在台下小声笑。猜他和周先生打了一架的。蒋先生咳嗽了一声，依旧是绷着脸讲完了整堂课。

    应该是因为心里憋了气，所以他下午评文章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善。将长宁的文章直接扔给了她：“你的要重写过。”

    赵长宁拿来一看，自己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拱手问他：“蒋先生，学生看着疑惑，可否告知我问题所在？”

    “这有何可问的？”蒋先生的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便是字不工整，重新誊写！”

    赵长宁顿时也有些生气，他心情不好，难道还要发泄在她身上不成？

    “蒋先生不说问题，学生却也不知道如何改进的。”赵长宁道，“还是望您指点一二。”

    蒋先生的脸色紧绷：“你先去誊写，字若不好看，上了考场也会被判做下等！你这样交上来我是连看也不会看的。”

    赵长宁忍了下来，跟蒋先生争辩这种问题明显是不理智的，他是先生。若她顶撞了先生，不管她有没有道理，都得挨一顿手板再说。

    蒋先生见她不再说话，哼了一声：“你也别不服气，你这次考举人虽然是勉强考中了。但是考举人的卷子都是誊写过的，字迹工整不工整都不要紧。殿试的时候要当堂作答，圣上见你写了一手烂字，难不成还能点你个状元了？”

    说罢挥手：“我懒得多说好话，自己好生想想去吧！我瞧你这次便是去陪练的，若也能中，怕是主考官有眼无珠了！”

    赵长宁一捏拳头，拱手道：“学生谢过老师教诲。”然后出了学舍。

    她边走边想，这位蒋先生脾气虽然差，但二叔把他请过来，也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其实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她的字写得的确不美，殿试会吃些亏，但读书人写的馆阁体她的手腕力不够，写出来的确不如别人。

    还要想个办法好生修正这个问题才是，人常说，字是如人的。见字不好，在官场上的确会有影响。

    赵长宁边走边想，竟然没注意撞到了一人。正想是哪个不长眼的仆人挡路，倒是对方笑道：“长兄，你怎么走路不看路的？要不是我还算结实，准让你撞出个好歹来。到时候你可要赔我？”这人说话一股微微低磁的气流掠过。

    赵长宁抬头才看到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倒是颇有些俊朗，个头非常高。

    这个是三叔的儿子赵长旭，平日跟她关系比较好，前段时间跟着家里的七叔去通州办事了。

    长宁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后退了一步。这家伙的胸膛硬得跟铁似的。她问道：“你回来了怎么话也不说一声。”

    赵长旭见他跟女孩一般，隔近了跟他说话他还不习惯呢，觉得有些好笑，却也后退了一些：“我听说你中了举，这不是早点回来了吗。”他沉重的手臂搭到了他的肩上，“你日后可是举人老爷了？”

    幸而赵长宁长得还算高挑，承得住他这重量，跟他一起往正堂去拜见祖父。一路上两人说了许多，赵长宁跟他倒是真的挺好，她还帮赵长旭应付先生写过功课，两人就有说有笑地到了正堂。

    正堂的仆人见了二人便跪地喊了大少爷、四少爷。赵长宁让他们起了，两人径直去书房找了赵老太爷。

    赵老太爷正在写大字，老太爷当年也是正经进士出身，一手大字写得如游龙走凤。赵长宁颇为惊奇，立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太爷收了笔，笑道：“长宁今日这么早过来了？”

    赵长宁每晚都要来给赵老太爷请安，再给他磨墨，做做收拾书本之类的小书以表孝心，总还可以刷刷这位的好感度。

    她这次也对这幅字大加赞赏，赵老太爷见她夸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摇头道：“你惯是孝顺的！教你说的，好像柳公颜公在世也比不得我这手字一般。”老太爷被吹捧当然也很高兴，见赵长旭也回来了，让他们坐下好生说话。

    赵长宁问了老太爷许多练字的法子，老太爷被吹捧得很高兴，给他出主意：“倒有个法子可练，以石刻、玉刻练腕力，当年我便有个同窗练这个，那字当真是写得漂亮凌厉，可惜痴迷此道荒废了学业。而且也难练，我跟着学过，实在没那个耐性。”

    他知道长房势弱，其实也惯补贴长房，无奈大儿子的确无能，倒是赵长宁还能顶些事，他也希望这位长孙能把长房撑起来。她毕竟是家族的嫡长孙，以后家族继承，祖宗祭祀，这些是以赵长宁起头的。赵老太爷又跟长宁说：“你还有什么疑惑也尽管来问祖父就是。”

    赵长宁听了这个法子虽然偏，但是行得通，赵老太爷果然是有斤两的。

    她连赵长旭都不想理会了，便想回头找了玉石来试试看能否有效。赵长旭跟着她出来：“长兄，我还想请你去喝酒的。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把她拉住了，非要让她跟自己去喝酒。

    赵长宁正要说自己有事，却看到前头不远处的苍松下，似乎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赵长宁没有认出那是谁，身边的赵长旭却立刻反应过来，对那人拱手道：“竟是七叔过来了。”

    那株苍松下挺拔的身影才走出来，他披了件薄薄的玄色披风，肩头有点让雪水打湿了，雪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俊朗的脸神色淡漠，身后跟着一众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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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第九十四章

﻿    此为防盗章，首发晋江。赵玉婵心里小小地心虚了一下, 毕竟她其实比其他嫡姐儿更按捺不住, 不过是哥哥阻止得及时而已。她巴着母亲的衣袖问：“娘，我听说哥哥得了家里的对牌呢！我还没见过对牌是什么样的。”

    “那对牌……”窦氏叹了口气, 昨夜赵承义跟她谈过了, 这对对牌虽在长宁手里，实际是没有大用的。其实是老太爷有意要抬长宁的身份, 但并不代表长房的地位就此改变了。

    赵承义虽然懦弱, 但总还是看得清事实的。跟她说：“只要咱们宁哥儿没中进士，那什么对牌都是不管用的。你是妇人没得见识, 别只看着眼前这些利害处。宁哥儿就比你清醒, 你看他得了对牌便不声不响地交给了顾嬷嬷保管，什么都没说过……”

    这一席话就把窦氏心里的激动给浇灭了, 总算宁哥儿没事, 她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她跟玉婵说：“对牌却也不算什么事，娘今天带你出去看你哥哥，以后便不准再闹他了。他受了伤, 你别给他添堵。”

    “知道啦知道啦！”赵玉婵一听说能出去，就跟长了虫一样坐不住了，“咱们快去看哥哥吧，肖媳妇还叫我给他做了两双冬袜，我做得可好了, 拿去送给哥哥, 正好他读书可以穿。”

    当赵长宁得到妹妹的冬袜时, 只能嘴角一抽夸：“还是……挺好看的。”倒也不是玉婵绣得太难看，而是玉婵似乎只会绣水鸭子，所以她送给别人的绣品——全是水鸭子，水鸭子荷包，水鸭子鞋袜。赵长宁现在堆了一小箱子的水鸭子制品。绣得又胖又圆，很富态，她现在已经对水鸭子产生了审美疲劳，快不认识这种动物了。

    赵玉婵是个简单的人，非常好哄。难得听到哥哥夸她，内心骄傲高兴，偏要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既然你喜欢，那我再给你做件袍子，肖媳妇说我现在可以学裁衣了。你可以穿着去读书。”

    赵长宁差点忍不住咳出声，还要穿着去读书么……

    她跟玉婵说：“行了，哥哥知道你坐不住了，也不必在我这里呆着，去婉姐儿那里玩吧。”

    赵玉婵自然早就坐不住了，跟哥哥说了声就跑去了婉姐儿那里玩。

    窦氏端了碗天麻羊肚汤给儿子喝，说：“你平日不是拘着不要她玩么，今天怎么反而叫她过去了？”

    “估摸几个房的姐儿现在不是在受罚就是在抄书，她正好去看看，收敛一下她的性子。”赵长宁心里是有打算的，羊肚汤是补身子的，但有股腥味，喝了口她就放一边了，迟疑了一下，问窦氏，“娘，您可知道七叔这个人？”

    昨夜那事一直让她辗转不安，今儿早问了顾嬷嬷，偏说昨夜一直守着，没有什么人来过。赵长宁甚至把院里所有的小厮都叫了过来，她记得随行的是个男人，听声音自然不是那傻四安，她院中两个小厮，一听又觉得不像。怕是打草惊蛇，就叫他们回去了。

    窦氏很疑惑：“你七叔？娘只知道他是你祖父带回来养大的，平日跟咱们交往少，每年在家不过一两个月，别的却不知道了。要是说奇怪的，便是他二十七八了还未娶亲吧。你祖父给他说过些举人之女，清贵人家读书的庶女之类的，他都推拒不娶。你祖父毕竟不是他亲爹，劝也没用，只能由他去了。给他几个丫头了事罢了。”

    也是，窦氏毕竟是内宅妇人，她能知道什么。

    窦氏出去给儿子吩咐午饭了，让她好生休息。

    赵长宁却拿了四安给她买回来的石刻刀，挑了块玉质不错的田黄石，继续练石刻。她练石刻几天，手腕的确更有力了，特别是还能精准控制刀尖的力道，竟和练字有异曲同工之妙。见真的对控制力道有效，她自然要趁着有空多练了。免得真的因字写的不好，而在殿试上失了机会，这的确太亏了。

    她正在刻一株苍松，外面丫头来通传，说是老太爷亲自过来看她了。

    他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赵长宁换了件棉袍起身，不敢坐着。

    赵老太爷一进屋便打量了一番，炕床上铺着藏蓝色厚褥，博古架上摆了不少花草，黄花梨木长几，屋内收拾得简单、整齐。但在他们家中算是简朴的了。他让赵长宁坐下：“别起来，祖父是见你不便走动才亲自来一趟的。”

    赵老太爷问了她一些读书上的事，送了她一刀澄心堂纸，一盒龙尾砚台。算是来慰问了病人，才道：“受一样的打，长松却没什么大碍，今日特地来我那里认了错。我也狠狠骂了他了，你们毕竟是堂兄弟，不要因此生了嫌隙，那盒龙尾砚，便是他给你赔的礼。”

    男孩子在这个年纪争强好胜，是很正常的事。

    “他是弟弟，我自然要包容的。”赵长宁说。她就当锻炼自己的容忍能力了。

    赵老太爷前头这些话都是铺垫，接下来就叹道：“……再过两个多月便要会试了。长淮有我指导读书，长松请了蒋先生，就是少陵也有周先生帮他盯着。你读书却没个专门的人来盯着，你虽然不说，但祖父知道你心里是想着这事的。”

    赵老太爷也想一起教了，无奈是分不出身来。他继续说：“正好你七叔回来了，我跟他商量了一番，他愿意来指导你。你往后就去半天族学，再去他那里半天，让他来指导你。你可别瞧不中他，他是癸己科的进士，没中进士前还在白鹿洞书院任教过，当时我请他指导你们几兄弟的举业，偏他得了朝堂的任职去了通州，因此拒绝了。这下他愿意主动教你，可是一桩好事！他学问渊博，可说你二叔都比不得。”

    赵长宁听到这里，手已经不自觉握紧了。她淡淡一笑：“七叔来教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怕耽误了七叔的任职……”

    赵老太爷摆手：“这不必担心，他既然答应了自然有他的办法。你只需每日下午去他那处就是了。”

    赵长宁想起昨晚迷糊之间，听到他低声说的话：……这么辛苦，要我帮你吗？

    要我帮你吗？

    所以这就是他帮忙的办法？

    赵长宁沉默了一会儿，才答应了下来，毕竟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的确需要有个人带着她读书。

    赵老太爷这才高兴了：“你好生跟着你七叔读书，有什么缺的就问我要。”说罢竟跟她还小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发，把赵长宁吓了一跳。家里会这么对她的人已经很少了。赵老太爷笑着说，“还是你祖母在的时候好，她为人严厉，家里让她管得服服帖帖的。有时候我都受她的管，还跟她吵，纳妾，一大把年纪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她最喜欢你了，要知道你这么懂事，不知道有多高兴。”

    赵老太爷的神情突然落寞了下来，半晌才摆手。“祖父先回去了，你好生休息。”

    赵长宁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光影里，跟着的小厮马上跟了上去。她也静静地看了许久。

    有时候她觉得这个时代真残酷，她祖父、父亲，都算是平行端正的人，却也是姨娘一堆，而母亲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若问他们心中挚爱之人，必定还是自己的结发妻。这个人才和他们举案齐眉，死后同享后辈的香火。

    她不必学女红针黹，不必红妆，也不必十四五就算计着要嫁给哪个男人了。这个身份对她来说也许是重压，但也是种放松，让她像妹妹那样去活，她真的做不到。赵长宁低头看着自己平整的胸。

    十七岁了，可能是因为作息太苦，发育得不算太好，但也需要缠胸的。癸水也不稳，小半年都没有一次。虽比普通女子长得高，却是个虚架子。她又是一贯的男子作为和行事，就算是别人觉得她长得好看，也不会生出这是个女儿家的想法。

    当然，感谢这朝代还流行病弱美少年，比她娇比她矫揉造作的不是没有，雌雄莫辩，甚至江淮一地有读书人红妆敷粉为美，有时候她自己看了都在背后暗自……惭愧，还是这几位比较像女人。

    到了晚上，赵长宁让四安收拾好明日用的书具，她想着周承礼的事，如何也睡不着。

    结果香椽挑帘进来通传：“大少爷，杜三少爷带了礼来看您。”她和香榧二人并不近身伺候赵长宁，不过家里但凡有点姿色的丫头都离赵长宁很远，生怕被大太太瞧在眼里，也打个有进气没出气。

    香椽看到大少爷靠着迎枕看书，秀丽的脸肤色毫无瑕疵，心里自然异样。

    不说别的，她和香榧二人是自小服侍赵长宁的，见到的男子只有大少爷，服侍的也是他，日久生情自然心生倾慕。只不过大少爷现在要读书，二人都暗暗期待着，等大少爷高中之后，说不定大太太会允许大少爷将她们收房，所以现在表现都很出色。

    赵长宁并不明白自己丫头妹纸的心思，她一直很喜欢这两个业务熟练的丫头，她又不是贾宝玉那家伙怜香惜玉的，对丫头一向都是板着脸，自然想不到这样也会心生倾慕。抬头道：“让他进来吧。”

    怎么来看她的人一拨接一拨的，不能约好一起来吗。

    二房两姐妹自然惊讶地看着她。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上赵长宁的。

    杜姑娘可能反应过来了，也觉得不太稳重。又道：“我便是见赵大公子的才学德行都好，随口一问的……”

    杜少陵怕妹妹再说出什么话来，立刻向众位一拱手，朝妹妹那里追了过去。

    赵长宁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赵长松的目光如芒刺在背。她也很无奈，看上她的妹子能有什么好结果？

    幸好是妹子喜欢，她总不可能越过她父母，来找她说亲的。

    至于赵长淮，反倒怪异地看了身边的赵长宁一眼。早便觉得这个哥哥……是长得好看，竟这样也有女孩来喜欢他。

    这位杜姑娘当真不是普通人，她听哥哥说，赵大公子当时就坐在凉亭里听到她说的话之后，脸微红，心里滋味复杂。竟然道：“……他居然听到了，他没说什么吧？”

    杜少陵瞪她一眼：“你还想做什么？我写信给母亲，叫她把你接回去，免得你在这里做出什么丢我杜家颜面的事来。”

    一想到赵长宁可能会成为他的妹夫，而他对这位曾妹夫还产生过不可言说的情绪，杜少陵就觉得很怪异。

    杜夫人接到了儿子的信，很快就来接女儿回家，正好也是要过年了。因杜夫人身份比较高，赵家接待的也是最高规格，杜夫人带着女儿跟赵家大太太、二太太会面之后，留宿一晚。等下人端了洗脚水出去倒。杜夫人就握着女儿的手，说道：“女儿，你听为娘细细说来，这赵大公子实为不妥的。一则，赵家的家世本来就比不过我们家，他父亲还是个同进士，你父亲可是礼部侍郎。为娘一便不同意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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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第九十五章

﻿    第95章

    他说完那话后, 房里一时沉寂。

    随后长宁就笑了：“殿下，你是回来报仇的。”她抬起头说, “只是朱明炽的能力

    远非你能想象的，你还是离开吧。若是兵变……您必有一死。”

    朱明熙淡淡道：“他逼父皇改遗诏, 毒杀我的母亲, 我回来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

    不对。你也不必为我担忧，我只问你可愿意跟随我……”语气蓦地低沉下去, “长

    宁，我了解你，你应该是可封侯拜相之人。”

    他有自己的路子，在回京城的路上他就知道朱明炽身边发生了什么。

    自小在宫廷里长大, 宫里那些污秽肮脏的事，他听说的比民间的话本还要脏十倍。

    毕竟他可是曾亲眼见到父皇趴在他亲姨母身上，两个人抱作一团。朱明熙自幼养成

    了高贵雅致的性，但身处于泥潭, 怎么才能出淤泥而不染呢？

    听说赵长宁没事的时候, 他首先猜测赵长宁是背叛了他。但是后来周承礼来找他后,

    他就知道不是了。随后他自然想到了赵长宁的脸，那曾经让他都动容过的脸。朱明

    炽也是男人，他就不动心？

    “你不必参与其中。”朱明熙的声音一贯的柔和，“我手里有人，不必你参与。但

    你我二人曾经是立下誓言的, 我要你做我的臣子，更何况你自己也明白朱明炽不是

    个贤明的君主。他不是学圣贤书长大的, 行事作风颇为凌厉狠辣，长久以往，百姓

    肯定会受其殆害。古往今来贤明的君主，无一不是知圣贤，明事理，有容人雅量之

    人。”

    长宁这次久久没有说话。

    一方面，她想到朱明炽曾对她好的种种事情，真的舍不得背叛他，说她是妇人之仁

    也好，她没有狠毒到这个地步。而朱明熙突然来找她的目的，恕她直言，当真不信

    朱明熙不想利用她。另一方面，她知道朱明熙说的是对的。朱明炽的确行事狠辣，

    连帝位都是他篡位夺来的，这样的人有什么事做不来呢。

    “殿下容我考虑吧。”赵长宁轻叹，“只是无论我答应与否，都不会帮殿下做任何

    事，万望殿下理解。”

    “你我二人何至于这样生分。”朱明熙苦笑，温和道，“长宁，便是我不防备你，

    才将这些都说给你听。你若是转头将我卖了，我也只能葬送于你手。自然是要让你

    考虑的，只是假如你不愿意，也不要跟朱明炽说就是了。”

    赵长宁轻叹：“殿下一向如此。”

    她说到这里喝了口茶，却觉得茶味极怪，竟有种欲呕的冲动。立刻放下茶杯朝旁边

    的净房奔去，对着木桶干呕了几声，却又没有东西吐出来。反而更加反胃了，又干

    呕了好一会儿。心道古怪，难不成是吃坏了肚子。

    等到她再回来的时候，朱明熙就低声问：“你可是吃坏了东西？”

    想到昨天炕床的确不暖和，长宁轻描淡写地道：“……应该是昨夜受了些凉的缘故。”

    朱明熙就笑着说：“正好我随行就带了个大夫回来。我记得你原来还有腿疾，他治

    风湿是最好的。不如让他给你瞧瞧吧。”

    长宁摇头拒绝，朱明熙却非让外头的人去传话请大夫过来。长宁立刻站了起来，有

    些大夫能靠脉搏辨认男女，她当然不愿意冒险了。“多谢殿下关切，只是实在没有

    大碍，如果殿下无事，我就先走了。”

    “你何必急着走。”朱明熙却站起一步拦住她，长宁反而后退了一步。屋内的护卫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退了出去，朱明熙步步逼近她，“你为何不愿意号脉？”

    “殿下还是不要问了，我恐怕要告辞了。”长宁拱手准备离开，但门口护卫已经带

    着大夫来了，朱明熙就握住他的手，“长宁，片刻就好，我的手便是他治好的。”

    “我不愿意的事，殿下何必相逼。”被他一步步的逼近，长宁已经皱眉了。女子的

    天性让她觉得有些危险，而且不太舒服。

    朱明熙眼神闪烁地盯着她，半晌只得退开了。让她坐下来说话：“既然不舒服，就

    先不要走动了。”

    “殿下，我还有事要处理。”长宁说，“今日恐怕不能奉陪了。”

    朱明熙却握着她的手不放开。“这么久不见，陪我喝杯酒吧。我倒还记得当年你我

    一起畅饮的场景。你路都走不动了，还是我亲自叫马车送你回去的。”

    长宁盯着他紧握自己的手片刻。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朱明熙现在对她的亲近……

    和原来不太一样，大概可能是有种强势的意味在里面。

    她不曾说话，朱明熙就当她默许了，让外面的人拿酒壶进来。他亲自给长宁斟酒。

    长宁盯着澄澈见底的酒片刻，才一饮而尽。她突然道：“当年与殿下私交如挚友，

    故才劝说殿下不要与朱明炽作对，殿下要是想对付他，是没有胜算的。”

    朱明熙又给她倒了一杯酒：“我自是有把握才会回来的。只是有些事不便讲与你听

    ，不是不信你，而是说与你听怕你不能接受。”他见长宁又喝了杯酒，又给她倒。

    长宁摆手示意不必了，喝多误事，她站起来是真的想走了，谁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

    了一下，竟整个人不稳跌倒。

    朱明熙立刻就要接她，却被她压在了罗汉床上。

    他的头撞到了床板，闷哼一声。手却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混乱之间，长宁根本没

    注意到朱明熙手碰到哪里，朱明熙却眼神闪烁地盯着她的侧脸许久，手不觉地更加

    缩紧了。

    “殿下没大碍吧？”长宁想起来，却觉得动弹不得。

    “无事，你没伤着就好。”朱明熙轻轻说道，声音却比以往更低沉些。

    长宁没察觉他的异样，站起来道：“今日当真要走了，若有什么要告诉殿下的，我

    自会来找你的。”

    朱明熙这次没有拦她，而是微微一笑：“好，我会来找你的。”

    门口护卫要拦长宁，朱明熙招手示意放行。待长宁的身影消失之后，他仍然看了许

    久。“殿下。”护卫跟在他身后问，“您无事吧？”

    朱明熙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

    他就奇怪了，虽然贵族圈里的确有好男风的传统，但是朱明炽这人从不近男色，原

    来别人送他的娈童，他也从不曾要过。别说不要了，他一直对这种风气嗤之以鼻，

    觉得那些娈童都是叫人亵玩的工具而已。怎么就独独对长宁这般。越想他越觉得可

    疑。

    刚才想给她诊脉，甚至给她灌酒，都是想试探是不是如此。她都不配合，就更可疑

    了。

    直到刚才，他终于确定了。

    是的，正如他猜测的那般，在他搂住她的那瞬间，探手摸了那处，震惊中又有一丝

    了然，原来如此！

    随后他看着赵长宁，他心里只涌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人也应该是他的。

    是他先发现的，他将她捧到今天，他曾经触手可得的东西。他心里涌起一股贪欲。

    难怪朱明炽会放过她呢，倘若换做是他，恐怕也是明里捧着她，暗地里便要她成为

    自己的，日夜索求。

    本就是女子，便该是属于男子的。

    “殿下？”护卫又喊了他一声，“可是赵大人有什么异常？”

    “异常……”朱明熙轻轻地说，“自然是异常，只可惜没早些发现。”

    护卫听着有些疑惑，殿下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倘若殿下疑赵大人有二心，不如属下立刻替殿下解决掉……”

    朱明熙伸手拦他，笑了笑说：“不要打草惊蛇。”赵长宁不喜欢朱明炽，不正是因

    为朱明炽强取豪夺不遂她意，如果她知道自己也对她是这个心思，必然也会反感。

    不如等到他登基之后再告诉她吧。

    朱明炽从他这儿夺走的，他都要一一要回来，朱明熙眼神沉暗。

    长宁回到府时仍然走神，直到燕云山端着她的药上来。

    自陈蛮离开之后，他就顶替了陈蛮的位置，日渐熟了，干得也挺好的。长宁听他说

    过他的身世，本来是练武讨生活，后来武馆倒闭，他因为长得好看，竟然被卖入了

    香翠斋。然后叫宋唐看中了，觉得长宁喜欢这样漂亮健壮的少年，买来给她做男宠。

    他发现大人真的对他没有兴趣后，倒也专心伺候他了。

    长宁一边喝药一边看案卷，燕云山不识字，站在一边等了片刻，问道：“大人心神

    不定，可是想陈护卫？”

    陈蛮？想他做什么，他恢复了陈家嫡亲二少爷的身份，还怕没有个好前程吗？昨天

    他还叫人传了话，说他现在被陈昭扔去了京卫营，要过年才能回来见她了。长宁知

    道陈蛮这次再从京卫营回来大概就能直升副指挥使了，只回信叮嘱他一切小心即可。毕竟哥哥可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路给他保驾护航不成问题。

    “没有想他，这些东西你收下去吧。”长宁道。

    燕云山就说：“大人若有什么要陈护卫帮忙的，我也可以帮您。”见长宁对他还不

    错，他就有了投桃报李的意思。

    长宁竟难得地笑了笑，看他：“你以为陈蛮能帮我什么？”

    燕云山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被长宁一笑，竟然觉得心跳加速。心想外人皆道大

    人国色天香，怕是有几分道理的。幸好他是喜欢女子的，大人再好看对他来说也是

    个男人罢了。便也只是笑笑：“属下也不太懂的。”

    长宁则不再理会他，招手叫他收东西。

    今天朱明熙对她说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有思考过。的确朱明熙说的才是她想要的，

    但朱明炽呢……？摩挲着他送的玉佩，长宁就有些不忍。虽然朱明炽做过这么多恶

    事，但她却越来越无法狠下心对他。

    她轻轻叹气，将玉佩放在一旁不予理会。

    小厮挑帘，顾嬷嬷进来了，福身放下一盅天麻杜仲鸽汤。长宁放下书准备喝汤，谁

    知道盖子揭开，一股腥味却突然直冲鼻腔。

    那股犯呕的感觉又来了，长宁避开书案捂着嘴呕了几下，又觉得可能真的要吐，便

    直冲净房扶着木桶干呕。她自小不爱吐，呕的感觉简直是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把刚才喝下去的药全部呕了出来。

    顾嬷嬷听到动静，立刻叫丫头们准备热帕。

    她几步进来：“少爷，您怎么样了？”

    长宁摆摆手，想说没关系，但又是一股犯呕的感觉涌上来。

    顾嬷嬷看得变了脸色，突然是想起了什么，长宁的月信一向不准，三四个月没有都

    是常有的事。这么算算……上次似乎还是，两个月前了。她打量了一下长宁方才吐

    出来的秽物，就问：“我记得您这两日没吃过什么别的东西吧？”

    长宁细想了一下，这两日的确没吃过别的。就摇了摇头，接过丫头递过的热帕子擦

    手和嘴：“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闻着那汤便犯恶心。”

    顾嬷嬷这次神情更怪异，立刻让丫头们全部退下，又亲自关了隔扇。凝视着她问：

    “您告诉我，您两个月前，可是与皇上同房过……”

    她这么一说，长宁立刻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她一愣，低声道：“不是每次都喝了汤药的吗……”由于记得自己每次都是按时服

    了的，长宁甚至没有往怀孕想过。

    “汤药也未必真的管用，总有意外的。”顾嬷嬷说起此事有些心虚，是她自作主张

    减了药量的，本来以为无事的。

    长宁听到这里忍不住闭了闭眼睛，的确是有这个可能性的，最近她升任大理寺少卿

    ，都忘了月信这回事了。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她如何能不担忧，轻声说：“您立

    刻叫小厮套马……去请柳大夫过来。”

    长宁静静地坐在书案前，外面雪夜寒恻，黑夜里大雪覆盖着庭院。她住的地方离前

    院近，马车车轴的声音隐隐传来。套马，开门，朦胧的光线透进来。顾嬷嬷领着一

    把白胡子，年已半百的柳大夫走进了书房来。此人是窦氏的远亲，医术神妙，自小

    就给长宁看病。

    顾嬷嬷立刻散了丫头，并关上了书房的门。

    “赵大人。”柳大夫要行礼。

    长宁立刻半扶起他，“您请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您给我行礼的。”

    柳大夫已经很老了，温和地笑着说：“大人为官为民，受得老朽这一拜。”

    长宁顿了顿，将手伸出去给他。轻声道：“闲话不提，还请您给我试试脉，我近日

    有呕吐之症，且没有什么食欲。想问问你，是不是……”

    柳大夫听到这里眉梢一挑，没有多问，将手放在长宁的脉门上。试了一会儿，然后

    又想了会儿。

    长宁看他犹豫，脸色已然凝重。

    柳大夫轻叹道：“如果方才老朽没有误解大人的意思，大人应该指的是孕育吧。”

    看了看长宁的神情，他斟酌着道，“老朽为医三十余年，孕初两月是把不准的，但

    也有七八分的把握……大人您恐怕是真的……”

    长宁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了。”

    顾嬷嬷走上前，微笑着说：“多谢柳大夫，您跟奴婢这边来吧。”又从袖中拿了一

    小袋银裸子递给柳大夫。

    等顾嬷嬷回来的时候，只见长宁坐在书案前，无意识地把玩着玉佩。屋内亮着一盏

    蜡烛，照得她的侧脸泛亮。

    顾嬷嬷走过去，看着长宁：“宁哥儿……”

    长宁侧头看她一会儿，轻轻说：“嬷嬷，您说……我该怎么办？”

    顾嬷嬷迟疑了一下，手轻轻抚着长宁的衣袖，轻柔地道：“您的体质不易有孕，但

    若有孕，这孩子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对啊，这是她的孩子啊。虽然她从不曾为母，却也知道为母最大的道理。

    “可我若是留下他，如何瞒得住旁人。”长宁声音微冷，别看了视线看着跳动的烛

    火。

    它来的这么突然，她甚至没有准备过，她也从来没想象过对一个生命负责。她身上

    要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赵家的前程，窦氏的期待，现在又要来一个孩子吗？

    顾嬷嬷紧紧握住了她的衣袖，看着她纤瘦的身影就心疼，她的命途为何就这么坎坷

    ，本来已经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却又有了身孕。她说：“孩子的父亲……您

    问问他吧！他毕竟是九五至尊，这是他的孩子，难不成……他不想要吗？”

    朱明炽不想要？他大概是快想要疯了。假如告诉了他，他肯定会欣喜若狂，不许这

    孩子有半点损失，甚至会损失到她的利益。

    也是，每次留宿他都那般对她，怎么会没有身孕。长宁突然想起他在自己的耳边说

    ：“别让我发现你在背后做手脚，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他这样霸道强势的人，肯让她来选吗？

    “我要想想。”长宁轻轻出了口气，“您告诉柳大夫，任何人都不能提起，绝对不

    能。”

    他朱明炽的耳目遍布天下，想知道什么还不简单吗？

    “一向都是如此的，您放心。”顾嬷嬷安慰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五千字，好了，写完坐飞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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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第九十六章

﻿    第96章

    宫里四处布置起了灯笼, 腊月二十四，过年的气氛已经越来越浓厚了。

    今日朝会上, 赵长宁进言的《吏法新编》得到了皇帝的称赞。因此下朝之后，不少大人就笑着同赵长宁拱手：“赵大人年轻有为啊。”。

    长宁只是微笑迎合。同章首辅的门生一行人往崇文门走去。今日宫中设宴, 宴请群臣, 这次宴席之后就要准备过年了。

    同僚们都往前走，长宁就站在了门口, 雪被纯白，淡淡日光下升起团团雪气，北风又寒，吹得人袍带猎猎飞舞。

    上次崇文门宴请的时候是太子的生辰, 朱明炽和魏颐比武，她和朱明熙对饮谈天下。那时候她还满腔的抱负，官途未知而坦荡。

    现在她是位高权重的大理寺少卿，朱明炽成了权倾天下的皇帝。只是心境却不再单纯了。

    崇文门宴请百官, 往里是凤华阁, 是宫中女眷们进宴席的地方。

    长宁进崇文门的时候正好太后的轿撵经过, 见她的背影眼熟，就抬手叫轿子停，唤了一声：“前头可是赵大人？”

    长宁回头见是太后的轿撵，众星捧月的，立刻下跪请安, 太后叫人扶他：“快起快起，你与哀家有恩, 不要多礼。”

    长宁听到这里嘴角微动，太后娘娘当真是可爱，当年的事她竟然记了这么久。

    正好朱明炽听说母后过来，便出来迎接。他背手大步走出来，文武百官如潮跪了一地，伏首喊吾皇万岁。

    朱明炽看了正跪的少卿大人一眼。

    有恩？母后当真是单纯，这人当年没差点杀了他。

    “平身。”他的声音十分浑厚，太后下轿撵来，他便伸手去扶，“外头风大，您先往里坐。”

    太后却对长宁念念不舍：“把赵大人也叫到里头陪哀家说话吧。”。38af86134b65d0

    朱明炽就对赵长宁微微一招手。长宁领命，收拢衣摆跟在太后身边进了凤华阁。里头朱明炽已经扶太后坐下了，旁还有两个宫女一左一右给太后揉肩背。太后招手让长宁也坐下，说了会儿话后，笑眯眯地问道：“我记得赵大人似乎还未成亲？”。

    长宁道：“原山东老家有个表妹定亲，不过后来退了。微臣忙于朝务，就未曾再说亲事了。”

    太后听了又笑道：“赵大人年轻有为，便是为国为民也要注意自己的私事。没有个内人给你打理家务，总是不好的。”她老人家似乎起了兴致，对身边的宋嬷嬷说，“我记得去年为常国公的世子相看媳妇，特别制了一本册子的，你去拿来给赵大人看看，看哪家的姑娘入得了他的眼，今儿我便做主，懿旨赐婚一回。”

    长宁听到这里还未等说话，朱明炽就目光一闪，笑道：“您还当真是起了做媒的瘾，她的亲事自有她的父母思量，若是您指的她不满意，却也不好直说，岂不是为难了她。”

    太后一想的确也是这个道理，如果她指了哪个姑娘觉得好，人家赵大人觉得不好，恐怕也是不好跟她说的。才摆手作罢：“既然如此，赵大人且吃着茶吧。”说完叫人，“把哀家的茶点送一份给赵大人。”

    赵长宁才从凤华阁里退出来，外头已经有章首辅的门生，吏部郎中徐有泉等着他，见赵长宁出来，他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想不到少宜兄竟然连太后都相熟，果真年轻有为！”

    “不过是早年太后曾托我办过事，却谈不上相熟。”长宁自然地与他说话，一边朝着崇文门走去。

    徐有泉不过是来拐他过去喝酒的，笑道：“不说这个！你快过来同我们多喝几杯酒才是正经。”

    章首辅派系的人都跟她很亲近。

    长宁笑着推辞：“我不胜酒力，怕扫了大家的兴致。”但官场上的奉承往来，长宁又不会拒绝，喝几杯也是无妨的。

    朱明炽自隔扇的雕花看出去，自然看得二人亲昵地离开了，他静静看了眼就回过头。

    旁边太后叹了句：“皇帝不要我管臣子的亲事，但皇帝的事，我却是要过问一二的。”

    朱明炽道：“您跟着儿子辛苦这么些年，如今成了太后自该享清福了，儿子的事自己心里都有数，您不用操心。”

    太后却悠悠叹了口气：“朝政哀家自然不会管，只是这皇嗣一事，我却是一定要过问的。你现在膝下无子，我如何能放心得下。若是母后选的那些人你不喜欢，自个儿寻了你喜欢的收用便是，后宫妃位多悬，添一些新人也无妨。”

    朱明炽仰靠在椅子上，却是一笑：“子嗣的事儿子心里有数，母后尽管放心。儿子估计着没个两年，就能给你抱个大胖孙子了。”

    他想着自己耕得勤，总有天长宁会有孕的。毕竟许太医告诉过他，长宁虽然有些宫寒的毛病，生养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朱明炽如此言之凿凿，太后还能说什么。别的她不管了，她就是眼馋大胖小子，前几日荣国公老夫人抱着孙子进宫来看她，她抱着真是爱不释手，这要不是荣国公老夫人的爱孙，她真想留在自己身边养几日。

    别人酒过三巡，长宁喝了两杯酒，头脑微热。再看到酒送过来，便摆手不肯再喝了。

    她的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按了按腹部，她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要这个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如果想要孩子的话，应该不能喝太多酒的。同僚觉得不过瘾，意欲再灌她。她干脆推说自己头晕，去外面走走。

    冷风一吹果然浑身热散去，反倒是有丝冷意了。

    长宁走出回廊，仰头看了看天空。

    “赵大人？”她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她，回头一看，却是穿着绸袄，一群宫人簇拥的朱明谦。他刚抽长出单薄的少年身形，俊秀的小脸带着微笑，似乎有些惊喜，“你怎么在此处，我许久没有见到你了！”

    自从长宁任大理寺丞之后，就不再任朱明谦的老师了，转而由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带他读书。

    “裕王殿下。”长宁给他行礼，看着他淡笑道，“多日不见，殿下似乎长高了。”

    “只是长了两寸余而已，跟皇兄比起来还不算高呢。”朱明谦脸色微红，“我许久没见大人，大人能不能陪我赏雪……”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正好还能有个由头不进去了。长宁陪着朱明谦走在回廊上，宫人远远地隔了一截，长宁突然听到朱明谦说：“以前每年过节的时候，四哥就会让人在我宫里装饰花灯，让我看着玩。”他说，“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长宁低声说：“殿下还是不要说这些的好。”他一个王爷，没有权力没有生母，荣辱富贵都是朱明炽一句话的事，他不该说这些的。

    朱明谦却不甚在意：“我知道赵大人不会告诉别人的，当年四哥在的时候，对大人是极好的。”

    赵长宁只是淡笑未曾说话，人心总是会变的。太子变了，她也变了。

    朱明谦侧头看了看她的神情，眼神不明。

    这时候有太监来通传，朱明炽宣她过去觐见。

    长宁跟着太监到了乾清宫外，她不觉又将手轻轻放在腹部。不知道想了什么，定了心神进去。

    朱明炽在里面同乔伯山对饮，喝了不少酒。乔伯山惦记刚生产完的妻儿和新生的孩子，跟朱明炽告辞：“微臣当真不能陪您喝下去了……”

    回头看到太监领赵长宁进来，还有点高兴，情敌来顶替他继续被皇上灌酒了。

    朱明炽那个酒量，开玩笑，那可是军营里一坛一坛地灌出来的。

    最好能把他赵长宁灌得找不着北，看他还玩不玩风雅公子那一套。他笑眯眯地说：“赵大人来得正好，皇上缺个陪酒的。”

    他拱手告辞，长宁一步步走过去，看着朱明炽道：“陛下怎么喝这么多？”

    朱明炽微抬起头，见是她来了就笑了声。抬起酒壶灌了自己一大口，抓过长宁的衣襟让她倒躺在自己怀里，然后握住她的下巴，一边吻她一边要度酒给她喝。

    他撒酒疯呢！长宁不禁挣扎，避开他要喂自己酒的嘴唇，她不能喝酒的！

    但她这个举动却让朱明炽误会了，酒咽下去，放开她一些，睁开眼睛看着她：“今天怎么了？”

    “我喝多了，不能再喝了。”长宁狼狈地擦了擦嘴角，口舌里火辣辣的。

    朱明炽却笑了，低沉道：“朕见你就是太清醒了。乖，你喝了这酒，今天也不走了，陪朕宿乾清宫里。”

    他又要再喂，手扣着她的后颈低下头。长宁又躲避他的口舌，朱明炽以为她是不愿意跟自己亲近，有了些怒意，再度放开她，淡淡地说：“朕今日看到你与徐有泉二人勾肩搭背，倒是说得高兴。你莫不是有些喜欢他，连朕的亲近都要拒绝了？”。0f

    长宁听了有些无奈，朱明炽这个人占有欲真的太强了，她跟同僚亲近很正常好吗，大家都没有什么龌蹉心思，就是勾肩搭背也是纯洁的勾肩搭背。此人既强势又小心眼，什么时候惹他生气都不知道。

    “我与他认识不足半月，何来的喜欢！”她说。

    朱明炽就是不喜欢，赵长宁对她的同僚，对她的爱慕者都温柔得很，让人家如沐春风，对她动些歪心思。对他呢，赵长宁就是冬天的寒冰，没什么温情，不怪他占有欲强，他恨不得将这个人禁锢起来，别对着别人笑。

    “那你为何拒绝朕？”朱明炽低声问。

    长宁微微叹气，凑上去亲了他的嘴角一口，缓和道：“如此陛下可满意了？”

    不就是要亲吗，那亲就是了。

    她跪上前一步，抱住这个人的脖颈，又在他的嘴唇正中亲了一下，察觉到身下健硕的身体僵硬了，她犹豫片刻，才撬开朱明炽的嘴唇，试探地往里面伸了一点舌尖。就这样，她被男人突然扑在罗汉床上，然后吻她，察觉到他的手往她的腰间探去，她又想起了什么，立刻抓住他的手：“不行，不能……”

    朱明炽叫她撩拨得火热，她又说不行。他缓缓放开她，犀利的目光看着她问：“你究竟怎么了？”

    他会不会怀疑？他如此敏锐的人，如果破绽太多他肯定会察觉到不对的。

    “不舒服罢了。”长宁别过头，她知道怎么安慰他。她将头靠着他宽阔的肩，闭上眼睛，“陛下，我想休息会儿。”

    对于赵长宁主动的亲近，朱明炽还是很受用的，毕竟她很少这么亲近自己。他身体略放低了一些，让她靠得更舒服。方才高涨的□□也不理会了，就这么静谧了片刻，朱明炽突然问她：“长宁，你想成亲吗？”他补了一句，“无论娶嫁。”。05f971

    长宁想了想摇头：“暂时没这个想法。”

    朱明炽想起今天太后想给她指婚的事，他说：“你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夫妻情谊了。”他摸着长宁光滑的鬓发，“除非是朕给你。所以，别想着成亲的事，就是你想娶个女子也不行。”

    长宁眼睛都没有睁开，淡淡地嗯了一声。

    朱明炽又亲了她的额头一下：“累了就睡吧，朕不为难你。”

    长宁却又轻声道：“陛下……”盯着他身上衮服日月山河的纹路，她问，“您不是一直想要孩子么，倘若我要是真的有孕，你打算如何安置？”

    朱明炽笑道：“自然不能放任你在外面了。你要是有了孩子，得到朕身边来才行，否则孩子的出身怎么说，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他刮长宁秀气的鼻子，“想这么多做什么，不是累了吗，好生歇息吧。”

    长宁听到这里却是浑身发冷，果然如此！他后宫三千佳丽，难不成她跟那些人养在一起？等帝王另结新欢，等色衰而爱驰，那时候她就变成了宫中无数女子中的一个。这样的人她不认识，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绝不是等这种结局。

    她再度闭上了眼睛，听到外头有人通传：“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有什么事？”他将她轻轻放下，站起来去了隔扇外。贵妃宋氏虽然只是妃子，但是后位空悬，她便执掌六宫协理嫔妃事宜。宋氏就是当年想拒婚没拒成的那一位，作为宋宜诚的嫡长女，心气儿高得很。就是入宫前半年，也是端着身份从不向朱明炽示好。

    朱明炽又不蠢，宋氏不喜欢他他也知道，他本来就不喜欢宋氏，接她入后宫不过是想拉拢宋宜诚罢了。

    但宋氏毕竟是女子，是女子就会深闺寂寞。嫁人之后总是会对自己丈夫有异样的感觉，更何况她这位丈夫是九五至尊，高大挺拔，果决坚毅，虽然两人交集不多，但她也日渐上了心，不过是还碍于脸面不示好罢了。

    她带着自己贴身的宫女在殿外等着，见帝王出来便屈身行礼，道：“皇上晚安，臣妾来请示宫中事务的。”

    帝王在龙椅上坐下来，抬手示意她落座：“你快些说罢，朕还有些急事要处理。”

    宋氏笑容微僵，走近站在帝王面前，她一面说一面往帷幕里打量，直觉告诉她，里头应该有个人。仔细想想，她不记得后妃中他有哪个是特别喜欢的。让朱明炽这般重视的……究竟是谁？

    要论容貌才气，自己是嫔妃里最出挑的。她自持甚高，也不会像一些小嫔妃那边对他曲意讨好，女儿家该有的矜持和慎重是不能少的。她自觉因为这个，帝王也会待她慎重几分，偶尔在她宫里吃饭，却从不留下过夜，后宫诸妃他皆是如此对待。

    由于有些走神，宋氏不由得说的久了一些，直到朱明炽伸手：“好了，都是些琐事，你拿主意就行，拿不定的便去问太后罢。”

    宋氏咬咬唇，还欲再说什么，他已经起身入内了。宋氏只得跪下送他，片刻之后，她就听到里头模糊的说话声。

    “……怎的还没睡着？不是很累了吗……”。47@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是非要朕疼爱你才是？”这话带着明显的调笑，对方似乎拒绝他，总之不太顺利，就听他又道，“你再不睡可就别想睡了……”

    她头一次听到一贯严肃冷漠的皇上这般说话。

    这就是他所谓的，有急事要处理吗？

    总管太监刘胡已经上前一步，微笑道：“皇上怕是已经歇下了，贵妃娘娘请回吧。”

    这是在表示她不该听下去了。

    宋氏强露出笑容：“还请问刘爷爷一句，皇上这是与谁在一起呢，我没记得有哪位嫔妃侍寝啊。”

    刘胡是只老狐狸，岂会露了帝王的底，只笑道：“奴婢过来当差的时候，人就在里面了，要说是谁，奴婢也没瞧见。”

    宋氏心道狗屁，你一天十二时辰跟着朱明炽，怕是连朱明炽什么时候如厕都知道，会不知道他帐中那人是谁？不过是不愿意说给她听罢了，也是，朱明炽身边的总领大太监，嘴巴紧如蚌壳一般撬不开，她怎么可能问得出来。

    她不再多言，微笑颔首离开。

    跟着轿撵旁的贴身宫婢轻声道：“娘娘想知道那人是谁还不简单，只消咱们在此处略等片刻，那人肯定会出来。明天陛下要去地坛祭祀，今日此人不会留寝的，祖制不允。”

    宋氏淡淡道：“你看皇帝，像是守祖制的人吗？”话虽说着，她却让太监停下轿撵，说，“那就等她片刻吧。”

    宫女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觉得不好说。

    当年对身为二皇子的陛下万般嫌弃，进宫了也是如此，陛下不过是碍着宋家颜面，给了贵妃的位分，一天也未曾侍寝。不过皇上不让后宫侍寝也不是一两天了，太后着急也没用，毕竟万般的事都是皇上说了算。他不喜欢后宫的女人，就当真是碰也不会碰。

    看一看这人是谁也好，比着皇上喜欢的模样来，总能好些。

    寒风吹过，莲台里的蜡烛跳动。

    长宁这日没有留宿，一则朱明炽明天要祭地坛，他自己不在意这个，赵长宁却不想陪他。二则她还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叫朱明炽察觉了异样。所以就从乾清宫里出来了，路上还思考着吏法新编的事，她最近与翰林院大学士、刑部侍郎着手重编吏法，要翻阅的典籍很多。

    那个人影逐渐近了，宋氏的眼睛微微一缩。

    红蔻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手帕。

    这个人她怎么会不认识，这不就是号称最年轻的四品官，大理寺少卿赵大人吗？他家与自己家族还有些过节。

    方才是他在里面？

    难不成，帝王其实是好男色？

    赵长宁已经看到了贵妃的轿撵，停下行礼：“微臣叩见贵妃娘娘。”因为是内宫女眷，她最好还是避开为妙，便准备后退。

    宋氏看着他那张比女子还要秀美的脸，一股强烈的恶心冲上心头，难怪！帝王对后宫视而不见，分明就是喜好男色！此人年纪轻轻位居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不过是以色侍君主，帝王尤其喜爱，才破提拔的吧？

    如此妖媚货色，媚乱朝纲，配得上做官吗？

    强压着内心深处的厌恶，宋氏冷冷道：“我未让你退下，赵大人擅自退下，可是不敬？”

    大家遇到宫眷都会请安后立刻避开，这不是常识么。

    长宁一愣，仍旧跪下：“娘娘可是还有吩咐？”雪天路冷，砖地结冰，片刻就开始寒气入骨。

    宋氏厌恶的眼神上下打量他，道：“本宫方才在殿内听到一些事，却是说也说不出去，只是本宫有句话当与赵大人讲……”长宁听到这里，心下已是一沉。刚才贵妃来禀报事情，听到帝王说那些话，恐怕是猜到了她与帝王的关系了……

    “赵大人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惑乱朝纲的妖孽之物，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恐怕赵大人的座师，知道赵大人竟然以色侍君主，也会不耻赵大人的为人，恨自己教了这么个学生吧？”

    赵长宁手心掐紧，面无表情道：“贵妃娘娘误会了。”

    “误会？”宋氏冷笑，正欲再驳斥此人，背后宫女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道，“娘娘，不可……”

    此人毕竟是正四品的大臣，他就算真有过错，也轮不到娘娘说什么，娘娘这是气昏头了。

    他日皇上若追究起来，娘娘也难辞其咎。

    宋氏却不管宫女的阻止，低声道：“这样不要脸的人，便是我今日斥责他，他敢把这话传出去吗？他恐怕自己都嫌丢脸吧？”

    “娘娘。”赵长宁四平八稳地道，“倘若娘娘只是为了些莫须有的事指责下官的话，下官恐怕不能奉陪。倘若有别的罪责，还请娘娘上书皇上或者都察院吧，下官告辞。”说着她叩头起身，然后拍了拍官袍上的冰碴，继续往前走去。只是与来时比，脚步略微迟缓了一些。

    宋氏气得发抖，这样一个妖媚东西，魅惑皇上使他无心后宫，他还有理了！

    但正如赵长宁所说，他虽然是正四品，贵妃形同从一品，但她没有理由干涉朝臣诸事，这是大忌。

    宋氏在他背后冷笑道：“赵大人，你这般自轻自贱，他日史书工笔，恐怕你也是满纸荒唐吧！”

    赵长宁不再理会她，静静地走下了台阶。

    等上了宫门外的马车后，她突然捂着嘴，干呕了许久。

    给她赶车的燕云山听到了，撩了帘子进来：“大人，您怎的这毛病还没好？要不您返回去，找太医院的给您诊治一番？”他怕大人这病久了伤胃，觉得是宫外面的大夫功力不够的缘故。

    “无妨。”长宁拿帕子擦嘴，马车内烤着火炉，她怎么可能找太医。

    一把脉，什么都藏不住了。

    朱明炽要留她在身边，后宫又有宋氏在。她是大理寺少卿，宋氏拿她无可奈何，她如果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女人呢？宋氏想将她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靠皇帝的庇佑？开什么玩笑！

    “你派人去找柳大夫过来。就说是上次约好的药，该拿过来了。”长宁淡淡地说。

    若再慢些，那男人恐怕就要察觉到端倪了。

    马车驶离宫外，宫内朱明炽打起精神，打算再阅一会儿奏折再睡。

    刘胡进来将蜡烛换了一盏三柄的，室内顿时明亮起来。他附首过去，在皇帝耳边低语。

    “哦？半月请了三次。”朱明炽翻阅奏折，“可是哪里不舒服？”

    “奴婢不清楚，听说是伤寒。”

    朱明炽笑道：“伤寒能伤半个月？怎么方才见她好好的，估计是有别的事找这个柳大夫，你把人给朕带过来问清楚。”

    刘胡应喏去了，但不过片刻他又过来回话了：“陛下，那边刚又把人请过去了。”

    朱明炽这次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笔一放。

    “没说找过去是为什么？”。

    “没有，只听说拿了几包药，匆匆过去了。”刘胡说，“按您的吩咐，撬了药柜，拿了药方出来给您看。”他把药方从袖子里拿出来，打开后双手递给了帝王。

    朱明炽接过来，但他不通药理，上面写的什么也不知道。示意一眼刘胡，刘胡已经明白了，立刻出去传许太医。

    可怜许太医，快七十岁一个老头了，总是半夜叫人从床上挖起来，以为帝王突发疾病，带着徒弟提着药箱匆匆赶往乾清宫。

    到了乾清宫，灯火通明，帝王正拿着张药方沉思，看样子没病。

    许太医叩地行礼，朱明炽招手：“不要多礼，过来替朕看看这张药方是做什么的。”

    许太医无语凝噎，不过是一张药方单子，皇上您随便找个值房的太医看就是了。非要把他一个掌院太医半夜叫来，他哪里敢说半句，抹了把额头冷汗就上前去接单子，扫一眼就明白了，放下单子再磕头：“陛下，瞿麦六两，通草、桂心各三两，牛膝、榆白皮各四两，此方为《杜氏女科辑要》中堕胎一方……”

    他话刚说完，只见皇帝脸色大变。

    顿时又青又白，似喜似怒，俄而阴云密布。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的很！”

    刘胡一见皇上发怒，吓得已经立刻跪下了，他早也知道赵大人是女子了，别人瞒得住，他可是瞒不住的。皇上要给你的胎都敢不保，圣怒难犯，赵大人！您这胆子是包天了啊！

    “你跟朕一起。”朱明炽立刻站起来，告诉刘胡，“锦衣卫准备出行，立刻跟朕外出。”

    “皇上，深更半夜……”刘胡想说您这样太引人注目了。

    “朕的儿子要被她杀了，你给朕闭嘴！”朱明炽斗篷披在肩上，语气沉得要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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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第九十七章

﻿    第97章

    四下一片寂静。

    柳大夫的药已经送了过来, 顾嬷嬷差人去煎药了。

    一直到煎好的药送进了屋内。

    “大人，您可是考虑好了。”顾嬷嬷不知道为何, 手心也是冷汗津津的，“您当真不问……那人, 他若是有天知道您私自落胎, 震怒之下……”

    长宁拳头握紧又舒开，缓缓说：“这件事母亲不知道吧？”

    “大太太不知道, 奴婢替您瞒着呢。”怕窦氏知道反而坏事，这件事自然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顾嬷嬷谁也没说。“院里的丫头都遣散会了，奴婢让柳大夫等在稍间里, 如果有什么问题，他也能应付。”顾嬷嬷平顺了气息，“您听我说，汤药服下之后会有痛意, 比您来月事可能还要痛一些, 随后会排血, 大约要痛半个时辰。您得卧床休养半月才能下地……”

    “半月不行，他会起疑的。”长宁道，“三四天足矣。”

    一席话说得顾嬷嬷又开始摸眼泪：“民间女子但凡胎落，都要当成小月子休养，至少是要在床上躺一个月隔风的。否则落下病根, 您会终生难育啊！”

    汤药熬成浓浓的一小碗，盛在茶盅里, 冒着热气。

    长宁把茶盅端在手上，手开始发抖。

    她盯着颤抖的水面，手背绷出了青筋。

    她下不去手，她的孩子……她下不去手！“嬷嬷，我听人家说，喝这药还是有意外的……”她轻轻地说，“或者，喝了也下不来，活活痛死的，是吗？”

    顾嬷嬷抱住了她的手臂，哽咽道：“咱们不打了吧，不打了！您去告诉他，辞了官职就养在他身边生……”

    “嬷嬷，您不知道。”赵长宁喃喃道，“这个事情没有这样简单的。我自小女扮男装，这是欺君罔上，我若是恢复了身份，只会沦为众矢之的。头先的朋友、老师不耻与我来往，赵家里我也沦为一个普通女辈。进宫更是可笑了？您看宫里是什么样的，与赵家为敌的有多少？我没有身份依仗，怎么与她们斗？朱明炽的性子，我有孕他必将我放在他身边，就算不放在他身边，难不成我还能瞒得住文武百官？”

    她知道！她什么都想过！

    顾嬷嬷老泪纵横。长孙一直都是最聪明理智的那个，她怎么会忘了。

    一想到长孙说的那些场面，她便毛骨悚然。习惯了长孙作为男子在家里说一不二，在朝堂上为官为民，怎么受得了她被别人侮辱？

    “我就是心疼您……”她把她搂在怀里，像她还是个孩子一样紧紧抱着她，“您要是真的生而为男就好了……您要真是男的就好了……”

    这个世界，赋予了男子太多太多的优势。

    而她呢，想要这样的东西得付出千万倍的努力，稍不注意还会失去。

    顾嬷嬷突然生出一股愤懑不平，以及浓重的悲哀。

    “好了嬷嬷，”长宁安慰地抱了她一下，放开了她，“您先出去吧。”

    顾嬷嬷久久舍不得放开她，被长宁轻轻按了下手背。而长宁站了起来，她看着门开了又关，她盯着药碗良久，终于又端起了碗。

    药碗药液盈盈，她仍然下不去手。

    耳边似乎突然有幻觉传来，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很稚嫩，牙牙学语一般，“娘亲”。

    或者是错觉，她又觉得肚子里孩子在动，它想碰一碰她，它不想离开她……她突然觉得无力，紧紧闭上眼，这怎么下得去手！

    手背绷紧，几乎快要握不紧碗。

    突然听到外面杂乱地响动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到门口顾嬷嬷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怎么闯我们赵府，还有没有王法……”

    然后是个低沉而饱含怒火的声音：“老子就是王法！”

    门被砰地一声撞开，那人似乎携风带火而入，赵长宁只来得及看清他冰冷的脸，手中的药碗就已经被他一掌打飞，撞在墙上发出啪地碎裂声。而他仍然一步步地朝自己靠近。

    长宁从未见过他这般恐怖的神情，他的眼神仿佛是一把火，要将她烧得灰飞烟灭。她一步步地后退，然后靠住了罗汉床，退无可退！

    朱明炽靠近压住她，铁钳一般的手卡住了她的喉咙。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简直让人齿冷，一字一顿，钢刀锋利。手捏得人喘不过气！

    “你想杀朕的儿子？”他再问。

    被他抓了现行，赵长宁根本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本来这么想要这个孩子，她分明就知道。

    方才被打飞药碗的手尚在发麻，她把手上的药液擦干净，勉强地说道：“陛下怎么来了，外头的人也不通传一声。”

    知道他恐怕已经全部知道了，她不过是在强装镇定罢了。

    “那碗东西是什么？”朱明炽怎么会放过她，一把掐着她的腰按住她，“你有孕不说，要不是朕来得及时，朕的儿子已经被你杀死了！”

    “你放开我！”她挣扎，被他激怒道，“孩子是我的，跟你无关！”

    “无关？”他冷笑。要不是她有孕，他这时候真是想狠狠惩罚她！叫她知道究竟有没有关！“朕是你的男人，你肚里的孩子跟朕无关，还敢跟哪个野男人有关？你但凡说个名字，朕便弄死他！”

    “他在我得肚子里，我有处置他的权力。”赵长宁紧咬嘴唇道，“你想要孩子却不问我的意愿，强使我有孕。我留不留孩子，也与你无关！”

    朱明炽如兽一般暴怒，眼睛里都有了血丝。但她有孕，他又能把她怎么样！只能冷笑道：“朕是孩子的父皇，这便是最大的干系。我告诉你，不光你肚里的孩子跟朕有关，就连你都是朕的，你没权决定这孩子的去留。除非你想整个赵家都跟着它陪葬！”

    他的话说得又狠又厉。又逼迫她抬起头：“你听到没有？”

    赵长宁被他逼得崩溃，这半个月来的精神压力突然就顶不住了。她的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模糊得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朱明炽抬起她的脸，自然就看到了一脸的泪痕。

    他蓦地一怔，手就松了几分。

    赵长宁知道自己不应该哭的，这是非常软弱的行为，但眼泪非她能忍的：“朱明炽！我就是不想生你的孩子，我也不想成你的后妃，跟一群女人斗来斗去！你凭什么强迫我去做这些，我当我的官不知道有多好！你为什么要毁坏我的生活，让我给你生儿子！你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朱明炽一时错愕，赵长宁的话可谓是非常不客气了。普天之下谁敢让他滚，但他这时候根本不在意，反而紧紧按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做我的妃子？”

    “我今天问你，你说的！”赵长宁推开他，“你杀了我吧，让赵家陪葬吧，随便你！”

    朱明炽突然心脏蓦地被击中了一般。

    当他知道赵长宁要杀他的骨肉，他愤怒又绝望，他觉得赵长宁对他一丁点情谊都没有。

    真正难过的地方在于，是觉得是她对他没有感情。

    除非她一点都不爱他，否则为何要杀他的孩子，那也是她的孩子啊！那是两个人的骨肉相融啊。她是怎么狠下心的？他来的路上一面担心她已经杀了他的孩子，一面想着她真的不愿意，便关起来他严加照看，直到她把孩子生下来为止！

    原来她是担心失去官位，成为他的后妃。原来不是因为讨厌他。

    他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要是不愿意，朕怎么会强迫你？那话不过是随口一说的，你不想做妃子，那就暂休一年，朕对外只说是派你去外地了。等到你生了孩子就寄养在太后名下，你仍然当你的少卿。”

    他差点想说：昏君成这样，命都要给你了，区区一个官位算什么。

    但她却哭得停不下来，一边说：“我想杀它吗，我怎么忍心杀它，它也是我的孩子……你凭什么威胁我！我被你威胁够了！我喝药可能还会死，我怕吗！”

    朱明炽立刻把她抱得紧紧的：“朕知道，不喝药，这孩子留着好不好？你给朕生儿子，朕叫你位列九卿。”

    “谁稀罕！”她立刻顶了一句，“不用你提携，我自己会当！”

    好家伙，原来她连这个也不满意！

    朱明炽的心像是被软和的春风环绕，又热又暖。他把这个怀了他孩子的长宁紧紧抱着，温热的嘴唇亲她：“好好，不当后妃，你自己慢慢做官，好生把孩子生下来，行不行？你平时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尽管告诉朕，好不好？”

    赵长宁慢慢地冷静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一通什么话。尤其是帝王还把她当孩子一般地哄着。

    帝王仍然搂着她。

    “朕生气，是觉得你对朕一点情谊都没有。”他轻轻地说，“我生来，喜欢我的人便不多。到手的东西都是算计来的。”就连赵长宁也是如此，有的时候，朱明炽心里都有股浓重的悲凉。别人说他冷血残酷，谁引导他去做真正对的事了。

    他就是不会爱，爱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她或许觉得不舒服，但他是真的，在尽他所能地对她好啊。

    也许有的时候，真的太过了吧。

    “你舍不得这个孩子，更何况那药岂是好吃的。你身子弱，要是熬不过来就什么都没有了。答应我，你好生养着，大理寺的事也少做些，吃朕俸禄的人这么多，总不会光吃饭不干事。等孩子五月大时，便接到朕的私宅里养着，孩子生下来养好。你再回去当官，如何？”

    朱明炽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温柔过。他凝视她被泪水润湿的眼睛，“你也舍不得你的孩子吧？”

    赵长宁终于是彻底冷静了，她是舍不得孩子，自然，打胎药也有可能出事。如此一来也好，她生一个孩子，也算是赵家有后了。只要不成为后妃，她便能生这个孩子。

    “我还有一事，这孩子不能养在宫里。”赵长宁缓缓说，“陛下若答应了，我就没有异议。我要带它回来，就说是在外面的外室所生，让他养在赵家里。”她的孩子做什么皇子，看看朱明炽的同胞兄弟，下场很好吗？

    朱明炽眉头轻轻一皱，这怎么行，让她生儿子就是当太子用的。国不可无储君，这是正事。而且一国太子和一府长子，身份谁贵谁重她分不清吗？当然了，若是女孩，他还能给孩子封公主呢。

    但干嘛在这种事情上跟她扯，只要她愿意生，一切都好说。到时候大不了多生几个就是了，皇子公主都要。

    当然了，这话朱明炽不敢跟她说，如果不是意外有孕，依照长宁的性子，恐怕是一个也不会给他生的。

    毕竟她其实，就是被迫跟他在一起的。要是她有得选，肯定不会选他的。

    朱明炽将她紧紧搂着，然后吻了一下她的小腹：“都好说，只要你把孩子生下来，朕都依你。”有了孩子，她就会渐渐爱自己了，毕竟是孩子爹，总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的吧？

    这大概是他心里隐秘的期待吧？觉得赵长宁总会也喜欢他的。

    赵长宁依稀的，有了一丝被他宠爱的感觉。

    这个孩子是意外，以后还是换一副药继续服吧，否则按照朱明炽那样，她一年生一个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她这官还当不当了。

    朱明炽这么喜欢这个孩子，反正她欠他的，便生给他吧。

    “好了，你放开我吧。”赵长宁见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外头火把次第亮起，知道府里的人恐怕都被吵起来了，不过是被锦衣卫拦在外面，进不来罢了。想到要处理帝王深夜来访的事，她就有些头疼。

    “不急，一会儿朕出去说就是了。”朱明炽回头看她，光影下玉白的脸，他还是说，“朕等着朕的儿子出世，他要是出什么事，朕是不会放过相干人的……你知道吗？”他还是不放心自己吧，无论怎么都得加一句威胁。

    赵长宁苦笑点头，朱明炽才招了许太医进来，叫他给长宁把把脉，看胎像稳不稳。

    许太医提着箱笼进来，行了礼，垫着丝帕给长宁把脉。一把他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其实胎儿的脉象并不算好，母体竟然有气血两亏的孱弱之相，想必是日常会服一些避孕的东西，导致胎儿的脉象也不稳。这当真得好生养着，否则会保不住的。

    方才在外面听了一通，许太医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胎非得用昂贵的药材仔细养，人参鹿茸少不得，幸好孩子的父亲是皇帝，不怕花多少银子。

    皇帝去叮嘱外头的人说话了，长宁见许太医神色不好，轻轻道：“方才的情况大人也看到了，大人乃是圣手，我服药的事大人应该看得出来，还请不要禀明圣上。否则我周围一干的人都休想活命。就请大人慈悲为怀了。”

    许太医直叹气：“老朽明白，只是药都伤身，大人这胎不易，千万莫要做伤胎之事才是了。”

    赵长宁点头应是，没有就罢了，既然有了，她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呢。

    许大人然后收拾箱笼，去外头禀报皇上脉象了。

    听说赵长宁脉象不好，朱明炽只当是她身体不好，眉头拧起。恨不得立刻将她接回宫中严加看管，留在赵家谁知道有什么磕磕绊绊的。但看赵长宁的眼神便知道她不会同意的，他考虑了一下，决定给赵长宁留点锦衣卫在身边，再从宫里选德高望重的嬷嬷出来照顾她。

    长宁立刻拒绝：“岂不是人人都要知道了，您放心吧，我身边顾嬷嬷就是自小养大我的，她知道轻重。”

    朱明炽冷哼：“她要是知道轻重，就不会残害皇嗣了！”

    “他们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罢了。”长宁自然替他们开脱。

    朱明炽也没想真的惩治她的人，不过吓唬吓唬是必要的。他叫人把顾嬷嬷带进了。

    顾嬷嬷屈身行礼，抬头后只见是个五官坚毅，身材高大，气势足以压死人的男子。她阅人无数，立刻知道这位就是那九五至尊了，又连忙行了大礼。朱明炽不耐烦招手叫她起，道：“既然你猜得到朕的身份，朕也不多说了。你家大人有孕，你要好生照料着，朕明日就派人送补品过来，她这胎若有损失……我拿你偿命。”

    赵长宁很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平时狠话放得多，也没说什么。

    顾嬷嬷屈身应是，朱明炽才站起身，他还要回皇宫安排点事情，她这胎不稳，他还得再安排安排。

    等皇上带着人离开，顾嬷嬷才笑道：“奴婢看，皇上分明对您极好，只是性难免霸道……”这样她便放心了，如果只是贪图美色无情无义之辈，恐怕处不得。

    “他这个人……”长宁微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瞧着汤药打湿了一墙，说，“您叫人进来把屋子收拾一下吧。”

    “收拾屋子是其次，”顾嬷嬷低声说，“大家还以为闯贼人进来了，都把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喊过来了，准备捉贼呢……您看这事，您怎么解释？”

    长宁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朱明炽！

    能不能好好地敲门进来！给她留的什么烂摊子。

    作者有话要说：两章一共一万二，所以写了很久。。很久。。。

    皇帝一直说的都是儿子，是因为他想要儿子，他有皇位要继承。不是我重男轻女（毕竟我是女的），生男生女一样可爱和萌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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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第九十八章

﻿    第98章

    最后还是长宁出面，说是宫中有急事, 才把众人劝了回去睡。章节更新最快

    但是有些人却是没这么好哄的。

    有些人好哄, 不过是不想管闲事, 只要与他的利益无关，管你究竟来了谁呢, 回去蒙头睡大觉了。但有些既不好骗又想管闲事的, 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赵长淮打量着兄长的神情，心想着方才那群人, 虽然穿的皆是统一短袍，没有制式。但对他这样时常混迹皇宫的人来说, 自然看得出是锦衣卫。深更半夜的，锦衣卫为什么会出动？

    能让锦衣卫出动的, 还能有谁？

    这样一想就很分明了, 同时一股让人齿冷的寒意升起。

    若来人是皇上，他想见谁不能传诏，为什么要深夜亲自来访。

    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但是看赵长宁语调平静，就知道她要隐瞒别人，他这个弟弟跟她一贯不算是亲密的，恐怕更不会说给他听。赵长淮只看了几眼，就道：“宫中有急事，长兄既不是首辅, 也不是京卫，更不是宗人府的官员，为何会闯赵府, 愚弟倒是好奇了。”

    “既然是急事，又怎么好说给二弟听。时候不早了，二弟还是回去歇息吧。”长宁只是微笑。

    赵长淮微微一叹：“也没别的意思，只是长兄若是有事，尽管来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说完微微屈身，带着人退下了。

    长宁眼睛微眯，她觉得赵长淮早知道她的身份了，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两人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赵长淮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会保守秘密的，否则赵家以后就再难在官场上立足了。

    更何况她现在肚子里有朱明炽的孩子，朱明炽无论如何也会护她周全的。

    赵长淮才思敏捷，心机深沉，如果她非身份特殊，恐怕才智不能与之相比。

    “是个人物。”她回屋坐下后微微一笑，觉得有些饿了，正准备拿桌上的山楂糕吃，顾嬷嬷就笑道，“您如今可不能吃这个了！”说着就把桌上的山楂糕端起来，叫外头的丫头端走。

    长宁一愣：“这山楂糕……”

    顾嬷嬷却笑得很慈祥，语气温和：“您坐下来，奴婢慢慢跟您说什么是吃得的，什么吃不得。”她示意她的肚子，“都是为了它呢。您以前是赵家的大少爷，但现在您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是的，她现在有孩子，很多东西都是有禁忌的。

    长宁突然有种陌生感，随后心里又有一种无措的温柔。

    朱明炽回到皇宫后，连夜吩咐开库房，将一百、两百年的人参，各捡了十株包起来，盘口这么大的灵芝也是五朵，鹿茸，白燕窝、血燕窝各是五盒，让天亮就送去赵府。另外还让乃子府挑五个丰腴白净，怀孕待产的乳母，送去他京城中的私宅，等孩子一出世立刻就有乳娘可用。再让上林苑来人，将那宅子好生修葺一番，添点景致，免得人住着觉得烦闷。

    刘胡有点糊涂。走的时候还怒气冲天的，怎么回来了又是赏东西又是修院子的。他是多贼精的人，想来估计是“那位”的胎无事，皇上要得子了，才龙颜大悦。等上林苑的人离开，他立刻过去跪下了说：“奴婢恭喜陛下！”

    朱明炽坐在龙椅上，道：“你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刘胡笑着说：“便是不知道，皇上高兴奴婢就高兴。”

    “行了，有桩差事交给你。”朱明炽淡淡道，“去叫今天在外头当差的镇抚进来。”

    刘胡躬身出去，不一会儿锦衣卫镇抚就进来了。

    镇抚给朱明炽下跪行礼，朱明炽道：“今天赵长宁出去，是不是在外头遇到了宋贵妃。”

    “陛下圣明，赵大人的确遇到了贵妃娘娘。”镇抚单膝跪着，犹豫了一下，“还对赵大人说了些话……”

    朱明炽淡淡道：“她说了些什么，你一一说给朕听。”

    镇抚便大致复述了宋氏的话，朱明炽听了一会儿，随即道：“叫刘胡，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便是宋氏的住处。

    宋氏半夜都没睡着，躺在潞稠被褥里翻来覆去许久，才勉强闭上眼。直到守夜的宫女小跑进来，擎着一盏烛台打了帘子，把她叫醒了。“娘娘，您快起来，皇上过来了！”

    宋氏听到皇上二字，一骨碌就直起身来。“皇上……？怎么会这个时候来！”这会儿子最不济也是丑时了。

    “也不知道！”宫女的脸上却是喜气，“皇上可从未留宿过哪个嫔妃那里，次辅大人前不久不是才叮嘱您，要抓紧机会诞下龙子吗？您要是有了龙子，还愁没个依靠吗。奴婢扶您起来梳洗吧。”

    宋氏听着也是一喜，她因是尚书的女儿，嫡出的小姐，打小想求娶她的人就如过江之鲫，当初她知道被许配给朱明炽的时候，又知道是章若瑾不肯嫁，所以她才顶上时，心里当真不舒服不愿意。

    那个时候太子的位置坐得很牢固，这些兄弟以后只能分封到外地做王，要是跟太子好的，母家雄厚的，如三皇子那种，还能有个好封地。要是不受宠的，封到那穷山恶水，边疆沙漠，有什么盼头！她打小锦衣玉食的，留在京城里什么没有？为什么要随他去吃苦？宋大人也知道这个理，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又不敢违逆圣旨，朱明炽不受宠那也是皇子，没有不想嫁就不嫁的道理。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宋应莲都无法对朱明炽有好脸色。

    朱明炽篡位成功那一天，父亲深夜进宫，凌晨才从宫里回来，抹了把汗跟她说：“女儿，你日后有福了。”

    宋应莲才知道，朱明炽逼宫成功了！

    随后父亲又有些惋惜地叹气：“要你不使性子，早点嫁给他，此刻恐怕皇后都当了。现在你就是想嫁，也得看他愿不愿意了。”

    宋应莲不高兴道：“父亲，您这是说什么呢，女儿何曾稀罕一个后位！”

    父亲看她一眼，道：“你还小，才说得出这些话来。等你以后嫁人了，要给别人磕头了，你才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她那个时候的确是小，并不在乎什么皇后不皇后的，后来她一进宫就是妃位，没过几天朱明炽就封了她贵妃。其他嫔妃都位居她之下，见到她要给她请安，不敢冒犯她，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她才明白这个意思，习惯了自己优渥的身份，然后她心中顿生惶恐。倘若有天朱明炽兴起娶了皇后，或者再添几个贵妃，这宫里哪里还有她的位置。皇后才是正宫主位，一国之母，她们这些妃子，说得不好听一些，不过是天子的妾室罢了，没有颜色和倚靠后，说扔一边就扔了。

    她不禁的就开始后悔，当初要是嫁给他，现在就是一国之母了。这个念头一产生，她对这个男人的看法就改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能轻易地决定她的恩宠地位，又是如此的英明神武，高大伟岸，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宋氏走神回来，丫头已经匆匆给她打扮好了，来不及沐浴梳洗，只是涂了茉莉脂粉，抿了胭脂，描了青黛眉。

    宋氏起身，出到外间跪下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朱明炽这个时候已经等了她半刻钟了，刘胡已经站在他旁伺候，他喝着茶面色不明。当他的目光落在宋氏身上的时候，看到宋氏穿了件胸口绣了一枝梅花的抹胸襦裙，外面的罩衣不过是层薄纱。他淡淡道：“你可知朕来找你是为什么？”

    宋氏一愣，抬头柔声道：“臣妾……臣妾不知。陛下前朝事忙，臣妾不敢妄测。”

    “不敢？”朱明炽笑着重复，然后说，“朕准你猜。”

    宋氏脸色更红，声音更轻柔：“臣妾是陛下的妃子，陛下想做什么，臣妾都会顺从的。”

    朱明炽岿然不动，只往后仰靠：“朕记得当年你与朕定亲的时候，百般的不情愿。如今是百炼钢成绕指柔了？”

    宋氏听到这里，大着胆子跪行几步，手搭在了朱明炽的膝头，道：“此一时彼一时，臣妾自然是……自然是喜欢陛下的……”

    朱明炽冷笑，垂眸看她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只觉得一阵恶心。淡淡问道：“喜欢朕？你是喜欢朕，还是喜欢朕的权势？”

    宋氏一时惶惑，反应过来后立刻说：“自然是皇上了！臣妾已经嫁给皇上，此生都会伺候皇上……”

    话还没说完，就听朱明炽冷冷道：“嫁？你有什么资用‘嫁’这个字！”宋氏没料到帝王突然发难，吓得嘴唇苍白，她的确说错了话，她一个妃子，有什么资用嫁字，不过是一顶轿撵就抬进来伺候这个男人罢了！只有正宫皇后才担得上这个字！

    后宫没有正宫皇后，无论大臣怎么进谏不可一日无后，早日立后立储，才能使国家安定，朱明炽都不为所动。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

    “皇上，臣妾……”宋氏想说她并非此意，但她又能分明看出，朱明炽动怒不是因为她说了这个字。

    “朕告诉你一句话。”朱明炽漠然地道，“朕宠爱谁都是朕的事，你没资插嘴，你给朕记住就是了。”

    宋氏心想果然是为了赵长宁的事！

    她勉强笑了笑，柔声劝道：“陛下，他不过是个男子而已！您不可为了这么个下贱之人失了您的一世英名，他枉读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违背人伦，魅惑君主，想要的不过是权力富贵罢了，用身体换取前程，此人绝非良善之辈！”

    刘胡在旁边听得想捂住她的嘴！

    宋氏也太蠢了，这个时候就应该闭嘴认错。想劝？皇上也是她能劝的？而且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皇上最厌恶别人说赵大人的这个，毕竟当初是他用手段和地位逼迫赵大人就范的，但是被人骂被人轻贱的，却永远都是赵大人。

    他日史书工笔，佞臣、媚臣，以色侍君主这些骂名，也会是赵大人的。若真有一日这话在朝堂里传开，赵大人还会被群臣看不起。毕竟朝臣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这样的事一万个容不下。

    宋氏日常也打点过他，他偶尔还帮着传话，刘胡倒不是担心她栽了，而是担心自己被她扯进去。

    刘胡当即在心里决定，以后离这位贵妃娘娘有多远是多远，银子赚得再多，也得有命花不是。

    朱明炽眼睛微眯，他再不济也不会要个贵妃来教训他，而且还牵涉赵长宁。

    对，他就是混蛋，不管自己大臣的意愿，非要要她。知道自己这方面对不起他，所以更不容许别人来议论她。

    “既然你这么急迫地犯朕，朕就成全你。”朱明炽再也不看宋氏，叫刘胡道，“传旨晓谕六宫，贬宋贵妃为宋妃，不再住坤宁宫。要是谁再从她口中听到这件事，就给朕移居冷宫！”

    刘胡应是，其实他想再问问皇上，那究竟把宋氏安排在哪里，但是见皇上已经整理衣袖出去了，就知道皇上根本不在意这件事。随便找个空的宫殿将这位扔进去就是了，而且最好是离皇上远远的。

    宋氏突然愣住了，她……皇上竟然为了这个贬她？贬她都是小，厌弃她才是真，不过是碍于父亲的情面，不好处理吧！

    “皇上，您听臣妾说！臣妾不是有心的……”她跪着前行，吓得哭出来，但门口的侍卫将她拦住，不要她追上去。

    她抓住门槛死死抠住，久久不说话，眼里全是冰冷。

    **

    第二天一早，赵府就收到了一批昂贵的补品，都没在回事处过账，直接是宗人府亲自送到了赵长宁这里。

    顾嬷嬷一边记账，一边感叹。

    一百年的人参，也就是国库才能拿出十根。寻常官宦人家，一根都求不到！

    皇帝也太小题大做了。

    不过是怀孕，又不是生大病！孕妇过补不宜的道理都不知道！

    她把册子拿去看赵长宁看，赵长宁也嘴角微动。太张扬了！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孕吗？

    但是送已经送过来了，退回去更显眼。长宁只让顾嬷嬷包两根人参，给老太爷那里送过去。

    然后她发现，怀孕之后朱明炽真的很烦。

    第二天的朝会上，户部侍郎孙大人正在请奏田税的事，长宁不过是站得腰酸，轻轻捶了下腰。朱明炽立刻就看到了，并问：“赵爱卿可是有什么不适？”

    结果前面的内阁大臣、六部尚书、都督总兵，都回头看她。孙大人的目光尤其错愕。

    赵长宁冷汗都要下来了，要是孙大人误会她是对他有不满，可就不好解释了。

    她只能说：“微臣前日没睡好，有些瞌睡，谢陛下关心。”

    这货竟然信以为真，立刻眉头皱起：“怎么会没睡好，是不是胃不舒服？”然后又说，“不舒服告假就是了，为何来早朝。朕岂是那等苛待官员的人？”

    赵长宁：……你难道不是吗？

    “你先去旁边偏殿休息吧。”朱明炽叫了两个内侍进来。

    赵长宁怕自己呆下去指不定要怎么样，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顶着大家猜忌的目光道：“……多谢陛下。”然后离开。

    等朝会下后，朱明炽朝服也没换就过来了。“你可还好？”

    赵长宁坐在偏殿的炕床上看书，偏殿里温暖如春，棉被松软，宫中常见的熏香没有，反而摆了瓜果和腊梅。精致又舒适，她记得以前偏殿不是这样的，朱明炽什么时候改建的？

    她合上书说：“陛下觉得呢？”

    “朕如何知道！”朱明炽语气很严肃，走到她身侧，仔细打量她的脸色，“不舒服也不早说，朕便免了你早朝就是了。你胎位不稳，要外当心。”

    赵长宁道：“我没事，不过是没睡好罢了。”

    朱明炽仍然传话让郑太医过来，把她手里的书放下了，成天看书，不怕伤着眼睛：“朕见你离得远就心惊肉跳的，不如你早日搬去私宅……”

    长宁心里一跳，道：“大理寺如今只有微臣一个少卿，手里好几桩大案，微臣休了没人处理，悬而未决，反倒使人受罪。”

    朱明炽啧了声：“另一位少卿人选倒也在定。不过再过两个月，朕也不会管你同不同意，一定要搬进去了。”

    他以为长宁又要不愿意一番，没想她却点头说：“也好。”

    郑太医诊过脉，只说一如往常，这时候有些不舒服是正常的。有些妇人到了五六个月还吐，什么都吃不下，虽说是怀孩子，人却整整瘦了一圈，女子怀孩子便是最遭罪的，更要有人好生地疼爱，宠着。

    朱明炽怕她瘦了，叫御膳房送来的全是进补的菜，长宁虽然有孕，但是胃口没怎么开。叫他逼着喝乳鸽汤、猪蹄汤、四鳃鲈加火腿煨的鱼汤。长宁喝得脸色都不好了，他再盛一口也喝不下，朱明炽非要她再吃副乳鸽翅才算完。

    她吃得恼火，就说：“我不想吃了！你要是还想喂，不如拉出来自己喂它吧！”说完她看了看朱明炽看起来很吓人的脸色，又有点后怕。她刚才那些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她干脆往床里一扭，背对他躺下了。心想果然怀孕会对人的脾气有影响。

    朱明炽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他爱这个孩子，是因为这是他和她的孩子，两个人独一无二的最亲密的联系，血的交融。

    不过他喜欢她这样对他，使小性子也没关系，赵长宁何曾对别人使小性子。他反而心软，跟着躺下去，哄她：“那就不吃了，不吃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觉得好像是比刚才鼓起一些，说：“父皇养你不容易，你瞧你娘多任性。”

    赵长宁后背嵌在他怀里，觉得他的手又厚又暖。肚子里的孩子，这时候大概只有核桃大吧，哪里需要吃这么多。她在温暖中慢慢闭上了眼睛，突然对这种温暖有些依恋。

    但是那件事，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做，怎么告诉朱明炽。

    毕竟朱明熙背后绝对是有人的，他一己之力不可能回得到京城。

    这个人她有怀疑对象，那就是七叔周承礼，决不能先告诉朱明炽，否则不仅是七叔，赵家都会跟着死无葬身之地。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赵家倾覆，除她外无人生还的梦境。

    作者有话要说：5500+，没凑够6000，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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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第九十九章

﻿    此为防盗章, 首发晋江。

    赵长宁只能低下头叫嬷嬷给她缠在脖上, 然后去了窦氏那里吃早膳。

    赶着去衙门的赵承义已经出门了, 这年代当官也不容易。

    赵长宁吃了碗羊汤面，放了两粒青蒜，一叠切得细细的, 用香油和细盐拌的瓜丝。这些都是她惯常爱吃的, 她吃完后赵长宁才对窦氏说：“母亲再睡会儿吧。儿子就先走了。”

    窦氏把提篮给了旁边的书童，殷切地送儿子出门：“晚上娘给你炖只鸽子，记得早些回来。”

    赵长宁点头应了母亲，带着书童四安出了门。

    她走到门口，却看到有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站在门外, 看到她出来, 怯生生地喊了声长兄。

    她身后跟着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屈身喊大少爷。

    赵长宁问她：“茵姐儿，你这么早来请安？”这是她的庶妹玉茵, 生母是个丫头，生下她就死了。她在窦氏这里养大的, 因为是庶出, 父亲也不重视，可怜兮兮的没人照看。

    小萝莉只到她的腰高，被揉了一下头发, 脸蛋立刻泛红, 扭着衣袖不敢说话。

    赵长宁走出几步, 只听到后面响起小孩的脚步声, 茵姐儿迈着小短腿追了上来，拉住了她的衣袖：“哥哥！”

    赵长宁回头看她，她对小孩子很有耐心：“茵姐儿要做什么？”

    茵姐儿却立刻缩回手，小声地说：“我好久没有看到哥哥了。”在窦氏这里，窦氏对庶女也没多大的耐心照顾，赵玉婵又常和她们这些庶女过不起。只有赵长宁会对她和善的微笑，她长这么大，没有人照顾她，稍微遇到个对她好的，便巴巴的如小狗一般跟上去。

    “哥哥要去书房了。”赵长宁又半蹲下身，见她想抱抱自己又不敢，摸了摸她的头，“过两天再来看你，好吗？”

    茵姐儿小小年纪，竟就长得精致极了，眼瞳大而幽幽，如瓷娃娃一样雪白。

    她才笑了说：“好，我等哥哥过来。”她说完在衣袖里掏啊掏，拿出个蓝底绣粉樱的香囊给赵长宁，“是腊梅香的香囊。”

    长宁见她看着自己，只得把香囊挂腰上，轻声叮嘱她：“茵姐儿，在人前的时候要叫我长兄，姐儿记住了吗？”

    她不是嫡出，如果让别人听到茵姐儿叫她哥哥，她会有麻烦的。

    “茵姐儿听话的。”茵姐儿点了点头，直到看到赵长宁高挑的身影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转过头。

    她心里开始期盼起来，哥哥说过几日回来看她。虽然哥哥总是记不住，她只能每天早点来请安，希望能碰到他。

    赵长宁心里想着族学的事，自然没把这个小豆丁记在心上。

    她先去了正房给赵老太爷请安，却见赵老太爷屋里已经点了蜡烛，赵长淮、赵长松二人立在旁侧。对面有个做老儒生打扮的中年人，还有个穿蓝绸右衽长袍，腰间挂了块美玉，鬓若刀裁，清朗俊秀的青年男子。这两个人赵长宁倒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杜世侄愿意来咱们族学一起进学，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赵老太爷笑得非常慈祥，“我家子弟顽劣没学问，可没得让杜世侄见笑了。说来，杜世侄如何认得我这孙儿长淮的？”

    那青年就一拱手道：“老太爷这话实在是谦虚了，你家族学光是今年，便一并出了三个举人，我父亲对你们族学大为赞赏，叮嘱我过来好生读书，明年同大家一起下场。我认得子为，还是上次在举场见了之后便一见如故了。”

    子为就是赵长淮的字。

    青年这么一说，赵老太爷纵然谦虚也笑了起来。赵家的族学这次出了三位举人，其中两个名次都相当不错，他心里是得意得很的。他又问这位姓杜的青年：“……杜大人近日可好？我听说他叫皇上钦点了，做太子殿下的老师，这可要恭喜令尊了。”

    赵老太爷说的这里，赵长宁才知道这位是什么人。屋里这位的身份其实有点吓人，他是礼部侍郎兼任国子监祭酒杜大人的儿子，礼部侍郎可是正三品的大员，而且杜大人最近刚被钦点做了太子的老师。

    太子老师这个职位比较特殊了，如果不出意外，一般都是下一任阁老接班人。

    难怪赵老太爷这么一大早爬起来，平日他可起不了这么早。这青年身份极高，他不出面几个小辈怕还接不住。

    赵长宁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反而是一皱眉，她不想现在进去给赵老太爷请安。但看到天色快亮了，也没有办法，让书童在外头等她，小厮通传后径直走了进去。

    “孙儿给祖父请安。”赵长宁跪下行了礼，昨夜跪的膝盖还疼，一碰到地脸色就稍微变了变。

    “长宁起来吧。”赵老太爷心情好，含笑让他起身，然后指了指他跟那青年说，“这就是我那长孙长宁，与他们两个一齐中的举，是我家的嫡长孙儿。”

    赵长宁便与这位青年伸出来的手一握，只报了自己的名字：“赵长宁。”

    这位青年的声音倒是干净，带一点笑意：“杜少陵。”但是还没等他握住赵长宁的手，赵长宁就已经收回了手。

    杜少陵有些错愕，才抬头看他，只见这赵长宁长得清瘦，脖上竟然缠了兔儿卧，衬得一张脸玉雕雪砌，嘴唇的颜色淡淡的。几乎不和人接触，就立刻移走了视线。

    那兔儿卧最奇怪，他嘴唇微抿的样子应该很冷淡的。但这兔儿卧毛茸茸的，却显得有些可怜荏苒。

    赵长宁却觉得刚才那下有点牵扯到了膝盖的疼，脸色一直不太好看。那边这位杜少陵已经和赵长松、赵长淮二人称兄道弟起来。赵老太爷对这位杜少陵非常看重，还叫族学里的古先生过来特地叮嘱了一番，要好生重视杜少陵。

    又叮嘱了赵长宁：“……你是哥哥，好生看着他们一些。”

    赵长宁应是辞别了赵老太爷，一行人朝族学所在地走去。赵长宁因腿伤犯了走在最后面，他们却走得快，一转眼就走到了前面。

    族学在赵家的西北角，沿着高高的墙是三间的竹舍，靠着一片梅林，这个季节正是香影横斜，寒梅初绽的时候。又是刚下过大雪，大家都揣着手在外面赏雪看梅。原来几人到得早，竟然已经在赏梅了。

    长宁看到赵长松被众人簇拥着，腰间戴的玉佩便价值不菲，赵长松淡淡笑着道：“我说这真正的美人，就该如寒梅，凌寒不惧冷冷清清，又不喜与人接触，却生了身冰肌玉骨，叫你心里痒痒却觉得碰了她是亵渎了她。”

    旁边二房家的表亲徐明就说：“三哥竟然不喜欢枝头的桃花杏花，那多软和柔媚！这寒梅一般的，冻也要冻死人了。”他是托了自己的姑母，也就是赵长松的母亲徐氏，才进得这族学里读书，平日一贯奉承着赵长松。

    “六弟当真是个俗人，那等俗气的姑娘容易得，这等却是难得的。”赵长松笑着摇头，“粗人！等哪天哥哥得了个，好生给你们看看。”

    赵长宁见他们这般不学无术，心道一声纨绔弟子，在这里论起女人来了。外面冷都冷死了，去里面说不好了？随后她才走入了族学之中。

    杜少陵也听到了这番话，跟旁边的赵长淮说：“你三弟竟然在家里也敢这么说话。”

    “他是二叔的儿子，在家里受宠，没有人会说他的。”赵长淮只是淡淡地看了赵长松一眼，“管他做什么，外头太冷了，进来取暖吧。”

    杜少陵笑了笑：“梅花开得这么好，你这混蛋却不解风情，跟你长兄差不多，你们俩不愧是亲生的……”

    赵长淮听到这里抿了抿唇。他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个。他觉得赵长宁懦弱无能，根本不配跟他争，偏还中了举人。

    杜少陵却没有注意到，笑着往前走：“不过你三弟说的美人，眼下就有一个呢。我看你那兄长赵长宁就是冰肌玉骨，又冷清得生人勿近……岂不是和他形容的美人一模一样吗？还有什么找的，直接把那个捉住就是了。”

    杜少陵听到妹妹竟然说这些，暗自怪妹妹被娘给宠坏了，没得持重。他们家跟赵家不同，女孩比男孩难得，他有许多兄弟，但只有杜若昀这一个嫡出的妹妹，全家当宝一般宠着她，要什么给什么。

    二房两姐妹自然惊讶地看着她。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上赵长宁的。

    杜姑娘可能反应过来了，也觉得不太稳重。又道：“我便是见赵大公子的才学德行都好，随口一问的……”

    杜少陵怕妹妹再说出什么话来，立刻向众位一拱手，朝妹妹那里追了过去。

    赵长宁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赵长松的目光如芒刺在背。她也很无奈，看上她的妹子能有什么好结果？

    幸好是妹子喜欢，她总不可能越过她父母，来找她说亲的。

    至于赵长淮，反倒怪异地看了身边的赵长宁一眼。早便觉得这个哥哥……是长得好看，竟这样也有女孩来喜欢他。

    这位杜姑娘当真不是普通人，她听哥哥说，赵大公子当时就坐在凉亭里听到她说的话之后，脸微红，心里滋味复杂。竟然道：“……他居然听到了，他没说什么吧？”

    杜少陵瞪她一眼：“你还想做什么？我写信给母亲，叫她把你接回去，免得你在这里做出什么丢我杜家颜面的事来。”

    一想到赵长宁可能会成为他的妹夫，而他对这位曾妹夫还产生过不可言说的情绪，杜少陵就觉得很怪异。

    杜夫人接到了儿子的信，很快就来接女儿回家，正好也是要过年了。因杜夫人身份比较高，赵家接待的也是最高规格，杜夫人带着女儿跟赵家大太太、二太太会面之后，留宿一晚。等下人端了洗脚水出去倒。杜夫人就握着女儿的手，说道：“女儿，你听为娘细细说来，这赵大公子实为不妥的。一则，赵家的家世本来就比不过我们家，他父亲还是个同进士，你父亲可是礼部侍郎。为娘一便不同意这个。”

    杜若昀秋眸一睁，静静地看着母亲。杜夫人喝了口茶继续说：“二则，你就是喜欢赵长松，为娘可能都会帮你留意几分，我听说他北直隶乡试的成绩不差，父亲又是少詹事，以后若中了进士，必定仕途通畅。这位大公子，我实在没听出他哪里好的。中进士……怕也不能的！”

    杜若昀抓住了母亲的衣袖，却不同意母亲的说法：“娘，那赵长松我不是没见过，听说之前他房里还有许多美婢，仗着自己家世好些，为人便张狂。但大公子就不一样了，他虽是赵家的嫡长孙，却洁身自好，而且刻苦努力，全府上下没有人说他一个不字。”当然，杜妹妹还有一点没说，赵长宁长得比赵长松好看啊，在她心里就是遗世而独立的翩翩公子。

    试问天底下谁不喜欢美好事物？

    杜夫人见女儿不听她的，叹了口气：“我的乖女，娘就你一个闺女，你几个哥哥也都护着你。你想要什么，娘不是堆在你面前来了的？这赵家的两个公子都非良配。娘以后再给你寻摸更好的，我可要带你回去了，你吵着要来看你哥哥，竟生出这许多的事端来。”

    杜若昀听到娘不同意，也跟她娘生了闷气。被杜夫人带回到杜家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一会儿想到这样好的人，以后就要娶别人了，不知谁能让他冷淡的面容笑一笑的。杜小姐打小求什么得什么，因此还掉了两回金豆子。杜大人知道了女儿这事，也说女儿：“……你现在瞧着那大公子长得好看，我问你，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个你可知？你如今穿的用的，哪一样是赵家长房供得起的？只你身上这刻丝小袄，六十两不止，手上这对镯子是透绿的翡翠，三百两银子也寻不到这样水色好的一对。他怎么养你？便是你喜欢，也得喜欢个门当户对的！”

    杜若昀不服气了：“爹爹，你向来都跟我说，人的德行才是最重要的，莫欺少年穷。怎的女儿喜欢他，你们就这样那样的说他家世不好？若有朝一日他有出息呢？”

    杜大人笑了，还不因为这是贴心窝的女儿，他才愿意跟她说钱财家世这些庸俗的话啊。

    “那你且瞧着吧，赵家这一辈里，最有可能中进士的应该是赵长淮。我看赵长松太浮，火候不够。赵长宁在乡试末尾，历来乡试末尾都是陪练的，连最后的殿试都进不去。若他能中，又这般品行好，我自然不会拦着你喜欢他。”

    杜若昀才好受了些，小声问父亲：“当真？他若中进士，您就同意了？”

    杜大人大笑起来，觉得女儿竟还是童稚可爱的时候，进士有这么容易中么？他道：“你还是等他中了再说吧！”

    至于赵家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赵长宁同不同意，这根本没在杜大人的初步考虑范围之内。赵长宁要能娶到杜若昀，那是他祖坟冒青烟了，正三品侍郎嫡出独女，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拒绝。

    赵长宁不知道杜大人跟自家女儿说的这事，而赵家的人，多少都知道了杜若昀的事。赵老太爷还特地把孙儿叫过去，打量了赵长宁半天，最后跟他说：“……你好生考试，指不定还能促进一桩好姻缘。”

    赵长宁狐疑地拱手应是，等出来了，就听到赵老太爷在后面同她爹交谈说笑的声音。甚至谈到了‘彩礼’‘八字’之类的。

    赵长宁嘴角微抽，正走在路上，迎面遇到周承礼院中的小厮，来请她过去。

    到周承礼那处的时候，长宁才看到府里的婆子已经在挂灯笼了，年关越来越近了，到处都热闹了起来。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从庑廊进了周承礼的书房。

    周承礼的书房里放了很多博古架，都堆满了书。书案上插了一捧冷香氤氲的腊梅，帷幕低垂着，连外头的雪光都挡尽了，只有炉火的暖黄的光，甚至也没有点蜡烛。周承礼靠在东坡椅上，披着外衣，手里握了一卷书，屋内这么暗，他应该是看不见的吧。

    长宁给他行了礼，问道：“七叔。外头天暗，您应该看不清楚吧，不如我叫人掌灯过来。”

    周承礼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看她。火光映着他坚毅的半侧脸，高挺的鼻梁，嘴唇的线条。炉火发出轻轻噼啪的声音，赵长宁突然就说不出话来，倒是周承礼叹气：“你过来。”

    周承礼却自己站了起来，他走到书案前写字，他的字游龙走凤，不是常见的馆阁体，可谓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赵长宁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周承礼收笔道：“你写，我来看你进步如何。”

    赵长宁提起笔蘸墨，凝神静气下笔。她练了一个多月的石刻，手腕的确更有力，比原来好多了。但和周承礼一比，还是没得比。他这手行书不知道是要练多少年的馆阁体才磨炼得出来的。这位七叔在学问方面造诣极深，有大家水平。

    “进步了些，还不够好。”淡淡的嗓音从她的脑后传来，周承礼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练石刻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指头，很快又放开了，“继续练，两个月足够了。”

    赵长宁应是，手指却收进了袖中。

    如今二人算是师生了，其实守礼比原来还要严格。

    她转移话题问：“七叔，我瞧您这学问的水平，选中庶吉士留在翰林院也是未尝不可的。您怎会被外放去做了知县呢？”知县这样的官，实在是屈就他了。

    周承礼只是笑道：“怎的，你看不起知县了？”

    “一方父母官，却也不好当。我怎会嫌弃知县，只是为七叔觉得不值罢了。”长宁也笑。

    “翰林虽好，但从翰林熬出头，没有一二十年是不可能的。”周承礼不再多说，“七叔的事你不要问，好生学习就是了，别的事不要管。”

    周承礼顿了一下笔，然后说：“我听说了杜家小姐的事。”

    赵长宁没想到他也听说了，她苦笑：“这事当真与我无关，我也莫名其妙的。不过杜姑娘始终是女子，应当无妨吧。杜家应该也不会允许她嫁给我的。”

    周承礼笑了笑：“我看未必，不过你心里明白就好，不必我多说。”

    赵长宁停顿许久，突然问：“七叔，上次您提过我十四岁的事，我只记得十四岁在山东的别院住过，至于究竟是什么事……我的确记不太清了。”

    窦氏告诉她，她十四岁的时候曾在山东别院住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周承礼的确也在山东。但是她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她也觉得奇怪，她还是隐约记得有这件事的，但具体内容却没有半点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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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第一百章

﻿    此为防盗章, 首发晋江。“我是要去的。至于你和二哥是否要去, 怕还要问问伯父的意思。”赵长松接着说。

    原来是要跟她谈这事的。赵长宁也喝了口热茶。

    甜滋滋的姜糖茶, 用红糖煎熬的, 抿一下就甜到心里。她喝了口姜糖茶，嘴唇就红润了起来。

    赵长松不由多看了一眼, 怪道这长兄长得……比女孩还好看的。

    “这般的历练好，孙儿自然是要去的。”赵长宁说。

    会试的机会难得，她自然是想历练一番了。

    赵老太爷笑了笑：“这便好, 我就吩咐族学里的先生，给你们三人多加些功课。今年年关也不要歇息，好生地准备春闱。你们若是有哪个人真的能够高中, 可是光耀祖宗的事！到时候祖父必定有许多东西给你们。”

    又看赵长宁跪了半天, 脸色煞白。也挥手放了她回去歇息。

    赵长宁出门的时候，赵长淮也与她擦身而过。对方的身影十分高大，步伐稳妥。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亦没有多看。

    赵长宁皱了皱眉，那梦当真奇怪。赵长淮哪天会怜惜她同情她, 跟她有兄弟情谊？撞鬼了吧。

    ***

    赵长宁的母亲姓窦，山东人氏, 嫁到赵家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她回来的时候, 窦氏正带着几个庶出的姐儿做针线活儿, 见儿子脸色苍白的回来，吓得立刻扶他坐下。亲手给她挽了裤卷。

    那白玉一样的肤色的双腿冻得发青, 膝盖红肿得跟馒头一样, 窦氏的眼眶就红了：“我的儿啊, 疼不疼？你那祖父怎的这般黑心，知道你身子不好，还叫你罚跪。”

    赵长宁回了母亲这里，才放松一些，疲懒地道：“我今日没有交文章，所以被罚了。母亲，玉婵呢？”

    赵玉婵是她的嫡亲妹妹。

    窦氏道：“跟媛姐儿出门玩去了，你找她做什么？她玩得疯，怕要晚上才能回来了。”

    赵长宁听了摇头，窦氏什么都好，唯独宠溺孩子这点不好。

    “她今年十四了，您该让她收收性子。做做女红针线养养性子，怎么能由她胡来。”赵长宁的膝盖还生疼着，“要不是她贪玩，拿我写文章的纸来描了花样，我怎么会交不出文章被罚跪？”

    窦氏叹了口气：“婵姐儿也为这事也哭了一晚上，早上才略高兴些的。你们是亲兄妹俩，娘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好说你们。”

    长宁听多了这个论调，知道自己母亲性子软，只能劝她：“婵姐儿是女孩儿，始终要嫁人的。您要约束她一些。”

    窦氏看着儿子秀美的脸，不由就笑了笑：“若你高中了进士，还怕她嫁不到个好人家么？有个进士兄长，婵姐儿又是嫡出，不愁嫁不出去。”

    赵长宁额头微微抽动，窦氏果然就是个没有主心骨的人，对牛弹琴！考进士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要是容易，大家都去考了。

    窦氏还是心疼儿子那膝盖，“娘给你寻条干净的膝裤来，你忍着疼，叫嬷嬷给你些吃食，该是饿了的。”

    宋嬷嬷早就端了盘枣糕等在旁边：“奴婢用了核桃仁葡萄仁松子仁包在里头，加了红糖，还洒了糖霜的。大少爷您吃些吧。”

    赵长宁喜欢吃甜食。

    这个爱好她一直比较禁止自己，因为嫡长孙爱吃甜食听起来……太不像样了。

    宋嬷嬷自小带她，赵长宁在她面前就放得开，又是饿了。枣糕三两下便在嘴里塞完了，嘴巴里甜滋滋的，又灌了一杯油茶。

    宋嬷嬷慈祥地看着她：“您慢些吃，不够还有的。”说罢低柔了声音，“长孙可怜担待，您是为婵姐儿好，奴婢会劝太太的。”

    赵长宁才叹气：“嬷嬷费心了。”知道她这妹妹心不坏，小时候还会把松子糖攒起来讨好她。就是太不懂事了。

    家里长房地位本来就不高，孩子要是再撑不住，就更撑不住了。

    其实她也没有忍心真的怎么对赵玉婵，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

    她知道在这赵家里，嫡亲的人才是真的亲人。

    她不由得想起了赵长淮。

    赵长宁看屋子里熠熠堂皇，有股淡淡的香气，外头正是金乌西沉的时候，屋檐上收起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再远处是人家的炊烟。她凝神静气地看着，只有在窦氏这里她是完全放松的。

    长宁正拿起一瓶药膏。旁边一个丫头却上前一步说：“这事怎劳烦大少爷，奴婢来做就成了。”

    说罢半跪下来，从那白瓷青莲小碗里抹了些药膏，轻轻地抹在长宁的膝盖上，细声问：“大少爷，这样的力道疼吗？”

    长宁凝视着她。

    这丫头有点面生，似乎不是窦氏的贴身丫头。穿了件鹅黄对襟纱衣褙子，里头是件绣了桃花枝的抹胸肚兜，肤色白皙无暇，看得出姿色甚好。

    丫头抬头向她看过来，与她对上视线后，似乎不好意思一般低下了头，雪白的脸蛋微红。

    赵长宁嘴角微微一抽，她又被小姑娘给强撩了。

    这两年经常有丫头莫名对着她脸红，借故对她献殷勤。她当然明白为什么。她今年都十七岁了。

    一般的男孩，这个年纪早该有通房了。

    她多少也是个嫡长孙，在家里说得上几句话。想爬她的床当小妾的丫头也是有的。若是当了他的小妾，就不用伺候人了。要是再赶上运气好，赵长宁考上了进士，她们能生个少爷，以后的荣华富贵自然不会少。

    赵长宁有时候看着她们也觉得很可怜，不过有理想有追求，总比混吃等死好。

    这丫头真有进取心，还是别害了她。

    赵长宁拂开了她：“好了，你起来吧。”

    宋嬷嬷去端了盘水晶糕回来，正好见那丫头在给赵长宁擦药膏。

    赵老太爷当然知道自己手底下有几分力道，不会把人打坏了。剩下的也不叫长宁打了，他一并全收拾了。

    那鞭子抽到身上，才知道究竟是有多疼

    赵长淮也被抽了五鞭子。赵长松很少被打，十鞭子抽下去也疼得说不出话来了。至于徐明，因为是二房的表亲，赵老太爷是没有下重手的。只看了一眼这个敢煽风点火的，心里打定主意不会再留他了。

    这边动静这么大，几位太太自然也闻讯赶来了。

    赵长松的母亲徐氏出身名门，穿件青织金玉兰纹长褙子，梳堕马髻。捏着汗巾扶着丫头的手进门，眼眶湿润不停地擦，好歹是没说一句话。

    她哭得还算含蓄，三婶娘曹氏进来几乎就是哀嚎了：“娘的旭儿啊，你怎么被打得这么——”哭到一半，才看到儿子完好无损。曹氏很疑惑地止住了哭声。原来没被打啊！浪费她哭得这么厉害！

    窦氏则是眼泪直流，心疼得直想扑上去，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儿，正跪在那里受苦呢！她怎么忍得这个！但她很快被赵承义拉住了。老太爷还没有训完，她先别出头的好。

    窦氏死死掐着丈夫的手，颤抖地低语道：“凭什么打长宁，凭什么？”

    “你稍安勿躁，回去再说话。”赵承义连忙安慰窦氏。

    这边老太爷回过头，握了握鞭子，又对赵长宁说：“方才打你的十鞭，是你替你兄弟受的过。现再打你五鞭，是你要受的。你毕竟是他们的兄长，就是管不了也得管，他们有事，你始终是有责任的。一家兄弟，哪个出了事，别的都要被牵连，所以更要相互帮衬。”

    赵长宁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是刚才赵老太爷的一番话，却让她明白了什么。

    ……只是再五鞭，她的确是受不住了，手肘还在疼。

    她低下头，还没等说什么，那边赵长旭就火急火燎地站了起来：“还打？祖父，您再打不如打我吧！打我多少下我都认了！”

    窦氏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就抱住了赵长宁，两条手臂紧紧地缠着她，哇地一声就哭了，跟个孩子一样，话也说不出半句来。

    赵承廉也站起来，咳嗽了一声，这事的确还是赵长松有错在先。他道：“父亲，我看宁哥儿身子弱，不该再打了。再者这事的确不是长宁的错，我看是长宁守礼识大体，家里的对牌该给他管着。”

    跪在长宁背后的赵长淮则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别过了视线。

    的确……不该再打了，他还被自己打伤了。

    他真的很倔强，一句服软的话都不会说。

    赵老太爷其实这五下本就没打算再打了，本就是看看他们的反应，还算是有良心。他放下了鞭子，坐下来喝了口茶：“好了，都起来吧。”

    一个个才从地上站起来，赵老太爷继续说：“都给我回去反省，反省清楚了挨个到我这里来谈话。赵长松，你再带了徐明去给杜三公子赔礼，知道吗？”看到这几个点头了，他才松了口气，“自此后，长宁便握我的对牌，你们是服也好不服也罢，这事不会再改了。谁要是不顺他的意思，被罚也别到我面前来诉苦！”

    然后才挥手，叫他们全部回去，这出闹剧算是结束了。

    赵长宁却走上前一步，说道：“祖父今日教诲，孙儿谨记。”然后恭敬地行了礼退下。

    以前是她看错了赵老太爷，这个祖父，当真心里是清醒的。不亏是二十多年的言官出身。其实有这么个祖父在，她大可不用顾及二房。今天虽然挨了打，祖父却是给她立了权的。

    他们慢慢地出了正房，赵长宁由窦氏扶着，却看到有个人在前头等着她。

    她轻轻推开窦氏的手，两步走上去，这人长得颇是俊美，嘴角带着一丝笑容，不是赵长松还是谁。

    赵长松真正地把这位长兄，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然后低声问：“长兄觉得，自己凭什么担得起嫡长孙的担子，因为才华吗？”

    “弟弟这口气，是看不起愚兄了？”长宁微笑问他，不然何至于在这里拦下她。

    赵长松走近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说：“以前我是没把你放在眼里，没想到我这长兄，竟然是个能人。我倒想看看，三个月之后谁才能出头。长兄可别以为仗着身份的便利，就能踩到我头上了。”

    赵长松是那种，你一旦惹了他，他才会真正注意你的人。

    “愚兄自然等着弟弟。”长宁依旧微笑，眼里却也透出三分凌厉。既然迟早都是要来的，何必掩饰？难不成她不出头，就没有这些算计了？难道她出头，他们还能害死她了？她倒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考上这个进士！只有她读书好了，长房才会受到真正的重视。

    她一语不发地从赵长松身边走过。

    长宁回了正房，屋里的仆妇已经烧好了热水，找了药膏。窦氏抱着长宁哭了好一会儿，才叫顾嬷嬷先领她去擦药，她去小厨房吩咐晚饭，长宁可还没吃饭的。

    长宁却看到一只红着眼睛的赵长旭蹲在她东厢房的屋檐下，跟条大狗一样可怜。一见到她便围了上来，绕着她打转：“你为何要替我挨打？你……你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打得厉害么？疼不疼？”

    长宁把他的头推远了些：“没什么，你等我一会儿，我要敷药膏。”

    “我来我来！”赵长旭从婆子手里夺了药膏，推她进了西次间，“你快把衣裳脱了，我来给你抹。”

    这弟弟头先对她好，却也没有这么缠人的吧……

    赵长宁嘴角一抽，怎么可能让他来抹？还脱衣裳？“你别闹了，我这里婆子养着又不是吃闲饭的。出去等着。”

    “我还是在里头瞧着你吧。”赵长旭立刻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我娘听说你替我受了打，也狠狠拍了我几个巴掌，骂我不中用，习武多年还要你来替我受打。长兄，快让我来看看你伤得重不重……”

    赵长宁已经坐下了，赵长旭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就要给她解衣袍，手都伸到了她的系带上。把旁边的顾老嬷嬷吓了一跳，这……这四少爷，怎么能随便解人家的衣裳。“四少爷，您可别添乱了。这屋里老身帮忙就是了。你去外头等着，一会儿好了便叫你。否则可不是越帮越忙了。”

    顾老嬷嬷叫两个婆子强行把赵长旭给架了出去。回来便苦笑：“大少爷，您下次遇到四少爷，尽管避远些。我瞧他也太亲密了。”

    “我如何避得开他，他又没有别的意思。”赵长宁淡淡道，“亲的堂兄弟，有时候勾肩搭背的也正常，算了吧。”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但是毕竟是女孩啊！顾老嬷嬷想到这个，突然浑身一震，长宁已经决不能是女孩了，她似乎自己也没把自己当成女孩来看，言行举止，没有人瞧得出来不对。当年她们的作为……不就是想毁了这个女孩的吗。

    那她这样混在男人堆里，还会有多少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名声，她的清白……

    她不再说话了，蹲下身给赵长宁解衣裳。赵长宁望着跳动的烛火。

    祖父是想为自己收服赵长旭吧。用这出苦肉计，让赵长旭彻底的跟她站在一起。

    顾嬷嬷却好似碰到了她的某处，顿时一阵酸痛，长宁嘶了一声。顾嬷嬷睁大了眼睛：“哥儿……您这里，这里怎么伤成这样了？”

    她的手肘弯处一片清淤，竟比背上的伤还要吓人！顾嬷嬷颤抖地问她：“这又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们打得乱……”赵长宁顺了呼吸，轻轻地说，“赵长松砸长淮，长淮趁乱便砸到了我的手。”

    “二少爷……他也太……您这要是伤到了筋骨该怎么办？”顾嬷嬷说了句。

    她突然反应过来，哽咽着快步走了出去，压抑得声音都在发颤：“去找太太，大少爷的手被伤着了。再派人青衣巷请柳大夫过来……快去！”

    如果真的伤到了手……老天爷无眼，那长孙该怎么办！

    西园这边凌乱的动静，很快赵老太爷那边就知道了。

    赵长淮站在赵老太爷的书案面前，外头灯影浮动，投在地上一片片昏黄的阴影。

    赵老太爷叫人进来问了，说是长房那边还没有传话，不过砸伤之类的，再重应该也不至于伤到筋骨，赵老太爷才让回话的人退下去了。

    他整个人都非常的疲惫，靠着漳绒靠垫好生地喝了一口茶水。才缓缓地说：“长淮，你一向聪明。祖父明白，他们那些个加起来，怕也没有你一个人聪明。祖父对你最放心不下，因为你的心思也是最重的。”

    赵长淮低垂着眼睛，他不说话。

    “长松倒了罢了，但长宁是你的亲哥哥。你为何要这么做？”赵老太爷静静地问。

    他想起刚把这个孩子抱来的时候，他就这样的不爱说话，在自己屋里一坐一整天，也不喜欢讨好长辈。看得人心疼。

    后来，他就这么长大了。

    “祖父，我的确不是故意伤他的。”赵长淮缓了口气说，“我若是真想伤他，能做得更隐秘百倍。”

    赵老太爷的目光蓦然凌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又不是不了解这个孙儿，半晌又叹气：“……长宁必定以为你是蓄意，怕从此是真的要恨你了。”

    赵长淮沉默了一下，轻轻道：“我没有办法。”他就算说了，赵长宁应该也不会信。他以前的确是害过他，这次……真的是失手。

    赵老太爷叫他回去休息，把等在外面的赵承廉叫进来。今日提赵长宁的地位，不给二房颜面，都是想打压一下二房，否则家里更没个宁静了。也怪他以前没注意，等反应过来已经出了大事了。“今日这事，家中女孩规矩也太乱了。你回去便告诉徐氏，好生把几个嫡出的姐儿管起来，她要是管不好，我就来帮她管了！至于赵长松，见自己能读两个书了便张狂起来，我为官几十年，还没见过哪个这样的人能做官的。以后他再敢公然顶撞他兄长，我定让他跪祠堂跪烂膝盖！”

    赵承廉心里一凛，知道老太爷的意思：“……儿子定好生管教长松，他今天的确是太不像话了。家族里兄弟和睦是最重要的。也怪我平日繁忙，来不及教导他，让他母亲把他宠溺坏了。”

    “我倒是还厌烦那个徐明。”赵老太爷冷冷地道，“他非我赵家子弟，跟着闹个什么劲儿。你同徐氏说清楚，这徐明日后便不必再来了。没得坏了咱们家几个孩子的举业。”

    赵老太爷吩咐许多，赵承廉都应了下来。

    ***

    柳大夫瞧过没有大碍，赵长宁才喝了两盅甜汤，由顾嬷嬷服侍着睡下。今天过得太累，她反倒睡得没这么踏实。

    她虽然已经闭上了眼睛，但还在想祖父给她对牌的事，想举业的事……她手受了伤，怕是要修养两天的。屋内有盏蜡烛没有吹灭，朦胧而柔和的光洒在她的脸上，烧热的炕床很暖，外头又非常的静。

    风吹得门扇吱呀一声轻响。

    光影晃动，细索的响动，似乎有个高大的影子立在她面前，挡住了烛光。

    旁边有人说道：“七爷，大少爷已经睡着了。”

    “嗯。”那人轻轻地发声，然后没有再说话。

    长宁仿佛陷入了睡梦中，但她还听得见声音，却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她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个七爷是周承礼么？他怎么会进自己的内室来，守夜的顾嬷嬷呢？她怎么可能放人进来。

    然后似乎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脸上，慢慢游移。指尖带着点凉气。她很想阻止，很想说话，但却发不出声音来。

    “您看大少爷这般受气，您也不插手么……”同行的人迟疑地开口。

    “我能有什么立场管？不急。”男子继续说，“你出去，我片刻后就出来。”

    有人便合上门出去了。

    赵长宁才觉得有人靠他极近：“不是叫你不必尽力吗，怎么不听话呢……”又叹息道，“这么努力，要不要我帮你？”

    赵长宁感觉到那手已经到了她的脖颈处，落在了她衣襟的边缘。

    烛影不停地晃动。好像过了很久，她突然感觉到，一个柔软温热，带着陌生气息的东西落在她的额头。

    那东西是……！

    这样陌生的触碰，让赵长宁浑身一僵。耳边则是个低沉的声音：“好好睡吧，七叔会帮你的。”

    七叔……周承礼。他究竟是在干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这种问题上，顾老嬷嬷是不会让步的。

    赵长宁只能低下头叫嬷嬷给她缠在脖上，然后去了窦氏那里吃早膳。

    赶着去衙门的赵承义已经出门了，这年代当官也不容易。

    赵长宁吃了碗羊汤面，放了两粒青蒜，一叠切得细细的，用香油和细盐拌的瓜丝。这些都是她惯常爱吃的，她吃完后赵长宁才对窦氏说：“母亲再睡会儿吧。儿子就先走了。”

    窦氏把提篮给了旁边的书童，殷切地送儿子出门：“晚上娘给你炖只鸽子，记得早些回来。”

    赵长宁点头应了母亲，带着书童四安出了门。

    她走到门口，却看到有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站在门外，看到她出来，怯生生地喊了声长兄。

    她身后跟着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屈身喊大少爷。

    赵长宁问她：“茵姐儿，你这么早来请安？”这是她的庶妹玉茵，生母是个丫头，生下她就死了。她在窦氏这里养大的，因为是庶出，父亲也不重视，可怜兮兮的没人照看。

    小萝莉只到她的腰高，被揉了一下头发，脸蛋立刻泛红，扭着衣袖不敢说话。

    赵长宁走出几步，只听到后面响起小孩的脚步声，茵姐儿迈着小短腿追了上来，拉住了她的衣袖：“哥哥！”

    赵长宁回头看她，她对小孩子很有耐心：“茵姐儿要做什么？”

    茵姐儿却立刻缩回手，小声地说：“我好久没有看到哥哥了。”在窦氏这里，窦氏对庶女也没多大的耐心照顾，赵玉婵又常和她们这些庶女过不起。只有赵长宁会对她和善的微笑，她长这么大，没有人照顾她，稍微遇到个对她好的，便巴巴的如小狗一般跟上去。

    “哥哥要去书房了。”赵长宁又半蹲下身，见她想抱抱自己又不敢，摸了摸她的头，“过两天再来看你，好吗？”

    茵姐儿小小年纪，竟就长得精致极了，眼瞳大而幽幽，如瓷娃娃一样雪白。

    她才笑了说：“好，我等哥哥过来。”她说完在衣袖里掏啊掏，拿出个蓝底绣粉樱的香囊给赵长宁，“是腊梅香的香囊。”

    长宁见她看着自己，只得把香囊挂腰上，轻声叮嘱她：“茵姐儿，在人前的时候要叫我长兄，姐儿记住了吗？”

    她不是嫡出，如果让别人听到茵姐儿叫她哥哥，她会有麻烦的。

    “茵姐儿听话的。”茵姐儿点了点头，直到看到赵长宁高挑的身影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转过头。

    她心里开始期盼起来，哥哥说过几日回来看她。虽然哥哥总是记不住，她只能每天早点来请安，希望能碰到他。

    赵长宁心里想着族学的事，自然没把这个小豆丁记在心上。

    她先去了正房给赵老太爷请安，却见赵老太爷屋里已经点了蜡烛，赵长淮、赵长松二人立在旁侧。对面有个做老儒生打扮的中年人，还有个穿蓝绸右衽长袍，腰间挂了块美玉，鬓若刀裁，清朗俊秀的青年男子。这两个人赵长宁倒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杜世侄愿意来咱们族学一起进学，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赵老太爷笑得非常慈祥，“我家子弟顽劣没学问，可没得让杜世侄见笑了。说来，杜世侄如何认得我这孙儿长淮的？”

    那青年就一拱手道：“老太爷这话实在是谦虚了，你家族学光是今年，便一并出了三个举人，我父亲对你们族学大为赞赏，叮嘱我过来好生读书，明年同大家一起下场。我认得子为，还是上次在举场见了之后便一见如故了。”

    子为就是赵长淮的字。

    青年这么一说，赵老太爷纵然谦虚也笑了起来。赵家的族学这次出了三位举人，其中两个名次都相当不错，他心里是得意得很的。他又问这位姓杜的青年：“……杜大人近日可好？我听说他叫皇上钦点了，做太子殿下的老师，这可要恭喜令尊了。”

    赵老太爷说的这里，赵长宁才知道这位是什么人。屋里这位的身份其实有点吓人，他是礼部侍郎兼任国子监祭酒杜大人的儿子，礼部侍郎可是正三品的大员，而且杜大人最近刚被钦点做了太子的老师。

    太子老师这个职位比较特殊了，如果不出意外，一般都是下一任阁老接班人。

    难怪赵老太爷这么一大早爬起来，平日他可起不了这么早。这青年身份极高，他不出面几个小辈怕还接不住。

    赵长宁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反而是一皱眉，她不想现在进去给赵老太爷请安。但看到天色快亮了，也没有办法，让书童在外头等她，小厮通传后径直走了进去。

    “孙儿给祖父请安。”赵长宁跪下行了礼，昨夜跪的膝盖还疼，一碰到地脸色就稍微变了变。

    “长宁起来吧。”赵老太爷心情好，含笑让他起身，然后指了指他跟那青年说，“这就是我那长孙长宁，与他们两个一齐中的举，是我家的嫡长孙儿。”

    赵长宁便与这位青年伸出来的手一握，只报了自己的名字：“赵长宁。”

    这位青年的声音倒是干净，带一点笑意：“杜少陵。”但是还没等他握住赵长宁的手，赵长宁就已经收回了手。

    杜少陵有些错愕，才抬头看他，只见这赵长宁长得清瘦，脖上竟然缠了兔儿卧，衬得一张脸玉雕雪砌，嘴唇的颜色淡淡的。几乎不和人接触，就立刻移走了视线。

    那兔儿卧最奇怪，他嘴唇微抿的样子应该很冷淡的。但这兔儿卧毛茸茸的，却显得有些可怜荏苒。

    赵长宁却觉得刚才那下有点牵扯到了膝盖的疼，脸色一直不太好看。那边这位杜少陵已经和赵长松、赵长淮二人称兄道弟起来。赵老太爷对这位杜少陵非常看重，还叫族学里的古先生过来特地叮嘱了一番，要好生重视杜少陵。

    又叮嘱了赵长宁：“……你是哥哥，好生看着他们一些。”

    赵长宁应是辞别了赵老太爷，一行人朝族学所在地走去。赵长宁因腿伤犯了走在最后面，他们却走得快，一转眼就走到了前面。

    族学在赵家的西北角，沿着高高的墙是三间的竹舍，靠着一片梅林，这个季节正是香影横斜，寒梅初绽的时候。又是刚下过大雪，大家都揣着手在外面赏雪看梅。原来几人到得早，竟然已经在赏梅了。

    长宁看到赵长松被众人簇拥着，腰间戴的玉佩便价值不菲，赵长松淡淡笑着道：“我说这真正的美人，就该如寒梅，凌寒不惧冷冷清清，又不喜与人接触，却生了身冰肌玉骨，叫你心里痒痒却觉得碰了她是亵渎了她。”

    旁边二房家的表亲徐明就说：“三哥竟然不喜欢枝头的桃花杏花，那多软和柔媚！这寒梅一般的，冻也要冻死人了。”他是托了自己的姑母，也就是赵长松的母亲徐氏，才进得这族学里读书，平日一贯奉承着赵长松。

    “六弟当真是个俗人，那等俗气的姑娘容易得，这等却是难得的。”赵长松笑着摇头，“粗人！等哪天哥哥得了个，好生给你们看看。”

    赵长宁见他们这般不学无术，心道一声纨绔弟子，在这里论起女人来了。外面冷都冷死了，去里面说不好了？随后她才走入了族学之中。

    杜少陵也听到了这番话，跟旁边的赵长淮说：“你三弟竟然在家里也敢这么说话。”

    “他是二叔的儿子，在家里受宠，没有人会说他的。”赵长淮只是淡淡地看了赵长松一眼，“管他做什么，外头太冷了，进来取暖吧。”

    杜少陵笑了笑：“梅花开得这么好，你这混蛋却不解风情，跟你长兄差不多，你们俩不愧是亲生的……”

    赵长淮听到这里抿了抿唇。他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个。他觉得赵长宁懦弱无能，根本不配跟他争，偏还中了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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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第一百零一章

﻿    此为防盗章, 首发晋江。古先生才睡了午觉，忙披了袄子, 颤巍巍地跑过来。

    他把这两个人拉开, 都是同行, 也不好拿出对付学生的那套。只能委婉地劝了几句为人师表的话，然后给两人错开上课。单日就是蒋先生, 双日就是周先生。

    周先生对古先生还是服气的，本来就是他挑的错, 于是说：“那便算了吧，我也跟你陪个不是。”

    但是蒋先生并不这么想, 他不肯相让。“你赔什么不是？你也配么？”

    周先生差点又跳起来骂回去, 好歹被杜少陵给拉住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算了吧。

    赵长宁读的这两天书简直热闹, 她听到蒋先生的话只能嘴角微抽，人家给台阶也不下, 要是换个脾气烈的，怕都要打起来了。

    古先生也有点头疼, 族学里本来清清静静的，这下彻底不清净了。

    这么大的事他又不能藏着掖着, 就告诉了赵老太爷。这事可把赵老太爷吓了一跳，立刻就叫了赵长松过去, 但是赵长松他也不敢多说, 只能叮嘱他, 日后别和杜少陵再起了什么冲突，不然不好收场。然后赵老太爷大手一挥，设宴，款待一下杜少陵跟人家金牌讲师周先生。

    宴席晚上就开，赵老太爷让家里的叔辈和孙儿都要去。赵长宁便换了件月白绸袄，同窦氏一起去了二房。

    二房的宅院就在大房不远处，比长房大而气派，院落整齐而气派，美婢仆从无数，屋檐下点着精致的绉纱灯笼。长宁见到二叔赵承廉正坐在堂屋里和杜少陵说话，周围还坐着家里的叔辈，父亲赵承义也坐在旁，喝着茶有些讷讷，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只看到二弟是被众星捧月的。

    这杜少陵的样貌生得好看，鬓若刀裁，唇红齿白的，又是一袭蓝绸袍，更加显得身材修长。

    二叔平日官架子大，是很少出现的。

    赵长宁跪下给他请了安，二叔也只是表情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而又去和杜少陵说话了。倒是庶出的三叔、四叔拉着赵长宁问了她好多读书的话。

    长宁就自己去坐在堂屋的一把东坡椅上，耳边却听到了女孩们笑嘻嘻的声音，她抬头一看，那后面是一扇屏风，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

    家里的女孩们在看这货……

    赵长宁下意识地看杜少陵，她记得杜少陵是没有定亲的。的确是青年才俊，家世又超级好，是做夫婿的上好人选。

    她觉得很有些意思，轻轻地笑了笑。

    对于女孩来说，嫁一个好丈夫就是她们毕生所求了。自然看到那好的就如同破了缝的蛋被苍蝇盯上了。

    赵长宁在家里的宴席上向来只顾吃饭，那边二叔已经将家里大小都给杜少陵介绍了一遍，尤其是二婶娘徐氏，着重地说她家几个孩子，特别是她的婉姐儿如何如何贤惠，家风又如何正。

    如果能攀上杜家这门亲事，倒的确是天降好运。

    不过长宁觉得估计没戏，杜少陵笑得有礼而敷衍，显然对于别人给他说亲并不是很感兴趣。

    也是，他的家世这么好，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说过亲，有多少女子给他献过殷勤，其中家世好的又数不胜数，怎么可能感兴趣呢。

    杜少陵的确不感兴趣，不过他家教很好，不感兴趣也是礼貌地听着，微笑。

    长宁吃了饭，见母亲跟庶房的三婶娘、四婶娘说着话，她想先回去休息了。谁知道在路上遇到了妹妹赵玉婵，她带着两个丫头在院门口张望，看到赵长宁便一个高兴，向他招手：“哥哥，快些过来！”

    赵长宁走过去，皱了皱眉：“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二叔今天宴请杜家那位三少爷吃饭……”赵玉婵却红了俏脸，小声地说，“我便想来看看。听说那三少爷学问好，人又长得俊俏的。”

    赵长宁知道了她打的什么主意，觉得她很荒谬，难不成她也和那些人打了一样的主意？她摇头说：“你快给我回去，二叔这里有外男。见杜少陵做什么，他也没有多生一只眼睛。我还要告诉你莫要乱来，人家是什么身份的？”

    杜少陵是什么人？他连二房的嫡出都看不上，难不成还看得上破落长房的玉婵，不是她看不起自己的妹妹，而是玉婵各方面和婉姐儿差太多了。她要是打这样的主意，人家最后肯定是要伤她的脸面的。

    赵玉婵听了却不舒服：“哥哥，哪有你这样看不起妹妹的。我跟你好歹是嫡亲，有我的好，也有你的好。你这表情，倒好像我为难了你什么一样……”

    赵长宁被她气得一笑：“我不管你，我怕你丢了父亲母亲的脸面。人家婉姐儿几个都没有露面的，你一个闺阁里养大的小姐，怎么能见外男？到时候别怪人家说你轻浮了。”

    赵玉婵听了好像也的确是有这么点意思，才不说话了。“那我大不了不看他了……哥哥，你把这个给他吧！”

    赵玉婵突然把一物放在她手上上，飞快地离开了，赵长宁拉都没能拉住她。

    长宁低头一看，只见是一枚兰色荷包袋子，里头还装了块玉佩。也不知道这丫头哪里弄来这么好的玉佩。这香囊上还用小篆绣了个陵字。赵长宁看到这荷包心里就一紧，玉婵这究竟想干什么，怎么能干出这种蠢事？

    她难不成想用这物来勾搭一个外男不成？

    赵长宁正想把这物收起来，回去找赵玉婵算账。没想到身后就传来了脚步的声音：“咦，长宁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长宁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陌生而带着些许龙涎香的气息离她很近，这香料贵而难得，闻到便觉得雅致。然后一只手突然越过她的肩膀，拿过了她手里的香囊，背后那人笑道：“长宁兄竟然还用这等女气之物啊？”

    长宁一见正是杜少陵，这家伙吃的用的都和赵长松一般，价值不菲，她平日跟他并不亲近，甚至没单独说过话，杜少陵总是被一群人围着讨好。

    她心想这如何能让他看到，眉头微皱，立刻就要抢过来。“做什么，还给我！”

    杜少陵仗着比他高半个头，一手挡住他，还未见过他这般生动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的。”

    然后他一翻香囊，想看看是什么让赵长宁这么想夺回去，看到是自己的名字在上面，竟然愣住了。

    赵长宁见他已经看到了，也不想再抢了，叹了口气说：“好了，现在还给我吧。”她还在想着给如何跟杜少陵解释，这荷包上有他的名字这回事。

    没想到这杜少陵竟然是目光闪动，又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的香囊？”

    这如何能承认是他的。赵长宁只好道：“你想多了，我是我捡来的。”

    但杜少陵却上前了一步。

    夜色深沉，这前院少有人烟，他竟然靠她极近，盯着她的眼睛，然后迟疑了很久才道：“上面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他长得好看家世好，喜欢他的人很多。难道这个人竟然也对他……

    长宁其实一开始是没有反应过来的，直到片刻后她明白了杜少陵的意思，杜少陵难不成是以为……她喜欢他？嘴角微微一抽道：“少陵兄，你误会了，这当真是我见有人遗落在了路上，捡起来看看而已。大概你哪个爱慕你的女子丢的吧。”

    杜少陵还是半信半疑的，他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看着这张秀美冷漠的脸，就说，“既然是长宁兄捡到了，可要好生保管才是。”

    那玉佩他拿在手里握了一下，又放回了赵长宁的手心，然后就这么走了。

    赵长宁：……

    这货是什么意思？他不会真的以为她是喜欢他的吧？

    赵长宁又喝了好几杯热茶，才把这股寒气给压了下去。“不用，去把我朱子集注的《春秋》拿过来。”

    香椽去书房给她寻了书过来，长宁则摊开了纸笔，继续默写朱子集注。

    明朝科举考试考八股，这种考试比较泯灭学生的创造力，不过倒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那就是标准，规范。只要写通了句式严苛的八股文，其实写别的诗词都是手到擒来的。

    八股文的好处其实可见一个故事，清朝已经衰亡后，陈独秀在北大遇到蒋梦麟，两个人都是前清的秀才，但陈独秀考的是‘八股秀才’，而蒋梦麟考的是‘策论秀才’，含金量远不如八股秀才。蒋梦麟知道后肃然起敬，连连作揖道：“失敬，失敬，你是先辈老先生，的确你这个八股秀才比我这个策论秀才值钱。”

    幸好长宁是学法律的，严苛的法律条文她也能背得分毫不差，学八股还不吃力。想到这个以前听过的小故事，长宁怔而一笑，现在她不仅是八股秀才了，可是八股举人了。谁能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在屋内默写，长房的几个庶女便守在门外，不敢进门去扰了她。

    赵长宁抬头才看到站在外面的女孩们已经等了许久，就让她们先进来坐着，这才发现两个姨娘也跟着过来请安了。两个姨娘穿着素净花样的夹袄，戴着对银丁香，也不怎么年轻貌美了。给她请安喊了声‘大少爷’之后，便站在一旁不敢作声。

    长房现在有三位庶女，最小的就是茵姐儿，母亲已经死了。大的两个庶女，一个是香姨娘所出，一个是秀姨娘所出。其实这两个姨娘长宁也没分开过，只知道都是从窦氏身边的丫头提起来的，出身并不好。

    由于姨娘原来都是窦氏的丫头，家里环境就异常的和谐，什么主母姨娘乱斗的戏码长宁是没有机会看到了。赵长宁一开始过来的时候，看到母亲窦氏和和气气地跟两个姨娘说话，拉着她们一起做针线，还目瞪口呆了好久。甚至问过窦氏：“您和几个姨娘都这么要好？”

    窦氏连带宋嬷嬷都笑了，窦氏就说：“一家人哪里有仇的，她们都给你父亲生儿育女的，为咱们家绵延后代，不过是姨娘而已。我为难她们做什么？”

    宋嬷嬷继续说：“哥儿哪里来的想法，怪里怪气的。哪家的姨娘不是这般的？”

    赵长宁那时候才意识到，这是观念上就有的不同。不仅是大房，二房、三房、四房也有姨娘，除非是哪个姨娘太狐媚不懂事了，会被主母发卖之外，基本都是不管的。而主母就是主母，天生是姨娘的主子，身份在那里摆着，姨娘永远别想越过去。

    “你们坐吧，不用站着。”赵长宁指了指圆凳。

    两个姨娘就很惶恐：“大少爷您看书便是，不必理我们两个。”

    赵长宁见说不动，也不管她们了，姨娘是靠母亲窦氏生活的，而窦氏是靠她的。对于两个姨娘来说，赵长宁是上级，她们还盼着她中进士，庶出的姐儿也能跟着她沾沾福气，谈婚论嫁的时候能嫁得好一些呢。

    不一会儿赵承义才和窦氏一起回来了，屋内点起了炉子，姨娘和庶女们请了安，才缓缓退下。

    赵承义歇了口气，跟儿子感叹道：“那杜大人当真是个人才，听说他当年写过一首诗得了圣上青眼，殿试的时候点了探花，十年功夫便官至礼部侍郎了。当真风光，我们家比不得。他这三公子的学问也不差，竟然和长淮差不多的。”

    赵长宁听他提起赵长淮，沉默了一下，倒是心里有桩事想问许久了：“父亲，当年长淮究竟是怎么被祖父抱去养的，便是他姨娘死了，也该养在您这里吧？”这亲弟弟跟他就如仇敌一般了。

    赵承义不太想提的样子，脸色微冷，窦氏则咳嗽一声，说去看看玉婵，便走出去了。

    赵承义才说：“当年他生母去后，你母亲养他不尽心，养到五岁那年他发了高烧。这孩子在屋里坐着热炕，也没人知道他发烧了。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高烧得差点昏死过去。你祖父那时候就知道了，他大发雷霆，把我和你母亲都责罚了一通，这毕竟是个男孩……不是能随意处置的。后来，你祖父就把长淮抱过去养了，因此他才一直恨你。”

    赵承义看了长宁一眼：“那时候你母亲带你去了你舅舅家，正好顾不上他。”

    赵长宁竟然不知道是这样的。

    赵长淮平常对他一脸冷漠，一旦他陷入困境便毫不留情地嘲讽，他没火上浇油，其实赵长宁都是谢谢他的。

    说起他小时候，倒也挺可怜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的。

    赵承义今晚去了香姨娘那处休息。赵长宁听着炉火噼啪的声音，却还记得那个荷包。

    她问外头的嬷嬷：“七小姐回来没有？”

    外头嬷嬷隔着厚棉帘子答道：“方才回来，许是累了，已经在屋里歇下了。大少爷可要奴婢把七小姐叫起来？”

    说她怕她也听不进去的，这妹妹性子倔强。又听到是睡下了，赵长宁干脆没让婆子叫她进来。她放下茶杯对刚进门的窦氏说：“娘，我一事要叮嘱你。这些天你记得把玉婵拘在家里，不许她乱跑。叫两个针线好的婆子教她给我绣套被面出来，绣得不好不许出门。”

    窦氏不知道儿子这是何意，但赵长宁的话她是言听计从的。点了点头，然后说：“儿，她又惹你生气了？”

    赵长宁微一叹气：“便不惹我生气，也不许她这样乱跑了。”她又接着对嬷嬷说，“再把她身边的春绣、夏绣给我叫进来。”

    春绣、夏绣两个很快进来了，这两丫头是自小服侍赵玉婵的，跟着这主学了不少脾气。进来见赵长宁也没有多恭敬，赵长宁问了她们两句赵玉婵今日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之类的话，她们竟然答得不情不愿的。

    长宁的脸色漠然，其实她心里已经生气了。这妹妹不懂事，何尝不是有这两个丫头坏事的缘故。她慢慢喝了口茶，屋内的气氛一时不太好，春绣夏绣更是不明所以，赵长宁放下手，然后一个杯子就啪地砸到了她们面前，砸得粉碎！

    两个丫头连旁边的窦氏、宋嬷嬷都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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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第一百零二章

﻿    此为防盗章, 首发晋江。

    赵长宁站起来，先拱手道：“七叔，您回来了。”

    周承礼嗯了声坐下来：“老太爷让我教导你, 我正好有空。不必紧张。你且写你的，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是了。”

    赵长宁抬起头, 他拿起了博古架上的一本书看。浓长的剑眉，笔挺的鼻梁，一侧暖黄的光。似乎察觉到了长宁的目光, 抬起头两人便对视上。赵长宁立刻避开,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屋内除了他二人之外再无别人了。

    周承礼问她：“怎么了？”

    怎么不了？自然在想他那晚的作为究竟是为什么。

    赵长宁没有说什么, 既然周承礼都表现得如此淡定，她何必去问？她甚至觉得周承礼是知道她的真正身份的。他没有说，证明这个人对她无害。她继续写自己的文章：“倒也不是, 听说七叔曾经在白鹿洞书院任教, 所以有些好奇罢了。”白鹿洞书院是屈指可数的好书院，非常有名气，每年从里面出来的举子十多个总是有的。

    周承礼笑了一声：“哦？白鹿洞么, 那时候书院的院长是我同门的师兄，便帮了两年。”

    天已经彻底黑了，伺候他的仆妇又端了两盏烛火进来。周承礼看着她写字, 突然问：“你在练石刻？”

    赵长宁恭敬应道：“是在练, 七叔如何知道的？”

    “你手指上的伤口。”周承礼继续看他的书。

    因为练石刻, 她的指头的确有些细小的伤口, 刻刀太利了，原来是这般看出来的。两人又没有说话了，赵长宁收敛心神，继续自己的思路，倒也不觉得饿。等一气呵成了，才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原来婢女已经把菜端了进来，菜色也不多。一盘冰糖红烧孢子肉，冬瓜煨金银火腿，清蒸鲈鱼，淋了咸香酱汁。再几碟清炒、凉拌的黄瓜丝、莴苣片、白玉菜心。

    “你先吃吧。”周承礼跟她说，他自己却先出去了。

    赵长宁见他不吃，自己身为小辈，怎么好先开始吃。往门外看，黑洞洞的夜里大雪如席，竟又下起雪来了，外头的婆子在吩咐小丫头烧热水，周承礼似乎在和谁说话。“……我现在有事走不开……你们自己注意就行了，不用来问我……他那边我亲自去回话。”

    那边说：“七爷烦请尽快，这边没您坐镇怕是不行的。”

    周承礼却说：“你以后不要到赵家来找我，否则也不必来找我了，滚去找别人吧。”

    谁来找他？通州县衙？赵长宁总觉得周承礼应该私底下有动作，赵家的人都不知道。只不过和她无关的话，别人的事她为什么要过问，周承礼只是名义上的七叔。

    不一会他又进来了，身上带着一股外头的冷气，发上落了些雪。他坐下来见赵长宁还未动筷子，就招手让婢女去取东西来。

    等那婢女进来了，递给周承礼一只青白瓷小瓶。周承礼接了过来：“这药是我在江浙带回来的，治你这等小伤好得快。”说罢看向她说，“手给我。”

    他想给她涂药？实在是不必，手上的那些都是小伤口，还不如她的手肘疼。

    “七叔，我自己来就行了。”赵长宁如何会麻烦他。

    周承礼却直接伸手，不容拒绝地把她拉了过来。两人顿时靠得有些近，赵长宁就想到那夜他的呼吸。他的手粗糙微热，赵长宁的手因为受伤了十分敏感，觉得疼，不由得就往回缩。

    “你替赵长旭受十鞭的时候，不是挺能忍痛的吗？”周承礼能感觉到赵长宁对他的防备和避忌，有点不悦，淡淡地道。

    赵长宁笑了笑，自然不好再收，换了个话题，“七叔，我记得上次您送我一个印纽，我倒是没瞧出来历。”

    “你小时候在我的书房里玩，见到我那块印纽非要要，说了不能给你，你还要哭。”周承礼就说，“所以才给你寻了个差不多的来，是战国的橐驼纽。就那一个纽，便顶你父亲半年的俸禄了。”

    赵承义半年的俸禄是米六十石，有时候折合些布绢、灯油之类的，算下来总有六百两。那丁点大的小纽竟然值这么多银子。她每月也不过十两银子而已。赵长宁在想要不要还给他算了，听这个意思，肯定不能兄弟人手一个。

    周承礼捏着瓷瓶沉思片刻，突然问：“你……不记得你儿时的事了？”

    赵长宁猜测幼时的时候两人应该关系不错。但她根本不知道十岁之前的事情：“十岁那年我生了场病，原来的事记不太清楚了。”

    周承礼才轻轻道：“难怪……”他抬头看着她继续问：“那可还记得十四岁的事？”

    赵长宁这次就真的不明白了，十四岁按理说应该她记得的，但她根本对周承礼没有印象。

    “七叔说的是何事，能否提点一二？我一时也想不起究竟有什么事。”

    周承礼没有说话了，静默了一会儿后他笑了笑：“罢了，你不记得也好。”

    他把案桌上赵长宁方才写的文章拿过来看，“好了，既然是来指导你举业的，我开头先多说几句。你能中举其实也不容易，不过举子的功名，对于普通人是够了，对我们来说却还未到做官的门槛。你虽然在乡试中排名不好，不过依往年来看，会试的变化还是有的。特别是如今皇上爱惜俊才，对于年轻举子会更提拔一些。”

    把赵长宁的文章大致读了一遍，周承礼的眉峰却凝住了般，许久没有说话。“这是你刚才所作？”

    赵长宁老实点头，就是她刚才写的啊。

    周承礼的眉头越皱越紧：“你乡试得了末尾的名次？”

    赵长宁再应是。

    周承礼放下她的文章，拿了张纸来说：“把你乡试写的文章大致默出来我看看。另外，我再出两个题，你不必写出来，只把承题、破题的思路大致写给我看即可。”

    这水平是乡试末尾，现在的乡试档次竟然这么高了吗？

    其实周承礼听说赵长宁得了乡试末尾的成绩时，对她的举业并未非常重视。如果这个人是别人，他不会帮忙的，因是赵长宁，所以他才愿意教她。但是这个水平，绝对是惊艳的，不说解元，前五是肯定没跑的。

    赵长宁知道他在想什么，提笔慢慢地把他所出的题都写了。笔在砚台边沿压过，赵长宁还想再写，周承礼却制止了她：“行了，不必写了。”他问赵长宁，“乡试那题的破题思路，你是否有更好的思路？”

    “的确有，不过当时时间已经不够了，加上考试的时候我思绪混乱，所以没有写。”赵长宁自然是在乱说了，大考小考了小半辈子了，难道她考试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调整心态？考试素质这个她都练了二十年了。

    当然周承礼也是一个字不信的，他把赵长宁的文章收起来，跟她说：“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但是原来想的肯定都是错的。只有能看出你的天分，家族的资源才会向你倾斜。你现在就回去歇息，我立刻去找你祖父，把这些东西给他看，你可有意见？”

    赵长宁知道周承礼的意思：“我没有意见，不过您还是跟祖父解释清楚吧，乡试的确是我发挥不善。”

    蜡烛的火苗烧到了灯芯结，突然暗了下去。周承礼走到她面前：“赵长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家里，还是有人护着的？”

    赵长宁淡淡道：“是我的担心多余了。”

    周承礼轻轻按住了她的肩：“你抬头看着我。我知道你若是不科举的话，没有别的出路可走。但我会尽力护着你，这家里你是嫡长孙，没有人敢把你怎么样。”他顿了顿，“你要记住这个……还有，不要和赵长旭那些人太亲近了。”

    说罢才招丫头进来，披了斗篷，趁着夜色出了门。

    赵长宁静静地看着周承礼的背影，她的手微微地发抖。但不是害怕，只是一种压制不住的战栗。

    周承礼肯定知道的！而且他的言行之间，似乎是倾向于帮她的，但又有种莫名的暧昧。十四岁……为什么她就没有半点印象呢？

    跟所有被念范文的孩子一样，赵长宁发现每当这个时候，赵长淮的表情就有点别扭。特别是这篇文章的要义主要是先吹捧圣人，再吹捧当今圣上，接着表达自己愿为圣上赴汤蹈火死而后已的情操。古先生还念得慷慨激昂，非常肉麻。连赵长宁都快要听不下去了。

    后头的堂弟们，各家的表弟，什么姐姐的丈夫的表姑的儿子，十一二个，早已经撑不住昏昏欲睡了。今天有太阳，竹舍里又烘得暖，不睡觉做什么。刚从通州回来的赵长旭便用手撑侧脸，摊开本书放在身前，装作凝神看书的样子，早便去梦了周公！

    这些小九九哪里逃得出古先生的眼睛，他是老成精的。眼皮子一撩就没有管后头的。要紧的是前面四个，背景们想怎么睡随便吧，别太过分就行了。于是又换了赋题，给大家出了句话，以此为字脚做赋，叫下了学。

    古先生每天早上不过讲一个时辰，接下来是大家自己体会学习的时间。外头的小厮、丫头之类的可以进来给自己主子添些热茶，磨点墨。其实丫头小厮们也喜欢躲懒的，主子不叫，便窝在侧间烤火，一般是很少过来的。

    不过四安却是个做事很执着的人。既然少爷吩咐过，那么他就要干。于是古先生一走，提着小篮子的四安就和往常一样，从门口进来了。以往这时候不过是他一个人，今天却争先恐后地从外面进来了好多小厮丫头，四安被挤得一个趔趄，茫然地看着大家。

    ……干什么，怎么了？

    他提着小篮子走到赵长宁面前，把篮子里的热茶拿出来，小声地问：“少爷……今天是有什么送茶的比赛吗？”

    赵长宁示意了一下坐在她左侧的杜少陵：“你看他那桌上。”

    杜少陵的桌上已经累计放了八盘点心，五壶茶以及三个暖手炉了，都说是自家少爷顺便送的。不过那些小厮丫头的目光黏在杜少陵身上就没有离开过，想必是要回去绞尽脑汁给自家的娇客描述一下，这位杜三少爷是如何风流潇洒的。

    杜少陵的神情有些无奈，被人盯得跟珍惜动物一样显然不好受。他身后的两个书童，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长宁仔细想了下，其实也理解这些姑娘家，对于她们来说，好夫婿真的太难的，像杜少陵这样家世超级好的，又不会来找她们说亲，如果不主动点，半分机会都没有。唯一让她意外的是，原来她们也没她想的这么含蓄。

    杜少陵家教真的很好，桌子上的书都挤乱了，倒也不气。叫书童好生给他收拾了便是。

    似乎是察觉到赵长宁在看，他突然就看向赵长宁。长宁立刻移开，她并不想让杜少陵真的以为她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情节。

    其实杜少陵当时是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回去就想明白了，人家怎么会是喜欢他呢。他是习惯了，看到个略显得殷勤的就觉得人家对他有意思。何况本朝的确……有点男风盛行，听说江南那代还有学子以红妆、敷粉为美，简直就是侮辱圣贤。现在看人家对自己避如蛇蝎，心里就在苦笑，又觉得不太好意思跟赵长宁解释。

    他的两个书童好不容易收拾好了桌子，外头却进来个穿了姜黄嵌蓝边短褙子，素白撒花绫群儿，戴了只玉锁的丫头。这丫头与刚才的那些全然不同，长得明眸皓齿，窈窕出众。她进来后放了几碟点心，又另外从锦盒里拿了快紫檀木笔山在桌上，然后说：“杜三少爷见礼，我家主人说送一笔山给少爷，免得少爷桌上凌乱扰了您读书，是百年小叶紫檀的料。”

    赵长宁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丫头是赵玉婉的贴身丫头，因为这丫头眼高于云，平日看人都喜欢高三分，所以她的这个角度长宁很熟悉。

    这下杜少陵身后的书童终于是绷不住，刚收拾好桌子怎么又来一个，又瞧这个态度高傲，笑了：“我家少爷若想用笔山，金的银的玉的，但凡想要立刻便能有。却也轮不到别人来送！”又接着说，“少爷到这里读书，反倒是没个清净了！”

    这丫头听了，脸色立刻变得极不好看，她走到哪儿都是被奉承的，哪里听过这么难听的话！

    方才那些倒也罢了，但赵玉婉毕竟是赵长松的同胞妹妹，赵长松一向宠爱这个妹妹，他又跟杜少陵关系不善，听到这处便沉下脸，然后冷笑：“杜三少爷想要金的银的自然是有的，到我家这族学来读书，却也是屈就了。怕是我们这里容不下您这大佛。”

    赵长宁听得皱眉，那书童说话太冲，的确不好听。不过杜少陵毕竟是客人，他这话火药味太浓了。

    赵老太爷一向叮嘱她是大的，要管着这些小的，若是不管的话，闹出去太不像样子了。

    赵长宁对赵长松说：“三弟，这事罢了。叫外头的丫头小厮不准进来就行。”又对杜少陵拱了拱手，“杜三公子担待……”

    赵长松这两天本来心情就不好，怒起来一脚便踢开了凳儿，指着赵长宁道：“你别给我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当你是我长兄，敢拿嫡长孙的谱了。在赵家你能算老几？我教训这东西你给我闭嘴！平日敬你几分，你真当你能管我了？”

    他怒起来说话口不择言，赵长宁本是为了维护家族颜面，听了此番脸色也冷冰冰的，但还没等她再说话，赵长旭听到她被骂不服气了，也从后面站起来：“三哥好大的威风，大哥替你收拾摊子，你反倒指责大哥的不是？不就是有几个臭钱，捞了个官当。你真当你在家里是霸王了？长幼尊卑都不顾了？我倒是想看看，拉到祖父面前去究竟是谁占理！”

    杜少陵当然也不舒服，他到哪儿人家不是以礼相待的？不过自己那书童也是个惹事的，忍两下不就好了，何故要说出来。他瞪了书童一眼，书童见给自家少爷惹了麻烦，自然低头不敢再说话了。

    赵长松却跟赵长旭对上了，冷笑道：“我倒不知道，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得上你插嘴了？连个嫡房都不是，你要跳出来伸张正义了？”

    赵长旭在外面也是养了一身的脾气，立刻就揪着了赵长松的衣襟：“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是庶房出的又怎么样，我照样能打你个满天开花！”

    这边是赵长松的表哥徐明站起来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四表弟怎么跟那市井流氓一样！三表弟不过是想教训那书童，你们却个个好像跟三表弟有了仇一般，要我说那书童说话太过分，难道还是咱们族学请了杜三公子来读书的？”

    杜少陵见牵扯进了自己，也来了脾气，呵地笑了一声：“京城中的族学倒也多，未必就非得留你们家，不过是老太爷跟我父亲有些交情才过来读。没想赵三少爷却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咱们这恩怨该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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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第一百零三章

﻿    此为防盗章, 首发晋江。赵老太爷当然知道自己手底下有几分力道，不会把人打坏了。剩下的也不叫长宁打了，他一并全收拾了。

    那鞭子抽到身上，才知道究竟是有多疼

    赵长淮也被抽了五鞭子。赵长松很少被打，十鞭子抽下去也疼得说不出话来了。至于徐明，因为是二房的表亲, 赵老太爷是没有下重手的。只看了一眼这个敢煽风点火的，心里打定主意不会再留他了。

    这边动静这么大, 几位太太自然也闻讯赶来了。

    赵长松的母亲徐氏出身名门，穿件青织金玉兰纹长褙子, 梳堕马髻。捏着汗巾扶着丫头的手进门, 眼眶湿润不停地擦，好歹是没说一句话。

    她哭得还算含蓄，三婶娘曹氏进来几乎就是哀嚎了：“娘的旭儿啊, 你怎么被打得这么——”哭到一半，才看到儿子完好无损。曹氏很疑惑地止住了哭声。原来没被打啊！浪费她哭得这么厉害！

    窦氏则是眼泪直流，心疼得直想扑上去，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儿, 正跪在那里受苦呢！她怎么忍得这个！但她很快被赵承义拉住了。老太爷还没有训完，她先别出头的好。

    窦氏死死掐着丈夫的手，颤抖地低语道：“凭什么打长宁，凭什么？”

    “你稍安勿躁, 回去再说话。”赵承义连忙安慰窦氏。

    这边老太爷回过头, 握了握鞭子, 又对赵长宁说：“方才打你的十鞭，是你替你兄弟受的过。现再打你五鞭，是你要受的。你毕竟是他们的兄长，就是管不了也得管，他们有事，你始终是有责任的。一家兄弟，哪个出了事，别的都要被牵连，所以更要相互帮衬。”

    赵长宁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是刚才赵老太爷的一番话，却让她明白了什么。

    ……只是再五鞭，她的确是受不住了，手肘还在疼。

    她低下头，还没等说什么，那边赵长旭就火急火燎地站了起来：“还打？祖父，您再打不如打我吧！打我多少下我都认了！”

    窦氏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就抱住了赵长宁，两条手臂紧紧地缠着她，哇地一声就哭了，跟个孩子一样，话也说不出半句来。

    赵承廉也站起来，咳嗽了一声，这事的确还是赵长松有错在先。他道：“父亲，我看宁哥儿身子弱，不该再打了。再者这事的确不是长宁的错，我看是长宁守礼识大体，家里的对牌该给他管着。”

    跪在长宁背后的赵长淮则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别过了视线。

    的确……不该再打了，他还被自己打伤了。

    他真的很倔强，一句服软的话都不会说。

    赵老太爷其实这五下本就没打算再打了，本就是看看他们的反应，还算是有良心。他放下了鞭子，坐下来喝了口茶：“好了，都起来吧。”

    一个个才从地上站起来，赵老太爷继续说：“都给我回去反省，反省清楚了挨个到我这里来谈话。赵长松，你再带了徐明去给杜三公子赔礼，知道吗？”看到这几个点头了，他才松了口气，“自此后，长宁便握我的对牌，你们是服也好不服也罢，这事不会再改了。谁要是不顺他的意思，被罚也别到我面前来诉苦！”

    然后才挥手，叫他们全部回去，这出闹剧算是结束了。

    赵长宁却走上前一步，说道：“祖父今日教诲，孙儿谨记。”然后恭敬地行了礼退下。

    以前是她看错了赵老太爷，这个祖父，当真心里是清醒的。不亏是二十多年的言官出身。其实有这么个祖父在，她大可不用顾及二房。今天虽然挨了打，祖父却是给她立了权的。

    他们慢慢地出了正房，赵长宁由窦氏扶着，却看到有个人在前头等着她。

    她轻轻推开窦氏的手，两步走上去，这人长得颇是俊美，嘴角带着一丝笑容，不是赵长松还是谁。

    赵长松真正地把这位长兄，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然后低声问：“长兄觉得，自己凭什么担得起嫡长孙的担子，因为才华吗？”

    “弟弟这口气，是看不起愚兄了？”长宁微笑问他，不然何至于在这里拦下她。

    赵长松走近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说：“以前我是没把你放在眼里，没想到我这长兄，竟然是个能人。我倒想看看，三个月之后谁才能出头。长兄可别以为仗着身份的便利，就能踩到我头上了。”

    赵长松是那种，你一旦惹了他，他才会真正注意你的人。

    “愚兄自然等着弟弟。”长宁依旧微笑，眼里却也透出三分凌厉。既然迟早都是要来的，何必掩饰？难不成她不出头，就没有这些算计了？难道她出头，他们还能害死她了？她倒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考上这个进士！只有她读书好了，长房才会受到真正的重视。

    她一语不发地从赵长松身边走过。

    长宁回了正房，屋里的仆妇已经烧好了热水，找了药膏。窦氏抱着长宁哭了好一会儿，才叫顾嬷嬷先领她去擦药，她去小厨房吩咐晚饭，长宁可还没吃饭的。

    长宁却看到一只红着眼睛的赵长旭蹲在她东厢房的屋檐下，跟条大狗一样可怜。一见到她便围了上来，绕着她打转：“你为何要替我挨打？你……你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打得厉害么？疼不疼？”

    长宁把他的头推远了些：“没什么，你等我一会儿，我要敷药膏。”

    “我来我来！”赵长旭从婆子手里夺了药膏，推她进了西次间，“你快把衣裳脱了，我来给你抹。”

    这弟弟头先对她好，却也没有这么缠人的吧……

    赵长宁嘴角一抽，怎么可能让他来抹？还脱衣裳？“你别闹了，我这里婆子养着又不是吃闲饭的。出去等着。”

    “我还是在里头瞧着你吧。”赵长旭立刻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我娘听说你替我受了打，也狠狠拍了我几个巴掌，骂我不中用，习武多年还要你来替我受打。长兄，快让我来看看你伤得重不重……”

    赵长宁已经坐下了，赵长旭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就要给她解衣袍，手都伸到了她的系带上。把旁边的顾老嬷嬷吓了一跳，这……这四少爷，怎么能随便解人家的衣裳。“四少爷，您可别添乱了。这屋里老身帮忙就是了。你去外头等着，一会儿好了便叫你。否则可不是越帮越忙了。”

    顾老嬷嬷叫两个婆子强行把赵长旭给架了出去。回来便苦笑：“大少爷，您下次遇到四少爷，尽管避远些。我瞧他也太亲密了。”

    “我如何避得开他，他又没有别的意思。”赵长宁淡淡道，“亲的堂兄弟，有时候勾肩搭背的也正常，算了吧。”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但是毕竟是女孩啊！顾老嬷嬷想到这个，突然浑身一震，长宁已经决不能是女孩了，她似乎自己也没把自己当成女孩来看，言行举止，没有人瞧得出来不对。当年她们的作为……不就是想毁了这个女孩的吗。

    那她这样混在男人堆里，还会有多少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名声，她的清白……

    她不再说话了，蹲下身给赵长宁解衣裳。赵长宁望着跳动的烛火。

    祖父是想为自己收服赵长旭吧。用这出苦肉计，让赵长旭彻底的跟她站在一起。

    顾嬷嬷却好似碰到了她的某处，顿时一阵酸痛，长宁嘶了一声。顾嬷嬷睁大了眼睛：“哥儿……您这里，这里怎么伤成这样了？”

    她的手肘弯处一片清淤，竟比背上的伤还要吓人！顾嬷嬷颤抖地问她：“这又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们打得乱……”赵长宁顺了呼吸，轻轻地说，“赵长松砸长淮，长淮趁乱便砸到了我的手。”

    “二少爷……他也太……您这要是伤到了筋骨该怎么办？”顾嬷嬷说了句。

    她突然反应过来，哽咽着快步走了出去，压抑得声音都在发颤：“去找太太，大少爷的手被伤着了。再派人青衣巷请柳大夫过来……快去！”

    如果真的伤到了手……老天爷无眼，那长孙该怎么办！

    西园这边凌乱的动静，很快赵老太爷那边就知道了。

    赵长淮站在赵老太爷的书案面前，外头灯影浮动，投在地上一片片昏黄的阴影。

    赵老太爷叫人进来问了，说是长房那边还没有传话，不过砸伤之类的，再重应该也不至于伤到筋骨，赵老太爷才让回话的人退下去了。

    他整个人都非常的疲惫，靠着漳绒靠垫好生地喝了一口茶水。才缓缓地说：“长淮，你一向聪明。祖父明白，他们那些个加起来，怕也没有你一个人聪明。祖父对你最放心不下，因为你的心思也是最重的。”

    赵长淮低垂着眼睛，他不说话。

    “长松倒了罢了，但长宁是你的亲哥哥。你为何要这么做？”赵老太爷静静地问。

    他想起刚把这个孩子抱来的时候，他就这样的不爱说话，在自己屋里一坐一整天，也不喜欢讨好长辈。看得人心疼。

    后来，他就这么长大了。

    “祖父，我的确不是故意伤他的。”赵长淮缓了口气说，“我若是真想伤他，能做得更隐秘百倍。”

    赵老太爷的目光蓦然凌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又不是不了解这个孙儿，半晌又叹气：“……长宁必定以为你是蓄意，怕从此是真的要恨你了。”

    赵长淮沉默了一下，轻轻道：“我没有办法。”他就算说了，赵长宁应该也不会信。他以前的确是害过他，这次……真的是失手。

    赵老太爷叫他回去休息，把等在外面的赵承廉叫进来。今日提赵长宁的地位，不给二房颜面，都是想打压一下二房，否则家里更没个宁静了。也怪他以前没注意，等反应过来已经出了大事了。“今日这事，家中女孩规矩也太乱了。你回去便告诉徐氏，好生把几个嫡出的姐儿管起来，她要是管不好，我就来帮她管了！至于赵长松，见自己能读两个书了便张狂起来，我为官几十年，还没见过哪个这样的人能做官的。以后他再敢公然顶撞他兄长，我定让他跪祠堂跪烂膝盖！”

    赵承廉心里一凛，知道老太爷的意思：“……儿子定好生管教长松，他今天的确是太不像话了。家族里兄弟和睦是最重要的。也怪我平日繁忙，来不及教导他，让他母亲把他宠溺坏了。”

    “我倒是还厌烦那个徐明。”赵老太爷冷冷地道，“他非我赵家子弟，跟着闹个什么劲儿。你同徐氏说清楚，这徐明日后便不必再来了。没得坏了咱们家几个孩子的举业。”

    赵老太爷吩咐许多，赵承廉都应了下来。

    ***

    柳大夫瞧过没有大碍，赵长宁才喝了两盅甜汤，由顾嬷嬷服侍着睡下。今天过得太累，她反倒睡得没这么踏实。

    她虽然已经闭上了眼睛，但还在想祖父给她对牌的事，想举业的事……她手受了伤，怕是要修养两天的。屋内有盏蜡烛没有吹灭，朦胧而柔和的光洒在她的脸上，烧热的炕床很暖，外头又非常的静。

    风吹得门扇吱呀一声轻响。

    光影晃动，细索的响动，似乎有个高大的影子立在她面前，挡住了烛光。

    旁边有人说道：“七爷，大少爷已经睡着了。”

    “嗯。”那人轻轻地发声，然后没有再说话。

    长宁仿佛陷入了睡梦中，但她还听得见声音，却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她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个七爷是周承礼么？他怎么会进自己的内室来，守夜的顾嬷嬷呢？她怎么可能放人进来。

    然后似乎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脸上，慢慢游移。指尖带着点凉气。她很想阻止，很想说话，但却发不出声音来。

    “您看大少爷这般受气，您也不插手么……”同行的人迟疑地开口。

    “我能有什么立场管？不急。”男子继续说，“你出去，我片刻后就出来。”

    有人便合上门出去了。

    赵长宁才觉得有人靠他极近：“不是叫你不必尽力吗，怎么不听话呢……”又叹息道，“这么努力，要不要我帮你？”

    赵长宁感觉到那手已经到了她的脖颈处，落在了她衣襟的边缘。

    烛影不停地晃动。好像过了很久，她突然感觉到，一个柔软温热，带着陌生气息的东西落在她的额头。

    那东西是……！

    这样陌生的触碰，让赵长宁浑身一僵。耳边则是个低沉的声音：“好好睡吧，七叔会帮你的。”

    七叔……周承礼。他究竟是在干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长松的母亲徐氏出身名门，穿件青织金玉兰纹长褙子，梳堕马髻。捏着汗巾扶着丫头的手进门，眼眶湿润不停地擦，好歹是没说一句话。

    她哭得还算含蓄，三婶娘曹氏进来几乎就是哀嚎了：“娘的旭儿啊，你怎么被打得这么——”哭到一半，才看到儿子完好无损。曹氏很疑惑地止住了哭声。原来没被打啊！浪费她哭得这么厉害！

    窦氏则是眼泪直流，心疼得直想扑上去，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儿，正跪在那里受苦呢！她怎么忍得这个！但她很快被赵承义拉住了。老太爷还没有训完，她先别出头的好。

    窦氏死死掐着丈夫的手，颤抖地低语道：“凭什么打长宁，凭什么？”

    “你稍安勿躁，回去再说话。”赵承义连忙安慰窦氏。

    这边老太爷回过头，握了握鞭子，又对赵长宁说：“方才打你的十鞭，是你替你兄弟受的过。现再打你五鞭，是你要受的。你毕竟是他们的兄长，就是管不了也得管，他们有事，你始终是有责任的。一家兄弟，哪个出了事，别的都要被牵连，所以更要相互帮衬。”

    赵长宁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是刚才赵老太爷的一番话，却让她明白了什么。

    ……只是再五鞭，她的确是受不住了，手肘还在疼。

    她低下头，还没等说什么，那边赵长旭就火急火燎地站了起来：“还打？祖父，您再打不如打我吧！打我多少下我都认了！”

    窦氏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就抱住了赵长宁，两条手臂紧紧地缠着她，哇地一声就哭了，跟个孩子一样，话也说不出半句来。

    赵承廉也站起来，咳嗽了一声，这事的确还是赵长松有错在先。他道：“父亲，我看宁哥儿身子弱，不该再打了。再者这事的确不是长宁的错，我看是长宁守礼识大体，家里的对牌该给他管着。”

    跪在长宁背后的赵长淮则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别过了视线。

    的确……不该再打了，他还被自己打伤了。

    他真的很倔强，一句服软的话都不会说。

    赵老太爷其实这五下本就没打算再打了，本就是看看他们的反应，还算是有良心。他放下了鞭子，坐下来喝了口茶：“好了，都起来吧。”

    一个个才从地上站起来，赵老太爷继续说：“都给我回去反省，反省清楚了挨个到我这里来谈话。赵长松，你再带了徐明去给杜三公子赔礼，知道吗？”看到这几个点头了，他才松了口气，“自此后，长宁便握我的对牌，你们是服也好不服也罢，这事不会再改了。谁要是不顺他的意思，被罚也别到我面前来诉苦！”

    然后才挥手，叫他们全部回去，这出闹剧算是结束了。

    赵长宁却走上前一步，说道：“祖父今日教诲，孙儿谨记。”然后恭敬地行了礼退下。

    以前是她看错了赵老太爷，这个祖父，当真心里是清醒的。不亏是二十多年的言官出身。其实有这么个祖父在，她大可不用顾及二房。今天虽然挨了打，祖父却是给她立了权的。

    他们慢慢地出了正房，赵长宁由窦氏扶着，却看到有个人在前头等着她。

    她轻轻推开窦氏的手，两步走上去，这人长得颇是俊美，嘴角带着一丝笑容，不是赵长松还是谁。

    赵长松真正地把这位长兄，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然后低声问：“长兄觉得，自己凭什么担得起嫡长孙的担子，因为才华吗？”

    “弟弟这口气，是看不起愚兄了？”长宁微笑问他，不然何至于在这里拦下她。

    赵长松走近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说：“以前我是没把你放在眼里，没想到我这长兄，竟然是个能人。我倒想看看，三个月之后谁才能出头。长兄可别以为仗着身份的便利，就能踩到我头上了。”

    赵长松是那种，你一旦惹了他，他才会真正注意你的人。

    “愚兄自然等着弟弟。”长宁依旧微笑，眼里却也透出三分凌厉。既然迟早都是要来的，何必掩饰？难不成她不出头，就没有这些算计了？难道她出头，他们还能害死她了？她倒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考上这个进士！只有她读书好了，长房才会受到真正的重视。

    她一语不发地从赵长松身边走过。

    长宁回了正房，屋里的仆妇已经烧好了热水，找了药膏。窦氏抱着长宁哭了好一会儿，才叫顾嬷嬷先领她去擦药，她去小厨房吩咐晚饭，长宁可还没吃饭的。

    长宁却看到一只红着眼睛的赵长旭蹲在她东厢房的屋檐下，跟条大狗一样可怜。一见到她便围了上来，绕着她打转：“你为何要替我挨打？你……你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打得厉害么？疼不疼？”

    长宁把他的头推远了些：“没什么，你等我一会儿，我要敷药膏。”

    “我来我来！”赵长旭从婆子手里夺了药膏，推她进了西次间，“你快把衣裳脱了，我来给你抹。”

    这弟弟头先对她好，却也没有这么缠人的吧……

    赵长宁嘴角一抽，怎么可能让他来抹？还脱衣裳？“你别闹了，我这里婆子养着又不是吃闲饭的。出去等着。”

    “我还是在里头瞧着你吧。”赵长旭立刻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我娘听说你替我受了打，也狠狠拍了我几个巴掌，骂我不中用，习武多年还要你来替我受打。长兄，快让我来看看你伤得重不重……”

    赵长宁已经坐下了，赵长旭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就要给她解衣袍，手都伸到了她的系带上。把旁边的顾老嬷嬷吓了一跳，这……这四少爷，怎么能随便解人家的衣裳。“四少爷，您可别添乱了。这屋里老身帮忙就是了。你去外头等着，一会儿好了便叫你。否则可不是越帮越忙了。”

    顾老嬷嬷叫两个婆子强行把赵长旭给架了出去。回来便苦笑：“大少爷，您下次遇到四少爷，尽管避远些。我瞧他也太亲密了。”

    “我如何避得开他，他又没有别的意思。”赵长宁淡淡道，“亲的堂兄弟，有时候勾肩搭背的也正常，算了吧。”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但是毕竟是女孩啊！顾老嬷嬷想到这个，突然浑身一震，长宁已经决不能是女孩了，她似乎自己也没把自己当成女孩来看，言行举止，没有人瞧得出来不对。当年她们的作为……不就是想毁了这个女孩的吗。

    那她这样混在男人堆里，还会有多少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名声，她的清白……

    她不再说话了，蹲下身给赵长宁解衣裳。赵长宁望着跳动的烛火。

    祖父是想为自己收服赵长旭吧。用这出苦肉计，让赵长旭彻底的跟她站在一起。

    顾嬷嬷却好似碰到了她的某处，顿时一阵酸痛，长宁嘶了一声。顾嬷嬷睁大了眼睛：“哥儿……您这里，这里怎么伤成这样了？”

    她的手肘弯处一片清淤，竟比背上的伤还要吓人！顾嬷嬷颤抖地问她：“这又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们打得乱……”赵长宁顺了呼吸，轻轻地说，“赵长松砸长淮，长淮趁乱便砸到了我的手。”

    “二少爷……他也太……您这要是伤到了筋骨该怎么办？”顾嬷嬷说了句。

    她突然反应过来，哽咽着快步走了出去，压抑得声音都在发颤：“去找太太，大少爷的手被伤着了。再派人青衣巷请柳大夫过来……快去！”

    如果真的伤到了手……老天爷无眼，那长孙该怎么办！

    西园这边凌乱的动静，很快赵老太爷那边就知道了。

    赵长淮站在赵老太爷的书案面前，外头灯影浮动，投在地上一片片昏黄的阴影。

    赵老太爷叫人进来问了，说是长房那边还没有传话，不过砸伤之类的，再重应该也不至于伤到筋骨，赵老太爷才让回话的人退下去了。

    他整个人都非常的疲惫，靠着漳绒靠垫好生地喝了一口茶水。才缓缓地说：“长淮，你一向聪明。祖父明白，他们那些个加起来，怕也没有你一个人聪明。祖父对你最放心不下，因为你的心思也是最重的。”

    赵长淮低垂着眼睛，他不说话。

    “长松倒了罢了，但长宁是你的亲哥哥。你为何要这么做？”赵老太爷静静地问。

    他想起刚把这个孩子抱来的时候，他就这样的不爱说话，在自己屋里一坐一整天，也不喜欢讨好长辈。看得人心疼。

    后来，他就这么长大了。

    “祖父，我的确不是故意伤他的。”赵长淮缓了口气说，“我若是真想伤他，能做得更隐秘百倍。”

    赵老太爷的目光蓦然凌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又不是不了解这个孙儿，半晌又叹气：“……长宁必定以为你是蓄意，怕从此是真的要恨你了。”

    赵长淮沉默了一下，轻轻道：“我没有办法。”他就算说了，赵长宁应该也不会信。他以前的确是害过他，这次……真的是失手。

    赵老太爷叫他回去休息，把等在外面的赵承廉叫进来。今日提赵长宁的地位，不给二房颜面，都是想打压一下二房，否则家里更没个宁静了。也怪他以前没注意，等反应过来已经出了大事了。“今日这事，家中女孩规矩也太乱了。你回去便告诉徐氏，好生把几个嫡出的姐儿管起来，她要是管不好，我就来帮她管了！至于赵长松，见自己能读两个书了便张狂起来，我为官几十年，还没见过哪个这样的人能做官的。以后他再敢公然顶撞他兄长，我定让他跪祠堂跪烂膝盖！”

    赵承廉心里一凛，知道老太爷的意思：“……儿子定好生管教长松，他今天的确是太不像话了。家族里兄弟和睦是最重要的。也怪我平日繁忙，来不及教导他，让他母亲把他宠溺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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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第一百零四章

﻿    此为防盗章, 首发晋江。正房的烛火燃烧着，周承礼在里面同赵老太爷说话。

    赵长宁站在门外已经等了很久, 黑暗的夜里大雪不断地落下。她静静地站在屋檐口, 大雪就落在了她的肩上, 头上, 但是一直没有人来叫她进去。直到屋内出来了一个人，走到她面前恭敬地行了礼：“大少爷，老太爷请您进去。”

    赵长宁嗯了一声，解下斗篷递给旁边的四安，跨入了书房内。先撩袍跪下：“给祖父请安。”

    赵老太爷并未像原来那样让她站起来，他手里还拿着赵长宁的文章，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在他心里翻涌，面无表情, 一言不发。还是周承礼在旁边叹了声：“老太爷, 让长宁起来吧。”

    赵老太爷摆摆手, 他走到赵长宁面前。“以前可有谁在辅佐你的文章？”

    赵长宁摇头说：“没有别人。孙儿写文章, 见解都是自己的, 若能入祖父的眼自然是孙儿的福分……”

    赵老太爷突然把几张薄纸拍在了案上，指着她, 手指微抖地严厉道：“我还说长松心狠, 长淮无情, 你该是其中最淳厚的孩子。没想到你们兄弟几个, 倒没有一个简单的啊。你在防谁？防我还是防你二叔？还是觉得这家里全是算计, 都要长房过不去？”

    就算是以前举业最差的时候, 赵老太爷都没有用过这么严厉的口吻跟她说话。长宁听到这里自然难受，不过也是在她的料想中的，她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长淮是您亲手教养大的，他一向与我不和。长松是二房嫡出独子，二叔又与我父亲有隙……”

    “你住嘴！”赵老太爷气得又拍了桌子。是的，他看到赵长宁的文章时，第一个想法就是生气，气他老了，家里生得出这么多心思，就连以为最乖巧的赵长宁竟然也不简单。他藏实力，还不是那点心思么！

    赵长宁怕惹得他更生气，轻声道：“祖父，是我错了。”

    赵老太爷深吸了口气，当他冷静下来的时候，看向跪着的赵长宁。想起那天他二叔对他的严厉，想起他被赵长淮砸伤的手肘，甚至是长房他那没用的爹娘，骄横的妹妹。最终还是恻隐心动了，几步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赵长宁见他终于是不生气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又对赵老太爷一拱手：“往日的事是孙儿错了。祖父对几个兄弟都一视同仁，能给的都尽量给了。长宁对您是最钦佩的。”

    好话谁不愿意听，这孩子惯爱拍他的马屁，如今已经是信手拈来了。赵老太爷当然心里舒心不少，知道这孩子作为转变，恐怕是因为那天他给了他对牌，愿意为他撑腰的缘故。

    他苍老的面容看上去有些疲惫，才摆手道：“罢了。我和你七叔已经商量过了，他收你为学生。另外，我单独出银子，每月给你贴二十两月例，我也派人去了你那里看过了，书房位置不够好，我重新给你布置。不过你的事我跟你七叔决定了，倒也不往外说，毕竟离会试也不过两个月，免得人事变动弄得你们兄弟几个人心浮躁的。”

    赵老太爷真的对她重视了。如果他上次所为还是想压制二房的话，这次就是真的看重她！

    赵长宁又跪下谢过，赵老太爷这次才伸手来扶：“起来吧，你有天分是最好不过的事，祖父我还等着你们几个光耀门楣呢。”

    大雪虽还连续不断，但东西却陆陆续续地送进了长房。第二天一早的时候，赵老太爷派人送来了更多的东西。

    新的长书案，新添博古架，还有整套的文房四宝，甚至几盆从老太爷的暖房里搬出来的兰草。原来有点坏的隔扇也重新修好，蒙了高丽纸。赵承义跟窦氏来看赵长宁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些东西搬进来，问赵长宁：“儿子，这是怎么了？”

    “祖父送了我些东西罢了。”长宁笑着让小厮腾了桌，方便亲爹亲妈坐下来。

    “送来的倒都是好东西，”窦氏观察的主要是价钱，“我瞧那墨都要值些银子的。该是你祖父要鼓励你好生读书的，我儿，你天资一般，更要好生尽力来报答你祖父才是。”

    “努力是应该的，不管能不能都要试试才行，父亲已经跟小厨房吩咐好了，晚上时刻备着热菜，免得你晚上读书饿了吃些冷糕冷饭的。”赵承义对儿子的饮食很关心。他自己是个同进士，自然对儿子考进士这件事比较重视。跟天底下的父母一样，生了个蛋，然后就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了。

    赵长宁都笑着应下来，亲爹亲妈对她的态度分明就是“虽然这孩子看着不太行，但万一就撞大运中了呢”的彩票心态。

    今日是要去祭拜孔庙的，亲爹亲妈先放她出了门。赵长宁带着书童到赵府影壁，赵长旭已经牵着马百无聊赖地等着她了。

    赵长宁看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事情，大家都是骑马，马房竟然就没有准备马车……而古先生的宅子就在孔庙附近，不用从赵家出发。

    杜少陵跟赵长淮两人也牵着马来，赵长松落在最后面，他倒是坐的马车，竟然还带了两个面容姣好的书童。

    “长兄，你怎么不走啊？”赵长旭朝她走过来，“正好跟长淮他们约好了去城外沿河骑马，咦，你的马呢？”

    赵长宁嘴角微抽，淡淡地道：“我不会骑马。”

    赵长旭一拍脑袋，是啊，他怎么忘了，长兄因小时候被马踢过一脚，所以自小就不喜欢马，也没学过骑马。一看只有赵长松那有辆马车，而赵长松已经把头别过去当没看到了，他面色一冷，回头对赵长宁笑道：“这有什么打紧的，来，我带你骑吧！”

    他现在对赵长宁是无比的热情，若不是赵长宁要赶他走，恨不得在他那里住下来。

    赵长宁的脸快黑成锅底了，带她骑？开什么玩笑呢！

    但这位大兄弟用他大狗一般的眼睛看着她，就差没说‘难道是你嫌弃我吗是我太差了吗？’

    这时候再去套马车怕会迟到了，赵长宁只能去看赵长松的马车。虽然跟这家伙坐一辆马车很可能会打起来，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杜少陵最见不得赵长松，他从后面走上来说：“长宁兄，咱们同为男子，倒也没有什么，若你不想长旭带你，不如我来带吧。”他与赵长旭自一起打赵长松后就称兄道弟，非常熟络了。

    这根本就不是谁带她的问题。赵长宁自然拒绝了，未等赵长松同意就进了他的马车，然后笑着问：“三弟不介意我与你同往吧？”

    赵长松嘴角微微一抽，赵长宁怎么突然就想跟他同马车了？听说他昨夜在祖父门外罚站，难不成是脑子冻坏了？他只能笑了笑：“自然不介意，长兄坐吧。”然后吩咐赶车的赶快走。

    赵长宁知道对方是不想跟她多说一句话的，自然不开口。马车与马便嘚嘚跑出了赵府，赵长旭用失落又阴沉的目光看着前头的马车，似乎恨不得把马车盯出个洞来。他没有亲兄弟，所以对赵长宁格外的亲昵。但是总觉得长兄不是很喜欢他，请他喝酒也不喝，给他擦药他也不同意，连跟他共乘一匹马也嫌弃。他不高兴。

    赵长淮就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骑着马还游刃有余地上前。“长兄固执，必定不会与你同乘。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带人同乘，我把我书童借你吧。怎么样？”

    赵长旭回头冷冷看他：“你少说风凉话！”

    赵长淮嘴角一扯，啧，他还真的生气了？

    等出了明照坊，到了顺天府府学附近马车才停下来，这段路是禁止骑马的。他们步行到了孔庙门口，果然古先生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赵这个孔庙倒是挺大的，还有三进门。最近来烧香的学子越来越多，孔庙的香价钱都涨了三倍，学子无奈还得掏钱。

    赵长宁觉得孔庙里头烟火缭绕的不太舒服，上了香就出来了，看到这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有种错乱的感觉。来往的行人，挑脚夫，苦行僧，非常的热闹繁荣。对面是笔墨铺子，纸马铺子，估衣铺子。转角还有条巷子，挑了各式各样的旌旗卖吃食，豌豆黄，薄皮大汤馄饨，荣记羊肉汤，李记狗肉铺，驴肉火烧。若非亲眼所见，如何知道明京城的繁荣。

    再往前走就是正觉寺了，赵长宁在驴肉火烧的铺子前头停下来，倒不是想吃，不过是想起了肉夹馍的滋味。正出了会儿神，眼前已经伸过来一个火烧：“你不是想吃么？”

    这人不是赵长旭还是谁？虽好像还在生她的气，冷着一张脸。

    长宁当真喜欢这个弟弟，笑着说：“你吃罢，我不过是看看的！”又说，“方才的事你也别不高兴，两个男人共乘，像什么样子的？”说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知道这堂弟不过是十分喜欢跟她玩罢了。

    赵长旭拿着个火烧跟在她身后：“我听说你昨晚在七叔那里进学，七叔待你严苛么？”

    赵长宁说：“尚好，你读书不尽心，倒来关心我读书的事了？”赵长旭在读书上很没有天分，他跟着七叔在通州做事，学武功把式倒还不错，个头眼看着也蹿高了不少。

    “七叔看似严厉，其实人挺好的。他要是待你严厉，你同我说一声，我去跟他说。”赵长旭见她不吃，自己几口吃了驴肉火烧。她待自己依旧如往常一般好，于是又不气她了。

    长宁觉得他的脾气跟孩子一般。她进了旁边的书局，选了两本讲时文的书。等她出来的时候，却看到赵长旭跟赵长淮两人站在门口，对面是正觉寺。只见那寺庙门口，杜少陵似乎正和一个披着斗篷的少女说话，那少女周围仆妇围着，穿绸带金的，很有身份，一见便知是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杜少陵跟人家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赵长旭见她出来了，还有点兴奋，低声跟她说：“长兄，你瞧那家伙，一出来就遇着情妹妹了！”

    “什么情妹妹。”赵长宁笑道，“我看那就是他的亲妹妹。”

    “你如何知道的？”赵长旭倒是好奇了。

    第14章

    赵老太爷当然知道自己手底下有几分力道，不会把人打坏了。剩下的也不叫长宁打了，他一并全收拾了。

    那鞭子抽到身上，才知道究竟是有多疼

    赵长淮也被抽了五鞭子。赵长松很少被打，十鞭子抽下去也疼得说不出话来了。至于徐明，因为是二房的表亲，赵老太爷是没有下重手的。只看了一眼这个敢煽风点火的，心里打定主意不会再留他了。

    这边动静这么大，几位太太自然也闻讯赶来了。

    赵长松的母亲徐氏出身名门，穿件青织金玉兰纹长褙子，梳堕马髻。捏着汗巾扶着丫头的手进门，眼眶湿润不停地擦，好歹是没说一句话。

    她哭得还算含蓄，三婶娘曹氏进来几乎就是哀嚎了：“娘的旭儿啊，你怎么被打得这么——”哭到一半，才看到儿子完好无损。曹氏很疑惑地止住了哭声。原来没被打啊！浪费她哭得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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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第一百零五章

﻿    此为防盗章, 首发晋江。

    长宁听说后问：“她现在不想着她的两个丫头了吧？”

    顾嬷嬷笑道：“七小姐哪里顾得上, 她现在最怕教针线的肖媳妇了，她要是做不好，肖媳妇会打她手板的。现在七小姐学针线很勤奋呢，我看是基本能绣出一只水鸭子了，还能绣出三两只蝴蝶呢。”

    这样便好，赵长宁不求她懂事, 但求她不添乱。

    下午长宁才收拾好了去族学, 今天讲‘四书’的是蒋先生，他脸上青了一块, 所以讲课的时候学生一直在台下小声笑。猜他和周先生打了一架的。蒋先生咳嗽了一声, 依旧是绷着脸讲完了整堂课。

    应该是因为心里憋了气，所以他下午评文章的时候, 语气就不太善。将长宁的文章直接扔给了她：“你的要重写过。”

    赵长宁拿来一看, 自己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拱手问他：“蒋先生, 学生看着疑惑，可否告知我问题所在？”

    “这有何可问的？”蒋先生的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 “便是字不工整，重新誊写！”

    赵长宁顿时也有些生气, 他心情不好，难道还要发泄在她身上不成？

    “蒋先生不说问题, 学生却也不知道如何改进的。”赵长宁道, “还是望您指点一二。”

    蒋先生的脸色紧绷：“你先去誊写, 字若不好看, 上了考场也会被判做下等！你这样交上来我是连看也不会看的。”

    赵长宁忍了下来，跟蒋先生争辩这种问题明显是不理智的，他是先生。若她顶撞了先生，不管她有没有道理，都得挨一顿手板再说。

    蒋先生见她不再说话，哼了一声：“你也别不服气，你这次考举人虽然是勉强考中了。但是考举人的卷子都是誊写过的，字迹工整不工整都不要紧。殿试的时候要当堂作答，圣上见你写了一手烂字，难不成还能点你个状元了？”

    说罢挥手：“我懒得多说好话，自己好生想想去吧！我瞧你这次便是去陪练的，若也能中，怕是主考官有眼无珠了！”

    赵长宁一捏拳头，拱手道：“学生谢过老师教诲。”然后出了学舍。

    她边走边想，这位蒋先生脾气虽然差，但二叔把他请过来，也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其实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她的字写得的确不美，殿试会吃些亏，但读书人写的馆阁体她的手腕力不够，写出来的确不如别人。

    还要想个办法好生修正这个问题才是，人常说，字是如人的。见字不好，在官场上的确会有影响。

    赵长宁边走边想，竟然没注意撞到了一人。正想是哪个不长眼的仆人挡路，倒是对方笑道：“长兄，你怎么走路不看路的？要不是我还算结实，准让你撞出个好歹来。到时候你可要赔我？”这人说话一股微微低磁的气流掠过。

    赵长宁抬头才看到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倒是颇有些俊朗，个头非常高。

    这个是三叔的儿子赵长旭，平日跟她关系比较好，前段时间跟着家里的七叔去通州办事了。

    长宁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后退了一步。这家伙的胸膛硬得跟铁似的。她问道：“你回来了怎么话也不说一声。”

    赵长旭见他跟女孩一般，隔近了跟他说话他还不习惯呢，觉得有些好笑，却也后退了一些：“我听说你中了举，这不是早点回来了吗。”他沉重的手臂搭到了他的肩上，“你日后可是举人老爷了？”

    幸而赵长宁长得还算高挑，承得住他这重量，跟他一起往正堂去拜见祖父。一路上两人说了许多，赵长宁跟他倒是真的挺好，她还帮赵长旭应付先生写过功课，两人就有说有笑地到了正堂。

    正堂的仆人见了二人便跪地喊了大少爷、四少爷。赵长宁让他们起了，两人径直去书房找了赵老太爷。

    赵老太爷正在写大字，老太爷当年也是正经进士出身，一手大字写得如游龙走凤。赵长宁颇为惊奇，立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太爷收了笔，笑道：“长宁今日这么早过来了？”

    赵长宁每晚都要来给赵老太爷请安，再给他磨墨，做做收拾书本之类的小书以表孝心，总还可以刷刷这位的好感度。

    她这次也对这幅字大加赞赏，赵老太爷见她夸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摇头道：“你惯是孝顺的！教你说的，好像柳公颜公在世也比不得我这手字一般。”老太爷被吹捧当然也很高兴，见赵长旭也回来了，让他们坐下好生说话。

    赵长宁问了老太爷许多练字的法子，老太爷被吹捧得很高兴，给他出主意：“倒有个法子可练，以石刻、玉刻练腕力，当年我便有个同窗练这个，那字当真是写得漂亮凌厉，可惜痴迷此道荒废了学业。而且也难练，我跟着学过，实在没那个耐性。”

    他知道长房势弱，其实也惯补贴长房，无奈大儿子的确无能，倒是赵长宁还能顶些事，他也希望这位长孙能把长房撑起来。她毕竟是家族的嫡长孙，以后家族继承，祖宗祭祀，这些是以赵长宁起头的。赵老太爷又跟长宁说：“你还有什么疑惑也尽管来问祖父就是。”

    赵长宁听了这个法子虽然偏，但是行得通，赵老太爷果然是有斤两的。

    她连赵长旭都不想理会了，便想回头找了玉石来试试看能否有效。赵长旭跟着她出来：“长兄，我还想请你去喝酒的。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把她拉住了，非要让她跟自己去喝酒。

    赵长宁正要说自己有事，却看到前头不远处的苍松下，似乎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赵长宁没有认出那是谁，身边的赵长旭却立刻反应过来，对那人拱手道：“竟是七叔过来了。”

    那株苍松下挺拔的身影才走出来，他披了件薄薄的玄色披风，肩头有点让雪水打湿了，雪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俊朗的脸神色淡漠，身后跟着一众小厮。

    原来这个就是七叔，赵长宁的确是没有见过几次的，不过她听父亲说过此人的来历。

    这人名周承礼，他父亲跟赵老太爷是同僚，当年被贬官至云南，却不幸身亡在路途中。赵老太爷眷念同窗情谊，便收养了他的独子，并和赵家上一辈一同从’承‘字辈，仍让他保留原姓，以让他时时念着亡父。

    周承礼也念着赵家的恩德，与赵家亲如一家人。他年二十五，任职在通州，相当的前途光明。平日很少回家。

    “见过七叔。”赵长宁对此人不熟悉，只是略一拱手。

    周承礼似乎是看了她很久，才移开目光缓缓地说：“大庭广众，你们二人勾肩搭背像什么样子。”

    赵长宁眉头微皱，这话说得真奇怪。她和赵长旭是堂兄弟，这有什么的？

    但是长辈训话，也只能应是了：“七叔提醒的是。”

    周承礼似乎也还没有打算离开，他就这么静静站着，压迫感也非常强。两人正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又有个人从他们身后走出来，对周承礼拱手道：“竟然是七叔回来了，祖父有请七叔进去。”

    赵长宁听到这个声音皱了皱眉，周承礼一看竟然是赵长淮出来了，居然不再说什么，然后朝赵老太爷的书房走去了。

    赵长淮跟赵长宁关系不好，但跟赵长旭的关系却还可以。赵长旭极力请他去喝酒，赵长宁本来以为他不会去，没想到赵长淮却道：“正好，我也无事，许久未和你见过了，喝一杯吧。”

    赵长宁沉默了一下：“……你们二人真的去喝酒？”

    赵长淮却是淡淡道：“只是喝几杯酒暖身，祖父也不会责怪的。”

    “那还是别叫他去了。”赵长旭跟赵长淮喝酒，便不想让长宁跟着了，男人嘛，喝了酒聊的话题总是不太和谐，这些话似乎和长兄离得太远，他是不愿意长宁听到的。

    “我看长兄倒不如一起去。”赵长淮却道，“男子滴酒不沾，却也不成样子，到时候官场应付，长兄如何做得来？”

    赵长宁思考片刻决定去……看看。的确喝酒还真是是个问题，她总得练练的。她是七年没有喝过酒了。三人便到赵长旭的院子里摆了酒喝，因为赵长宁在，赵长旭还是很克制的，只每人倒了三、四杯，就不准赵长宁再喝了。怕他没喝过酒会一时受不住，长宁自己倒没什么反应。

    赵长淮却喝了许多，看到对面赵长旭低声和长宁说话。这两人有时候好得跟断背似的。他有些无言，又多喝了几杯。

    等到要走的时候，赵长淮却表示要和她同路，笑着表示：“……免得长兄路上出了什么差池。”

    赵长宁沉默，这货难道按捺不住，想在路上把她掐死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那我与长淮先告辞了。”

    一路上二人走着都没有说话，赵长淮却突然说：“长兄，七叔这个人不简单。”

    ……他想说什么？

    赵长宁也没有理他这茬，赵长淮却继续：“不过家里没有人知道。”

    赵长宁见前面到了正堂，就说：“毕竟人都很复杂。二弟告辞，愚兄就此别过了。”

    但等她回到西园自己的东厢房里，回头一看，发现赵长淮竟然跟了上来。香椽、香榧两个丫头进来，看到赵长淮吓了一跳。二少爷这是……来掐架的么？

    赵长宁只微微一笑：“你们愣着，还不快给二少爷上茶。”

    等茶上来了，赵长淮好像很渴的样子，然后喝了很多杯。

    赵长宁跟他玩冷战，他不说话她也不说，终于她熬不下去了，走到赵长淮面前坐下，问道：“二弟可还有事，要是没事的话，就先回吧？”

    “你这儿的茶好喝。”赵长淮说得还一本正经的。

    赵长宁额头一抽，这货不会是酒劲上来了，喝醉了吧？刚才不是还挺正常的？不对，他刚才也不正常。

    想到他平日对自己的诸多暗算，赵长宁突然心生一计，上手就掐了他一把。赵长淮立刻扬眉，有点委屈地说：“你做什么掐我？疼。”

    原来是真的喝醉了。

    赵长宁就说：“好好，不掐你啊。随你坐，你坐多久都行。”她懒得管他了，去净房洗了把脸出来，赵长淮竟然已经蜷缩在她的炕床上睡着了。赵长宁几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脸，“长淮，你起来，回你屋里睡去。”

    赵长淮被她拍醒，却靠着她的枕头，又说：“你的枕头比我的好闻，我不回去。”

    赵长宁不知道她这个一贯严肃狠毒的庶弟醉了之后，竟然这么的……萌？

    宛如面对一个巨婴，你拿他什么办法？赵长宁只得哄他：“我把迎枕给你，你拿回去睡行吗？”

    “不要。”赵长淮直接拒绝，眼睛一闭就要睡了。“哥哥，你莫吵我，我头痛，我这几天都没有睡好。”

    好，让他睡吧，等他明早醒来，表情一定很精彩。

    赵长宁拿定了主意，叫两个丫头给二少爷搬一床褥子出来，免得他冻着了。

    夜未过半，赵老太爷已经审完了回事处的人，还有那几个上门闹着要印子钱的泼皮。回事处的人自然都是看对牌说话的，长房的丫头小厮又不是个个都认识，只说是个脸生的过来取的。至于那几个泼皮说得更简单，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放印子钱的人告诉他们，如果需要便上赵家找赵大少爷取，还告诉了他们赵大少爷长什么模样。

    对牌的问题还是出在赵长宁那里。长宁听到审不出东西的时候，身体有些冰冷。而赵老太爷的目光也更凝重了。

    赵长宁再次扫视两位弟弟，这两个人神情都没有异样，不过是落井下石而已。就算推波助澜，也绝对不是主谋。这两人还不傻，否则追查到最后放印子钱的成了他们，岂不是引火烧身吗。

    她踱步到了外头，问四安：“……长房那边可传话过来了？”

    四安看着少爷的目光有些担忧，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如果追究不出那个人，最后受罚的也只是她而已。而且对牌的事……只有长房的人才能接触得到，无论最后知道是谁，这都是背叛。

    血淋淋的、根本不顾大少爷前程的背叛。

    “方才来过了，顾嬷嬷说让您处理好这头就过去一趟。”连四安都知道这事严重，压低了声音，“她似乎知道是谁了……”

    赵长宁的心脏猛地跳动，控制不住。她深吸一口气：“你跟祖父说一声，我先回去一趟。”说罢大步往长房走去。

    顾嬷嬷已经在屋檐下等着她了，她站着不动，慈祥的面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严肃。赵长宁随她进屋，看她欲言又止，点头道：“嬷嬷说罢，这些事我还是受得住的。”

    顾嬷嬷随之长叹一口气：“那老奴便说了。大老爷在和三姑爷长谈，奴婢也没扰了他，自个儿审问了。咱们府里的下人都是您和老奴精挑细选的，其实不会出什么差池，我一一审过，我的房间他们是没人能进的。他们亦不敢进……唯有七小姐，时常到您的院子来拿些小东西，下人又不敢拦着，便可四处乱来。”

    “我倒也不是空口说的，方才将伺候七小姐的几个小厮悄悄拘起来问，其中一个便认了这回事。七小姐不知道是从谁处听说，放印子钱可得利，自己手头又没有余钱，便打上了这个主意。想着早些把钱收回来，也就没有人知道了……”

    赵长宁越听面色越寒，手骨慢慢捏紧。

    “老奴私又以为，以七小姐的为人与手段，是想不到印子钱这一出的。肯定有别人在给她出主意，撺掇了她……”顾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帮着外人来害到自己哥哥头上，七小姐……简直是过头了！大少爷平时可曾亏待过她？

    “我知道了。”长宁努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她道，“嬷嬷，这事您就别往外说了，我去找她。”

    顾嬷嬷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出去，苍老的脸满是哀伤，心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长房的女眷还没有睡的，过年的热闹光景，窦氏带着几个亲生女在屋里剪纸说话。赵长宁远远地站定了，她看到飘摇的红灯笼，看到她们投在窗扇上的影子，嬉笑的声音。寒风阵阵扑在她的身上，似乎热闹都是与她无关的。

    背上很沉，肩上很重。怎么能热闹？如何热闹？

    她一步步朝窦氏房中走去，方才的事都刻意不惊动她们，此刻她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丫头给她打了帘子，扑面而来一股糕点的甜香味和炉火的暖意。三岁大的外甥铮哥儿在炕床上爬来爬去地玩，窦氏和二姐逗着孩子吃糕点。三姐则在纠正赵玉婵缠络子：“这线是要这么缠的……”

    玉婵笑嘻嘻地说：“三姐，这样能编出个蝴蝶来么？”

    窦氏看到儿子进来，笑着来拉她坐下：“我听说你祖父把你叫过去了，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赵长宁对她轻轻摆手，走到赵玉婵面前，将她手里正在编的络子抽出来。然后问她：“赵玉婵，你觉不觉得该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赵玉婵手中的络子被抽走了，眉头一皱不满道：“哥哥你做什么呢！我这编得好好的。你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啊？等会儿说不行吗？”

    赵长宁被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得发哽。突然拍在她面前的桌上，眼睛发红地厉声说：“你瞒着我做的什么好事，都给我说清楚！”

    玉婵被她一震，许久没有回过神来。赵长宁虽然会说她，但从来不会这么厉声斥责她。她又是个火药性子，一点就着的。觉得赵长宁莫名其妙地就进来训她，大过年的，谁不是开开心心的，偏生他要来搅合！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非要我不痛快！”赵玉婵站了起来，被兄长这么训斥，眼眶也红了起来。“你不久仗着自己是哥哥，成天都要说我。我又怎么了？我看你才是不好，难怪二哥三哥都不喜欢你……”

    “婵姐儿，你说什么呢！”窦氏觉得不对，立刻喝止了女儿。

    发生什么了？长宁怎么突然就发这么大的火。

    赵长宁先是愕然。就算她觉得这个妹妹麻烦，但从来是能帮则帮，能管就管。没想到她能说话伤人到这个地步。心里泛起一股痛楚，然后她冷冷笑了：“是啊，他们都不喜欢我！别人不喜欢我你觉得很舒服，很高兴吧？这样你可满意？”

    赵玉婵被他说得脖子脸红成一片：“你在说什么！莫不是你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把气撒到我身上！我告诉你，我可是不会忍的！”

    “是啊弟弟，玉婵究竟是做了什么错事，你好生说出来咱们一起论论。都是自家的兄弟姐妹，不要生了罅隙才是。”二姐赵玉如劝道。

    赵长宁半晌什么话都不想说。

    窦氏过来扶他：“宁哥儿，是不是你祖父跟你说了什么？”

    “你拿了我房里的对牌，”赵长宁直直地看着赵玉婵，“用对牌在外头放印子钱，还是以我的名号，是不是？”

    赵玉婵看到哥哥寒锋一样的眼神，突然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脸色刷地白了。“我……哥哥，你这是在说什么？”

    “什么印子钱？玉婵，你好生说说，你哥哥说的是怎么回事？”窦氏也是满头雾水。

    “有人拿了我的对牌，在外头以我的名义放印子钱收利，被祖父发现了。”赵长宁说，“顾嬷嬷查到是她的小厮所为。”

    “现在我再问你，这事你自己做不出来。究竟是谁撺掇你的！”长宁的声音又一冷。

    “我……”赵玉婵看他严厉的样子，怎会猜不到自己这次犯下了大错，她说得很牵强，“什么印子钱的事，我不知道！”

    “七小姐还不承认，我却把人证带来了。”门口传来个苍老的声音，顾嬷嬷带着个低垂着头，不住发抖的小厮走进来。先与窦氏和几个姐儿福身请安，顾嬷嬷才道，“七小姐叫他拿着对牌去回事处取了银子，再往外放，有人因此闹上门来。如今老太爷知道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大少爷所为。大为震怒，说要给放印子钱的人请家法。”

    家法？赵玉婵后退一步，心思凌乱，喃喃道：“怎么会发现的？我……我只是借用这些银子，我又不是不还的……怎么就要请家法了……”

    赵长宁漠然地看着她许久，甚至屋子里还没回过神来的女眷。“谁教你这么做的？”她再问了一次。

    赵玉婵这时候已经开始崩溃了，一把抓住了赵长宁的衣袖：“哥哥，你要救我！是玉婉说……说外头放印子钱的，每月能赚得上百两。我想着你明年会试要用银子，家里哪里都要用银子。我也是想帮忙的……哥哥，我不知道会被人发现的！”

    “你不知道？”赵长宁的语气已经是强压着怒气了，她气过头了，“年末一查账就会发现的事，你会不知道！你说是玉婉告诉你的，好，当初玉婉跟你说这些的时候，可有第二人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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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第一百零六章

﻿    >    此为防盗章, 首发晋江。长宁不再管赵长松要如何, 她将回事处的事情交待好，立刻就回了东厢房，找了顾嬷嬷过来问话。

    家里的对牌一直是由她保管着的。

    顾嬷嬷听了此事十分错愕。大少爷在外头放印子钱？这如何可能的。不走正道，钻营苟且，这是赵老太爷最深恶痛绝的事情。他是言官，这一辈子都刚正不阿, 大少爷最明白这个, 她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我也知道是有人想害我。”赵长宁把看手里的对牌，已经渐渐入夜了, 烛光只笼着她面前的书案, 别的地方似乎都是昏幽的黑暗。她看不出表情，只是继续说, “问题是谁想害我。这对牌您没给过别人, 房里哪个丫头小厮进过您屋子的, 都拿过来问话。再把守院的婆子叫来问这几天都是谁来过。母亲那边二姐和三姐都在，暂时不要扰了她们。您把这事告诉父亲, 叫他派人协助您。”

    “那您……”顾嬷嬷微一迟疑，长宁把这些事都交给她了, 那她要做什么？

    “我要去祖父那里。”赵长宁把她房中的账本和那对牌收起来，叫四安进来给她披了斗篷, “这院子里就由您盯着, 我是最信得过您的。”长宁握了握顾嬷嬷的手。若她连顾嬷嬷都信不过, 还不知道能信谁。

    顾嬷嬷送她远去, 站在门廊看了好一会儿。立刻就叫了香椽和香榧两个大丫头过来，将这院子的大小仆人都聚起来一一地排查。

    正房那头赵老太爷在同几个儿子说话，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其实并没有瞒很久。刚一入夜，回事处的管事就捧着账本来了。赵老太爷看了账本，久久没有说话，长宁这孩子的秉性他肯定是信得过的，不然不会把对牌交由他管。但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这几个孙儿。至少赵长宁就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管事因自己的失职，嘴唇也有些发抖：“因是年关，府里用银子的地方多，所以小的没有起疑……更何况大少爷那处支银子，我们也不可能不给。竟不注意支出去了一千多两。是小的错，未及时将此事禀报给老太爷知道。”

    赵老太爷却很平静，至少比李管事想的平静得多。他放下了账本说：“既然如此，把长宁给我叫过来吧。”

    屋内的丫头应声而去。未等多久，赵长淮、赵长松二人进来了，先拱手给老太爷请安，赵长淮先说：“祖父，长兄放印子钱的事我等正在回事处，已经听说了。正值年关，家里亲戚来往多，且次年长兄就要科考了。我看此事应当谨慎处理，免得落下话柄。私下惩罚长兄便够了，不可过多宣扬。”

    “二哥说得太客气了。”赵长松却很坚决，“我看这事祖父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包庇纵容。就算是长兄要参加科考了又如何？品行不端正，照样是个祸国殃民的贪官佞臣。祖父这一辈子清正廉明，岂可被他给坏了名声。”

    赵老太爷闭上了眼睛，心里突然有些烦躁。

    赵承廉原是坐在一边听的，因过年不用去詹事府，他才有些空闲。此时才站起来说：“父亲，长宁究竟为何在外放印子钱，我倒是不计较，左不过才一千两银子而已。我计较的是家中的对牌，实在是不能放在长宁手上。怕这孩子太年轻，不知道事情的轻重。”

    “长兄如今已能逞嫡长孙的威风，怎肯轻易交出对牌。”赵长松冷笑。今日下午在回事处的事他记得。赵长宁好大的架子，都要顶到他的脸上来了！

    赵老太爷道：“都别说话了，等我问过长宁再说。”

    赵老太爷毕竟是大家长，他一发话，众人自然就闭嘴了。

    不久后外面就有人通传：“大少爷来了。”

    门帘挑开，一股冷风从外面钻进来。赵长宁把斗篷交给了四安，她扫了一眼屋内的人，二叔、三叔、四叔都在，赵长淮赵长松二人不出所料也在其中。一看就知道屋内是什么事，长宁先走到赵老太爷面前先请安：“祖父，我过来了。”

    “你来了。”赵老太爷抬起眼，“可知道我为什么事叫你来？”

    “我知道。”赵长宁说，“放印子钱此事非长宁所为，不过我也带了我房中的账本过来，还请祖父过目以证清白。“

    “清白？”赵长松却是笑了，“长兄这话可笑，你拿你自己房里的账本自证清白，岂不是随你怎么捏造都可以了？你真正该做的，是把管家的对牌交出来，再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怎么放印子钱，怎么给家族蒙羞的事说清楚。”

    赵长淮虽然和缓，杀伤力却比赵长松大得多，那是一刀刀的暗捅。“回事处的账，还有那几个上门讨钱的，人证物证俱在。我本来想大哥这是初犯，长房的银钱的确不够，大哥此举可以理解，稍微惩戒即可。不想大哥竟不承认，倒比放印子钱更让人寒心了。”

    赵老太爷叹了口气：“长宁，你听了这些话，自己说呢？”

    祖父并非全心信她的，人证物证俱在，就是想信也没有办法信的。赵长宁分明就料到了，但心里还是滋味复杂。她淡淡说：“我的话却还没有说完的，两位弟弟就急着给我定罪，倒是怪了。”

    她要开始反击了。

    赵长宁拱手说，“祖父您听来，此事可蹊跷？若真是我放了印子钱，我何必告诉对方我的身份住处，难不成我会蠢到叫别人找上门来拿钱，再让您发现不对，好狠狠地责罚我一顿？”

    赵长松继续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以赵家嫡长孙的身份压阵，怕他们不服，不还你的钱。”

    长宁根本就不惧，慢慢道：“既然如三弟所说，那更蹊跷的在后头。他们几个一见到我，立刻就将我认了出来。但我这一两月都在府中读书，从未出过门，更谈不上见过他们了。他们究竟是在何处见过我的？不如将他们都叫过来问问看。”

    赵长松一时语塞，发觉这个人竟然十分的思维敏捷，而且善于分析，层层深入。

    竟然还能驳得他说不出话来。

    “大哥说这些的确蹊跷，但是钱的确是用对牌取走的，这可做不得假。”赵长淮便帮他一把，“长兄要是不能解释这个，拿不出这些银钱。说再多恐怕也是诡辩。”

    “这些竟都能被二弟称为诡辩，二弟倒也是个高手，我是佩服的。”赵长宁却看向赵长淮。

    对方嘴角轻轻一扯，避开了他的视线。赵长宁真的生气起来，倒也是个不好针锋相对的主。

    “祖父若是不想信我，尽可将我的对牌先收回。”赵长宁在赵老太爷面前下跪，捧出了对牌，“此物在我手上是烫手山芋。您给我的时候，我没想过能用它做什么，我也不会去做什么。如今闹得兄弟阋墙，还是因这对牌缘故。”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赵老太爷睁开了眼睛。

    赵长宁刚才那些话，他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蹊跷。

    此事处处都不对，肯定不简单。长宁说祸患的根源是在那对牌身上，分明就是在暗指什么。所以她用这招以退为进。

    “这事不能轻易放过，就算不是你，也得把这个人找出来。今日留下的那几个人给我叫过来，回事处的管事、小厮一并过来，好生地问话。”赵老太爷拿出了大家长的威严，冷着一张脸说，“无论印子钱是谁放的，闹出这些事端来，赵家都没有这个先例。我早便说了，做这样不正道的事，我是非要给他上板子不可的……谁都逃不得！”

    他又看了赵长宁一眼，淡淡说：“印子钱这事终归与你有关，你过来与我一同问话，将功补过吧。”

    这事的确与她有千万重的关系。长宁静静地站在赵老太爷的身边，站得笔直。

    她知道其实赵老太爷不喜欢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喜欢算计。他喜欢家里和和美美的，没有那些多余的心思，然而事与愿违，赵家偏生就是不平静。她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做的，这个印子钱……肯定已经有人放出去了，而这个人绝不会是赵长淮或赵长松。

    她闭了闭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生气。早该知道赵长淮对她狠，没想竟然有这么狠。

    赵长淮难道会对玉婵这么狠？难道会对三个姐姐这么狠？他不会，赵长淮对赵玉婵反倒挺客气的，未必他能和一个女孩过不去？跟男的计较是算计，跟女孩计较就是小人，他们同是长房子孙，共同继承长房。赵长淮不过是觉得她这个嫡长孙太弱了，担不起这个身份。

    到了正房，老太爷今天却还没回来，他去昔日同窗那里喝酒了，等在正房的是二叔赵承廉。

    赵承廉毕竟做官多年，什么也没说，挥手就让连同赵长宁在内的这五个拉去罚跪。

    赵长旭却是不服：“长兄是劝导三哥，又阻拦了我们，为何也要被罚？他又没有打架，这事是我起的，跟长兄无关。”

    赵承廉冷淡的目光就看向了赵长宁：“宁哥儿，你是嫡长孙，弟弟们本该你管好，你便告诉我，族学里出了事你该不该跪？”

    长宁一把拦下要说话的赵长旭，道：“二叔说的有道理，我认罚。”

    被赶去祖祠的路上，赵长旭就低声说：“有什么个道理，你又不是没劝，大家不听罢了！为何你还要跪！”

    “若我不跪，长松是唯一嫡房嫡出被罚跪的，二叔不愿意看到。”赵长宁叹了口气说，“跪便跪吧，又不是没有跪过。”

    她对于跪祖祠也是驾轻熟路了，到了祖祠就在首位跪下来，随后是赵长淮跪在她的旁侧。

    长宁闭上了眼睛，随后才问：“二弟方才那一下，是故意的吧？”

    赵长淮直视前方：“镇纸向我打来我也没办法，一时不察伤了哥哥，倒不是故意的。哥哥见谅，伤得不重吧？”

    赵长宁听后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天却是跪到了晚上，赵老太爷才匆匆回了赵府，茶也没有喝一口，便带着赵承义兄弟三人去了祖祠。

    赵老太爷知道消息的时候简直就是震怒，反倒是脸色阴沉得一语不发。他一边喝茶，一边再听管事补充经过。

    赵老太爷不知家里的规矩竟然坏到这个地步，女孩儿那边他不好管，赵老太太又去得早。反倒让几个媳妇轻狂了起来，做出这等丢脸的事情。他脸色发青，冷声道：“去告诉各房的太太，但凡是送了东西的，都给我关起来抄女诫，抄不足五十遍，这年也不许过了！”

    茶杯磕在了桌上，手指了指跪着的几个孙子：“至于你们，我看是现在就打死的好！免得出去丢了赵家祖先的颜面！”

    赵承义二人立刻上前劝他消气，赵承廉在旁慢慢说道：“此事是松儿不对在先，我先罚他十杖，宁哥儿看管兄弟不力，怕也要罚十杖。别的也一应都去领罚，不可轻饶！”

    赵长宁听到二叔的话，顿时捏紧了手。

    赵承义听得心里急，他的孩儿方才并未做错，他为何也要被罚！就是罚也不该跟赵长松一般罚十杖，这如何公平！

    他的话不说，赵长旭却是个直肠子。“祖父，长兄是阻止了，是赵长松骂长兄‘算老几，管不到他头上’根本不听长兄的话。二叔这话是什么意思？长兄是为了维护家族颜面，却要跟挑事的赵长松一并论罚？这是个什么做法！”

    赵老太爷霍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赵承廉。

    家里最近风气浮躁，不过是几房人各自起了各自的心思罢了。只是二房的作为，让他有些失望。

    他随即淡淡道：“宁哥儿，谁让你跪的。”

    赵长宁不知老太爷是什么意思，听刚才二叔的话，心里冰冷漠然，偏偏她不能反驳长辈。只能说：“我未管好弟弟，是二叔叫我跪的。”

    “你是嫡长孙。”赵老太爷说，“在这家里，也不是谁都能让你跪的。除了我，你父亲母亲，谁还能让你跪？”

    赵长宁抿了抿嘴唇，背脊挺得笔直。

    她突然就感受到一种，从未感受到的身份的力度。

    赵老太爷闭上了眼睛：“给我站起来，拿出嫡长孙的样子！”

    赵长宁道一声是，然后站了起来。

    “齐管家，给我请家法来。”赵老太爷看向赵长宁，“你执鞭，每人打十鞭，赵长松、赵长旭再多加五鞭。”

    “祖父，我不服！”赵长松也看了赵长宁一眼，冷冷道：“他杜少陵的书童难道没错？说我家族学不好，不好他大可不来，我也是为了维护我赵家。他既然什么好族学都能去，为什么非要屈就在我们赵家！”

    “你便是叫你父亲母亲给宠坏了！”赵老太爷被他一顶，冷笑道，“杜家什么身份，你比得吗？赵家比得吗？他说两句族学不好怎么了，我告诉你，他就是骂到你头上，你也得给我忍着！杜少陵他父亲还是礼部侍郎，你瞧瞧人家，谦逊有礼，方才在路上还与我说了，这事他要占一半的错。就你这样的，你就是中了状元又怎么样！我告诉你，再怎么能读，你也不过是个只会读书的纨绔！”

    赵长松面色难看，不敢再顶嘴。

    “你还说赵长旭是庶房所出，没资格说话。我问你，家里哪个兄弟我不是一视同仁的？你这话究竟是从哪儿听来的，我都不敢说看轻哪个庶出的兄弟，你就敢了？你比我这老太爷还有脸面了？”

    赵老太爷致仕前任户部给事中，是个言官。所以别的不擅长，要说骂人可能还真的没几个比得过他。又指着赵长松继续说：“你还敢说你长兄没资格管你？长幼尊卑，都让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没资格管你？好，我今天就让他有资格！”

    说罢又喊：“齐管家，取我对牌来！”

    取对牌来做什么？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赵长宁心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光亮，她怔怔地抬头，看着赵老太爷严肃、端正的脸。

    齐管事是请了家法和对牌一起来的，那对牌瞧起来并不起眼，不过是对黄花梨木，雕了小篆的‘赵府’二字。赵老太爷取在手里，便对赵长宁招手：“宁哥儿，到祖父面前来。”

    赵长宁几步上前，已经猜到祖父要做什么。对牌便可指使家中管事、婆子，可罚下人，可操办家中大小事宜、用度。这对牌一般是由赵老太爷保管的，就连两个儿子也还没拿住。

    他缓缓地道：“你是要读书科考的，祖父便不让你管事。但是对牌在你的手上，但凡哪个兄弟不听你话的，哪个仆人不听使唤的，你不用再向我请，直接处置就是，要打要罚都随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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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番外：两个儿子一台戏

﻿    嫡长孙番外：娘亲位列九卿

    朱宸小朋友五岁的时候, 妹妹朱瑕和弟弟赵流还没有出生。

    他一出生就封了太子，五岁就搬到了东宫居住, 前后伺候他的宫女太监足足有四十多个，但他却倍感寂寞, 因为娘亲不住在宫里, 父皇也很多时候不在宫里，除非政务太忙。

    他五岁了, 必须要开始接受翰林院大学士的授课，也必须离开娘身边开始独立。

    离开娘亲身边那天，他揪着娘亲的衣裳哭了半个时辰，直到要和娘亲就寝的父皇开始不耐烦为止。“你看, 就该按朕说的，一出生就把他交给乳母带，哪里来的这么多事！”

    娘就把他搂在怀里，瞪了父皇一眼：“闭嘴！”

    他那威风八面, 无人敢驳的父皇就这么讪讪闭上了嘴。

    他用莲藕一样的小手圈着娘的脖颈, 小脸贴着她的胸口。

    长宁也心疼, 还这么小的孩子呢，还这么依恋她，怎么就抱进宫里去呢。但是太子毕竟不同于普通的孩子，他以后要做一个贤明的君主，要治理天下, 要使四海升平，百姓富足。他虽然是自己的孩子, 又不只是自己的孩子。

    长宁拍了拍孩子的背，叮嘱道：“你要记得，外人面前不准喊我娘亲……”

    “宸哥儿记得。”

    “看到外祖父、叔外祖父，还有二舅站在朝上，也不准叫他们。要等他们给你请安。”

    朱宸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但是娘说长幼有序，宸哥儿怎么能让长辈给我请安呢。”

    朱明炽站在旁边露出笑容：“你看我早说了该把他捉进皇宫去。”

    长宁不理他，拍了拍他的肩淡淡道：“先是君臣有别，再是长幼有序。不管是不是对的，你都一定要这么做。”

    “哦。”又乖乖躺下去。“那我想娘了怎么办呢？”

    长宁告诉他：“娘会每隔两天来看你，给你讲算术。”

    于是每隔两天才有的算术讲堂，就成了朱宸小朋友最期待的时候。

    他很早就吃了午饭，乖乖地等着，然后穿着正四品官服的长宁来了，宫人纷纷行礼喊大人安好。长宁也给朱宸行礼，淡淡地道：“拜见太子殿下。”

    朱宸不高兴，等下人们退下了，就拉她的袖子：“娘亲为什么也要给我行礼？”

    他幼小的心里能隐隐察觉到，这是一种疏远。

    长宁笑了笑：“没有人的时候就不行礼了，把娘给你做的小册子拿出来。”

    长宁在一开始生下朱宸之后，就想过怎么教育他。她踌躇满志地想教出一代千古明君。

    华夏在明亡后经历了近四百年的异族统治和近代屈辱。任何人都不想看到这段历史重演。

    她制了一些小册子，教朱宸一些理论知识。至少以后别被炼丹的术士给骗了。

    朱明炽偶尔处理完朝事，就过来听长宁授课。

    “……天地该是什么样的呢，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长宁按着册子给他讲。

    说起这个其实长宁也很惊讶，她一直以为，古人是按照天圆地方在理解世界，实则当她略长大一些，开始看很多古书就发现，古人其实很早就意识到天圆地方是个错误的观念，并且提出了很接近真实的理论。张衡《浑天仪注》里就提出了鸡子论。就连天狗食日一说，古人也很早就发现了真相，唐朝时书籍《开元占经卷九引》里有言：日蚀者，月往蔽之。

    不过这些理论都是假说，没有成为普世的世界观。

    最让长宁惊讶的大概就是有次，她和朱明炽一起去皇家藏书阁，在一本游记中发现了一张世界地图的雏形。虽然很粗糙，但已经能够大概看出七大洲八大洋的样子了，她非常震惊，问起朱明炽这个地图的事，他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是一个传教士和钦天监的大臣一起绘制的。并且把这本游记和地图一起送给了她。

    于是这个地图也是长宁给朱宸授课的依据。

    朱宸小朋友毕竟还小，但是父母都极为聪明，他也不差，大概地就理解了娘亲说的意思。娘亲所讲的东西跟翰林院的学士讲的完全不同，他们讲四书五经，讲帝王术。她偏讲些旁门左道，只是朱宸也很感兴趣，至少比三字经感兴趣多了。

    他很快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娘亲，要是地是一个球的话，那人走到了地的边上不会掉下去吗？”

    长宁一听就头疼了，这涉及到了物理，她不是不能解释，而是解释又要牵扯出一大堆更多的问题。

    “你先记住就是了。”

    朱宸小朋友乖乖地哦了一声，又问：“娘亲，我听乳母说，月亮上住着嫦娥，是吗？”他有一点点期待的样子。

    “……月亮上不会有人的。”

    “为什么？”

    “……这也先记住吧。”

    “哦……”朱宸乖乖记住。

    朱明炽听了会儿她授课，匪夷所思。晚上逼着问长宁：“……我当你专心科举，从不读闲书呢，你哪儿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长宁道：“我书看得多，当然知道了。”

    朱明炽觉得她是在笑自己读书少，冷笑一声，那晚就把她来回压了好几遍，第二天赵大人抱病没有上朝。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朱宸小朋友六岁那年，娘亲给他添了个弟弟。父皇说这个弟弟是要继承赵家香火的，所以就养在娘身边，由娘亲自教导。

    弟弟满月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赵家看弟弟。

    皱巴巴的小猴子躺在母亲怀里，外祖母在逗他玩，朱宸趴在小床边，觉得自己不喜欢弟弟。

    其实他更喜欢赵家，外祖父早已知道了他的身份，当朝皇太子竟然是他的外孙，一开始很震惊，直到女婿皇上亲自召他过去，跟他说了和长宁的事。

    作为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想见皇上比登天还难，却不想有天能和皇上坐在一起，皇上还很热情地和他闲谈，问他有没有什么缺的。

    赵承义觉得自己这辈子也算是风光过了。

    对皇太子外孙，那还用说的，在赵家全府上下宠着他，要什么给什么，现在赵承义的房里都放着外孙玩的木马、拨浪鼓和风筝。朱宸当然喜欢这里了，下人们对他尊敬而不失亲切，而且门风又清正，太爷爷那里还总是会攒下很多好吃的给他。几个舅舅会带他骑马马。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他闷闷地跑到□□父那里去玩。

    □□父已经很老了，满面的皱纹，坐在摇椅上慢慢摇，凝神看着窗外……

    “宸哥儿来啦！”不同于外祖父，□□父不知道他的身份，每次看到他，都笑眯眯地，“快快，把那盘荷花酥端来给我太孙儿吃！”

    “□□父，”宸哥儿抓着他的手，“您还好吗？”

    □□父眼睛不大行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摸着他的背说：“太孙儿去哪里啦？我怎么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你父亲给你抱了弟弟回来，你可知道？”

    朱宸却越听越难过，靠着扶手哭了，他觉得赵家以后就不是他的了。

    弟弟两岁那年，□□父病没了。朱宸又哭了很久，父皇看到他一边写字一边擦眼泪就说：“你都八岁了，男儿流血不流泪，不许哭了。”娘亲也回去戴孝了，父皇没得人陪，就过来陪他读书。

    父皇说了之后朱宸就不哭了，但他也不理父皇。他觉得父皇真的好凶，难怪娘总是不搭理他。娘越不搭理他，他心情就越不好，然后就越凶，恶性循环。

    “好了好了。”看大儿子跟赌气一样，朱明炽还是揉了揉他的头，“跟你娘一个脾气，父皇跟你说，你□□父给你留了东西的，快不要难过了。”

    □□父留给他的东西是他生平常用的砚台，已经陪了他四十年了。朱宸很珍惜地把砚台放在自己的书桌上，不时地就看看。

    有了弟弟之后娘亲的精力就要分散一些到弟弟身上，弟弟随赵姓，是赵家的嫡房长子，单名一个流字。娘说流如水不绝，希望弟弟比哥哥更活泼些。弟弟果然不出所料，从小胆大心思，笑嘻嘻嘴又甜，哄得长辈都喜欢他。

    弟弟五岁的时候，第一次随娘亲进宫来看他，东宫金碧辉煌，美婢千百，他转了一圈后很不感兴趣地跑去跟娘亲说：“娘我们回去吧，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乖，去喊你哥哥一声再说。”娘亲摸摸他的头。

    弟弟才不情愿地到他面前喊了声哥哥。

    朱宸淡淡地点头，他心想弟弟说得不错，两兄弟虽然性完全不同，喜好却一致的可怕，宫里冷冰冰的，就像牢笼一般，怎么比得上赵府有趣。就连父皇都不喜欢这金碧辉煌，三天两头的出去跟母亲鬼混。

    但他还是不高兴，类似有点点嫉妒，有点点不甘愿。

    他心想我为什么要当皇太子，我也想跟弟弟一样，和母亲生活，和外祖父他们生活。可皇太子就是皇太子，他不能不想当，他只能坐正坐端正，摆出皇太子的矜持和淡漠来。

    长宁也能感觉到大儿子没有小时候活泼，她虽然也对大儿子很好，但毕竟不能十二个时辰看着他。而且朱明炽也私下跟她说了，皇太子该有皇太子的样子，跟赵家太过亲近了不好，这是为他以后考虑。

    王者为孤，孤独。绝对的皇权是不容冒犯。

    也许等他长大之后再意识到这个道理，反而会忌惮赵家和他的亲近。

    长宁让小儿子去外面玩，她给朱宸授课。

    朱宸今天却怔怔地问她：“娘，所有你教给我的东西，你都教给弟弟吗？”

    长宁笑着摇头：“不，完全不一样的。”

    朱宸才展颜笑起来，他小声说：“那娘能不能只教我一个人？”

    “娘教你的那些，永远不会教给第二个人。”长宁温柔地告诉他。这个由她所生的皇太子才满意了，靠着她说，“那我今天要吃娘做的面条。”

    并不是因为长宁做的面条特别好吃，而是她只会做面条。吃久了好像觉得好挺好吃的吧……反正父皇经常要求娘做给他吃。

    长宁一切都依着他。

    大明皇太子，主位东宫，未来天子，多么尊贵的身份。以后会压得孩子喘不过气来，赵流最多负担赵家的前程，而且赵流爹毕竟是朱明炽，自己儿子总不会不给一官半职。但是朱宸可要主宰天下苍生的兴亡。

    晚上回去的时候，小儿子小声跟她说：“娘亲，我以后能不去看哥哥了吗？”

    长宁则瞪他：“不准。这天下除了娘和你爹，就是你哥哥和你最亲，以后你要对你哥哥好，明白吗？”

    小儿子见娘亲生气了就笑眯眯的：“好嘛，娘亲不气，我跟哥哥亲就是了。”

    这晚朱明炽一如从前，出宫到娘子这里歇息。

    近四十的男人正当壮年，折腾一通后，搂着她说：“咱们要不要添个公主？”

    长宁闭着眼睛说：“不想，我现在应付两个都累。”

    “公主给太后养，她每天闲得无聊。”朱明炽摸着她已经平坦地小腹说，“咱们再生个吧？我连公主的封号都想好了，你想想，一个儿子继承皇位，一个儿子继承赵家，再生一个出来就是贴心小棉袄，咱们老了还可以承欢膝下。”

    长宁听得有点点心动，她总还是更喜欢女儿的。但是自己的孩子生了，给太后养。她又舍不得，长叹一口气，往男人胸膛埋去：“跟你说，宸哥儿和流哥儿不亲近，我怕这两个孩子日后起争执，要不把流哥儿召进宫，做宸哥儿的伴读？”

    朱明炽思考了一下，凝神说：“原咱们早定下这两个孩子的路，就是怕他们争夺皇位以至于自相残杀，所以一个当普通公子养，一个当太子养。但是伴读的话……”

    长宁笑了：“我看他兄弟俩都未必想当皇帝。”

    “哦？什么时候皇位不是香饽饽了？”朱明炽想起了当年血腥的夺嫡之路。

    长宁想想也是，现在不想当，未必以后就不想当。“宸哥儿像我多些，流哥儿反倒像你些，小小年纪就贼精，更适合当太子。早知道就该立流哥儿为太子……”

    “现在说这些没用，废太子可不是小事，而且流哥儿从未记入皇室族谱，到时候那帮老头又要吵个不停了。”朱明炽把妻搂得更紧，亲她的脸：“算了，不说这些了。让朕再亲亲……”

    他哪里管儿子死活，世界是残酷的，让儿子自己去适应吧。

    长宁为母心软，他可是清醒得很。

    长宁觉得朱明炽对于让自己给他生孩子，有种异常的兴趣在里面。

    搞不懂他。

    或许只是拉着她亲热的借口罢了。

    不管如何，三月之后，长宁真的再次有孕，这次在大半年之后，她产下了一个小公主。

    这次生下小公主才是真正的千宠万宠，太后早盼着有孙女养不说，朱明炽也一反对两个儿子的态度，异常地宠女儿，在她落地的当天，朱明炽就给女儿定好了封号：明嘉公主。吃穿用度一切都比照着最好的来。简直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风吹了。长宁第一次抱着小公主进宫见太后，她老人家抱着公主就不撒手，乐呵呵得不行，一再让长宁表示，一岁之后就把公主送到她这里来养，每年回去看看她……

    长宁要忙大理寺的事，还要教导两个儿子，太后说怕她忙不过来。

    长宁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太后说的的确如此。

    在小公主落地之后，沈练升任刑部尚书，而她升任大理寺卿，执掌大理寺。的确忙不过来。更何况公主不比儿子，那是当真要娇养，宫里锦衣玉食，无人敢惹，比留着她身边好。

    而赵流也时常被送进宫里，和朱宸作伴。小妹妹分去了大人们全部的注意力，两个儿子没人疼没人爱，朱宸对弟弟稍微同情了一点，大概类似于——你小子也有今天。赵流则并不怎么在意妹妹的存在，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个还在吃奶的婴儿而已，而且迟早是要被送走的。

    小公主一岁的时候，当真被送进宫里，由太后亲自抚养，每年回来住两个月，小家伙适应得不错，比她两个哥哥好糊弄多了。反正两边的人都对她好，乐呵呵地在哪儿住都高兴。她既喜欢太后，也喜欢娘亲、父皇，还有外祖母外祖父，对她好的都喜欢就是了。

    赵流则最烦妹妹来住的那两个月，搞得兴师动众的，所有人都得围着她，她让三舅舅驮着她玩，去摘院子里种的枣子，不住地喊：“三舅舅，举高一点嘛！”

    十二岁的赵流身姿笔挺，已经有了大概少年的样子，脸庞俊逸。一边写着娘亲布置的功课，一边嗤地冷笑了一声说：“蠢货。”

    虽然他也不怎么喜欢朱宸，但朱宸好歹很聪明，跟他一样能过目不忘。为什么妹妹这么笨？他最不喜欢笨的人了，所以都懒得跟明嘉说话。

    明嘉就气鼓鼓地告诉娘：“我也不喜欢二哥！”

    长宁知道儿子什么脾气，安慰她：“他说不喜欢你罢了，你看还不是给你买风车吗？”

    明嘉说：“他连话都不跟我说，就是不喜欢我嘛！”

    不过小丫头没有气多久，她忘性很大，她父皇给她找了两个伴读，英国公家的小世子，小小年纪长得花容月貌，还有章大人的孙子，她很喜欢这个两小哥哥，比两个亲哥哥喜欢多了，很快把两个哥哥抛到了脑后。

    朱明炽再请求生第二个公主，就被长宁拒绝了，她现在的精力都放在大理寺和两个儿子身上，没空再生了。要生他自己生去！

    她最近在搞赋税改革，草拟了很多方案，还跟赵流一起商量。而袭承自母亲的赵流自然非等闲之辈，年轻人见解独到，往往能和长宁相谈甚欢。很多方面的见解想法也不谋而合，长宁真没想到，自己的真知己竟然是亲儿子。

    两人长谈至深夜。朱明炽就在旁边面无表情，百无聊赖地守着，等长宁出去，他告诉儿子：“以后你娘找你谈这些，你就说你没空。”

    “父亲，您和母亲没有共同语言，就想剥夺我和母亲的共同语言吗？”少年赵流微笑着问。事实上共同语言这个词是长宁教他的。

    朱明炽脸色一沉。

    这天不欢而散……

    朱明炽觉得自己被忽视了，非常不高兴，本来他朝务就忙，难得抽空过来，求欢还被娘子拒绝，被儿子打搅，如何了得！

    他思索了一下，大儿子今年十八了，也不小了。倒不如他准备着退位，等大儿子上吧。

    但肯定不能跟长宁说，她肯定不同意。

    再给二儿子一官半职的，肯定就不能缠着长宁了，就这么定了。

    朱明炽开始喜滋滋地计划起太上皇的生活。

    在长宁搞出的赋税改革推行的第五年，史上第二年轻的状元郎赵流横空出世，被封为户部主事，一年之后升任户部郎中，满朝哗然。

    更哗然的就是刚过完五十寿辰的皇帝宣布要退位了，理由是朕操劳国事二十多年，甚是辛苦，身体久劳成疾，体质太虚，实在是干不动了，退位于皇太子。但是伺候的太监们却分明听到，皇上中气十足地在书房里同内阁大臣吵了三个时辰不带休息，完全没有丝毫体弱的症状，反倒是大人们出来的时候都扶着墙，任他们搬出祖宗礼法，仍然无法改变皇上的决心。

    二月十二，皇太子继位。大理寺卿赵大人同礼部尚书一齐主持加冕大典。

    皇宫十二道门打开，一身衮冕服，年轻的皇帝自正道而上台阶，皇极殿听政。

    加冕的那天，长宁给朱宸整理衮冠十二旒，看着他英俊的脸庞，似乎依稀地看到了朱明炽年轻的时候，她顿时就觉得心酸而庄重。

    “儿，你要记得为娘给你说过的那些话，记得为娘的嘱托。千万别学你父皇……”

    朱宸低下头，方便母亲整理他的十二旒，免得累着母亲。他笑了笑说：“娘放心，儿子明白。”握了握她的手松开，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宫殿。

    “他像你年轻的时候。”长宁对从暗处走出来的朱明炽说。

    朱明炽挑眉：“哪里像了？这小子没我年轻时候的半点风采。”

    “就是像。”长宁笑着望向朱明炽，从两个儿子身上，她都能依稀看到朱明炽的影子，好像这样就是从小开始认得他了，有一种十分的亲切感。

    大概他自己是感觉不到的吧，终归是血缘父子，一脉相承。

    而当朱宸一步步走向高处的时候，百官起伏朝拜他的时候，他其实仍然是有一点不适应的。但父皇临走之前跟他说了：朕内阁给你料理好了，司礼监给你选好了，就连异族叛乱都已经给你平定了，只要你不是太蠢，这皇帝随便都能当得。

    他知道当时父皇继位的时候，其实是谋逆篡位，反他的臣子不少，一切都很艰难。虽然母亲总是说他更聪明，其实他从心里明白，父皇经历过他们从没有经历过的事，他更加果决，狠毒和世故。

    而这些他都需要以后去慢慢经历，慢慢磨炼。

    朱宸大概想不到，第一个磨炼就来自于他的亲弟弟赵流。

    他在御书房批阅的那天，赵流前来觐见，他还没有传唤，赵流就径直进来了。

    “拜见皇上，吾皇五岁万岁万万岁。”这小子给他行了礼。

    “得了，你这是干什么，又没有外人。”朱宸停下笔道。

    赵流站起来，笑道：“哥哥可知道，娘两年后就要致仕了？”

    朱宸紧紧地皱眉：“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他还等着娘给他辅佐江山呢。

    赵流微笑道：“娘生妹妹的时候才是真的伤了元气，所以必须要休息，要想长命百岁，她以后就不能太操劳了。我今天来呢，是和哥哥讨论一下二老的养老问题。我现在是这么想的，二老咱俩就一人养一个，父皇就归哥哥养老，娘呢就归我来养老，我会好好侍奉她老人家的。自然了，赵家也是我的，毕竟以后哥哥做了皇帝，赵家恐怕是不便往来了。”

    朱宸听了脸色立刻冷下来：“这你是休想的，等娘致仕，我自然会把她接进宫里好好照顾。”

    赵流又笑道：“哥哥，你觉得娘会喜欢宫里生活吗？”

    哥俩自小由长宁教导，都对母亲比较依赖。对爹的感觉比较一般。

    朱宸不说话了，的确，母亲是绝不愿意进宫生活的。

    等赵流走了，他还兀自气了好久，其实不光是娘的事，还有赵家的一切，甚至是这些年被弟弟抢走的那些东西，都是他嫉恨的根源。那些都是他记忆中，最为美好的东西。

    伺候他的太监冯全道：“陛下，就算赵大人是您的亲弟弟，但您是君，您一声令下，他不敢不从啊！”

    “你不知道。”朱宸咬着牙说，“父皇走时留下圣旨，朕不可降他职或是杀他，圣旨就存在内阁里。既然不能威胁到他，朕的命令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听的。”

    他很了解赵流这个人的。

    “不管太上皇的旨意如何，既然太上皇已经退位了，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就是您，您既然手里有锦衣卫，何不……”冯全顿了顿……

    朱宸知道他的意思，皱眉道：“不可，若是同父异母就罢了，朕自然不会留情，却是同父同母的亲生，绝不可取。”

    虽然不能真的杀了赵流，但是吓吓他总可以吧！

    于是朱宸连夜秘密召集了锦衣卫。

    锦衣卫这任指挥使，刚接了陛下的命令，立刻把消息送到了上任指挥使陈大人那里。陈大人自然立刻汇报给了在私宅里吃桃子的太上皇。

    太上皇看了密令冷笑道：“这小子不够狠，如果是我就真杀了。”

    陈昭听得一个沉默：“陛下……”这两个都是您亲生的吧……

    太上皇道：“我开个玩笑也不行吗。”

    他把桃子扔下，先带着侍卫去了赵家。

    长宁在大理寺，只有赵流一个人在家，看到他过来就迎了上来：“父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话还没说完，被朱明炽一鞭子抽到身上，他那力气可是开玩笑的，赵流避让不及，疼得活像是被砍了，紧接着第二第三鞭接连下来。朱明炽骂他：“不孝子！谁给你出的主意，你爹我跟你娘要一起养老，一边一个，你想都别给老子想！”

    赵流疼得直抽气：“爹，你干什么啊！”他堂堂状元郎，是拿鞭子抽的吗？

    “还想把你爹你娘分开，你个孽畜！”朱明炽继续狠狠抽他。

    赵流一个读书人，怎么抵挡得过。最后当真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为止。

    长宁回来的时候，赵流已经被抬到床上去了。

    她黑着脸问朱明炽：“你怎么又把他打成这样！”印象里，只有赵流小时候偷东西被打得这么惨过。

    “玉不琢不成器。”朱明炽淡淡解释，“宫里还有一个没收拾，收拾了他们就老实了。还真以为老子不当皇帝就管不到他们了。”

    怎么可能，军权和实际的政权，其实都还在他手上。

    那天晚上，赵长宁听说大儿子被罚跪一整晚，膝盖又红又肿，几天没法上朝。

    被打之后，两儿子才终于意识到，父皇和娘是要一起养老的，不关他们什么事，不要乱想什么一人养一个的问题，兄弟要和谐相处，不然还是会挨揍。

    无论什么年头，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兄弟俩收整精神，两个人你为君我为臣，反而因为都被父亲揍了，彼此相互同情。至此好好治理天下，等自己拳头大了再收拾那老不死的。

    其实长宁不愁两个儿子，不过是年轻没经验，才被朱明炽收拾了，实际上她觉得这两个儿子都非常聪明以及狡猾，再过十年朱明炽未必压得住。

    她最担心的其实是才满十二岁的女儿。

    明嘉本来就生得不聪明，又从小被大家捧着宠，很快就成长为了小花瓶。虽然长得非常漂亮，可以说是倾城之色，但一点都没有两个哥哥的聪明，她实在是有点担心明嘉被男人骗了。

    一天午后，她和明嘉，朱明炽一起晒太阳，她跟女儿探讨起这个事情：“明嘉啊，我听说你现在有喜欢的公子了？”

    含着葡萄的明嘉大大点头：“有的娘，我喜欢乔哥哥！”

    她很肯定地说：“我长大了想嫁给他。”

    长宁想了想那个英国公家的乔公子，品位十分类似其母，喜欢有才学又聪明又有涵养的女子，每次面对明嘉都显得冷淡，黑着一张脸。

    她委婉地道：“女儿啊，万一你的乔哥哥不喜欢你呢？”

    朱明炽在旁边帮腔：“明嘉别怕，到时候叫你哥哥一道圣旨赐婚，把他给你做驸马，他不干也得干。”

    明嘉听了立刻点头：“娘，父皇说得对！叫大哥赐婚就好了嘛。”

    宜宁扶额，这欺男霸女的传统，朱明炽还想带到他女儿身上去吗？

    “朱明炽你闭嘴，不准你说话！”

    长宁又温和地对女儿说：“明嘉啊，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嫁个你喜欢的，不如嫁个喜欢你的。我看你陈蛮叔叔家的陈景哥哥，每次见到你都送你吃的，陪你玩，保护你，你不喜欢吗？”

    明嘉认真想了会儿，迟疑道：“娘，陈景哥哥好像没有乔哥哥长得好看啊……”

    长宁静默，被女儿的颜控惊呆了。

    算了，女儿颜控什么办法，只能让她自己选了。

    反正她祖母是太皇太后，爹是太上皇，哥哥是皇帝，二哥未来估计也是内阁权臣。

    ……应该没有人能欺负到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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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番外二：朱明谦

﻿    番外：所爱隔山海

    朱明谦第一次见到赵长宁的时候，他十二岁。乐-文-朱明炽登基的第三年。

    那时候, 赵长宁已经是名震京师的大理寺少卿, 而他是个无宠的皇子。朱明炽留他性命的理由, 不过是因为他真的毫无威胁。而朱明炽需要对外掩饰他弑弟的名声。

    但是朱明炽却连王都懒得封给他，好像宫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把他扔给两个年纪已经很大的宫婢照顾, 识字断文更是别想了。

    也许他真的忘了宫里还有这个人吧。

    好在其中一个宫婢曾伺候过文妃，还读过些书, 所以能教朱明谦识字。

    那时候大冬天，他穿着一件旧棉袄, 棉袄因为太旧了，又硬又重, 还有一股旧木柜的味道, 并不暖和。而且因为他这两年窜高了不少，所以还短了一截，冷风不停地从脖子里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靠着昨晚剩下的汤饭吃饱了肚子不饿，肚子不饿他便不冷，就这么站在宫门口看雪。

    紫禁城每年冬天都下这么大的雪，这么大, 大如席一般纷纷扬扬从天铺下，将紫禁城淹没。他看着高而巍峨的宫宇，看着偶尔从宫门口经过的轿子, 他在想，那里面都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他们就是华服盛食，仆婢簇拥，而他却什么都没有，甚至也出不去。

    他望向太极殿的方向，那里听说是皇兄议政的地方。

    他只见过他一次，宫变那一晚，皇兄的侍卫把他从角落里拎出来，他冻得瑟瑟发抖，皇兄的眼神只漠然地从他身上扫了一眼。

    是的，那个眼神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他在看个无关紧要的蝼蚁，他只是说：“这个留着吧。”然后朱明谦就这样逃过了一死。

    他想走出去一点，想看看夹道外面是什么，他以前想过，但是他的宫门口有人把守，他根本就出不去。

    但是今天雪太大了，把守的人迟迟没有来。

    他犹豫了一下，走出了宫门一步。

    实际上在无数次的回想中，他一直在想，如果他不走出这一步的话，可能这辈子真的就是这样，遇不到这个人，遇不到后面的事。但也或许，就算他不走出这一步，他也注定会通过很多种方法，和这个人遇到。

    其实朱明谦并没有走太远，很快守卫的侍卫就回来了，朱明谦已经走到了夹道外，看到他们拔腿就往宫里跑，侍卫很快就追上来把他按住，恶狠狠地问：“谁准你出去的？”

    对于皇帝来说，这个弟弟活得好不好不重要，但是活着乖巧很重要。

    侍卫们很恐慌，如果他们晚来一步，很有可能这小子就跑出去了。于是把他按在石台上后，两个人拳打脚踢地揍他，还恶狠狠地道：“别以为你是什么皇子王爷，要是再敢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朱明谦的脸抵着冰凉的石台，生生忍着侍卫的拳打脚踢。他的脸上遭了一拳，立刻眼眶乌青，脑袋里嗡地一声，里头两个嬷嬷很快听到动静冲了出来，见他被打就急道：“两位爷行行好，快不要打他了，打坏了怎么办啊，快不要打了！”

    她们心里清楚，皇帝不会管他的，太医也不会请的。朱明熙伤重了就是死。

    因为声音挺大的，路过的人被惊动了。有人跨进门来：“何人在此打人？”

    朱明谦混沌地抬起头，他看到大雪纷扬，那人穿着官袍，披着斗篷，只看得玉雕一般精致又清丽的脸，瘦削的身影，身后跟着侍卫。他只晃了一眼但是没大看清楚，但是按着他的侍卫放开了手，他们对着这个人恭敬道：“赵大人，是皇子乱跑，小的才略施惩戒……”因为一直没有封地，下头的人只敢称他为皇子。

    那个人听到这里蹙眉，说道：“皇子岂是随便能打的？便是再落魄，那也是皇子！”他几步走到他面前来，伸手将他的头抬起来。

    这样他才完整的，将那张脸尽收眼底。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瞳如琉璃。只是肤色太冷，如霜胜雪，白白将单薄的唇瓣衬得春杏一般的淡粉色。

    “你是五皇子？”他的声音稍微放柔了一些，“别怕，我是大理寺少卿赵长宁，你伤得重不重？”

    当时他想，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

    他伤得不重。

    但这人还是叫身后的人去给他请太医，才告诉他：“不要怕，你毕竟是皇子。”顿了顿，“你不要让别人欺负你。”

    等太医来了之后，他就离开了。

    朱明谦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大雪渐渐将他和他侍从的背影淹没。

    太医只给他留下点膏药就离开了，侍卫走后，两个嬷嬷才敢上来给他擦药。声音发抖地说：“您不要去外面了，您小心下次被打死了。”

    朱明谦没有说话，他想着赵长宁说的话。

    他是皇子，都该那些人来怕他，而不是他怕他们。

    他时常坐在门口看，但是他却不来了。他是大理寺少卿，怎么可能常来宫里转呢。朱明谦听很多人说起赵大人为民伸冤，治理水患的事，是个清官。就连当初赵大人是□□，皇上都因为看在这个的面子上饶恕了他。

    朱明谦静心读书，不再到门口看了。

    到了一个月后，太后的寿辰，朱明谦一大早被收整好，带着去给太后请安，他给太后背了整本的《金刚经》，自从皇帝夺位后，太后便开始信佛，听到这孩子竟然能背下这么枯燥的经文，一时喜欢，拉到身边问长问短。

    知道他过得不好，又专门叫自己身边的嬷嬷去他宫里看看。平日里朱明谦不怎么说话，但是在太后这里却像变了个人，时常侍奉太后，讨好太后。

    皇帝忙着前朝无暇顾及太后，本身子嗣单薄，太后难免对朱明谦注意了一些。

    等朱明炽注意到的时候，这个皇弟已经时常在太后身边出没，出入也有了小太监跟着，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会谦卑而恭敬地喊一声皇兄。

    实际上朱明炽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既然能讨得太后欢心，干脆就把他放在太后的身边陪太后吧，他还另外赏赐了朱明谦一个聪明的主事太监李宝山。

    而这时候，即便朱明谦地位仍然不高，却也没有宫人敢给他脸色看了。

    朱明谦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他时常坐在阁楼上读书，身边有个李宝山能跟他说上话了。“你看这下面有什么？”他问李宝山。

    李宝山答道：“房子，”顿了一顿，“再不就是人呗。”

    这处能看到百官进朝，自汉白玉台阶两侧，文武官员次第入殿。

    朱明谦就笑了笑，他总是能看到那个人，他走在文官的前列，神色淡然平整。

    对于长大一些的朱明谦来说，赵长宁留下的印象其实很快就淡了，他在黑暗和孤独中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怎么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越想得多，就越发淡忘了赵长宁。

    但他每次看到百官入朝，还是不由自主地找他的身影，像是一个习惯。

    再过两年，太后亲自请皇帝给他定了封地，朱明炽应付太后，圈了蜀地眉州给他做封地，便称为眉州王。虽然封地偏远，远在蜀地，但好歹是有了正经的封号。他时常去给朱明炽请安，提到自己想多学些东西的事。

    “……到了蜀地也可以帮皇兄排忧解难。”朱明谦恭敬地道。

    朱明炽搁下笔看着他，朱明谦瞬间就背心一冷，笑道：“自然，弟弟愚笨，也学不得什么精深的东西，学一学骑射就好了。”

    对于朱明炽来说，他不怕朱明谦学什么骑射，十四岁才开始学这些，早过了打底子的时候。但是何必学呢，留着不杀，还给封地，不过是太后央求的而已。

    “学得不多，想的倒多。回去好好侍奉太后吧。”皇兄淡淡道。

    朱明谦没得到圣旨，他回来之后其实忐忑了好几天，也不再去朱明炽面前露脸，直到那天太后让他给朱明炽送补汤过去，他到了乾清宫，发现隔扇紧闭，门口站着的是皇兄的贴身刘太监。

    刘太监淡淡道：“皇上现在不能见您，您把东西放隔间吧。”

    他点头笑着应了，走到隔间，突然听到隐隐的喘-息声。

    他没有听错的，就是那种声音，他以前曾经撞见过宫女和侍卫厮混。

    但这个声音更加的勾人，带着一点点沙哑，可能还有一点点痛楚，听得人立刻腹中起一丝热来。

    “呜……混账！朱明炽……”

    “混账？哪里混账了？你今日在朝堂上这么反对朕，朕量着你要面子……都忍了你的！”然后那声音更加重的一声呻-吟，疼痛愉悦混杂。

    朱明谦面色微变，他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他不会记错的。

    等到他放下东西，回过头看乾清宫的时候，实在是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感受。

    他和朱明炽……

    大理寺少卿赵大人竟然以色侍君？

    朱明谦飞快地走了，他不想更深地想这件事。

    但是这天晚上，他仍然梦到这个呻-吟，醒来之后便发现了梦遗。

    伺候他的嬷嬷很惊讶，问他要不要宫女伺候。他现在多少是个王了。

    朱明谦摇头拒绝了，他不大想要那些宫女，他想要……

    不，他并不能想要。他能做的只是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朱明炽即位第五年，赵长宁擢升了大理寺卿。

    朱明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雕一个白玉的宫殿，那是送给太后的寿礼。

    但是寿礼还没有送到太后手上，就出了大事。

    前太子朱明熙竟然并未真死，反而谋反成功，聚集了大批将领。

    他利用假情报将朱明炽引入开平卫，然后在开平卫围杀了他，随后常远将军占领皇城，前太子即位。宣诏自己才是顺位天子，朱明炽用了阴毒手段，才落得尸骨无全的下场。

    不过短短一个月，皇城到处是死人，血将护城河都染红了。

    太后听说儿子死了，当晚就在寿康宫投缳自尽了。

    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朱明谦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雕好的玉宫宇砸了，叮嘱李宝山：“……无论藏到哪里都行，不能让别人看到。”

    李宝山早吓得屁滚尿流，连夜挖坑埋在院子花坛里。

    不受宠的好处大概就是，清算的时候也轮不到他。

    朱明熙听说朱明炽才给他一个眉州做封地，就笑了起来：“……杀他干什么，带来见朕！”

    朱明谦见到朱明熙，早就不是当初温润的太子了。

    他被带入乾清宫，看到赵长宁站在太子身边。但他的表情非常的冷漠，朱明熙亲昵地跟他说话，他一句也不回。

    朱明谦一边恭敬地讲述朱明炽怎么对他不好，当然，绝大部分也没冤枉朱明炽的，一边不动声色地讨好朱明熙。朱明熙明显龙心大悦，笑道：“正好，朕这宁夏无人守着，便封给你吧。”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朱明谦从眉州王变成了宁王。边陲重王。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宁夏今年已经乱了三次，也死了三个宁夏总兵。朱明熙这是给自己一个火盆，让他往里面跳。

    但他不能拒绝，因为朱明谦能明显感觉到，其实朱明熙的心情是极度恶劣的。也许他一句拒绝，可能脑袋不保。

    他只能谢主隆恩，然后告退。但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到朱明熙突然冷冷道：“你再找个样子给朕看，朕便让天下人知道你的事！”

    他知道说的不是他，而且他应该走快一点，赶紧离开。但是他却慢下了脚步，听到赵长宁冰冷道：“我就这个样子，陛下看不惯杀了我吧。”

    朱明谦深深叹气，他何必这么傲骨呢。

    但好像不这样，也就不是他了。

    然后，他听到重物落地，赵长宁的疾呼，突然说：“不要……”声音尽数被淹没。

    朱明谦站在门口，脚如同灌了铅一样重，他知道后面在发生什么。

    这样的美人，她好像一个战利品，属于胜利者的禁果。

    想要得到，就要成为那个位高权重的人。因为只有这个位置才有资为所欲为。

    朱明谦第二天，被朱明熙派去给赵长宁送东西，自然是赏赐，成堆成堆的赏赐。

    赵长宁穿着一件雪白的单衣，半躺在罗汉床上，冷淡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似乎还记得他昨天那样讨好朱明熙，却换来一条死路，他嗤笑：“还不赶快去宁夏赴任？”

    “我也是无可奈何，你知道的。”朱明谦说，“不然我这样的，谁都能砍我两刀，我怎么能活得下来。”

    他说着给赵长宁递药碗。

    赵长宁没有接，只是淡淡问他：“你看到了昨天的事？”

    朱明谦道：“你不喜欢可以不谈，我看不看到不要紧，反正我也要走了，而且没有人听我说这些。”

    赵长宁怔了一怔。

    “你的药要凉了。”他提醒道。

    “其实你去宁夏是件好事。”赵长宁叹了口气，“虽然危险，但是险中求胜的机会大。你学过兵法吗？”

    朱明谦说：“看过，很多地方不懂。”

    当然了，文化水平是个半吊子，能完全看懂就奇怪了。

    “他……知道你看兵书？”赵长宁又问。

    这个他指的应该是朱明炽了，朱明谦道：“不知道，不然早把我杀了，我让嬷嬷给我缝在被褥里，没有人发现。”

    赵长宁露出一丝微笑：“你倒是聪明。”他们朱家这三兄弟，都很聪明，原来她以为最聪明的是朱明炽，现在却觉得这个五皇子也很聪明。

    朱明谦看到他突然沉思了一下，然后说：“你帮我一个忙，我教你兵法，如何？”

    朱明谦下意识地问：“什么忙？”

    赵长宁对着他招招手，然后朱明谦凑过去，赵长宁就在他耳边说：“杀了朱明熙。”

    朱明谦有点惊愕，因为赵长宁以前是□□，他就算再恨朱明熙，也不应该恨到这个地步。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个对于他来说不重要。

    “我也许办不到。”他老实说，“我还挺惜命的。”

    赵长宁就笑了笑：“你这么回答，我必然要教你了。”惜命的人，才是最好的。

    朱明谦还想问他怎么教自己，但赵长宁其实直接就向朱明熙请示了，很简单，朱明谦就是去打仗了，不会兵法说不过去。

    朱明谦第一天去学的时候，赵长宁让他给自己上香磕头，还要喊老师。

    朱明谦不是不愿意，他只是惊讶，教兵法怎么这么多规矩？

    但是赵长宁却很严肃：“我师门严整，你必须成了我的学生，我才能教你。”

    好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磕头嘛。

    朱明谦不是很在意这种小事。磕头奉茶喊老师，赵长宁教他兵法。

    朱明谦一学才发现，赵长宁厉害是真，此人绝顶聪明，不过是不擅心机而已。而且这些兵法，不知是谁传授与他，说来简直闻所未闻，刁钻古怪。

    不仅讲兵法，还讲天文地理，顺便他有兴致的时候，给他讲讲四书五经。

    毕竟是当年的探花郎。

    这段时光，是朱明谦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赵长宁也许不是个好老师，他稍有愚钝老师就甩脸不高兴，觉得他笨。但敲着他的脑袋也会给他重讲。

    或者来了诗兴，临场做诗，非要他点评。光说好不够，要能说出哪里好才能放人。

    朱明谦不由自主地就追着他，实际上那个时候他已经察觉到了老师那方面的古怪，这也解答了他的疑惑，总不能接连两个皇帝都是好龙阳吧。

    但对他来说，这个不重要。

    他这一辈子，没跟别人建立过这么亲密的关系。爹妈早死了，两个哥哥一个赛一个无情冷酷，希望他早点死，唯有老师算是真正的老师，有那么一丝温情的东西在。

    端午节那天，老师送他一盘粽子，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包的咸蛋腊肉棕。”

    原来是她包的，难怪歪歪扭扭，其丑无比呢。

    朱明谦很捧场，笑道：“一看就好吃。”

    这小子一贯的溜奸耍滑，赵长宁不信他。让他吃两个才算数。然后两个人又喝酒，老师喝多了极乖，只是趴在桌上望着前面，乖得跟猫一样。

    朱明谦估摸着她睡了，伸手放在她的背脊骨上。

    单薄，突出，有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他的手指，顺着就往下滑。

    片刻之后突然惊醒，他不能这么做，他分明知道她最讨厌这样了。

    朱明谦深吸了口气，灌自己喝了一大口酒。

    老师迷茫地抬起头，把他吓了一跳，但她只是按下他的酒杯道：“少喝点。”

    她这是关心他吗？

    但老师又一顿：“我心疼我的酒，你这一口，大半壶都要没了。”

    朱明谦就笑了笑，不说话。

    “老师，有朝一日我当皇帝了，让你当首辅好不好？”他轻轻问她。“辅佐我治国。”

    赵长宁听到这个很清醒，她摇头：“我非将相之才，不要。”

    “但我想把最好的给你啊。”

    “但最好的……”她遗憾道，“已经没有了。”

    究竟是什么没有了？朱明谦不知道，他想问，老师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而是说起他宁夏之行的事。

    他过了七月就要去宁夏了。

    一想到这个，朱明谦就有点烦闷，他不太想离开老师。

    不启程也得去啊。

    宁夏的七月，热得像火炉一样。

    朱明谦监督修长城，修屯田，分卫所，按照老师预先给他的方法来做，很快把混乱的宁夏收归整理。而打过两次胜仗后，他渐渐有了威信。

    他常听人说，他有当年“战神”的风采。

    那个早已经死去的朱明炽。

    不光是胜仗的问题，而且长得也像，边疆整天打仗锻炼，练得一身腱子肉，又长得高，当然就像了。

    朱明谦不觉得自己很像朱明炽，当然了，他大半年没照过自己什么样子了。

    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比朱明炽俊点。

    他打了胜仗，朱明熙也从朝中给他发来信，给了三千金的赏赐。

    朱明谦还给长宁通信炫耀自己的战功。老师就给他回话道：那吃败仗回来挨手板。

    朱明谦就笑了，他不会有败仗的。

    但他却不知道发生了一件大事，朱明熙屠了赵家满门。

    那个时候他正在收复三关口，向甘肃总兵借兵五万，全力进攻叛乱。刚平稳叛乱，他还没来记得跟老师说这个好消息，就接到了京城的急报。

    屠赵家满门，一是因为当年赵家的背叛，二是因为赵家私藏□□。

    他目眦欲裂，写信回去给老师：兵力十万，复否？

    即便是驿站，也只会以为他在请教军事问题，但只有朱明谦知道，他想履行当年许下的诺言。

    那就是杀了朱明熙。

    老师这次的信来得很慢，他等得有点浮躁，差点想带着兵杀回去，她才给他回信：劳兵不可，量度而行，京城安稳，勿挂念陛下安危。

    她是告诉他，长途跋涉行军不可取，且京城防署不弱，他不能敌。

    朱明谦缓缓地平了口气，将信烧了。

    其实他也知道不可。

    而且他也知道，赵长宁不会有危险，朱明熙虽然变态，却会对她手下留情。只是她如何承受得起家族覆灭的痛苦。

    不出他所料，三个月后，线报告诉他，赵长宁突生疾病，朝上昏厥，朱明熙让太医院医治，没诊断出个所以然，就砍了一批人的脑袋。

    他决定班师回朝一次，他来到宁夏已经三年了，也该回去了。

    他这次回去，朱明熙对他极度慎重。

    宁夏古为西夏国，后被元收复，改成宁夏。但一直以来，此地项人民风彪悍，造反频繁，屡战不止。现在能有个朱明谦稳得住宁夏，朱明熙肯定会重视他。

    吃了国宴，知道他担心赵长宁的病，朱明熙并没有久留他，放他去了赵长宁那里。

    赵长宁已经不住在赵家，而是住在一个别院里。

    朱明谦很焦急，但当他到了别院外面，又平静了些。将兵留在外面，三步并两步走了进去。

    她靠着一个翠蓝的软枕，皮肤白得微透，应该是又瘦了些，但是下巴到嘴唇那段精致极了，有微微的绒光。

    她睁开眼看到他，一时晃了神：“明炽……”

    朱明谦一怔，心道邪门了，真的这么像么？他唤道：“老师？”

    她很快回过神，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你病了……”

    但他的话很快被赵长宁打断了：“那又如何，你知不知道你回来一次，朱明熙就要忌惮你一分？”看他现在这个架势，长得跟朱明炽差不多高，又带兵又穿铠甲的，的确很有西北宁王的气势，但他现在羽翼未满，最忌讳遭到打击。

    朱明谦一把抓住她的手：“但你病了，难道不是因为朱明熙屠赵家……”

    他说到这里看到赵长宁脸色微微一变，自觉顿住了。

    “我不是故意提到的。”他低声说，“老师你不要伤心，你还有我。”

    赵长宁闭上了眼睛，即便不睁开，眼泪也自狭缝中流出。她喃喃道：“你一定要杀了他！”

    “我知道。”朱明谦紧紧握着她，“他有没有折磨你？”

    赵长宁顿了顿：“我不想提。”

    “好好，不提。”他哄她，“你别气，我明天就回宁夏去了。”

    “我身体不大好，太医说可能活不到十年。”赵长宁淡淡说，“朱明熙一听就把那批人杀了，他最该杀他自己！正好，我也没想活这么久了。所以在我有生之年……”

    “老师，你绝不会死的。”朱明谦哑声道，“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赵长宁缓缓地一笑，慢慢说：“怎么还像孩子一样，如今该十八了。”

    朱明谦静静地靠着她，不说话。

    “除非有把握，不然不要回来了。”赵长宁最后叮嘱他，“否则我不会再见你，听到了吗？”

    他一直觉得，赵长宁对他这么好，是有部分把他当成了复仇工具的。但就在这个时候，朱明谦觉得，或者是无比地希望，她也是真正的关心自己的。

    他最后回了西北，听了老师的话，无事不得回京。

    这三年间，灾害频发，民不聊生，偏生朱明熙是个暴君，为此屠杀官员众，朝野震悚。朱明谦偶尔闲暇，躺在宁王府里读京城来的信，突然有那么一点点怀念朱明炽，那个人虽然对他冷酷，但对百姓却是很认真负责的。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老师的信却很少再发来，两人之间的联系淡了许多。

    他只能挑着信里有老师的片段看。

    赵大人身体不好后，皇帝就罢了她的朝，将她接进宫中照料，自然明白人一猜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朝野上没有人反对，暴君杀人太多，这样的小事还有谁敢管他，只要他不是要娶男人做皇后，封妃都随便他。

    朱明谦看完后，脸色难看至极。

    他对老师十分了解，就是当初朱明炽对她，都从未曾做过如此混蛋的事。他这是要干什么，将老师圈作他的禁脔吗？越活越邪妄了，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难怪老师也没有了与他的通信，身在宫闱之内，势必传不出信来。

    她必然活得十分痛苦，需要自己去救她。

    朱明谦一遍遍看着那些信的内容，然后他闭上眼睛，仰躺在椅子上。

    三个月之后，不堪皇上酷法，大同总兵联合都督同知张兴英造反，兵力迅猛，直破雁门关。京卫严整抵御，但能当千军万马的三人，其中两人已被杀，另一人下落不明多年。朱明熙当年专于学习治国，对于用兵他并不擅长。

    其实还有一人可用，那就是被他囚禁深宫的赵长宁。毕竟是师承于那人。当然，朱明熙也没有天真到觉得赵长宁真的会帮他的地步，她不临阵反水就不错了。

    所以他下了一道命令，调任朱明谦回京，宁夏这个摊子暂时不管了，先守住京城这个喉口再说。

    朱明谦听到此令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将宁夏交给副将，班师回朝。

    那时候张兴英已经攻至居庸关，眼看就要扼住京城的喉咙。

    二十岁朱明谦，年轻得英姿勃勃，虽骁勇善战，却外恭顺听话。他不仅很快稳固了局面，还平复了张兴英的叛乱，朱明熙很信任他，将禁卫军也交给他。

    大同总兵才是叛乱的中间力量，还要静等平复。

    朱明谦向朱明熙请旨去看赵长宁：“……有些地方要请教老师。”

    朱明熙沉默不语。

    他望着夕阳西下的方向，淡淡地道：“她太恨朕了。其实她不该这么恨朕，当初如果不是她二叔和七叔叛变，朕的母后不会死，朕早该将他们满门抄斩，因为她才拖延到了现在。这世间的事一报还一报，是非常公平的。”

    朱明谦道：“弟弟不明白皇兄是什么意思。”

    朱明熙露出浅淡的笑容：“告诉她，她要是敢耍花招，这全城百姓就要跟着给她陪葬了。”

    朱明谦最后还是见到了赵长宁。

    他没想到她病得这么重，叫人搀扶着在院子里看花。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又是一年春天，海棠垂挂在枝头，簇簇拥拥从朱红高大的宫墙上垂下来。开得这么好，这么热闹。

    赵长宁回头看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

    站在门口高大魁梧的男子，已经完全是个成年的男子了，有压迫感，有血腥味。直到他露出一丝她所熟悉的笑容，轻轻喊她：“老师。”

    在她回房不便的时候，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觉得她轻得就像一束纸扎成的。

    他把老师放在罗汉床上。

    “你病成这样？”他声音沙哑，手微微颤抖。

    赵长宁淡笑道：“你长大了，老师差点没认出来。”

    他知道她只是不想回答，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站起来：“老师喜欢鸟吗？要是喜欢，下次学生买几只来陪你。”

    赵长宁的声线很长，她平静地望着朱红隔扇外的海棠：“你还不知道笼中鸟吗，”她淡淡地道，“恐怕更巴不得你杀它吧。”

    朱明谦沉默，没有逗留多久就离开了，启程前往居庸关。

    血战五天，杀敌三万。居庸关如人间炼狱。

    叛军最后被平定。

    京城百姓知道后无不欢呼，万人空巷前来迎接他这位大将军。

    当他骑在马上，他突然地想起很小的时候，他被按在石板上打。他连饭都吃不饱，紫禁城雪大如席，那个人的背影被雪淹没的情景。

    进入紫禁城后，他被允许戴甲入朝觐见朱明熙，这是无上的尊荣。

    当他跪在地上的这一刻，皇上身边突然有个侍卫暴起，拔刀向他刺来，幸而朱明谦有千锤百炼出来敏锐，立刻侧身一躲，并从袖中抽出短刀反击，厉声说：“朱明熙，我拼死替你保江山，你居然想杀我！”

    朱明熙脸色一变，冷冷地看着朱明谦，道：“把这乱贼给我拿下！”

    什么杀他，他还不至于蠢到论功行赏的当天杀功臣。他分明早有反心，这不过是在制造借口罢了。

    果然，那侍卫被他斩于刀下，他手腕带血，冷笑道：“朱明熙，不杀你不解我心头恨！”

    这句话——听起来倒是有几分真诚了！

    朱明熙起身与他迎战，殿外涌入一群金吾卫侍卫，但这些人，却与锦衣卫的人缠斗在一起。朱明熙冷声道：“朱明谦，你能忍！”

    会咬人的狗不叫，他怎么忘了这个道理。

    朱明谦笑了笑：“皇兄，我无反意，是你逼的！”

    最终朱明熙还是不敌。他把他逼到角落里，刀抵在他的脖子上。朱明熙忽然看着他，冷笑道：“你谋反，是为了她吗？”

    “你太小看我了皇兄。”朱明谦只是淡淡道，“谋大事者不拘小节。”

    朱明熙却是狂笑：“你不承认，你竟然不承认……！她活不过三个月了，你再怎么救她，她都活不过……”

    兹——

    一刀入骨，鲜血飞溅。

    他的军队很快入紫禁城控制局面，百姓们都听说了，是皇帝想杀才打了胜仗的功臣，所以他被逼无奈才反的。再加上朱明熙之前的□□，他们很快就把同情心偏向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拥护他继位。

    民心所向，不可阻止。

    朱明谦终于登基了，在完成加冕，他登基的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地让人打开禁宫，他要去看老师。

    在他前往禁宫的路上，他无数次地想到以前新皇对她做的事，胜利者的禁果。

    不是的，她是老师。朱明谦再一次告诉自己。除非她愿意，自己不能强逼她，但是他心里分明知道，老师喜欢的究竟是谁，那就不会有愿意的时候。

    她不愿意，她就永远是他的老师，这辈子他最亲的人。他这辈子绝不会伤害的人。他只愿意看到她快乐，而不是痛苦。

    朱明谦将那样细微的一个念头压入波涛汹涌的大海中。

    朱明谦无比恭敬地将她请出禁宫，住进安排好的府邸里，官复原职，每天找人陪着她玩，怕她觉得闷，特地拿一些朝事去问她。

    他去的时候，会静静地陪老师很久。

    已经过了三十的老师，她的神情中总是透出淡淡的平静，有时候他看过去，觉得其实是一种超脱物外的淡然，或者说是什么都不在乎。

    她越病越重，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朱明谦看着越来越惊恐。

    他理解当初朱明熙杀太医的心态，因为太医院诊断了个遍，都给了他一个期限，早已油尽灯枯，活不过两个月。

    虽然这个人就在他身边，但她却在一点点地消失，一点点的离开。

    说不定那一天，她就再也不会醒过来，或者回答他的问题了。

    那天天气很好，日头又暖，他就把老师抱出屋去晒太阳，让她看海棠花。

    “明谦，”赵长宁说，“我要是真的死了，你不要伤心。我早就想死了，这是我欠他的。”

    “老师不许说这个。”朱明谦淡淡道。

    赵长宁伸手，如他少时那样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你纳几个妃子，生了孩子便有家人了，不用抓着我不放。沙子终归要流走，老师感谢你，很遗憾不能一辈子陪着你建功立业。”

    他抓着她的手，惊愕于已经这么枯瘦了。

    而赵长宁看了他一会儿，仿佛透过他看到另外的一个人。

    因为她的神情又很快地失落下来。

    “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从来就是，”朱明谦说，“那老师要一直做我的家人。”

    她微笑着闭上眼睛，朱明谦很久没听到他说话，他陷入一种恐惧中，这种恐惧让他浑身僵硬，伸出手指试探她的呼吸。

    他感觉到了气息，知道她只是睡着了，才放松下来。

    放松的时候他心里却突然涌上一种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他忍不住将头埋在她的手间，很快觉得她的手热起来，湿乎乎的。

    那是他哭了。

    绝望而又无奈。总有一天会是这样的，总有一天会来。

    到了那时，便同老师一样，孤独无依。

    因为那个人他再也不在这世上。

    所爱隔山海。

    山海不可平。

    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一下，朱明谦不是重生的，他也是做梦梦到的前世。

    本来想写七叔和小长宁的番外，但是写出来就觉得换了主角一样，所以临时改写了这个，废掉了几千字。

    这下，把前面大家的疑惑给补充上了，一个完整的前世。

    所以这本就真的完结啦，有兴趣的姑娘可以预收《丹阳县主》，估计再过半个月开吧，我会先存稿，存好后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