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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子一怒

﻿    本章已完。

    天灰得均匀，太阳在半空中晕成一片半青不白的光芒，笔直地照在静跪于熙政殿门前的男子身上，投出了一道长长的人影。

    正逢春夏交替时节，京城今年的降水却明显不及往年丰沛，原该阴雨连绵，现如今竟连续半个月没从天上掉下哪怕一滴的水珠子。

    日头也不见得有多毒。

    男子脊背挺直，额角隐约渗出了些细小的汗珠，虽已没了初时的轻松神情，但看他紧抿嘴唇、眉头深锁又不肯低头的样子，似乎让他再多坚持几个时辰也无妨。

    熙政殿内。

    一名身着石青色龙纹便服的英气女子随意地坐在御案后，未带冠帽，三千青丝全拢于脑后，并梳为一个简单的少女髻。她眉头深锁，翻着面前那厚厚的一沓奏折。忽然，女子重重地摔下了手中正在翻阅的奏折，从动作上看，该是火气不小、急待发泄，然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比：“乐平人呢？”

    从她右手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回答：“回陛下，乐大人尚在宫外候着。”听这声音，该是个太监。

    “宣！”女子只用一字便彰显出她现在的怒火之旺盛。

    “喏。”

    答话的太监稍稍抬头。

    此人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面皮白净，几缕笑纹深深地刻画在略微上挑的眼角边，不笑的时候也像噙了一抹甜如蜜的殷勤。他的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圆脸圆身又总是脸上带笑，看着便富态可掬，正暗合了他的名字——福公公。

    他恭敬地倒退至殿门外，这才低声唤着一个挨在门边的小太监：“你，过来。”

    “福公公？”

    “速速去请乐大人进殿。”

    “是！”

    简短的对话后，小太监匆忙行了个礼，撩开袍子一路小跑，朝宫门奔去。

    立在殿门外的福公公没有马上回到殿里待命，而是一手在齐眉处搭了个凉棚，瞅了瞅天色，又嘘了口气。他几步走下台阶，来到依然跪在殿前的男子身边。

    一旁早有深谙上司心思的小太监递了盅解暑汤，福公公瞪了那小太监一眼，小太监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笑，一溜烟地缩着脑袋藏了回去。

    将解暑汤轻轻放在男子面前的地上，福公公叹道：“孙大人，您……唉，这都过了晌午了，您还滴水未进，午饭也没个着落，何必呢？进去跟陛下说句软话、认个错，不就成了吗？似这般跪着，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您这一受苦，陛下也不得安宁啊！”

    被称为孙大人的男子，不曾看向那解暑汤一眼，昂首不语。

    福公公叹息着，起身整理了衣袖，习惯地弓着背，慢慢挪回了熙政殿。

    又过了片刻，不远处，一高一矮的两个人正缓缓地靠近熙政殿。

    稍高些的那个男子五官俊朗、隐隐有位极人臣之气度，举手投足间皆是一派超然世外的风雅。只可惜他一身便服，令人瞧不出官职大小。

    跟在他侧前方的，则是先前离开的小太监。

    男子从熙政殿旁走过，一眼望见跪在殿前的那抹人影。他稍微顿了顿脚步，继续前行，边走边嘀咕道：“这跪着的，可不是孙大人么……”他自言自语完了，却像是不希望有人答话，因而又提声问了句与此毫不相干的问题：“温大人还没返京？”

    小太监好似刚刚听到这位仅隔了一步之遥的大人在问话，他毕恭毕敬地答道：“回乐大人的话，温大人尚未进宫。”

    ——这般言语甚是圆滑，自是让人捉摸不透，听在耳朵里就要打个折扣了：那温大人究竟是已经到京了却还没来得及进宫，还是仍在回京的路上？

    不过是宫里随处可见的一个小小的传唤太监，居然也能练出这等说话本事，面对当朝大员也不亢不卑、应对自如。乐大人不由得在心底默默赞叹着大内总管福公公的管教有方。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来到殿前。

    进殿前，乐大人本着同僚友爱，向跪着的孙大人打了个招呼：“孙大人，别来无恙。”

    孙歆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傲然神情，他只简单地点了点头，淡淡道：“原来是乐大人。”

    两位年轻的朝中重臣在刹那间互不相让地对视了一眼，接着，两人同时错开了视线，各自从火花四溅的“眉眼官司”里拔出了斗志。

    “乐大人，请。”小太监跟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弯腰弓背，摆出了“请”的姿势。

    “有劳。”乐大人撩起衣袍下摆，登上了台阶。

    “请陛下圣安。”

    熙政殿里，乐平行礼如仪，却赶在敏彦叫起前，率先发话：“陛下，孙大人已在殿外多时了。”这本是极为无礼的举动，但位于御案之后的敏彦并没有治他的罪。

    敏彦似笑非笑地问道：“难道乐大人竟是来为孙大人请命的？或许……乐大人兔死狐悲，生怕下一个跪出去的就是自己了？”

    乐平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微臣不敢。”

    “不敢？”敏彦轻柔地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倏地换了脸色，语气也越发地冰冷了，“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的？！”说着，她又甩下了一本奏折，“瞧瞧，朕都养了一群什么忠君爱国的贤臣！个个都‘以死’要挟朕马上御封皇后，还冠冕堂皇，说什么是为了社稷！”

    乐平低头：“微臣惶恐——但，微臣窃以为，‘皇后’应该是‘皇夫’才对……”

    敏彦冷冷的怒气更让人招架不来：“这还有说法？据朕观察，这位领头的‘贤良’，可不就是乐大人么？朕来瞅瞅……唔，下个月漠南进贡？请求联姻？唔……莫非这个联姻，就是让我朝忠良们大为惶恐的原因？”

    乐平俯首：“正是。”

    敏彦冷笑道：“甚好。朕居然要为了一个还不知最后结果到底如何的联姻，而匆匆定下自己的终身？此等小事当前，群臣自乱阵脚，损我□□威名！”说完，她一掌拍掉了御案上的所有奏折，“乐平，关于这点，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见敏彦暂缓怒火给了自己辩解的机会，乐平不失时机地据理力争：“陛下，漠南近些年来扩充军备，广招兵卒，我朝虽有准备，可军队毕竟疏于操练。这件事情，冯将军已同微臣私下交流过了：如若陛下不愿牵累无辜百姓，那么联姻势在必行。微臣认为冯将军所言甚是。不过，万一对方独具慧眼，偏偏选中了陛下，到时候可就……”他点到为止地停住了话头。

    “独具慧眼？”敏彦揉了揉手腕，“半天不见，乐大人恭维的本事倒是渐长。”

    “微臣不敢。”乐平微微一笑，心知危机已过大半。

    果然，敏彦下一句就说：“你起来吧。”

    乐平谢恩，不着痕迹地拂了一下发酸的膝盖。不料这个小动作却被敏彦细心抓住，她不动声色地问道：“乐大人的腿伤，可是又犯了？”

    乐平连忙回答：“多谢陛下关心，不过是些许小病，不打紧。”

    敏彦道：“赐坐。”

    “谢陛下！”乐平少不得又是一轮谢恩。

    待乐平坐稳了，他聪明地没有顺着刚才的争论继续下去，而是换汤不换药地另行讨论起一个月后的漠南使节进京：“陛下，关于招待漠南使节这方面，您可有人选？”

    敏彦冷发泄完，也恢复了以往波澜不起的平静，她随手拿了一本奏折，翻阅起来：“无需多想，礼部尚书辛非正合适。”

    乐平笑道：“陛下英明。只是，辛大人家的小九出世了，恐怕这个精力上……”

    敏彦一手执笔，一手压了奏折，板脸埋怨道：“朕听说还是个男孩儿。他家夫人真是得子好手，想来日后辛大人的儿子们，个个都能为朕出力。本来朕盘算着，今天跪在外面的该是辛非那胆小鬼，不想他金蝉脱壳，把孙侍郎派来当替死鬼。怕朕把火气撒在他身上？既然他不来，那朕就让他一个人去应付漠南的使节。”

    乐平不敢苟同地笑了笑，心想：这个女帝自从登基后，虽各方面表现都可圈可点，但年龄所限，毕竟还是存了些孩子气。

    不过好话也还是要说的：“虽然辛大人算是礼部元老，应变上更是不成问题，可陛下若真的想彻底摆平以刁钻著称的漠南使节，那么仅凭辛大人，大概还差了些。”

    敏彦埋头批着折子，不经意地说道：“孙歆。”

    她不说还好。

    闻言，乐平叹：“陛下，孙大人还在外面跪着呢！”潜台词：让人家跪着，还要人家卖力？

    敏彦不吃这套，她抿了抿嘴：“那就让他继续跪着，免得他还有余力来评论朕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朕委实不清楚这不愿纳夫，什么时候也演变成见识短了。乐大人，如果没什么事儿，你就回去吧！对了，出去了记得告诉孙歆一声，等他愿意悔过了，再来见朕。”

    乐平见屡次劝说无效，便知孙歆这次怕是又说了什么别的惹怒了女帝的话。又听敏彦已经下了逐客令，于是只好从椅上起身跪安。

    “……乐平，等等。”就在乐平拖着微跛的步子正要出门的时候，敏彦出声喊住了他。

    “陛下？”

    敏彦脸上似有挣扎，最后，她严肃地说道：“如果这次漠南王一定要让朕‘娶’了他的一个兄弟，那么，朕是准备同意的。不过，朕想问问，你的婚事，究竟想拖到几时？”

    乐平静静地回望着御案后英气十足的女帝，淡然道：“陛下您是知道原因的，微臣……微臣还想再等等。至于漠南么……若漠南王胆敢要求陛下下嫁于他呢？”

    敏彦冷笑道：“下嫁？朕倒想看看，这天底下，有谁敢让朕‘出嫁’。”

    待乐平走后，福公公再次凑到了敏彦面前，“陛下，孙大人……？”

    “孙歆怎么了？”敏彦不在意似的继续在折子上做着批示。

    “奴才觉得，陛下是不是……再说了，孙大人本来也不该受这苦。他本就生性秉直，又不懂得低头，您看，怎么也不能让孙家老爷子亲自到咱们宫里来讨人吧？至少，午饭也该管上一管，汤汤水水什么的……嘿嘿。”福公公笑着打圆场。他将敏彦从小看到大，在敏彦心中，也算上了半个长辈，说话自是比乐平更有些分量。

    “也对。”敏彦弯起了尖尖的眉毛，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就赐给他一盅清茶。”

    福公公哑然失笑：敏彦陛下这又在变着法子折磨孙大人了。孙大人午饭都还没吃一口，现下让他喝茶，岂不是存心要让他胃疼？

    但他知道，敏彦肯松口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所以福公公忙不迭地退出了殿，派人去泡今年下面刚贡上来的好茶。

    等茶泡好了，福公公亲手端给了孙歆：“孙大人，请用。”

    孙歆颇踌躇了一下，张了张已有些干裂的嘴唇：“福公公，这是陛下御赐的？”他的声音比起乐平，更加清朗，也更有一种醉人的磁性。

    福公公知他平时好与敏彦针尖对麦芒，若非他家世代忠良，也许早就把一条小命玩进去了。因怕孙歆拒绝皇帝御赐，福公公没有明说，只劝道：“喝了这茶，大人就可以回去了。”

    谁知孙歆坚持要问个明白：“是不是陛下赐的茶？”

    福公公不好隐瞒：“是。”

    出乎福公公意料，孙歆听了，竟干脆地一手接过，然后一饮而尽。喝完了，他伸手抹抹嘴，利落地起身，进殿请罪去了。

    “咦？一杯茶就管用？”

    福公公眼珠转转，意味深长地看着孙歆的背影，笑得眼角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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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群臣逼婚

﻿    孙歆进殿请罪的时候，敏彦又故意让他在殿里多跪了半个时辰，才大发慈悲地放他回家。当撑着一口气的孙歆刚迈出殿门，两边机灵的小太监就冲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倒的他。

    福公公目送孙歆在两人帮助下一瘸一拐地往宫外走，心中好笑：这么傲气的一位大人，居然每每都被敏彦陛下整得风采尽失。任他在朝堂上如何意气风发，到了敏彦殿下的熙政殿外，也不过是等着被修理的份儿。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福公公摇着头，转身进殿。

    看孙大人这样子，别说午饭，晚饭指不定都吃不下去了。今晚之前，德高望重的孙老太爷该又要拖着据他本人说是“将西去”的老骨头，杀进宫里来为爱孙讨个说法了。

    夏半年的黑夜总是来得比冬半年晚。

    天黑前，敏彦仅凭三言两语便成功打发走了时不时会跑来叫阵一番的孙老太爷。从容地用过晚饭，她在殿里转了一小圈，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也许看书是个调节心情的好办法。

    当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敏彦命人点了灯，自己则换了身清爽舒适的薄衫，悠哉地坐在灯下看书。没过多久，她阖上只翻了几页的书本，没前言没后语地问道：“还没回来？”

    福公公知她想问什么，于是答道：“温太傅今儿个下午就回来了，递了折子，还对奴才说，明天就能去泮宫继续为宛佑殿下授课——啊，温太傅的折子可能放在陛下尚未批示的那堆奏章里了。至于温大人么，想来还需些时日……”

    敏彦不喜宫里人将温庭、温颜父子二人称为“老温大人”、“小温大人”，正如她不乐意听人唤舅舅苏台为“小苏鬼”一样，所以福公公从来不曾用过那些旁人在私下讨论时才敢使用的称呼，并还特意训诫过宫中大小，让他们小心行事，谨防祸从口出。

    这个回答令敏彦微微皱了皱眉：“朕记得只许了他一个月的时间。”

    福公公笑道：“母子相见嘛，总有说不完的话。太傅大人倒是惦记着泮宫里的几位主子，因而早回来了几天。其实，把头尾都算上的话，不过才刚刚二十三天呢，让温大人多陪陪仙去的温老夫人也好，一年可不就这么一次。”

    “是吗？”敏彦不置可否，偏了偏头，继续看书。

    福公公知道敏彦这就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便在心下笑了笑，退回了一处敏彦抬眼就能看到的阴影里，准备随时候着她的传唤。

    “福公公，您累了一天了，还是随便找个地方坐坐休息一下吧。”敏彦头也不动地说道。

    “嗳！谢陛下。”福公公眼角的皱纹花又多开了几朵，他轻捶着背，挪到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宫里人都说这位刚登基大半年的女帝心思莫测、喜怒难辨，但在福公公看来却并非如此。在太上皇的教导下，敏彦陛下也十分重视感情，只是不像太上皇那样表露在外罢了。

    不过，既然问到了温太傅，下一个八成就是最近告病在家的容太傅。再接着，可能要到宛佑殿下的学业了。

    ——敏彦陛下每日必问的宫中小事，统共也就只有这么几件，而她每天晚上都不忘提上一提。

    捶打着腰背的福公公正这么想呢，敏彦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将书搁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然后，她果然发问了：“容太傅最近感觉如何？御医去看过了没？怎么说的？”

    福公公的回答不远不近地钻进了敏彦耳朵里：“据请脉回来的御医说，容太傅那是多年的老毛病，吃些药调养调养就没事了。前不久容思公子倒是进宫来着，想必是太傅身体大好，所以容思公子才……”他没再说下去，因为怕敏彦生气。

    可惜敏彦一听到“容思”这个名字，无名火就已然烧起，她的嗓音明显地沉了下去：“品行不端、惑乱内廷，若不是因为有他这个不孝子，容太傅还不会气得病倒！他已经被朕逐出泮宫，没品没级，怎么又有理由进宫了啊？”

    福公公在心底叹了叹，知道这件事终是瞒不了敏彦，只好如实相告：“容思公子有安妍殿下宫里的进出牌，一旦安妍殿下那边宣召了，他就能进宫。”

    “胡闹！”闻言，敏彦刷地起身，“摆驾长泰殿，朕要……”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又握紧了拳头，“……算了，由着她高兴去吧！她也长大了，当初连母后都管不了她，现在朕更没那本事。”

    福公公早就跪在了地上，此时才嘘了口气：“陛下息怒。”

    “起来吧。”敏彦瞟了福公公一眼，复又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不能总让安妍受容思的迷惑，她都十七了啊……该是时候把她嫁出去了。”

    福公公低着头，没答话。

    “福公公，明天去长泰殿传旨，收回长泰殿安妍公主的所有进出牌，责令她每日抄写十遍皇室族谱！顺便告诉她，朕虽时间不多，但会抽空去亲自过目她的课业。”敏彦不冷不淡地说完，也没了看书的心情，甩了袖子坐到御案后，接着做白天未完的工作，批起了折子。

    “遵旨。”

    又过了一会儿，敏彦那边再次传来问话：“两位主要太傅都不在，宛佑的课业进行得如何了？在泮宫里有没有调皮？”她还是没忘关心关心那个最小的弟弟。

    福公公笑道：“怎么会，宛佑殿下在泮宫一直都很努力呢！”

    “那就好。”

    弟弟的好学，终于让事事不顺的敏彦能稍稍安心一些了。

    她摊开面前的一份奏折，自觉不自觉地先皱起眉头——灯光下的她，一脸严肃，完全不似一般的同龄女子那样带着生动的表情。饱满光洁的额头，一双对女孩子来说有些过于英气的眉毛，时时眯起的明亮有神的眼睛，直挺却不失小巧的鼻子，因终年少有开怀大笑而显得坚硬的嘴角，这些添加在一起，组合成了敏彦刚柔并存、略微偏冷的容貌。

    这样的女孩子，该是被父母放在手心里疼爱的啊！

    福公公默默地退了出去。

    半年多了，敏彦陛下总在为天下而忙碌，这个“天下”里，同样包含了她的家人和爱她的人，以及……她爱的人。

    第二天早朝时分，敏彦端着冷脸，平静到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除了开始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没再出声，只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的大臣争论不休。

    双方探讨的焦点一直从“敏彦该不该先行成亲以断绝漠南王可能的阴谋”辩到“是否该认可漠南王联姻请求”。

    “诸位大人！”兵部侍郎口水猛喷，充分发挥了他进士出身的特长之一，大肆煽动着已经义愤了的群情，“诸位大人！试想，那漠南王正在蓄谋攻打我朝，联姻那只是为了避过我们的注意！大家，如果我们失去了警觉，边境将会生灵涂炭啊！边境的百姓，那里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我们能袖手旁观吗？万一兵临城下，我们自身难保！”

    “是啊是啊！”

    “没错没错！”

    有半数以上的大臣附和着他的观点。

    “事情可不能这么想。”后边慢吞吞地踱出了一位户部官员，他竟然从袖子里恭敬地请出了个金算盘：“下官先为边境那‘数以万计’的百姓感谢大人。但是，下官有话不吐不快：且不论这次漠南王将会进贡多少稀有的物品，只算那珍贵的皮毛和药材，我们大安朝历年来需要的是这个数……巴拉巴拉……而且如果能趁此机会重新商议于我们更为有利的边境交易约定，那么每年又会进账……巴拉巴拉巴拉……”

    众人瞠目：那不是如意殿下的金算盘么？

    所有人的视线立即转向那个潇洒地立于群臣之首的男子身上。

    “……综上所述，漠南的进贡将会补足我们大安朝国库里目前缺少的很多东西。兵部的列位大人们先把如何宣战忧愁了下来，这恐怕不很妙啊！焉知联姻就是坏事？刑部众能手早在苏大人的安排下，从漠南使节一踏入我朝边境就已经对他们进行过了详细的调查。那几个不成气候的使节，难道还会同时带进瘟疫不成？或者还有对苏大人的能力抱有怀疑态度的么？”

    该官员滔滔不绝，大谈特谈漠南使节进京的种种好处，最后还不忘借刑部之力小小地打击一下反对派的势头。

    众人的视线马上又从如意那边转到了刑部尚书苏台身上。眼看那位大人的脸色比女帝还要冷了三分，众人同时缩缩脖子。

    “大人这么计算有失……叽里咕噜……”兵部侍郎咬住不放。

    “下官万万没有此意……咕噜叽里……”户部官员侃侃而谈。

    “……叽里叽里……”

    “……咕噜咕噜……”

    这般没有意义的口水战，简直有损朝堂威严。

    敏彦冲第一排站着的那个男子挑了挑眉，无声地问着：这人是你搞得鬼？

    台下站着的如意滑稽地朝敏彦挤了挤眼睛：感谢你皇兄我吧！这不就把你被逼婚的燃眉之急解决掉了么？

    两人之间的肢体语言，全部落入第三位上的乐平眼中。虽然他看不懂这兄妹俩在交流些什么，但他大致上能明白敏彦没有因朝堂上的争吵而发火，甚至她的心情还算不错。要不然，敏彦陛下不会有闲情跟如意殿下进行“兄妹默契考验”这种无聊的对话。

    如意站在户部那一行的最前面，也就是距敏彦最近的地方。自从顾丞相几年前病逝后，丞相一职闲置下来。接替太上皇翔成登基的敏彦遵从了父亲的教导，暂时没有补上丞相这个空缺，所以文官这边的领头也就换成了如意。那里本来该是吏部尚书的位置，不过乐平摸摸脑袋，自认没有女帝之兄并女帝之舅的地位高，所以便让贤给如意和苏台了。

    争论还在无休无止地进行着，敏彦正待发话，各打五十大板了事，不想……

    礼部尚书辛非忽然出列，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位大人，我们讨论的该是陛下的婚事，而非漠南同我朝这子虚乌有的战争吧？”

    几乎是瞬间的，大臣们全都恍悟：对啊！

    “陛下！漠南王狼子野心，您的婚事一日不定，臣等一日不安！温颜大人进宫伴驾三载有余，您一心挂念天下，却也该为自己打算呀！”

    “陛下！温大人容貌出众、行止得体，实为皇夫之佳选！陛下……”

    “陛下……”

    辛非这个小人！

    敏彦在心底默默地记上了礼部一笔，并准备让兄长如意在下个季度的预算中，再次削减掉礼部用度的一半。

    就听底下为温颜说话的人越来越多，敏彦顿时有种错觉：他的人缘怎么这么好？

    最后，敏彦咳了一声，底下顿时安静了下来。她摆了摆手，说道：“诸位大人不必担心，朕的婚事还由不得一个外族小王置喙。目前朕方登皇位，并不适合谈婚论嫁，诸位不妨将精力多放在其他更值得讨论的地方。对了，朕听闻今年京城附近旱情严重，导致大量流民窜入京城作乱，京兆尹已将此事上报朝廷，大人们私下可以先讨论讨论对策，明日早朝也好拿出来一起参详参详。至于那联姻的事情么……等漠南使节来京后，再行定夺。”

    眼见底下还有人蠢蠢欲动，敏彦又加了一句：“刚才户部司空大人提出了重新商议边境交易约定的事情，朕颇感兴趣。其余人都先下去吧！司空大人请留步。”

    敏彦说完后，福公公适时地赶在群臣反应之前喊道：“奉旨，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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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温颜回宫

﻿    眼睁睁地看着敏彦“逃”了的群臣，扼腕不已地三两结队，先后离开。

    有人边走还边议论：“嘿，小温大人哪里不好了啊？陛下为何迟迟不见行动？若说三年前是太上皇陛下命令小温大人进宫，敏彦陛下也许还有些不乐意。那现如今敏彦陛下当政，收回成命，将他遣送出宫便是了。”

    “就是，太上皇陛下当初定的人选里，不还有个现成的孙歆大人没成亲么？论相貌，孙大人可不比那小温大人差，而且孙大人家世又好，文采武功更是一流。”

    “除了孙大人，乐大人也是极好的人选，虽年龄稍大了一些，也可以……”

    “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陛下的想法不是我们这些小臣能议论的，两位大人还是快别说了。”一旁有同他们关系不错的官员轻咳，提醒对方已经失言。且不论敏彦陛下，就只孙歆和乐平这等朝中大员，也不是他们能议论得起的。

    “咳咳……下官刚才什么都没说。”

    “嗯，刚才下官也什么都没听见。”

    “走吧。”

    “好咧。”

    微笑着藏身于大殿柱后，如意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现身，往宫里踱去。

    温颜哪里不好让敏彦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这种事情只有敏彦自己才知道。

    不过刚才嚼舌头的那位大臣……似乎还是兵部的人。那么，回头该让孙歆提醒孙老太爷注意一下他们孙家在朝中的那些所谓的“党羽”了。

    如此想着，如意笑眯眯地推开了熙政殿的殿门。

    福公公一看是他，立即行礼，接着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兄妹二人。

    那位舌战群臣的司空大人已经被敏彦打发走了。反正他只是被敏彦用来当挡箭牌的，一到了熙政殿，他就甚有自知之明地告罪，呈上了如意的金算盘，又说：“刚才朝堂上的话，都是如意殿下教给微臣的……微臣该死！”

    “有什么可该死的。”敏彦不咸不淡地回了他一句，便放他出去了。

    当如意迈进熙政殿的时候，司空大人早就退下多时。

    “朕以为皇兄至少要到午后才肯出现呢。”敏彦酸了如意一下，这才步入正题，“皇兄，你真的在考虑重议交易约定？”

    如意接了自己的金算盘，笑道：“你不相信皇兄的本事，也该相信皇父的能耐吧？他老人家前几天给了我一封信，说是已经带着母后到了封北那边去看雪山了，还让你多多注意保暖……他们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京城是什么样子……敏彦，你没收到信？”放眼天下，敢直呼敏彦名字的人，除了几位长辈之外，寥寥可数。

    敏彦的眉毛全都靠拢到了中央：“重点？”

    “我这不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如意嘻嘻一笑，“皇父真没给你写信啊？”见敏彦那架势，似乎就等自己再多说半句，然后立即要派人把他拖出熙政殿，如意连忙换了正经的笑容，“嗯，皇父说：敏彦我儿，目光要放长远，难道只应付了联姻或者是漠南使节，你就满足了吗？户部还差银子，等着你去填充。”他倒是把那位出游陛下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的像。

    “户部尚书如意，坦白说，最后那句，一定是你擅自添加的——皇父可不会这么写。”敏彦冷冷地瞪着如意，“母后在信里写了什么？”

    敏彦知道，每次皇父和母后的信都会写在一起，既然皇兄如意手握皇父的信件，母后的也该有。

    如意清了清嗓子，又换了皇太后的柔美声音：“敏彦呀，母后今年大约是回不去京城了，你在宫里要多吃饭多喝水，晚上要多睡觉。还有，你年龄也不小啦，母后看着温颜这孩子不错，早些办一办婚事，让你父皇和我开心一下啊！”

    猛一听到熟悉的嗓音，敏彦愣了好一会儿。半晌后，她略显失意的嘲讽砸到了如意头上：“皇兄，朕一直以为，即便你以后被贬为庶民，也能靠着这门技艺混些糊口钱。”

    “哎哟，别这么严肃。”如意三两步就窜到了御案后，哥俩好地揽了敏彦的肩膀，“皇兄这不是怕你思念他们二老，所以才出此下策博‘君’一笑么？”

    敏彦冷道：“放手。”

    “不放，从你当了皇帝，咱们兄妹就很少这么亲近啦，今天……”

    忽然，殿外的福公公语带惊喜地禀报道：“陛下，温颜大人回来了，在殿外求见！”

    敏彦下意识地回应道：“宣！”

    “温颜回来了？”如意能感觉到敏彦的肩头轻微一动，他笑着，凭借多年习武的力道，把她按压在原地，“这才二十多天呢，他倒真是归心似箭。”

    敏彦没挣开如意的手，可她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被如意逼出来的窘态，即使是相识多年的温颜也不行，所以她停止了动作，低声叱道：“放肆！还不松开！”

    如意哈哈大笑：“我放肆的时候可多了！”笑完，他赶在敏彦发火前，滑溜地避开她挥过来的手，一阵风似的飘到门边，拱手告退。

    他刚转身，迎面撞上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如意又是一声大笑，拍了拍那男子，鼓励般地说道：“她还在里面呢！就是小脾气又发作了，你要担待着啊！”

    男子略略低头：“谢如意殿下提点。”

    如意摇着脑袋叹息：“温颜啊温颜，你就是这个毛病不好。”语毕，他脚下生风，飘也似地远去了。

    低着头的温颜稍微抬了抬脸，直到如意的背影消失，他才举步进殿，清朗如水的嗓音柔和得令人沉醉：“陛下，微臣回来了。”

    “提前了不少。”敏彦早就趁他在门外与如意说话的空，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威严，她现在正坐于御案后的龙椅上，边批示着折子，边不经心地与他对话，“怎么没再多留些时日？”

    温颜怔了怔，脸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微臣不敢。”

    “这几天真是奇了，个个都赶着跟朕说‘不敢’。”敏彦的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怒。

    温颜沉默了好久。

    “怎么？不想说话了？原来朕果然不适合与人谈心。”敏彦见温颜的样子，没来由的又心烦意乱起来，她挥了挥朱笔，“你也该累了，下去休息吧！福公公每天都派人把你住的屋子整理得很好，不用担心回来了却没你能去的地方。”

    温颜淡淡道谢：“谢陛下。”

    等温颜走后，僵着脸的敏彦哗啦一声，将御案上的奏折全都扫了下去。过了片刻，她又自己蹲在地上，慢慢地收拾着残局。

    她当然明白温颜在退避。退避的原因，敏彦能猜出一点儿。

    可她需要的是一个丈夫，不是贤臣，文采武功什么的，一概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即使这些都比同期的孙歆差了许多又如何？连母后都说，长相不是最重要的，人心才重要。

    朝中支持声一片，温颜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敏彦发泄似的把奏折扔回御案上。

    下次，一定要让孙歆跪到宫门外去，让来往的大臣们都瞧个清楚——她就是小心眼地见不得他的优秀。

    稍晚，福公公进殿。

    “陛下，要去宣温颜大人陪陛下一起用饭么？”

    敏彦有些烦躁地说道：“今晚不必传膳，朕只想喝点儿清粥。”

    福公公应了是，回头却去找温颜。

    “温大人，陛下今晚不肯进食，您去劝劝？”

    温颜已换了身衣服，正立在屋里摆弄着熏香炉，他听了福公公的话，抿嘴想了想，柔和且缓慢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福公公不要担心，陛下可能只是因天气闷热而不想吃东西，麻烦您找个人去御膳房，让他们调些玉米羹，再来……再来几样凉拌的小菜，若是可以，不妨加上……”

    “青枣糕。”福公公笑着说道。

    “是的。”温颜也笑了，“福公公陪着陛下的时间比我长，说话比我顶用，也比我更清楚陛下的喜好，其实大可不用来问我啊。”

    福公公道：“大人有所不知，别的不说，单就这种情况，您出面可比老奴强多了。”

    温颜耳根红了一小下，依然是那柔和的语调：“既然福公公这么看好我，我也不能辜负了您的心意。您先让他们准备着吧，我这就过去看看陛下在忙什么。”

    “好的。”

    尽管说了“这就过去”，温颜还是又在屋里多站了片刻，才整了整衣服，朝熙政殿主殿走去。

    敏彦当初登基的时候选择了熙政殿而非暖阁，主要是因为熙政殿是内廷主殿群中最高的一座。现在，她站在熙政殿最高一层，俯瞰着整个宫殿，然后又将视线转到了外廷的驿馆。再过一段时间，那里就要住进漠南的使节了。

    真被点中了要去“娶”那什么什么的王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敏彦朝着天空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身时，已经又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女帝。

    晚饭时分，敏彦坐在桌前，皱眉问道：“朕不是说过了，只需一碗清粥即可。”

    一直都不怎么有存在感的温颜这才抬头，黢黑的眼睛里闪着坚持的光，他极慢极慢地劝道：“陛下，天热了，您还是多吃些东西比较妥当。听说臣不在的时候，您每晚都批折子到半夜？怎么又这么不注意身体了呢？每天的奏折，会有那么多需要您亲自过目的吗？”

    敏彦实在是怕了他这种慢条斯理到让人抓狂的语调。她几乎立即投降：“朕吃便是。至于奏折……朕只是想着没事的时候拿来看看大臣们都写了什么，权当娱乐。”

    温颜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调羹，眼中不赞同的神色更浓：“陛下是整日无所事事的人？”

    敏彦闭了闭眼，有些赌气地说道：“朕知道了啦。”

    接下来是一阵寂静，桌边惟有两人咀嚼吞咽的轻微声响。

    老实地将最后一口青枣糕都吞进肚子里，敏彦没等温颜吃完，就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在的时候，有大臣在催朕快些成亲。这件事你怎么看？”

    温颜手上的碗极轻地偏了偏，他敛眉，放下了瓷碗，磨人似的说道：“臣……没看法。”

    敏彦哼道：“人家可是以死相逼，让朕速速办了与你的婚事。”

    “陛下不是以死相逼就能威胁得了的人。”温颜依然是那柔和的嗓音。

    敏彦默然。她的威严确实不容他人侵犯。

    或许在其他事情上，若有人用了这种办法，她一定会先赐给对方三尺白绫，让他们自行了断。但这件事情……真希望明日早朝不会再有人提起了，要不她非得让挑起话头的人也尝尝跪在熙政殿外四个时辰的滋味。

    婚事明明是温颜自己不愿意，可在外人看来，他是弱者，敏彦才是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把人留在宫里，却怎么都不肯给个名分。

    其实倒也不是温颜视皇夫之位如敝履，只是他想得多了些。

    敏彦明白，要想让温颜点头，怎么都还需要多方的努力。有时候她甚至都在考虑着，是不是该一纸婚书逼迫他就范算了。不过，这样的话，未免太便宜了他。

    眼看温颜不再动筷，敏彦没有继续同温颜讨论关于成亲的问题，反而先行离开，又去批她的折子——最近的奏折虽然因围绕漠南使节进京而不断增多，但她并非真的要全部批示，她只是想找件事情来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而已。

    望着敏彦的身影，温颜蹙眉。

    又要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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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孙温巧遇

﻿    朝廷拿出了策略，底下则靠京兆尹的多方努力。没过多久，带头滋事的几个人就被揪了出来严加惩办，再加上户部发放了钱粮，流民们得到了一定的补偿，便纷纷停止了闹事。虽还有一批心怀不轨的“阴谋者”在继续挑弄是非，但终归是极小的一股势力而已。

    因又听说附近有些地方已经降下大雨，及时缓解了旱情，所以，盘踞在京城的流民开始一点一点地减少。

    不过，没有下雨的京城依旧越来越闷。

    礼部拟定了一份关于接待漠南使节的单子，以往是要交由丞相过目的，但如今没了丞相，便只得直接呈给敏彦。

    礼部尚书辛非自知会被女帝记仇，正在礼部的院子里拿着烫手山芋犯愁，一见到刚从隔壁出来的孙歆，他计上心来，眯着眼睛笑了好久，然后乐呵呵地将一本厚厚的奏折塞给了孙歆：“孙大人，有劳了。”

    孙歆愣了愣，僵硬地接过了奏折，牙齿咬得咯吱响：“辛大人，您真的想害死下官么？这种事情本该您去，若下官再帮您，恐怕就要一路跪到明早的朝会了。”

    辛非桀桀地笑着，拍着孙歆的肩膀，貌似语重心长：“年轻人啊，要多在陛下面前表现表现，才能有出头之日。我这不也是给你制造机会么？去吧！”

    孙歆无奈地叹口气：辛大人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与女帝的关系如何，况且，温颜也回宫了，他最近实在不想踏入内廷半步。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礼部侍郎孙歆最后还是捏紧了奏折，用这句人尽皆知的谚语劝说着自己。他转身出门，往内廷走去。

    一迈进熙政殿外院，孙歆迎面就碰上了目前他最不想见的人之一：温颜。

    温颜一手握了卷有些老旧的书，一手随意地托了一盅茶，慢慢地从右面拐了出来，直往熙政殿主殿而去。茶香醇厚，孙歆隔着很远就闻到了，那分明就是当日敏彦赐茶时，福公公端给他的那种。

    孙歆发愣，捏紧了手里的奏折，一时竟不知自己心中有何感想。但不等他理清好思绪，温颜就已同福公公互相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身影没入了主殿，殿门“咯啪”一声关紧，惊醒了尚在游神的孙歆。

    孙歆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朝前走，正撩起衣服下摆，准备登上台阶再请门外候着的福公公帮忙通报一下，温颜却又两手空空地出了主殿。

    两人就这样一个悠然地站于殿门外、一个静默地立在“半山腰”，面对面地撞头了。他们中间仅隔了几级台阶。

    福公公一探头就看见了孙歆，于是连忙推开了殿门，进去传报。

    孙歆走完最后几步，与温颜并排杵在殿门外，率先发话：“温大人回京路上还算平安？”

    温颜展颜一笑，柔和道：“托孙大人的福，还好。”

    孙歆觉得尽管他们之间已经没话可说，可此时却又该说些什么，他颇踌躇了一番，视线避开了温颜，看着他身后的一根盘龙柱子，未几，又将目光定在了温颜身上。

    “温大人方才的茶，是为陛下泡的？”孙歆终于还是没忍住。

    高深地瞥了孙歆一眼之后，温颜垂眸，缓缓道：“正是。据说是今年新来的贡茶。”

    “那大人可知……”

    孙歆的话还没问完，福公公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孙大人，陛下召您进殿。”

    “……有劳福公公了。”孙歆下颌绷紧，随即便对温颜说了句“失陪”，又整了一下衣服，这才进殿面圣。

    温颜的眼眸一直垂着，直到孙歆进殿了，他才慢慢地转身离去。

    两个选择了不一条道路的人碰了面，确实无话可说。他们一个是朝中栋梁，一个……温颜低了低头，抿嘴嘲讽似的轻笑几声，他不过是女帝身边的男宠罢了——而且还是没有名分更没有亲密关系的那种。

    孙歆进殿的时候，敏彦的心情尚可。她似喜非喜地端着个白瓷茶盅，默默地盯着底部那朵灵动的盛开莲花。这只杯子是几年前如意送给她的生辰礼物，虽然做工不是顶好的，但她就是贪看杯底那一注入茶水便会浮现出来的浅灰色莲花。

    敏彦余光瞟见孙歆一板一眼地行着礼，遂放下茶盅，“有事？”

    不知磨练了多久才能让这个脖子极硬的孙歆心甘情愿地下跪磕头，敏彦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本事。毕竟，一个帝王若是不能让臣子低头，那不论男女，都是失败的君主。

    孙歆奉上了奏折：“礼部呈上。”然后，他简短地总结了一下其中内容以及重要性。

    敏彦看都不看，“交由乐平、如意二人审评即可。”

    孙歆对着膝盖前方的地面皱眉：“乐平大人乃是吏部尚书，如意殿下掌管户部，怎能将漠南使节到京的安排轻易送达此二部！陛下这么做，究竟是要置我们礼部于何等地位？！”

    敏彦这才抬头正眼瞧了瞧孙歆，她冷笑道：“朕的安排，几时还需一个小小侍郎同意？”

    “陛下！”孙歆起身从御案上一把夺过奏折，风度什么的全都抛掷脑后，他直挺挺地立在御案前，俊秀的容颜已经开始泛出愤怒的铁青，“陛下请三思！”

    敏彦面色未有变化，只挑起眼皮扫了扫孙歆，“孙歆，你该清楚朕的意思。正是如意掌管户部，朕才让他协助你们礼部，一同定下所用账目。”

    “乐平呢？”听出了敏彦话外之意的孙歆口不择言，“只因他是特别的，所以你一直对他青眼有加？别忘了，他背后的是顾家！顾丞相曾经是他的恩师，现在他昏了头才这么温顺，难道你就不怕他睡醒了咬你一口吗？”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但他依然挺直地站着逼视敏彦，不曾动摇分毫。

    “放肆！给朕跪下！”敏彦脸色微变，冷冷地散发着怒气，“乐平在朝中呼声甚高，极有可能就是下任丞相，他是朕未来需要仰仗的人，如何不对他青眼有加？倒是你……当初朕好心放你一马，你反先回头咬了朕一口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就是你们孙家的家训？”

    孙歆涨红了一张脸，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他没有下跪，他抗旨了。握紧手中奏折，孙歆明知今天的事情不能善终，可还是想据理力争。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一踏进熙政殿，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就全化为泡影。

    平视着女帝已然动怒的面庞，孙歆最后还是僵跪在了敏彦面前。

    “……微臣……知错。”孙歆满嘴苦涩，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

    ——当初的他年轻气盛，所以犯下了穷尽生命也无法弥补的错误。这位不容他人触其权威的女帝，至今尚未放过任何可以“磨练”他的机会。

    “哼。”敏彦极轻地哼了声，也不看孙歆，拎了手边温颜刚送来的史书，看了起来。

    要对付像孙歆这么桀骜不驯的人，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他迅速成长。拗掉他的锐气固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却是最快的办法。敏彦不想等十年二十年，等到孙歆自己学会圆滑。

    当然，敏彦自己也存了私心想折腾他就是了。

    不知是何原因，这次敏彦居然没有让孙歆跪得太久。

    大半个时辰后，福公公进来在敏彦耳边说了几句话。敏彦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根本无法看出她听到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很快就冷静地赐了孙歆平身，接着她从御案上码放的大堆奏折中拣了几本拢在袖中，迈出了熙政殿主殿。

    “孙大人请吧。”福公公放下衣袖，伸手要扶孙歆。

    他一向随侍敏彦左右，现在被留在了熙政殿，这只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发生——敏彦身边有温颜伴驾。

    “谢公公好意。”

    孙歆谢绝了他的搀扶，自己默默起身，随后在福公公略带怜悯的目光中离开。

    回到孙府，孙歆垂头丧气地给爷爷请安，准备请安后就窝回自己的院子不再出来。

    孙老太爷浸淫官场多年，早练就了一双火眼，自是能看出爱孙的异常。他捋着一部雪白的山羊胡，眯着眼问道：“爷爷听说，你今天也去熙政殿了。那丫头怎么没罚你跪到晚上再回家？”

    ——“那丫头”是孙老太爷对敏彦的称呼。

    孙歆对爷爷的称呼仍旧有些皱眉，但他提起精神回答道：“陛下有事，放了我一回。”

    孙老太爷拄着拐杖使劲往地上敲，边敲边大声叹气：“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唉，我这把老骨头啊，到头来还要为你们这些孩子操心！当初你去泮宫伴读的时候，爷爷告诉了你什么来着？全忘啦？唉唉，爷爷好伤心啊！每次你被罚跪了，爷爷要去给你讨公道；你没被罚跪了，爷爷又要开导你！可怜天下爷爷心！”

    孙歆撇嘴道：“还用孙子提醒您吗？当年就是您老出的馊主意，让孙子成了现在这样。”

    “哎哟，孩子长大了，居然也学会顶嘴了！”孙老太爷立即右手拐杖、左手捧心，做疼痛难忍状，“爷爷快被你气死了！气死了！”

    孙歆早就对老人家这套威胁司空见惯，他目不斜视地请安、告退，抬腿就走。

    目送孙子行云流水般地离开，孙老太爷放下了“西施捧心”的手，淡淡地问着身后的中年男子：“可是遇着温颜了？”

    男子笑答：“父亲明察，今日熙政殿外，侄子确实是巧遇那位小温大人了。一段时间不见，小温大人的风采依旧，不亚于当年的太上皇陛下。”

    “你这就错了。”孙老太爷怀念似的点了点拐杖，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温颜那孩子，一辈子都不可能是翔成陛下……拿他跟如意比还差不多。要不是当初咱家的笨蛋小子搞错了我们的意思又急着要从那丫头身边逃开，现在伴驾的，也未必就是他温颜。哼哼，没眼光的丫头！”

    男子想了想，笑道：“极是。”

    “哼！”孙老太爷不屑地又点了点拐杖，“我就没看出温家的孩子哪里好！”

    男子别开了头，不着痕迹地扶了老人家一把，同时在心中偷偷地笑想着：您老这是护短。

    “父亲，儿子先扶您回房休息一下？您也在厅里等侄子很久了，回去躺躺，让人给您捶捶背。”

    “我跟你说，咱们家的笨蛋小子……”孙老太爷边走，边还在喋喋不休地细数着自家孙子的各个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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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暗中斗法

﻿    敏彦的日常生活极其规律。休沐日时，若是奏折不多，她会去祖母那边请安，陪着老人家聊几句不痛不痒的朝中小事，然后再到弟弟妹妹们的宫里走走，顺便关心一下幼弟的功课。

    当然，偶尔忙起来的时候，敏彦也可能十天半个月没工夫亲自考考宛佑的学习进度。宛佑是同父同母的姐弟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七八岁正是心中暗暗渴求父母关爱的年龄。偏偏最宠他的母亲被父亲抓去游山玩水了，纵然有祖母的百般疼爱，他也希望能与像母亲一样关心他的姐姐多多相处。

    可他的皇姐太忙了，并不能每次都陪着他。尤其最近一段时间，朝中事务繁多，敏彦分身乏术，不小心就又冷落了渴求母爱的弟弟。

    在这种情况下，思念皇姐的宛佑自有办法让敏彦露面——他会闹绝食。

    某天，敏彦召见如意。如意漫不经心地提了提宛佑：“敏彦，你多久没去看宛佑那小鬼了啊？他已经开始耍脾气了。前几天我路过永泰殿，宫女们都苦兮兮的。我说啊，再怎么忙，也要顾及一下小孩子的心情。”

    敏彦由一堆文书中拔出头：“漠南的事比较棘手，朕暂时还挪不出时间。再等等吧。”

    如意满脸的不赞同：“还等？用不了三天，宛佑就会把永泰殿的屋顶掀翻。”

    结果如意这话说完还没半天，宛佑就真的闹绝食闹到几乎要掀翻永泰殿屋顶。让敏彦不得不放下手里正待处理的奏折，匆匆赶往永泰殿。

    刚到殿门口，还不等在外守着的小太监通报，宛佑就欢腾地跳了出来，高高兴兴地扑了上去，抱紧敏彦，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皇姐！”同时一颗脑袋还在敏彦怀里使劲地蹭着。

    当宛佑因感觉四周过于安静而拔出脸的时候，发现外面站着的宫女太监捂了嘴，肩膀一抖一抖。

    宛佑立即不服输地将所有窃笑的目光全都瞪了回去。

    敏彦的神情依旧冷淡，不过眼睛里倒是透了些笑意。她剥下了黏在身上的宛佑，不经意地扫了扫四周。

    所有人立时调整好了面部的不适，该行礼的行礼，该泡茶的泡茶，各司其职。

    宛佑看都没看敏彦身后的温颜，只顾拉着她，颇有皇子风采地小手一挥，指使众人：“你们，去拿前些天皇祖母给的新茶；你们，去把桌子上的点心换了，本王不喜欢吃那些甜腻腻的东西，本王要吃粥，瘦肉粥。还有啊，本王没喊人，谁都不许进来！”

    宫女们抹了把汗，一边庆幸着女帝终于肯驾临永泰殿来管管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爷，一边急急忙忙的按照宛佑的要求去准备了。

    “你啊！”敏彦向来冷漠的脸上忍不住也冒出了头疼的表情，“朕上次来的时候，分明听你说自己最喜欢吃点心，怎么又改口了呢？这刁难宫人的毛病，究竟是谁教你的？是不是朕平时太骄纵你了？”

    宛佑扮个鬼脸，“喜欢的东西随时会变呀！而且这不是刁难他们，只是皇姐你太久没来，我的喜好变了皇姐也不知道。哪像温颜哥哥，天天都能在皇姐身边……唉，我好生伤心啊！”

    温颜的脸上红红白白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出完美的微笑，慢吞吞地说道：“宛佑殿下说笑了。”

    “我从来不说笑话。”宛佑眨巴眨巴大眼，一点儿也不像是在驳人面子。

    本以为皇姐能多待一会儿的宛佑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敏彦也还没在椅子上坐得太稳，福公公那边就派人来说，前面乐大人正等着求见。

    如果是其他人，宛佑还能撒娇让敏彦留下，可一旦牵扯上乐平，他就不怎么敢了。

    “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才熬得皇姐来看看……”宛佑抱怨着，却忙不迭地推了推敏彦，“皇姐，你快去快去，回头再来也不迟。”

    倒不是宛佑不想让皇姐多陪陪自己，而是他实在忘不了乐平那不动声色的“教导”。记得有一次他强行留了皇姐没去见乐平，结果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倒霉连连，每每要闹绝食找皇姐，乐平都有一千个理由绊住敏彦。若非敏彦看不下去，出言劝停，恐怕宛佑很快就会被整得离宫出走了。

    身为无法踏进后宫的臣子，乐平也有办法整治极受太皇太后等人宠爱的小王爷，这足以令聪慧的宛佑领略到他的本事并唯恐避之不及。

    敏彦起身，赞许地摸了摸宛佑的头，又对温颜说：“朕今天在永泰殿用膳，你在这里候着，不必跟朕多走一趟了。”

    温颜柔声答道：“好的，微臣在这里等着陛下。”

    敏彦满意地笑了笑，随即离开。

    宛佑却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使劲撇了撇嘴，轻轻嘟囔了句：“做作。”

    目送敏彦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外，宛佑小步挪到温颜身前，敛起了专门用来讨好长辈的可爱笑容，仰着漂亮的面庞，恶意地说道：“温颜哥哥，再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不可能当皇夫了。”

    温颜一愣，低头淡笑：“微臣知道。”

    “哼，虚伪。”个子尚未长开的宛佑小大人似的半阖了承袭自父亲的漂亮眼睛，“我讨厌你，很讨厌很讨厌。就算皇姐喜欢你又如何？自卑的人根本就配不上皇姐。比起你来，我更欣赏孙歆，这么多年，他一直跪在皇姐面前从不退却，你呢？你凭什么？凭皇姐对你的喜爱？”见温颜默不作声，宛佑加把劲继续刺激他，“嘿嘿嘿，皇兄说了，只要是人，心就会变。像父皇那样感情始终如一的帝王，你以为能有几个？我看你早晚得失宠。”

    这种话并不像一个小小孩童能说得出口的，但在皇室，“早熟”和“表里不一”都是普遍现象。天底下最不能以貌取人的地方，正是皇宫。前有嬉皮笑脸却能明辨是非曲直的如意为例，后有外表甜蜜实则出言惊人狠辣的宛佑为证。

    温颜依然是那抹淡笑：“可微臣相信陛下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你……皇姐的专心让你很得意是不是？你，你有恃无恐！哼！”宛佑毕竟还是孩子，被人四两拨了千斤也不知该怎么接着刁难，说不过就撅起红嘟嘟的小嘴，甩开袖子跑进殿里去生闷气了。

    宛佑气就气在自家皇姐不仅长相像父皇，连性格脾气都十成地相似，尤其是长情的毛病。在他眼中，父亲对母亲长情是好事，姐姐对温颜长情可就不是好事了——因为他讨厌温颜，讨厌温颜总是让犹如天神一般优秀的皇姐一再屈服等待。

    没有人比温颜更讨厌了！

    才八岁多的宛佑在心中如此想着。

    稍晚，敏彦由熙政殿到了永泰殿，遵守自己的诺言，陪弟弟共进晚餐。

    宛佑脸上的笑自从敏彦依约赶至，就没有消失过片刻，与下午面对温颜时的沉闷阴郁大不相同。除了不断地布菜，宛佑还忙前忙后地张罗着为敏彦端茶送水，简直不留给坐在一侧的温颜分毫发话机会。

    “皇姐，这道菜可好吃了，嗯，离你太远，我来夹给你！”说完，宛佑利索地拈起摆在桌上的筷子，一大棒青菜转眼就落在了敏彦面前的小碟子里。

    “皇姐，别看这个鸡汤油汪汪的，其实一点儿都不腻，喝起来特别爽口。”然后，宛佑短短的胳膊抢劫似的一把抓住汤勺，以雷霆万钧之势，两三勺就搞定了一碗汤。

    “皇姐，我让他们准备了好多点心，全都是你喜欢的呢！”几盘点心迅速插队，在空中高难度地翻了数个筋斗，随后整齐划一地排在了敏彦手边。

    反正他就是不让温颜出头。

    多年的陪伴，温颜自是了解敏彦那些鲜为人知的小习惯。正经进餐的时候，敏彦面前总少不了满满的一碗汤，因为她容易被噎着；不在手边的菜她从来不会命令别人去为她夹，因为她下意识的不想被人探出她的喜好。如果她面前的菜是她不喜欢或者是没兴趣的，她往往碰都不愿碰一下。因此福公公每次安排布菜，都会不动声色地将敏彦喜欢的摆在她能夹得到的地方。

    这些明明是需要多年相处才能摸清的习惯，不常伴驾的宛佑竟然仅凭有限的经验慢慢将它们摸索了出来。被刻意晾在一边的温颜，打从心底叹服宛佑的手段之高明。

    不过，百密总有一疏。即使在各方面都做足了功课，也难免出现缺憾。

    温颜轻扫了一下点心的花样，不由得微微一笑。宛佑命人做的几样点心，确实是敏彦平素常吃的，可惜，就是没有她最喜欢的那种。

    宛佑不知温颜心中所想，只知道他又碍眼地笑了起来，于是一时没忍住，口气很冲地问道：“你笑什么？”

    温颜笑容未变，优雅地放下筷子，慢吞吞地回答道：“微臣在笑好笑之事。”

    宛佑虽小，却也猜得出温颜的话外之意。他天真的语气带着丝火药味，犹有不服地叫嚷：“什么好笑的事儿？说出来也让我听听嘛！”

    坐在首位的敏彦略一皱眉，说道：“宛佑，从落座开始，你就没吃几口。如果朕的到来是让你更有理由不肯吃饭的话，那朕就要考虑减少探望你的次数了。”

    宛佑一听这话，连忙乖乖坐好，老实扒饭，直到两颊被饭菜塞得鼓囊囊的，他才抬头，用行动证明了他并没有不肯吃饭。

    “嗯哼。”敏彦不明意图地又瞥了一眼温颜。

    温颜从容地拎了筷子，默默用餐。

    一时间，永泰殿里静默无比，唯有细细的咀嚼声和几不可闻的哼气声。

    夜深，宛佑也无法再以功课为由绊住敏彦了。两眼泪泡泡地送走了敬爱的皇姐，宛佑一头扎进殿门，萎靡不振地趴窝在椅背上，计划着下次该怎么绝食。

    永泰殿的宫人们早已对此见怪不怪，没人去劝慰失落中的宛佑。

    反正每次皇上驾临之前，小王爷就又哭又闹；皇上来了，小王爷就活蹦乱跳；皇上走了之后，小王爷就不说不叫。这些都已经不是秘密了，而且小温大人伴驾，只会让小王爷更失落更难过。

    没有人来打扰，正和了宛佑的心意。他呆呆地推开窗户，吹着夏日里因长时间没有下雨而略带沉闷的微风。

    “唉，怎么才能让皇姐高兴呢？”迎着皎洁美丽的月光，宛佑一手托下巴，一手灵巧地在窗框上轻点，严肃地思考着。

    同在月光下，漫步在回宫路上的敏彦则回忆起晚饭时温颜与宛佑二人的言语官司。她想了想，蹙着眉心，吩咐随行的温颜：“下次去永泰殿，你不用跟着朕了。”免得又和宛佑杠上。

    温颜身影一顿，紧接着跟上了敏彦前进的步伐。然后，他隐藏在灯影中的嘴角翘了翘，心情微妙地起了变化，“……遵旨。”

    虽然敏彦口头上说温颜不用伴她同往永泰殿，但有时温颜也要扮演其他角色。就在敏彦去过永泰殿后的第二天，温太傅就无奈地托人让儿子帮个“小”忙。

    按照太傅温庭的说法，宛佑什么都好，人也聪明，可就是任性了些。状元出身的书生温太傅毕竟不似另一位容太傅那样敢于并勇于制服宛佑。所以，一旦碰上了特殊情况，他就需要借儿子身处宫廷之中的方便，监督那位活泼但也调皮的殿下学习。

    “想是为了迎接陛下而忽略了功课吧。”温颜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他还是应了父亲的请求。

    当温颜带着抱了一堆纸张的小太监走进永泰殿时，宛佑的表情大约已经可以用“狰狞”来形容。

    “你？！你来做什么？”宛佑尖叫。

    “微臣奉家父之命，前来协助殿下完成这几日因殿下无故‘生病’而缺漏的功课。”温颜轻描淡写地一挥手，高高的书本和纸张就堆满了书案。

    “……你真卑鄙！”宛佑愣愣地瞪着书山纸海，直言不讳。

    “承蒙殿下看得起。”温颜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那么请吧，宛、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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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使节进京

﻿    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漠南使节居然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走到京城。

    彼时，京城一带早已补上了迟来的雨水，满城凉爽怡人，这正巧可以让双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大事。

    旭日东升，孙歆一身清朗，官服整洁干净得铮亮，腰间悬着一块澄莹的青碧玉佩，肃穆地站在城门前，静待漠南使节一行人抵达京城。

    早起的辛非有条有理地收拾好自己，细嚼慢咽地吃了早饭。当他坐上轿子行至城门外的时候，孙歆已经一根柱子似的矗立半个时辰了。

    “漠南派来的那群蛮子，能在夕阳下山前跨进城门就算是咱们走运。”辛非下轿，拍拍不带一粒尘土的官服，经验十足地说道，“若非陛下的旨意，我本想午后再来。”话虽如此，他依然只比前一天就住在礼部以备随时传唤的孙歆稍晚赶到。

    孙歆缓步退至辛非身后，“下官倒是觉得，恐怕漠南使节这次是准备认真一回了。”他们都心知肚明，马上将有一场硬仗要打，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负责迎接使节的礼部诸位官吏。

    又过了一会儿，辛非特意挑出的几个礼部新官员也一一到齐，马匹也配备完毕。辛非看了看天色，开始絮絮叨叨教导新人。然而他还没把任务分好，就见远处飞扬起几面形状怪异的旗帜。

    “咦？这么早？”一阵骚动，除了孙歆，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看向辛非。

    漠南使节享乐至上而又刁钻成性，原本以为至少要等得昏昏欲睡了才能把人等来，可现在的情况与他们所掌握的讯息完全不符，漠南派来的使节怎么可能一大早就赶到了呢？

    难道他们临时找来的资料不正确？

    辛非清了清嗓子，成功获取了众人的注意，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指着那些古古怪怪的东西，现场讲解：“那就是漠南出使使节持有的旌旗。大家记住了，前面的双角秃头破布代表着他们至少派出了两个使节，而后面的红色旗子么，据说是漠南王族专用的——关于这点，与我朝不同，漠南王族崇尚红色……哦，是凶兽啊……依我看，此次随行的应该是常丰王。你们是不是早就做好功课、只等今天大展身手了？嘿，我告诉你们，有时候死的东西活不了，即使咱们是礼部的官儿，也别总依赖书本。”

    这一番话无疑让经验不足的新手们稳住了元神，随着远处的车马渐渐呈现在地平线上，紧张的气氛也在不断消散。

    “萧恕？”孙歆也看见了那慑人心神的、画有凶兽的正红色旗帜。心念一动，他对上了辛非的视线，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隐隐的不敢置信与疑虑重重。

    马上有人惊叹了：“啊？漠南王这么下得了手，居然舍得把嫡亲王弟送来和亲？”

    压下不该表现出来的情绪，辛非歪嘴一笑：“送来和亲？嘿嘿，常丰王爷若是自愿前来和亲的，那我就把脑袋摘下来给他当球踢！除非，他的目标是咱们陛下。”

    “……哈？哈哈……”讪笑几声，站在后面的几个人全都识相地闭紧了嘴巴，等待那排场甚大的车队马队慢慢靠近。

    忽然，有人问了一句：“常丰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辛非扯出了抹意义不明的笑，“据说，他是个从长相到脾气都难缠到极点的人。”

    几盏茶的功夫后，辛非和孙歆领着一群被彻底被震惊到了的官员，将漠南使节引入城门。沿街有不少好奇的京城人驻足打量远方的来客，即使没有刻意安排护卫维持秩序，也未见出现什么拥挤和骚动。

    “贵国风土果然不同一般，令小王好生佩服。这街道干净、楼台林立，不愧是繁华的大安都城啊！”

    “哪里哪里，不过是王爷不嫌弃罢了。”

    “怎么会呢！分明是贵国百姓优秀，相比之下，我们漠南子民真是差了很远。回去之后，小王定要劝皇兄比照贵国的方式治理国家。”

    “客气客气，漠南才是山水宝地、人杰地灵。”

    眼睁睁地看着顶头上司与那据说“从长相到脾气都难缠到极点”的常丰王爷有说有笑，底下的一干官员冷汗直冒，不想抬头却又不得不昂首挺胸地骑在马背上前进。

    孙歆则已经派了人先回去禀明来使情况。此时的他表面神游天外，不知想些什么，但他并没有漏过前面两人对话中的任何一个字。

    事先得到消息的敏彦带着百官，在宫门外排开了阵势。虽然感觉漠南会有惊人之举，在使节安排上也可能要出人意料，但她还是没想到地位仅次于漠南王的常丰王会来。所幸她早朝后一直没有换下朝服，这倒方便了她出宫迎接来使。

    如果来的不是常丰王，敏彦根本不必亲自到场。

    没多久，飘扬的旗帜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敏彦挺了挺脊梁。

    走在前面的辛非在距宫门还很远的地方就下马了，随即，他身边的男子也带头下了马，步行到宫门前，躬身行礼，“敏彦陛下。”

    “常丰王爷。”敏彦率众人上前几步，一扬手，身后的百官一致作揖。

    男子身后的随从都皱了眉头，似乎对自己主子只享受到这种待遇而感到不满。男子稍微一咳，随从们终于发觉了失礼之处，连忙补上在漠南只有觐见大王时才使用的躬身礼。

    双方如此这般地客套完，各自抬头。

    敏彦今日穿的是一件绣有云海双龙戏珠纹饰的明黄色朝服，虽不是最正式的十二章朝服，也还不至失仪。她头上依然没有花样繁复的首饰，只简单地挽了个单髻，左三右四地簪了七支象征了地位的龙含珠金钗，这样的简单越发映得敏彦帝王之气尽显，而面上的凌厉则被她巧妙地收敛在眉尖眼底。

    反观另一边。

    漠南为首的那名看似年轻的男子正是常丰王萧恕。他颠覆了众人对漠南人相貌的成见，肤色偏白，但并无小白脸之嫌，一身红底团花盘黑边的漠南夏装，额头齐眉勒着一根黑底绣金纹的抹额，正中间嵌了颗透亮的宝石，不知是何材质。抹额下那双漆黑的眸子比一般人不知深邃多少，好像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囊括在他的眼中。整体看来，他的容貌绝对够不上“风华绝代”一词，却别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飘忽气质。

    不过当他开口的时候，立即就没人会记得什么气质不气质了——本该是好听的清亮男中音，可就是莫名地让所有听过他说话的人都打了个寒颤。而见过如意的朝中官员，在听到这个常丰王说话的语气之后，第一时间就想起那位神奇却也难缠的户部尚书。

    因为萧恕说的是：“哈哈，久闻敏彦陛下乃女中豪杰，小王与皇兄皆心向往之。此番一见，陛下竟是这般美丽高贵，比传闻中更胜三分，令人难以忘怀。陛下仙姿卓越，小王有幸如能喜结连理，那自是美事一桩呀！”

    这是公然的调戏！他胆敢出语调戏女帝陛下！敏彦这边的朝臣们登时怒目相向。

    辛非和孙歆同时在心里默念：无耻狂徒、无耻狂徒，不用计较、不用计较……

    敏彦没有羞恼更没有尴尬，悠悠然道：“常丰王年过三十依然保有青春之态，令朕慨叹王爷驻颜有术之余，不免也动了女人爱美的心性，想要讨教一二。”常丰王身在漠南那种崇尚力量的地方，略显文弱的相貌自然是一个大男人的致命硬伤，这点敏彦早已知晓。她甚至还在心中暗想，如果连这都不能合理利用，简直是辱没了套在常丰王身上的好皮囊。

    风云变色，两位身处高层的人物各有各的策略，你来我往调侃了一个回合。

    余下的人冷汗淋漓，看来是无法理解这两个人奇异的乐趣了。

    扳回一城后，敏彦转了话题，开始关心亲人：“枚太妃身体可还硬朗？”

    所谓的“枚太妃”，算起来该是敏彦的表姑，三十年前敏彦的祖父在位时将她嫁到了漠南，从那之后就没回过娘家，更没有派人捎来只言片语。朝中元老都知道她这是对祖国心怀怨恨，所以才走得毫无牵挂。

    偏偏萧恕微笑答曰：“太妃身体很好，总念念不忘故乡风土，要不是皇兄以年纪大了经不住长途跋涉为由拦住她老人家，太妃还想与小王一起上路呢。”

    这次轮到老一辈知晓内情的大臣们在心里默念了：纯属瞎话、纯属瞎话！

    敏彦深谙其中曲折。她挑了挑眉，也不揭穿萧恕的谎言，淡笑说道：“太妃的心意，朕一直都知道的。她老人家年事渐高，确实不该再经旅途劳顿。”

    又是一阵明里来暗里去的对战，敏彦面带笑容地将常丰王一行人安排进了外廷的驿馆。

    福公公一听说宫门外发生了“常丰王调戏女帝”这件大事，便猜着敏彦午饭又要吃不下去。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敏彦一回到熙政殿，就冷脸挥开了御案上摆着的砚台。

    一边派人去搬救兵，一边收拾着砸得粉碎的砚台，福公公知道敏彦现在根本见不得任何外人，所以他聪明地没有喊人进殿打扫。

    “陛下，传膳吧？”福公公用一张纸包好了壮烈牺牲的砚台遗体，小心地凑到了揉着额角的敏彦身前，轻声问道。

    “不，朕不想……”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温颜不赞同的声音：“陛下！”于是她立即气鼓鼓地改口：“传膳！”

    温颜点头，对福公公说道：“可以传膳了。”

    福公公抓着盛有砚台石屑的纸包，慢慢地退出了熙政殿，不再去管里面发生的事情。这时多半是温颜在语速慢得惊人地劝解敏彦，最好不要听，那种劝解，也只适合因在外受气而积怨积怒中的敏彦陛下。

    唉，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福公公心里叹着气，回想起之前太上皇在位的时候，敏彦也常常因生气而食不下咽。

    尽管外族的民风开放，接受女帝不是一件难事，可问题就出在敏彦没有外族巾帼的豪迈和健壮。每次接待使节，被暗中嘲笑是经常有的事情。甚至有一次，某个使节还张狂地说：“那么一个娇俏的小妞儿能干什么？该不会是要在床上施展功夫拉拢人心吧？亏他们想得出这种好法子啊，哈哈哈哈……”

    他说这话的时候，敏彦就站在后面。

    福公公记得敏彦陛下当场铁青了脸色，回头就走。那个使节，最后还是被太上皇派人在其回程的路上悄悄解决掉了。

    “为什么朕又因女儿身被否定了？”敏彦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着，“也许是朕做得还不够好？”

    温颜默默地蹲在敏彦膝前，拉开了她纠结交握的手，抓住，轻声安抚道：“没有，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他们不懂你的好。你才登基半年，漠南偏远，一时传不过去也是正常的。”

    敏彦闭眼，有些伤感地说道：“朕做皇太女的时候修水筑堤、疏散流民、赈灾灭贼，哪一样比不上男人了呢？朕当了二十年的皇太女，如果真的有‘威名’，难道还传不进漠南去吗？”

    温颜笑道：“这就对了。漠南王不是傻子，他怎么会让你的威名传遍他的领地？只有像我这种人，才有可能作为陪衬，去应了人家口中的男宠之名，合了他们想听新鲜事儿的心态。”

    敏彦皱眉：“胡说什么呢！”

    “总之，”温颜没有理会敏彦形于外的微怒，一径笑着起了身，“陛下不能为了这种区区小事而不肯吃饭。陛下因怒伤身，岂不让那些小人正中下怀？”

    敏彦抿嘴，别开了头，“朕当然知道。”

    “陛下明理，正是天下百姓之福。”温颜勾起嘴角，“那么，为了证明陛下所言不虚，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许微臣伴随陛下用膳。”

    “你……”敏彦叹了叹，“都说要吃了，你还不愿放过朕。”

    温颜笑道：“哪里，伴驾用膳只是微臣小小心愿之一罢了。”

    敏彦失笑：“听起来，你的心愿还不少。”

    “每个人都有无数的心愿呢，陛下。”温颜眉眼弯弯，笑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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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以退为进

﻿    稍早，如意因有要务在身，没能赶上迎接漠南使节一行。不过传闻这种东西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的，所以尽管他遗憾于错失良机，白白浪费掉亲自参与精彩的常丰王和敏彦之间对决的资格，却也可以从目睹了全过程的户部官员口中捕风捉影，抓住蛛丝马迹进行无限扩展。

    听起来好像皇妹稍占优势，但实际上她已经窝满一肚子怨恨了吧。

    如意一边这么想，一边抱着金算盘往内廷走。

    他倒不担心敏彦，只要温颜在宫里，敏彦的火气就不会蔓延。他在意的是驿馆那边的情况。看这天色，负责接待的辛非现在应该去熙政殿外侯着了，不知孙歆能不能仅凭一人之力稳住萧恕手下的人。毕竟对方是阅历丰富的常丰王，近几年来，孙歆虽有长足进步，可他实战经验太少，短时间内也许还无法与萧恕相提并论。

    那么骄傲不屈的人，就怕他惹出什么麻烦。

    如意回首遥望静立于外廷的驿馆，仔细地想了想，最终放弃了去掺和一下的念头。礼部的事情，还是让礼部自己解决比较好，他一个外人凑过去，可能要招来非议，也会使礼部某些心高气傲的官吏自觉受辱。

    又考虑了半晌，如意脚跟一转，慢慢朝熙政殿蹭去。

    时间赶得正巧，所以辛非没在熙政殿外站太久，就见福公公出了殿门，请他进去：“辛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呢！”

    辛非摸了摸圆圆的脑门，讨好地一笑：“这个，陛下的心情……？”

    福公公当然清楚他想知道什么，于是压低了嗓音，答非所问：“温大人刚走。”

    “哦哦哦！”辛非连连点头，整整衣冠，放心地甩开了步子进殿。

    敏彦没在御案后批奏折，而是拿了本书边走边读。一看到辛非圆滚滚的身子出现在门口，她就随便找了个上首的位置落了座。

    “微臣辛非，叩见陛下。”

    “辛非……”敏彦半阴不沉地拉长了声音，“辛大人。朕发现，自从得知漠南使节将要进京后，辛大人似乎就一直很忙、很忙，忙到除了早朝，朕都没在熙政殿这边见过大人一次。”

    “微臣惶恐！”辛非秉着破罐子破摔的精神，自暴自弃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微臣的荣幸。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微臣也十分想念熙政殿外的一草一木，只可惜公事缠身，令微臣不得不忍痛错过觐见陛下的机会。但微臣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陛下的一举一动，并力求能将事情尽量办到使陛下满意。”

    敏彦似笑非笑：“每次朕问你一句，你就总能拿出十句话来应付朕。”

    辛非继续着他的惶恐：“微臣有罪。”

    “行了。”敏彦挥手，“朕让你来，不是听你废话有罪没罪的。说吧，今天有什么收获？对于常丰王来京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辛非斟酌了一下，保守说道：“这种事情，苏大人应该比微臣更清楚，想必乐大人也有了腹案。微臣的话，实在是一派胡言，用来打发别人还勉强说得过去。”

    敏彦知道辛非的顾虑，所以她换了话题：“听说辛大人今早放弃了享受天伦之乐，天还没大亮就到了城门外守着？今天若不是辛大人不辞劳苦，我朝就要颜面尽失了。”

    辛非立即拍上马屁，而且还拍得震天响：“啊，这多亏了陛下的指点！陛下英明，看透了漠南想让我朝出丑的诡计，微臣本该……”

    “朕的指点？”敏彦挑眉，“此话从何说起？”

    辛非瞪眼，心里一个咯噔：难道……

    他想起了前几日，那位语气柔和的大人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告诉自己：“希望您这次能提前在城门外等着，虽然辛苦了些，不过大人还是按照陛下的意思行事吧。”

    ——“陛下的意思”？

    真的是敏彦陛下的旨意吗？好像仔细分析分析，对方也没明确告知。

    辛非浑身一冷，忙不迭地嚷嚷道：“哎呀，早知道那个萧恕跑来了，微臣倒不如在家逗逗逗小九玩。咳咳，微臣家的小九还不满百天，咿咿呀呀的很是可爱、很是可爱……”

    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辛非面上带着笑容，实则心里已经愁眉苦脸。都怪温大人，明明长着一张不会骗人的脸，偏偏说话这么暧昧不清，这下可害惨他了！

    好在敏彦没有抓着他的小辫子不放，只促狭道：“小九？原来辛大人家的九公子还没取名吗？要不要朕赐个吉利的名字？”

    辛非挥汗如雨：“这是微臣一家的荣幸！”

    敏彦倏地露出了一抹令辛非心脏无力的笑容，兴致勃勃地建议道：“唔……不如就叫‘辛吉利’吧！”

    “……”可疑的沉默。

    “怎么，不好？”敏彦的脸色明显沉了一沉。

    “不！很好，极好，非常好！微臣代小九谢过陛下恩典！微臣认为，‘辛吉利’这名字十分响亮，又是陛下御口亲赐的祝福，有了这个名字，小九日后必将福气绵绵、贵人多多！微臣……微臣感激不尽！”辛非含泪谢恩。

    “嗯，朕觉得这个名字相当不错。”敏彦支了下巴，懒洋洋地点头。

    “……”辛非无言以对。

    “那，我们继续讨论漠南使节的问题。”刚才还懒懒地说着闲事的敏彦，在这一瞬间换上了辛非熟悉的漠然表情，甚至连声音都变成冷硬的了。

    “遵旨。”

    辛非一出熙政殿，只感觉自己身上好不容易累积贮藏起来准备过冬的肥油都被消耗干净了。他甩了几把附着在圆脑门上的汗珠，抬头望天。

    今年的夏天尤其热。

    他刚感慨完毕，猛一回头，就见温颜微笑着站在不远处，似乎正等他出来。

    “温大人！”辛非罔顾一堆朝他示威中的赘肉，用着发生在他身上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矫健步伐蹿下台阶，一溜小跑，来到温颜所在的树荫里，“温大人，那天……”

    温颜收起了笑容，沉静的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警告，“辛大人，那天您什么都没听到，对不对？您之所以会提前到城门去迎接使节，是您身为礼部尚书多年而成的一个小小习惯，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对不对？”

    辛非愣了片刻，最后定下脸色，礼貌地无视掉那个在树后藏着不想现身的人。他徐徐抬手作了一揖，由衷称赞道：“温大人，原来朝中人都看走了眼，原来您才是足智多谋、高瞻远瞩的那一个。下官佩服！”

    温颜悠悠地恢复了满脸的笑意，依然是那慢吞吞的语速，不急不缓地说道：“辛大人过奖了，我么，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平凡人而已。”

    当辛非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温颜的视野里，自称平凡人的他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挪开身，后面露出一角青灰色衣摆。

    “如意殿下，您还要藏多久？辛大人已经走了。”

    如意挡着脸，吱吱喳喳地笑：“嘿嘿嘿，温颜啊温颜，你帮他的忙啦？”

    温颜叹道：“您不都听得一清二楚了么？而且您还故意让他发现，却又不肯出来。您这到底是在帮人呢，还是在害人？既然这样，驿馆那边的事情，微臣可就当您刚才没提过了。礼部的公事，微臣可是比您更没资格插手的。”

    “啊，这样……”如意只是笑，“好像宛佑更喜欢孙歆。如果我说我只要打个无伤大雅的小赌，就能让他回心转意，你感觉如何？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温颜低头略一思考，肯定地回答道：“殿下的好意，微臣心领了。宛佑殿下接受不接受，其实不在微臣的考虑范围内。”

    “温颜。”难得的，如意也叹气了，“你越这样，宛佑越讨厌你。我该说你什么好呢？好吧好吧，我承认你确实不需要考虑宛佑的想法，但你至少要帮帮敏彦。”

    温颜笑道：“虽然这么说很失礼——微臣认为，您的担忧是多余的。孙大人能胜任礼部侍郎一职，并且还会走得更远。要是连应对常丰王这种小事他都做不好的话，那他怎么在朝堂上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即使孙家世代皆……”

    温颜话未说完，福公公匆忙由台阶上几步跳下，拉着他，胡乱且无章法地对如意行了半个礼，焦急地说道：“陛下晕过去了，温大人先进去看看，老奴这就去请御医！”

    “敏彦？”

    如意惊叫，跳起来就朝熙政殿里奔去。温颜紧随其后，当他疾步行至殿内，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随手抓住一个小太监，吩咐道：“速去取一桶冰块，到外廷驿馆找礼部侍郎孙歆大人，就说……就说给他解暑，再告诉他，打狗要看主人，但野狗就不必顾忌了。越快越好！”

    “是！”小太监掉头跑开。

    外廷驿馆。

    孙歆的脾气一向不好，但胜在耐性不错。尽管耐性十足，可一旦被惹急，他就会暴露出个性中倔强而又恐怖的一面。比如说现在，他能忍下萧恕以午睡为由，拒他们于屋门之外，也能忍住外面似火骄阳的炙烤，只为专心等待远方而来的客人睡醒起身。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在使节来到的第一天，负责接待的官员必须要与使节正式见一次面。

    可是，侮辱不是他能忍受的东西。

    一盆冰凉的井水兜头泼下，淋得毫无防备的两人浑身打颤，躲都没来得及躲，狼狈地透湿了鲜艳的衣服。

    指挥泼水的孙歆则冷静地说道：“京城连日不曾有雨，下官在此为大人们降降温。”

    被泼了水的是萧恕手下的两个随从，他们怒目瞪紧孙歆，那眼中的恨意强烈得令孙歆身后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只有孙歆本人仍旧笔直地站着，昂首以对。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两个随从一阵鬼哭狼嚎，原本只是呆在四周看热闹的其他漠南人也渐渐围了上来。

    强敌环伺之下，孙歆不退反进。

    “哇啦哇啦！”其中一人大叫一声，马上有三四条人影扑向孙歆。

    “孙大人！”大安朝这边的官员惊呼起来。

    可还没等他们惊呼声的尾音落地，孙歆面前就多了几个瘫软掉的人，数数，不多不少刚好是四个。

    惊呼的官员们迅速换了语调，变惊为叹：“哇！”

    “啊啦呀！”

    又是一句呼喊，红了眼的漠南使节正待继续飞扑，好好教训孙歆一番，却听屋里好听的男中音悠然响起：“闹什么呢。”

    随即，衣襟未拢的萧恕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漠南那边的人住了手，孙歆也撤了动作。

    “这位……孙大人是吧？孙大人，小王能不能问一句，您这是在……教训小王的手下么？”萧恕眯眼，慵懒地倚在门框上，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手上还拎了把携着红丝坠子的香扇，一摇一摇的好不惬意。

    “常丰王殿下。”孙歆一派和善，“您的手下似乎有些管教不严，可能他们认定下官不懂漠南语，竟就在下官面前讨论该如何将下官敲晕带走。至于这‘带走’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您的手下，想必您比下官更清楚。当然，其中不堪入耳的语句，下官也不想多加重复。”

    “哦？居然有这种事情么？”萧恕扬眉，“那真是抱歉，方才小王午睡，一时没管制了手下。不过呢，我们漠南汉子粗犷爽直，喜欢什么就抢什么。大人眉清目秀，也许被他们错认成女孩子了也未必。”

    啥？

    大安朝的官员全都把眼珠子掉在了孙歆身上。

    孙大人这种英挺男儿，被说成是女人家？还“眉清目秀”？

    孙歆眯眼，严肃地问：“王爷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包庇手下了？”

    “不敢。”萧恕微笑。

    孙歆下巴略微一提，傲然道：“下官不才，却也是朝中官吏。在我朝，无故随意侮辱官员，实乃忤逆之罪，按律杖打三百。王爷请时刻记住，您现在踩的是我大安朝土地，今天，下官可以为了两国友好关系而咽下这口恶气，但是下官要为我朝尊严讨个公道！”

    “哦，听起来似乎很严重的样子。”萧恕点头，冲一边招招手，说了一串话。

    就见先前出言不逊的两个随从一副大难临头又难以接受的样子，最后则赤红了双眼，慢慢地走过来，跪在了孙歆面前。

    “孙大人，请便。”萧恕打了哈欠。低头时，他眼中闪动了无数杀气，但当他抬脸后，就又是那个看似良善无比的常丰王萧恕，“恕小王不忍心面对刑罚，无法陪您严惩他们了。”

    “多谢。”孙歆嘴角挑出完美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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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非我所要

﻿    孙歆端正地站在驿馆外，如同冬日里冰冻在雪地里的一尊雕像，冷冷地看着底下的人兴致勃勃地找来棍子，一棒又一棒地打在那两个不懂礼数的随从身上。

    那两人也倔，除了满脸的不服，竟未曾痛呼半声。

    杖责三百不是个小数目，孙歆头顶烈日，亲自监察，意态悠闲，眼睛却紧瞅着那棍子一起一落。

    “孙大人。”忽然，有个平素关系还不错的官员迈过来，轻轻地提醒孙歆注意门外不断探着脑袋的小太监。

    孙歆回头，那小太监僵了脖子，似乎是怕孙歆那一身戾气不小心发泄到自己这里，但他还是大了胆子拎起身边的木桶一溜小跑来到孙歆面前，桶里的东西可是冰块，在彻底化掉之前是必须要交出手的。

    “孙大人，温大人说要为您解暑，特意让奴才送来了这桶冰。”小太监机灵地没去看一眼地上正受罚的异族打扮的人。

    “温颜？”孙歆皱眉，觉得不可思议，“温大人有没有说其他的？”

    小太监壮了胆，一字不漏地回答道：“温大人说，打狗要看主人，但野狗就不必顾忌了。啊对了，温大人还说，这冰一定要当面交到孙大人手里才行。”

    “这样……”谢过跑腿的小太监，孙歆直觉宫里出了问题，要不然温颜不会好端端的给自己送来这种东西。孙家虽然比不上宫廷，但区区几桶冰块还不在话下。温颜明知道这点，却还是多此一举地大费周折，派人从宫里带来冰块……等等！

    孙歆猛一惊吓，顿觉心中像是狠狠地被铁耙子耙了一把似的，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冰，病。莫非陛下病了，温颜此举意在让他能拖一时是一时？

    想不出更好的解释，孙歆没来由的泛起阵阵焦躁——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焦躁的时候。重新正了正面容，孙歆决定按照自己的思路去理解温颜的意图，尽管毫无默契可言，然而他和温颜毕竟是曾经的同窗，几年的伴读生涯让他们好歹也能稍微摸清对方的底细。如果不是大事，温颜一般不会多管闲事，而且，在温颜眼中，能称之为“大事”的，绝对与敏彦陛下脱不了关系。

    即使孙歆不习惯空穴来风，但他这次也必须要相信自己的猜测。

    所以，当萧恕打着哈欠再次懒洋洋地出现并貌似不经意般地问了句“能不能尽快见到女帝陛下”的时候，孙歆带着笑容如此回应：“殿下一路劳苦，不妨先多休息几日，待养足精神再行商讨国事也不迟。”

    “唉！嘶……咦？唉……”

    伴随着时起时落的抽气声和叹气声，福公公、如意和温颜都一瞬不瞬地盯住那位不断制造紧张空气的老人家。

    “唉！”

    经三朝帝王历练而出的资深老御医刚一松开号脉中的手，旁边就凑过来三双耳朵。

    “薛大人，陛下她……”

    “劳心！熬夜！伤神！动本！”尽管刻意压低了嗓门，老御医也还是失去控制地一声比一声高，他边向外间屋走，边吹胡子瞪眼，“就说你们这些人精到底在做啥？你们啊你们，究竟是怎么照顾陛下的？难道还不知道陛下 体虚，不能熬夜吗？”

    且不论薛御医医德之高、医术之好，单那全权负责了敏彦健康的气势，统领内廷如福公公者，也不敢轻易触其锋芒，只得赔笑：“奴才们疏忽了，疏忽了……”

    “疏忽？！”老御医一辈子治病救人，最听不得这两个字，闻言不由更加气愤，白花花的胡子一翘又一翘，恨恨地站在桌前，右手运笔如飞开起洋洋洒洒的药方，左手食指点着温颜所在的方向，“哼，疏忽！恐怕不是疏忽，而是劝不住陛下吧？哎，我说，那边的温小子，要你作甚来着？白长了副老实能干样，果然是绣花枕头一颗，连陛下都说服不了，结果弄成这个样子——你自己说吧，是不是你的错！”

    温颜自责道：“确实是我的错。”

    如意缩了脖子，生怕下一个指的就是自己。岂料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薛御医一口气运足，啪啪地拍起桌子，换了个目标继续来：“如意殿下！您比陛下年长，又是朝廷中人，为何不多加谏言，劝陛下早早休息？姑息，姑息！你们就姑息陛下天天熬夜，导致现在伤及本元吗？今年夏天还没完全过去，陛下就出了这等岔子，可让老夫如何对太后娘娘交代！”

    如意苦笑：“我的错、我的错。”

    “你们的错！”老御医再一瞪眼，交出了写满一张笺子的药方，“抓药！老夫要在这里等陛下醒来后以死进谏，今儿个就算磕得个头破血流，老夫也不能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信任！”

    “呃，薛大人。”如意惴惴地问道，“不是说，敏彦身体大好了……”

    薛御医嗤道：“身体大好？老夫从来没这么说过！换你掉到河里淹个半死去试试，看看还有没有好身体！呛水呛了半天才被救上来，寒气入体，还硬撑着不赶快医治，延误了病情，最后甚至于卧床不起了。这种情况，你说身体能大好吗？休养个十年八年都未必能缓过劲来，更别提什么劳神熬夜了！”

    “有这么严重？”如意惊喘，下意识地看向福公公。

    福公公低头，“陛下不许奴才们乱传话。”

    “这也太乱来了！”如意立□□火，“不行，本王要修书告状！”说完，他又想起了自己来找温颜的目的，于是吩咐道：“温颜，赶紧找个可靠的奴才悄悄告诉孙歆那边的人，让他们拖一天是一天，千万别走漏了风声。总之，不能教萧恕打听到敏彦旧病复发。”

    “不是旧病复发。”薛御医摇头晃脑地插话，“那是累倒了，休息几天就成。等这阵子过去，一定要看牢陛下，不可再让她过于劳累。”

    温颜点头道：“放心，我进殿前就派人去暗示孙歆了，想来他现在已经有所觉察。”然后他又对薛御医保证：“我会与福公公看好陛下的。”

    即使薛御医不顾老迈之躯，在仅一墙之隔的外间又叫又跳又吵又闹，也没能将敏彦惊醒，这足以看出她到底有多累了。

    福公公不放心熬药的事，所以亲自去看着火候。不知怎么被惊动了的太皇太后又派了人来传走了薛御医，说是要问问敏彦的情况。因此，照顾敏彦的担子就暂时落在温颜一人身上。

    然而没过多久，敏彦就自己清醒了。

    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敏彦动静的温颜迅速起身，“醒了？要喝水么？”

    敏彦眨眨眼，却眨不走脑袋里的混沌，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以很慢的语速回答道：“不想喝。”

    听过这话，温颜不置可否，只侧身拎了壶，倒了些白水，然后把杯子抵在敏彦嘴边，坚定地说道：“不能不想。从中午到现在，你都还没喝一口水呢。”

    “哦。”敏彦乖乖地伸手捧起杯子，乖乖地把嘴凑到杯沿，乖乖地一口一口喝下去。

    温颜别开脸，要笑不笑地接过了已经喝得一干二净的杯子，不让自己因看到了敏彦傻乎乎的一面而失礼发笑。一般来说，敏彦在入睡的时候会保持极高的警惕，可当她半睡半醒时，最迷糊也最好骗——但往往在她身上是很少出现这种情况的。

    喝完了水，敏彦老实地紧跟温颜下达的指令，乖乖按照他的手势躺下。感觉眼皮还是有些发涩，于是她半闭上了眼，喃喃自语似的问道：“我怎么了？”

    温颜回答：“你累了，需要休息。”

    “估计不行。”敏彦像个孩子一样，半边脸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蹭，“朕今天应该还得去接见漠南来的那些人。啊哈……常丰王……”一个哈欠，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困顿泥淖。

    “不用。”温颜稍稍放低了声音，“我让人去处理了，你不用担心。睡吧，没人来打扰，好好的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

    “真好啊……”敏彦舒服地再蹭蹭枕头，一贯以严肃冷漠为基本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柔和又满足的笑容，可她好像还舍不得睡着，勉强撑开眼，试图摆出平日常用的威严。努力了几次，未果，所以声音里还是带了些撒娇腔调：“温颜。”

    “嗯？”温颜皱眉，直觉敏彦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是他很不爱听的。

    果然。

    “温颜、温颜……”敏彦来来回回地将温颜的名字喊了好几遍才继续说道：“你恨不恨我？明明有机会能在朝中一展身手，却被我强行留在了宫里。你不想呆在我身边，不想和我成亲，要不……我放你出宫吧。”这番话，敏彦说得很慢，慢到温颜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她一辈子都说不完。

    “可以吗？”最后，敏彦如此问道。

    温颜沉默。直到敏彦放弃了寻求回答而带着说不上来的遗憾沉沉入睡的时候，他才缓缓地吐出三个字：“不可以。”

    ——因为你现在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

    当敏彦再度转醒时，她接过温颜手中的药碗，蹙眉，一口喝光。抬头后，她一眼瞅见满是担心的薛御医，于是只好叹气：“薛大人，真是辛苦您了。”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薛御医见她醒来，顿时放下了悬着的心，不由得训诫起这位尽职尽责却忽视了身体健康的女帝，“陛下，辛苦老臣倒是小事，累倒了您，才是大事！您怎么就这么不注意自己呢？要知道，这天下可是握在您的手里，您若有点滴闪失，老臣万死难辞其咎啊！想当年您刚出生的时候，太后娘娘就曾经对老臣说……”

    “……”敏彦面无表情地瞪向温颜，温颜假装看不出她脸上发出的细微的求救信号，径自将半靠在他身上的敏彦扶起，帮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敏彦无奈，惟有神情恭敬地听着薛御医第无数次搬出母后教育自己。

    没办法，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能言善辩且乐于长篇大论的人，温颜这样，如意这样，薛御医也这样。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了。大家都是为她好，她无话可说，只能忍着听下去，反正最后也逃不过听话的命。

    等薛御医说完了，后面的如意又开始念叨，敏彦忍耐。

    等如意念叨完了，太皇太后派的人也来了，敏彦继续忍。

    好不容易等太皇太后那边的人关心完毕，哭哭啼啼的宛佑居然也跑到熙政殿。

    “……谁走漏的消息？你们？”敏彦眼风一扫，温颜摇头，如意摆手，他们并没有把敏彦晕倒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太皇太后会知道是意料之中，毕竟这个皇宫里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她老人家，眼线自然是随处都有。

    温颜冷眼看向宛佑。

    敏彦也冷眼看了过去，责问意味很浓。

    宛佑湿漉漉的大眼乞怜地瞅回去，求饶般地说道：“人家也是关心皇姐，所以才请人帮忙的呀！”

    “宛佑！”如意拉下了脸，“你还是个孩子，怎么也学来了这种手段？你竟敢忘掉皇父的教导吗？无论出自什么心态，除非敏彦愿意，你是不能随意在熙政殿这边安插眼线的，否则一律视作欺君！”

    “可是可是……”宛佑委屈地瘪嘴，“人家这个不叫眼线，只是帮忙传个话，告诉我皇姐近况如何而已。而且而且……以前我想问问皇姐怎么样了，都会温颜打发掉！”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温颜身上，但见温颜轻轻地咳了几声，温吞道：“有关陛下的事情，不能随便外传。宛佑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您派来的人口风不严，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谁负责？”

    宛佑忿忿地刚要顶上温颜，就见福公公进屋，正色道：“陛下，孙歆求见。”

    “宣。”敏彦一愣，回复的同时心却沉了不少：该不会孙歆扛不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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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人情难还

﻿    宛佑兴奋地叫道：“孙歆？他一定是来探望皇姐的！”说着，他就想跳到敏彦身边继续发表他关于孙歆的众多好感与见解。

    如意眼尖，早已看到了温颜的表情。他长手一伸，抓住宛佑的衣领，揪着宛佑的脸颊，眼神阴险地低声警告：“小家伙，不怕死就尽管说，不过你真想被温颜记恨一辈子？到时候……嘿嘿，可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提醒你。”

    宛佑浑身一抖，嘴角歪了歪，僵着两腿，慢慢、慢慢地缩到了如意身后。

    虽然薛御医不主张敏彦这么快就再度投身于忙碌之中，但刚从驿馆离开就进宫面圣的孙歆不能简单打发。事关两国太平，敏彦自是清楚其中利害，所以她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强打精神，宣召了孙歆。

    “常丰王那边，如何了？”敏彦开门见山地问道。

    孙歆半低着头，一边用余光不着痕迹地端详敏彦，发现她的脸色十分不好——猜测成真。

    若非某些特殊场合，敏彦鲜少梳妆打扮，对胭脂水粉之流更是排斥。因此，一旦生病，她无法像一般女子那样用精巧的手段掩饰病容。正如现在，孙歆无需太过注意，就能看出她的确身体有恙。

    敏彦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孙歆的回答。她泰然自若地放下朱笔，仿佛脸色差得几乎与纸同白的人不是自己，大方地迎向孙歆略微发愣的视线，也不在乎是不是会被看出病态，直接点醒某个看似神游太虚的男子：“孙大人？”

    孙歆阖下眼睑，遮住眼中情绪，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很是平静：“是，陛下。”

    敏彦揉揉眉心，懒得再跟他计较什么，只重复道：“常丰王那边如何？”

    “恕臣直言。”孙歆不假思索，“陛下这回可能要碰上大麻烦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是否该如实禀报，“此次漠南使节随行人员中，应该还有一位王爷，具体是谁，常丰王也没给个说法。依微臣之见，恐怕和亲的事情要有变动。”

    敏彦难得沉默。

    漠南方面派了王爷倒是无所谓的，但如果是两个，而且其中一个还藏起来……

    这不明摆着他们和亲的对象将会是她这个一朝皇帝吗？否则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地把人带来，嫁女儿也不过如此。

    千算万算，没算到漠南王这么舍得下血本。其实，敏彦也不是没想过漠南王可能会孤注一掷，然而设想成真，反让她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对于漠南来说，这怎么看都不是一步好棋。只要她敏彦人还清醒，那么中宫之主就绝无可能是外族王爷。

    一个王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手的，万一被拒绝，丢人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不是公主？”敏彦怀疑地再问。

    “不是公主。”孙歆镇定地回答。

    “这样啊……”敏彦微哂，“朕知道了。”

    孙歆道：“陛下，之前微臣和乐大人都认为您该及早成亲，也有个拒绝的借口，您当时还反对这个建议。可惜现在为时已晚。”他言语中不无遗憾，又不无讽刺。至于讽刺什么，恐怕连孙歆自己都弄不清楚。

    敏彦冷笑道：“就算朕成亲了又怎样？赶在和亲前大肆操办婚礼，难道不是向天下人昭告，朕需要靠这种办法才能躲避现实吗？徒增笑料！”

    孙歆提声反驳：“那也比把敌人摆在身边强。”

    敏彦眯眼，出言威胁：“孙歆，你是不是觉得熙政殿外面的风景让你流连忘返，所以每次都想匍匐在地，仔细欣赏？”

    孙歆毫不退却地据理力争：“陛下不要转移话题。即使将要进宫的这位漠南王爷没有萧恕的本事，也不会是任人宰割的。争宠与否且先不论，后宫安宁倒在其次，陛下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不管什么人都养在身边，那陛下又如何能高枕无忧？”

    敏彦拉下脸：“孙歆，朕今天没心情对付你家那位老当益壮的老太爷。所以，做人要适可而止，别一再挑战朕的耐性。”

    孙歆悠悠应答：“就算陛下不赦免微臣，微臣也要据实相告。”

    “身为礼部侍郎，孙大人只有这点儿谏言的能耐了吗？”饶是敏彦精力不足，不愿多事，也被孙歆这死人脾性给惹上火了：既然她给了台阶他也不当回事，那还不如直接发话将他赶出熙政殿去跪到天明。

    “微臣的职责不是谏言，而是辅佐。”孙歆恭敬低头，可那强硬的架势，完全不带半分恭敬。

    话不投机半句多。

    眼看两人又要掀起无休无止的争论，如意此时却不知从哪个旮旯里蹦了出来：“陛下，薛大人还在后面等着您呢。”

    敏彦强压下怒气，冲孙歆冷冷地命令道：“你跪安吧。”

    孙歆深深地瞅了一眼敏彦，又瞥了瞥如意，敛身行礼：“微臣告退。”

    如意眼睁睁地看着孙歆直直走出熙政殿，不由心生埋怨：都怪温颜，非说他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面解救孙歆，结果几个人商量过来探讨过去，最后任务就落在自己身上了。

    如意正暗自腹诽，就听敏彦淡淡地说道：“皇兄对于和亲的事怎么看？”

    “啊？啊……”如意根本就不敢打哈哈说他不知道——敏彦和孙歆在外面吵得这么大声，想捂上耳朵不听都难。

    苦着脸想了想，如意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如果随行的是公主，那么只要从皇室宗亲中挑出人来娶了那公主就行；如果对方希望是大安朝这边嫁个女儿，那么直接将待嫁女子送去便成。麻烦的是，人家已经把和亲对象带来了，原本大家指望她是只娇滴滴的金丝雀，谁知拆开笼子一看，里面竟装了个活生生的王爷。

    可悲可叹的更在于，这个王爷的身份，至今还是个谜。

    想了半天，如意哀戚不已：“皇妹啊，其实，皇兄我都已经做好随时捐躯的准备了，可老天爷为什么偏偏不给我忠君爱国的机会？”

    敏彦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道：“朕很庆幸，你没有机会和亲。”

    如意笑嘻嘻地点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估计是我太优秀了。”尾巴翘翘，几乎上天。

    “……皇兄，薛大人开的药熬好了么？”

    “……皇妹，你不是已经吃过药了么？”

    在薛御医的虎视眈眈下，敏彦总算把一部分比较紧急的奏折批完，并承诺晚上绝对不再熬夜。薛御医反复叮咛了好几句，又拉着温颜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连福公公都没放过，逮着他就是一通长长的嘱咐。

    “不能……不可……不必……”薛御医一串“不”字连绵而出，福公公谨慎地一一记下。

    如意因不放心敏彦，执意要帮她处理一些杂务，非得等敏彦停止忙碌才肯走，结果他们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在熙政殿用了晚饭，见薛御医婆婆妈妈、恨不得留守在此以备后患的样子，如意笑道：“真难为薛大人。”

    温颜道：“太后一直对薛大人青眼有加。”

    如意憋了憋，还是没憋住，悄声道：“那是因为当年只有薛大人敢担保能治好容太傅的老毛病，所以母后特别看重他。不过母后明明说他年轻的时候挺迂，回个话都得考虑半天。怎么老了老了，反而罗嗦起来？物极必反么？”前几句如意倒保持着神秘语调，后面却更像是充满怨念的自言自语，八成他也曾经吃过这位国手薛御医的亏。

    对于任何人的吐槽，温颜向来都礼貌地秉承着只听不答的传统。

    “说到容太傅……”如意站直了身，长叹，终于结束铺垫，直指正题，“温颜，最近敏彦有没有提及安妍？我这个做兄长的，好歹也要关心一下小妹妹啊。”

    温颜想了想，“听说前不久陛下收了长泰殿进出牌，安妍公主发了一段日子的脾气。”

    如意且笑且叹：“你也真敢敷衍我，这都是大路边上的消息了，宫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安妍连皇祖母那边都哭过了，你还指望着保密到现在？”

    温颜分神看了看敏彦，发现她还在苦恼于薛御医的念叨，于是拨出了些精力，慢慢分析道：“如意殿下是不是想为安妍公主在陛下面前说项？那么我劝殿下最好不要蹚浑水。虽然容太傅表面上说自己旧病复发，其实他只是被气得自觉丢了面子，一时想不开罢了。但容思公子毕竟是容太傅名义上的儿子，如若有意，安妍公主下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陛下极力反对，却还有太后娘娘为容思公子撑腰。到时候会闹成什么样子，谁都说不清，静观其变才是上上策。”

    如意皱眉：“他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到现在也还不能在她面前提容思？敏彦会不会……有些不近人情？”

    “殿下请慎言。”温颜提醒。

    如意摸摸下巴：“不过容思这个笨小子也真是的，母后喜欢乖巧孩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怎么看不透啊？就算母后向着他又能怎样，掌管生杀大权的是敏彦诶！如果因为恃宠而骄惹恼了敏彦，他可没好下场。”

    温颜悠然道：“一个小小的容思，陛下本不放在眼里。只是容思公子不知自己为何总不得陛下欢心，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到陛下。感情绝非两人相爱了就皆大欢喜，想得到祝福，不狠下功夫怎么行？”

    “哦？”如意一愣，继而坏笑。他戳了戳温颜的胳膊，不怀好意地问道：“经验之谈？”

    温颜警告地瞥了如意一眼。

    如意连忙正色道：“说笑说笑。其实我只是想问问，敏彦究竟不满于容思哪点？你知道的，我那安妍妹子一旦哭起来，堪比河水泛滥，我真不想再被多淹死哪怕一次了。看在咱俩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就发发慈悲，让我也好对‘决堤口’有个交代。”

    眼看薛御医的念叨似乎将要告一段落，温颜侧侧身，难得迅速地在如意耳边说道：“大大方方地宣告，陛下未必反对，但他们这样掩人耳目、暗通款曲，却令陛下极为反感。依容思公子的才能，若他肯在朝堂上让陛下刮目相看，届时只需发自肺腑地请旨赐婚，考虑到他们之间的两情相悦，陛下自然会欣然同意。如现在这般，只落得个品行不端的恶名。”

    这话刚点透了如意，薛御医那边就喷完了口水。敏彦如释重负，扬声道：“温颜，替朕送送薛大人。”

    “谢陛下，但老臣……”

    薛御医正想婉转拒绝，敏彦就挡住了他下面的话：“天黑了，大人回去的路上，有些地方没有掌灯，不派人跟着，朕不安心。”

    如意得了人家的好处，当然懂得什么叫“现时回报”。他笑嘻嘻地拦住了温颜的动作，从两人谈话的角落里踱了出来，朝敏彦拱拱手，“皇妹，正巧我要回去了，不如我送薛大人一程。”

    敏彦点头：“也好。”

    如意回头，悄悄地对温颜挤眉弄眼：“好好陪着敏彦，别让她又熬夜哟！毕竟在熙政殿，你可谓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嘿嘿嘿嘿……”

    温颜柔和地笑了：“如意殿下，不要让微臣这么快就后悔刚才帮您一把啊。”

    “……”

    临走，如意抛给温颜一句：“不出意外的话，你的敌人应该是枚太妃的儿子。”

    温颜微笑：“多谢殿下——可微臣已经猜出来了。”

    如意不乐意了：“喂，你这个人的人情怎么这么难还？”

    温颜，依然是那抹笑容：“也许是因为微臣比较小心眼吧。”

    如意只默了一下，便无限怜悯地远目：“孙歆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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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食君之禄

﻿    如意和薛御医一道出了熙政殿后，表示要马上修书告密。

    “本王可不允许她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总之，先将母后哄回来，只要有母后在，天塌了敏彦也不敢伸手去托。”如意瞟了瞟负责送他们出来的福公公，“就怕敏彦禁止本王打小报告——怎么办呢？”

    “啊，奴才什么都没听见。”福公公弯腰，慢慢地退了回去。

    薛御医捋捋胡子，乐呵呵地边走边道：“从小就你鬼点子多。”

    如意笑嘻嘻：“薛爷爷千万别出卖我呀！”

    “臭小子！”薛御医笑着瞪了眼如意，“什么出卖不出卖的，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不过太上皇确实也该让太后娘娘回宫了，陛下婚期将至，做父母的没理由不到场。”

    “咦？您知道啦？”如意喜忧参半，“敏彦即将大婚倒没错，偏偏她大婚的对象成了问题。枚太妃的儿子……啧啧，那位枚太妃虽然算得上是我的表姑，可我实在不敢苟同她的作风，真怕她的儿子跟她一样不择手段。”

    薛御医多少听说过枚太妃的故事，但他识相地没有对皇室成员妄加评论。

    “温颜。”

    “陛下？”

    “你说……”敏彦双手交叠，负于背后。

    窗外，夜空无月，惟有宫中几处殿宇亮起的灯光照将过来。敏彦稍微偏了偏头，声音不改其冷，但中间的停顿却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是在考虑该如何开口。

    终于，敏彦在温颜安静的等待中继续了她的问话：“除了萧恕，你认为还有谁能被漠南王批准同行？”

    温颜优雅地端起犹冒热气的参茶，递到敏彦手中，“微臣倒是认为，与常丰王不同，另一位王爷能被选中来京，至少应该没有正式成亲。年纪较小、相貌端正、未曾娶妻，那么，漠南王的几位王弟中，就只剩萧近符合。”他分析得冷静，似乎不管谁来都与他无关。

    敏彦接了参茶，却只握在手里，她颔首道：“确实只剩他了。”

    尽管枚太妃和亲嫁到漠南，未曾捎回只言片语，但两国没有交恶，若是有心，自然能打探到她的情况。至今尚未获封的萧近乃是枚太妃唯一的儿子，风闻枚太妃与先王亲弟有染，而萧近年过二十却迟迟未得封号，除了功勋不足外，更印证了他是漠南王王叔之子的传言。

    舍不得自家人，就用表弟打着亲弟弟的名号和亲，这很令人不耻。

    虽然这么想，可温颜还是将自己的见解道出：“漠南王肯主动示好，其中必定有他自己的私心。微臣听说枚太妃和老王爷仍在积极走动，四处拉拢重臣。如果漠南王力排众议将萧近送来，不仅能断了枚太妃的后路，还能敲山震虎，顺便威吓那些已被收买的臣子。”

    敏彦叹道：“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朕怎会不知漠南王不是吃亏的人？朕有预感，能让常丰王出马的和亲——漠南王必有所图。”

    温颜明白她的苦恼。现在为安妍指婚已经来不及了，而容思的确没有得到敏彦的首肯，万一漠南方面要求大安朝礼尚往来，那身为第一公主的安妍，绝对躲不过这一劫。

    “而安妍从小受宠，太过爱憎分明，不适合和亲。可朕观察了好久，宗族旁支里没有优秀人选，礼王叔家的长女倒是不错……”

    温颜巧妙地接下了敏彦的停顿：“郡主已经等乐大人很久了。”

    “是啊。”敏彦腾出右手摸了摸左胳膊，“当年乐平奋不顾身，只为救朕一命。结果害他腿受重创……朕实在不可以再利用他了。”

    “陛下，薛大人说这参茶要趁热喝。”温颜再次转开了话题。

    一口饮进有些发苦的参茶，敏彦觉得嘴巴里全是涩涩的味道，她顺手拿了本奏折，习惯性地摊在面前，捏捏额角，疲惫的声音显得格外飘渺：“朕果然学不来皇父的洒脱，江山之于朕，远不只是‘责任’就能轻易解释清楚的。联姻不是最可靠的手段，但身为皇族，想要服众，朕必须身体力行。温颜，若是哪天你厌倦了伴驾的枯燥，朕会还你自由。”

    温颜一手覆在折子上，好像没有听懂敏彦的话，“今天不可以。”然而敏彦坚持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温颜，无奈之下，他放低了声音，说道：“陛下给不了微臣想要的，那就不要给了，微臣能体谅陛下的难处。文武百官的利嘴何其辛辣，堵也堵不住，更何况，微臣自忖没有与人争宠的肚量，做不了顶天立地的皇夫。正是因为陛下不似太上皇那般视世俗于无物，仅得太后一人足矣，所以伴随陛下左右，比单独住在远离熙政殿的地方里苦苦等待强多了。”

    “是吗？”敏彦抿嘴。尽管早就料到温颜会这么回答，可真正听到他亲口说出，还是令敏彦感到些许失落。她迟疑了片刻后，旋身离开窗边，也带走了一片映在衣服上的微弱光芒。

    “而且，即使拥有了太上皇陛下的专情，太后娘娘也很辛苦啊。”许久之后，温颜轻轻的叹息声飘散开来。

    宝贝孙子没被罚跪，孙老太爷没了进宫讨个公道的借口，因此敏彦耳边清净许多，于是便遵从了薛御医的建议，早早地安置下了。

    翌日，辛非求见。

    君臣二人关在熙政殿里足有一个时辰后，最后敲定于两天后宴请常丰王一行。

    辛非出得殿门，迎头撞上如意。

    “原来是辛大人。”如意笑容深远，轻轻巧巧地拨拉着他的宝贝金算盘，“不知辛大人面圣，所为何事呀？莫非又与漠南使节有关？”

    辛非连忙将方才同敏彦商讨过的内容和盘托出，不敢隐瞒。

    笑话，他进宫的时候又不是没带眼睛，怎么会看不出如意拨算盘这个动作的内涵？这里面的威胁，可是大大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反正，宴请使节这种事情只要商量出了结论，女帝那边旨意一旦下达，满朝百官就都知道了，想保密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告诉了如意也无妨。

    听罢辛非的回答，如意嘀咕了句“还不养病”，然后笑问：“谁的主意？”

    辛非惴惴道：“这个么……这是下官的提议。”

    “是么。”如意看上去很高兴，随口送了个令辛非几近晕厥的消息，“辛大人，礼部下半年的预支，其实完全可以再减几成，全当是贡献给工部治水了吧——虽然银两不多，但想必工部的李尚书还是会很感谢辛大人的。”

    “啥？”辛非愣了。

    “就这么定了。”如意拍板。

    呃，实在想不出，最近到底哪里得罪这位王爷了。

    僵立了很久，辛非才慢慢从冥思苦想的风化状态中恢复过来，可那掌管着财政大权的如意殿下已经没人影了。

    “……不要啊！”这让他怎么对礼部的老伙计们（？）交代！

    辛非哀嚎：这对兄妹，怎么一个比一个难缠！

    在辛非眼中没了人影的如意，此刻正小人得志地坐在熙政殿里喝茶，并同时执行着薛御医“监视女帝”的任务。

    “你很闲？”敏彦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家皇兄是如此之碍眼。

    “还好吧。”如意舒适得直想打瞌睡。

    “皇兄今天不打算帮帮朕了？”

    “万岁，微臣力有不逮，无法胜任。”如意敬谢不敏，不遗余力地自我贬低。

    一次的教训已经足够使他对敏彦需要处理的国务望而却步了。平时他可是连户部的事都甩手不管的，昨天一时头脑发热，结果下场凄惨，被关押在熙政殿协助处理奏折，刚一想着逃跑，就要强迫“欣赏”温颜的笑里藏刀，悲哉也！

    这年头，闲散王爷不好当，何况他还霸占了户部尚书这么个肥缺。

    果其不然，如意拒绝帮助的话一说完，温颜的眼刀子就悄悄且狠狠地砍向了他，几乎要将他的勇气杀得片甲不留。

    敏彦哼气儿：“但愿你是‘力有不逮’。每次你要推卸责任时候，都自称微臣，朕听也该听出门道来了。”

    如意挺挺胸：“坐在这么一大堆纸旁，微臣怕中暑。”

    敏彦瞥了他两眼，无声嗤笑。

    一边誊抄着宴席菜目的温颜慢吞吞地说道：“殿下底气十足，可不像中暑的样子。”

    如意立马做昏昏欲睡状，双手搭在膝盖上，头软软地耷拉着，虚弱呢喃道：“哎哟……速速派人扶住本王，本王这就要晕倒了……”

    “啪嗒”一声，敏彦阖上了刚做好批示的一本奏折，换过下一本奏折，摊开，眼睑抬都不抬一下，冷冷地甩出几颗冰渣子：“皇兄，你、很、无、聊。”

    “行，那我有聊一点儿。”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意决定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些，免得真被某些人瞧扁了，“把菜目拿来，我研究一下，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温颜从善如流地将业已誊抄完毕的纸张递给了如意。

    “皇兄，赶紧把你的本事全数抖搂出来，也好让朕开开眼界啊。”敏彦冰冷得刺骨的调侃如影随形般地追加过来。

    还没看多久，如意就听温颜在小声地劝敏彦休息一会儿。

    敏彦似乎摇了摇头。

    “陛下。”

    ——哦哦哦，温颜很严肃哦！

    “……好吧。”

    ——耶耶耶？敏彦很听话耶！

    如意一边支着耳朵听动静兼吐槽，一边在心中笑想：这天底下只有温颜敢把敏彦当绵羊，也只有敏彦能让温颜使出他的心计。呵呵，真不知他们两人究竟是谁降住了谁。

    一心二用的后果很严重，因为如意忘了减慢浏览速度，三两下就滤完了御膳房开的菜单，还顺手将不很恰当的地方或添或改，一一注明缘由。

    忽然，如意正看在兴头上的菜目被一只指尖带茧的手转了个方向。

    “被殿下这么一改，就更条理清晰了……如意殿下清醒了么？可喜可贺啊。那，”温颜微微一笑，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沓奏折，排在了如意面前，“请殿下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冥冥之中，如意感觉，这些年来，温颜的声音是越听越阴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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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有备无患

﻿    敏彦在兼顾国事的前提下“休息”了三天。而这三天的时间在薛御医的眼中，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

    “陛下仍需更长时间的休养，否则她的身体迟早要垮掉。再这样下去，不出二十年，陛下就会经受百病缠身的痛苦了！”薛御医气急败坏地抓着如意，忍不住絮叨起敏彦的病情。

    可不管他再怎么说，敏彦忙碌的身影未曾稍停，宴客的日子也没有推延。

    这天，礼部尚书辛非再次起了个大早。用过早饭，妻子抱着儿子小九——哦不，皇恩浩荡，他家小九现在已经是“辛吉利”了——来为他鼓劲。

    “您看，小九正对您笑呢！”富富态态的辛夫人一边逗着孩子，一边低声对辛非说着话，“老爷，今天确定不回府用膳了么？”

    辛非道：“嗯，在礼部处理完公事，晚上有应酬。午饭晚饭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我估计很晚才能回府。还有，让他们备好解酒汤什么的，指不定我得被人抬着回来。”

    辛夫人一愣，随即笑道：“抬着？怎么会！老爷可是一向号称千杯不倒的。”

    辛非语气甚是沉重：“米酒的‘千杯不倒’碰上烈酒的‘千杯不倒’，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还是‘有备无患’让我放心。”

    辛夫人虽不明白丈夫到底要参加怎样恐怖的宴会，但她向来以丈夫为天，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她点头应下了辛非的要求。

    临走前，辛非又嘱咐了一些府里需要注意的事情。

    “对了，以后记得要叫小九‘吉利’。”

    辛非跨出家门时对自家夫人发出了一句忠告。

    熙政殿这边，也是从一早就忙碌起来。太后娘娘的贴身侍女、留在宫里坐镇景泰殿的尚忧姑姑被请了过来，对几个刚挑选出来即将陪驾的宫女进行最后教导。遇到什么问题该怎么处理，碰上什么人物该如何应付，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要由资深大宫女传授经验并悉心指点，方可处乱不惊，展现皇室风采。

    敏彦下朝回宫后，梳洗了一番，因为知道晚上不会很太平，所以也就省了看奏折的功夫，免得增添了那些无谓的烦恼。余下的时间，除了练练字看看书，敏彦全用来调整状态，在心中尽量全面地设想了可能会出现的场景——她不喜欢打无准备之仗。

    福公公被特意派往御膳房监督，温颜亲自去检查宴会地点布置情况，其他宫女则开始搭配敏彦晚上出席宴会所穿的服装首饰。众人虽忙，却忙中有序，不见兵荒马乱的场景。主角之一的敏彦尤其闲适，依然按照她自己的步调，冷冷静静地安排着所有事项，不假他人之手。

    如意衷心佩服敏彦那愈是繁忙愈是稳定的本事。但他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耗在发呆上，温颜正等着同他一起做最后评判。

    “居然想到在御花园里设宴，把矮几都搬到了外面来，席地而坐，仿效春日游玩时的餐会……哎，不错嘛，上首是敏彦的位置，这样既有齐集一堂的同欢，又少不了敏彦地位的凸显。妙，实在是妙！温颜，这谁的主意？”

    如意赞叹于创意者的大胆。

    王公大臣的家里倒是常常在花园里摆设宴席，可对于一贯只在宫内大殿里宴客的皇室来说，这种不动声色的变革使人耳目一新之余，又不能不敬佩此人的敢作敢当。

    倘若不幸失败，降职处罚也不足以谢罪天下。

    温颜淡淡说道：“据说是孙歆的提议。”

    “……他？”如意哑口无言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他大惊小怪，而是孙歆这种政见保守的人，竟也能有此等开阔的视野，委实令人感到“人不可貌相”这句箴言的伟大力量。

    “御花园有现成的花草树木、小桥流水，最后会成什么样子，昨晚我已看过，天黑后灯火一照，影影绰绰的，意境也很好。只是，挂在树上的灯笼容易引起火苗，我怕到时候大家惊慌连连，少不得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温颜似乎有意避开孙歆这个话题，没有接下如意的话头，只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如意点头道：“确实。不过，灯笼一定非要挂在树梢上么？摆在地上如何？”

    温颜眼观鼻：“殿下，烛光从地面照上脸来，会很吓人的。”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如意终于有机会鄙视了一回温颜，“咱们宫里不是有种一人多高的灯架吗？用那个就可以啦！”

    温颜鼻观心：“灯架又高又细，稍不留神就会被某些粗手粗脚的大人撞倒，烧着草地再牵连上酒水饭菜的后果，恐怕比燃了树梢更严重。”

    想鄙视人家却反被人家鄙视，如意郁闷了：“那你说怎么办？”

    “其实……”

    温颜慢慢地踱到一棵树下，温吞的语气令如意的颈背猛然窜起一阵寒意。如意连忙也学他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充当啥都不懂的笨蛋。

    “微臣倒是忽然有了个办法。”温颜继续惊人不倦，“如意殿下在户部任尚书，国库的钥匙自然归您管着，您看……？”

    这下子，就算如意去装傻蛋也没用。

    于是如意瀑布泪了：“行了，你别说了，我大体上清楚了。”

    “呵呵，微臣可什么都没说。”温颜微笑着，过河拆桥，利用完了可利用的，就抛下自怨自艾中的如意，自行离去。

    如意忿恨地目送某黑心人士远去，嘴里念念有词：“国库，国库，他打主意都打到国库去了……呜呜呜，我的宝贝夜明珠……哪怕摔坏了半颗，我也会心疼死啊……”

    ——如意殿下，国库归您管是没错，可那里面的东西，没有一样真正属于您呀！

    当孙歆抵达御花园的时候，温颜正指挥着一群小太监将夜明珠悬挂在平常人摘不到的高处，如意则蹲在花丛一角，没精打采极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如意回头，见是孙歆，不由得抱怨道：“你们礼部平白无故地放着好好的宴客大殿不用，偏跑来御花园穷折腾……干嘛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的……”

    “啊，孙大人来了。”温颜面上漾着得体的笑容，迎面走向被如意抱怨到有些不知所措的孙歆，“大人请看，这边正要挂上去的，可都是如意殿下慷慨出借的宝贝呢！”

    “本王从来不知‘慷慨’为何物。”如意嘀咕。

    孙歆脚下滑了滑，镇定自若：“如此便可避免走水，温大人真是帮了大忙。下官谨代表礼部所有官员谢过温大人。”

    “本王被无视了。”如意仍然在嘀咕。

    孙歆的眉毛起劲儿地抽搐着，“也感谢如意殿下……相助。”

    如意被现实打击得没了招架之力，温颜也不指望他在这种颓废状态下能说什么更有建设性的话，所以他越过了如意，笑道：“谢什么，大家都是为了今天能圆满完成任务，这点小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话虽如此，还是要多谢温大人，帮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孙歆不冷不淡地道谢，又用在如意眼中看来根本就没有太大诚意的细小动作，朝温颜欠了欠身。

    此时的温颜孙歆二人，简直像兄弟般亲切。如意唾弃地想道：虚伪！

    不管如意脑中究竟有多少急待抛售的想法，宴会也还是要健康向上地开席。

    眼见御花园里的大人们从三三两两发展壮大为成群结队，专司众人安全的御前侍卫副统领符旸不禁酿了一肚子的紧张，生怕出现什么意外。因此，他一手按着剑柄，一手五指握紧手中宝剑，在暗处边巡视着外面的情况，边低声警告道：“你们，都给我把皮绷紧点儿！”

    “是！”四面零零落落地传来回应。

    待大安朝这边需要到场的官员们几乎齐全了，萧恕才带着人姗姗来迟。他刚一到场，马上就有辛非、孙歆等礼部官员上前应酬，如意更是不落人后，端起最可亲的表情，迎了上去。

    尽管萧恕来得晚，却没人敢流露半分不满，因为有人比他更晚，那就是敏彦。

    主角嘛，压轴出场方合常理。

    悬着心在御花园待命的符旸一看见敏彦牵着宛佑，毫发无伤且意气风发地在逶迤的宫灯依仗中缓步走来，也顿时感觉心跳又回到了原来的速度。平时一直是符旸负责熙政殿的安全，而今天敏彦只用了一句“朕相信你”，就把他发配到了御花园喂蚊子。

    再看看敏彦身后的御前侍卫统领，符旸皱起眉，心想：等宴会开始后，还是要特别关注女帝陛下的安危。

    温颜不知何时回的熙政殿，紧跟在敏彦半步开外，这个距离甚至比御前侍卫统领孙正还要靠近敏彦。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刻意安排，令参加了今晚宴席的朝中老臣们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敏彦陛下已经不准备做更多的退让了啊！

    萧恕只是默默地盯着敏彦劈山分海般地走来。等敏彦到了他面前，他笑着鞠躬行礼，道：“这几日，陛下圣体可还安好？”

    “有劳殿下挂念，一切甚好。”敏彦淡然的嗓音中听不出任何破绽。

    “那么这位是……”萧恕转头，笑看向贴在敏彦身侧的宛佑，“小王爷？”

    “舍弟宛佑。”敏彦淡淡地介绍，似乎不欲多说。

    而宛佑，早已被敏彦放开了手，他冲萧恕笑得甜蜜蜜：“你好啊，常丰王大叔。宛佑久闻大叔在漠南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品非凡呢！”

    萧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眼前这个小鬼头消遣了，但他还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击败。于是他当下也弯了眼睛，摸了摸宛佑的脑袋，假装看不到那孩子眼中在一瞬间对自己这个动作发出的杀气。

    “敏彦陛下能有这么可爱的弟弟，真是幸福啊。”萧恕直起身，笑着对敏彦说。

    敏彦只微微扯了扯嘴角，就算是回答了萧恕。然后她扬手，语气平平地说道：“王爷，请。”

    “陛下，请。”

    两人互让完，敏彦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上首，而萧恕也撩起了袍子，随敏彦、如意等人落座。然后，其他人才慢慢坐下。

    硝烟终于扩散了。

    辛非悄悄地擦擦脑门上的汗珠子，觉得自己可能过度体虚，要不然为什么最近总是直冒冷汗？

    孙歆冷眼旁观，入座的同时，少不得拉了左手边的辛非一下，帮他把那身肥肉顺利地塞在小小矮几后的坐垫上。

    “多谢多谢。”辛非抖抖地收起汗巾子，悄声对孙歆表达了谢意。

    在敏彦第一个动筷后，令人食不下咽的国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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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勾心斗角

﻿    敏彦身边站着福公公等人，由敏彦以下，左为如意，右为宛佑。如意之下正是萧恕，宛佑之下则为苏台。

    放眼望去，萧恕的下首却赫然是兵部尚书孙应，如果坐着善打圆场的乐平也就罢了，但孙应果敢刚强，乃礼部侍郎孙歆的同族堂叔，绝对是朝中主战一派的核心人物。让他与萧恕毗邻而坐，若无其他深意，那真为一大败笔。

    不晓得是礼部哪位才子安排了这么离谱的位次，竟还连番得到了尚书与侍郎们的认可。

    幸而拙于言辞的孙应一旁坐着膀大腰圆、不容“小觑”的辛非，所以，即使他与萧恕在交流上出了问题，也有辛非可以帮衬。

    再看其他漠南使节，分别被安□□了大安朝的官员队伍里。

    这种化整为零的法子，美其名曰“缩短两国距离”。虽然看似和和美美一家亲，实则是用人海战术打散了对方的主力，让他们彼此之间少了许多照应。

    萧恕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他明知这是故意化解自己的力量，也没提什么太大意见，还对面有忿忿神色的随从们微微笑了笑，以示安抚。

    宴行半程，大家正你吹我捧着，萧恕却忽然抛出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小王记得，陛下尚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妹妹，可是叫安妍公主？今日宴会，怎不见公主倩影？”

    如意的酒杯歪了歪，微笑中的嘴巴也跟着酒杯歪了歪。

    宛佑笑眯眯地抢答：“大叔有所不知，安妍皇姐向来是不参加这种宴会的啦！”

    敏彦点头道：“承蒙殿下顾念。正如舍弟所言，舍妹不喜热闹更不谈国事，故而从未参与过家宴之外的宴席。”

    “呀，这真是遗憾。”萧恕捏起酒杯，满脸失落地摇头，“本来还想见识一下贵国皇室第一美人的绝伦美貌，可惜、可惜……”

    什么“皇室第一美人”！

    众大臣全在心中无语了一回：安妍公主美则美矣，可距“第一美人”的封号，似乎差得不是一点两点。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位常丰王若认了第二，绝对没人能当第一。

    “既然王爷这么希望了，”敏彦倒是端着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好像根本就不害怕对方下句将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那不如朕宣来皇妹，让王爷瞧个明白？”

    萧恕起身拱手道：“不敢，不敢！其实小王并非心存轻浮，只是敝国有意与贵国结亲，却不知贵国意下如何。啊，说起来，敝国所选之人，还没觐见过陛下呢！太不应该了！”

    说着，他一挥手，底下便有随从离席。

    “这真是小王的失误，万望陛下海涵呐！”萧恕拱手致歉。

    “无妨。”

    敏彦面上做不在意的模样，心中冷道：也不过是欲擒故纵的老把戏。

    不小心瞥着敏彦无甚表情的样子，如意一下子就被酒给呛着，憋了一口气不敢笑出声来：这么不以为然啊！敏彦一定是又在腹诽萧恕的做作了。

    想着想着，如意乐不可支，差点破功。他连忙正襟危坐，摆好了王爷该有的形象。转眼，却又见弟弟宛佑在对面朝他投来了鄙夷的一眼。

    如意萎靡了：为嘛那个豆大点儿的娃也鄙视我？

    温颜淡笑着将他们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

    没过多久，只见一名面蒙轻纱的男子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徐徐步入御花园，走到敏彦面前，矮了矮身，然后一双白皙无暇的手缓缓地伸出，揭开那将他与外界阻隔了的薄纱。

    好大一片忍也忍不住的吸气声顿时涌出：原来还有能同苏大人的美丽不相上下的男人！

    首次见到萧近容颜的某些大安朝官员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冷冰冰的刑部尚书苏台。

    与苏台乏善可陈的表情不同，这位男子似乎时刻都噙有一抹雅致得体的微笑，他的相貌是一种和煦的美丽，就像周身都围绕着轻柔细腻的气息，所以并不会使人感到寒气侵袭。

    “这是小王最小的弟弟、枚太妃之子，萧近。”萧恕满意于萧近所制造的骚动，语气里无不自豪，“陛下，依小王愚见，舍弟确实是人间少有的美人。”虽口中说着“愚见”，但看看萧恕的脸——不带半分谦虚。

    温颜眉毛一扬，不动声色地瞅了瞅敏彦。

    敏彦幽深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她的想法。停了片刻，她才稍稍提了提嘴角，以不符合她年纪的欣慰，轻轻笑了一笑：“算起来，萧近殿下既是枚太妃的爱子，那可不就是朕的表兄了么？真没想到，朕与表兄第一次相见，居然在这种场合……来人呀，赐座！”言语间，对萧近的出现分明没有丝毫惊诧。

    马上就有三个小太监出现，两个抬着矮几，一个抱着坐席蒲团，摆放在了萧近身后。

    萧近依然是矮了矮身，宛如天籁的声音于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谢陛下。”

    于是，那些定力不足又刚从他的魅力中勉强拔出魂魄的官员，再次失去了神智，傻傻的，八成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不像话。

    温颜环视四周，皱眉，掩嘴轻咳了一下。

    失态的几位大人立即回神，尴尬地闷了头继续喝酒，同时耳朵也像其他人一样支着，专心听起女帝陛下与常丰王爷的巅峰对决。

    几乎在温颜咳嗽的同一时间，敏彦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了，她当然不会特意回头对温颜说什么，但她放在膝上的左手凭靠身前矮几的隔挡，翻了一翻，虚握成拳悄悄扣了几次。

    发现了敏彦左手的小动作后，温颜低头，唇边难以控制地漾起了笑容。

    福公公目不斜视地向前迈了一步，特意为敏彦添酒，借此挡住了温颜，也使他的笑免于被下头坐着的有心人逮着。

    刚将酒倒满，福公公就听到了萧恕的笑声：“提起小王这个弟弟的美貌，那真是，一言难尽啊。”

    笑得这么刻意，倒像是回答某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他朝萧恕那边定睛一看，原来是辛非在与萧恕对话。

    中间隔着一个大活人，难为辛非还能发挥着他的本事，把萧恕半数以上的重心全都揽在了他那里。

    “哦？王爷此话怎讲？”辛非被挑起了兴趣，圆圆的肚子紧贴在不堪重负的矮几边沿，直接越过了孙应，一手握着酒杯，杯中酒都快洒了也不自知，仍兴致勃勃地竭力伸长了本就粗短的脖子，往萧恕那边靠去。

    更难为孙应，被当成透明人不说，还要承担肥肉压境带来的种种不便。而这位向来脾气不很好的大人，这回居然生受下了来自辛非的“压迫”。

    “哈哈，那小王就要说说他小时候的事情了。记得小弟那年才三岁，我们……”

    萧恕和辛非看上去确实很投缘，转眼间，两人已经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边喝边谈，从萧近三岁扯到了十三岁，而且还有朝二十三岁奔去的苗头。

    投缘归投缘，实际情况如何，那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由于距离较远，敏彦与萧近根本是不可能做任何沟通的，所以她只能透过余光轻巧地打量萧近几次。

    几次后，敏彦的视线就被坐在辛非下首的孙歆抓住了。他顺着敏彦的目光看过去，入眼的是萧近端正的坐姿，以及那抹像被镌刻在了他面上的雅致得体的微笑。孙歆在心中叹了一声：这么一位连封号都没有的王爷，想必在漠南的生活也很辛苦。

    然而孙歆毕竟不是感春悲秋的人，只一瞬，他的思绪便转到了其他上面去了。

    萧近其实就坐在工部尚书李大人后面空出来的地方，那里靠着一丛牡丹，所以未曾设下座位。如今添加了位置，反而让萧近的地位无形中比其他人高了一些。

    同样拙于表达，李大人颇有自知之明，既然在最安全的乐平身边坐着，那自己还不如大吃大喝一番。

    来赴宴就是享受的嘛！

    是以，他早喝得满脸通红，大舌头连连之余，索性不言不语，竟学兵部尚书孙应那样，充当起透明人来。

    默默观察着四周情形的乐平思忖：萧近紧靠牡丹丛，身边只有李大人能说上话，可看那位尚书大人，已经是个一张嘴只知吃喝的闷葫芦了。没人理会萧近显得缺了礼数，但是不是该出言搭话呢？会不会太突兀？

    正这么想着，萧近反倒先朝乐平搭讪了：“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乐平一愣，随即笑道：“下官乐平。”

    “吏部尚书乐平乐大人？！”没想到萧近居然低呼了一声，眼睛下移到乐平盘着的腿上，“您的腿不是在几年前的事故中……”

    “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乐平直视的目光极其平静，可不知怎么，萧近就是产生了一种无处藏身的感觉。他不禁对自己的冒失感到羞愧，语焉不详地回答道：“出发前王兄教了我一些东西，呃，就是这边可能会遇到的人……”

    乐平晓得他没说实话，却也没揭穿他。

    当年的事件，乐平多少能猜出是与漠南方面有关。这些年过去了，他的腿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他可以不追究那些往事，但敏彦陛下还有亲人，说不定，只需太上皇陛下一人便足以使对方生不如死了。

    思及此，他不由得又笑了笑，对萧近说道：“下官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呢！”

    敏彦冷眼听了半晌萧恕与辛非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建树的对话，也不出声打断。

    孰料，萧恕不放过一切机会，插空就转向了敏彦，速度之快令辛非扼腕不已：“敢问陛下对舍弟可抱有与众不同的感情？”直接又大胆的问话，一度险些让大家栽倒在地。

    “萧近殿下既是朕的表兄，朕自是要与他好好培养兄妹感情了。”敏彦滴水不漏地回答道。

    “陛下，只有兄妹之间的感情可是不够的。”即使敏彦用表兄妹的关系引开了众人的注意力，萧恕也完全不受她的影响，“今番，敝国愿将王弟送进陛下后宫，而我王对贵国公主的美貌向往已久，以能得佳人为荣，惟盼陛下首肯。而且我王许诺，若陛下同意，那么公主殿下必定稳坐第一大妃。”

    这么大段文绉绉的话一说完，底下就飘起阵阵轻微的议论声。

    辛非嘀嘀咕咕：“原来目标不止咱们女帝陛下，还想把咱们公主殿下一网打尽……”

    孙歆八风不动地稳坐着，脚下狠狠踢了一下辛非。

    出乎大家意料，自打宴会一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孙应终于张了金口：“常丰王殿下莫不是在说笑？漠南王陛下年过不惑，安妍殿下尚不满双十，这其中的差距，手脚并用，也未必能数得清楚。”

    孙应的话不可不谓为致命一击。想那漠南王已经四十四岁，也有了好几位王妃，年龄确实是个拒绝的借口。但是……

    萧恕笑道：“当年枚太妃嫁与先王之时，先王已然五十有余，且先王只封枚太妃为七妃，这绝不可同年而语。”

    糟糕，球被踢回来了。

    如意刚想接下孙应的拒绝棒子，就听敏彦朗声说道：“漠南王将表兄送回故土，也算完成了表姑多年来的心愿。既然如此，朕理应作出一些表示——”

    在如意不可置信的错愕中，敏彦冷静地下达了口谕：“特封安妍公主为祓王，十日后随常丰王共赴漠南。”

    萧恕大笑道：“陛下果然爽快！谢陛下成全！”

    与之相对比的是四周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如意瘫坐在地，喃喃自语道：“十天……我的天……十天……十天能把嫁妆准备好么？”

    总感觉烫手山芋又飞到自己这里来了啊！

    某人四十五度仰角望天，长太息以掩涕兮，哀己任之多艰。

    议论纷纷中，温颜抬眼看了看远处的萧近。

    即使被当做了交换物品，也没有怨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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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棒打鸳鸯

﻿    宴会结束后，敏彦回到熙政殿，命令道：“从现在起，朕不见任何人——包括皇祖母。”

    福公公领命退至门外，独留温颜在殿内。

    “你也出去。”敏彦疲惫地以手支额，靠在椅背上。静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她睁眼，皱眉道：“温颜？”

    温颜就站在敏彦身侧，他推了推桌上的参茶，“陛下的身边不可无人在旁。”

    敏彦把已经摆到面前的参茶又推开，无奈道：“朕只是想自己一个人静静。有事儿朕会叫人。”

    温颜也不与她多辩，干脆默默地拉起敏彦的手，将参茶塞进了她手上，然后退了几步，退到敏彦绝对看不到却又能一喊即应的地方，“这样陛下就可以接受了。既然符统领还在近旁护卫，那么陛下这里多一个人与多两个人也没什么差别。”

    敏彦埋头，未再出声。

    虽至深夜，熙政殿外却依旧热闹。先是女孩子的哭喊直达云霄般地刺了进来，随即又有几声敲打殿门的巨响。不过这些动静到了最后，好像都被尽职尽责又吃苦耐劳的福公公给拦下了。

    哭闹声停下之后没多久，就听殿门外传进阵阵喧哗，其中居然还夹杂着太皇太后苍老而有力的大声呼喊：“陛下！陛下！难道你还想让我这把老骨头在这熙政殿下跪给你看吗？”

    敏彦闭了闭眼，忍耐着没起身。

    又是一波骚动，福公公惊叫：“啊！太皇太后陛下！您怎么能……？！您这样岂不是要折杀敏彦陛下了吗？”

    熙政殿的殿门被人大力打开，敏彦震惊地看着扔了龙拐正要呵斥宫女劝阻而下跪的太皇太后，“皇祖母，您……”

    眼看自己的孙女即使是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也不过是为祖母想跪下要求见上一面，才稍微展现出一些震惊，太皇太后忽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这个孩子，真是她的孙女吗？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但太皇太后很快就又振作起来，因为她的孙女不只有敏彦一人，还有安妍。安妍是她这些年来的精神寄托，是她身边能说得上知心话的宝贝孙女，她不能让安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嫁到漠南那种荒蛮的地方去！

    当敏彦刚一出现在门口时，福公公就用眼神示意几个小太监，将太皇太后匆忙间带来的几个贴身宫女和太监给“请”走了。

    “敏彦！”做完了心理建设的太皇太后拖着年迈的身体，几乎扑倒在敏彦身上。

    敏彦稍稍退了一下，温颜倒是从后面伸手，扶了太皇太后一把。

    “不知皇祖母找朕，所谓何事？”敏彦敛起了一切可能会泄露内心想法的表情，麻木地用公式化的语气问道。

    有那么一瞬间，太皇太后重温了当年嫁入皇室初为太子妃时觐见皇帝的感觉。敏彦与她的曾祖实在是太像了，一样的稳重，一样的冷漠，也是一样的……无情。

    然而太皇太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敢多说半句的小姑娘，在她过去的几十年中，她经历了丈夫登基、摄政参政，什么大风大浪她都遇到了，她是这个皇宫里从政资格最老的人。所以，太皇太后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颤地伸了手，指着敏彦，悲痛地说道：“你的皇祖父，为了国家，把亲生姐姐唯一的女儿嫁到了漠南，你可知后果如何？”

    敏彦淡淡道：“朕不知。”

    太皇太后又急又快地接了下去，生怕敏彦抢了她的话：“那我就告诉你，阿枚自那以后就与我们断了来往！即使两国开战，她也不会偏向于我们的！她对我们有恨啊！敏彦，前车之鉴不远，难道你想让你的妹妹这一辈子都记恨着你、记恨着这个国家吗？”

    敏彦冷了眼眸，凉了嗓音：“皇祖父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女儿，就让别人的女儿和亲。皇祖母是不是也想让朕失信，选一个宗室公主送到漠南去？”

    太皇太后没想到敏彦会这么回答，一时语塞，愣愣地看着她，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现过敏彦的真性情似的。

    “可……可，可为什么非要是安妍？她还这么小，能指望她做什么？”太皇太后重整旗鼓，搜肠刮肚地寻找理由，“就算是漠南王喜欢她，那也不过是借口罢了，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

    “既然是借口，那朕更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敏彦冷眼等着太皇太后的回答。

    太皇太后抛了理智，爱孙女心切，焦急道：“说来说去，都怪你这么快就同意了他们的要求！如果、如果你能再多考虑考虑，再多同大臣们商量商量，也许安妍就不必遭受无妄之灾了！她是你的亲妹妹，你只有这一个亲妹妹呀！你怎么舍得？”

    哪知，敏彦以更为冷淡的语调回应道：“为了这个国家，朕连自己都能卖出去，何况安妍？皇祖母，您真的老了，您已经不适合参与国事的讨论了。”

    “不，我……我……”

    敏彦叹气，深知多说无益，她招来了福公公，“送送皇祖母吧。”

    虽然感觉还有很多要说的话，可太皇太后一接触到敏彦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不由得便颓了精神，也忘了要继续力争什么，只比来时更加苍老无力地被宫女扶着离开了。

    等熙政殿的殿门再次关紧之后，连符旸也在温颜不赞同的目光下被敏彦隔在了门外。

    敏彦的头抵在殿门上，喃喃自问道：“朕狠心么……”

    “不。”温颜轻轻地扶上了敏彦的肩膀，将她拢进了自己的天地之中，“我猜，你只是想用这种极端的办法试探试探容思和公主。不过具体如何，我倒真没把握猜着。或者你另有其他打算？”

    敏彦叹道：“朕如何不知皇室少真情？朕估量着安妍是付出了真情，那容思若是一心一意对待安妍，朕二话不说就会指婚。可人心隔肚皮，朕怎么去挖出他的心看个究竟？如果他们相爱，朕又何必去当棒打鸳鸯的小人？朕只是在赌，赌容思能不能更有担当，赌他是不是真心喜欢着安妍的……否则，朕宁可把皇妹嫁到漠南！”

    “只是苦了你，要当一回刽子手了。”温颜并没有因猜中敏彦的心思而得意，他拍了拍敏彦的背，唯觉前路甚艰。

    相比太皇太后，如意显然更了解敏彦的为人。因此，他直到第二天才去拜访这位已然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的皇帝妹妹。

    “听说皇祖母铩羽而归了？听说安妍闹了一晚上了？听说你又一宿没睡了？”如意排比句一溜张开，颇有气势地大手一挥，“这样可不行啊！”

    敏彦平视如意，“你的‘听说’还真不少。”

    “哎呀！”如意揽着敏彦，满是理解地点头又摇头，“你的矛盾，我感同身受。说实在的，站在朝臣的角度上来考虑，我是同意你的主张的。但是站在一个兄长的角度上呢，我暂时还没法接受这个事实。不过，要怪也怪不得你，毕竟漠南那边民风彪悍，我们确实惹不起，只好顺着人家的来了。为了边境百姓，换了是我，我也会忍痛割爱啦！”

    “忍痛割爱用错地方了，否则朕会误认为皇兄也爱上安妍，并且正准备乱伦，向朕示威。”敏彦冷冷地推开如意凑来的脸，完全不把他的哀戚放在眼中。

    “哟，皇兄我这不是知道你心里苦，特地前来安慰安慰你么！”如意笑嘻嘻的，同样没把敏彦的嘲讽放在心上。

    敏彦冷道：“巧言令色。”

    “好好好，皇兄巧言令色，祸害国君了。”如意举手投降，却又神秘兮兮地靠近敏彦的耳朵，窃笑不停，“哎，你知不知道昨晚容思偷溜进宫里来了？”

    “不知道。”敏彦眼神乱飞，就是不看如意。

    “哟，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要不然，就凭容思那身手，符旸早把他拿下了吧？说，是不是你故意派了温颜等他，骗得他从你这边又溜到我那里去寻求帮助了？”如意瞄了瞄一旁恭敬站立着的温颜，复又窃窃私语起来。

    敏彦打太极：“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意惋惜地摇头：“皇妹啊，你这点真是不可爱。你直接承认你担心他们小两口不就成了，干嘛弄得这么晦涩不明？哼哼，要不是我聪明，指点他该如何找你求情才能得到怜悯，我看你的计策怎么得逞！”

    敏彦懒洋洋地回了句：“哦，是啊？”

    如意气结：“哼！连个谢谢都没有，我大清早地跑来做什么啊我！还不如去探望即将远行的安妍妹子呢！”说完，他狠狠地瞪了温颜一眼，撂挑子走人。

    “……陛下，如意殿下究竟是为什么而来的？”好半晌之后，无辜被瞪的温颜慢吞吞地问道。

    “朕也不知。”敏彦挥毫泼墨，“可能是来向朕讨人情的吧。”

    过了一会儿，福公公敲了敲殿门，进来通报：“陛下，容思公子求见。”

    敏彦头也不抬，意态悠闲地下达指令：“让他侯着。再告诉他，没有朕的旨意，不许擅自离开。”

    “是。”

    等福公公退出去后，敏彦抬头，朝温颜低声笑着说道：“他竟然真敢来。这下子，皇兄的人情可要使劲记上一笔了。”

    “是呀。”温颜微笑。

    又过了一会儿，福公公再次进殿传报，且语气迟疑不定：“陛下……安妍公主殿下把长泰殿里所有的东西都砸光了。”

    敏彦不为所动，“无妨，让她去砸。有个出气的法子也好，省得朕还要专程去劝她。”

    “可是……”福公公为难了，“可是奴才听说，刚刚前去探望的如意殿下被砸伤了。”

    “什么？”敏彦一愣，冷下了脸，“简直是胡闹！”说着，她甩开衣袍，疾步向外走，“摆驾长泰殿！”

    福公公追了上去，边小跑着边问：“陛下，那容思公子呢？他还在外面侯着呐！要不就请他先回去？”

    敏彦道：“让他继续……不，温颜，你去好好招待招待容思！就按照朕昨晚说的去做，务必叫他学会怎样才是真正的栽赃嫁祸。”

    原本要跟着敏彦一起去长泰殿的温颜停了脚步，躬身笑道：“微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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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强人所难

﻿    长泰殿里，一个珠光宝气、高贵美丽的女孩儿瘫坐在地上，面颊两侧犹挂泪痕，一张本该明艳的脸蛋此刻却变成了大花猫脸，鲜艳亮眼的衣服上沾了灰尘。她旁边正手足无措地站了好几个年纪不大的宫女，看样子是不敢靠前。

    如意则捂着已经紧急处理过的、不再呼呼冒血的眼角，有气无力极了：“我说小皇妹啊，皇兄好心来劝你想开着点儿，怎么却中你的招了呢？哎皇妹，你别只顾着哭啊！”

    女孩子啜泣，根本就不理如意那一套。

    如意长叹几声，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说了也是白费力气，所以省下了多余的废话，专心等着御医来为他包扎。

    当敏彦赶到现场的时候，御医也提着诊箱一路狂奔而至。刚准备抬脚进殿，御医迎面便瞧见了敏彦，大惊失色地连忙跪了磕头：“微臣拜见陛下！”

    “免了！”

    敏彦挥手，率先大步迈进长泰殿，一眼就发现了顺着如意手指缝隙往外渗的血丝，脸色登时铁青。又见安妍失了公主仪态，于是脸色愈加难看，虽克制住了一些怒火，但语气上还是流露出了强烈的感情色彩：“安妍，起来！”

    然后她无视了一群惶惶不安、拽着安妍行礼的宫女，罔顾那“公主、公主，陛下驾到了”的提醒，只回头对簌簌发抖的御医命令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先止血！”

    “是！是！”

    御医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如意身边，惊吓地在心中哀叹自己时运不济：今天当值也就罢了，居然赶上了如意殿下受伤；如意殿下受伤也就罢了，居然这伤是安妍公主造成的；安妍殿下伤了王爷也就罢了，居然又被陛下撞个正着！最最倒霉的是，他来为如意殿下上药，却又不得不带着耳朵，这下子可好，一会儿陛下训斥公主的时候，他到底要不要回避？回避的话，又该回避到哪个角落才安全？

    如此这般地思量完，御医难免把一张老脸摆成了苦瓜，并进而严重影响了某王爷的疗伤情绪，在他本就阴霾的心情上添加了更多的灰暗。

    敏彦没工夫去管如意的心情如何。她背着手走了几步，问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安妍愣愣地抬了头，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看清站在她前面挡住门外光线的人，正是她的皇姐敏彦，也就是下旨命她和亲的罪魁祸首。

    “怎么回事，你问我怎么回事？你竟然问我怎么回事？！”安妍难以置信地抹了把眼泪，激动地朝着敏彦尖叫，“我真不敢相信！父皇才离开京城几天，你就这么对我！之前你将容思逐出泮宫，我忍了；你把我软禁在长泰殿不许我见他，我认了。没想到你得寸进尺，又要送我去和亲！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宫里特碍眼，所以才心心念念的要把我赶出去？”

    敏彦忍耐地闭上了眼。

    忙着包扎的御医和如意都在静悄悄、静悄悄地致力于让自己变得没有任何存在感。

    安妍似乎是觉得不该这么激动。她稍稍低头，平静了一会儿，让自己尽量能试着说服敏彦：“皇姐，如果对方要求你把温颜杀了，你一样照办？你愿意吗？你舍得吗？你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吧？强人所难是父皇教你的为君之道吗？”

    敏彦冷冷地回答：“温颜像是傻得被盯上了还不自知的人么？况且，他没生在帝王家，就不会遭受你所谓的‘强人所难’。联姻非儿戏，朕早在对方提出前就考虑得很周全了，不论谁来、不论说什么，朕都不可能改变这个既定的事实——联姻势在必行。”

    闻言，安妍短促地尖笑了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拨开了宫女的搀扶，唯我独尊地抵抗掉所有苍白的劝阻，一步接着一步，挪到了敏彦面前。她昂起脖子，仰视着比自己高出了将近一个头的姐姐，大声地说出了心里的话：“帝王家？哈，多么可笑的帝王之家！我告诉你，我不要和亲！听清楚了吗？我、不、要！我爱的人是容思，除了他，我谁都不嫁！而你，只是一个喜欢强迫弟弟妹妹又不真正关心我们的严厉姐姐，凭什么让我为你卖命？我不是你手下的那些狗腿子！”

    “安妍！收回刚才说的话！快跪下给你皇姐赔罪！”受惊了的如意没空为安妍所说的话而发呆。他一把推开御医上药的手，忙不迭地挽救妹妹的失言，紧张地看向敏彦。

    果然，敏彦火了。

    她眯眼，冷道：“安妍公主，朕请你再说一次，好让朕听清楚，你究竟是如何的不满。莫非，在你的心中，我们的国家还不如一个男人来得重要？”

    “这是你的国家，不是我的！”安妍口不择言。当她冲口而出又回神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不由得惨白了脸。但她在敏彦冰冷的视线下，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怨怒，这种怨怒使她更加口不择言地补充道：“仗着你是皇上，就要我们都听你的！哼，可不只你一个人能当皇上！皇兄有资格，宛佑有资格，就算是我，也有资格！”

    如意绝望地捂上了眼睛，不敢再看敏彦。

    御医早已吓得躲到了最远处的角落里，尽量避开这对王朝地位最高的姐妹花。

    其他宫人早就惊得跪了满地，一个个噤若寒蝉，统统不敢靠前，生怕敏彦的火气溅到自己身上。

    “只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已经注定了你该失去坐上龙椅的资格。安妍，朕晓得你心有不甘，因为朕是皇帝，所以掌控了你的一切生活。可你不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若非漠南王看中了你，否则就算单方面的和亲，你也没那资格。不要认为高贵的出身就是唯一武器，做人，有时候需要内敛和自省。”

    敏彦很是平静地看着安妍，眼睛里还带着令安妍疯狂的怜悯。然而她这番话却是说得一点儿情面都没留。

    安妍从小就对这位皇姐抱有敬畏之心，这次被逼极了，走投无路之下才胆敢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结果敏彦挑明了事实后，她便泄了气，傻傻地僵立着，失魂落魄。

    敏彦不容她失魂太久，锐眼一扫，冷声问道：“唔，砸坏了这么多东西……难道公主身边就没个能劝上几句的人吗？还是说，你们都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等着看主子们的热闹？”

    没人敢接话。

    敏彦冷笑：“敢情这长泰殿里没人长嘴巴了。那好，朕就成全了你们。来人，把他们都拖出去掌嘴！什么时候舌头烂出来了，什么时候再停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求饶声顿时四起。

    “饶命？”敏彦轻嗤，“这废墟一般的长泰殿，和无辜被殃及到的如意王爷，就是你们求饶的凭证？为什么朕看着反而上火呢？”

    “陛下饶命啊！”宫人们没了第二种选择，全都涕泗横流地磕着头，“奴婢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呀！”

    “不敢？”敏彦越发笑得可亲，“原来都承认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了。以后？你们凭什么以为，你们在长泰殿里还有‘以后’？福公公，安排她们去打扫冷宫——记得多派几个人看着，别让她们乱嚼舌头根子。”

    福公公低头应了声遵旨。

    安妍默不作声，只任由敏彦为她清理门户。

    最后，敏彦扔下句“你好好想想”，随即警告地看了眼如意。

    如意摸摸鼻子又摸摸上好了药的眼角，自觉地跟紧了敏彦，往熙政殿而去。

    走在半路上，敏彦忽然又对福公公低声说道：“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看紧着点儿安妍。别让她逃跑，更不许她闹出自尽的噱头来！”

    福公公会意地点了点头，领命去寻可靠的人监视安妍了。

    如意因为距离较远，所以没听到敏彦在说什么，只知道福公公半路折回，也不清楚要去干什么。他磨磨蹭蹭地跟着，磨磨蹭蹭地走着。

    一路来到熙政殿，如意正巧碰上将容思引进主殿的温颜。

    “安妍殿下怎么样了？”温颜见走在前面的敏彦脸色明显不好，就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如意叹道：“别提了！唉，安妍这个孩子，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虽然与敏彦不亲，但也从来没这般骄纵。长大了却不知像谁，这么倔强！刚才她硬是与敏彦闹了一架。与敏彦吵架啊！这可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口出狂言还不说，偏偏她说的那些话，挑出来哪一句都足以让敏彦搬了她的脑袋！简直想吓死我！”

    温颜笑了：“太上皇陛下可亲口说过，安妍公主还是像太后娘娘多一些。不过公主殿下确实太骄傲，以至有些目中无人——想来也是太皇太后陛下过于溺爱公主了。而且，现在的公主殿下心里有了属于自己的思念，为了这个思念，顽强的坚持着，本也有情可原。”

    如意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问道：“这个也有情可原吗？那我真是活该倒霉！”

    温颜笑道：“殿下一意孤行，非要去探望安妍公主。带回来了一些永久纪念，的确‘有情可原’啊！幸好您的伤能治个痊愈，应该也不会落下什么伤疤。放心吧，殿下，这‘后宫第一美男子’的称号，您还是能坐得稳稳的呢——虽然最近又新冒出来了个完全有可能将您拉下马的萧近。”

    如意一甩袖子，“算了，不与你这种人计较。哎，我看那个进去的人是容思啊！你让他这个时候去觐见敏彦，能行么？敏彦现在见了他，只会更生气的吧？”

    “没关系。”温颜很有把握地说道，“陛下不会把气全撒在他身上，顶多是有些迁怒而已。”

    如意默了片刻，悄声道：“为什么我听着前后两者没啥区别？”

    当如意和温颜在殿外闲聊的时候，容思正跪在御案前，被迫接受敏彦严厉的审视。因为如意殿下告诉过他，要想事情有所转机，那就必须来找敏彦陛下。

    经过温颜的指点，转机确实是有，可……

    面对高高在上的敏彦，容思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感到呼吸困难。

    “温颜方才对你说过的话，你都记清楚了吗？”敏彦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容思，想要看进他的内心去。

    “微……草民记清楚了。”容思咽了口口水，紧张地回答。面圣的时候，他总害怕一个字稍微说得不准确，就会被眼前这位威严十足的女帝抓住把柄。

    “既然你记住了，那朕且问你一句：你敢为安妍冒这个险吗？”敏彦以更冷的视线，紧迫地盯着容思，“你掂量掂量自己，如果不行，那最好不要去丢人现眼。否则朕也很为难。”

    容思深深地吸吸气，点头道：“草民愿意！草民可以！”

    “很好。”敏彦满意地颔首，“另外，朕要你记住，朕不允许让安妍在大安的土地上出任何意外，她必须要去联姻。至于过了边境……那里不属于朕，也不是朕可管辖的地方。”

    “草民明白！”容思用力地点点头。

    “还有就是，”敏彦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容思，“一旦被人觉察出了你的身份，那你就等着朕派人将你追杀到天涯海角吧！”

    容思瑟缩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表现出退缩：“草民晓得！”

    “可以了。你退下吧！”敏彦右手敲了敲手心，想了想，又对容思说道：“出了宫门，若是能见着孙正孙统领，那就告诉他一声，让他们家的孙歆得空进宫一趟，朕有要事相商。”

    “遵旨！”

    容思恭敬地退着退出了殿门，什么风流才子的气象，在敏彦这里完全使不出来。他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地面，只觉得下台阶的时候，双腿还有些不可抑止的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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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明修栈道

﻿    本年度最轰动新闻不是女帝将要接受——或者是已经接受了——漠南方面的联姻，并终于在年过二十的“高龄”情况下准备把自己嫁出去，而是……

    女帝的嫡亲妹妹安妍公主被派往漠南和亲。

    众所周知，安妍公主殿下可谓为集千般宠爱在一身的皇室娇娇女，若是她哪天心血来潮，想要一轮明月挂在院子里的树梢上，那么当晚绝对会出现一大批人争着抢着蹲在窗外，只为将月亮从天空中摘下，献给这位天之骄女。

    当然啦，女帝敏彦陛下也是天之骄女，可她们二位之间的差别，却是很大很大的。老一辈的宫人们都清楚地记得当初太皇太后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的小安妍是用来宠爱的，陛下嘛，她只适合站在最高处享受众人的景仰。

    由此可见，尽管后宫再怎么戒备森严，也管不了那些秘传八卦的嘴脸。

    虽然敏彦治下极其严厉，但后宫目前正处于“群凤无首”的状态，兼之敏彦忙于解决国家大事、疏于管理后宫小事，福公公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温颜无权插手其中，因此有些时候，宫人们便得到了更多的机会去观察主子，并偷偷地私下交换着小道消息。

    比如说，宫里的人都知道，和亲事发当天深夜，安妍公主就直奔熙政殿，又哭又闹，御前第一总管福公公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劝”走了她。

    接着，太皇太后驾临，以年迈之躯下跪威胁，总算见了陛下一面。由于福公公及时清了场，所以目前尚无人得知陛下究竟与太皇太后之间交流了什么，只知道没过多久，太皇太后就一脸失意地被人扶着离开了。

    事发第二天，安妍公主大闹长泰殿，砸伤如意殿下。陛下大怒之余，再次对公主下达禁足令，连身边可以相信的几个宫女也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换上了陛下派去的人。

    好像听说，容思公子火速进宫求情来着，可惜陛下无视了他。

    成群结队的“传闻”蜂拥而至，嘈嘈杂杂地将后宫弄得乌烟瘴气，一时难以辨别孰真孰假。

    不过有一个传闻可以肯定，那就是：事发第三天上午，礼部的侍郎孙歆大人第三百六十五次受到敏彦陛下的铁腕制裁，又跪在熙政殿主殿外的空地上细数过路的蚂蚁去了。

    ——无聊的宫人们甚至都为可怜的孙歆记下了罚跪的次数与时间。

    仲夏的清晨，在经历过一夜暴雨后，微微发寒，对心怀重重思虑又穿着单薄的人来说，尤其显得凉气袭人。

    温颜找到敏彦的时候，她正僵直地抱着双臂，站在熙政殿主殿的最高层，凝视着远方。

    “小心着凉。”温颜为她披上了件外衣，“陛下也不想再多听几次薛大人的念叨吧？”

    敏彦轻轻地拉好了外衣，嘴角扯了扯，“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么接下来，是不是马上就要为孙歆求情了？你真是，烂好人。”

    “是啊。”温颜微笑了，“微臣就是烂好人。不过陛下即使是想利用孙大人，也得留条后路。从昨天上午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天了呢，哪怕孙大人习武炼身、金刚不坏，也经不住这样折腾，陛下好歹也要体谅一下他们家老爷子的‘爱孙心切’。做戏不能过头啊！”

    “朕掌控着分寸，不会过度。”敏彦轻抚着树干，粗糙的树皮划在手心，刺刺的，正如她现在的心情，“朕倒是不怕孙老爷子，只担心安妍惹出什么大麻烦。”

    温颜握住了敏彦的手，不让她再去触摸会伤了她的树干。

    “安妍殿下那边不是有人看着了吗？放心吧，没事的。”他笑了笑，挪了几步，悄悄地伸出双臂，环了敏彦的身子，为她挡下时不时就吹一小会儿的阵阵凉风。

    “嗯。”敏彦点头。

    雨后晴天，太阳升起。

    今日休沐，无需早朝。在温颜实为监视的“陪同”下，敏彦用完早餐，在殿后的空地上稍稍散过步后，她慢慢地绕到了主殿前。

    那里，还跪着一个人，挺直的腰板、坚毅的神情、不肯略低的头颅——

    此人正是刷新了罚跪时长纪录的孙歆。

    “孙歆。”敏彦静静地与他对视半晌后，率先出声。

    “陛下，微臣觉得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说服漠南使节了。”腰板挺直也好，神情坚毅也罢，总之连续跪了十一个时辰的孙歆，脸上还是难掩疲惫，嗓音更是带着几分嘶哑。

    “朕也觉得足够了。”敏彦负手，望了望天色，忽然笑了起来，而且还是那种很真心的、孙歆几乎从没见过的笑容。

    孙歆有些发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跪得晕了头了，才出现这种幻听幻视。

    敏彦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笑意。她拍了拍孙歆的肩膀，说道：“朕啊，可以将天下任何一个女子指给你，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安妍——因为朕的皇妹不应该成为你的借口。你，明白这些年朕为什么一直对你鸡蛋里挑骨头了吗？”

    刹那间，被人揭穿的羞愧、欺君大罪的慌张，齐齐袭上了孙歆的心头。这些情绪最后全都化为惊疑不定：难道她早就看出来了？自己当初的欺骗，以及如今的……

    敏彦继续感慨：“却没想到，到了最后，竟还是要靠你才能帮助安妍完成她的梦想。”

    孙歆皱眉，小心翼翼地将涌上心头的点点黯然收拾起来。

    在他面前的这位意气风发的女帝，向来只会回头去看温颜一个人。这也是注定的事情，无法改变了吧！也许她的聪明可以使她发现什么，但是她的聪明还可以让她运用手段，既不挑明直说，又能妥善处理掉对她有非分之想的男人。

    孙歆抬头，硬邦邦地说道：“那微臣真是感谢陛下的信赖了。”

    “算不上什么信赖。”敏彦支起了下巴，颇为有趣地看着孙歆，经过这件事，她感觉到孙歆确实如她所料，并不是个十分死板的人，“只是非你莫属罢了。”

    如果这句“非你莫属”是关于情感上的回应……

    孙歆一咬牙，费尽所有力气才撑起身。他冷静地后退了几步，与敏彦拉开了君臣该有的距离，理智地掐断了这份妄想，行礼告退。

    这个女子，从自己选择了与温颜不一样的道路后，就再也不是他可以期盼的了。

    曾几何时，期盼也成了一种罪。

    孙歆受罚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全宫上下。那历时十多个时辰的惊人惩罚，再加上孙老爷子竟罕见地没有入宫向女帝陛下“讨回公道”，不禁令一干人等想破了脑袋：为什么呢？

    有深谙内情的人跳将出来，一语惊醒梦中人：为了安妍公主呗！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生在漠南的萧恕却不甚了解当年敏彦还是皇太女时，与孙歆之间发生的种种纠葛，他试探性地问了问前来负责接待的辛非：“这话怎么说？”

    据说孙歆抱病在家，暂时无法随行招待使节，所以辛非才能一脸神秘地凑在萧恕这边分享着与旁人不可多说的秘闻：“王爷有所不知，孙大人当年就是为了安妍公主，才被我们陛下疏远了的。要不然，就凭他的长相和才学，怎能轮到温颜伴驾？后来陛下时时挑着他的毛病，大家盛传，那也是为了一出恶气，故意找茬的。”

    “这样啊……”萧恕若有所思。

    “唉，孙歆这个榆木疙瘩，说是抱病，其实是气得吧！这么多年一直被陛下处处苛刻要求着，真是难为他了。”辛非兀自摇头叹息不已。

    萧恕关心的显然不是孙歆所受到的非人待遇：“孙大人不能参加公主离京的送别了吧？”

    辛非咋舌：“不能参加？不不不，他当然必须参加！我们的陛下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既然已经下旨要求在京所有官员都要到场为公主送行，那么他孙歆就是病得只剩一口气了，也要奉旨赶到，哪怕是用爬的，都得爬过去。何况此次为公主送行的不止是在京官员，连久未回京的太上皇陛下和皇太后陛下也结束了云游，即将返回呢！”

    “哦！”萧恕举一反三，“小王明白了。也就是说，那位孙大人，情场失意了？”

    “可不怎地。”辛非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

    “这样……”萧恕皱起了眉头，陷入深深深深的思考。

    见萧恕上了圈套、误入歧途，辛非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但当他刚转过头，就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了：嘿嘿嘿！我看你还不中计！

    容府。

    “思儿，等一下，为父有话要问你。”容太傅喊住了最近好像忽然间变得很忙的儿子。

    容思顿了脚步，回头，恭敬地回道：“是，父亲。”

    虽然不是亲生的孩子，可好歹也养了十几年了，容太傅怎能不知自家儿子的性格。优柔寡断不说，还总喜欢去招惹那位令人头疼的公主，偏偏有本事招惹却没本事收拾，害得他这个父亲一天到晚为孽子操碎了心。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心血来潮地□□。教育是门大学问，容太傅自认将两位皇子并皇太女教导得相当成功，怎么就是养不出一个能争些气的好儿子呢？

    大失败。

    不过容太傅暂时还不想讨论教子无方的问题，他现在比较想弄清楚，容思到底在忙些什么：“这段时间，你成日早出晚归，与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接触。如果为父没看错，那些人还都是练家子。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容思很艰难地拧了拧手，终于放弃在父亲面前做垂死挣扎，“父亲，我要是说了，您可得保证不能打断我的腿……而且，您最好也不要反对，因为这是陛下的意思！”

    容太傅心里有了底儿，从容笑道：“为父什么时候打过你了？”

    容思朝四周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直到完全确定没有任何人在偷听，这才惴惴道：“陛下……哦不，是温大人！对，是温大人……温大人教了我一个法子，可以与妍儿一起远走天涯的……呃，他让我、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是，但是父亲不是别人……”

    “行了，为父明白你想说什么了。”容太傅叹了一声，“这恐怕就是陛下的意思。你以为，陛下为什么迟迟不肯合了公主的心愿，将她指婚于你？那是因为陛下不愿让公主受委屈，所以在考虑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啊？”容思惊讶地张大了嘴，“可，可妍儿说……”

    “公主说的能信吗？”容太傅心情复杂地拍了拍笨蛋儿子，“陛下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漠南王的求婚。因此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你。因为你是公主喜欢的人，又是没有官职在身的人，大家都不会把怀疑的视线放在你身上。”

    “啊！”容思顿悟，“陛下不想让公主到漠南去受苦？”

    “孺子可教。”

    容太傅施施然地背起手，朝回廊走去，容思紧跟其后。

    “那万一被人发现是我，岂不就……”

    容太傅笑道：“陛下也考虑到了这点，而且她也已经作出了相应的对策。根据为父的猜测，现在，所有人都会去关注孙歆的一举一动了——难怪他要告假在家，原来是为了这个。”

    又走了一段路，容太傅语重心长地说道：“思儿，当年为父因身负家仇，失去了机会。而你，却得到了陛下的首肯，一定要好好地把握住啊！”

    容思愧疚地踢了踢脚下的地面，“孩儿不孝，您以后……”

    容太傅促狭地说道：“等避过了风头，你又不是不能回来，不让陛下知道就成了。至于什么尽孝心之类的废话，为父还真没奢求过什么呢！”

    容思抹了把脸，咕哝：“您太不厚道了啊！”

    容太傅笑了：“没办法，儿子为爱走天涯，又要狠心抛弃年老无助的父亲，作为被害人，为父也只能这样说了。”

    容思：“……”

    正如容太傅所言，孙歆告假在家的原因，确实是为避人耳目。实际情况是，他一边营造出为情所伤的样子，一边帮助容思调集人马，准备实行敏彦的计划。

    孙老太爷眯着老眼，意有所指地问着爱孙：“又是罚跪又是装被甩，还不许老夫伸张正义。你受了这么大的罪，事成之后，那个丫头给你什么好处？”

    “爷爷！”孙歆无奈，“咱们孙家已经太招摇了。您别忘了，顾家若不是有两位公主在，陛下早就连根拔掉他们了。而孙家有什么？”

    “哟，小子总算看清形势了吗？”孙歆最小的叔叔，也就是御前侍卫统领孙正，笑着走了过来，“想为孙家出点儿力了？啧啧，我原本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到死都要与陛下对着干呢！”

    孙老太爷哼气儿：“他们顾家能和咱们百年孙家相提并论么？哼，亏容家的小子沉得住气，那丫头说不办顾家就依着她，没骨气！要换作老夫，非把顾其志的坟给铲平了！让他兴风作浪！”

    孙歆与孙正叔侄二人默默地对视一眼，同时把头别开，不再理会那位已然热血沸腾、急欲锄奸的老人家。

    好不容易送走了孙老太爷，孙正正色道：“我马上要去宫里当值了。你要注意，别被人盯上，否则就功亏一篑了。即使是在家里，也不要让第四个人觉察这件事。”

    孙歆道：“我连堂叔都没知会，放心好了。”

    孙正走后，孙歆一转身，差点撞上母亲。

    “娘？！”

    “儿啊！”孙母怜惜地抚摸着孙歆的脸，“你看你，越来越瘦了。那个女皇帝又给你安排什么任务了？唉，你就别再为她卖命了，她不会爱上你的。可你这样，娘看着实在是心疼呐！”

    孙歆惊喘：“娘？您怎么……”惊诧过后，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发觉刚才的谈话都很隐晦，应该不会泄露秘密。

    孙母会错了意，只叹道：“儿子是自己生的，娘怎么看不透你的心思？你是喜欢着她的吧？别喜欢她了，她不适合你。”

    孙歆烦躁道：“您这是在说什么呢！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好了，儿子现在有事要处理，您身体不好，快回去休息。”

    孙母张了张嘴，似是想再劝几句，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她的儿子早已不是稚童，而且还执拗得很，根本不是她能劝得了的。

    “算了，你忙去吧。”孙母叹息。

    孙歆见母亲没再说其他事情，便告了声罪，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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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真心无价

﻿    因女帝下达了命令，户部大开国库，搜刮大批稀世珍宝，为已认命地接受“祓王”封号的安妍公主筹备嫁妆。

    一时间，令人眼花缭乱的金银珠宝成箱成盒地被抬出国库，贴上红封条，系上红丝线。喜庆的颜色乐了漠南使节，却悲了户部尚书。

    攥紧了国库金钥匙的如意，坚守在角落里长蘑菇：“我的宝贝……我的宝贝……”

    安妍轻飘飘地路过，笑容甜美地给了他致命一击：“皇兄，人家还想要前几年东海进贡的七彩珍珠、紫珊瑚、绿翡玉……”

    如意吐血阵亡。

    十天的时间，说短也长，说长也短。

    自打敏彦同意了联姻提议，造衣局就动用了上百名能工巧匠，连夜赶制精美嫁衣。从安妍领了封号起，敏彦便授意福公公，放出了原先长泰殿里的宫女，交给了尚忧姑姑教导，以充陪嫁侍女。

    祓王安妍公主也开始了她的忙碌之旅。她一想到需要带走什么日常用品，马上就会被贴身跟随着她的小太监记录下来，并整理成清单，递交敏彦过目。面对皇妹的要求，敏彦一概应允，连当年她及笄时收到的几件小玩意都大方送出了。

    “陛下，那是太后娘娘给您的及笄礼呀！”福公公试图挽救。

    “她喜欢就让她拿走吧，相信母后也会赞成我的做法。这种东西，朕以后还能有很多，安妍可没机会了。等母后回来，朕自会去赔罪。”敏彦一笑置之。

    结果，安妍的嫁妆摆满了长泰殿前院后院，几百箱子的东西堆得过往宫人都无从下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另一边，梧桐刚接到来自如意的“告密信”，就匆匆忙忙地拉上了翔成准备返京，以慈母的身份强制要求敏彦好好休养。

    两人带着随从护卫正往回走，途中听说了联姻的事情，梧桐甚是担忧。可巧敏彦的御笔书信没过几天也辗转抵达，拆开一看，内容简略、言辞恳切，竟是请他们回京为安妍送别的。

    “我的天！十日后？！要死了要死了！她该不会故意不想让我们回去吧？”

    眼瞅着十日之期将过一半，梧桐抓了翔成，爬上马背，快马加鞭未下鞍，风驰电掣般地赶回了京城。当他们到达皇宫的时候，距安妍离去还有三天。

    太上皇陛下撑着气喘吁吁的太后娘娘，笑叹曰：“为时尚早。”

    回宫后的梧桐当然不会直接杀进熙政殿。她按捺下所有的疑虑，只在景泰殿等着敏彦前来请安。因为她相信，敏彦的做法自有她的道理。

    毕竟，女儿是丈夫一手养大的嘛！

    果然不出梧桐所料，敏彦百忙之中还是抽出了时间，陪着她吃了顿午饭，又老实地待在了景泰殿，等她午觉醒来，乖乖地聆听训示。

    “母后怎么听说你连番熬夜，拖垮了身子骨？”梧桐先拣主要的念叨，“这可不行！真是的，有温颜那孩子在你身边，你居然还会出状况——你呀，想让母后为你操多久的心？哪怕你为了我和你父皇，也不要再拼命了，好不好？母后都上了年纪了，禁不住你们几个出任何事儿，一惊一乍，简直要把心吓得跳出来。”

    敏彦一板一眼地应对：“是，女儿记住了。”心里却记下了如意的账：告密的人不必多想，绝对是皇兄。

    梧桐笑眯眯地看了敏彦一会儿，忽然伸手点了点她的脸颊，“你不乖哦！母后才走了半年多，就又瘦了这么多。”

    敏彦小的时候，梧桐不知该如何与早慧的女儿相处。然而随着敏彦年岁的增长，身为母亲的梧桐反而慢慢摸索出了女儿的心思。

    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有，只是不愿表达出来罢了。

    ——这是梧桐对翔成说过的一句话。

    因此，她选择向如意学习，用尽可能轻松的方式同敏彦交流。而当她这么做的时候，敏彦确实也愿意稍稍敞开一些心扉。

    正如现在，梧桐刚数落完敏彦，说她又瘦了，敏彦就做了个类似于翻白眼的动作，小小声地抗议道：“哪有！”

    “怎么没有！母后说有就是有！”梧桐瞪眼。

    “母后说得对。”敏彦抬眼看了看坐在上首不置一词的父皇陛下。

    放下前一个话题，梧桐清清嗓子，成功引起在场那对父女的注意，“敏彦啊，母后有点事儿想问问你，你可要说实话。”

    敏彦大体上猜出了梧桐接下来要问的事情，于是点头道：“母后但问无妨。”

    梧桐道：“安妍的出嫁，母后不问为什么，毕竟这属于国事，母后无权置喙。母后想知道的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你也是母后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母后可不认为你是个冷血无情的孩子……其实若说容思嘛，的确有他不足的地方，但是瑕不掩瑜，论容貌家世、才学人品，哪点都没有可挑剔的……”

    “母后。”敏彦平静且不失技巧地打断了梧桐接下来的话，“女儿以为，您原本想问的事情与容思无关。”

    梧桐举手：“好好好，母后偏了。那么，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安妍出嫁后，你的打算？千万别告诉母后，你想‘娶’了枚太妃的儿子。”

    “女儿暂时没有打算。”敏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或者说应该是，安妍‘出嫁’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女儿可能已经没工夫去做什么打算了。”她特意还在“出嫁”二字上咬音更重。

    闻言，翔成一愣，随即表情莫测地看向敏彦。

    “诶？”梧桐也一愣。但她愣过之后，只有满头的雾水。

    不管是雾水还是露水，梧桐只想强调一件事：“总之，母后绝对不要在被迫接受了一个比你父皇年纪还大的二女婿后，再被迫接受一个比你舅舅还漂亮的大女婿！”

    “……母后，舅舅一直找不到妻子已经很令人惋惜了……”

    “……婧女，我记得我是比漠南王大那么一岁多来着……”

    ——不愧是父女俩，连吐槽都惊人的默契。

    敏彦走后，梧桐笑着对翔成说道：“温颜没跟着她一起呢！你说，温颜今天还会不会过来请安？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我都有些期待了。”

    “还能有什么药。”翔成懒懒地起身，慢悠悠地朝外踱去，“统统都是些害死人的□□。这回漠南恐怕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你们父女……”

    梧桐正想抱怨几句，就听莫喜在殿门外喊了声：“娘娘，温大人来了。”

    在宫里，说到“温大人”，那就只有温颜一人。因为他无品无级却又不可怠慢，所以大家在台面上统一口径，唤他为“温大人”，而将他的父亲称为“温太傅”。

    “嘿嘿，温颜来了。”梧桐喜滋滋地推着翔成，硬是将他推进了里屋，“你等我们待会儿走了再回你的暖阁去。我有要紧的话对温颜说呢！”

    翔成也不恼，任由着梧桐推推搡搡，依着她的意思又蹩了回去。

    见丈夫把里屋的门关严实了，梧桐这才冲外面扬声说道：“请他进来吧！”

    门外响起了节奏缓和的脚步声，然后，温颜隔着殿门，谦恭的态度即便是尚未会面，也能透过门板传递到殿里：“微臣温颜，叩见太后娘娘。”

    “免礼。”梧桐由内打开了门，微笑且和蔼地看着温颜，“许久不见，本以为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放轻松些，如果不介意，那我们就到御花园去谈谈。若你有要去办的事儿，那也不急着陪我聊天——反正我只是要找个人闲聊而已。”

    温颜面带得体的笑容，略有拘谨地轻轻点了点头，“微臣愿往。”他自是明白这话里隐藏的含义。哪可能是什么“闲聊”，太后显然是专程等着他来，至于闲聊的内容，在太后看来，也该是比较重要的了。

    果然。

    “太好了。”

    梧桐一笑，然后吩咐尚忧带几个人远远跟着，没有传唤不得靠近。

    华灯煌煌之前，温颜终于回到熙政殿。

    “母后没留你吃晚饭？”敏彦淡漠着表情，命下面的人将热过了一次的饭菜端上桌。幸好她坚持没有先用膳，而是等着温颜。

    “太上皇陛下希望微臣尽早赶回。”温颜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依然未得翔成完全认可的无奈。

    “原来是皇父的意思……坐吧，马上就要开饭了。”敏彦压根就从没在意过来自父亲的那点儿反对。只要有母后的支持，皇父说什么都不顶用——这是她总结出的一项认知，而且还是非常正确的。

    “敏彦……陛下。”温颜并没有如往常那样谢恩坐下，而是定了定神，将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话倾倒了出来，“当您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微臣可以入宫，嗯，微臣指得是实质上的‘入宫’。因为……因为我愿意陪着你抵挡各方压力。当然，我不会接受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多余皇夫。有我，就没有其他人。而且，请容许我再自私一次：我不想搬出熙政殿。”

    “哦？”敏彦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外与惊喜，只带着与沙场获胜后的沧桑感极其相似的心情问道：“你怎么忽然这么坦诚了？”

    “也算是被人当头棒喝了吧。”

    温颜回想起下午在御花园里，与太后之间进行的一场对话。

    “做一个优秀的皇夫，首先不能与敏彦同住，需要搬到别的宫殿；其次还不能嫉妒，不能霸宠，要旷达、要忍耐、要尽职尽责。这其中的压力太大了，即使是深深相爱的人，也经不起接踵而至的这种种考验。我知道你考虑得周全，也不想太委屈自己，所以才一直隐忍着。可对天下的女子来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是个悲哀的事实，敏彦也不例外。温颜啊，你可知，真心无价，如果你不愿意释放所有的热情，那就请你远离敏彦，别再让她付出了真心，却苦苦探求着你的心意。”

    “娘娘，微臣的心意……”

    “我当然了解你的心意如何。问题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敏彦知道你的心意吗？她能看清你踟蹰不前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作为一个帝王，她能表露的，已经全部都拿给你看了；她藏起来的，是你可以摸索到的。但平心而论，你藏起来的，她却只能花费比应付国事还要多的精力才能挖掘出来。这样，公平吗？”

    “微臣只想……”

    “行了，无论你想表达什么，聆听的人都不该是我，而是敏彦。你有你的想法，我说这样很好。不过，你的想法明明可以告诉敏彦，为什么却不说？”

    “……谢娘娘指点迷津。”

    回想完毕，温颜轻叹了声，又条分缕析地琢磨了自己刚才的那番类似于“宣告”的言语。不分析还好，一分析就觉得有些沮丧了。

    他几乎是把每个字都压在嗓子里似的说道：“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也许以后我还是会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敏彦耳尖，捕捉到了他的感慨。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没事，朕会记得你刚才说的话，然后自行领会。那现在，我们该吃饭了吧？”

    “微臣遵旨。”

    温颜落座，却在敏彦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首次感觉到了“狼狈”为何物。

    与此同时，景泰殿里。

    “呐，翔成，我今天可算把温颜醍醐灌顶了一回。”梧桐得意万分，“哼，早就看敏彦情路走得艰辛，本来觉得放给他们半年时间，该能处理好了。没想到还是要我出马才行。如何，我厉害吧？”

    太上皇陛下笑着调侃道：“太后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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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暗度陈仓

﻿    就在内廷里的宫人们都为祓王出嫁的事宜忙碌时，外廷却在热火朝天地同来自漠南的使节进行谈判，就双方各项贸易往来做了不少修改，对边境开放的问题也提出了不少意见。

    户部忙成一团，又要对内又要对外，简直不可开交。但是，就算没有如意天天坐镇，户部的能臣干吏们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萧恕不是省油的灯，然而敏彦手下的大臣也不好惹，两边互不相让，就差要把专开辟出来用作谈判的屋子给掀掉屋顶。

    当如意协同孙应一起将一份草案递交给正在处理奏章的敏彦的时候，敏彦只淡淡地扫了几眼，便把这份草案压在了奏折的最下面，然后说道：“你们看着办。反正这个东西，到头来也是废纸一堆。唯有一点：切忌过于爽快，以免打草惊蛇。”

    孙应已有准备，当下简洁地问道：“陛下，那么冯将军何时出京？”

    敏彦停笔，冷冷地笑了笑，“何时？静待事发。”

    如意默默地缩了缩头：好冷！

    再怎么抱着手指慢慢数，十天也会飞逝而去。

    转眼间，安妍离京的日子到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公主一嫁兮不复还。

    尽管辛非十分之确实想这么说，但在那感人的场面下，他最好还是不要出言搅局了，把说话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全都让给公主的亲人吧！他区区一个礼部尚书，只需要站在陛下身后当摆设就算完成任务了。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不忍见最喜爱的孙女远嫁他国，所以只在宫里与安妍抱头痛哭了一场，今日的送别则因悲伤过度，没有参加——其中有多少赌气的成分在里面，无人知晓。

    祓王安妍公主一身鲜亮耀眼的嫁衣，硬是将夏日的绚烂阳光都比了下去，此刻正被太后娘娘拉着手，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边哭还边说着诸如“您多注意身体”、“女儿不孝”的话。

    太上皇扶着妻女，脸上也露出了感伤的神情。

    好不容易等到了太后哭完，如意赶紧插队。眼看妹妹与母亲哭成一团，若非怕被听到、若非敏彦一直紧迫盯人，他差点就要将所有真相都告诉安妍了。然而，如意还是忍了下来，托起妹妹的手肘，眼里闪烁着离别的不舍：“以后，皇兄可没办法再帮你收拾烂摊子了。在外面一定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即使是……什么都不缺也不要挥霍，知道吗？”

    安妍哭着点头。

    如意刚说完，宛佑便挤进了人堆里，严肃地拉了拉安妍的衣摆，在得到了姐姐的注意后，他仰着脸，很认真地说道：“别怨恨皇姐，她也有苦衷。不过没关系，等我长大了，一定会让我们大安朝变成一个不需要和亲的国家。”大人话还没多说几句，他终于还是流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二姐，千万别像那个枚太妃一样！要常常和我们联络，记得要多多写信呀！”

    安妍又哭又笑地摸了摸宛佑的头，狠狠地掐了他一把：“臭小鬼，姐姐可收下你的豪言壮语了。”

    很快就轮到了敏彦。

    安妍神情凄然，赶在敏彦开口前说道：“皇姐，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谢谢皇姐愿意忍耐我多年来的任性，如果没有这件事，我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看清自己。或者您说得对，我们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才该是我们的宿命。”

    敏彦深深地看着妹妹，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朕很高兴你能看透这些。来，不要作出听天由命的样子，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太早听天由命了，日后可能会很辛苦。”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又靠近了安妍，说道：“你是朕的妹妹，要记住这个事实。”

    安妍扑进敏彦怀里，哭道：“对不起！皇姐！”

    妹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敏彦当然能猜出安妍这句“对不起”背后的深意。她垂下眼皮，无声地拍了拍安妍，却在众人看不见的暗处对着如意摆出了几个特殊的嘴型。如意神色一凛，连忙退后了几步，悄悄对着跟在敏彦附近的孙正说了些什么。

    孙正微微颔首，又趁着萧恕等人上马的空当，遥遥地朝恭敬站在花轿旁的一个粉衣宫女比了个“小心照应”手势。

    分别在即。

    礼官扯着嗓子喊得大声：“吉时到！公主起驾！”

    安妍浑身一颤，随后轻轻地挣脱开了敏彦，慢慢地走向花轿。

    在礼官高声吟唱祝词的同时，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用行动来证明这位公主所享受的莫大恩赐。

    安妍回头，满是泪水的脸上带着对家人最大的依恋，一步一顿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挪到了花轿旁。临进轿前，她又看了一眼笼罩在皇宫上的那片蓝天，随即扭头，收紧了藏在嫁衣广袖下的匕首，在陪嫁宫女的搀扶下，消失在厚重的红色轿幔中。

    那一闪而过的银光被敏彦锐利的视线抓住，她握拳，重重地吐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息。

    太后梧桐的眼泪又开始乱飚，她扒在太上皇翔成的胳膊上，拼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冲了出去，坏了皇家威严。

    如意哽住了喉咙，掩饰性地别开了头，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睛，把泪水全都眨回了肚子里。

    在场年纪最小的宛佑已经泪水涟涟地把一张小脸鼓成红彤彤的包子了。

    其他皇室成员纷纷忧心地目送安妍的花轿渐行渐远。

    最后，压阵的常丰王萧恕坐在装点了红绸的马背上，朝敏彦弯了弯腰。

    敏彦知道这是他在提醒自己履行双方在这十天内谈妥的一切条件。因此，她也朝萧恕抬了抬下巴，以示回敬。

    回到熙政殿，敏彦脚不点地，朝服都没换，就找到了在后殿藏着、正整装待发的容思。

    “出北门，先向西边走。三天后再赶往漠南。出了边境，至少要在一百里之外再下手。”

    敏彦一挥袖子，符旸便带了几个人出现。

    “万一失败，也不要妄想着能入关求助——因为他们会等在那里，负责把你们处理掉。”敏彦冰冷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在讨论或生或死，反而更像在例行公事般地嘱托交代，“所以，为了你的小命着想，还是别弄出什么让朕非杀你不可的纰漏。”

    容思跪拜道：“谢陛下成全！”

    “容太傅那边，你就不必担心了，朕自会善待他的。”敏彦漠然地看着容思，“不要让朕后悔找上了你。去吧，带着安妍远远地离开京城，朕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妹妹。”

    说着，她转过了身。

    “还有，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是不是有刀架在了脖子上，都不许对任何人说出你们的身份——因为朕有更重要的计划，而你们，是不被允许破坏这个计划的。”

    即使敏彦已经走远，容思依然面朝她恭敬地磕了个响头。随即，他系紧了腰间悬挂的宝剑，坚定地跨出了殿门。

    远远站在回廊上的敏彦，忍不住捂上脸，肩膀颤抖不已——可她的指缝间却没有泪水溢出。她只是无声地抖动着，全身都在克制不了地抖动着。她试图压制下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她的努力根本就是徒劳无获。

    敏彦缓缓地躬了身，一手扶在回廊一侧的墙壁上，一手捣着嘴巴。

    从为安妍送别，到恐吓容思，再到现在，温颜一直在敏彦身边。所以他清楚地看到了敏彦从坚强到几近崩溃的过程。

    他怜惜地揽起了敏彦，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想哭就哭吧。”

    “……不行啊。”隔了半晌，敏彦才勉强找回了自己，她的声音从温颜的胸前闷闷地传了出来，“朕是不可以哭的人。”

    “这里只有我，没人会注意到你的。”温颜叹了好大的一声，将敏彦更紧地搂在怀里。

    “不，还有天，还有地。”敏彦补充。她坚持不肯落泪，尽管她已经极度悲伤，“这条路，是朕替安妍选择的，所以朕是最没资格哭的人啊……”

    温颜见不得她这么折磨自己，因此让步道：“那我们回屋，这样你就看不到天也看不到地了。”

    敏彦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不用。只要再一会儿就好了。”

    温颜虽然心疼，却也拿敏彦的倔强没办法，只得依着她的意思，让她慢慢恢复。

    所幸敏彦自制力极强。没多久，她直起了腰，又是那个坚强的女帝。

    “容思出宫了吗？”她孩子气地背过身，拍了拍脸，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符旸都安排好人了？”

    温颜知她这是强颜欢笑。但他打算像敏彦一样，共同忘记刚才的悲伤。于是他弯了眼睛，笑道：“还没呢。符统领这会儿可能才刚把要派去的人马数完。”

    敏彦想到那位常年跟随自己的御前侍卫副统领有“数痴”的毛病，进而便听出了温颜话中内涵，禁不住扑哧一下笑了起来。

    温颜也眉眼含笑地看着她：“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符统领的数人大计了吧！”

    敏彦忍了笑，说道：“嗯，确实。那朕就在这里多等他片刻。免得他回来了却找不到朕，因无法交差而心急如焚。”

    停了一会儿，敏彦抄起手，转身望向远方天空中正快活地飞翔着的几只小鸟。

    “成败在此一举啊！朕只希望，安妍能平安地度过以后的每一个日夜……”

    “她会的。”温颜笑着肯定。

    半个月后的一天。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熙政殿，顾不上礼数地一头叩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扯着嗓子叫道：“祓王殿下刚进漠南不足百里便遭土匪袭击！常丰王所带侍从寡不敌众又未等来救兵，祓王殿下的贴身侍卫连同漠南王安排在边境上接待殿下的护卫共一千二百余人，全部遇难！祓王殿下不知去向……生死不明啊！”

    “什么？！”

    敏彦失手打翻了茶杯，大惊失色：“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太监使劲地以头杵地，边哭边道：“祓王殿下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啊！陛下！陛下！”

    温颜声音惊到了那个传报噩耗的小太监。他冒着犯上的罪名，斗胆抬起了头，看了过去，却惊见女帝陛下已然晕厥，面上仍残留着一丝不可磨灭的气急败坏。

    温颜焦急地扶着敏彦，回头叫道：“御医！御医呢？愣着干什么！快去传御医啊！”

    一声叠着一声的叫喊充斥着整座熙政殿：“传御医！”

    “速传御医！”

    不详的乌云渐渐地笼罩在皇宫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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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秘密嫁祸

﻿    熙政殿前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薛御医的诊治结果。

    不消盏茶功夫，便听得里面隐约传出薛御医那连珠炮似的命令，听上去像在嘱咐药方的用法，既快又急的话语，让众人的心开始摇摇下坠。

    接着，福公公满脸凝重，抄着一张黑压压地写了一片的药方子，匆匆走了出来，招手唤过一个宫女，交付着熬药事宜。

    又过了一会儿，已被惊动的太上皇与皇太后联袂赶至，只随便带了几个人。见一群人不敢入内，两位陛下什么话都没说，直奔里间，探视女帝陛下。

    二尊出得殿门之时，太上皇陛下倒还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反应，但太后娘娘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异常，不知是忧是愁。这当下令一干人等惴惴不安起来：莫非陛下病情有变？

    “必是漠南有所图，我们安妍才……”

    太后娘娘哽咽着，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揪心。

    药还没有熬好，就见一个当值的小太监揣着惶惑，拦住了刚刚恭送太上皇与皇太后离开的福公公，附在他耳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什么。

    “陛下身体不适，请他改日再来罢。”福公公一口回绝。

    “萧近殿下几天来已求见多次，均被温大人拦住了，本来也该识趣些，可谁知他这次铁了心要见陛下一面，说他来也是为了祓王失踪和两国安宁的事儿。您看这……”小太监为难了，眼珠子飘啊飘的，飘到了远处恭立在熙政殿院外的那位谪仙人的身上。

    福公公沉吟片刻，“待我请示过陛下后，再行定夺。”

    说着，福公公旋身进殿，竟似脚下生风一般虎虎而去。

    片刻后，福公公亲自请进了萧近。

    萧近神色未定地跟着福公公。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料到过自己与敏彦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在此时此刻，正如同他一直没有料到，原来温颜那温和有礼的外表下，竟拥有着得心应手的八面玲珑。

    一想起温颜，萧近就没来由地感觉到浑身不舒服。他虽在尔虞我诈的漠南王室生活了二十余年，在政事上却向来默默无闻、不受关注，争夺王位的几位王兄并不会把带着杀气的目光放在年纪最小的他身上。因此，从来没有人像温颜这般，只消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就让他从心底泛出莫名的胆怯。

    伴君如伴虎，侍奉沉默寡言又难以捉摸的敏彦，估计尤其困难。听说温颜跟随女帝已有十载之久，萧近屈指一算，从敏彦皇太女时期的伴读直到现在的伴驾，确实将近九年了。

    萧近无法想象自己是否能有温颜的本事，使得敏彦九年都不会对他厌烦。

    九年的时间，是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啊！

    他正想得出神，忽听福公公咳了声，说道：“萧近殿下，到了。”

    萧近抬眼，却见面前摆放着一扇屏风。屏风的后面，影影绰绰地映着一横一竖两抹影子，明显是一站一卧的两人。不用多想，他也知道卧在榻上的人是敏彦，而站着的人……是温颜。

    萧近低头行礼道：“请陛下圣安。”

    “免礼。”

    敏彦冷冷清清的嗓音让萧近产生一种错觉：如果他始终坚持完成王兄赋予他的任务，那么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讨好这位予喜怒于无形的女帝。

    该怎么开口才合适呢？

    就在萧近百般酝酿词句，不知从何说起的时候，敏彦倒是解决了他难以启齿的问题：“萧近殿下前来，可是为了安妍在漠南一带遇袭的事情？”

    “啊！正是，正是。”萧近连忙顺着敏彦的话接了上去，“陛下，我……小王……臣……呃！总之……”他赫然发现，自己在这位女帝陛下面前，竟拿不了一点儿主意，连如何自称都忘得干净了。

    “咳咳，萧近殿下不必多礼，随你喜好即可。”敏彦再次解决了萧近的难题。

    萧近脸上热了热，本想掩饰害羞，却又想起对方在屏风之后，看不到自己窘迫的样子，于是顿觉更加尴尬，一张倾国容颜很快就红得彻底。

    “萧近殿下？”久久未得萧近回答，温颜好心地出声提醒。

    被温颜这么一唤，萧近方才醒悟：自己现在面对的，可是与那位赫赫有名的、连王兄也忌惮三分的女帝，怎能轻易造次。而原与他不亲的王兄也在出发前告诫过他，在敏彦女帝的面前，要时刻警觉，否则将一败涂地。

    他打起全身精神，字斟句酌地说道：“关于祓王殿下……我想过了，认为其中似乎有些地方不对。只是……”

    “哦？殿下无需顾虑许多，但说无妨便可。”敏彦不动声色地朝温颜摆了摆手。

    萧近得到了敏彦的认可，又仔细梳理了一下条理，说道：“出边境后，两国交接处确实有流匪作祟。如果陛下能修书一封，致信于王兄，那么两国联手，必能将流匪巢穴一举消灭，救出祓王殿下。然而，久闻陛下的禁卫军队伍里高手如云，此番相送，陛下可是派出了千人队伍，想那边境流匪也不过三五百人……”

    话还没说完，敏彦就冷哼了一声，惊得萧近不由自主地停了分析。

    “萧殿下的意思是，朕派去护送祓王的侍卫太过无能，结果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吗？啊，萧殿下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敏彦冰冷声音所产生的效果并没有因有恙在身而大打折扣，反而更为狠厉，“朕的禁卫军，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跨过两国交界，进入漠南境内！而事发地点，在漠南境内百里之处。”

    萧近的呼吸急促起来。

    情况似乎有些不妙，他担心的事情好像马上就会发生了。本来，据萧恕王兄的意思，把他送到敏彦女帝的身边，是为了换取两国暂时的和平共处，同时又要逐步消除女帝对漠南的戒心。一旦其疏于防卫，便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届时将至少拿下十座城池，扩大漠南领地。

    可现在的状况，怎么看怎么都对漠南百害而无一利。

    奉命联姻的嫡亲公主，出了岔子不说，居然还是在自己国家的领土上，这实在棘手。萧近对什么都不敢太过期待，他默默地建设好心理，缓声道：“陛下且先莫恼，也请明察秋毫，万不可为此事而对我漠南一方动怒。两国交好方能边境平稳，百姓安宁。”

    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敏彦不遗余力地打击着萧近的和平思想：“所以？呵，请萧殿下扪心自问，究竟是哪方的错比较多？到底为什么贵国近千名护卫却抵挡不住你所谓的‘边境流匪’？这件事，朕不欲多提，唯盼朕之皇妹能平安归来、毫发无伤。”

    太难了！女子和财物一旦到了土匪手中，那只会是凶多吉少。

    萧近不敢将此话说出口，只得退让道：“务必请陛下听过王兄的解释后，再行追究责任！”

    敏彦冷笑：“当然——朕当然要一字不漏地听听漠南王对此事的看法。”说完，她将盖在膝上的薄被拉起，下达逐客令：“说了这么久的话，萧殿下也该累了吧？诚如殿下所见，朕卧病在床，不便起身，恕不远送。温颜！”

    温颜心有灵犀般地应声：“萧近殿下，如不嫌弃，那就由微臣送送您。”

    萧近在心中叹了叹，也不知这次的对话能否消除敏彦对漠南的芥蒂，只能顺应自然，默默告退。

    “萧殿下，请稍等。”

    萧近刚要跨出门槛，温颜忽然喊住了他。

    “两国一旦交恶，您的处境将十分艰难。这些，难道您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想知道，到时候，您会如何自处呢？坚守着漠南王王弟的立场么？”

    萧近一愣：“温大人，身为漠南王的弟弟，这点我无法改变也无权选择。”

    温颜笑道：“但萧近殿下也是大安朝的子民啊！殿下忘了吗？您的生母，尽管她不愿承认，可她的的确确是我朝宗室公主，这点是谁都抹杀不去的。”

    萧近低声叹道：“生我养我的，是漠南……”

    他低叹着呢喃出的话语随风而逝，却依然被温颜准确地抓住了。

    温颜回到主殿时，敏彦已从床上坐起。她随意地捋了捋头发，整理了一下仪容，让自己看上去不再那么憔悴不堪。

    见温颜回来了，敏彦问道：“怎么样？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吗？”

    “虽然人长得柔柔弱弱，可内心相当的固执。依我之见，萧近不会改变他到这里的初衷——看起来，他被萧恕荼毒得很彻底。”温颜把自己的心得如实告诉敏彦，“也许会成为祸害。”

    “祸害？用他那张脸吗？”敏彦好笑地伸手，想要取过茶杯喝水。谁知手探过去了，却找不到一直用着的茶盅，她不由得微微恼怒：“啧，害朕连用得最上手的茶盅都赔进去了。”

    温颜抿嘴一笑，转身自桌上取来了一只胎质细腻的青瓷盅子，倒了一盅茶，放在敏彦面前，温声说道：“是如意殿下送的那只吧？下次请他再送一个好了。”

    敏彦恨恨道：“让小气鬼送东西，难如登天。朕当初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得了那盛莲白瓷茶盅。若不是赶上朕的生辰，而他又被朕抓了把柄……哼！”像是想起了什么，敏彦悻悻地住了嘴，端起茶盅，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香气四溢的清茶。

    温颜背过身，轻笑不止。

    敏彦咳了咳，放了茶盅，问道：“孙歆来过了没？”

    温颜休整了一下，且笑且应：“还没。不过也该快了。”然后，他又冲软榻帷帐后藏着的人说道：“薛大人，陛下的身子若无大碍，您也可以回去了。”

    薛御医笑呵呵地探出了头，白胡子一抖一抖，“没事啦没事啦！本来就是做戏，没必要太认真。哦对了，陛下，您以后还是得坚持多注意饮食、少熬夜伤神。唔，不过这回的脉象比上个月强多了，温小子劝服有功啊！”

    说完，薛御医就滴溜着眼睛，嘿嘿地笑着，抱起宝贝诊箱，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温颜。”敏彦喊着温颜的名字，像在确定着自己的心意，“温颜……”

    温颜站在敏彦身后，圈住她的腰，将她的后背靠在自己身前，轻声说道：“公主不会出事的，这个‘流匪袭击’，绝对是孙大人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敏彦咬唇，非要偏头看着温颜不可。

    温颜笑着松了松手，如了她的愿。

    “确实是这样吗？可朕还是担心。嗯……要不然，朕这就密召孙歆入宫？”敏彦扳着手算时间，“从边境那边到京城，飞鸽传书需要多久呢？”

    温颜笑道：“那可不一定，听说有时候比驿站的八百里加急还要快。不过祓王遇袭这件事非同小可，驿站那边即使是跑死好几匹千里马，也会在第一时间将这种大事传到京城的。而我们既然已经知道内情了，也就没那么急迫，何况公主他们也需要一段时间来定居、收拾。所以，孙大人那边，可能要迟一些才能得到情报。”

    过午，孙歆求见。

    “已经有消息了？”敏彦轻蹙着眉头。在没有得到孙歆的证实下，她确实是怕安妍遇上了真正的土匪。所以她表现出来的担忧，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出于真心的。

    “幸不辱命。”

    孙歆简短的四个字，终于让敏彦悬了半天的心落回了肚里。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现在就等符旸那边的动静。”

    孙歆道：“臣在进宫之前，就遇上了符统领，看样子不像是出了问题，此刻应该往太上皇那边去复命了。”

    敏彦这才完全放开紧绷的情绪，真心地朝孙歆说道：“孙家的死士，确实名不虚传。朕这次欠你一个人情了。”

    “陛下过奖。”话虽如此，孙歆还是挑眉生受下了敏彦的称赞。

    敏彦说欠下孙歆一个人情，这倒是真心话。

    因为容思带走的几百人中，有九成以上是孙家死士。这些人拥有绝高的危机处理能力，他们一路协助容思掩人耳目地顺利出关，又帮他将安妍劫走，同时还一并搜刮了安妍的丰厚嫁妆，把他们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地方，静待时机成熟后，便开始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本来这种事情，只需敏彦出动直属于她的御前侍卫就足够了。但专司敏彦安全的御前侍卫，数量维持在百人以内，而且若无必要，是不可擅自离开的。那么放眼京城，论武艺高强又机智敏捷的，除却禁卫军，就只剩下孙府里豢养的几百名死士了。然而禁卫军一旦调动，便会引起旁人关注，兼之人多口杂，难免出现疏漏。

    为此，敏彦才联合孙歆演了那场戏，给足了他调派人手的时间——孙歆正是掌管着孙家死士的下一任孙家家主。

    有了孙家死士的鼎力相助，容思带走公主不成问题。接下来，孙歆只需严令死士们不得将此事外传，就能解决泄密之事。“主人的命令胜过一切”是孙家死士们所必守的规矩之一。

    “那么，剩下的麻烦，就该由朕去处理了。”

    敏彦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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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报仇雪恨

﻿    祓王遇袭的消息四处传播着，不少大臣试图从温颜嘴里套出仍在“病中”的敏彦的看法，可这些试探全被温颜的笑容和一句“抱歉，下官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给打发了。

    “他不说也没啥大不了的。反正咱们陛下向来不是借病发挥的人，顶多休养一下，陛下就会恢复早朝了。到时候再听陛下的意思也不迟。”

    在温颜那里得不到好处的官员们彼此安慰着。

    正如众人所料，敏彦并没有休息太久。事发后没几天，她便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出现在了朝会上，怎么看怎么都与平常一般无二，而且绝口不提祓王失踪后该如何继续发展，只派人去两国交界处搜查，还严禁前去搜查的人马跨入漠南一步，说是为了避嫌。

    避嫌？都发生这么大的事了，难道陛下就一点儿也不在意吗？

    不明内情又对敏彦了解不深的少数大臣开始嘀咕：原来敏彦陛下对弟弟妹妹们的友爱，不过如此。

    然而这种想法在他们的脑海中只维持了那么短短的几个时辰，就被敏彦接下来进行的一系列出人意料的举动给打消得干干净净。

    事情的源头，在敏彦恢复早朝后的第二天。

    这天的朝会上，众人正商讨着受灾地区秋季税收减免的问题，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似乎是有人想越级觐见女帝陛下，但被尽职尽责的御前侍卫给拦下了。

    人精似的官员们用余光发现了敏彦皱眉的动作，纷纷在心里为这个不识好歹的笨蛋默哀了一番。

    谁知那人不晓得凭借了什么惊人力量，竟能与御前侍卫纠缠着，还一路缠到了大殿门口。遥遥看见敏彦坐在最高处的金座上，他挣扎着，疾声高呼道：“陛下！小的是函赐关守卫长！小的有事要禀报陛下！陛下！陛下！祓王殿下的护卫有幸存者回到关内了！祓王殿下她……”

    他一心二用，边奋力挣脱桎梏，边大声呼喊着，因此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身手敏捷的御前侍卫彻底制服。

    “且慢。”敏彦眉角狠狠地抽了抽，威严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放了他，让他进来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称是函赐关守卫长的年轻男子见机不可失，连忙趁左右两个侍卫愣了一愣的时候，挣开了他们的强行压制，冲进了大殿。

    “呀！”百官哗然，“快来人！保护陛下！”

    两旁立马奔出十来个侍卫，紧张地盯着他，以防他有任何对敏彦不利的行为。就连在敏彦右侧前方站着的福公公，也浑身冷汗，紧紧地握拳，准备随时随地掩护在敏彦身前，为她挡下一切可能到来的攻击。

    敏彦淡淡地扫了眼御阶下的骚动，处乱不惊地说道：“安静。都退下罢。”

    侍卫们领命，退回了他们原先站着的地方。福公公稍稍后退了一些。

    殿上的官员见此人确无恶意，松了口气，也回到了各自应站的位置，静待后续。

    待敏彦两句话便控制了局面后，才缓声问那个擅闯朝会大殿的守卫：“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让朕有充足的理由定下你的死罪。但朕确实想听听你到底要禀报什么。这样好了，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若能将事情说清，那么朕就饶你不死。”

    “谢陛下！”此人深深地叩了个头，然后滔滔不绝，那流利顺畅的程度，完全不亚于在场的任意一位朝廷重臣，“陛下，半个月前，随祓王殿下进入漠南的数十位护卫，因遭袭击而损失惨重。不过，他们只是损失惨重，并没有全部牺牲。有幸存者拼尽了力气爬回关内，被巡城的一拨守卫撞见。当时小的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番询问下，才得知了那骇人听闻的事情。”

    他顿了顿，面露哀戚。两边站着的官员全都把视线放在了他身上。

    在得到敏彦鼓励的点头后，他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小的们原以为这事有漠南王那边处理就行了，实际上，漠南那边的确知会过了，说他们会妥当应对。但……那几位幸存下来的护卫醒来之后，却告诉我们，他们曾经心怀侥幸地在原地等了很久，可根本没有所谓的漠南王派去救援的人马……而且……漠南王安排在边境迎接的八百骑兵还趁火打劫，抢走了殿下的不少嫁妆后一哄而散！他们见死不救，才导致……”说到后面，男子几乎泣不成声。

    纵有天大的本事，百官们也料想不到，真相居然这么不堪。

    “怎么会这样！”

    “天啊！这简直……”

    “没想到他们漠南背信弃义！这可害惨祓王殿下了啊！”

    “欺人太甚！祓王殿下生死未明，难道他们漠南的守备防卫都是儿戏吗？竟然还有落井下石之举，莫非他们早有预谋？”

    大臣们讨论了一会儿，在敏彦散发出的阴郁的压力下，渐渐地没了动静。整个大殿里就只听到那守卫长隐忍的哭泣声——他在为牺牲的护卫们抱不平。

    敏彦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那萧恕呢？常丰王萧恕也失踪了吗？”

    “不曾失踪。据闻，常丰王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还没有放弃寻找祓王殿下。漠南王已准备派人送交正式国书，国书现在应该还在来的路上。”

    “不，已经到了朕的手里了。”敏彦平静地从袖中掏出了一卷黄色文书样的东西，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守卫长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深，不敢轻易触碰那卷东西。

    苏台只瞅了眼地上摊着的国书，随即冷冷地甩出一个字：“哼！”

    如意则一副不愿回想的样子，让百官很快就明白过来：王爷大约是在陛下那边先看过了。

    乐平轻叹，上前捡起国书，快速浏览了一遍后，在敏彦的默许下，传交给了后面的众位大臣。由于传递速度不快，乐平便暂时用最简短的话解说了一番：“漠南王在国书里详尽地说明了当时的状况，还表示十分震惊，承诺绝对会找到祓王殿下……呃，他还说，祓王殿下无论生死，都是漠南的人了……”

    敏彦忍着一口气，又问道：“那朕派去的禁卫军呢？还有，为何是你进京禀报？驻守在函赐关的张博，究竟去哪里了？”

    守卫长低头，如实回答：“护送殿下的禁卫军尚未返京，便遇到了这种事情，所以才延误了回京时间，目前仍于函赐关待命。而张大人现下正在函赐关多方筹备，以备不时之需。大人没有亲自回京向陛下禀明实情，为的是防着漠南使诈，怕自己一旦离开，就……”

    “做得好。”敏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问兵部尚书：“在函赐关，我们布了多少兵力？”

    孙应出列，回答道：“回陛下，不足三万。”

    “是么？”敏彦几不可闻地哼了声。

    函赐关。

    自从接到女帝亲笔书写的密函后，张博便奉旨每天派人出城探听漠南一方的动静，还加强了巡逻力度。没想到祓王公主还真如陛下所言，被漠南流匪劫走了。当然，他不是傻瓜，虽猜出其中必有猫腻，也许还与陛下相关，但他依然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接待了禁卫军，安置了受伤的护卫，又命人连夜赶往京城，汇报具体情况。

    而他本人，则严格按照敏彦的指示，日日在关内叫嚣不已，内容无非是什么“还我公主”、“以命赔命”之流。他需要做的事情不多，只专心等待朝廷拨派几位将军开赴战场。

    ——在张博看来，对漠南的战争一触即发且不得不发，剩下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果然，一个月后，冯将军怀揣女帝陛下颁布的讨伐檄文，亲率七万兵将，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函赐关。同时又有礼王带领了十万大军，分两路以拱卫之势，将函赐关左右的崎岖山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三路军马齐齐排开，形成一道强大的屏障，退可守、进可攻。

    张博奉命守在函赐关已长达十年之久，却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阵容。既有名将冯将军坐镇中路，又有以奇袭出名的礼王掌控大局，更不消说他们带来的一批强干副将，那可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自己好像可以跟在后面，负责粮饷运送了。

    张博自嘲地回头看看自己身后尚不到三万的守卫军。

    陛下若非神机妙算，料定了必会开战，那么就是早有预谋，静待时机成熟。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天下人都被这位喜怒不言于表的女帝摆了一道似的。

    除了远在函赐关的张博，近在京城天子脚下的兵部尚书孙应，也产生了一种有些违和的感觉。

    “陛下，您派出的这十几万大军，只有不到六成的人记录在案。微臣斗胆，可否请问一下，那其余的兵马，究竟是何时何地招募来的，又是何时何地接受了训练的？”

    主战派的核心人物孙应在早朝过后便跟着敏彦到了熙政殿。此刻，他正恭立于御案前，从表情上看，弄不清他是要发笑还是想生气，一张保养得当的脸显得别扭极了，“早先我们希望陛下能出兵迎战，陛下还说以和为贵呢！”

    敏彦挑眉，装傻道：“是吗？可朕不记得朕说过‘以和为贵’这四个字。不过，招兵买马这招并不是朕的功劳，这是外祖父出的主意。朕只负责把他们分散在禁卫军里进行训练罢了。难道朕竟然没有通知兵部一声？啊，不好意思，大约是朕最近有些忙，把这件小事给忘掉了。”

    闻言，孙应不得不佩服苏清的老谋深算和敏彦的深藏不露。

    即使是身在朝堂之外，苏清竟还能时刻关注着朝中大小事，准确指出症结所在并出谋划策。姜还是老的辣，此话一点不假。

    而敏彦，小小年纪就懂得伺机而动，先用和谈与联姻麻痹了漠南，随后又借口公主遇袭而出兵讨个公道，难能可贵的是，她瞒过了朝中众位官员，这一切，的确令人敬佩。

    思及此，孙应心服口服地由衷称赞：“陛下真是英雄出少年！”

    敏彦眯了眼，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隔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笑道：“孙大人过奖了。其实嘛，朕只是……想报个小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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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不足为惧

﻿    大兵压境，为的不是开战，而是讨回不明去向的祓王安妍公主。可漠南王认定安妍已是漠南的人，并为此指责敏彦的做法有些霸道。

    敏彦自有她的说法。

    “无论是漠南习俗，还是我朝习俗，男女双方未举行婚礼就不算是夫妻。虽说‘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但朕的皇妹没有与漠南王拜过堂，那她就还是朕的妹子。现在，漠南王陛下把朕的皇妹弄丢了，却又找不到人。明明是在贵国领土上失踪的，为什么偏偏就是给不出一个让朕满意的回答呢？”

    这话听起来好像挺合理，不过漠南交不出人也是实情，两方就这么僵持着，谁都不肯先低头，更别提施行什么和谈条件了。

    “所以朕早说那只是废纸一张罢了。”敏彦笑着对温颜如此说道。

    宫里鲜少有人清楚敏彦从中做了手脚，原本按敏彦的意思是，最好连太皇太后那边也不解释。身为太后的梧桐否定了女儿的建议：“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年纪大了，难道还要让她为安妍担忧得食不下咽吗？这也太不孝了。不行，我做不来。”

    于是，梧桐一出熙政殿，就兴冲冲地抹干净了眼泪，跑去跟婆婆汇报喜讯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太皇太后那边才没有传出诸如“老人家晕过去了”的消息，反而还一天三次地邀请敏彦前往清泰殿用膳，据说是为联络祖孙感情。

    敏彦应酬了两回，便不再去打扰了。

    请不动敏彦的宫女们，全都将拜托的视线转移到温颜身上，弄得他夹在太皇太后与敏彦之间，两边不好做人。

    敏彦看不得温颜为难，吩咐他道：“你不必挂牵在心。皇祖母不是真心想和朕联络感情的，她只是觉得错怪了好人，于朕有愧，急着补偿而已。所以朕不去也没关系，别在乎那些小事。”

    “太皇太后毕竟是一片好意，不去的话，会不会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温颜主要在担心这地位尊贵又不习惯认错的祖孙俩闹得不愉快。

    敏彦斜瞥温颜一眼，居然很沧桑地说道：“不会。皇祖母向来不拿朕当平常人看待，朕自然也不用平常人的心态应对她老人家。”

    温颜眼中的疼惜一闪而过，轻轻地挽了敏彦，无声地给予她属于亲人的温暖。

    拖延了十几日，漠南方反倒是率先失去了耐性，调兵遣将，在距函赐关不到百里处安营扎寨，与大安朝的军队遥遥相望，挑衅意味十足。并且那位不知名号和来头的领兵将领还扬言要给穷追不舍的敏彦一个好看。

    时隔多日，当敏彦听说了他们的决心时，她正在同如意、孙应等人商量粮草运送的问题。此等豪言壮语，着实令敏彦失笑不已：“真不愧是被称为‘大漠雄鹰’的漠南王，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了。难道是仗着他们兵强马壮，就认为我们好欺负么？太天真了。”

    孙应笑了笑，表示赞同敏彦的话。

    然而如意却皱起了脸，满是苦恼的样子。

    “皇兄怎么了吗？”敏彦明知他是为了又要飞走的银两而伤心，依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硬是点中了如意心中永远的痛。

    “……没怎么。”如意悲哀万分，心里默默地扳着手指头算国库的失血量。

    唉唉唉，赈灾花费不少，紧接着是安妍的出嫁，前不久又刚刚确定了受灾区免除三年税收，至于现在……呜呜呜，要知道，战争才是最需要大把大把银子的罪恶之源啊！

    魂魄在四处飘飞的如意，已经能看到那好不容易被他养得滚圆的国库，正慢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朝着干瘪的方向发展。

    “皇兄？皇兄！”敏彦坚持不懈，力求唤回如意的三魂六魄。虽说孙应不会把如意的异状告诉别人，可皇亲贵族是从小被教育“无论在什么场合下，对外人都不许失态”的。

    “是……”如意蔫了吧唧地抬头，意思意思地回应了一声，以示他还没死。这一举动成功逗乐了不苟言笑的孙应，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没在御前失礼。

    敏彦好笑地放弃了和这个守财奴的交流，问了问孙应对于战事的想法：“孙大人，从敌我两方的布阵上看，你认为哪边更有获胜的可能？”

    孙应也不含糊，直接给了答案：“各占一半。”

    “哦？”敏彦感兴趣地作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孙应将两国的情况做了个简单明了的对比：“漠南兵强马壮是不争的事实，而且他们南下的野心由来已久，据臣所闻，仅练兵一项，就用掉了三年多的时间。我朝军队向来骑兵力量薄弱，与漠南交战，恐怕不占优势。所幸我方无论是在人数上还是在粮草供应上，都双倍于漠南——冯将军不会让他们讨到便宜的。”

    敏彦得了她想要的答案，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些。她知道孙应不是为了奉承什么都敢说的人，一旦经由他确定，那十之八九就会成真。

    孙应告退后，敏彦将目光摆在如意身上，笑问：“皇兄，回神了没？”

    如意失焦了的眼睛还是老样子，但人好像是回到地面上了：“啊。我没事。我只是在想，你之前还为联姻烦闷，怎么萧近一来，你忽然变得这么主动，竟然出兵攻打漠南。该说你善变，还是说你高明？费解，太让人费解了。”

    敏彦随口回答：“不如说是朕失算。”

    “哈？”如意犯傻。

    敏彦道：“朕失算在没料着漠南王这么贪婪，一边送来了萧近监视着朕，一边还想拿安妍当人质。贪心的后果就是倒霉地被朕抓住了小辫子，给了朕先下手为强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如意顿觉脑海中一片清明，“换言之，是漠南王妄图一石二鸟，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得不偿失。”

    “他什么都没得，何谈‘偿失’。”

    听完敏彦的话，如意又摆出一副“我有难言之隐”的样子，溜着眼瞄了瞄敏彦，尽量小心地问道：“那……你最近常常往萧近那边跑，又是为什么？”

    敏彦奇怪地看着如意：“皇兄怎么得知朕最近常去找萧近？”

    如意甚是凄凉地小叹口气，默念三遍“我不想死”，然后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总之就……咳，总之，我知道这件事了，所以想问问。”

    敏彦干脆地解释：“朕去同他谈判，因为朕希望能扶植他当下一任漠南王。”

    如意大惊：“啊？不会吧！这很危险的！”

    “那又如何？”敏彦没对他的危言耸听投入注意力。

    “哎，是真的危险啊！”如意急得团团转，“敏彦，你究竟了解不了解萧近这个人？你想想看，他和漠南王不是亲兄弟，却能在漠南安然无恙地活过了二十多年，你说他会是平时咱们所看到的那种柔弱的人吗？千万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敏彦定定地盯了如意一会儿，直盯得他不明所以。

    等如意呐呐不语的时候，她才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说道：“朕当然清楚萧近不是一般人物。不过，他毕竟没有当上漠南君主，又被遣送到敌国当替死鬼，这说明他还是欠缺能耐。难道皇兄对朕没信心，生怕朕斗不过一个小小的萧近？”

    “不，我不是……可……”如意苦苦挣扎。

    按照敏彦的意思，她对此战抱有极大的把握。那么在所有提出的战后安民策略中，最好的方针莫过于再挑出个漠南王。

    如意明白，近在眼前的萧近的确是个好人选，因为他身上的漠南血统可以得到漠南人的认同感，而且萧近也确实像敏彦所说的那样，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与她抗衡。在复国无望又需要旁人协助的情况下，萧近应该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尽管这么做可能使他会终身受制于人。

    “但是萧近……”从长远利益上讲，如意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只能咬定萧近本人不放松。

    “朕自有朕的考量。至于萧近么，”敏彦下结论道：“他还不足为惧。”

    如意一泡眼泪含在心，再次默念三遍“我不想死”，有气无力地说道：“知道了。”

    敏彦本不想计较如意的失常，但他表现的太明显了，让她不得不就事论事地问道：“莫非户部出了问题？皇兄从进了朕的熙政殿就魂不守舍，不止是在心疼银两吧？”

    “没，没。”如意摆手，突然迫不及待地想逃跑，心动不如行动，他马上表达了自己准备告退的意愿：“那啥……啊，时间不早了，我还没吃早饭，我先回去了。”

    敏彦抿嘴，直觉他今天有些异常，不过还是放行了：“回去吧。下次可别再不吃饭就去上朝，否则皇兄饿得昏倒，朕会很难看的。”

    如意大大地谢了恩，拔腿就走。

    敏彦挑着眉毛仔细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家皇兄到底在别扭着什么。

    然而如意本人是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的。

    一步、两步……一丈、两丈……快了，快了，就快离开这个吓人的地方了……

    在如意刚要为马上可以顺利拐出熙政殿而兴奋的时候，已在原地守株待兔多时的温颜挡住了他的去路。

    温颜笑得亲切又柔和，只给了如意一句话：“殿下帮微臣问了吗？”

    如意一边为楣运当头、命犯小人而伤心，一边很是无奈地应答：“问了问了，怎么敢不问。可是温颜啊，皇妹她什么都不肯说诶。要不，你自己去试试？”

    温颜轻巧地让出路，微笑：“如果微臣能问，那还需要殿下帮忙么？失礼了，殿下请。”

    如意临走前鼓励似的拍拍温颜，将敏彦的话整合了一下，原封不动地送了出去：“没事的，一个小小的萧近，不足为惧。”

    温颜望向主殿，笑道：“微臣也觉得好像是这样没错。”

    听罢温颜的感想，如意几乎暴走：啊啊啊！连你自己都这么认为了，那干嘛还非要拖着我一起下水？你故意的吧你！你！你！

    孰料，温颜接下来的一句话便浇熄了他的怒火：“不过，感觉只是感觉，心里还是没法踏实。”

    “我说温颜。”如意经历了从几乎暴走到几乎脱力的过程后，萎靡地靠在矮矮的围墙上，一手抹了把脸，“你想太多了啦！萧近长得好又如何？你是不是把敏彦看扁了？”

    温颜道：“萧近不是寻常人。与他相处时间一久，敏彦真会陷进去的。因为他身上，有我的影子。”

    如意收起了手，严肃地点头道：“我也觉察到了。他似乎在故意模仿你？”

    “可能。”温颜蹙眉深思其中曲折。

    “但是，我可真没想过有一天能亲耳听到你说出‘敏彦’这两个字呢！是奇迹还是我重听了？”严肃过后，如意开始调侃温颜。

    温颜瞥了瞥他，恭敬回答：“如意殿下，您抽空还是去一趟薛御医那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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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精打细算

﻿    如意当然不可能听温颜的话去找薛御医，他又不是真的重听。

    辞别了温颜，如意慢悠悠地往自己住的桓泰殿走去。皇宫分内外两廷，内廷的寝殿，以区域划分，分为前后两片。敏彦的熙政殿相对靠前一些，凡带有“泰”字的殿宇，则纷纷建在偏后的位置。这其中，桓泰殿所处的位置，算得上是后半边的僻静地了。

    如意琢磨着，一旦成了亲，那他就立马搬出宫，免得再遭温颜“毒手”——哪怕把如意掐死，他也不会承认他这么做的原因其实只是为了避嫌。

    踏上右侧那条横贯皇宫的主道，朝北走一段路，然后迈入东南方向的小道，斜穿过御花园一角。如意轻车熟路地七拐八弯，越走越来劲。他就是喜欢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因为这种地方最不受外界干扰。

    虽然敏彦曾经很慎重地考虑过要不要把最偏僻的冷宫改造一下送给如意当寝殿，但这个建议被如意严词拒绝了。他喜欢的是“人迹罕至”，又不是“寸草不生”。

    再拐过一个弯，桓泰殿近在眼前。

    “如意殿下？”

    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如清风般拂过了如意的耳朵。此等天籁之音，只要听一遍就不应该忘记。可是……他怎么会特意等在这里呢？

    如意下意识地皱皱眉，心里有些犯嘀咕。待他回身时，已经换了表情，满怀诚挚地打着招呼：“萧殿下。”

    萧近扬起美丽而又蛊惑人心的笑容。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萧近的脸都是精致且毫无瑕疵的，这令默默打量着他的如意越发觉得没趣。

    “恕我冒昧。”萧近略带歉意地前跨了一步，稍微低了低头，“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来了，没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也不知道如意殿下喜欢什么……”说着，他由袖中抽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织锦，摊开，“我们漠南王室有幸得到了几只细沙珍贝，这正是珍贝所产的螺纹黑珍珠。尽管如意殿下对珍珠之流早已司空见惯，但能长出这等螺纹的珍珠，却也很是难得了。”

    如意瞟了瞟躺在萧近手心的那颗珍珠。一圈又一圈的细腻螺纹果然非比寻常，正像萧近的长相一般，无可挑剔。然而，平素表现得跟个吝啬鬼似的如意，偏偏有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不喜欢太过完美的东西。

    所以他并没有露出十分热衷的样子，只点头附和道：“哦，确实难得。”

    萧近捏不准如意是什么意思，于是把话挑明了：“不知这小小礼物可还能令如意殿下满意？”

    在来大安之前，萧恕曾让萧近学了不少东西。萧近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敏彦手下的大小势力弄了个一清二楚，包括谁喜欢什么、谁的习惯是什么、谁的家里怎么样、谁的话在敏彦面前有分量……拜好记性所赐，这些资料全都点滴不漏地印在了他脑海中。

    在需要重点关注的人里，萧近清楚地记得有这么一句形容如意的话：“户部尚书如意，女帝敏彦之兄，为人和善，吝啬成性。”

    往往这种人都爱财如命，对付他们，贿赂是最好的办法。

    ——萧近采取的措施，就是贿赂。

    可他亮出了螺纹黑珍珠，好像也无法打动如意。到底是这份礼单薄了呢，还是如意并不像他们所设想的那样，用金钱就能收买？

    萧近不由自主地观察起这位站姿随意却不失高雅气质的年轻王爷。

    如意微微晃了晃身，有些不爽：不想收礼也惹人猜忌。

    烦。

    含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厌倦，如意终究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捻起珍珠，故意笑得俗之又俗，还不忘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然后才把珍珠拢进袖子里，兴奋地说道：“满意，怎能不满意！只是么，我这边偏是偏了点儿，路过的人却不少……反正小心为上、小心为上。”

    萧近勉强松了口气，虽仍对如意抱有一定怀疑，却总算少了许多戒备。不过他并没有立即点明如意需要怎样回报这颗珍珠的价值。

    如意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提也不提“有用到我的地方就请说”这样的事情。

    好在萧近只又说了几句应酬的话，便得体地告辞，还婉言拒绝了如意想让他进殿一叙的客套邀请，连杯桓泰殿的热茶都没喝就离开了。

    萧近分花拂柳般地渐渐行远，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如意的视野里后，如意才慢慢走进桓泰殿。

    如意挥退了几个上前服侍的宫人，将珍珠从袖中掏了出来，对着挂在正中天的太阳转了转。阳光打在珍珠上，映得纯净的黑变为半透明的褐，化开一道道亮黄线条，晕成点点光芒。

    看了半晌，如意白眼一翻，随手甩了珍珠，吩咐那个眼明手快地把珍珠接住了的人：“这东西，就送到国库去收着吧，本王留着没用。”

    “是！”接着了珍珠的小太监机灵地把珍珠揣进怀里，贴着路边一溜小跑，很快就出了桓泰殿殿门，直往南面而去。

    自两国开战以来，兵部每日尽职尽责地在朝会上将最新战况汇报给敏彦。

    最初，敏彦派出的将士们吃了好几场不大不小的败仗，可她顶住了朝中来自多方的压力，硬是没下旨调回主将冯将军。

    “暂时的失败不代表所有的失败。冯将军年轻时便随军与漠南作战多次，经验之丰富，足以令其他将领望尘莫及。如果朕没记错，皇父当年还曾说过，冯将军的父亲正牺牲于函赐关，这种以死捍卫边疆的气魄，除却冯氏一门，别无第二。朕愿意相信他，更愿意多花一些时间等回他的捷报。是以，换将一事休得再提。”

    在敏彦斥退了几个为首的大臣后，没人敢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又过了几天，延迟的捷报终于到来。就在那几位大臣带头请命的时候，冯将军已经漂亮地打了一场大胜仗，让大安朝的士兵着实扬眉吐气了一把。

    一战歼敌过三万，让敌军损失惨重。这样的胜利，将反对声全堵了回去。

    敏彦明了地扫过一干大臣，似笑非笑地问道：“现在，众卿还有不服冯将军治兵能力的吗？”

    众位大臣面面相觑——没有了。

    尽管从双方刚一宣战起，敏彦就号召全宫上下省吃俭用，可宫里主子原本就少，再加上翔成在位时已经缩减过宫中大小开度，所以无论敏彦怎么努力，也还是无法在短时间内通过后宫的节省而聚集起大量财富。

    如意敲出了一笔账：若以二十万人马计算，那么运送粮草的民夫则会三倍于这个数字，里外加起来，一共需要准备八十万人的粮食。好在函赐关关内就是一片广阔沃土，且今年收成不错。因此，可在当地征集一批民夫，负责前线作战所需的粮草。但这样远远不够。如果扣除掉百姓的用度，哪怕调走关内历年存储下的所有粮草，大约也只能供应十万左右的士兵不到半年。

    “那么，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如意询问。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个月就可以结束了。”敏彦给了个保守数字。

    如意的金算盘打得噼啪响，“班师大约就是半个多月的时间……去也是半个月……嗯，前后共历时五个多月……把运输花销算上……国库存银……”

    还没算完，如意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摇头叹息道：“不好了啊。即使征集了旱灾地区的百姓去当运送粮草，也只是饮鸩止渴。今年大旱，百姓们流离失所，征集民夫看起来好像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可一旦战争结束，他们没了去处，那大片受旱的土地岂不荒废得更严重？”

    温颜在御案一边动作轻柔地磨着墨，听过如意的话，他只笑了笑，并未出声。

    敏彦道：“想个办法让他们返乡种地。”

    如意埋头思量许久，肯定地说道：“这件事可以先放放，反正百姓中，怀恋故土的人还是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倒不必太担心什么荒废土地。我现在比较忧愁国库里的银子……唉，要是安妍出嫁的时候没给这么多嫁妆就好了啊！”

    敏彦不赞同地瞥了一眼如意：“她是我们的妹妹，别的先不说，只一点：皇兄忍心看她过得穷困潦倒、受苦受罪吗？”

    “……不忍心。”如意颓然一叹，“所以我越来越讨厌自己了。那么，粮草的事儿，我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天无绝人之路。”

    趁着如意没发现，温颜与敏彦对视了一下。然后，敏彦犀利地发问：“照朕估算，国库至少还该有几千万两存银，而且这仅仅是存银部分，若算上那些不计其数的金玉珠宝——怎么会有问题？”

    “呃，这个嘛……”如意打马虎眼，“钱不能一次花光，总也要留点底子的吧？看起来似乎很多的存银，也应对不了很久的战事。银子不多，真的不多……”

    “几千万两的银子还不多，难道都被皇兄私吞了不成？”敏彦重重地哼了声，“说你小气你还不承认。”

    如意哀叫：“皇妹，你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倒霉地碰上开战，那银子可是一天一大堆地往外搬，看得我根本不是嘴上说说‘心疼’就能忍过去的了！”

    “无所谓。”敏彦挥笔，竟然还有心情练字。饱蘸了浓浓墨汁的玉笔铁画银钩，一排大字醒目地跃然于白纸之上：国之栋梁。

    “无所谓？”如意瞪眼，看向温颜，希望他能解释解释这三个字的意思。

    温颜不负所望：“陛下现在每天中午的菜色是一素一荤一汤，晚上有时连荤菜都不许做。这样下去，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了。”

    “你是指……”如意恍然大悟，“啊！好办法！”

    正如敏彦所料，在她持续的“两菜一汤”感召下，居住在京城里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开始慷慨解囊、捐钱捐物，协助朝廷征战漠南。

    渐渐地，影响范围扩大到京城附近，又慢慢推广到整个大安朝。

    某天，如意一手抱着一副巨大的、由深深浅浅的翠玉贴制而成的山河图，一手拎着一架缀满了璀璨晶石的小屏风，急匆匆地赶到熙政殿，将两只手上的东西朝敏彦面前一撴，“这个，可是从咱们宫里带出去的！”

    敏彦瞅了瞅他放下的东西，淡然说道：“朕是记得长泰殿有这么一个屏风。”

    “嫁妆！这是安妍的嫁妆！”如意在主殿里来来回回地轧着地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刻不得消停，“安妍怎么了？她怎么把嫁妆捐出来了？是不是……哎呀，怎么回事？”

    敏彦甩给他一张小纸条，“好好看完这个，你就能明白了。”

    “诶？什么？”如意停下了脚步，拣起飘落在地的纸条，展开，拿着腔调逐字逐句地念道：“本不愿让皇姐发现，可考虑到这些东西一经典当就会被压低价钱，所以还是直接拿了出来，即使无法一解皇姐与皇兄的燃眉之急……”

    “安妍？真的是她？”如意两手一抖，差点没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条撕毁。

    “嗯。”敏彦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昨天容太傅交给朕了这个，他说安妍和容思都平安无恙，正准备南迁到越刍一带，去投奔容太傅的某位至亲。安妍还特意请他告诉朕，感谢朕为她做的一切，也感谢皇兄肯放出她挑中的珠宝首饰。”

    “什么嘛……”如意捧着纸条，他已经看到了后面，声音里带着些哽咽，“还特意请容太傅告诉我们？真是……这个孩子真见外。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才和容思在一起几天呢，就净说这么见外的话了。”

    敏彦哼了哼，没吱声，由着如意去感慨。

    “还提到典当了？这才几个月，就会精打细算了么？唉，唉……等等，就算她感谢了我，我也还要是要说：给她的嫁妆确实是太多啦！”

    如意挥舞着手，一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样子。

    “……无聊。”敏彦赐给他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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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醋意横生

﻿    尽管有礼王和冯将军双双坐镇函赐关，也取得了几次比较大的胜利，可战事依旧时好时坏。敏彦口头上说不着急，私下里却还是闷闷不乐。

    两国处于交战时期，梧桐和翔成便没有再继续因为安妍送别而中断的云游，宫里一时出现了“二圣”并存的局面，不少人都在琢磨着太上皇是不是会要求女帝还权。

    敏彦自嘲地笑笑，一点儿都不担心：“皇父会命令朕还权才怪。这么辛苦的事情，他老人家才不屑一顾，更别提母后那边了——母后根本就不可能同意皇父揽麻烦。”

    温颜颇有同感地说道：“太后娘娘强调过：除了保证身体无恙，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

    正如敏彦所想，翔成并没有独掌大权的意思，退位就是退位，把江山交给下一代，他乐得轻松，每天在景泰殿养花种草、赏鱼逗狗，反正是坚定了自在逍遥的信念。偶尔还会和梧桐一起到宛佑那边走走，照看着小儿子的学业。

    这正中敏彦下怀。

    因战争已进入最后的重要阶段，她一边要筹备各项战后事宜，一边还要想方设法地鼓舞士气，本就无暇顾及其他，近来宛佑的课业情况都是凭借每晚福公公的报告她才能有点儿印象。这些毕竟只是皮毛，具体如何她也不知。

    宛佑倒是争气，每日在泮宫和永泰殿之间往来，没再制造出什么令敏彦头疼的事端，而且还认认真真地完成了几位太傅所交代的功课，连一向讨厌的骑射，也能天天努力地练习。

    听着福公公的例行汇报，敏彦对宛佑放心许多。不过，还有一件亟待她去解决的事情。

    ——与萧近有关。

    萧近至今仍没有对敏彦的提议进行正面回答，按照如意的想法，萧近若要翻身，正正经经抬头挺胸地回到漠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借敏彦之力成为新一任的漠南王。

    但萧近似乎对当傀儡王不很感兴趣，因此也一直在考虑着。

    敏彦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萧近一天不肯点头，她就一天不曾放弃，时不时就来个极力游说。

    某日，敏彦百忙中抽出时间，再次前往萧近暂住的地方。一方面，她力争多了解一些漠南的风土民情，另一方面，她也在观察、评估着萧近。

    萧近着人泡了茶，请敏彦在上位坐了，随后展开笑容，“陛下一来，总让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呢！”他的声音无论何时，都像一股流淌在指间的醇厚美酒，清润又醉人。

    敏彦笑笑。

    没见过世面的人，看到萧近的容颜，想必就会痴痴呆呆、不知今夕是何夕。可敏彦不同，且不算她已心有所属，单论她平时的冷静性子，便足以使她面对萧近那杀伤力极大的笑颜，也如老僧入定一般无动于衷。

    差点招架不住的反倒是跟在敏彦身后而来的几个宫女，若非有福公公在旁，估计这几个宫女早就两眼迷瞪、双腿发软了。

    眼看杯中的头道茶已然见底，敏彦放缓了声音，语带笑意地问道：“萧殿下对之前朕提出的事情考虑得如何了？”与旁人相异，敏彦的笑总显得冷凝些，好像随时都会化为属于天子的不容撼动的威严。

    萧近略略低头，垂了眼，两排扇子似的睫毛在如玉的脸上投下了阴影，将一个失落又失意的人表演得很是到位：“抱歉，我觉得自己不能胜任。感谢陛下的厚爱，对于我这种缺乏主见的人来讲，能有片瓦遮在头顶就很满足了，其余的……确实力不从心。”

    他的说辞听上去很诚恳，而其中隐藏着的试探，细细回味一番，照样可以品出来。

    敏彦冷笑在心，面上却不露半点鄙夷，“萧殿下真的是如此懦弱的人？原来殿下的目光只投放在那些小事上，朕一时不察看走了眼，错把病猫当猛虎。”

    萧近眉角一抽，强忍下被敏彦消遣后的恶气。但他能在表情上忍耐，却控制不了手上的动作，一个不小心，工艺精湛的细瓷茶盅就被他捏得粉碎。

    “陛下恕罪！”萧近连忙起身赔礼，还亲自拎了一方巾子擦干净了他手边的小桌子，并将碎片全都拢在巾子里。

    敏彦默默地等他收拾，直到看着他做完了这些，她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萧殿下何不拿出您的真面目，让朕开开眼界，见识见识漠南王族的风采。前有常丰王殿下做出了表率，想来风华绝代的您，也该不输常丰王殿下吧？”

    萧近不安：“陛下，我不懂您的意思。”

    敏彦道：“只有真正聪明的人，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伪装扯下来。既然被识破了，就不该再勉强做戏。萧殿下，明人不说暗话。据朕所知，您在漠南虽未来得及建起丰功伟业，却没少一根头发地安然度过了王位之争。当您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时，就已经有了这等能耐，十年过去，难道说您现在反不如从前？年龄增长，岁月竟没给您更多的启示？”

    萧近闭上了顾盼生辉的美丽眼睛，十根手指一点一点地从紧紧攥着的衣襟上滑落，变虚为握。

    敏彦示意福公公命人回避。后者点了点头，无声地屏退了跟来的宫女。

    屋里逐渐空荡了，宫女们行动间的衣袂摩擦发出了一些声音。

    萧近恍若未闻。

    “当年在朕身上发生的事，萧殿下一定听说过。”敏彦满意地在萧近脸上发现了名为“决心”的神情，于是诱敌深入，翻出了陈年往事，准备将对手一举拿下，“朕落水后很快就被救了起来，休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看似痊愈，可实际却是身体每况愈下，没隔两年便大病一场，险些丧命。”

    萧近睁眼，艰难地问了句：“可是王兄派去的那批人？”

    敏彦提提嘴角，反问道：“还有其他解释么？萧殿下见过乐平了吧？他至今仍拖着一条瘸腿，那就是当初下水救朕的时候，被埋伏在水里的刺客刺伤的。萧殿下一直在怀疑朕为什么会起用与顾家走得很近的乐平，对不对？”

    萧近默认。

    “呵，这就是原因。”敏彦回忆着，“对方一刀砍中了他的膝盖，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松开抓着朕的手。上岸后，他的腿血肉模糊，连膝盖骨都被削掉一半了。”

    萧近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并起腿，感同身受般地婆娑着自己的膝盖。

    敏彦话锋一转，笑问萧近：“就算这样，萧殿下也猜不出朕出兵的原因吗？坦白地讲，朕对漠南没兴趣。说句不中听的话，漠南不过是片荒凉地。即使漠南成了朕的领土，朕还得想方设法地去接济那些不懂得感恩戴德的子民，何苦来哉！”

    萧近更艰难地问道：“恕我愚笨，陛下出兵的意图……只是为了将王兄拉下王位？”

    “不可否认，漠南历年来在边境的种种出格举动，已经将朕所有的耐性全都磨光了。”敏彦直起身，以君临天下的气势傲然道：“所以，借此机会，朕要摆脱漠南带来的骚扰，把平静的生活还给边境百姓。”

    心中的疑惑被解开，萧近没了顾虑，却依然有所保留地说道：“诚如温大人所言，我身上流有大安朝的血，这样的我，能得到认同吗？”

    敏彦冷冷地说道：“崇尚强者的漠南百姓，理应不在乎血统。只要萧殿下控制得住局面，那就没人会纠缠这些细枝末叶。”

    半个时辰后，敏彦回到熙政殿。

    温颜正等着她。

    “陛下又去见萧近了？”

    这段时间，敏彦一旦要前往萧近住处，就不带温颜同行，有时候甚至连符旸都不被允许随护在后，只能远远地等在外面。这正是温颜担忧的地方。虽说萧近未曾习武，对敏彦的威胁相对较小，但温颜清楚，伤人深浅并不看武艺的高低。

    “是啊。”敏彦随口应了句，看样子是没把温颜语气中夹带的危险放在心上。

    由于敏彦对认定了的事情从不退让，而温颜又外柔内刚，所以接下来可能会有些小小的争论。福公公识相地退下，把空间留给了需要好好沟通的两人。

    “还是为了劝服他回漠南称王？”温颜明知故问。

    “嗯。”

    敏彦整整衣服，直接走到御案后坐了，一手搭在案上排放的奏折上，然后抬头问道：“还有其他事吗？”这是在暗示温颜，她要处理公务了，有问题就赶紧说。

    “有。”出乎敏彦意料，温颜竟点了头，还直视着她，颇有心中存怨不吐不快之感。

    “说来听听。”敏彦摊开一本奏折，边看边分出一些精力给温颜。

    温颜走到敏彦身边，两手按压住御案上的折子，严肃地说道：“陛下能不能稍稍对自己留意一些？萧近那边，能不去就尽量少去，而且，就算不想带上我，好歹也要让符大人跟着，怎么能独自进去冒险呢？”

    敏彦被温颜这么一挡，原本有些觉得他莫名其妙。当她听完他的话，不由得就笑了起来：“生气了？没事的，朕可不是‘独自’，还有福公公呢！”

    “福公公年纪大了，身手也不好，怎么护着你？”温颜试图和敏彦讲清自己的担忧，“我听福公公说，萧近常常让人为你斟茶，如果那茶中有毒，怎么办？宫里的慢毒比比皆是，防不胜防，即使有解药，可万一他投了漠南王室的秘毒，又该怎么办？别说你没想到这些。”

    敏彦笑道：“他不敢对朕使这些东西。朕有个三长两短，首先问罪的人不就是萧近吗？总归是死路一条。”说完，敏彦像是想到了什么，打趣道：“温颜，你该不会……被传闻冲昏头了吧？放心，朕没有迷恋上他。单看外表，朕觉得他反而还不如你呢。只要戴上了虚伪的面具，管他是不是天仙下凡，都失去了迷恋的必要。”

    “可是你在心虚。”温颜观察得十分仔细，“为什么呢？既然不曾迷恋，又为何在每次去见过他后，一副心虚的样子，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能容忍下来？”

    就像现在。

    在敏彦面前，温颜一直是温和有礼的。他注意着君臣之间的差别，同时又能巧妙地缩短两者的距离。温颜不恃宠而骄，这也是敏彦欣赏他的地方。

    然而最近，每次敏彦从萧近那边回到熙政殿，她似乎都存有一种自我放逐的心态，不止是任由温颜行动，更摆出了“随便你干什么朕都接受”的样子。明明依着她的个性，向来说一不二，怎么会由着别人摆弄？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温颜已经容忍许久，并且忍无可忍了。

    感情不是理智就能完全控制得住的，一如温颜这般理智远胜过感情的人，也难以忍受心上人一次又一次的回避现实——所谓情人眼里不容沙。

    怀疑的种子一经种下，生长得便尤其迅猛。

    见敏彦居然出现了异常却不自知，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温颜一咬牙，握住她的胳膊，将敏彦从龙椅上拉了起来，□□在自己怀里，“你知道吗，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个样子。去找他又如何？我明白你所背负的重担，也愿意替你分担。偏偏你躲着我，侮辱了我对你的感情，也侮辱了我的人格……”

    敏彦不舒服地动了动，无奈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朕都没对他动心，你就用这么重的字眼来指责朕，什么时候如意的小心眼也传到你身上来了？”

    温颜把头埋在敏彦脖子里，不管她的抵触，两臂又收紧了些，“这不是小心眼。或者你想在后宫里多摆几个男宠？这个么……好吧，我遵从之前的承诺，把话挑明了再告诉你：我在吃醋，而且还吃了很长时间了。”

    “什么啊。”敏彦小声咕哝，“吃醋算哪门子的理由。完全没有根据，也没有征兆，就这么对朕说你吃醋了，师出无名。”

    “我师出有名。”温颜着力强调，“因为你最近确实反常。”

    敏彦轻轻地哼了哼，别扭地说道：“不告诉你只是觉得、觉得……哎呀，反正朕心里就是有疙瘩。好像总是有个声音在对朕说：不要去，不能去。但是朕还得劝服他为朕卖命……唉！早就猜到你会这样，所以朕才显得有些心虚了吧。”

    温颜沉默了好久。他慢慢地松开了敏彦，半弯着腰，两手撑在御案边。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抖动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笑声传了出来。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颇有些得意洋洋的感觉在里面。

    就听温颜边笑边说着“开窍了”之类的话。

    敏彦别过了头，忽然间忙着收拾起原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奏折。

    温颜笑看着敏彦假装忙碌，心里却在想：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顺利解决，又能衍生出这么令人惊喜的结果。先前那挥之不去的诸多压抑，在听过敏彦的这番言论后，都烟消云散了。

    ——或者，坦诚的确是个可以将心意传达给对方的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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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沉在水底的往事

﻿    作为本应享受母亲宠爱的女孩子，生来便受封为皇太女的敏彦却与她的母亲相处时间不多。她隐约记得自己很小就按照皇父的旨意迁进了东宫，母后不放心又说服不了皇父，所以把福公公也一并送到了东宫，还特意为她挑选了几个老实忠厚的宫女。

    其后，她去泮宫学习。

    常年陪同她的，是只年长她一岁的如意。

    作为储君，敏彦的生活似乎该是十分奢华的，然而她的皇父从不轻易放松对她的管教。平时除了太傅布置的课业需要认真完成，每天又有皇父额外添加的功课，往往皇父批阅过的奏折，她也得细读上三五遍，偶尔还要递交一份读史心得。

    敏彦身边向来不乏阿谀奉承的人。一个孩子，再怎么早熟也依然存有童心，被人夸奖了也会洋洋自得。敏彦很少表现出自己的感情，但越来越多的赞美接踵而来，让小小的她不由自主地迷惑了：我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孩子吗？那为什么母后总是欲言又止、皇父总是严格要求？就连皇祖母，也是喜欢妹妹多一些。

    可能是自己仍然不够好吧！

    敏彦这么想着，然后自我要求得更高，所以原本就不喜言笑的她越发沉默寡言，只知埋头用功。独自一人住在东宫，少了亲人陪伴的敏彦，只有福公公一直悉心照顾着她。他最清楚敏彦在回到东宫后会多么努力，哪怕晚上熬夜熬到三更，也得做到满意为止。

    长久的刻苦得到了回报，皇父承认了她。有一次，至高无上的皇父低下了头，慈爱地摸着她的脑袋，说道：“以后就跟着皇父一起上朝吧。”

    从那时起，敏彦就经常随御驾东奔西走，一面体会着上位者的辛苦，一面又看遍了群臣百态。与此同时，在翔成的授意下，泮宫那边也开始单独对敏彦进行教育，讲述自古至今总结出来的帝王之术。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敏彦处理事情的手段日臻完美，而她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有得必有失。

    长时间与至亲的疏远，使敏彦不知该怎么和妹妹、弟弟交流感情，正如同她在处理母女关系上的无力，她与妹妹总是难以亲近。她知道妹妹敬畏甚至是惧怕自己，然而年龄相差很大的弟弟却好像十分喜欢黏着人，不管是谁，只要被他黏住，就在劫难逃。

    敏彦扳指细算，发现除了皇父和皇兄，最小的弟弟宛佑竟是勉强能够得上敢于亲近自己的人。这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连太后都不习惯与之对视的敏彦，宛佑居然可以在她面前既撒娇又哭闹，非得让敏彦时时记着要看望他才行。

    本该属于自己的太子之位被人夺走，难道宛佑并不怨恨吗？

    如意笑着解释宛佑这么做的心理：“他那是希望你能正眼看他罢了。小孩子嘛，总想让别人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尤其对自己崇拜的人更是热切，盼望这个人能多多了解自己，多多关注自己。大家平素都忙得顾不上和他说几句话，皇父这样，你也这样，所以他才更青睐于你和皇父啊！”

    恍惚间，敏彦好像有些明白家人的心情了。

    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感情，却被无形地剥夺了去。

    敏彦和如意从小就没有提过伴读的事情，一直都是和几位旁系皇族兄弟出入泮宫。人虽不多，但也还算合得来。

    直至不久后的某天，翔成一道圣旨，敏彦多了两个陌生的伴读，而如意则被摒除在外，另外也有了他自己的伴读。

    初次见面时，敏彦冷淡地瞄了眼那两个男孩子，转身，一句话都没说，就走开了。

    早听皇父说过，会有两个出色的伴读要跟在她身边，逐渐替代其他人，成为她的丈夫人选。但她没想到，皇父与母后的动作会这么快，几乎是刚说完没一个月，人就送到了她跟前，像左右护法似的天天陪她前往泮宫学习。

    其实敏彦对此也有一定的抵触，但她不习惯抱怨，更不觉得多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会怎么影响到她的人生。她是储君，是未来的一国之主，区区太傅之子、区区名门长孙，这都不算什么。坚强的人不会为任何事情而动摇自己的意念。

    虽然她也很羡慕父母之间那深刻而又隽永的爱情。

    不过，敏彦忽略了一点：她对千挑万选而来的孙歆和温颜有抵触之心，那这两人是不是也反感于进宫陪着皇太女、受尽其他伴读的另眼相待？

    敏彦没考虑太多。所以她不知道有这么一双眼睛，默默地观察了她一年之久，然后，眼睛主人的心，逐渐沦陷。

    所有不寻常的事情，似乎都发生在了敏彦及笄之后的那几年里。

    敏彦及笄后，数不清的任务一件又一件地被摆到了她的面前。翔成先是试探性地让她在京城附近独自处理杂务，接着又逐步加强难度，将她外派到远离京城的地方，熟悉这片将要成为她所负责的河山——不管是水灾，还是旱灾，哪个地方容易出现什么状况，作为未来的国君，敏彦都要熟谙于心。

    远行的时候，一般是如意随敏彦行动，保护着她的安全。原本被翔成安排在如意身边的符旸，久而久之也成了敏彦的侍卫。

    敏彦还没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业绩，孙歆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在泮宫，敏彦的两个伴读中，孙歆一直表现得可圈可点，温颜则相对黯然失色了些。所有人都在猜测，孙歆将会是敏彦未来的丈夫了，而温颜那温温吞吞的个性，似乎并不适合皇宫。另外，翔成陛下待孙歆的态度，好像也能透露出一些苗头：每次陛下亲自前往泮宫考察众人功课的时候，孙歆总是第一个被点到名的。

    不过当事人却不把这种殊荣看成引以为傲的资本。

    “爷爷，我从小就想着要为官为百姓。现在我被陛下安排为敏彦的伴读，这不明摆着要让我以后进宫娶皇太女？不行，我不愿意！”在人前不曾抱怨过一句话的孙歆，私下却很是愤懑。但他不能对旁人说，只好将苦水倒给最疼爱自己的爷爷。

    “哦？都在一起读书读这么久了，还没培养出感情来？不愿意娶敏彦那个精明的小丫头吗？你可得想想清楚，不会后悔？”孙老太爷笑眯眯地摸摸胡子，“如果你确定你真的不后悔，爷爷就告诉你个好法子，准保叫她不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孙歆自觉自己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依然无法接受进宫做女帝的玩物，于是他急忙说道：“不后悔！我真的不想进宫被人指指点点，为了家族利益还少不得要同一群人争风吃醋。孙家男儿理应志在国家，怎能沉湎于感情？再者，您老人家也不会就这么看着孙子去奉承一个小丫头吧？”

    孙老太爷笑着叹口气，冲孙歆招手，“那行。过来吧，爷爷传授你一个回春妙方。”

    “好！”孙歆高兴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等孙歆兴高采烈地离开后，孙老太爷遗憾地对小儿子说：“这个傻孩子！就算所有人都劝他，他也不会听进去一句。据老夫所见，他要是错过了那丫头，一辈子都得追悔莫及。”

    孙正疑惑地问道：“那您为何还传授此计？”

    “老夫太了解歆儿这个孩子了。”孙老太爷右手拄着拐杖慢慢地站起身，长长地吁了口气，“无论是家世相貌还是才华人品，他明明都是最适合敏彦的，想必陛下也如此认为。但是小孩子啊，总缺乏锻炼——年轻气盛可不好。”

    孙正扶着父亲的左胳膊，笑道：“您这莫不是在数落孩儿？”

    孙老太爷嗔他一眼，大把的胡子颤动着，“你懂什么！老夫这可是在说正经的呢！不出十年，歆儿必将会为今天作出的决定而懊恼万分。届时，尽管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表现出后悔的样子，但他也有得苦果吃了。”

    “没办法挽救？”孙正与孙歆虽是两代人，然而他和孙歆年纪相仿，彼此关系不错，听了父亲的话，不禁有些担心，想帮帮现在还没觉悟的大侄子。

    孙老太爷哼道：“挽救？方法只有一个：他忽然想通了，不把今天教给他的法子使出来！你说这可能吗？”

    孙正也无奈了：“可这是您拐的他啊！怎么能算是他的错？居然……居然让他拿安妍公主当挡箭牌，亏您说得出来！”

    孙老太爷一提这个就来气儿：“老夫拐他？老夫要是真想拐他，还由得他三天两头地来诉苦？他非喊着要逃离泮宫，如果老夫不先教给他一个稳妥的法子，他还不造下天大的罪来！到时候，谁去陛下面前保他？哼！自己作出的决定，就让他自己承着！”

    孙正默默地低了头。

    确实，这是孙歆自己选的道路，怨不得别人。如果没有动摇，又怎么会被人轻易怂恿呢？

    可以想象，未来的孙家，将多出一个位极人臣的孙大人，却独独少了一个能够拥有幸福的孙歆。

    之后没过几天，敏彦殿下的伴读孙歆喜欢上了安妍公主的事情，就传遍了全宫上下。因为孙歆孤注一掷，擅自放大了孙老太爷的教导，将此事告知了太后娘娘，并且在一日之内，又惊动了皇后娘娘。

    梧桐气急败坏地摇晃着翔成，狠狠地放话：“看吧看吧！我早就说孙歆不能留在敏彦身边，我早就看出他的不情愿，几次三番要求你把他送走，你就是不听！看吧看吧！出事了吧？你让敏彦以后还怎么做人？”

    翔成好言好语地安抚着妻子：“敏彦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咱们不用担心。”

    梧桐不依不饶，几乎要把翔成摇到散架，“你说！敏彦和安妍的关系会不会就此破裂？会不会？会不会？！都是你啦！我可怜的女儿们……”

    翔成悠悠一叹：“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

    出乎意料，敏彦没有动怒更没有指责孙歆什么，孙歆依然往来于泮宫，接受着皇族子弟才能接受的教育。

    她对父亲是这么说的：“留着孙歆是因为他还算有些才气——与其惹了一个家族，不如卖他们一个人情。”

    翔成点头，心中慨叹着：女儿终于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成长为优秀的储君了啊！

    因爆发了孙歆事件，原本并不惹人注意的伴读之二温颜，便被抬到了明面上来。敏彦也不知这个清朗男子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大家忽视了他这么多年。而他刻意缩小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敏彦来不及细想，就卷进了南方筑堤的是非中。

    夏季降至，河水再次泛滥，冲垮了河堤，淹没了两岸绵延数百里的良田。然而被毁掉的防洪大堤是去年才刚刚建成的，第一次使用就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令朝野一片哗然。

    翔成为表重视，让敏彦亲自前往当地彻查此事。

    临走前，温颜郑重其事地对敏彦说道：“殿下，也许现在这么说为时过早了些，但确实想让殿下知道微臣的心意：微臣不会像孙歆那样不肯正视现实。虽然已经进了泮宫，也在殿下的身边做了这么久的伴读，可能您平时感觉不到微臣的存在，但微臣的确一直一直地在努力适应着这里。微臣愿意跟随殿下，即使没有回报也毫无怨言。”

    敏彦探究地看着认真解释的温颜许久，愕然发现他早已悄悄渗进了她的生活。

    每日清晨，她一到达泮宫，桌上就已整齐地摆好了笔墨纸砚和当天需要的书籍。泮宫内并无宫人服侍，开课时全需自己将所用物品准备齐全。现在想想，好像除了温颜，没有别人会为她这些事情。

    太傅授课过后，应该也是温颜默默地在她走后，为她收拾了用过的笔墨。先前，有如意快手快脚地争取时间，替她抱着东西。时间一长，敏彦也就习惯了随走随来，却从未想过到底是谁在背后为她打点一切。东宫里有福公公，泮宫里呢？继如意之后，一定是温颜吧！

    别人不知道，可敏彦自己清楚，她看似无情，却是个容易被小事感动的人。

    因此她松了口，对温颜说道：“好吧，那我给你一次机会。等我回来，你再告诉我你的选择。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我还是有那点能力找个体面的理由把你送出去的。”

    温颜抬头，“不，微臣只希望殿下能给出一个答复。”

    敏彦不在意地应付道：“行啊。”

    谁又能料到，这一别险些成为永诀。

    当在泮宫专心等待敏彦回来的温颜听说她受刺客所害时，他几乎没有回过神来。什么是落水？什么是危在旦夕？

    若非未曾随行的如意在他眼前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恐怕温颜就会这么呆呆地坐到天黑也不知道离去。

    “我理解你的感受。不过敏彦没那么脆弱，她不会有事的。”如意倒是对敏彦极有信心，“所以我们只需要静静地等她醒过来就好了。”

    温颜皱着眉头，无法解释心中的慌乱。他慢慢地说道：“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千里之外的敏彦，确实像如意说的那样，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唔……”敏彦扶着额头，艰辛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救我的是乐平？”

    一边慌里慌张被拎来的大夫不晓得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敏彦的身份。

    皇太女啊！她是大安朝未来的君王，是说一句话就能让整个王朝为之震动的女子，是这些天来日日夜夜安抚百姓、开仓放粮的大功臣。

    正当大夫想着这些呆呆地插不上话的时候，符旸推门而入，见敏彦已醒，他端着药就跪了下去，自责不已地说道：“护驾不力，微臣罪该万死！恳请殿下重重责罚！”

    敏彦又试了试，发觉自己的嗓子确实因呛水而受损。她摇了摇头，困难地说道：“此事与你无关……乐平如何？”

    乐平是由顾其志推荐来治理水患的工部主事，敏彦与他一并巡视沿河两岸大堤时，不慎落入河中——当然，这个“不慎”似乎还有待商榷。

    敏彦清楚地记得，后面有双手推了自己一把，而符旸因距离较远，一时到不了近旁。她落水后，水里还有灰衣刺客，挥着半长不短的怪刀，统统都往自己身上招架过来。

    若不是乐平及时跳入河中，又死命地抱着她，替她挡下了所有的招呼过来的刀子，她现在恐怕已经长眠不起了。

    思及此，她又拖着难受的嗓子强调了一遍：“乐平如何？”

    即便乐平是顾其志的人，这份救命恩情，也不该抹杀。更何况经过这几天的交谈，敏彦隐约感觉到乐平好像并不完全倾向于顾家，他对自己恩师的做派也颇有微词。

    “殿下……”符旸压根就没指望那个硬被拉来的据说是什么名医的大夫能说出句话了，他瞥了瞥闹哄哄的屋外，尽量婉转地回答道：“乐大人情况不是很好，背后有七八处刀伤，这些还不算什么，最严重的是他的膝盖……”

    “怎么？”敏彦冷冷地扫了符旸一眼。

    “乐大人的膝盖……膝盖……”饶是见惯了大小场面的符旸，也有些难以启口，“乐大人的膝盖，被削去了将近一半。大夫说会落下病根，那条腿就……就等于是废了。”

    敏彦怔忪了一小会儿，缓声问道：“人没事吗？”

    “呃，应该是没事的。只要能挺过这几天，退热后清醒了就没大事了。”符旸怕敏彦自责，便拣了轻松的说。

    “嗯。”敏彦靠在床头，半阖了眼，闭目养神。

    只要人没事就好。

    她定会补偿乐平——虽然伤害已经造成，任何补偿都显得无济于事。

    敏彦没有对符旸或其他人提起过水下刺客的事情，符旸也遵从了她的意愿，没有对此深入调查。因为他明白，皇太女殿下已经充分掌握了对方的来头。

    那不长不短的怪刀，敏彦当然知道哪里才有。她曾经见过一次，就在漠南使节进京的时候，那跟在漠南王子马后的、孔武有力的侍卫们，身上就带着这种刀。

    漠南。

    而且还是漠南王室侍卫专用的短刀。

    敏彦深深地将“漠南”二字咬了几遍，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

    由于敏彦在水中浸泡过久，需要静养方能痊愈。地方官恭敬地让出了自己府中最好的一间屋，以供敏彦休养。

    但问题永远不会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原本已被疏散开来的流民，竟然发起了暴动。

    敏彦撑起发寒发冷的病体，连夜下令，指挥着地方官从受灾较轻的几个地方分别借来了一批人马，顶着多方指责，武力镇压了这场暴动。

    ——“他们是受人指使，才会这么做。所以，不动用武力是不可能妥善解决掉的。”敏彦后来如此对朝中百官解释。

    随即，敏彦又不顾众人劝阻，强硬地坚持调查河堤冲毁事件。几乎每个人都认为，暗害敏彦的是那些怕东窗事发而受到处罚的官员。

    敏彦每天都巡视一遍河堤，每天都亲自去测量水位，还提出不少意见。同时，经手过河堤建造的一干大小官员，统统都没逃过敏彦的法眼，重者斩首流放，轻者杖打降职。

    七八天后，薛御医奉命赶来。

    迎接他的却是已然倒下的敏彦和她那惨淡灰败的脸。

    “殿下这是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薛御医瞪圆了眼，怒吼着，差点要把符旸掐死，“你这个臭小子！怎么不劝着殿下休息？殿下又是怎么受得寒？你们眼都瞎了啊！没看见她的脸色有多难看吗？”

    说着，他顾不上同跟着他来的温颜，打开诊箱，下手飞快，一处又一处地扎针，还将带来的珍贵药材全都用上，就为挽回敏彦一命。

    “怎么会病得这么厉害！”符旸惊喘，看着薛御医像个梭子似的忙得打转，“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敏彦殿下有多坚强，你不知道吗？就算撑到最后，她也能站着完成她的使命。你以为呢？要不是为了这破地方的破河堤，她会这么卖命吗？”薛御医没好气地撞开了挡路的符旸，“闪闪，老夫要去抓药！人都快不行了，才知道事态严重，无知！”

    温颜听过薛御医的话，紧张地握住敏彦的手，焦急地问道：“殿下快不行了？！”

    “呀？”薛御医看到屋里多出的温颜，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跟着自己一起来的那个傻瓜。

    “你还在这里愣着做啥？快去帮我点个火盆，给殿下驱寒！”薛御医心里好笑，却面上严肃，“允许你跟来可不是看你犯傻的！什么行不行，有老夫在，殿下不会‘不行’！”

    温颜急急忙忙地跳了起来，完全没有平日里的从容冷静，三两步就冲了出去。只听门外一阵乒乒乓乓，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温颜就捧着火盆进了屋。

    薛御医满意地点头道：“有前途。”

    薛御医的医术比起当地的名医，不知强了多少倍。一贴药下去，敏彦隔天便睁开了紧闭着的双眼，嗓音也恢复了正常。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薛御医也不是符旸，而是温颜。

    “你？你怎么来了？”敏彦的确没料到本该在京城的温颜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是以蓬头垢面的形象，毫无章法地拿着湿乎乎的方巾，看样子是想为她擦脸。

    温颜抿嘴不语。

    “回答。”敏彦脸上摆出了命令的表情。

    温颜叹道：“殿下，您也太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了。您可知道，当您的亲人在京听说了这一切的时候，有多担心吗？如意殿下甚至都急得几乎要把头发拔光，要不是陛下拦着他，他早就赶来了。”

    敏彦沉默了一下，说道：“好了，我下次注意。”

    温颜慢吞吞地说道：“这不是下次注意就能说清的问题。总之，从今往后您得……”

    听着听着，敏彦赫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不耐烦或是想喊人把他赶走的想法。

    她头疼了：好不容易从死亡的阴影里解脱出来，却又不幸地栽入了温颜层层设下的感情陷阱。

    语气温吞得让敏彦也产生了抓狂幻觉的温颜，忽地换了话题：“那么殿下，如果微臣没来这一趟，是不是就等不到您的回应了？您在走之前，根本就没有想要回应微臣的意图呢。”

    “呃，怎么会……”敏彦向来说一不二且严谨自持，此番却少有地结舌了。

    正像宛佑日后对温颜的评价：温颜这个人，其实是很狡猾的啊！他总能在最适合的时机，发出意想不到的进攻，取得如他所愿的结果。

    当敏彦回京后到泮宫学习的时候，她轻轻地朝坐在身边的温颜点了点头，悄悄地将手虚握成拳，敲了敲桌面。

    “谢谢。”这是敏彦给予温颜的回答。

    谢谢——为你以往默默的照顾，也为你已经承诺的感情。

    就在敏彦大病前的那一年，温颜接旨，入住东宫，开始了他的随侍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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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浮出水面的感情

﻿    敏彦落水后，温颜千里迢迢地赶去，亲眼看着她的病被薛御医一点一滴地拔除，还在她身边不辞劳苦地日夜陪伴，端水喂药皆不假他人之手。

    可以说，敏彦和温颜的感情，正是于此时逐渐加深。

    在此过程中，有一小段插曲。

    拜薛御医的高明医术所赐，没过几天，敏彦的身体便大为好转并准备回京。直到出发前，敏彦才得知救她一命的乐平伤势十分严重，反反复复的发热与发寒，使他仍处于昏迷阶段。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敏彦冷冷地将所有隐瞒了真相的人都瞪了一遍。

    符旸难以启齿地低头。他是最早撒谎的人，所以此时最不敢开口说话。

    温颜聪明地以“因照顾敏彦而不知其他”为由，置身事外。

    “每次去探望乐平，他都是清醒着的。那么现在这样，又算怎么回事？”敏彦起身，猛地一拍桌子，“符旸，你来说！”

    符旸退了一退，使劲地克服了想要口吃的念头，很小声很小声地回答道：“这个……听说乐大人吩咐守在他旁边的人，只要您一去，就马上把他弄醒，不管用什么法子……”

    “搞什么鬼！”敏彦恼怒得顾不上自己的措辞是否恰当，“怎么连你也听他的了？难道是怕我担心？”

    符旸更小声地说道：“呃，是的……”

    “逞强！”敏彦冷哼。

    更逞强的在这里。

    ——此乃符旸与温颜的共同心声。

    薛御医摸摸下巴，也不怕敏彦生气，“干嘛这么严肃，那个福大命大的小子又不是没得治了。要我说呢，把他一起带回去才好。这里的条件毕竟不行，若是在京城，药材齐全、帮手又多，绝对能让他的腿复原。”

    “您在说笑吗？”符旸惊讶地看向薛御医，“乐大人的膝盖骨可是缺了一半呀！”

    薛御医捻着胡子笑道：“哟！小子，别不相信老夫的医术。老夫有信心叫他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当然，‘健步如飞’这种境界他是一辈子都达不到了，而且阴天下雨的时候，他的膝盖也会疼痒难忍。不过，比起靠别人搀扶才能活动，这总算是强多了吧？”

    敏彦皱眉，天人交战。

    温颜顺着敏彦的思路想了想，出声劝道：“殿下，依乐大人现在的情况，拖延下去确实不妥。既然薛大人都这么说了，不如就按他的意思，将乐大人带回京城慢慢调养，总会有所好转的。至于治水……殿下得到不少可供利用的情报，不妨等乐大人痊愈后再慢慢想办法。今年的水患现下恐怕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事情也不过是安抚百姓，交给地方官员处理应该不会问题。”

    “没错没错。”薛御医点头附和。

    敏彦思考了半天，方下达指示：“符旸，找几个手脚利索的人帮乐平收拾该带的东西，然后你亲自去请他一起上路。”

    “是。”

    尚未彻底完成任务的乐平，被敏彦等人一并带回了京城。

    乐平虽是顾其志的学生，却深得礼王的赏识。尹河乐家曾经也是名门望族，出过不少有名的才子。即便家道败落，乐平依然保持着乐家的务实传统，文采一般，但在防治天灾方面很有一套。当初翔成就是看中了乐平的这点本事，才默许了丞相顾其志对他的破格提拔。

    在参加会试前，乐平奉恩师之命，例行拜见了几位德高望重的人物，这其中就包括了已经世袭三代的礼王殿下。

    本来，礼王是很看不惯顾其志的，连带着也就觉得乐平不顺眼。他原想敷衍了事，谁知与乐平说了几句后，竟然顿生好感。经过几番接触，喜欢直来直去的礼王再也按捺不住，二话不说就将刚刚及笄的女儿硬塞给了乐平，也不管他是否同意。

    “哈哈哈！这个乐平可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呀！”事后，礼王得意洋洋地向几个朝中好友炫耀自己为女儿招来的东床快婿。

    “强扭的瓜不甜，你就这么肯定人家愿意娶你家千金？”

    礼王趾高气昂地一抬下巴：“本王的女儿万里挑一，他不愿意才怪！”

    乐平和礼王府千金的婚事，就这么说下了。

    婚礼本定在一年后的冬天。

    然而一年后，乐平被派往外地，赶不及回京。不希望女儿远嫁外地的礼王很开明地高喊着“国事为先”，将成亲时间推移到后年的秋天。

    不想这年的夏天，在任职期满的乐平提升了工部主事，还没把位于京城的房子建好，就又被派到决堤口去主持防洪了。

    若不是妻子拼命哀求，礼王几乎想冲进宫里抓住翔成狠狠地揍他一顿：你小子仗着自己年纪比我大、地位比我高，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我女儿的婚事吗？你是不是嫉妒我女儿比你女儿早成亲啊？

    最后还是乐平出来平息了礼王的怒火：“殿下不愿郡主随下官四处奔走，下官也不乐见郡主受委屈。那么可否请郡主等下官处理完公务，回来再商讨成亲事宜？”

    礼王同意了。

    计划不如变化快，谁都没想到，当乐平再次踏上京城土地的时候，他已不是原来的他了。而一回京就成亲的计划，自然就此告吹。

    礼王在得知事情真相后，大吼大嚷：“胡扯！什么婚事告吹！那是他单方面毁约！本王的女儿可不是肤浅的人，怎么会因为未来的丈夫残了一条腿，就背信弃义、琵琶别抱？”

    乐平则苦口婆心地一再解释：“身有残缺，怎好委屈郡主下嫁？王爷请三思。”

    “三个什么思！啰嗦！一句话，你娶不娶？”礼王拍案而起。

    “……王爷请三思。”乐平老话一句。

    礼王火冒三丈：“那好，咱们就走着瞧！看谁耗过谁！”

    是以，乐平与礼王府郡主的婚约在一方意欲解除而一方大力不许的情况下，迈入了长达五年的僵持阶段。

    直到五年后，已登基称帝两年有余的敏彦再也看不下这场闹剧，一道圣旨强令已界而立之年的乐平速速与郡主成亲，这才让礼王黑了五年之久的脸，终于露出了喜不自禁的笑容。

    哼，看你还往哪里躲！

    ——此为尊贵的礼王殿下在爱女婚礼上的内心小感想。

    让我们将时间向前推移到温颜搬入东宫之时。

    与敏彦真正共同生活在一个院子里的温颜逐步发现她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小习惯。一部分让温颜感到好笑，而更多的却让温颜皱眉。

    本来，皇帝陛下日理万机且不喜他人插手，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然而最近一段时间，翔成常常将一些比较重要的奏折有计划地分散给敏彦去批示。

    听起来好像不合常理，但大家心里明白，翔成陛下在做太子的时候也曾代父监国，如今再次出现了这种情况，意味着陛下有心要在几年内将皇位禅让于敏彦殿下了。

    年方十六、正值花样年华的敏彦，没有像她的妹妹一样轻松自在地享受着地位带给她的乐趣，而是开始了白天泮宫学习、晚上批奏折的忙碌生活。

    自从那件事后，翔成倒是再没有派敏彦出京巡视过，想必他也嗅到了一丝危机的味道，因而尽量避免敏彦以身试险，借此保她安全。

    由于是从政新手，尽管敏彦在解决各地层出不穷的问题方面表现出色，可她毕竟年轻，对权力的使用还是有欠实践，仍需磨练。每每遇到与弹劾相关的奏折时，她都要绞尽脑汁地去设想一切可能，尽量做到压制与安抚结合，在不得罪一方的情况下，圆滑地拿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这何其艰难！

    正是敏彦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将她心里的那根弦时时绷到极点，片刻不敢马虎。

    所以温颜常常在晚上看到东宫的主殿里灯火通明，那是敏彦在连夜完成太傅布置的课业。有时候赶上福公公身体不适熬不下去，温颜就会主动去帮他守在主殿。到了后来，温颜干脆让年纪渐大的福公公去打盹，他自己一人待在敏彦身边。

    “您白天还要早早起身为殿下收拾，不如晚上由我来代替守夜。”温颜同福公公商量。

    敏彦得知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分工，不以为然：“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需要有人陪着。你们都去休息吧！”

    温颜只放软了声音，说道：“如果殿下这般不爱惜自己，那微臣也每天陪着您熬夜好了——或许微臣比您先倒下呢。如若不然，就还是像以前一样，每隔几天便请薛御医来帮您问个脉？”

    敏彦沉默一下，妥协：“算了，我以后注意就是。”

    自此一战，福公公对温颜大感亲切，佩服得是五体投地。要知道，敏彦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听话的人，更别提温颜只三言两语就劝服了她。

    一物降一物，此乃天意也。

    虽说敏彦保证“以后注意”，但她的“以后”似乎遥遥无期。熬夜依然是她的强项，且隔三差五就忙到天明。温颜不想知道究竟有多少国家大事等着敏彦去处理，他只知道薛御医曾经不止一次地嘱咐过，敏彦的身体底子已经受损，不喜早晚进补也就罢了，至少得让她进餐正常。

    这件事不用薛御医多说，温颜也清楚。因为他刚搬进东宫没多久，就发现了敏彦的这个坏毛病。一旦出现生气、焦虑或是压抑等负面情绪的时候，敏彦就会抗拒所有食物，甚至有一天不肯吃一口东西的记录。

    该怎么办呢？

    温颜深深地思索着。

    没等他思索出个所以然来，敏彦就尝到因不注意身体而酿下的苦果了。

    每年温太傅都要定期在春夏相交时节递折子请求回乡扫墓，据说他父母与妻子的忌日皆在这段时期内。

    在职期间的官员如无他事，每年请长假本是不被允许的。然翔成有感于温太傅为悉心教导皇子皇女们而付出巨大心血，所以特地容许了他的请求。

    所以每年此时，就是温颜随父回乡的日子，入东宫伴驾也不例外。

    一去来回一个月，当温颜终于为逝去的亲人扫墓完毕、赶回京城时，首先听到的却是敏彦病危的消息。

    他立即马不停蹄地火速进宫。

    东宫内一片愁云惨淡，已在此守候多时的如意满是担忧，刚一见到温颜，就忙不迭地拉了他，未语先叹：“你可回来了！唉，福公公不过是受点儿寒气，在床上躺着多养了几天病，敏彦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真是……唉！”

    温颜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脸上难掩疲惫，听了如意的话，他心底有了些谱，大约能猜到敏彦此番病重的原因了。他问道：“莫不是殿下又连番熬夜、饮食无常，拖垮了身子？现在究竟如何了？”

    如意叹道：“不，薛御医的意思是，头几天京城下雨，敏彦晚上已经不小心受了寒，偏偏她又不当回事，然后再加上你刚才说的那些……真是不听话！都告诉过她不要太勉强自己了，怎么就是不入耳呢！”

    温颜不想知道这些，他只想知道敏彦目前情况如何：“殿下怎么样了？薛御医说没说别的？还有，陛下和娘娘怎么也来了？殿下真的病危了？”

    如意道：“病危还能有假？！皇父和母后都被惊动了，皇父正处置着那几个玩忽职守的太监和宫女。敏彦身体有恙，他们若是因怕她生气不敢吭声也就罢了，谁知他们竟然连敏彦什么时候受寒都不清楚！这是怎么侍候的？！”

    与如意的抱怨几乎同一时间，东宫主殿里，翔成阴沉着脸，不怒而威：“难道温颜和福公公不在左右，整座东宫就没半个贴心人了吗？还是说，你们最近都懒散惯了，觉得敏彦这个主子好伺候，嗯？”

    翔成一回想起还在不断梦呓的敏彦，就怒火中烧。高烧使敏彦陷入神志不清的泥淖，看上去十分痛苦。这其中虽然也有她自作自受的成分在里面，但好歹是一国储君，熬夜也好、不用膳也罢，怎么可能没人在旁劝阻？

    梧桐在里屋陪着敏彦，亲自为她擦汗降温。翔成插不上手，满肚子火气没处消，全都撒在了服侍不力的宫人身上。

    跪在地上磕头磕到血流不止，“奴才们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哼，你们，万死难辞其咎。”翔成轻飘飘一句话，定下了他们的死期。

    这次若不是梧桐一时心血来潮，跑到东宫来给敏彦送亲手做的点心，恐怕敏彦难逃高烧至死的下场——因为她不许任何人在近旁伺候，而侍卫长符旸则一直待在殿外守护，所以她即使是晕倒在地，也没人发现异常。

    这种失职，对已然闯下大祸的东宫众太监宫女来说，的确是万死难辞其咎的。

    “陛下饶命啊！”一伙人哀叫着。

    翔成被他们闹得越发窝火，使劲地一拍，生生将上等红木的椅子扶手拍断，“够了！闭嘴！朕现在暂时还不想和你们计较，统统给朕退下！”

    屋里的翔成怒吼声还没完全落地，跪着的几个人便逃命般退出了主殿。

    看着慌忙奔走的宫人们，温颜的担心不减分毫，他询问如意：“那么究竟如何了呢？”

    如意忽然神秘兮兮地靠近温颜，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外头传得是有些吓人，但其实只要敏彦能熬过这几天，然后高烧一退就没问题了。听起来好像敏彦病得十分严重，不过有薛爷爷他们几位老御医在，她根本就不可能出事儿。”

    “啊？”温颜一愣，“那为什么……”

    “因为敏彦病危是事实嘛！”如意晓得他在惊讶什么，“而且你回来的时候没听说么？顾其志最近跌了一跤，老胳膊老腿摔得还挺厉害。顾家把京城的大夫请了个遍，都说治不好，不出一个月就得归西。敏彦赶在这时候生病，要我说，巧！”

    温颜讶异道：“顾家想请御医院的大人？”

    “聪明。”

    如意颔首，进而解释道：“所以皇父就借着敏彦的病情大张旗鼓地把御医都拢在了东宫，不给顾其志留下任何机会。须知京城的大夫，医术再高也比不上御医院的那几位。如果不是敏彦病危，皇父怎么找理由都没道理不法外开恩，派御医前往顾家救治‘鞠躬尽瘁’的老丞相。”

    温颜默然。

    不一会儿，就见薛御医匆匆走出了主殿。

    “薛大人，殿下怎么样了？”温颜迅速上前，赶在如意开口前发问。

    “不好，不好。”薛御医摇头晃脑，直晃得温颜眼前一阵眩晕、心中一片躁动，“很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温颜强忍惊慌，用尽可能稳定的心绪再次问道。

    薛御医定定地瞅了他几眼，忽然笑道：“很担心？那以后就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再这么不爱惜自己了。听清楚了？听清楚了老夫就走了。”

    说完，薛御医悠哉地拎起他的小诊箱，迈着四方步离开。

    “他一走，就说明敏彦已经脱险。”如意笑着，一扫愁容，“一边说着敏彦还没好，一边又这么悠闲，薛御医从来不会这样，绝对是皇父授意的。嘿嘿，顾家老贼这回可栽大了，等他玩完，顾家也得跟着倒霉。到时候，敏彦需要挑起的担子就又少啦！”

    十来天后，顾其志去世，顾家顿失心脏，陷入窘境。正值东宫储君殿下病重，顾府不可能大肆举办丧礼，否则陛下怪罪下来，他们谁都承担不起。

    一代权相顾其志死后的葬礼，竟就草草而过，只有家人和十几个昔日的得意门生低调发丧，其他官员都怕翔成秋后算账，皆静观其变，未曾登门吊唁。

    东宫里却从敏彦卧床养病开始就没得到任何来自外界的消息。

    翔成严令敏彦不得随意走动，每日由太后、皇后、公主、皇子等人轮流监视着她吃药用膳，不得有误。

    敏彦躺在床上，虚弱的气息令温颜依然感到有些不安。但她已经能发脾气了：“皇父为什么限制我的自由？烧都退了，病也好得差不多了，理由是什么？”

    被问倒了的如意摸着鼻子扮无辜：“皇兄也不知道诶！要不你趁着四处走动的时候，自己去问问皇父在打什么主意？”

    可怜啊，今天为什么轮到他奉旨前来“监视”呢？

    敏彦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敢？”

    温颜悄然递过去一杯参茶，慢吞吞地说道：“如意殿下开玩笑的吧？敏彦殿下现在连下床都成问题，如何四处走动？”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向了敏彦所在的病榻。让自己揪心了好几天，怎么说也该稍微反击一下，就算是报了她不知心疼自己的仇吧！

    果然，敏彦语塞了。

    久病气虚，现在的她确实还不适合走动。而且，会弄成这样，大部分的错在她自己身上，仅此一点，就感觉似乎有些气短了。

    正当敏彦端着参茶考虑着是要偷偷倒掉还是忍耐喝下的时候，门外响起福公公传报道：“殿下，孙歆求见。”

    敏彦一脸厌恶地撂下参茶，纵使心情十分不好，她仍然平静无波地说道：“请他进来。”然后她吩咐温颜：“帮我架起屏风。”

    如意默默地看着温颜支起了一扇绣工精美的小屏风，又打量了一下被敏彦允许留在屏风内的温颜，心里澄澈得跟明镜一样：看温颜的样子，早就对敏彦动情了。像他这种危险的人，如果感情上得不到回应，还不知会怎么兴风作浪——幸好他已经得到敏彦的认可。而孙歆那个可怜的家伙……啧，如今也没弄清自己舍弃的是什么宝贝吧！

    一念之差而已。

    三年后，翔成退位，敏彦登基，温颜随着敏彦搬进了熙政殿，在偌大的熙政殿内，有了专属温颜的一间屋子。

    彼时的孙歆已凭借一己之力考中进士，被分派到礼部。不想因敏彦登基典礼之事顶撞了她几句，随即，他步入了专属孙歆的罚跪生涯。

    很多年后，如意笑眯眯地点着温颜的肩膀，无视了他那吓人的笑容，用孺子可教的语气说道：“喂，我说，陷害情敌的滋味，还不错吧？”

    温颜微笑：“殿下这是说得哪里的话，微臣怎么可能‘故意’陷害孙大人呢？”

    如意奸诈地将他一军：“看吧看吧，你终于承认孙歆是情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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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平平淡淡才是真

﻿    抱歉抱歉，本来说好了这一章该是正文的，但昨天忽来灵感，又怕灵感飞了，所以就开写安妍的番外，反正她也算是下台一鞠躬了，放在这里就算是她的最后出场了吧！

    如果今天俺还有精力熬一夜的话，说不定能再码出一章正文——啊啊啊，其实俺不习惯赶文，因为这样写出来的文可能会不够细腻诶……

    另外：下一章绝对是正文，而且绝对会出现保成（可怜的保成，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万年跑龙套的娃）同时拥有优秀的姐姐和聪明的哥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安妍从小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能说会道又擅察言观色，用撒娇博取众人欢心的安妍一直是大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谁都舍不得惹哭她。皇兄如意是男孩子，且不喜与旁人接触，皇姐敏彦是未来君主，处处严谨自持。所以甜美的安妍成了最受宠爱的孩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简直是娇宠至极。

    连皇兄也在每天向母后请安的时候特意说一些有趣的事情逗她开心。

    更别提皇祖母还常常把她带在身边，逢人便炫耀：“瞧！我们的安妍公主，一张小嘴整天跟抹了蜜似的讨人喜欢。唉，等她长大了，我可怎么舍得让她嫁出去呀！”

    深谙奉承之道的人们于是顺着太后的意思说：“娘娘这么喜欢公主，肯定会多为公主上心，自然能替公主寻着那万般皆上品的好夫君。”

    太后满意地点头称是，十分得意。

    安妍记得，在弟弟出世之前，母后每隔几天就要与皇祖母上演一出“争夺战”，用尽各种手段争抢自己的归属，多半是母后获胜。

    见不得皇祖母的失落，安妍就背着母后悄悄溜到清泰殿，陪着皇祖母聊天解闷。

    直到六岁那年，安妍被父皇安排进了泮宫。除了如意皇兄和向来不敢亲近的敏彦皇姐，还有十多位面生的堂兄、三四位只见过几次的堂姐。

    借给她一百个胆子，安妍也不敢触犯到敏彦一丝一毫，所以她自从进入泮宫后，未曾刻意与敏彦交谈。

    安妍在宫里备受欢迎，到了泮宫却发现大家个个比她年长，加之太傅要求严格，众人在泮宫内不敢造次。一时间，除了简单的颔首示意，竟无人再对安妍释放更多的善意。

    初来乍到，与人不熟，安妍难免心生怯意。她忽然间觉得自己伶俐的巧嘴和讨喜的外貌在这里似乎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没过多久，安妍便怯怯地站在敏彦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姐，安妍可以坐在皇兄身边吗？”太傅安排给她的位置本是靠近窗户的一张小桌子。

    敏彦冷冷地看了安妍一眼，直接以行动回答了妹妹的要求。她起了身，挪到位于如意侧前方的一张桌边。

    安妍知道那是父皇当太子时坐的地方。皇姐就这么大方地坐下了，脸上又看不出任何冷漠之外的表情，皇姐是不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边惴惴地想着，边低着头像只见了猫的老鼠似的，坐在敏彦原先坐的位置上。

    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好像所有的人都在指责自己：安妍公主，你真是个得寸进尺的孩子！敏彦殿下平时只与如意殿下有来往，你竟然还让他们分开！你仗着受宠，就想让天下的人都为你退让吗？你好不懂事！

    你好不懂事……

    安妍下意识地轻摇螓首，想借此摆脱在泮宫学习带给她的种种不适。

    “皇妹，怎么了？不舒服吗？”如意稍微靠近了她一点，语气温和地问道。

    “没、没什么。”安妍抿起了嘴，只是摇头。

    ——父皇，母后，妍儿……妍儿不想在泮宫里呆着了！

    可当梧桐和蔼地询问起关于泮宫的事情时，安妍在母亲欣慰而又骄傲的表情下却拿不出抗议的理由。

    “妍儿，在泮宫还习惯吗？听说敏彦和如意都很喜欢那里的几位太傅，你可以好好的跟着他们一起努力哟！”梧桐笑着，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

    安妍沉默了一下，然后扬起大大的笑容：“喜欢！”

    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地说出心里话呢？为什么不撒着娇告诉母后，自己害怕太傅、讨厌读书呢？为什么？为什么？

    安妍看了看母亲脸上的期盼，头一次晓得什么是“为了亲人而忍受痛苦”。

    倒是翔成先发现了她的不情愿。

    抱起长得最像心爱妻子的小女儿，翔成难得对她严肃了一回：“要好好听太傅的话，认真学习，知道了吗？否则，父皇以后再也不许你穿好看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

    安妍撅嘴：“可是，女儿喜欢打扮、喜欢花裙子、喜欢胭脂水粉，这些，皇姐都不能接受诶！那女儿去泮宫上课的时候……”

    翔成叹气道：“妍儿，你现在还小，不可以把爱美当做一辈子的心愿啊！你身为皇室嫡亲公主，怎么能不去泮宫认字读书？”

    “哦……”安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来，去泮宫读书是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如意与敏彦在皇室成员的同龄人中是佼佼者，与他们差不了几岁的安妍，在泮宫里的成绩却一直都是不上不下、不好不坏。她既没有皇兄那般文采武功皆可上层的能耐，更不像皇姐那样拥有着令太傅也为之喝彩的犀利见解。

    她只是她，一个小小的安妍公主。即使在宫里是宠儿，可一旦到了像是与世隔绝的泮宫，却成了一棵毫不起眼的小草。

    父皇和母后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跟着大家一起学习呢？明明女孩子可以不必去泮宫的呀！有出色的皇姐和皇兄，何需她充当陪衬？

    所幸她还有母后，还有疼爱她的皇祖母。只是她不明白，小时候经常逗她开心的如意皇兄，为什么会渐渐退出她的视野？难道是因为她不如皇姐优秀吗？

    高高地撅起嘴，娇气的安妍将泮宫里的人全当成假想敌。

    安妍八岁的时候，母后再次怀孕，且被诊出是个皇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个即将出世的嫡皇子吸引了，安妍感觉自己受到了冷落。因此，当皇祖母提出要让她在清泰殿住下的要求，她同意了。

    她被母后抛弃了。

    ——这种认知让安妍很是沮丧。

    不顺心的事情远不止如此。

    宛佑弟弟出生后没多久，皇姐身边就换上了两个让人眼睛一亮的伴读：孙歆、温颜。因为他们的到来，其他皇族学子的伴读们也陆陆续续地进了泮宫。

    安妍已快九岁，皇室的孩子总是早熟。她偷偷地躲在角落里观察着皇姐身边的两个男孩子。

    那个叫孙歆的大哥哥长得真好看。

    安妍陶陶然地捧着脸，觉得自己一颗少女的芳心被他打动了。

    谁知，当她把这件事看做自己的小秘密而告诉父皇，并在心底殷切地希望英明伟大的父皇能帮助自己的时候，她的父皇却大笑起来：“孙歆？他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不过妍儿呀，他不属于你，他是你皇姐未来的夫君人选之一。唔，妍儿已经到了会喜欢男孩子的年龄了吗？这可不行，父皇才舍不得宝贝女儿这么早就被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抢走哟！”

    一听到父皇说孙歆是皇姐的人，安妍就感觉自己被巨雷轰隆一声劈中。

    她混混沌沌地走开，罔顾父皇继续说的那些话，只在心里默默地想：皇祖母啊皇祖母，您老这回失算了。只要有敏彦皇姐在前头，万般皆上品的郎君，又怎么可能留给安妍呢？

    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该怎么办？

    安妍的答案是：继续默默地观察心中所念之人。

    孙歆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都是最好的。

    安妍甚至还想：听人家说，那个温颜是温太傅的儿子，可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啊！哼，最后皇姐绝对会选孙歆！

    但她马上就又怅然了：要是皇姐选了孙歆，那他不就成了我的皇姐夫了么？

    安妍虽小，却也胜在能够细心观察。

    时间一久，被感情蒙蔽了的她未曾发现孙歆是否对自己有意，但意外地觉察出了温颜对自己皇姐产生了感情。每天的课上，温颜一双眼睛都紧放在皇姐身上，几乎是皇姐一有动静，他就能第一个知道，然后默不作声地为皇姐做好一切。

    也许，皇姐会选择温颜也说不定。

    安妍笑眯眯地得出了结论，将父皇的劝告抛掷脑后，喜不自禁地开始积极筹划了。

    于是，顶着巨大压力，她不顾一切地打扮起自己，每天都在敏彦那不赞同的皱眉中，穿着缤纷亮丽的衣裳、擦着水润明艳的胭脂，花枝招展地在泮宫里笑语阵阵——凭借一张巧嘴，她已在泮宫里赢得众人的喜爱。

    虽然这种疼宠小妹妹的方式与他们对皇姐威严所产生的敬畏截然不同，安妍也感到十分高兴，因为她总算能融入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了，而且还是用她自己的办法。

    欢声笑语中，安妍暗自焦急：孙歆怎么还没有特别的表示？是不是我这么做了，还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安妍毕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为求心上人的关注而终不能得，沮丧可想而知。

    后来，敏彦忙于政事，渐渐少去泮宫了。安妍顿觉惆怅不已：皇姐不来，孙歆也就不会来。唉，我天天打扮得这么卖命，他究竟有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事实证明，孙歆注意到了。

    安妍依稀记得，那时还有几个月就是她十三岁的生辰了，如意皇兄跟着敏彦皇姐去了北边与什么什么国谈判，在走前还笑着问她想不想要特别的礼物。她当时甜蜜地笑着，说：只要皇兄和皇姐能平安回来参加妍儿的生辰宴，妍儿就满足啦！

    一边忙着收拾包袱的皇姐似乎很讶异，挑眉看了她半天，然后才一如既往地用着冷漠的声音说道：“好。”

    就这么一个字。

    面对这样的皇姐，安妍有些害怕，她别开了视线，假装对花瓶很感兴趣，细细地研究起来。其实，她存在心里的并不是这个愿望。

    安妍十三岁生日前的愿望是：让孙歆喜欢上我。

    有时候，事情往往喜欢朝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

    这边，安妍还没有做好准备，那边，孙歆就杀进了太后的清泰殿，跪求太后做主，让他能退出敏彦皇夫候选人的行列——因为他喜欢上了安妍公主。

    安妍听说了之后，惊喜得差点没尖叫晕倒：啊！他说他喜欢我！他真的喜欢上我了！他真的真的真的……喜欢上我了！

    可是当她平静下来之后，却忽然觉得不对劲。

    终于，她的预感成了现实。

    孙歆来到她住的长泰殿，抱着万分歉意地解释道：“对不起，安妍殿下。有些事情，微臣必须对您说清楚。微臣知道，您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所以才敢将此事告知于您：先前对太后娘娘，微臣撒了谎。对不起，微臣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解决伴读的问题。您知道吗？微臣的愿望很渺小，只是想凭着自己的力量，得到应该得到东西，而不是靠着其他关系，得到不该得到的地位。”

    安妍愣住了。她费了很大的劲才将自己慢慢碎掉的心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状。她冷了声，也冷了魂：“孙歆……你好大的胆子！你，你就不怕我告诉父皇，治你一个欺君大罪吗？”

    孙歆认命地笑了笑，无奈地说道：“公主，微臣已经说过了：微臣相信您是善良的。那么，您若是觉得微臣的追求微不足道，微臣死不足惜。请您尽管去告知陛下吧！”

    安妍闭上已然盈满泪水的双眼：“欺骗父皇、设计皇姐、毁我名声……孙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你……算了，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滚！滚得远远的！以后都不要让我看见你！滚啊！”

    “对不起……”如果可以选择，孙歆也不想这样。但他没的选择，只能这样。

    事关人生理想，孙歆自认抉择无错。可他不知，他深深地伤害了安妍。

    孙歆走后，安妍哭了。

    她不想当善良的女孩子，她只想获得幸福。身为皇室嫡亲公主，身为众人宠爱的娇娇女，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达成？她可以装傻作呆，协助孙歆达成他想重获自由的愿望。那她自己呢？谁来帮？

    安妍的哭声没有传出去很远，可刚从边境回京的敏彦和如意却都听到了。

    如意满是怒火地瞪着眼，忿恨地捏紧了手中那包专程为安妍带回的异域情调的珠宝首饰，气急败坏地问敏彦：“不许我去教训孙歆的理由是什么？那个家伙，居然……”

    “皇兄。”

    敏彦冷冷的两个字，就让如意顿泄气，但他还是不减愤怒：“哼！我饶不了他！他竟敢让你和安妍都下不了台！”

    “我吗？呵，我无所谓。”敏彦目光中透着苍凉，幽然看往安妍所在的方向，“只是……我有些担心安妍。她很失望，可她的失望似乎并不仅仅来自于孙歆的欺骗。我想，她大约已对孙歆动情。”

    “什么？！”如意大怒，“那你刚才还阻止我？”

    敏彦表情转冷，“不——这样才好。因为，经过这件事后，安妍就能彻底把孙歆排除在外。嗯，皇兄，过一会儿你把这些东西送给安妍，再好好地哄她开心。”

    如意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

    敏彦又望了望哭得歇斯底里的安妍，淡然道：“现在这种情况，我不适合出现在她面前。这几样小东西，你替我送了便成。”

    “你究竟要干什么？”多年兄妹，如意怎能不知敏彦所想，“去找孙歆算账？”

    敏彦扯唇一笑，冷声道：“我和他，有算不完的账。”

    如意也冷笑了：“加上我的一份。”

    孙歆还没走出很远，就见敏彦如松般站在他出宫的必经之路上。

    “孙歆。”敏彦回头，冰寒刺骨的声音针一般扎进孙歆的身体里，也扎进了他的心。

    “……殿下。”孙歆深吸一口气，明知躲不过，反想一头撞上去。他缓缓地跪下，不为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困扰，因为他知道，听到了风声的敏彦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敏彦冷冷地看了他半天，倏地露出笑容，换上了很轻松的语气：“我怎么刚一回来就听说，宫里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孙歆脖子一梗，应声回答道：“禀殿下，微臣喜欢上了安妍公主，已将此事告知太后娘娘！相信不久后，微臣便会失去伴读资格——万望殿下谅解。”

    敏彦自是清楚安妍更适合娶回家中当妻子，她隐约也有些明白眼前这人的想法。不过，孙歆不可饶恕的地方，不在这里，而在他今日的所作所为。

    “你说你喜欢上了安妍？”敏彦冷静地问道。

    “是的！”

    孙歆毫不畏惧地跪在地上，挺着腰杆，补充道：“殿下，您固然好，可您不是微臣所想。”

    敏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地将冷冽的字句刺进孙歆的心脏：“你可知，就凭这句话，我让你的人头落地都不成问题吗？”

    孙歆终究还是低了头，不敢直视敏彦眼中的熠熠光辉：“微臣不敢。”

    敏彦冷哼：她与安妍姐妹之间的感情，就此深埋下了一个隐患。孙家养出来的下一代家主孙歆，果然祸害无穷。

    不过，尽管讨厌孙歆，敏彦还是能中肯地认可他的才华。所以她才在两年后由她亲自主持的殿试上，心平气和地录取了这个一心想为国为民当好官的男子。

    姑且让她瞧瞧，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能做出什么成绩来吧！

    敏彦眯眼看向跪在大殿准备谢恩的孙歆。

    以后留给他的特殊磨练——自是不会少了的。

    也许是绝情了，也许是移情了，总之安妍从孙歆那里跌过一跤后，就再也没关注过他，即使他依然往来于泮宫。

    安妍知道，孙歆是在为会试殿试做着准备。她的心太小太小，小得已经不想再深究孙歆这个人。放手有时候也挺幸福的。

    接着，安妍生命中所喜欢的第二个人，慢慢走进了她的心房。

    此人正是容思。

    朝野皆知，容太傅至今未婚，理由不详，但他在十几年前领养了一个男孩儿。

    有人说他不婚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有夫之妇，且一直在等着人家的丈夫蹬腿西去；有人说这个孩子是他在外头遗落的私生子，抱回家来养是为了一尽父亲之职；更离谱的是，还有人说，这个孩子是他与那个心爱女子所生的儿子，怕被对方丈夫发现，才假装成领养来的义子。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而那个被人关注的焦点容太傅之子，名唤容思。

    多年以后，容思曾问安妍，到底喜欢上了自己哪一点。

    安妍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非比寻常的“所以然”来，只好从实招来：“也没什么嘛，就是我刚刚大伤心一场，本打算要好好用功读书，谁知道你从哪个莫名旮旯里蹦了出来，长得还很俊俏，然后……然后我就痴迷上你了呗！”

    容思相当郁闷地忏悔：原来我拼了老命抢来的媳妇，竟只看好我的相貌？

    论起来，这两人的事，也不可能这么简单——

    那时，安妍正为孙歆的事情烦恼着，没过多久又传来皇姐敏彦落水的消息。宫里众人在陛下的盛怒的火焰里皆惶惶不可终日，唯待敏彦殿下安然无恙的佳音。

    某一天，安妍在泮宫里乏味地看着温太傅要求考察的史书，无聊地一手掀着书页，一手捻着糕点，心里却在担心着敏彦的安危。

    直到一个透露着风流倜傥的味道的声音提醒她：“公主，您的糕点已经蘸着墨汁，请不要再吃了。”

    安妍抬头，认出这个发话的男子是容太傅的养子。顺着容思的手指看向自己面前的小碟子，她不由得傻笑一下，故作欢快地说道：“看，我马上就要‘腹有墨汁气自华’了。”

    容思笑了起来，眼睛弯得像天边月牙，唇边还点缀着一抹说不出是好是坏的诱惑：“那微臣先恭喜殿下了。”

    安妍被他的笑容迷惑，扪心自问：容思自打很早以前就是泮宫里一位堂兄的伴读了，可自己为什么今天才感觉到他如此耀眼？

    一段感情就此萌发。

    几年后，敏彦登基，首先要收拾的人员名单中，除却顾家一干人等，孙歆、容思亦榜上有名。容思被敏彦记恨上了，那是因为他涉嫌勾引年少的安妍。

    容思被逐出了泮宫，而自认教子无方的容太傅，则气得旧疾复发，在家养病。

    或许容思最初的目的真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但他确实对安妍投入了真心。安妍不是感觉不出来的笨蛋，因此她对敏彦的独断很不满意。她不甘心，为什么皇姐总主宰着她的人生？

    这种不甘促使她开始在容思的事情上不断与敏彦作对。

    以卵击石不过如此。

    安妍尚未找出能与皇姐长期抗衡的手段，就被联姻给震得魂飞魄散。

    这宛如晴天霹雳，砸上了安妍的脑袋。

    没有任何预兆，更没有心理准备，这一道圣旨便从天而降，落在了安妍的手中，断送了她所有的想念，也等于是断送了她的人生。

    然而安妍明白，面对皇姐敏彦，即便是将天哭闹下来，也无济于事。她作出的决定，鲜少有人能够改变。小事上，说不定温颜还能挽救一番，但大事……根本不可能。

    安妍的怨恨无从消解。伤了如意，害他破相，她心里虽也过意不去，可她的气恼与悲哀，有谁得知？

    她生气，气自己也气任何一个来招惹她的人，这其中，她尤其气敏彦。那时时刻刻似乎都能保持着完美做派的皇姐，竟然就这么将自己送给了敌国的一个老头子。为什么？

    安妍发觉，身处皇宫的自己，总用“为什么”来看待所有事情。

    在与敏彦大吵了一架之后，安妍不知怎的，忽然静下了心。她想了很多。

    在她的身上，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强，所以，她偷偷地藏起了一把匕首。这把锋利而又小巧的匕首，还是孙歆请辞那年，皇姐送给她的十三岁生辰礼物。

    多么可笑啊！原来皇姐送给她的匕首，不是要她用来自保，而是促使她自尽的。

    藏好了匕首的第二天，安妍在宫人们担忧的目光下，缓缓推开了殿门，面朝敏彦所在的熙政殿深深地看了许久，然后她叹尽这辈子的最后一口气，说道：“我答应了。”

    紧随而来的，是那可笑的“祓王”称号。

    祓王？封王又如何？

    而且，她也从未听到来自容思的抗争。他，也认命了吧？还是说，他本来就没将真心用在自己身上？

    连容思未曾用过真心这点都会被皇姐神准地料中，自己果然是……可悲的人啊！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无可奈何吗？没有真心也没有实意，这就是帝王家。

    默默地，安妍坚定了自己求死的决心。

    安妍毕竟是位在宫中生活了十几年的公主，她深知不可将是非留在自己的国家。所以，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函赐关、离开了她那眷恋的土地后，她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狠心翻出了袖中的匕首，昂首正待自我了结。

    一名陪嫁宫女忽然钻进了轿子。

    “殿下，请随奴婢来！”宫女力大无穷地打开了她的匕首，也不问原因，直直拉了她的手，冲出这像牢笼一样的花轿。

    安妍被迫落地，一抬头，却看到轿子外已经混乱一片。

    混乱中，容思竟在——即便是他蒙着脸穿着漠南的衣服，她也还是能认出来。

    眼睛尚未来得及湿润，安妍就被人拦腰抱上了马背，属于容思的气息迎面扑来。蒙着脸的男子靠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妍儿，我来带你走了。你愿意跟我吃苦吗？”

    泪眼朦胧中，安妍使劲地点着头，环抱住容思。

    后来的后来，已经置办好家用的安妍，得知容思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有皇姐敏彦的协助。她回想起皇姐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觉得，平淡才是真。

    就这样待在一个小地方，安静地度过日后的岁月。

    没有皇室的喧嚣，没有旁人的指点，更没有被逼无奈的勉强；不需要读书，不需要争气，不需要顾及面子；想打扮就打扮，想大笑就大笑，想大哭就大哭。

    或许，她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这么多年，内心深处一直等待着的，其实只是平淡如斯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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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不可松懈

﻿    温颜对萧近的反应本不很大，一旦爆发，也够可观。

    但是敏彦并不会因为温颜一时的激烈而打消已经成型的念头，所以利用萧近掌控漠南的方针，依然在敏彦的多方斡旋下持续进行中。

    在萧近点头同意的基础上，还需要这制定了“游戏规则”的两人对各个细节认真商讨。这样，敏彦与萧近的接触越来越频繁，在外人看来，就好像是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

    有介于此，宛佑不无担心地问着如意：“皇兄，皇姐不会真的被那个妖人迷住了吧？”

    “妖人……”如意险些被宛佑的话给噎死，“谁对你说的萧近是妖人？皇兄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饭都不能乱吃，话更不能乱说。”

    宛佑眨巴眨巴大眼，笑嘻嘻地说道：“没关系，他本来就是妖人嘛！长成那个样子，用‘祸国殃民’形容也算恰当。不过皇兄，不要用这么笨的法子转移话题，我还等着你的回答呢！”

    “嗯？啥回答？”浸淫官场多年，又被某些人整天荼毒着，如意那套打马虎眼外加扮傻充愣的功夫绝对差不了。

    宛佑怀里抱着一堆书，也不嫌累，就这么站在那里，颇有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人家刚才问皇兄：皇姐是不是迷上萧近了。还有啊，皇兄装傻的样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家人哦！母后说，只要皇兄一撒谎，就喜欢长话短说，跟平时的废话连篇正好相反。”

    如意悲催地长叹道：“你们……都以欺负我为乐吗？”

    宛佑摆了一张大大的笑脸，极力拍着如意的马屁：“皇兄这么厉害的人，我们怎么敢欺负？只是觉得皇兄常与皇姐见面，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当然也能手握实情啦！”

    如意坚定立场：“灌再多的迷魂汤，皇兄也不会乱说话的！宛佑，皇兄只要求你一件事：在泮宫里好好读书。”

    宛佑哼了声，在心里默念：小气鬼，下次不问你就是了。

    如意则奸笑着甩了甩头发，心想：和我斗？再过几年吧！

    在经过了一段适应期后，冯将军和礼王率领的军队终于克服了水土不服、发挥不稳等不足，其中一部分士兵还渐渐显露出了禁卫军强化训练的成效，冲锋陷阵，英勇无比。

    龙心大悦之余，敏彦派人前往函赐关犒劳三军，送去了几百车新鲜的谷物水果和蔬菜鱼肉，又特意赐予了千坛好酒，分给立下了大功的将士。

    当天，敏彦下朝后，温颜如此对她说道：“礼王殿下用兵如神，冯将军骁勇善战，恐怕陛下御赐的这些东西还没到达，将士们便歼灭漠南军队，大获全胜了。”

    敏彦抿了抿嘴，浅浅的笑意停顿在嘴边，却又装得严肃，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到结束，就不能有片刻的松懈。”

    “也是。”温颜柔和一笑，伸手托过了在敏彦上朝时就泡上了的热茶，一边帮着她倒了杯茶，一边又吩咐候在一旁的宫人们去为敏彦多找几件厚实些的外衣。

    天气转凉已久，目前除了晚上，连白天都开始寒意袭人起来。依敏彦常年虚弱的体质，想保万无一失，还是要备下厚衣为好。

    因此，温颜强调：“一定把所有马上就能穿到的衣服全都找出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压箱底的也不可以错过。小心检查，需要重做的衣服列开一个单子，交给造衣局。缝缝补补拆拆洗洗的事情，让浣衣局解决即可。”

    ——近几天来，福公公抱恙，连连咳嗽。因怕敏彦也染上病气，他便一直躲在自己住的屋子里，未曾靠近主殿。所以温颜全权接下了照顾敏彦的任务，这其中就包括了有关更换冬衣的一系列事宜。

    看着温颜细心地慢慢将注意事项轻声嘱咐下去，敏彦双手交握，感到身上确实有点儿凉。她拉了拉对她来说略显单薄的朝服，端了温颜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唉，如果现在就让他们准备火盆……太早，也太热。”

    秋末天虽凉，可也不该畏寒如斯。

    温颜回身将早些时候拿出来的备用衣服披在了敏彦身上。

    敏彦裹紧了外衣，坐在御案边，靠着椅背，抬起头闭上眼，略显苍白的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小小的满足。虽然现在就谈“暖和”一词好像很不应景，但对于敏彦来说，在随时都会发冷的情况下，多穿一件衣服与少穿一件衣服，有很大的差别。

    见敏彦这样，温颜不禁回想起薛御医的要求，难免在心头堆积了些忧心忡忡。他实在不愿让敏彦受冻，但薛御医已经有言在先，让他严防敏彦因喊冷而过早架起火盆、换上冬衣。否则，敏彦会慢慢失去抵御寒冷的能力，一年比一年怕冷，这样反而更容易受寒。

    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温颜紧锁眉头，却一时寻觅不着能妥善解决的方法。

    “温颜。”正当温颜想得入神的时候，敏彦出声喊他，“社王离京多久了？这几天该回来了吧？”

    “社王殿下已动身多时，这几天确实该回来了。”温颜屈指一算：扣除往来路程所需时间、去掉寻找住处安顿的功夫，估计再过不了多久，社王就能功成身退、由越刍返京了。

    敏彦一声叹息闷在嘴里，终究还是没表现出担心，只点了点头。未几，她轻悄悄地叹道：“皇叔总不肯与朕联络，所以事情究竟如何朕也不知。即便是当初皇叔在越刍住过，可那只是短短的一两个月，这让朕怎么放得下心啊……”

    还没感慨完，就听门外禀报，说是工部尚书李大人请求面圣。

    李则此番主要是为水患旱灾而来。

    每年，大安朝都有受到水患侵扰的大片地区。相对的，如果雨水不足，春夏也常常会有旱情出现。近些天来的早朝上，除去与漠南对战的话题，就是集众人之所能，提出一个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两大隐患的办法。

    敏彦赐了座。

    一君一臣就早朝所提的事情展开了讨论。

    待讨论告一段落后，敏彦轻敲着桌面，问道：“抛却其他原因，从个人的角度来说，李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啊……”李则略作思考便侃侃而谈：“从个人角度来讲，微臣认为，引水实乃佳计。不仅能一举解决连年水患，还能有效抵御旱灾，可谓为事半功倍。但这浩大工程，无疑会让百姓犯难。怕就怕重蹈覆辙……当年那河堤冲垮的惨剧……”

    敏彦明白，李则的顾虑也是许多官员的顾虑。于是她正色道：“如果有人敢再犯这种错，朕便不会像上次那样手下留情。朕暂时还不担心这点，只担心引水是否可行。”

    李则心里凉凉的，直觉得敏彦太过轻描淡写。当年河堤毁坏事件牵扯上的一干官员，从四品到九品，凡是被拉进去的一个都没逃掉，绝对是一场属于贪官污吏的浩劫。听说拜它所赐，自那时起，刑部至今尚未再接到哪怕一个贪污案件。

    “李大人？”遥远的呼喊，把李则从回忆中惊醒。

    李则回神，“呃，陛下？”

    敏彦微微扬眉，“李大人可是累了？这事倒不急于一时，多考量考量也好。不过，朕看李大人似乎心不在焉，不如今天就先到这里。”

    李则点头谢恩，行礼告退。

    如今正处于边境鏖战的非常时期，所以底下递上来的奏折里，废话连篇的情况识相地少了许多，而洋洋洒洒一大堆却净说些麻烦小事的折子，更是销声匿迹了。

    那种鸡肋似的折子，敏彦向来不曾多做留意。

    草草结束了午饭，敏彦很想不顾一切地抛弃帝王形象、早早窝到床上去睡死。其实也只是想想，实际上，在未来的几时年里，只要她还健健康康地活着，估计都不可能这么做。

    敏彦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稍事休息便打起精神，想要趁着难得的空闲时间，去永泰殿考考宛佑的课业，然后再到景泰殿那边陪着母后共进晚餐，与皇父商量一下关于引水的问题。

    顺了一遍行程，敏彦就掀开了身上覆着的薄被，挪走小靠枕，边踏上了鞋子，边揉着眼睛，正待把福公公喊进来，却忽然忆起他已抱病多日。那么现在是……

    “眼睛不舒服的话，不能用手揉。”

    温颜语带笑意，出声阻止了敏彦那孩子气的动作。他一直坐在软榻前的圆桌边，此时已将一方热帕子轻轻地蒙上敏彦的面颊，手劲适中地抚过她的眼睛。

    敏彦不自然地拉了拉他的手腕，“朕自己擦就行。”

    温颜眉眼一弯，微笑着松开了帕子，提醒道：“社王殿下回来了，正在外面等着呢。”

    “保成皇叔？”敏彦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事情已经完成，还是没等到人？唔，不应该……”

    温颜道：“一会儿问问不就知道了？来，还是先换件衣服吧。外面刚下了几滴雨，风刮得挺大，就算关紧了窗户，也得小心别又着凉。”说着，他回头拿起摆在桌上的外衣，抖开，披在敏彦身上，“这样就好多了。”

    敏彦系着衣带，随口问道：“皇叔等很久了？”

    “没有，刚来而已。”温颜一边回答，一边低头，帮着她整了整衣领和袖口。

    这个看似寻常的举动却让敏彦再次不自然起来。虽然她习惯自己动手，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事情是由其他人代为收拾的。看多了福公公等人的打点忙碌，敏彦本来也感觉不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地方，可温颜这么一做，反而让她觉得很奇怪。

    所以，敏彦稍稍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躲过温颜，“……不用。”

    温颜似乎明白她在想些什么，扑哧一笑，却没听敏彦的话，继续向下，开始为她抚平衣摆。这件刚刚洗过晾干的衣服，好像还有些不平整，晚上得让下面的人再拿去浆洗一回。

    “朕是说，以后都不用了。”敏彦摆手，有些狼狈地又偏了偏身，“这种事情还是朕自己来比较顺手，你去忙你自己的，朕不在意。”

    温颜莞尔，故意问道：“可若是我在意，怎么办？”

    敏彦顿觉脸上发热，干脆舒展双臂，将头别开，假装恶狠狠地说道：“在意的话，那朕就全靠你了。万一皇叔等得焦急，朕就把责任推到你身上，别后悔啊！”

    “呵呵，怎么会。”

    温颜直起身，也不知是回答的哪一句，说完便为敏彦仔细地打理起来。

    敏彦默默地看着他，渐渐感觉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萦绕在心头，好似连醒后侵入体内的寒气都能全部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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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无伤大雅

﻿    作为天下第一尊贵的家族，皇室总不乏一些特立独行的人物，远的不提，近的不妨说说这位在外间屋笔直而立的男子——社王保成。

    年过四十尚未娶妻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朝中还有刑部尚书苏台和一品太傅容可为伴，大家谁也笑话不了谁。

    当年拒绝了兄长好意赐婚的社王殿下有云：本王又不是真找不到妻子，只是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而已。

    瞧，人家还“而已”呢！

    第二次，皇帝陛下刚起了个头，就被社王再次驳回：弱水三千，本王一瓢都不想饮。

    听，人家还“不想”呢！

    即使是保成的亲生兄长翔成，在经过这么两次的严词拒绝后，也要对他无奈了。结果，他的婚事就这样一年拖过了一年，到了最后，连翔成都不想管他了。

    社王保成、太傅容可、尚书苏台，这三位赫赫有名的老一辈名人，排序不分前后，个个都怀揣着自己的理由不愿成亲，谁又能奈他们何？

    国丈苏清大人家的贤妻姞夫人语重心长地说过一句被众人奉为经典的话：“天不下雨，美男子不娶妻，就让他们去吧！”

    ……咳咳，扯远了。

    言归正传。

    社王保成，乃是太上皇翔成之同母胞弟，也是太皇太后的小儿子，在敏彦尚未出生之时，便受封为“社王”，曾协助天子削藩，立下了汗马功劳。虽因失去封地而只得屈居于京城，但他处理政务的本事确实高妙，这点大家有目共睹。

    是以，敏彦十分敬重这位皇叔，自然也就不会批准他那动不动就递交上来的隐退折子，更别提他还想拉着德高望重的容太傅一起跑路。

    容太傅肩负教养皇室下一代的重任，岂是说走就走的？

    然而社王的决心也不是一般的坚定，时常来个老调重弹，非得磨得敏彦投降答应不可。据敏彦初步估算，在她登基后的这半年中，皇叔至少写了六本有关隐退的奏折了，而且几乎每回面圣，他都要提一次这件事情。

    想来这回也该不会例外。

    在温颜的帮助下，敏彦迅速将自己收拾妥当，然后缓步走了出来。

    保成依旧站得挺直，四十多年的风霜雪雨似乎并没有留给他太多的岁月痕迹，除了平添他的成熟韵味，时间也无法将他的骄傲击垮。等着了敏彦，他没露出特别的表情，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舍得醒了？”

    敏彦笑笑说道：“皇叔赶着回京，朕怎可能舍不得睡醒。”

    短短两句话，尽显这对叔侄的感情之亲密。

    保成略一抬抬眉毛，不需多看便能发现侄女脸色泛白。他抄起手，平静地说道：“你托我办的事，已经完成了……你啊，好歹也顾及一下自己，总弄成这样，让人担心。”

    敏彦如释重负般地吐口气，“多谢皇叔。若不是皇叔，朕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帮着安妍他们定居。不过，那边确实没问题么？”

    保成胸有成竹，“虽然不能告诉你我的路子，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妍儿和思儿不自己泄露秘密，就不会有人查出他们的身份。”

    “嗯，这就好。”敏彦终于甩掉一桩心事，两肩一塌，流露出些许疲态。

    见不得她这般模样，保成微恼道：“我刚才说的你有没有听进去？身体是最重要的，怎么可以不在乎？”接着，他技巧性地转到了属于自己的话题，“要不然我为什么总想把烦心事儿都推开，自顾自去玩乐？还不就是图个清净，修身养性嘛！”

    就知道他会跳到这个话题上。

    敏彦兵来将挡：“皇叔，不是朕不想放你走，而是皇父那边，朕实在是没法交代。另外……就算皇叔您隐退了，又能‘退’到哪里去？总之都是在京城里住着，既然这样，隐退与否，还重要么？”

    “皇叔也很想像你皇父那样享受快意人生去啊。”保成半开玩笑地回答。

    敏彦话里透着明显的不满，埋怨地说道：“所以，您的愿望就是带着容太傅去？皇叔，皇父那可是带着母后去领略大好江山的，至于您……好歹也要先娶妻才行吧？而且，皇父现在也改邪归正，没再离开皇宫了。”

    “什么改邪归正，你这个丫头真不乖！”保成好气又好笑地瞅着敏彦，“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算账呢，现在居然又说你皇父的坏话。”

    “算账？”敏彦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账？算账要找如意皇兄才行。”

    保成瞪眼：“还有什么账？居然敢设计你皇叔我去当跑腿的，真是越发长进了。要不是这事儿牵扯到容可，我才不想拖着一身老骨头到越刍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敏彦从皇父那里隐约知道一些上代的感情纠纷，对某些事情也早有所闻。因此她没去追究保成话里的玄机，只淡笑着反问道：“原成皇叔向来不管王府外头的是非，只顾待在自己那方小天地里研究花草；吾成皇叔连越刍的城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没人领路，他一出京准得发晕。您说，除了您，还有谁能担下这件事？”

    保成鼻子里轻轻一哼气，明明很受用敏彦的赞美，却还做了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哼嗯。”

    送走了保成，敏彦好心情地小小地笑着，虽然符旸在门外护卫，她也不能把过多的情绪表露给外人知道。总之，安妍和容思照计划顺利地定居在了不会被人轻易找到的地方，这使她能将更多的注意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将手边的杂务稍微处理了一下，敏彦便要动身前往永泰殿。

    温颜和宛佑的关系有些紧张，敏彦倒是知道这点。于是她问温颜：“朕要先去永泰殿考察宛佑的课业，然后再到母后那边用膳。你待如何？”

    温颜略作思考，回答：“福公公不在你身边，另外派人你又不习惯——我陪你一起去吧。”

    对于敏彦的到来，宛佑表现出了极大的兴奋，可当他扭头看见敏彦身后站着的人时，却不由自主地萎靡不振了。

    为什么温颜会跟着皇姐？

    意兴阑珊下，宛佑对敏彦所提的问题全都回答的心不在焉，虽无大错，可他神游天外的态度却引起敏彦的注意。

    “宛佑。”敏彦轻描淡写地喊了他一声。

    “啊？皇姐！”宛佑连忙正襟危坐，垂眸作恭顺样，“皇姐请讲。”

    敏彦将手中史书倒扣在桌上，问道：“刚才皇姐说的那几次与漠南的交战，分别是以什么结果告终？”

    “呃……”宛佑挠着后脑勺，卖力地回想着方才敏彦说过的所有语句。支吾了一会儿，他愕然发现自己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

    “刚才没认真听，对不对？”敏彦并没有生气，声音一反常态地温柔，这对于常常听她冷着嗓子发话的宛佑来说，无疑是晴天里降下的一道闷雷。

    “皇姐，我错了……”宛佑立即低头道歉。

    待他抬头的时候，就见不远处静静站着的温颜像是听到了这边所发生的事情一般，嘴角含着一抹揶揄的笑容，看到宛佑往自己这边张望，竟还朝他微微眨了眨眼。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宛佑怒了，这导致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以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和奋发向上的顽强精神，将敏彦所提的所有问题一网打尽地回答完毕，而且还创下了零错误率的成绩。

    最后，宛佑在敏彦一带而过的赞扬中轻蔑地瞟向温颜：如何？

    ——原来，合理且适当的刺激，真能让一个人在瞬间爆发出强大的能力。尤其这种无形刺激的来源是已被自己认定的“敌人”。

    一手托着胳膊，一手撑着下巴，温颜颇感有趣地笑了笑，并没在意宛佑的无礼。其实他的目的很单纯，只是帮着宛佑完成他该完成的课业罢了，稍稍用些小手段，无伤大雅。

    这样敏彦也会轻松许多，不是么？

    宛佑费尽心思想让敏彦留下，结果在听到敏彦说要去景泰殿的时候便匆忙改变了原计划，小大人似的说：“我好久没看望母后了，正好今天跟皇姐同去。”

    敏彦瞥他一眼，“母后和皇父不是隔几天就会到你这边检查你的功课吗？”

    宛佑的小伎俩被戳破，也不脸红，只笑嘻嘻地抱住敏彦的胳膊，摇啊摇的，“那不一样啦！母后来和我去，意义不同啦！”

    敏彦默默地抽了抽手，失败。

    温颜适时地插话道：“天已经黑了，陛下没派人到景泰殿提前知会，所以不如现在就起驾，早早过去，也免得您突然驾到，让太后娘娘那边有失准备。”

    敏彦再使了使劲，终于从摆脱了宛佑的撒娇攻势，“可以。”

    “皇姐，那我呢？我呢？”宛佑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紧了敏彦。

    “……一起。”

    行至景泰殿，还未进院门就听尚忧姑姑在外面分派传膳事宜。一看到只随身带了几个侍卫和宫女的敏彦，尚忧连忙两三句话打发了御膳房派来候命的小太监，碎步走上前去，边冲最前面的三个人分别行了礼，边笑着问道：“陛下怎么来了？可是要在这里用过晚膳再走？”

    敏彦点头。

    温颜回礼道：“尚忧姑姑。”

    唯有宛佑活泼地拉了尚忧的袖子，一脸开心，连珠炮似的说道：“尚忧姑姑，我跟你说，今天皇姐考我的功课，我一点儿都没出错呢！姑姑一定要告诉父皇和母后哦！”

    尚忧不失礼数地又对温颜颔首，然后才笑眯眯地低头，牵起宛佑，鼓励他道：“是吗？宛佑殿下好厉害！一会儿见到了娘娘，娘娘定会表扬殿下的。”

    宛佑得意地又看了眼温颜，一蹦一跳地率先跑进了景泰殿。

    敏彦略一蹙眉。

    尚忧机敏地捕捉到了敏彦那一瞬间的微弱表情，她直起了腰，歉然道：“宛佑殿下年纪还小，娘娘说让他在这里不必太过拘礼，一时难免失了分寸，还请陛下不要责罚他。”

    “无妨。”

    敏彦淡淡地应了声，随即也进了殿门。她并没有责罚宛佑的意思，因为宛佑知道在哪里该怎么做，这点从上次设宴招待漠南使节时，就能看得出来。

    “如果不适应的话，你先回去也可以。”临进门前，敏彦低声对温颜说道。

    温颜淡笑着回了敏彦一句同样的话：“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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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饭桌风云

﻿    夜幕降临，按传膳时的要求，御膳房将熙政殿及永泰殿的饭菜一并送达景泰殿。

    翔成携梧桐率先落座。

    梧桐回头，却发现宛佑正不知较着什么劲。明知他想挨着敏彦，可梧桐依然笑着冲他招了招手，示意宛佑坐在自己身边，还一并将所有人喊上：“孩子们都过来坐！”

    宛佑梗了梗脖子，在翔成的注视下乖巧地坐到了梧桐下首。敏彦则缓步行至翔成身畔，缓缓入席。

    温颜一直跟在敏彦身后，此刻他敛眉后退几步，站在一旁。

    梧桐见状，略作思考，然后倾身靠近翔成，说了些什么。翔成好笑地瞅着她，只停顿了一下就微微点了点头，似是同意了她的提议。于是梧桐又喜滋滋地侧脸对宛佑说了几句话。宛佑反倒为难，当下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梧桐笑瞪宛佑一眼，摁了摁小儿子那颗晃动中的脑袋，不再征求他的意见，转而提声说道：“温颜，来和我们一起用膳吧。”

    温颜面带微笑，挪了一下步子，以不驳梧桐面子的方式瞟向敏彦。敏彦颔首默许，他这才笑道：“谢娘娘。”说完，他便在敏彦身边坐下。

    立即有宫女为他摆上了一副碗筷。

    “一家人，谢什么。”梧桐挥挥手，很随意地应了声，又吩咐下面的人继续传菜上桌。

    宛佑似乎是被梧桐那句“一家人”给雷到了，不禁皱了皱鼻子。

    温颜有礼地维持着一抹笑容，将视线转移到桌上。谁知，在看过了菜色的分布后，他却控制不住地想要叹气。

    敏彦面前的菜，没有一道是她十分喜欢的。这种错误怎么会发生在景泰殿？这里的宫人常年侍候太上皇与太后，机灵程度绝对不亚于大内总管福公公，尽管并不很熟悉敏彦的饮食习惯，可也不该大意如斯——至少得弄清楚敏彦不喜食辣吧？

    担忧地看向敏彦，温颜果然在她脸上寻出了那种淡漠里带有一丝不适的表情。这不是好征兆，而且也说明敏彦已抱有了不愿进餐的念头。

    温颜当机立断，迅速地再次起身，告了声罪，然后动作温和、态度坚定地接了布菜的活儿，将尚未排布上桌的盘盘碗碗分门别类地次第摆放在桌上，同时又趁众人不甚注意之时，悄悄地把敏彦面前的几道辣菜换成了她尚能入口的清炒。

    ——殊不知这一切全落入了有心人士的眼中。

    梧桐得意地瞥了瞥温颜，后者则要笑不笑地盯着对面那位看似和蔼可亲的太后娘娘。经梧桐这一举动，温颜可以确定布菜的事情，太后娘娘绝对插手其中了。

    像是感觉到了温颜的失礼，敏彦在喉咙里“嗯”了声。

    温颜收回目光。

    梧桐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建议道：“虽然现在还在和漠南交战，不过战争总会结束，要我说呢，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一办，我们当父母的也好放放心。”

    正端着一碗热汤小口啜饮的宛佑闻言猛地一呛，狼狈地搁下汤碗，扭头使劲咳嗽起来。

    尚忧忍笑递了块毛巾。

    宛佑接了毛巾，粗粗一擦，几乎是尖叫道：“母后，您好过分啊！”

    早被翔成宠坏多年的梧桐当然不怕儿子的尖叫，而那些深藏在她体内的恶劣因子更是渐渐露头，将慈母的光辉形象敲掉了一角。

    此刻，但见她无辜地看向宛佑，用同样无辜的语气问道：“过分什么了？难道你想把自己喝汤呛着了赖在母后身上吗？事先说好，母后可没让那汤噎在你嗓子里哟！”

    旁边服侍的几位宫人全都掩上了嘴巴，纷纷埋头哧哧地笑了起来。

    连原本不苟言笑的敏彦也舒缓了表情，脸上透出名为“有趣”的神采，抬眼正经地朝宛佑那边看去，想要大大方方地观望他接下来的反击。

    宛佑不负众望地扭曲了小脸：“什么嘛！您明知道我指的是……”

    但他未竟的话语被翔成打断。

    翔成威严地低声喝止了儿子的不忿：“宛佑，吃饭。”

    梧桐笑眯眯地说道：“是呀是呀，我们大人说话，小孩子千万别插嘴。来，乖乖地继续喝汤……嗯，还没喝完呢，浪费了多不好。”边这么说着，梧桐边重新给宛佑添了满满一大碗汤，还不忘问道：“够吗？”

    “……够了。”

    宛佑瞪着并排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大一小两个汤碗，暂时不想管什么婚礼不婚礼了。因为他能感觉到，他的父皇现下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等他喝完那满载着母后的关怀的“爱之大碗汤”。

    父皇，您这是在助纣为虐吗？只有昏君才会做这种事情啊！

    宛佑心底悲呼，视死如归地捧起碗，将头埋进那深深的爱心漩涡中，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在丈夫的帮助下，梧桐解决了有异议的宛佑，她满意地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敏彦，你觉得母后的建议如何？以二比一的战争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咱们不可能输的吧？到时候普天同庆，你和温颜的喜事想必能得到更多大家的祝福。”

    敏彦很淡漠地回答道：“这个不是重点，即使没有战胜的消息传来，朕和温颜也会得到祝福。母后，您还是换个理由比较好。”

    梧桐跟个孩子似的撅撅嘴，转头问着温颜：“呐，温颜，你说呢？你觉得如何？一定要说实话，一定要……坦、诚！”

    回想起先前太后娘娘在御花园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温颜的余光又瞅了瞅翔成，额上落下几滴汗珠，握着筷子的手稍稍一抖，勉强微笑道：“呵呵，微臣没想法。”

    梧桐落败，溢满了无可奈何的求救无言地直奔翔成而去。

    翔成目不斜视，在众人的期盼中开了金口：“关于婚礼……以后再议。”

    敏彦补充道：“饭菜都凉了，开始吧。”

    宛佑眯眼，抱着碗，咧嘴一笑。

    梧桐沮丧无比，偷偷在桌子下面狠狠地掐了翔成几把。

    饭后，敏彦因有事相商，所以只匆匆与梧桐说了几句，便跟着翔成转移了谈话阵地，到一边的小花厅去了。转移的时候敏彦也没忘把温颜拖走，让他逃离了接下来的拷问。

    梧桐没逮住温颜，大为扼腕，失望之余只能抓着儿子拼命玩耍，以泄心中小小郁闷。

    可怜的宛佑，连回宫学习这种大好借口都无法抵挡其母之“太后毒手”。

    翔成朝妻儿那边看了一眼之后，带着些笑意对敏彦说道：“好了，我们说我们的，让他们娘俩去折腾吧。”

    敏彦笑着回道：“是。”

    “之前你提过的设想，我也考虑过了。”翔成从身旁的小柜子里拉出几张纸，又随手捻起一根笔，蘸了点儿杯子里的茶水，流畅自如地画起了地图，“你看，这是我所掌握的南北两地基本地形……这里，还有这里，你多注意一下。”

    敏彦凑过去，边仔细地看着图纸，边认真听着翔成继续解说。

    翔成弯腰，伸手指着几处标注上了圆圈的地方，示意敏彦留神，“我听说工部的老顽固们执意要以节省钱财为先。如果真是这样，那势必就得横跨过这片良田。你是知道的，凡有田处，皆有庄户人家。我特意到此处见识了一番，这里分布着数十个小村子，试想，若开凿的河流流经大小村落，得占用多少土地？住在那里百姓怎么办？他们迁到哪里去？而且，任由大好土地浪费在修建引水的河道上，现在也许会得到一时赞扬，可时间久了，种种弊病显露，反对的议论声岂不越来越响？”

    敏彦紧锁眉头看着图纸，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道：“但引水确实可行。只要我们能找准地点，就不成问题。”

    翔成点头笑道：“没错。其实我这几年也不是只顾游玩不顾国事的，我和你母后在外面的时候，一直都很注意山川地形与河流走势。回京前，我们经过一座小山，发现那里的水源不错，一些住在山脚的村民直接挖通那些小溪交错着的水道，还定期清除山上冲下来的石块淤泥，将清流引到山下——也许我们也可以用这种办法。”

    敏彦想了想，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工部呈上的更为详细的图纸，摊开，寻找着引水沿途所有的河流。

    “这样至少能降低挖凿其他水道的开销了。”她喃喃自语着，又把两张图纸并排放在一起，“等等……不……”

    “嗯，只有一个地方走不通。”翔成抱臂而立，惋惜地说出敏彦同样也发现了的问题，“章河所在地地势较四周要高出一些，若是硬来，河水绝对会倒灌回去的。”

    “是啊，这是个大问题……”敏彦心情沉重，卷上了图纸。但她很快就振作起来，对翔成说道：“过几天和大臣们讨论讨论，他们或许会有更好的提议。”

    翔成道：“你不妨先提个醒，让他们回去仔细商量一下对策，多给些时间也没关系，这么大的工程，终究还是要考虑得更周全才行。”

    敏彦刚想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却听得梧桐那边传来一声惊呼。惊呼过后，就是一串噼里啪啦的问句：“啊？萧近中毒了？什么时候的事儿？现在怎么样了？”

    “中毒？”

    翔成和敏彦异口同声地重复了这两个关键字。

    敏彦惊疑不定地扫向那匆忙由熙政殿赶到景泰殿来传话的小太监：“你说什么？萧近中毒？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太监低垂着头，见了几位主子，急忙躬身行了大礼，随即小跑到敏彦面前，如实禀报道：“刚才，在萧近殿下身边服侍的小厮求见陛下。听他的意思，好像萧殿下从中午开始就腹泻不止，大家本没放在心上。到了天将黑的时候，萧殿下厥过去了，底下的人这才想起来要请御医。”

    “很严重？”敏彦一边暗示温颜去帮她拿来外套，一边又镇定自若地问着他。

    “回陛下，听说御医们刚去，奴才也不知那边究竟如何了。只是福公公派奴才来问一声：陛下是不是要再晚些回宫？”小太监毕恭毕敬地一退，让出了路。

    敏彦很快作出决定：“回去告诉福公公，他不舒服，就早些睡下吧，记得让主殿里替朕留几盏灯……母后，女儿先行告退；皇父，过几日集合了大臣们的意见后，女儿再来与您继续商讨引水一事。温颜，朕要去探视萧近，你随朕来！”

    说完，敏彦便套上外衣，大步离开。

    要是萧近出了什么意外……她的计划，可就要全被打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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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有惊无险

﻿    “这个脉象……他中的似乎不是置人于死地的剧毒……”

    薛御医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搭在萧近腕上，半眯着眼，不很确定地说道。

    听得此话，旁边站着的几位御医纷纷侧目。

    “要真是中了剧毒，他现在怎么可能还活得好好的？”鄙视之一，来自于一个比薛御医稍微年轻些的大夫。

    “而且服侍他的孩子说了，他从中午就开始不对劲，到晚上才晕死过去。薛大人您号脉半天，我们还以为得出什么结论了，没想到竟是这种人尽皆知的事实。”鄙视之二，来自于薛御医昔日的同僚、如今的下属：马御医。

    就听老羞成怒的薛御医叫道：“闭嘴！老夫又不擅解毒，你们瞎吵吵什么！”

    “不擅解毒你还敢跟着大家，所以我早就劝你别蹚这趟浑水了。你呢，死要面子活受罪。嘿，要我说，你还不如不来哩！平白被人耻笑。”鄙视之三，来自于薛御医的老损友——刘御医。

    “哼！”薛御医老脸登时拉不下来，甩甩袖子，愤而起身……让贤。

    刘御医插空，坐在萧近床边，搭了脉，还不忘再嘲笑他一番：“你就好好地看着吧！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啊，那可不是吹牛就能赶上的。”

    须臾，刘御医也笑不出来了。

    “怎样怎样？”薛御医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哈哈，老夫刚才就觉察到了，这个小子体内的毒看似平和无害，实际上毒性生猛着呢！如何？依你那‘超凡脱俗’的解毒能耐，治得了么？吹牛的是谁？是谁？”

    “啰、啰嗦！”刘御医压了压渐渐涌上心头的浮动，为医者忌躁，他需要先平静平静，然后才能再试着诊一次脉。

    薛御医见他这样，乐了：“到底行不行？不行就赶紧换人咯！”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聒噪！你再这样，就是延误病情！没轻没重！”刘御医火了，撸起袖子“呼”地一下从凳子上窜起来，瞪着一双牛眼，几乎要与薛御医鼻子碰鼻子。

    “哎哎哎，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另外两位御医见情形不对，赶紧一边负责一个，各自好言相劝。

    “生财？老夫又不缺银子，跟他和气什么！”薛御医挥舞着双臂，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你以为我想跟你和气啊？”刘御医也不是好惹的，抄起诊箱就要扔，幸而被架着他的那位御医拦住了。

    “住手！薛大人、刘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一团混乱间，敏彦赶至，见状马上出声制止两人即将发动开来的互殴。

    温颜随后入内，亲眼看到那两个老顽童似的御医又互相瞪了好几眼才勉强停止争吵。他方才听那小太监说“今日难得两位御医院院长当值，萧殿下必定安然无恙”时，便心知要会出事。

    刘御医和薛御医，单独哪一位都是绝顶高手，不过一旦聚在了一起，那就是绝顶灾难。一般情况下，这二人所长有异，不同时出现也就罢了，可如今……

    他们会不会因下药理念相左，反倒害了萧近？

    温颜同情地看向躺在床上、面色白中泛青的萧近。虽明知只有当病人没有大碍的时候，两位吵了大半辈子的老御医才会如此轻松地斗嘴，但温颜依然朝跟在后面不远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将不相干的外人全都清出门外，以防下毒之人就在萧近身边。

    敏彦板着脸坐在一旁，薛御医和刘御医都不好意思再生是非。

    稍后，另外两位御医也为萧近号了脉，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按压了几下他的皮肤，最后禀报道：“回陛下，萧近殿下所中之毒，倒有几分像奇草。”

    敏彦转头，无声询问刘御医。

    刘御医上前一步，回答道：“陛下，按理说，奇草这种毒需每天用药，连服七日以上方显毒性。可萧近殿下脉象稳定，且无中毒已久的病症，所以微臣估摸着，奇草里应该还掺杂了其他药物。”

    薛御医此时也肃然补充道：“听说漠南王室常使用奇草降服不肯听话的人，据传它能让中毒者昏睡很久，如果一直使用的话，这个人就再也醒不了了。”

    “若是像萧近这种情况，最后会死么？”敏彦望了望毫无生机可言的萧近。

    刘御医和薛御医退至房间一角，互不相让地争了好一会儿，终于给出答案：“……只是沉睡不醒，倒不会弄出人命。但每次发作的时候，人虽在昏迷中，却也能感到痛苦，有时甚至还会疼得暂时清醒过来。”

    敏彦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她又问：“那么，各位可有什么解毒良计？”

    御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致将手伸向刘御医。

    喂，这不是什么难解的毒，干嘛又把事情全推到我这里？

    ——刘御医瞪眼。

    谁让您是御医院院长呢？能者多劳，您就认了吧！

    ——众人的心声。

    那个老头也是院长，你们怎么不指他？！

    ——刘御医怒视老冤家薛御医。

    可惜我不擅解毒啊不擅解毒，怎样？有本事就来咬我啊！来呀！

    ——面对自身不足，薛御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炫耀着。

    眼神厮杀两个回合，刘御医败阵，哭笑不得地站了出来，躬身一揖，抬眼迎向敏彦审视的目光：“陛下请放心，微臣一定会竭尽全力救治萧近殿下。”

    趁御医们去商量该如何开药方的空当，敏彦走到萧近床前，在床头燃着的烛光下仔细地打量起他来。

    温颜在她身后站着，静了半晌，有些抵挡不住敏彦一直看着萧近所带给他的酸味别扭，于是他刻意地轻声问道：“在想是谁下的毒？”

    “算是吧。”敏彦收回了专注的视线，“朕有些眉目，不过还不能确定。”

    温颜道：“其实单从漠南王室这个线索，就可以找出下毒的人。只是……萧近作为王室中人，身上理应带有解药，对方不可能没考虑到这点。”

    敏彦冷道：“与其说对方没头脑，不如说是萧近不想自救，真是太幼稚了。温颜，一会儿记得嘱咐刘御医，让他把药尽量开得剂量少些，能拖多久就多久，反正别让这毒轻易就解了。朕倒要睁大眼睛瞧着，看他撑得过几时。”

    “会不会萧近并没有带着奇草的解药？”温颜往合理的方向进行猜测。

    敏彦轻轻摇头，“皇父告诉过朕，每个漠南王室成员都会将解药藏于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还一定是在身上，萧近也不该例外。”说着，她挥手掀开了床上的缎面薄被，抓起萧近的手腕，将他内衫的袖子一扯，指着那干净无暇的胳膊，对温颜说道：“什么痕迹都没有。这也就是说，他被灌□□之时，不曾反抗也不曾想过拿出解药服下，更不可能事先被人捆绑住了。”

    “呃……”温颜深知被惹急了的敏彦心眼究竟有多小，因此也没再为萧近求情。在他看来，萧近确实有些咎由自取。既然敏彦已经给了复国的机会，为何还不珍惜，中毒了也不迅速服下解药？难道他的心性还是不足以担当大业？

    只听得敏彦咬牙切齿道：“想死？朕才不会成全他！身为男人居然一点魄力都没有，朕将他自己家的领地拱手相让，他都不敢接下，还寻死觅活的给朕看，这简直……太丢人了！可恨他竟有我大安朝皇室的血统，哼！”

    温颜无语了半天，终是安慰道：“每个人赖以生存的方法不同，萧近或者就是那种以示弱为根本的人，所以……息怒、息怒。”

    敏彦松手，“咚”地一声，萧近的胳膊软软打在了床沿上。她冷冷地俯视着失去了知觉的萧近，寒意逼人地说道：“朕可真要再寻思寻思，让他回漠南称王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很快地，刘御医等人便按照敏彦的要求开好了药方，正想随意派个人去抓药时，敏彦忽然说道：“这么晚了，萧近又无性命之忧，各位大人不如先回去稍事休息，明早再来。至于药……”

    扫视了一遍四周，敏彦抬了抬声音，命令道：“这药不急着服用，还请刘大人亲手熬制。”

    刘御医何等聪明，当下就听明白了敏彦的意思，于是将药方揣进怀里，随着其他人一起告退了。

    “大人们都走了，陛下明天还有朝会，也早些回去安置吧。”温颜轻轻提醒还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敏彦。

    “且慢。”

    敏彦示意温颜稍等，然后打了个响指。

    符旸现身：“陛下？”

    敏彦指了指萧近，对符旸说道：“今晚派几个机灵点儿的人在这里守着，以萧近的安全为先，其他的可以不用理会。明白了？”

    符旸应了声“微臣明白”，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走吧。”

    敏彦一马当先，离开了萧近的住所。她决定，萧近一天不醒，她就一天不来探望这个不懂自保自救的笨蛋表兄。

    几天后，萧近清醒，挣扎着对敏彦解释他这么做的原因。

    “只为这个？”敏彦大皱其眉。

    萧近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底气不足，声音越发显得飘渺了：“王兄对我网开一面，没有追究我的血统，所以我必须还情。陛下，能否请问那对我下毒的人是不是已经认罪了？”

    敏彦道：“他没自首，不过是朕用了些能让人开口的法子罢了。”

    而与敏彦一起前来探视的如意则自动忽略了她那略带血腥的话语，冲着萧近做抚额状，大声地叹道：“你王兄漠南王在你身边安插了人，一旦你有异心，就要取你性命。你以命相抵，难道也算是‘还情’？你可有够傻的，等以后出了这个门槛，千万别说你是我的表兄啊！”

    “王兄并非真想杀我，否则他就不会用奇草。”萧近虚弱地笑了笑。这个表情若是放在别人脸上，估计得比哭还难看，可他是萧近，因此不管什么表情浮现在他脸上都会发光。

    如意心里直喊完蛋：总感觉温颜亏大了，敏彦身边的好男人太多，温颜那个醋，恐怕得一直喝下去了吧？但他身边又没有能让敏彦也吃吃醋的人，亏本。

    这么感慨完，如意偷眼看向敏彦，惊见她居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难道萧近的美色还不到祸国殃民的地步吗？

    其实如意一直认为萧近之所以会被敏彦选出前往漠南，在很大程度上还是源自于他的长相。或者是敏彦已经觉察到他的危险，不能不作出将其送走的决定；或者是因为……敏彦怕自己也控制不住面对萧近时的心动。

    现在想想，好似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那拥有着钢铁意志的皇妹对绝世男色根本就不屑一顾。真该好好感谢皇父的铁腕教育，将敏彦培养成一个刀枪不入的帝王。

    又看了看敏彦与萧近，如意虽然觉得这么出色的男子当不成妹婿委实有一点点可惜，但他更好奇于温颜使了什么法子，竟能将敏彦的心收归己有。

    莫非他下蛊了？

    当如意回头把这个想法化为疑问，并直接找到温颜要求答案的时候，温颜笑着回答道：“殿下，宫中严禁巫蛊之术，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您忘了吗？”

    ——就知道他不会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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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属于未来的一百问

﻿    本章已完。

    福利啊福利，全都在这里呐！在这里，那是绝对的快进展、绝对的有好戏、绝对的……呜呜呜，俺会被大家拍死……

    想看正文的和想看番外的留言持平，于是俺折中，放了番外，不过俺将原本不到三千字的温颜小番外改为了现在这个一百问——大家看到这里先别拍，俺打算把温颜的番外写得详细些，昨天匆忙间写的那个实在是太简略了，大家会越看越迷糊。

    解释一下：其实俺早就超过编编给俺的入Ｖ字数底线了，所以俺实在是没法放出太多文文，只能把原本该放在作者有话说的一百问挪了出来。抱歉抱歉！想拍俺的，就在这一章下面尽情地拍吧！俺忍着……请问您的名字？

    温颜：温颜。

    敏彦：敏彦。

    请问年龄是？

    温颜：现在二十六岁。（注：由于是未来的一百问，所以此时他们两个已修成正果～）

    敏彦：现在二十三岁。

    性别是？

    温颜：男。忽然发现这里的问题都好……呵呵，简单。

    某易汗一把：中间那个停顿，真的不是想说“白痴”这两个字吗？

    敏彦：所谓女帝，就是女子的意思，不用朕多说了吧？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温颜：温和从容。（真的假的？）

    敏彦：冷静犀利。（……真的。）

    对方的性格是？

    温颜：呵呵，似乎有些……小心眼？

    敏彦：正是朕所需要的性格。（话说敏彦陛下，您这一招太极，究竟是不是跟着翔成陛下学的？）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温颜：我十五岁、陛下十二岁。在泮宫。

    敏彦：嗯。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温颜：未来一定是位明君。（温大人，您这个回答太官方，小心大家抗议！）

    敏彦：忘了。

    温颜：……众所周知，比起孙歆大人，我很没存在感。

    敏彦：朕也不记得对他的印象。

    温颜（微微笑了笑）：原来我在陛下心中，是与孙大人归为一类的。

    敏彦：……下一题。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温颜：许许多多的那一点。（晓得了，您也是位太极高手。）

    敏彦：总是把朕作为女子的这个身份放在前面。（明白了，敢情一般人都不把您当女人看。）

    讨厌对方哪一点？

    温颜：没有呢。

    敏彦：朕不是委屈自己的人。（潜台词是……如果讨厌，就不会让温颜跟在身边么？）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温颜：这个问题……

    敏彦（打断温颜的沉吟）：朕拒绝回答官方严禁的话题。（咳咳，敏彦陛下，请不要太正统好不好？现在就这样，那后面的问题，您该怎么办啊？）

    您怎么称呼对方？

    温颜：陛下。

    某易：政治化！明明也称呼过“敏彦”的嘛！

    温颜（对某易露出了算计的微笑）：呵呵。

    某易：呃，俺啥都没说……

    敏彦：温颜。

    某易继续吐槽：没感情！明明有更多更好的称呼！

    敏彦：嗯？再说一遍，让朕好好听清楚你究竟是如何的不满。

    某易：……对不起，俺深深地感觉到自己错了。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温颜：现在这样就好。

    敏彦：哦，私心虽然希望他能改改口，不过现在这样其实也没问题。（陛下很诚实嘛！）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温颜：这是对陛下的大不敬。抱歉，我无法回答。（哎，是无法回答，还是有答案却不想回答？）

    敏彦：破问题。（容俺借敏彦之口恶搞一下某知名翻译组对《神幻拍档》第二十一集那句“破问题”的翻译……其实“去死吧”应该更好的说。叹，蹲墙角画圈圈ｉｎｇ）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温颜：陛下什么都不缺，想来我只需送上最具诚意的礼物即可。

    敏彦：除了江山和有悖常理的事物，朕都可以给。

    某易插话：温颜，你有没有感动？为啥一点儿没表现出来？

    温颜：当然感动。看不出来是因为我很了解陛下，知道她一定会这么说——事先有准备才显得镇定些而已。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温颜：我不想要礼物，只希她每天可以多休息、少劳累。

    敏彦：朕好像不缺什么，但温颜送的东西，朕会珍藏起来的。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样的事情？

    温颜：没有的。

    某易：哎，是不是不满都放在心里，然后……啊对不起，俺错了！

    敏彦：有时候不得不抱怨一句，温颜总喜欢念叨朕，不知是不是如意皇兄影响了他，反正朕很怕被亲人念叨。（如意默默地泪了：皇妹呀，为毛没有我出场的时候，你还要扯上无辜的我？）

    温颜（柔和地）：陛下，您身边需要照顾您的人，这是我们大家的共识。

    敏彦：……下一题！

    您的毛病是？

    温颜：按照上一题陛下的意思，我好像是有些唠叨的。

    敏彦：没听外人提起过。（当然！谁敢啊！）但母后和皇兄经常说朕不关心自己，这个也算毛病？

    温颜（坚定地回答）：算！所以说陛下，您一定要早早睡觉、按时吃饭、少动怒、多运动……（听起来怎么像是在教育小孩子？）

    对方的毛病是？

    温颜：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敏彦：目前朕还没发现——除了爱唠叨。

    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温颜：每次每次，她都为了国事而病倒。

    敏彦：每次每次，朕一病倒，他就没日没夜地联合母后、皇兄、薛御医对着朕念叨。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温颜：因担惊受怕而表现出的过分行为。（您是想说“不断的念叨”吧？）

    敏彦：因忘记注意身体而累得自己生病。（看来您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温颜：虽然很想说人尽皆知，但好像还缺点什么。

    敏彦：缺了“昭告天下”这个环节。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温颜：忘了。（……您绝对是故意耍俺的……）

    敏彦：听不明白，过。（诶？！）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好吧，过……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温颜：哪时？如果阁下真想知道，请先容许我“照料”阁下一番。

    某易迅速逃窜中：俺又错了么？呜呜呜，对不起！

    敏彦：到底什么叫“约会”？（行了，您就别装了。）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温颜：好心提醒阁下三个字：熙政殿。

    敏彦：朕真的不知道“约会”为何物。（这可能吗？陛下，您就使劲忽悠俺吧！）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温颜：视情况而定。虽然陛下不喜张扬，但一到万寿节（就是皇帝生日那天），举国欢腾，各地都在进贡礼品。微不足道的我，送不出什么珍奇的宝贝。

    敏彦：知道温颜生辰的人寥寥无几，一般来讲，朕在这天都会早早处理完公务，然后陪着他一起度过生辰。（真是格外温馨的举动呢！看不出来，敏彦陛下也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您有多喜欢对方？

    温颜：能让我心甘情愿没名没份地跟在她身后，阁下认为，我到底多喜欢她？（好了好了，大家知道你喜欢让人脑筋急转弯。）

    敏彦：同家人的定义一样。（……这也是脑筋急转弯？）

    那么，您爱对方么？

    温颜：能让我心甘情愿……

    某易：停！俺清楚了！

    敏彦：同家人的……

    某易：打住！俺已经很清楚了！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温颜：随时随地。不过我懂得怎样令陛下更没辙。（腹黑的体现！）

    敏彦：长篇大论。因为朕总会感觉很无力。（陛下，说句不好听的话，您其实早已被温颜拿下了。）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温颜：默默祝福他们。

    某易：您可能这么认命吗？

    温颜（金光闪闪地一笑）：然后我会走得远远的，让陛下一辈子都找不着。

    某易：……敏彦陛下会发疯的吧……

    敏彦：变心？朕不会这么“觉得”。（看，这就是二者差别：敏彦身边好男人太多，而温颜却没了选择。）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温颜：原则上可以。（实质上不行？）

    敏彦：不可以。（女帝的霸气。）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温颜：无妨，陛下总容易被大事小事绊住，我自己去找她便可。

    敏彦：温颜没道理会迟到，所以……朕会在第一时间下旨关闭城门，再调派全体御前侍卫搜寻。

    温颜：陛下，御前侍卫是保护您的，其实只派禁卫军就足够了。（默，御前侍卫才一百人，而禁卫军有几万人……温颜比俺所设想的更狠啊！）

    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温颜：全部。

    敏彦：朕喜欢的是这个人，身体倒在其次了。

    某易忍不住跳出来插播：你们两个的回答不都一样吗？一个是爱她就要爱全部，一个是爱他不仅仅是躯体。

    对方性感的表情？

    温颜：我想保留这个问题。毕竟事关国体，不可外传。

    敏彦：好吧，朕同样保留。（……不带这样的！）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温颜：敏彦脸红。（终于从你嘴巴里再次听到“敏彦”二字了！不容易啊！）

    敏彦：温颜诱惑。（咦？似乎有不可告人的内情？）

    您会向对方说谎么？您善于说谎么？

    温颜：对陛下说谎的话，那可是欺君大罪呢。（怎么不继续称呼陛下“敏彦”了？）

    敏彦：诚实为本，朕不喜欢说谎。（这是问您对对方说没说过谎，不是讨论喜不喜欢说谎啊！）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温颜：在她身后默默地为她打理好一切事情。

    敏彦：静静地在他怀里什么都不用想。（……难道陛下您竟然是走温馨路线的？不可思议！）

    曾经吵架么？

    温颜：没有。（真的没有吗？您确定？）

    敏彦：小事上往往朕会被他说服；大事上往往我们意见一致。总而言之，无需吵架。

    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温颜：都说没吵过架了。

    某易：不可能，你吃醋的时候……好吧，俺这就消失……

    敏彦：那不算吵架，只是暂时的意见不合。（不愧是皇朝第一公务员，说起话来就是官味十足。）

    之后如何和好？

    温颜，直接无视了这个问题。

    敏彦（耐心地）：凡事经过商量就都可以迎刃而解。而且，没有吵架何来“和好”？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温颜：好像不怎么去拜佛的样子。（这是在指，您是无神论者？）

    敏彦：求人不如求己，若不是为了江山社稷，朕也不会去拜佛。（竟然都是无神论者，绝配啊！）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温颜：只要是有心的人，随时都能看出敏彦的爱，因为她的表达很含蓄。（俺总算发现了，一到某些特定场合，您就会神来一笔地蹦出“敏彦”这个称呼。）

    敏彦：即使是没心的人，也该感觉到温颜的爱了，他可以融入朕的生命。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温颜：无微不至。（好实际……）

    敏彦：至爱无形。（好哲理……）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对方“已经不爱我了”？

    温颜：应该是当她不再回头看我的时候吧。所幸现在还没这种兆头。

    敏彦：不再对朕念叨。（您就招了吧，其实您还是很喜欢被念叨的对不对？）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植物是？

    温颜：竹。（最硬的那种吧？）

    敏彦：兰。（不是黑心兰么？）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温颜：几乎没有。（重点到底是“几乎”还是“没有”？）

    敏彦：没有。

    您的自卑感来源是？

    温颜：听说外人一直在传，我不如孙歆优秀。（可您真的在意过么？默！）

    敏彦：有时候来自于皇父。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温颜：就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属于公开的。

    敏彦：公开。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温颜：毫无疑问，能。

    敏彦：能。

    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温颜：呵呵，关于“攻受”的问题，该去问至今未婚的保成殿下吧？（邪恶的温颜！你什么都知道！）

    敏彦：朕赞同。（陛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您已经被某人染黑了？）

    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温颜：若是只限于男女之间，那么我认为这还是先天决定的。

    敏彦：附议。（陛下，您真的黑了……）

    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温颜：满意。

    敏彦：尚可。（似有不满？）

    初次Ｈ的地点？

    温颜：事关国体，不可外传。（为毛总用这个搪塞！）

    敏彦：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在熙政殿。（您说的是实话？）

    当时的感觉？

    温颜：很奇妙。（搪塞进行中。）

    敏彦：有种“终于完成了一项仪式”的感觉。

    当时对方的样子？

    温颜：……不可外传。（您就不能大方点儿吗？）

    敏彦：一如既往的温和，没什么变化。（所以您就被他骗了？）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温颜：今日无早朝。

    敏彦：天亮了？！

    每星期H的次数？

    温颜：一星期是七天吧？这种事情要看敏彦第二天有无早朝，以及她前一晚是否熬夜。

    敏彦：嗯。（您在“嗯”什么？）

    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温颜：我不是贪多的人，只想以敏彦的身体为先。（体贴。）

    敏彦：嗯。（话说您究竟在“嗯”什么呢！而且，为什么脸又红了？）

    那么，是怎样的Ｈ呢？

    温颜（毫不避讳）：我一直认为这种事情是很神圣的。

    敏彦：咳咳。（所以说啊，陛下您患了“暂时失语症”了吗？）

    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温颜：应该是没有的吧。

    敏彦：不知道。（太干脆了反而让人生疑。）

    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温颜：虽然阁下是女子，但我也不想外传。（已经从“不可外传”变为“不想外传”了。）

    敏彦：不清楚。（陛下，您是不是就想用这种方式回答接下来的每一道问题啊？）

    用一句话形容Ｈ时的对方？

    温颜：不再冷静犀利。（这是正常的反应。）

    敏彦：依然温和从容。（……真乃神人也！）

    坦白的说，您喜欢Ｈ么？

    温颜：坦白？好吧，偶尔坦白几次的人生也不错——我喜欢。

    敏彦：朕向来坦白——喜欢。

    一般情况下Ｈ的场所？

    温颜：正常场所。（其实就是床，干嘛非得说得这么晦涩不明？）

    敏彦：熙政殿。（目测熙政殿至少有两个景泰殿那么大，请问您指的是殿内哪个地方？）

    您想尝试的Ｈ地点？

    温颜：目前即可。（这个回答是真的吗？）

    敏彦：没有。（这个回答倒应该是真的。）

    冲澡是在Ｈ前还是Ｈ后？

    温颜：为什么连这种问题都有……挖人隐私不是好事。

    敏彦：前后吧。

    Ｈ时有什么约定么？

    温颜：就是平时的约定，我和敏彦都很冷情，所以也别指望我们说甜言蜜语。

    敏彦：就是这样了。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温颜：没有。

    敏彦：无法接受。（所以就是没有了。）

    对于“如果得不到心的话即使只有身体也好”这个想法，您是持赞成态度还是反对？

    温颜：反对，这不是君子所为。（温大人，您是君子么？疑惑。）

    敏彦：反对。

    如果对方被强暴，您会怎么做？

    温颜（脸色唰一下子全黑）：呵呵呵呵……（可以了，您的意思我们都懂。）

    敏彦（面无表情）：杀。（好暴力！）

    您是在Ｈ前觉得不好意思？或是之后？

    温颜：做如此神圣的事情怎么会不好意思？（合着您就拿“神圣”做文章了。）

    敏彦：都有，但朕不习惯表现出来。（即使您自认为没表现出来，温颜这种人精也该心中有数。）

    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并且要求Ｈ，您会？

    温颜：婉言拒绝，然后将其列入黑名单。（好奇：是啥“黑名单”？）

    敏彦：朕没有这种“好朋友”。

    您觉得自己很擅长Ｈ吗？

    温颜：这不该问我吧？

    敏彦：无所谓擅长不擅长。

    那对方呢？

    温颜（微笑啊微笑）：敏彦什么？（故意装不懂！）

    敏彦：无所谓擅长不擅长。（陛下您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万金油回答。）

    在Ｈ时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温颜：没什么特别想听的，我们对彼此都很了解，有些事情心知肚明，不说更显得亲近。

    敏彦：同上。

    Ｈ时喜欢看到的对方的样子是？

    温颜：想坚持冷静——却未果。

    敏彦：目前这样就好。

    您觉得和恋人以外的人Ｈ也可以吗？

    温颜：无法忍受。

    敏彦：不可以。

    您对ＳＭ有没有兴趣？

    温颜：完全没有。

    敏彦：没有。

    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温颜：这种问题不适合用来问我们，多年相处，怎么会在意这么点儿小事。

    敏彦：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也好，国事已经够烦心的了。（……这是什么回答？）

    您对强暴怎么看？

    温颜：唯有可悲之人，才会做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但我向来不同情恶人。

    敏彦：观点一致。

    Ｈ中最痛苦的事情是？

    温颜：没有。

    敏彦：没有。（也是，依着他们两人的性格，的确不该有所谓的“痛苦”吧！）

    至今最惊险刺激的Ｈ的地点是？

    温颜：没有。

    敏彦：没有。

    某易心中默念：没情趣的两个人！

    曾有受方主动要求Ｈ吗？

    温颜：受委屈的时候。（咦？敏彦也承袭了自家母亲的撒娇本领？）

    敏彦：……（脸红了！哈哈！）

    那时攻方的表情？

    温颜：大约是奸计得逞？（您很奸诈，大家有目共睹。）

    敏彦：笑得十分温柔，每次都让朕隐约有种上当的感觉。

    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

    温颜：没有。

    敏彦：很难想象温颜对朕使出“强暴”这个动作。

    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跳过。

    对您来说，“作为Ｈ对象”的理想像是？

    温颜：敏彦。

    敏彦：温颜。

    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

    温颜：是。

    敏彦：嗯。

    在Ｈ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温颜：使用道具的人……应该是性格比较极端的吧。

    敏彦：没。

    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温颜：真正与所爱之人关系明朗化的时候。

    敏彦：同上。

    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爱人吗？

    温颜：是的。

    敏彦：是的。

    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温颜：哪里都可以。

    敏彦：无所谓。（陛下，您是不是有些……性冷感？）

    您最喜欢吻对方哪里呢？

    温颜：随心。

    敏彦：哪里都一样。

    Ｈ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温颜：温柔。

    敏彦：怎么都冷不下来的表情。

    Ｈ时您在想些什么呢？

    温颜：敏彦的身体还能不能承受。

    敏彦：什么都不想。

    一晚Ｈ的次数是？

    温颜：已经回答过了，要看敏彦的情况。

    敏彦：温颜很体贴，真的。

    Ｈ时，是自己脱衣服还是需要帮忙？

    温颜：一般是我自己。

    敏彦：不注意就被脱了。（温颜，其实你就是一披着人皮的狼！）

    对您而言Ｈ是？

    温颜：刚才回答了，神圣的事情。

    敏彦：爱情的见证。（您果然是走温馨路线的好苗子！）

    对对方说一句话，会说什么？

    温颜：我无怨无悔。

    敏彦：谢谢——为所有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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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清除内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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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甜蜜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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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处置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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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天降近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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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坦然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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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爬上龙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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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大路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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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胜之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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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忍无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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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或嫁或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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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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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没有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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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苏台番外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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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苏台番外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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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按部就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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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舍车保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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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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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瑞雪兆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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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自编自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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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推波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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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帝王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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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临阵磨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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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总有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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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孰为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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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皇恩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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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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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阴阳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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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上当受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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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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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东窗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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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言传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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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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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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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温颜番外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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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温颜番外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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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温颜番外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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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如意番外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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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如意番外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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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那些不可告人的……

﻿    【补药记】

    某日,天清气朗阳光大好，如意殿下一早便解决掉所有的堆积公务。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与皇妹单独相处了,于是兴高采烈地奔进内廷，准备叨扰个一整天。

    如意来到熙政殿的时候，恰好赶上敏彦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吞着补药。见皇妹艰难困苦地不停做吞咽状,好皇兄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腮帮,笑嘻嘻地问道：“很难喝？”

    敏彦叹：“也不算难喝吧。”

    如意奇了：“可每次看你喝这些汤汤水水,你都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嫌这些补药太苦了呢！”

    “你不懂。”敏彦再叹,“与苦不苦没关系。唉,味道再好的东西，你一直一直地喝五六年，不讨厌吃药的都要讨厌了。何况补药也不是什么佳肴珍馐。”

    在一旁负责盯人的温颜笑着说道：“敏彦,你又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

    敏彦道：“没，我只是就事论事，绝对不是想偷工减料。”说完，她就仰头饮尽最后一点儿药汁。

    温颜满意颔首。

    安抚乖孩子总是要用到一些小奖励。

    温颜正待从手边的碟子里取出糖叶子，如意却先他一步，捏了半片糖叶子就塞进敏彦嘴中，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不想喝就直说嘛！偶尔发泄一下小情绪有什么不好。”

    这明摆着是在鼓励她反抗温颜的压制。

    敏彦顿觉脸上无光，瞥了丈夫一眼，心有哀怨不可提，只得端着架子咳了几声，说道：“皇兄，你觉得朕身上会有‘小情绪’吗？”

    温颜立即夺了如意发话的机会：“怎么可能？皇兄开玩笑呢！”说着，他转向如意，笑容可掬，“对不对啊，如意殿下？”

    如意一个激灵，浑身颤了颤——这种神奇的、宛如几缕刺骨冷风拂面而来的感觉，他好久没享受过了，怪怀念的。

    “嘿嘿，没错没错，皇妹不会有小情绪，当然啦，皇妹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情绪嘛！哈哈哈哈……”

    虽不知敏彦现在服用的药有何功效，但如意通过温颜对此药的重视，就能猜出个大概。再综合敏彦那本不情愿喝药又偏能坚持小口服用的细节，这回，他们夫妻俩绝对是有意要齐心协力地补身体了。

    那补好了身体能做啥呢？

    如意努力往邪处想。

    莫非……为了房事质量？为了尽快怀孕？为了早日生子？

    某思想邪恶的皇兄越想越觉欢腾，越想越觉有趣，一时没控制住面部表情，难免就笑得有些猥琐。他兀自邪恶去了，却不知早有人锁定了他。

    温颜边为自己和敏彦分别倒好了两杯白水，边笑眯眯地想着：呵呵，是时候该给这位“皇兄”讨个媳妇了。听说有媳妇的人，总会收敛收敛的。

    【吃醋记】

    吃醋也许正是心中有爱之人的通性，所以温颜尤其喜欢吃醋。

    孙歆也好萧近也罢，凡与敏彦稍微搭上些关系的男子，都可能会被这位“心胸狭窄”的小温大人时刻惦记着。

    然而温颜自认从未因争风吃醋而耽误正经事。

    毕竟小醋怡情、大醋伤身，这个道理他还是十分明白的。

    不过，一向以大度著称的皇夫温颜殿下坚决否认他提出“给如意说亲”这个想法是出于私心。

    皇夫殿下是多么大公无私的一个人呐，怎么可能会为了减少皇兄进宫探视自家妻子这点儿区区小事而设计陷害他？再说了，娶妻才不是陷害，这是关怀啊关怀！

    当温颜严肃而又不失恳切地将自己的提议说出时，敏彦纳闷：“皇兄最近做错什么了？”

    这也太直接了……

    可只凭“直接”是不可能把温颜打败的。

    但见皇夫殿下眉心使劲一跳，“此话怎讲？”

    敏彦失笑：“若不是皇兄不小心招惹了你，你才不会想起要帮他说媒呢！你我相处十余年，只许你了解我，就不许我了解你？”

    温颜表情细微变化了一下：“哪能啊，敏彦你多虑了。我只是感觉皇兄确实需要一个贤惠妻子帮他操持家务。他已出宫开府两年多，眼看年纪渐渐快要爬上三十，我们总不能看着他朝那三位的路上走吧？”

    “那三位”是指哪三位，敏彦再清楚不过。她也很无奈，一国之君总有几个解决不了的小难题。一贯主张联姻无效的敏彦，实在不愿把婚事强加在每一个臣子身上。昏君和暴君二选一，反正敏彦哪个都不想沾边，所以某些人不肯成亲，她只好假装不知情。

    有这三位为先例，敏彦还真害怕皇兄踏上不归路。

    “好，我过几天就去问问母后，看她那边有没有其他打算。或许不必太张扬就能挑出适合皇兄的妻子，到时候少不了让他去跟母后商量商量。所谓婚姻大事，便是父母做主儿女听，适当的建议也在允许范围内，总之……”

    温颜的鼓吹不可谓不成功。敏彦像是在自我催眠，嘀嘀咕咕地扯了一大堆，似乎想把一切功劳，包括发起提亲的功劳，全都推到梧桐身上。

    怕如意秋后算账么？

    温颜笑了。

    那当然——不用怕。

    后来的后来，如意得知了事情的始末，他悲愤至极：天底下还能找到比温颜更寡廉鲜耻的人吗？防守都防到自家人身上了，就算我和敏彦不是亲生兄妹，那也不必防我如防敌吧？做兄长的探望妹妹，难道还碍着他的眼啦？

    某皇兄悲催了：嗷嗷嗷，先摊上了一个白捡的妹婿，后摊上了一个小心眼妹婿，我何其无辜又何其倒霉！

    【生男生女】

    在御医院众人精心配药、温颜又唱黑脸又唱白脸的多方不懈努力下，敏彦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薛御医脸上的笑容也一天胜过一天。

    “陛下可以怀孕了。”

    女帝登基三年后，也就是敏彦与温颜大婚的两年后，薛御医代表御医院所有能够请脉的大人们说出了这句令这对夫妻等待已久的话。

    刘御医点头道：“昨天我们大家分别请了脉，经过一个晚上的讨论，陛下确实是可以怀孕了。依陛下现在的身体，只需好好调理、密切注意，那么生下皇储是不成问题的。”

    这件事迅速传遍了后宫上下，梧桐兴奋莫名，宣来了马御医，命他每隔三日便去熙政殿为敏彦请脉，务必要随时关注着她是否怀上。

    温颜听说了此事之后，压力倍增。

    这算是看得起他，还是看不起他？

    万一不行……咳咳，没有不行。

    一天晚上，温颜在寝宫的床边发现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补药。他搜查了一遍脑中药方，却没找到任何可与之相对应的汤药。

    他不记得哪个是在睡前喝的啊！

    许是觉察到了丈夫的疑惑，敏彦看好戏似的笑道：“御医院那边派人端来的。他们特别解释了，这不是给我喝的。”

    温颜脸上青白交错了好一会儿，终化为一声长叹：“所以，他们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敏彦趣道：“很有可能。”

    又一日，敏彦下朝回宫。马御医已在熙政殿内恭候多时了。

    照常为敏彦请过脉后，马御医没话找话地蹦出了一句：“微臣这里倒是有一举得男的良方，不知陛下可否愿意一试？”

    一举得男的方子？

    敏彦似笑非笑：“马大人的意思是，一举得男才能保证皇储有望？女孩子就不能当皇储吗？那朕做人岂不太失败了。”

    马御医也不慌张，工工整整地磕了个头，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自有陛下的打算，可这江山终究还是陛下的。即便陛下的身体可以孕育儿女，最多也不能超过三个。若陛下不惜以损害身体为代价，换来的却全是公主，那么陛下又准备用什么延续温家的香火呢？”

    敏彦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母后告诉你的？”

    马御医道：“微臣不才，确受太后娘娘指点。”

    “你且回去，让朕再想想。反正现在还没怀上，不是吗？”

    敏彦挥挥手。

    几天后，马御医旧事重提。

    敏彦这回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朕就是要赌上一把。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朕并不打算生三个五个或者更多。若两个孩子全是女儿，那朕会亲自把她们送到泮宫，由最好的太傅教习功课。”

    马御医再次磕头，“陛下圣明！”

    【皇储的诞生】

    敏彦怀孕了。

    温颜抓狂了。

    为什么没有人好心告诉过他，女人怀孕竟然这么……这么惊悚？

    原谅他用了“惊悚”一词，这实在是有因有果。无助地看着妻子日渐消瘦，温颜甚至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了。虽然太后说这算正常现象，可她那压抑不住的惊慌一再地证明，过来人的经验未必管用，孕吐过火的确会把人拖垮。

    尤其像敏彦这种本就体虚的人。

    御医们已经拿出了最坏的办法：打胎。

    但这绝不可以。

    倒不是温颜舍不得孩子，而是他想尊重敏彦的选择。敏彦每天忍耐着孕吐厌食、恶心干呕，即将迎来生命中第一个孩子的母亲都没说什么，他这个当父亲的，除了一筹莫展又无济于事地在旁支持，什么都不能做。

    温颜知道，一旦打胎，敏彦会很伤心，他也会很伤心。他们会一起遗憾一辈子。

    不过温颜似真似假地隔着一层肚皮对仍在折磨着妻子的小娃娃说道：“小子，出来之后小心爹打你的屁股哟！”

    薛御医吹吹胡子：“废话，不打屁股他怎么哭？不哭孩子怎么喘气儿？”

    “不。”温颜的笑容忽然黑暗起来，“我会使劲地打。”

    薛御医连退三大步，远离这个酿造出阵阵不详之气浪的阴郁男人。

    幸而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敢再过分折腾，随随便便地踢了几下脚、挣了几□，然后就乖乖地从呆了九个多月的温暖小窝里钻了出来。

    产后的敏彦大汗淋漓，握着温颜的手，虚弱一笑，呢喃道：“确实是男孩子吗？那就取名‘君临’吧。等他满月了，我们就可以封他为储君了呢。”

    温颜吻吻妻子的额头，“辛苦你了。但是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三年内不许你再怀孕。”

    “好啊！”敏彦接受了丈夫的要求。

    温颜又陪着敏彦说了几句话，见她因困乏而眨起了眼睛，于是说道：“我去看看咱们的儿子。你先睡一觉，等会儿我再过来。”

    “……嗯……”

    待敏彦慢慢睡着，温颜才转身离开。

    进了隔壁屋，他抱起儿子仔细地端详了半天，缓缓地弯出了一抹笑，柔声说道：“先欠着。长大了要是不听话……呵呵呵呵。”

    面世尚不满一个时辰的君临打了个小哈欠，朝父亲的怀里使劲拱了拱。

    ——他有点儿冷。

    据说，幼时受过惊吓的孩子总容易变成胆小鬼。

    【他们兄弟俩】

    大安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帝陛下二十四岁时才生下长子君临。三年后，她的第二个儿子也在众人的期盼中平安出世。

    然而，身为母亲的敏彦陛下却一反祖制地将次子命名为“温雅”。

    原本该以尊贵的皇子之名纳入皇室族谱的二皇子殿下无端地丧失了他那与生俱来的皇族荣耀。此举无疑是在昭告天下，温家不会在皇夫这一代绝后了。

    朝野哗然。

    当然了，这片哗然之声没持续很久就逐渐地销声匿迹了。大家都知道，皇夫殿下的笑颜好看，可看多了会内伤。如果想内伤，请继续哗然。

    四年一晃而过，君临七岁，温雅四岁。

    泮宫。

    “哦哦哦，没人要的孩子哦！没人要的孩子哦！快来看没人要的孩子哦！没人要的孩子来咱们泮宫咯！哈哈哈哈哈……”

    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温雅既不是老虎，也不会吃人，即使他贵为皇子，那群皇族子弟却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惯了，连太子君临都敢欺负，哪会害怕刚来的温雅？

    “走开啦！不许欺负我弟弟！”

    君临在推推搡搡中费力地挣扎，想为弟弟开路。

    泮宫是个不受身份地位影响的地方，在这里，虽然权力也很重要，但就算是太子，如果没有本事，照样会被太傅训斥，也照样会被同伴瞧不起。

    因为这里是泮宫。

    敏彦和温颜都很清楚泮宫的规矩，所以他们两个从不过问私事，只问君临读书的状况。君临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从不诉苦，只默默忍受。

    他能忍受，不代表着能为温雅忍受。他只有一个弟弟，尽管这个弟弟平时不多言不多语，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心事，但他要保护弟弟。

    皇祖母说了，是兄弟就要互相友爱。

    嘲笑还在进行。

    君临很生气：他们嘲笑的无非就是弟弟温雅姓温，和他不一样。不一样又怎么了？不一样他也是他的弟弟，大安朝的二皇子！弟弟被剥夺了皇子的荣誉本来就已经很可怜了，为什么他们都不体谅一下？

    “都叫你们走开了！听不明白吗？！”

    君临愤怒。他是皇储，他是东宫太子，为什么在泮宫他就必须被大家耻笑？胆子小又怎么啦？怕虫子怕鬼怪就不能当明君、就要被欺负、就要连亲弟弟都保护不了？谁规定的？

    君临越想越怒，最后奋力将温雅推到身后，高高地昂起头，“统、统、走、开！”

    泮宫里一起读书的孩子们从未见过好好先生似的君临发这么大的火，不禁呆了起来。回神时，却又见藏在君临身后的温雅露出了一道很阴森很恐怖的、完全不像他这么漂亮的孩子该有的笑容。

    好可怕！毕竟只是一群或五六岁或七八岁的小鬼头，一受惊吓就拔腿逃跑。

    眨眼的功夫，君临和温雅的面前就不剩半条人影了。

    “咱们也进去吧！”君临回头，一反刚才的威严之貌，傻笑着牵起了弟弟的手，带着他往里走。

    温雅也傻笑着，跟着哥哥进了屋。

    “终于有王者之气了。”容太傅笑着对多年同僚温太傅说道。

    “嗯，是个好孩子呢。”温太傅亦笑着回答。

    再四年过去，又四年过去，四年叠四年，孩子们都在飞逝的岁月中长大了。

    君临十五岁，温雅十二岁。

    “还有谁？”

    温雅环顾四周，全是手下败将。

    此刻，手下败将们正在搁狠话：“哼！别得意，早晚有你倒霉的时候！温雅，咱们走着瞧好了！你有什么好嚣张的，不会真以为你爹是皇夫，你就有能耐了？哈，你那个爹只顾着抱紧陛下的大腿了，根本没工夫理你！要不然他怎么会把你扔回温家不管了？”

    温雅皱眉。

    父亲说得没错，失败者总会用无聊的话语来彰显他们的弱势。明明都被打得一看到他就眼生敬畏了，偏偏嘴上还不服气。

    可他们说什么不好呢，非这么粗鲁地污蔑他的家人，真想踢死他就算完了。啧，不过闹出人命就不妙了，他那胆小怕事的哥哥承受不了这种惊吓。

    “小雅？小雅？”

    不远处传来君临的呼喊。

    温雅再皱眉。

    这回，他很快就换上了一张牲畜无害的笑脸：“皇兄，我在这里！”回应了君临的呼喊，他拍拍身上的泥土，从容走出树丛。

    后头似乎有一声挺精彩的咒骂，但温雅懒得计较。

    “小雅？你怎么在这里？”

    君临走近，看到弟弟的脸上好像带着些戾气，不过他也没多想，只拉过温雅的手，边走边念：“今天皇祖母过寿，父亲叫我来找你一起去祝寿。母亲前几天病了，你怎么没进宫来看看她呢？其实她很想你的呀！下次我们可以……”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是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已完。

    明天，乐平和大郡主的番外。

    前提条件是俺必须要先保证可以交上俺的毕业论文题目——唔，应该没问题的吧？嗯，应该没问题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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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忆往昔

﻿    礼王世子代替他那自称年老体衰的父王继承了“礼王”封号后,便成了第三代礼王殿下。^//^先皇之父是他家祖父的亲哥哥，所以他与现任皇帝陛下算得上是血缘比较近的堂兄弟了。

    皇室子嗣少,尽管如此，每年的家宴也没见缺了哪个人。礼王心里嘀咕，嘴上却一直把得很严。

    人说富不过三代,第三代礼王殿下确实已经失去了前两代得天独厚的优势。所幸他的外祖父曾经是叱咤风云的战将军,从小跟在外祖父身边,好歹也学了点儿皮毛。带兵打仗什么的，完全不用害怕,因此也在边疆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在朝中也是不大不小的名人。

    礼王世子在没继承封号前就一直觉得，他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被各式各样的女人管到老死：外有未来之星皇太女敏彦殿下，内有如猛虎下山之母亲大人。好不容易成年了,正想脱离母亲的魔爪，却又娶了个精神脆弱、大喜大悲的世子妃。

    等大女儿十岁后，礼王终于明白，原来，他家的闺女也是难缠的主儿。

    别看他们礼王府的男人在外个个风光，其实回到家里……

    罢了罢了，且不提这伤心往事了吧。

    人总不能被管，作为一家之主，无论如何也要在小辈面前挽回一些脸面。礼王决定找个好人家把大女儿嫁了，省得他在家里天天又丢面子又丢里子，导致最后丢人，树立不起威信。

    才十五岁的大郡主笑问父王：“您是不是很想寻觅个能降服得了女儿的人呀？可女儿原本是打算着要嫁进苏家的呢！咱们两家是世交，女儿嫁给苏台大人不好么？”

    礼王泪目：“……不许！”

    嫁给苏台还了得吗？这不就乱了辈分了！

    绝对不允许！

    >>>>>>>>>

    从那往后的三个月里，几近躁狂又几近绝望的礼王不仅一反常态地没同好友苏尚书搭讪过半句话，还见之必躲，如躲瘟神。

    一次，礼王大老远看见了苏台。当下，他二话不说转头就跑，身后带起的滚滚扬尘简直可以媲美边疆烽火台上冒出的狼烟。

    正准备跟着兄长回娘家的苏兰站在马车边，目睹了这一事件的全过程，她不禁瞠目，拽了拽苏台的手，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苏台先扶住妹妹的胳膊，帮她上了马车，然后淡定答曰：“听说他女儿想嫁给我。”

    苏兰身形一僵：“……勇气可嘉。”

    >>>>>>>>>

    女儿的异想天开令礼王头痛不已。女大不中留，虽然他也很舍不得，但留着恐怕要留出祸害了。这可怎么办？

    就在礼王心烦意乱的时候，那一年的会试即将开始。

    顾府里的几个门生纷纷放了书本出来走动，乐平也奉恩师之命，一一拜访几位朝中重臣。^//^这些人中，有的因惧于顾丞相的事后报复，所以便装作十分爱才，哪怕心中不满再怎么多，也笑脸相迎地接待了他；有的却很是耿直，当面就赏了他一碗闭门羹。

    乐平含笑，把这些耿直的人记了下来。他以后可就要靠这些大人才能闯出门道，至于那些墙头草，实在是不能指望。

    没过几天，他就拜访到了礼王府。

    尹河乐家是曾经的名门望族，尽管现在家道败落，但根基还摆在那里，这个家族走出来的人才都很是令人敬佩。

    所以即便生性爽直的礼王相当厌恶顾其志的做派，他也还是看在乐氏一族的面子上接受了乐平的拜访。

    礼王原本想着话不投机半句多，赶紧敷衍了事就算完。不料他竟与乐平一见如故，没说几句就觉得这个小伙子有前途，而且还难得地不太爱和他的“恩师大人”同流合污。

    大喜过望之余，礼王没有忘记他该做的事情。于是，他野心勃勃地牵红线，极力地夸赞自家女儿，几乎要把礼王府上的大郡主说成一朵举世无双的牡丹花——虽有王婆卖瓜之嫌……

    乐平早听说过王府郡主的美名。盛情难却，他不好驳了礼王的面子，又担心一旦拒绝，传出去会伤了姑娘家的名誉，因此他只笑着推诿了一番，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然而礼王可不这么认为。他就差没强行抢来一张圣旨，把他女儿即将成亲的事情昭告天下。他甚至还对翔成说：“不许和我争女婿！”

    翔成道：“朕和你争什么，朕的女婿人选早定下来了。”

    >>>>>>>>>

    郡主不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婚事的，但她确实是最先一个提出疑问的。她乔装打扮，探听过了乐平常去的几个地方，然后就在路边守着，专等乐平自投罗网。

    大郡主的运气挺好，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截下乐平。

    “借一步说话。”

    乐平只觉清风拂过，一名戴着面纱的黑衣少女灵巧地越过了他，丢下一句话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前头转角的一处阴影里。

    而他本人则很快就被两个人架住，硬拉了过去。

    刚一站稳，那黑衣少女便命令道：“你们在附近等着。”

    乐平微笑道：“敢问姑娘可是礼王府大郡主？”

    黑衣少女愣了愣，扑哧一笑，面纱随之颤动，“你很聪明嘛！不挣扎也没乱喊乱叫，真是的，我对你好像有些敬佩了。”

    乐平道：“郡主不妨认为我是胆小怕事，所以才不敢叫喊。”

    少女点头：“确实，这也是一种可能。不过你也许不知，你第一次拜访王府的时候，我就在父王身后的屏风里面看书，你们之间所有的对话我一清二楚。可惜我父王想把我塞给你的那次，我在自己房里陪母亲说话。”

    乐平听出了其中的玄机：“郡主想……亲自试探我？”

    “试探算不上。”少女一拍手，一柄短剑出现，她把短剑压在乐平脖子上，语中含笑且笑里藏刀，“我就只想问问你，既然不愿与我成亲，为何不当面直接拒绝我父王的要求？是个男人就该爽快些，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为什么犹犹豫豫拖泥带水？”

    乐平闻言，眸子深处迸发出光芒，“郡主，我没有拒绝。只是我身份卑微，实在配不上郡主金枝玉叶。”

    少女道：“什么身份地位，你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乐平轻笑：“听郡主的语气，似乎很了解我啊。”

    少女收起手心短剑，却依然没有揭去面纱，“我不了解你，所以才想多接触你。”

    “那么郡主现在有结论了吗？”乐平好整以暇，等待对方回答。

    “有。结论是，如果我放弃这么好的夫君不嫁，我那只懂带兵打仗的父王就会跳着追杀我的。”少女笑意盈盈，“你认为呢？”

    乐平嘴角一弯，“如果我放弃郡主这么倍受欢迎又聪慧敏锐的妻子不娶，想必全京城期盼郡主垂青的男子就会一人一脚踩死我。”

    ——双方达成共识，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

    后来发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乐平先是被调派到外地任职一年，错过了婚期。两边经过商量，一致同意将婚礼延到下一年。

    谁知，下一年等来的，竟是乐平的悔婚。

    礼王大怒，暴跳如雷，杀进乐府直接揪出了一瘸一拐的乐平，口水几乎要喷到他的脸上：“为什么悔婚？！”

    乐平心平气和地回答：“因为下官有残。”

    少不得一场唇枪舌战，不过武将礼王对抗文官乐平，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暴怒中的礼王说服不了乐平，又累得自家儿子出面。

    王府世子附在老爹耳边如此这般地劝了一通后，礼王这才心有不甘地拂袖而去。

    这回，换礼王郡主上阵。

    郡主一身华服，依然带着面纱，且采取了一贯的迂回战术，不切主题，却道家常：“乐大人，我敬佩英雄。”

    乐平道：“很抱歉，下官不是郡主心目中的英雄。”

    郡主惊讶地笑起来：“乐大人不是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心目中的英雄是什么样子的呢？”

    乐平没搭腔。

    郡主继续说道：“我们都是明白人，而且做人臣子的，婚事也不可能太随心，你不娶我，拖得久了，陛下也会为你指婚。与其你娶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而我嫁一个没担当的男人，倒还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赌上五年。我们给彼此五年的时间，若五年之内没有任何人上门提亲，那我就去向陛下求来一道圣旨，如何？”

    乐平看看自己的腿，再看看郡主那玲珑有致的身段，颔首应允。

    他们两人的约定，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乐平一直认为，礼王府的郡主不可能没有人去提亲，所以他在答应的同时，心中也是有苦的。

    敲了敲自己的膝盖，他终于叹了口气，将全身心都投入公务之中。

    京城里不是没有想上门提亲的人，但这些人全被礼王府上的郡主悄无声息地施计打发了。她的哥哥很维护家人，所以有事哥哥服其劳，她只需在一旁煽风点火，做出一副“除了他我谁都不嫁”的样子，就足以让保护欲过度的礼王世子冲锋陷阵，杀敌无数。

    结果拜礼王世子的威名所赐，五年过去，除了头一年里还有几个不识相的笨蛋，后来就真没有敢登门求亲的人了。

    礼王郡主很满意。

    她在乐平的无奈中，悄悄进宫，求得了一纸婚书。同时也对已经登基两年的敏彦陛下交代了来龙去脉。因此在明面上，她和乐平的婚事，是女帝陛下实在看不下去才下旨让他们完婚。

    实际上的原因……

    咳咳，知情人绝对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

    很久很久后的某一天。

    乐大人忽然问起自家夫人：“那件事其实你动手脚了吧？”

    贤妻良母乐夫人微笑回答：“想找个好夫君真的很难呢！”

    原先的礼王郡主也就是现在的乐府夫人，是位很温柔很善良很贤淑很婉约的女子。所以，想得到她的芳心有点儿难。而她与乐大人之间的伉俪情深，感动了一批又一批的朝中官员。

    ——乐尚书真是有福的人呐！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已完。

    ～全文完～

    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把辛家的故事单拿出来吧！就当是大安朝系列的一个杂谈好了。辛家的杂谈故事不入V，就讲讲家长里短之类的事情。如果对辛家的那串葡萄儿子感兴趣，敬请移步：

    看过来！看过来！

    苏叶新坑在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