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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佟家里，二十来坪偌大的客厅以“高朋满座”来形容是一点也不为过，三件式的藤椅坐满喝茶、嗑瓜子的男男女女；席间，男士们脸红脖子粗地做激烈的政治辩论，女士们则拿着一迭照片互相传阅，细声交头接耳着。

    一个穿着花洋装的中年妇女紧揽身罩围裙的女主人，手挥十来祯照片，劝说着，“佟太，你看看，这相片上的女孩长得端庄秀丽，家世又不错，在银行做了好些年，当上了副理，有一笔可观的小积蓄，年纪虽然三十二岁，但只要你家老大玉树手脚快一点，明年你抱孙有望。”

    她将手上的照片当扑克牌似地摊在茶几上，径自从范伦铁诺皮包里掏出三张护贝过的照片，继续道：“至于青云嘛，那是更容易办了。我知道你家青云眼光很高，所以精挑细选一番，而且没敢跟她们实说，青云就是那个在电视广告上帮化妆品公司卖鸦片香水的帅哥，要不然我一定会被她们缠昏头……瞧，这一个，是我表亲的女儿，在中油公司做事，很能干的。”

    “至于这一个，是你家信蝉国小的同学，刚从驻法巴黎办事处调回来，年纪比青云大两岁，是见过世面的。最后一个哪，在日亚航当空中小姐，相貌娟秀，逆来顺受的脾气是温和得不得了，八字和你家青云的又最合，所谓柔能克刚，不是没道理……”

    她说到这里，锐目往纱窗外溜去，扫到庭园外的两道人影，夸大其辞地说：“难得见你家青云回来过端午节，哟，他还带回一个女孩子。佟太，他有女朋友这件事你怎么不早说呢？”话音里少不了讨伐的意味。

    “不，不，不，他说这女孩是他的学生，刚从英国回来，一人在台北无依无靠的，邀回家过节热闹热闹一下。赵太太，你赶快把照片收好，”佟太太一边挥手，一边快速地将照片塞回对方的包包里，解释道：“青云那拗脾气你是知道的，若让他晓得我暗中在替他找对象，可是会翻脸的。”

    佟太太说着站起身，正巧睨见把自己关在房里的女儿提着一只空茶杯，伸着懒腰打她眼缝边经过，当下拦人唤道：“信蝉，过来！”

    佟信蝉无精打采地哼了一句，“什么事？”

    “家里有客人，你却关在房间里，这说不过去吧。你陪赵妈妈聊一下，我去招呼客人。”

    不等女儿反应，佟太太赶忙将一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塞进女儿手里，解释着，“哪，这是阿城带给你的生日礼物，你等一下有空时将礼物拆了后，可别忘记跟人家道声谢，语气别太硬，好歹人家有这个心。”

    她叮咛完毕，丢下女儿和赵太太便趋前迎客去了。

    佟信蝉逃闪不及，接过礼物后，抓抓头顶上的鸟巢辫，把滑下鼻子的眼镜推回原处，强扮笑脸在赵太太身旁落坐，不抱一线希望地拆着雷干城年年客套的礼物。

    雷干城是大哥的好友，也是杂牌的拥护者，早年穷得精光，一张卡片外加风铃、贝壳或马克杯，也能让她感到礼轻情意重，近年发达后，冲着她是好友佟玉树的妹妹这层关系，礼物是愈送愈教人不敢用，不是珠宝玉石、名牌衣料，就是高级金对笔，要不然就送特贵的餐券叫她找人去增肥，从来也没去揣摩她这个受礼者收得甘愿不？

    她从银缎盒里取出礼物，捺下失望的表情，听着赵太太说：“好精致的表镯，你出门可得小心戴着，免得遭抢。你今天过生日吗？你妈没提，赵妈妈都没准备呢！”

    佟信蝉意兴阑珊地把礼物塞回盒里，顺手往桌上一搁，回头淡淡地说：“不是，早过了一个礼拜。”

    “哦，是吗？不过就冲着这个表镯，迟收礼物也算是赚。”赵太太的眼依恋地从白金表镯上转回来，说：“信蝉啊，你也快三十岁，老大不小了，是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你不要不好意思，你妈都跟我解释过了，这事错不在你，全都是那姓董的没心肝，反正好男人多得是，尤其是赵妈妈介绍的，所以啦，信蝉啊，上礼拜赵妈妈跟你提过的事，不知你考虑了没？对方看了你的照片是中意得不得了，你怎么说，要不要我替你穿针引线一番啊？”

    佟信蝉搔了一下脖子，摇了摇头，“上回我妈到行天宫时拜过关公爷了，牠指示今年遇上的对象不管再怎么好，都得当做‘放水流’，要不然，嫁谁克谁。”

    “夭寿哟，这么重要的事，你妈怎么连提都没提？”

    “哪有一个做妈的人肯把丑话说给媒人听。我是看赵妈妈对我们家这么好，不忍心瞒你，万一真是一语成谶，你难做人埃”

    “可不是嘛。”赵太太聪明的把旧话题故掉，另起了个话头儿，“坐你大哥身边，个头儿魁梧的男生是谁啊？”

    佟信蝉的镜片顺着赵太太的目光转了向，不怎么起劲地说：“赵妈妈，他就是送我表镯的雷干城啊，从小和我大哥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生死之交的兄弟，你不记得了吗？”

    “啧，他变得还真多呢，瞧他有板有眼的装扮，这些年来应该混得不错。”赵太太的两眼如挖矿的金属探测仪，一扫到雷干城身上的手工丝衬衫、表和刷得反光的鞋，心上的计量指针顿时晃过一百八十度，但当瞄不到他衬衫口袋上的LOGO时，又改变主意地倒弹回中间。

    因为他虽然穿得人模人样，送信蝉的礼物又是贵得吓吓叫，但他的丝衬衫不是BOSS、亚曼尼或圣罗兰出厂的，腕间的表既缺一顶王冠，又少了满天星，她从头将他打量到尾，只有脚上的那双真皮皮鞋还说得过去。

    但出于媒婆东家长、西家短的职业病作祟，她还是捱不住好奇，探问：“他结婚了吗？

    没的话，我可以介绍几个女孩给他认识，家世可能平常些，但毕竟他老爸和哥哥也不算良家子弟，不能太苛求。”

    佟信蝉听着赵太太直跟老鸨相差无几的说辞，厌恶地眄了她好几秒，就这几秒，恶作剧的念头已浮上脑子，“嗯，没听大哥提过。我想大概也是跟大哥一样忙着事业，听说他是‘院长级’的。”

    赵太太眉开目笑，神似见了一座小金山的收款机，与嘴里闪闪发亮的金牙互相盘点着，“真的吗？看不出来他这么行，他也在医院或是学校机关服务吗？”

    佟信蝉将嘴凑近蹲趴在她耳垂上的那只金蟾蜍耳环，小声地说：“不是哪！他是电影院和观光理发按摩院，也是舞厅、酒店、钢琴酒吧、健身房、唱片公司和高级俱乐部的老板，信义路影城过半的股资都是他道上那些‘有闲阶级’的兄弟在把持着。”

    赵太太光是听到前三项，金鱼凸眼就要弹出眼眶了，后面辉煌的事业连听也听不进去，“舞厅、观光理发按摩院！那他不就是帮派人物，专营特种……行业了？”

    “赵妈妈，说帮派人物就太武断了，咱们现在是民主社会，民主社会里虽然有法律文献规范，但释宪的角度和弹性大，随人高兴说的。既然商人可以用非常手段来营取暴利，帮派人物模仿正当商人手段来挣钱也是说得过去。

    更何况，他店里照顾的小姐都是条件最好，长相最美的，没大专文凭，不会说流利外语还进不去，而且只卖艺不卖身，可把古代皇帝后宫里的椒房嫔御、掖庭美人和民族处女都给比下去。”

    “这么高档啊？”赵太太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正襟危坐地往雷干城那头偷瞄了一下，然后彷佛怕被他“记妆似他，急急将目光撤回。

    赵太太自己旧封建的观念看事情，三宫六院长天子爷才配有的，藏妾纳小则是当官的特权，至于像雷干城这样的草莽人物竟也能把妓院的水平弄得那么高，如果不是信蝉这丫头在夸大其辞的话，那么这世界的确在变了，而且不只是变而已，根本是反了！

    “当然高档，”佟信蝉把雷干城当传奇人物似地渲染着，“要不然他的主顾客也不会都是中外高官、富贾、绅士名流，所以啊，你该了解我大哥不急着找老婆的原因了，因为有老友定时提供‘解语花’作陪解闷嘛。”

    “真的吗？”赵太太下意识地瞄了包包里的照片，黄斑满布的手紧揪着包包挡在胸前，“这……这种损友怎么交得？”

    佟信蝉将一条冬瓜糖丢进嘴里，蹙眉舔着沾了糖粉和斑斑蓝墨水的拇指，慢条斯理地解释，“怎么交得不是问题，问题在交上后难甩啊，因为‘生死之交’，所以想一刀两断，就得提防被暗算。赵妈妈，我这些话仅止于你我之间，你可千万不能向任何人嚼舌根去啊，传进爸妈耳里知道后他们非介入不可，到时我们家有个万一，你住在隔壁也难保不被拖下水。”

    “不、不，我绝不会说的，而且我向来不喜欢嚼舌根的。”赵太太抖着手将茶灌进干燥的喉里，掏了手中拭去额上的汗，久久不能吭出一句话，猛然地，丰臀像被细针扎到似地弹起，“信蝉啊，你家今天客人多，再加上赵妈妈晚上还有个牌局，我就不久留了，你帮我跟你妈打个招呼吧。”

    佟信蝉手拄着下巴，瞇着眼，朝对方揣在胸口前的范伦铁诺皮包一比，“那大哥相亲的照片呢，要不要我先帮你保管，待会儿交给我妈？”

    赵太太的脸瞬间白得跟涂上石灰的妖精一样，“嗯……不，我手边就只这一套照片，弄丢了不好，我看……还是改些时日再谈吧。我赶时间，得走了。”

    佟信蝉故作不知情，拔腿就要起身相送，“我送赵妈妈出去吧。”

    “免了，咱们老邻居，我自己从后门出去就行了。”话音刚落，赵太太紧搂着皮包，身子往厨房一闪，像躲妖怪似地一下不见踪迹。

    佟信蝉在心里暗叫痛快，将另一条肥肥胖胖的冬瓜糖塞进鼓满笑意的嘴，大嚼起来。

    她喜上眉梢之余，不免得意志形，好笑都还来不及收，贼亮的目光便撞上稳坐在对角的雷干城，只见他眉微挑，一双像豹也像鹰的眼睛，将一身邋遢的她从头到尾扫瞄一圈，锐不可挡的目光直直盯在她的脸上，两道眉毛攒作一堆，像在探寻线索。

    她一秒也不留，抓起他送的礼盒挥了两下，临空送给他一个古怪又三八的花痴笑容，浸得他悄然将脑袋撇回去。他专注地盯在甫进门的客人身上，下巴突地抽动两下，似乎有点紧张。

    佟信蝉狐疑地顺着雷干城的视线盯上了佟青云带回家的女孩，认出她就是近两年内让雷干城三不五时跑理发院修剪理容的俏发姊后，心里颇不是滋味，但又不得不多打量一眼。那女孩有一张清秀脱俗的脸，星眸灵秀，柳眉细扬，搭着一头旁分的齐耳娃娃头，弧线完美的黑丝从左额斜垂到右侧鬓发处，以一支淡紫色的发夹固定住，乍见之下不太教人惊艳，但愈看愈耐人寻味，尤其她一入门后，浑浊的室内突然掺进一股纯洁的香味，溢着水果的酸涩，又有铃兰的幽静清嫩。

    她私底下研究过香水，当下闻出那是纪梵希“禁花”的味道，猛然想起曾听人说过的广告，标榜唯有纯洁处女才配喷“禁花”；咦，照这样二分归类法来推衍，那把处女膜捐献出去的女人，是不是只配喷“明星花露水”了？

    为了打进有严重“处女情结”的东方香料市场，广告人员见招拆招的方式可是一点都不怕死，若是在欧美依样画葫芦地卖，恐怕要被豪爽女人抵制到倒店。

    她冷眼旁观弟弟抓过角落的长凳，先让女孩入座，然后长腿一弯，矮下半边屁股，闲闲地撑起下巴，目不转睛的饱览赧然的娇客。

    学生个鬼！

    佟信蝉只消瞄上一眼，就知道弟弟和这个长相甜甜净净的女生关系不寻常。

    这让她想起一年前，在自家弟弟的房门缝里误打正着偷窥到的一景，当时除了弟弟“养眼刺目”的背影、一双白袜和细致的脚踝外，她所看到的巫山云雨全景其实非常有限，更遑论去提对方的长相，所以她也不能确定眼前的女孩，是否就是当初让她老弟练隔靴搔痒功的那一个，如果是的话，那表示她老弟快定下来了。

    如果不是的话呢？嘿！等下找个机会搅和，一定会更有趣。佟信蝉想捉弄佟青云的心，不禁又痒起来。得意不过三秒，回头一想到自己那本因细故被弟弟打劫去影印留证的日记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说起佟信蝉和佟青云这对冤家姊弟的紧绷关系，还得拜生父生母之赐。

    都怪做爹娘的没力行生育计划，不然他也不会在她十四个月时就多余地冒出来，冒出来也不打紧，还硬不认分地跟她抢母奶喝，抢不到奶就叽叽哇哇的哭，最后被懵懵懂懂的小信蝉塞进一条围兜兜，小嘴差点噎不过气来。

    就这么一次，小信蝉无忧也无愁的欢乐世界全走了样，三千宠爱被弟弟剥夺不打紧，还被送往外婆家寄养。一养就是十二年，只有在周末时才能回来度假，但只要她度一次假，佟青云便会有意外车一件发生，不是小腿这里被烫，就是膝盖和脑袋多一个窟窿，要不然，莫名其妙地被推下楼或栽进阴沟里。弄到最后，父母对她这个“黑手”很不谅解，连周末日都不让她回来了，暑假时才把弟弟送到外婆家养，然后将她换回来。

    这种荒谬的情况一直到佟青云十岁大懂得保护自己后，才告一个段落。

    而那时小信蝉的醋坛子也不再那么重，再加上她信誓旦旦地亲口对父母保证不会找弟弟的碴，赦免令才得以被解除，可惜姊弟俩的关系一直温馨不起来。

    其实她这么渴望搬回家来住，除了想念亲人外，大哥的好朋友雷干城也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

    她第一次与雷干城正式打照面时只有十岁，而十五岁的雷干城和大哥已是国中校园里的风骚人物。她因为出水痘，幸得跟弟弟交换生存空间两个礼拜，受到母亲与住在隔巷弄的雷妈妈之托，背驼着两个大便当袋，脚底踩着快熔成龟苓膏的柏油路，来到哥哥的学校。

    小小年纪的她以为哥哥既然是读私立明星学校，那么飘着蒲公英花絮的校园里应该是处处读书声才是，没想到刻着校训的川堂都还没能走完，就听到一阵又一阵的喧嚷从远程传来，她人在内操场前止步后，才被喧天噪地的气氛吓到。

    原来，此间正在举行一场巧固球友谊赛，为了帮本校代表助阵，下课钟当当一敲，泰半学生便聚在走廊上观看比赛。由一楼仰望到五楼，只见被男生占据的东半楼有各式各样的猴崽子伸长手臂，吊挂在围栏上，其脸上不怎么兴奋的表情，颇有隔岸观火的意味。反观被女学生占据的西半楼则是聒噪得像个多注了几针贺尔蒙的鸡舍，情绪有点失控。

    当地主队一名男球员临空抄到球，回身来个快攻，与队友往返两次传球，迎头杀到左侧攻击区，趁友队御之不及，临空便来一个大挺跃，其张臂的英姿煞像金庸笔下的飞狐，猛地扬臂做出掷球之姿，料想定是要朝右下网打点，怎知他临头转念，技巧地在空中旋身，改往攻向好大一个空出的进攻位，将球轻飘飘地推送出去球网。

    敌队五六名球员连刁钻的球都不知道往哪里弹，更别提补位，只能傻傻地任球倒弹，掉到一个三不管地带，痛失重要的一分。此时，整个西岸走廊的屋顶像要被噪音轰开似的。

    一楼传出野性的呼唤，“雷干城，雷干城，学妹爱你！”

    二楼传出谄媚崇仰的标语，“雷干城，雷干城，同学敬你！”

    三楼传出保育稀有动物的口号，“雷干城，雷干城，学姊罩你！”

    此后，敌方便陷入挨打的局面，十分钟后，裁判哨子一吹，比赛终了，东道主除以五分小赢，让友队败阵而归。

    小信蝉两手提着便当袋呆伫原地，镜片下的两眼呆瞪如铜铃，无视丧家犬般的球员打她身旁而过，目不交睫地观察那个受尽掌声的男球员一边和队友聊天，一边仰喉灌水，不羁地撩起衣衫下摆，大力抹去额上的汗，往川堂走来。

    形高瘦削，神采奕奕的他有一头黝黑的短发，笑容温暖，皮肤健康，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亲和力。

    他直直朝凝神注目的小信蝉走来，直到快要撞上她时，才猛发现眼前有一个脸上长了红痂的矮子踞在阶上挡道，他紧急闪开，顺口丢出一句对不起后，就要离去。

    小信蝉焦急的叫住他，台湾腔的童音挟着莫大的崇拜，“雷刊沉，你好行，匠就把人家骗淫了。”

    雷干城初闻时愣了一下，回身瞄了尚不及他胸部的女孩，矮下身子，以手撑膝，困惑地问：“你认识我？”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被人指控他把人家骗“淫”。

    小信蝉点头，“认识啊，刚才那些女生不就‘匠’叫你吗？”

    “是啊！好名字大家一起叫。”雷干城看着眼前这个小大人，不想往下追究她是打哪儿迸出来的，瞄到她的身高后，笑说：“我不记得这所学校有附属小学。”

    矮虽矮一肚子拐的小信蝉虽然聪颖过人，但没世故到能听得出他话中的揶揄。

    “哦，真的吗？好可惜，这样我就转不成学了。”

    “你学校在哪里？”

    “万华。”

    “你跑那么远逃学啊？”

    “我没有逃学，只是出痘子不能去上学，外婆家的表妹表弟们又都小，舅妈们怕我传染给他们，所以我就回来了，而且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四年来我除了请病假，还不曾逃学过。”

    雷干城不求甚解地点头应是，说着就要甩下她，到大门口等便当，想了两秒后，忽地觉得自己的耳朵被她的话闪到了，猛地回身纠正，“小妹妹，一年级到六年级，一共是六年吧！

    另外两年你是在哪里过的？火星吗？”

    “不是，是我的级任老师要人家连跳两级的。”

    喔，资优儿童！近年似乎多得满街跑，随便就会撞上一两个，比中统一发票还容易。

    他忍不住肃然地打量小信蝉，看着她红痂满布的小脸带着无限的兴趣，再注意到她手上拎的便当袋，脑筋快转一下，惊奇的问：“你该不会是佟玉树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妹妹吧，我听说她也是连跳两级呢。”

    “我就是啊！可是我必须让你知道，我不是属龙的。”

    “喔，是吗？”雷干城一点都不在乎，他刚打完球，肚子大唱空城计，眼一转就瞄到她手上的东西，他问：“我妈有托你带饭给我吗？”

    “有。”她将他的那一份递给他，“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大哥在哪里？”

    “他临时被教务主任抓公差，布置毕业典礼的礼堂去了，照规矩，被强迫热心服务的学生都会收到一个免费的营养午餐盒。”

    “那我手上的便当怎么办？带回去，妈妈一定又以为我在作怪了。”她的眼睛泛起泪光。

    从好哥儿们佟玉树那儿听来的第一手消息，雷干城知道小信蝉的诸多罪恶史。一他当初听了很同情佟父、佟母的际遇，因为佟家小弟一出生就有气喘和过敏的毛病，除了母奶以外，吃什么吐什么，也因此做父母的无法面面俱到。

    尽管如此，雷干城还是颇为小信蝉抱不平，当着佟玉树的面指责他父母偏袒心重，不愿多去了解一个小孩和大人一样，也有强烈的感情，他们会变、会笑、会哭、会恨、会嫉妒，也很健忘，无邪得不懂得伪装。对每一个全心全意爱父母的小孩来说，父母是孩子生命的全部，不料病弱的佟青云一出生后反而得天独厚、备受关爱，难怪年纪尚幼的小信蝉要认为他们移情别恋。

    而佟父、佟母不仅不能体谅，还挑了一个最差的方式来防患未然，围堵女儿过多的感情，导致小信蝉只能在课业上不断的求表现来讨好父母，赢得他们的掌声。

    这么一想，让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不少，替她出馊主意，“还不容易，我们现在找个能遮阳的地方把便当解决掉，不就成了。”

    于是，小信蝉两步并一步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一棵亭亭如盖的扶疏老松下，蹲坐在盘根错节的天然凳上，挺着被遮去一半的艳阳天，埋头吃起便当。

    小信蝉的大便当里没几分钟就会多一块四分之一的咕姥肉、一大匙的红油鱼香茄肉和辣泡菜。他大哥哥似的关照让她窝心极了，所以不论是什么菜她皆来者不拒，却没想到，才刚尝完一口独家配方的韩国泡菜后，她的小嘴就被辣麻了，两片唇倏地掀肿，泪也被通出眼眶。

    他见状，二话不说，马上把泡菜夹回去，一双筷子往便当正中央一插，像祭祀土地公的殂豆馨香般，随地一搁，跃身朝楼梯间的饮料贩卖机跑去，一分钟后，他带回了一瓶芦笋汁，拉环一勾，递到她鼻前，道歉：“真抱歉，我忘了你其实还是个娃娃，吃不得辣。”

    “不，我能吃，我能吃的！”小信蝉有点心焦，怕“吃不得辣”这句话会让他对自己起反感似的，忙动着一双不太灵活的筷子要去夹他便当里那枚和黑橄榄酷似的菜，还沿着清楚就要往嘴里送去。

    结果被他快手一挡，“等一等，你夹的是什么？”

    小信蝉被吓着，筷子一松，一枚里油油的不明物体瞬时掉落到地面，弹到他的球鞋尖端。

    他弯下身，以拇指和中指将之拾起，对着向阳处瞧个仔细，兴奋地说：“是蝉蛹！”

    “蝉蛹？”她踞起脚尖。

    他抓起她的小手，往她捧高的掌心一放。

    小信蝉屏息看着手上的东西，静得像一枚黑得发紫的鹅卵石，于是，抬眼仰望雷干城，低头又望望手上的蛹，不知该拿牠如何，只能紧张地问一句，“牠死了吗？”

    “没有。”他将蝉蛹接过手后，蹲下地。

    她的眼睛睁得犹如铜铃般大，看着他以手指铲开树根处的土，挖出一个约莫一尺深的小坑，焦急地说：“你不要活埋牠啊，如果牠突然醒来怎么办？”

    他将蛹放进坑里，摇头解释，“我没活埋牠的意思，只是让牠继续睡下去，以免又被鸟叨走。”话毕，他拨了土把坑填满，拍掉手上的泥土，起身面对她解释，“有些蝉，从幼虫到成虫要花十七年的时间呢，经过一个夏天的餐风饮露、传宗接代后，秋天一过，就要面对自然死亡，所谓‘蝉不知雪’就是讲牠们的习性，只不过引伸的意思不很正面就是了。”

    小信蝉听了，竟不知所措起来，“那牠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雷干城被她仓皇的反应惹笑了，安慰她道：“牠会没事的，起码牠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好了，咱们快把饭吃完吧。”

    “我吃不下了。”她忘不了蝉蛹，楚楚可怜地说。

    “我帮你吧！回头我再跟你哥解释，要他别漏口风。”他接过她的饭，倒在自己的便当里，将空盒递还给她，催她回家，径自往后一躺，满足地哼了一声。小信蝉想留下来，但又不愿违逆他，于是乖巧地照他意思做，走不过十来步，回头望一眼，见他一动也不动地仰躺在熠熠摇曳的树荫下，有没有睡着她不清楚，她只看见那盒插了筷子的便当盒，静静地躺在埋了蛹的地旁。

    从那一刻起，她就崇拜起他了，不为他爽直的个性，不为他落拓不羁的外貌，只因他全身洋溢一种舒服、值得人信赖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无邪的崇拜慢慢累积，终至蜕变为爱恋。

    她对自己立下愿，九月开学后，一定要转来这所国中院，虽然只念一年，上国三的他就得毕业，但是他家与自家只隔两个巷弄，往后要加深他的印象，机会多得是，搞不好自己再加把劲，还能跳级追着他上同一年级，甚至大学。

    不料，事与愿违。天真的小信蝉的确是转到哥哥所念的私立学校，但念不到一个月，雷家便出了大事。

    平常难得一见，见了都是以大轿车代步的雷伯伯，竟然被捉进了牢里！

    邻人都议论纷纷说：“雷先生原来是干卧底警察，抓毒枭的，不想自己乔装毒贩反而监守自盗，最后被人害死在监狱里，真是恶人有恶报。”败坏风纪的坏警官，添上真毒贩的双重身分无异雪上加霜，让以往人人称义的雷家在邻里面前抬不起头来。

    雷家的财产，包括当年雷伯母从富豪林姓娘家带进来的嫁妆与不动产，不管有无报备，一律被法院查封，雷家的经济顿时像断了源的水龙头。最教人气愤的是，雷伯母的养弟当时担任某国大代表的秘书，因为想独揽家族继承权，又怕这事坏了他的政途，便以雷伯母当年不顾家族的劝阻，执意要嫁给一个中央警官毕业却不干正事的穷警官来大作文章；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出了事，不能怪他与雷家划清界线。

    小信蝉曾好几次特别绕道经过雷干城的家，从窗外往里望去，只见黑黝黝一片，门禁森严，不像有住人，邻人死盯活瞪她的疑神表情让她没敢上前敲门。事隔一个月后，她在餐桌上听到爸爸询问大哥有关雷家的事，才得知两个令她梦碎的消息——

    第一，雷干城休学了。

    第二，雷家早在事发不到一个礼拜，就被迫迁到别处去。

    她以为，这就是世界末日了。那一晚，蓝得发紫的天空没有打雷、闪电、下大雨，蛙呜鸟唱不绝的地面也没有裂开喷出岩浆；是哪一个不切实际的古人说过“无情荒地有情天”的？

    她要按铃申告，控他诈欺！她雾眼迷蒙地对着国文老师额外加发的课外教材发愣，嘴里吟不出的是印在纸上的“在狱咏蝉”的委屈。这让她提起一只笔，在练习簿上随意写下雷干城的名字。

    她写，拚命、用力、专注的写，写到整张纸都满了，反过来再继续写，终于，她找到一个发泄心情的方法－－写下自己的心情故事。

    依稀记得，去年初夏。

    白花花的天空热得像是有九颗太阳，乌油油的地面则是熔烫得像地心着火，我在学校的川堂阶前遇见一个大男孩，那男孩有着全宇宙最温暖的笑眼，像太阳，不在乎自己散失多少能源，而我，被太阳般的笑容一照，便无所遁逃。

    一枚意外蹦出的蛹让他带领我进入蝉的世界，难料，那未孵的蝉蛹及竖了两灶香杆筷子的便当盒，竟是一出人生悲剧的序幕……就这样，她养成了记事的习惯，严格说来，不能算日记，因为她总是三天捕鱼、五天晒网，如此持之以恒，多年下来，竟也成厚厚一本。

    偶尔，她会在父母亲家门前见到雷干城，他人在外面，灿烂的笑彷佛被天狗吃掉似地，漠视她殷切的瞻望，仅严肃、客套地问：“你哥在吗？”

    她只好不发一语地帮他请出大哥。一等到佟玉树现身后，两人急急地出了巷，头也不回他朝大路奔去。

    她十七岁保送进大一读书的那年夏天，雷干城娇生惯养的母亲走了，是病重抑或是心力交瘁走的，无人知晓。刚下部队的他送来了一份用毛笔亲自书写的丧帖，苍劲的笔法像出自年迈老翁之手，字字孤寂地道出他心中狂乱的沉痛。

    火葬那天，台北刮着轻度台风，黄豆大的雨点弹得断肠人疼疼进心骨底。

    除了雷干城、巷尾五十号的单身荣民庄爷爷、她的父母、大哥、弟弟以及她之外，送行人是稀少得可怜。等到近黄昏时，他将他母亲的骨灰瓮送到佛塔后，人才依序散去。

    佟信蝉临时跟父母假托与同学有约，实则远远地陪着蹒跚的他走上一个小时的夜路，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夜市摊，躲在街角喝着西北风，忧心地任他吃酒买醉，最后，依样画葫芦地学着半醉的他，抬手招出租车，一路跟随他来到仍被查封的雷家后巷。

    她远远杵在一盏幽黄孤灯的巷口底，看着他走过后巷十来幢屋，斜长的身影在雷家后门停伫片刻，便隐进破纱窗里。

    她等了约莫十分钟，杂货店旁突然窜出两只尾交的野狗，看店门的老板娘生怕触着霉头，连木屐都来不及套上，便急躁地抡了一把棍子从店门冲出来，打算来个“棒打鸳鸯狗”，无奈未果，反而得到一阵犬嗥，她先生见状马上提出热水就要往狗身上浇去。

    至此，佟信蝉再也看不下去，尾随雷干城的足迹来到雷家后门，咬紧牙关跟了进去。

    里面很暗、很湿、很冷，一阵腐霉味夹着冷风亲灌进她的鼻，她必须以袖掩脸才不至于被呛到，走路时，脚不是踢中发霉的家具，就是撞到滚动的门板，额头还不时黏到愈挥愈多的蜘蛛网，等到她的视觉能接受室内时，便依着窗外微晕的街灯，开始寻找他的踪影，最后才在二楼的房间找到他。

    他面朝门，像婴儿般地蜷伏在床上，没睡着，只是闭目无声地抽搐，像低回在迷雾林间的风，久久绕不出来。

    她见了他这副样子，像是撞见日蚀的上古愚民，没来由得惶惑起来。本能地，她快步走近他，将他僵硬的身子围在怀里，前摇后晃着身子，嘴上喃喃安抚，一遍又一遍后，才教他放下强搭起来的伪装，将脸凑进她胸前，痛哭一常

    他一哭，她的世界也开始下起雨来了。她眼里裹堆着泪，情不自禁地吻上他宽挺的额，手探寻他的眉眼，愿能抚平他的愁。

    蓦然，他抬起头，一对涣散的眸子在黑漆里茫茫然地朝她瞪过来，良久，他打了好几声响嗝，醺人的酒气随着两个字浑沌地溢出来，“信蝉？”

    她静默好几秒，空白的脑子糊成一团，嗫嚅地否认，“不是……”其不坚决的口气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岂料，他没追根究底，反而松了一口气，头往她的细肩一靠，结实的双臂一抱，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料，开始来回探索她的曲线，当他的手滑过她的胸前，触上她的第二性征时，猛抽一口气，怕是漏闻她女性的气息。

    佟信蝉主动吻上他的唇，他唇上有泪，又湿又咸，温暖如初春的朝阳，而她则如遇雨发芽的种子，从土挣出一片天，颤巍巍地对着亲吻她新绿的主宰微笑。

    她卸去厚重的外套，抖着不听使唤的十指解着自己的黑衬衫。他则掀去自己黑色的毛衣，拔去牛仔裤，不等她解完最后一粒钮，手已钻到她背后，解去她的胸罩，并且将手探进她黑白相间的百褶裙里。

    他像一阵疾转的焚风把她所有的理智烧成灰，并将她轻推倒在自己和她的外套上，半推半迫地进入她，同时在她未发出尖锐的吶喊时，将她的痛楚吞进自己的喉里。像是无法承受，她猛地转开脸，咬上他耸起的右肩，那种咬不像在抗议，倒像在防堵自己的声音。

    她听着他喃喃呓语，醉梦地解释……

    他累了，不想去猜她的身分，也许是前巷张家的二女儿，也或许，是杂货店老板娘的女儿。不管怎样，可以确定的是，她紧得不好受。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他的，她得受苦，而他却没有任何负担得承受，这点着实不公平，但他煞不下来，快乐向前冲的时候怎么可能煞得下来！

    她现在才知道，男人是较自私的动物，但他向她保证，待会儿，他会好好待她、报偿她的天真，他不会让她留下坏印象就走，他想知道她的身分，想看看她的长相，如果彼此个性合，也许能长久交往也不一定，退了伍的他尚有一笔小积蓄，足以顶下一间小吃摊，他们可以做个平凡、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连天塌下来都不必理会。

    但是他好累，却又矛盾地不想停，他被她女性柔媚与温存的神秘气质所牵动。他想要她，要她全心全意地接受他，这七年来他学着不去搭理熟人同情与鄙视的双重目光，此刻却在乎她的感受极了，啊，不行了，他就要到达醉仙似的天堂－－佟信蝉却坠进无声的地狱里。她听他闷哼一句不成调的谢谢后，便在她的胸前渐渐沉睡过去。足足有十五分钟，她无意识地躺在那里发怔，不懂为何肿热的嘴里有一股甘咸的腥味，思索半晌，才弄清这是自己从他肩上咬下来的血。

    她将他伏趴的身子翻推到床的另一侧，下床整理自己的衣着，然后抽回自己的外套，轻轻一抖便可闻到他的味道与一股幽灵般的血腥－－这回，是她自己的。

    她心底有股莫名的怨，知道不能埋怨他，只能怪自己，朝熟睡的他探了一眼，朝卧室门走去。

    一个半月后，她发现自己的月信没照时来，智慧高、生理与心理却不够成熟的她害怕家人知道，于是独自扛下惶恐、质疑与否定自己的过度期。她恍然大悟，了解自己的愚昧，对雷干城多年的爱慕，仍是无法让她接受怀胎生子的事实。

    她才十七岁，是学校师生眼里的优等生，是父母亲心中呼来唤去的乖女儿。全家真正了解她、包容她一切过愆的人是一手养她到大的外婆。外婆是布商之女，一辈子没念过书，十六岁便因媒妁之言嫁进外公的中医世家来，吃素吃多了，心善面也善，总是一脸和蔼的笑容，即使知道她说谎、偷饼干吃、不告而取地借了舅妈的口红搽搽抹抹，也还是一脸慈祥地对她笑。

    有时，她陪着外婆在厨房料理食物，她踮着足尖摆碗筷，外婆切着素鸡，就对她这么说：

    “阿蝉啊，要用功念书，长大做个有自我主张的女强人，不要像外婆一样，身无一技之长，只能仰靠你外公过日子。”

    是啊！她有好多理想未实现，她不要就此被一个孩子绑住，她不要被一干好事的长辈说她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她不要被同学看不起。

    于是，她在校园旁敲侧击一番后，从“一脸知道你搞砸了”的过来人女学姊那里打听出专门熬制中药帮人做月经规则术的蒙古大夫。拖了两个礼拜，绕经打胎场所仍是没勇气进去，便决定应该先找跟雷干城说清楚。

    他不是说过，退了伍的他有笔小积蓄，足以顶下一间小吃摊，他们可以做个平凡、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连天塌下来都不必去理会吗？如果他肯负责，她就愿意生下孩子。

    但是她联络不到他的人，问了大哥，才知道他去了日本，等了好几天仍没有他的消息，绝望之余下，她认为老天只留给她一个选择，便决定依着地址去找蒙古大夫拿掉孩子。

    约定当天，弟弟佟青云突然半路杀出，与她狭道相逢。

    “你跟着我干么？”她苍白地问着尚不足十六岁的高个儿弟弟。

    “我觉得你该跟大哥谈一谈，由他出主意。”他说话的正经口气好像知道她要做什么似的。

    “我只是去做体检，为什么要跟大哥谈？”

    佟青云只好红着脸，赧然地跟她承认，“佟信蝉，我偷翻过你的日记了。”

    她一听，僵硬无反应，十秒后，才像发疯似地上前，当街重重掴了他一记耳光，嘶哑地咒他去死，然后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

    知罪的佟青云紧张地在后面追，直到快抵达目的地时她却停下了脚步，害他煞车不及，差点把她撞扁。

    佟信蝉喘着气，白着一张雪似的脸回身看着他，气愤的口吻突然转成央求，“我会怕，你陪我进去好不好？”

    他点点头，上前扶住姊姊的肩，伴着她走，这是他们姊弟俩从出生至今头一遭亲近彼此。

    “我知道你一向正直，会偷看我的日记恐怕也是报复我平日对你的欺凌。”佟信蝉仰头看着弟弟，告诉他，“如果你将来有选择余地的话，千万不要让女孩陷入这样的处境，不管你爱不爱对方都不可以。”

    佟青云当时没有应话，直到当天晚上陪她住进一间宾馆，等待孩子流掉的那一到，才冲进浴室蹲坐在抽水马桶盖上，听着她以手帕捂住痛楚，喊着保证，“佟信蝉，我答应你，只要你安然无事，我绝对答应你，不让任何女孩受你现在的苦。”

    当年，她的不成熟加速了弟弟的成熟，而这些年来，他也的确落实了对她的承诺，两姊弟虽然没有戏剧性地相亲相爱，但多了一份互不侵犯的了解。

    佟信蝉从记忆的架框跳回现实，目不转睛地欣赏保受弟弟呵护的小女人，羡慕她脸上被爱滋润过的幸福笑靥。要到何时，她才能撤去防备，这样恣意地对雷干城笑呢？

    这辈子恐怕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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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光复南路上，一家健身中心的拳击室里。额上沁着汗珠的雷干城将击出的拳头自凹陷一截的沙袋收回，定住脚步后，走近在旁观看的手下阿松，接下他递出的矿泉水，顺手将两只大拳袋交给候在一旁的女服务员，换回一条松软白棉毛巾，慢条斯理地拭去一身体热。

    得力助手邢谷风见雷干城气息平稳后，趋前递上移动电话，“城哥，‘神木’找你。”

    雷干城颔首微笑，仰头喝了一口矿泉水后，接下手机，豪迈地冲着受话器道：“有何贵干？”

    有着浑厚嗓音的“神木”，语气低迷沉重，不甚和蔼地提醒他，“阿里山神木早八百年前就被雷当柴劈散了，你可不可以指示你那票手下，别再冲着我叫‘神木’？”

    雷干城一脸有趣地走近玻璃墙边，俯瞰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阵，反驳好友佟王树一句，“哎呀呀，玉树兄您连死马都能当成活马医，不是他们心目中巍巍高耸的神木，是什么啊？”

    “郎中，蒙古大夫！”佟玉树冷讥一句。

    雷干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亮晶晶的白牙，背斜倚在墙角处，两腿交放地跟好友抬杠，“好了，人家既然打定主意要把你拱成仙，你就别再推辞了。

    我们哥儿俩很久没聚聚，改天杀上乌来的土鸡城吃活跳虾配老米酒如何？”

    “等你我未了结的正经事办完再说。”

    他耳贴着话筒装傻，“我都是习惯跟美女办正经事的，跟你这块木头还有什么好玩的。”

    他依稀能想象出好友不耐烦地以指头猛旋笔杆的样子。

    佟玉树语重心长地唤了好友一声，“阿城，你答应我今天来找护士小姐做复检的。”

    “你们医院的护士小姐可爱归可爱，舌头还真是长。”雷干城抱怨着。

    “阿城，你不要以为把胃切了一小块后，癌细胞就不会复发、转移。”

    佟玉树嘴上念得稀松平常，心里却是挂念不已，“你这回拖了半年，预约三次也爽约三次，难怪人家要来抱怨。我劝你早点把大、小号送来，让小姐先抽个血，改明儿照完胃镜后，自然可多吃几尾虾，现在我就怕你的老毛病恶化。”

    一想到照胃镜，就令雷干城这个大饕客蹙紧眉头，不是因为佟玉树技术差，只是空腹让他受不了。

    “两年来，做了十次的复检，都相安无事，要复发早就复发了。”雷干城言下之意已不在乎自己的命了。

    “你心存这种侥幸的观念是错的。当初因为及时割除你胃部的癌细胞，没让你吃到苦，反让你看轻癌症的可怕，你是非‘贱身养癌’到成了末期病患后才甘心是吗？”

    “好，好，好，别催，我刚练完拳一身汗臭味，你总得让我梳洗一下，咱们一个小时后见。”雷干城迅速收线后，顺手一扬将机子抛还给邢谷风，吹着口哨径自往个人专用的三温暖室走去。

    半小时后，平头整面的雷干城换上一套光鲜笔挺的黑色手工西服，神采奕奕地在三位弟兄的陪同下，坐进防弹轿车，任司机载往佟玉树服务的医院。

    一路上，看着飞逝而过的树影，想着眷村旧事。

    雷干城与佟玉树是从幼儿园、国小一路念到国二的同学，两人在学校的表现可说是平分秋色；前者是代表学校对外参加水墨画及书法比赛的模范生，后者则是老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没事便在课堂上拆古董教育招牌的资优生。

    要不是艺术天分特强的雷干城在国三开学不到一个月时，在毒贩组织卧底的警察父亲未能及时揭发出官员和黑道勾结的内幕，就被人出卖、误逮、送进牢房，最后在狱中惨遭加害，因而自暴自弃留级两年，外加断断续续休学养家的话，他可以和青年才俊的佟玉树一样前途无量，甚至有可能成为台湾当代新生艺术家。

    可惜，这种风流雅命他无福消受，当佟玉树医学院快念完时，他才勉强地从高中夜补校毕业，和其他念补校人手一机的叔叔、阿姨辈同学一样，也是边念书边赚钱。

    首先，刻得一手好篆体的他白天到一位印章师父那里打工，依客人的要求设计字体，晚上则是将临摹的假古字画放到中华商场去寄卖，四年之内从不识货的美、日观光客那里赚足小本，正当他的模仿手笔愈来愈纯熟，替古人落款“背书”到几可乱真的地步时，一张“甲种体格表”和“金马奖”当兵通知单下来，才收拾家当，报销国家米粮、浪费死老百姓的税捐去。

    当兵从伍期间，只要一有空，他便守着收音机调波频，当同僚下棋、打桌球、听着流行音乐，翻看小报杂志时，他则是拿着报上的金融版，守在公共电话旁，拚命记下股数，然后从裤袋里掏出一双纸钞和铜板；纸钞是买退正在跟情人热线传情的同僚用的，铜板则是拿来打电话给股票市场的操作员，指示股票交易。

    两年十个月后，他退伍葬了病累的母亲，以全身仅有的现款在大学城附近承租场地，将几颗俗不可耐的水晶球往天花板一吊，打上艺术镁光灯，专业音响一放，固定开办纯粹提供学子发泄考试压力的地下舞常但那时蒋经国先生还没走，严也还没解，学子在校外跳舞是触犯校规的，而开设地下舞场，在家长、学校和教育单位眼里简直就是干下妨害风化、出卖色情的事。

    所以他被假道学的邻居告了几次密，不得不收山潜伏几个月，好在被压到谷底的股票突然解套、反弹，进而狂飙让他发了一笔小横财，最后他顶下在公馆三总附近的一间地下室小酒吧，将内部改装成校园民歌餐厅，挂上了“学生情人”斗大的招牌，把在电子公司做装配员的三等亲婶婆请来当主厨，雇请一些长得不差、歌喉又不赖的学子歌手来驻唱，至于清洁工、酒保、侍者到经理等职，则是被他一人统统独揽下来。

    人活到二十出头，能拚出如此成绩，照理该是心满意足了。可惜，雷干城还是没有享这种安居乐业的命，他与长他七岁的大哥雷从云打从父亲被宪兵押入牢底、未能保全名节后，尝尽亲戚邻居、学校老师的人情冷暖。

    早在他十五岁时，就深刻体验到这个社会是笑贫不笑娼的。表面上你可以光鲜有办法，私下贩毒、卖笑任眼红的人去猜到脑中风也都没关系，但就是别被逮，一旦被逮，所犯下的罪不再是自己一肩扛，你的妻子、儿女连带要被烙上罪人的印，永世不得翻身，甚至连同宗血脉都把你当麻疯病人似地唾弃。

    从那时候起，雷家两兄弟的失志是要出头，管他什么仁义道德，有钱有权的人才玩得动筹码，拿那四维八德的礼教去chi人。

    于是雷家老大走上黑道亡命生涯一途，专与警、政作对，某日突然吃错药在罪恶渊薮的组织里搞了一个窝里反，把北台湾专门走私毒品帮派龙头老大及一位跟黑道挂勾的警界高官做掉后，成了黑白两道上的头号通缉对象，逃到日本不过半年便被人发现溺毙在东京郊区的一条河沟里，死时年仅二十九，生前在台北所打下的地盘登时土崩瓦解，逐渐被蚕食鲸吞。

    消息传回台湾后，雷从云堂下照拂的几十来位弟兄，不是被警察盯住捎，就是被仇家逼得走投无路，竟无一人能到东京警局收尸。最后，雷干城是在诸位匿名的黑道兄弟及好友佟玉树的掩护下逃过追踪眼线，从高雄搭上走私渔船到香港，再从启德机场飞抵东京，和雷从云在日本拜把的兄弟碰头，无奈仍是慢了一步。因为雷从云的尸体早在消息发布的当日就被一个自称是雷从云的未亡人领走了。

    听日本警员的说法，来认尸的人是个浓妆艳抹的烟花女，身边还带了一个理了平头、不及五岁的男孩。由于这一妇一孺突然冒出来，心有案底的日本警察竟不知如何将这出戏演下去，反倒是亲眼目睹遇害多日的冷尸，因为亲骨肉的现身而七孔溢出血来，怜悯之心大生。

    邪门也好，亲痛仇快也好，办事员见多了这档事，要不迷信都难，当场接过女子呈上的档去影樱档副本不仅有女子与雷从云在日本注册的结婚证书，更有日本国护照及户籍联络地址，但事后经过查证，才赫然发现所有档都是伪造的。

    雷从云的尸体就这么地随同女子和小男孩离奇失踪。

    由于雷从云非日籍帮派人士，再怎么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也不关他们的事，更何况当时台湾与日本之间并无签订引渡条款，坏事干尽的黑道分子生前都引渡不走，死后也不必太追究。

    在返台的飞机上，雷干城与雷从云的拜把兄弟皆面如槁灰，心上不乐观得很，他在途中一直问自己，如何才能摆平这件事？到他们下了飞机，从接机的兄弟口里得知，江湖杀手已蠢蠢欲动，放出眼线探寻雷从云五岁大的后嗣时，他知道，不介入江湖已是不可能的事，他雷干城这辈子是别想回去过善良小老百姓的生活了。

    想到此，他不觉轻叹一口气。

    阿松趁这个时候，问了，“城哥，树哥的医院到了，要照惯例停在对街吗？”

    “不，直接开下停车常”雷干城心不在焉地回答，回头继续想着好友。

    在良民病人与护士眼里，拥有医学外科与肿瘤学双料博士头衔的佟玉树，是仁心仁术、活人无数的俊俏医师。

    这年头日子好过，命却难捱，人一有微恙，就往医院跑。照理说，医生行情该是年年涨停板、拉风得很，衰就衰在佟玉树这个活菩萨上辈子没将正果修到圆满，今生注定有他这样一号在黑道上混吃等死的损友做程咬金。

    打从实习结束被分发到医院就任，佟玉树所服务的医院的停车场三不五时就会冠盖云集，不是得为胸前绽了肉的皮缝回去，就是得在中了弹的三头肌上挖挖补补，有时下夜班还得权充“难丁哥儿”，出入枪林弹雨之地给他送药。

    九年来，佟玉树起码换了五家服务单位，中间还因大力拥护、请愿健保制度的细故，没有任何“私立庙院”肯收他这个和黑道沾上边的泥菩萨，使他不得不出国进修一年。

    这样给损友一折腾，他的饭钵已从金、银、铜、铁贬值到锡了，被摔得坑坑洞洞不说，升官之路早荆棘满布。

    好在两年前有独具慧眼的仁人志士，以大财团名义出资盖了一所慈善医院，事先理出一整楼的地盘，把佟玉树挖去当外科主任和防癌项目小组的召集人后，他这棵医术高人一等、霉运多人一倍的枯木才算逢春。

    如此为损友两肋插刀一辈子，仍是无法展现他“神”的地步，最神的是他老兄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臭皮匠个性。

    约莫六年前吧！二十八岁的雷干城将兄长分崩离析、兹尔多事的小组织运横起来，重新拟下帮规戒条，执行严禁买卖、走私毒品。由于他下这道禁令，砍断的不仅是帮内的财路，更牵惹到其他山头及黑白两道的大盘既得利益者。

    正巧初时，尚有不服气、毒瘾又重的年轻成员“扳手”受到外面大帮分子的煽惑，想搞内讧，在仓库集会时预藏枪枝打算将雷于城做掉，却没想到才开了一枪，连他的杂牌旧汗衫都没能侵害到，就吃了其他有备而来的兄弟射子弹，从右肩臂至右胸膛处，一共三发，不用高官政要嘉勉，自动跳级成三星烈士，足下一坪大的水泥地，当下被他流出的鲜血滴成满地红，昏迷的身子被送到临近两家医院，皆被医护人员以急诊室床位已满，打了回票。

    人走到穷途末路时，有时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本已和自己约法三章，不再麻烦好友的雷干城只好在午夜时，将奄奄一息的兄弟扛往佟玉树的服务单位去。

    刚下了小夜班的佟玉树见了枪伤，连来龙去脉都省了问，马上跟上级主管查询是否有空出的手术房可救急，要不普通病房也成。

    上级主管记忆力超人一等，连行事历都不用看，就跟他说没空房，摆明不愿收人，并且警告他已下班，别再惹是生非，因为一旦收了枪击患者，就得报警，届时消息见报会为院方招来不便，影响声誉。

    佟玉树闻言，二话不说，哂然冲着主管笑，笑到对方心虚目逃后，才甘心认赢地将白大挂一脱，扔在主任办公桌上，转身离去。

    那时怕担心好友的事业又给自己拖累，雷干城在走廊处板住他，劝了，“没关系，我们再找医院好了。”因为佟玉树的碗这回是用锡补的，再下去，已没值钱的金属可任他洒脱地当（DOWN）下去。

    岂知老兄故意曲解他的话，硬是要砸掉自己的饭碗，“也好，反正这家医院是死店活人开，待久，不得风湿也会成强尸。”

    “不，你还是留在自己的岗位上，多救几条善良老百姓的命吧。”雷干城拍拍好友的肩，说着以眼神示意，要弟兄们将人抬回车上。

    佟玉树在冷冷清清的急诊室门前对着雷干城的背影讽了一句，“命到死神手上还有贵贱之分吗？我以为你很重义气。”

    雷干城的一名绰号叫阿猴的手下忍不住回头开口解释，“树哥，你不知道，这中了毒瘾的‘扳手’受了外人的怂恿，打算出卖城哥呢，要不是我们事先有做防范，找了一件防弹背心让城哥穿上的话，躺在这里的人会是城哥了。”

    佟玉树冷冷地质问：“那又如何？‘扳手’的命就不如城哥吗？还是城哥忌惮他被救活后，又来行刺？”

    阿猴连想都没想，就说：“话不能这么说……”

    但被雷干城拦了下来，“阿猴，没关系，树哥若想试，就让他跟上来吧！”

    佟玉树提了公文包跳上雷干城的发财车后，喧宾夺主地要司机兄弟照他的指示，在暗夜里抄阗无人音的小径，一路杀到万华，在外公和二位舅舅合开的中医院门前叫停。

    他回头对雷干城说：“你挑三、四名较壮的兄弟留下，其余的，叫他们回去等消息。”

    话毕，他大步奔进院门内，才贬把眼，便领着一行人，出现在轰隆而开的两扇门前，十万火急地将大肆申吟、半昏半醒的“扳手”挪到一张洁净的急救床上，往院里推去。

    佟玉树的大舅趁佟玉树和雷干城一行手下在洗手台前上皂消毒时，先以针灸为“扳手”止血，将沾了血块的丝质花衬衫剪除后，退了出去。

    佟玉树先观察“扳手”的伤势，然后以非常严肃的口吻问：“你平常嗑什么药？用量多少？”

    “扳手”没有回答，只是以左手捂着双目，一劲地哭。

    反倒雷干城的一名手下小刚替他回答了，“这小子瘾头重，有什么就用什么，红中、白板、吗啡、安公子、海洛英、古柯碱统统来。简直不象话！

    难怪会让人牵着鼻子走。”

    佟玉树看着才刚二十出头的“扳手”，放软语调，“事情已发生，后悔也没用。城哥为人阿莎力，要保你的命可以，问题是，你自己究竟想不想活？”

    “扳手”已哭得不成声，佟玉树只能依稀听着他抽搐道：“城哥……我……怕痛…

    …”双眉紧连在一线的雷干城上前紧握装扳手”晃抖的手，给他鼓励，回头轻问佟玉树，“能上麻醉吗？”

    “没验过血很难说，不过照小刚的说法，他神经中毒的情况挺不乐观，就算打了止痛、麻醉ji也没用，增加用量可能危及性命。”

    “扳手”不懂他们的话，只听到佟玉树没打算给他上麻醉ji，便哀得惨兮兮。

    佟玉树佯装没看见，取来一条塞嘴布巾递给“扳手”，低头将各式手术刀、镊、钳排列好，继续道：“‘扳手’，你若想早点摆脱那三颗子弹，最好跟大家合作。”

    两分钟后，“扳手”的嘴塞满了布巾，四肢也被四个壮汉压得紧紧，被迫吞下任人生宰活割的凌迟苦楚，那种感觉该像是坠进一个无底阿鼻地狱，历程虽只有短短四十分钟，却彷佛有万世那么难熬，直到第三颗弹头铿锵掉进小铁盆后，满身大汗的“扳手”

    咬牙痛得昏迷过去，错过了缝皮的经历。

    这件事了结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扳手”自动向烟毒勒戒所报到，五个月后出来，整个人焕然一新，此后便成了“一神论”信徒，只要撞上佟玉树，便憨厚尊敬地冲他叫“神”。

    久而久之，同道上的兄弟也起而效尤，为了不去跟“扳手”争喊“他的神”，特别为佟玉树另起“神木”的别号。

    雷干城一直都觉得“神木”挺合高大健壮、端凝厚重的佟玉树，就不知他老兄为哪桩理由挑剔。

    晴光医院面容姣好的护士小姐缓慢地压了几回充气橡皮球，停顿两秒，以指扭开压力调节活门，一阵泄气声响完后，低垂着眉，轻轻地报出指数，“一百一十，八十。”

    雷干城一手撑着脑袋，逗趣地问：“你确定这次没量错？如果你不确定，我不介意让你量第四次，只是你得答应让我先甩甩手臂，通通血。”

    她听到他揶揄的口吻，红着一张脸，不答腔。

    他一脸好奇，“前面是收缩压？”

    “嗯哼。”护士小姐埋头将指数记在检验报告里，紧张得不敢抬眼瞄身前精神充沛、豪气万千的男人。

    “所以后面就是舒张压了？”

    “嗯哼。”她解下系在雷干城手臂上的压力橡皮袋，收进盒里。

    “这算正常吗？”

    “嗯哼。”

    她除了低头说嗯哼以外还会什么？左袖高卷，露出一大截孔武有力手臂的雷干城饶富兴趣地看着她酡红的脸蛋，侧目瞄到护士小姐胸前竖起的水银测压管，瞇着一双桃花眼，赞道：

    “小姐长得漂亮又能干，不像我，给人解说了十几遍依然搞不懂。”

    不想一阵低沉的男中音在门口处响起，“这就是人家当得了护士小姐，你却不能的原因。”

    头上垂着一截听诊器的佟玉树人随声到，拧眉瞪了雷干城一眼。

    护士小姐见状，慌张地收拾器具，将报告书交给佟玉树后，拿起雷干城带来的检验品，快步走到门口，临行前回眸一瞥，正好收到绽着热情笑容的雷干城对她眨眨眼，当下害羞地闪开了。

    佟玉树坐进自己的座椅，丢出一个谴责的眼神，“你这个‘雷公叔叔’不要这样欺骗小女生的感情好吗？”

    雷干城拉整自己的衬衫袖子，穿上外套，将尊臀移驾至老友身边的听诊椅上，手里把玩一个由鹅卵石权充的纸镇，撒赖似地说：“欺骗？话讲得好难听，你亲耳听到我说了什么味着良心的话了？”

    “昧着良心。”佟玉树失笑，不甘示弱地回敬一句，“大家都知道你的良心涂了一层牛油，还黏了一堆尘埃，拿刀轻轻一刮就是这么厚厚一层，往热锅瓢里一甩，将十二盎司的神户牛排煎成七分熟都还绰绰有余，连黑胡椒都省了。”

    雷干城大言不惭地承认，“谁教你们请的白衣天使都这么可爱，久久来一次，不逗一逗委实可惜。”

    “那些女孩跟阿香同年纪，我知道你是情不自禁。”佟玉树看着雷干城，开口道。

    “青云又来找我求证丁秀和丁香母女的事，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丁香口中的那个‘郁叔叔’？”

    本来赏玩着一支探照笔灯的雷干城，眼睛忽地被扭开的强灯刺中，揉着眼皮仰头问：

    “哦，那你这个冒牌‘玉蜀黍’怎么说？”

    “上回矢口否认已瞒不了他，如今他更不会信，我想既然瞒不了他，只好让他相信他的假设是对的－－我因为当年替阿香拿掉一截阑尾，事后多年不小心爱上丁秀大姊，所以在她临终前娶了她，以便丁香的监护权不会落入丁秀那个拉皮条的继兄手里。”

    “他信你吗？”

    “不知道，那小子从小就被信蝉磨成精，不任意对人透露想法的。”

    “他知道丁筠和你之间的事吗？”

    佟玉树一脸戒备，“他无从得知。”

    雷干城看到老友的表情，马上举起双手致歉，表示自己多管闲事、问错话。

    佟玉树这才缓下脸，注目紧盯雷干城如断剑的右眉，其尾处被一道银白色的鱼骨疤纹截岔开来；这是当年雷干城初次带兄弟去跟人要回地盘、互争雄长，被仇家撩下一刀的结果。

    疤虽小，但却像一枚入地狱门的锁记，毁了他的斯文，却添了几分危险的魅力。自此，良家妇女见了他这引人侧目的铁汉，大多不敢正眼瞄他，但是却又会捺不住他亦邪亦正的外貌而多看他一眼。

    不过，也好在他眉上这一刀替他破了相，让他往后不必板着脸，便可去吓吓地痞小流氓，要不然，没人会相信外表刚正热情的雷干城会是黑社会人物。

    佟玉树藏住眼底的笑，清着喉咙，问：“你打算瞒阿香到什么时候？”

    “能瞒一辈子，就瞒一辈子。”

    “然后远远地躲在自己亲生侄女身后，看着她成长，永不相认？”

    雷干城无奈地说：“我不是不愿，而是不能。我哥宰了一个污官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中原帮的龙头。我认了她，等于替她签下死亡证书。”

    “阿城，都十五年了，也许从云哥的宿敌早就将这档事忘得一乾二净了。”

    “我没忘，对方也绝对不会忘。”雷干城一改以往戏谑神态，严肃地道：“你以为在我爸和老哥相继死亡后，我还能安然无恙的活到规在，是因为我运气好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对方一定假定自己的把柄被我爸和我哥揪到，才会让我多活几年，以便跟踪出当年去日本替我哥收尾的女人的下落。”雷干城话到此，无奈地苦笑出来，“丁秀这名女子真是不简单，行事果决，又有急智，当年去警局收尸，事先将阿香的头发理光、替她换上男儿装以俺人耳目，要不是她死前联络上我们，我们就算把着旧线索，查进自己的坟墓里也不会有结果。”

    “但丁秀已经死了，死前也没透露过任何蛛丝马迹，也许她对整桩事并不知情。”

    “我老哥的仇家并不知道。”雷干城轻吭出一句话，神色凝重地想了好一会儿后，才摇头，表示不愿再多谈，“这件事就这么搁着吧，如果青云把他以为的真相透露给丁香的话，你就帮我代认她吧。”

    “他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他甚至挑明会负起照顾丁香的责任，以回报丁秀当年启蒙的恩惠。”

    雷干城觉得好笑，二郎腿一跷，肘往桌上一抵，消遣一句，“这还不算多管闲事是什么？”

    佟玉树两臂环抱，犹豫一秒，轻咳一声，才慢吞吞地说：“青云爱上丁香了。”

    雷干城的笑彷佛被老友的话吃掉一般，呆了好几秒，才瞠目傲然道：“开什么玩笑！

    你家那个拧性小子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三天两头就把她整哭。如果将来哪一天我可以跟她偷偷相认的话，非得替她改改名不可。”

    佟玉树眉一挑，“为哪桩事要阿香改名？”

    “苏轼的无锡道中赋水车诗里有这么一段，‘天公不见老翁泣，唤取阿香推雷车。’阿香，雷部推车之女是也。也难怪我去年偷偷跟着她时，十次里有九次见她面带愁容，七回带泪的。”

    “你乡愿！连这种无稽的事也要去讳。”

    “歪道上邪门的事撞多了，不讳都不成。”雷干城寒着脸说：“丁秀和大哥把女儿的名字照着典故安，可不太聪明；你想得到，有心的人也可以。”

    “阿城，我只说青云爱上阿香，并不表示阿香也对他有意思，你可别把这事跟你的心结混为一谈。”

    “端午节那天她盯着他的表情如果没带半点意思，那我就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有意思了。”

    北海鳕鱼香丝！佟玉树正色地看着老友，“我以为你一直都挺欣赏青云的作风的？”

    不客气地扫了佟玉树一眼，“那是在你弟动歪脑筋以前。”

    “得了，你这个雷公叔叔只不过是在吃干醋。”

    “我没有。”雷干城矢口否认，“想想丁香跟了他，关系将会多么复杂。

    你和丁筠是一对，丁筠本就是丁香的阿姨，所以丁香叫你‘郁叔叔’是一点也不过分。

    可是如果把青云也扯进来的话，那就有点不伦不类了。”

    佟玉树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会？”

    雷干城闷闷不乐地白了好友一眼，“你当然不会，被一个六尺汉叫‘叔叔’的人又轮不到你。”

    “说来说去都是你有理。不过你现在这个叔叔是隐形人，说出来的话没人会当真，何不顺其自然吧！”佟玉树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

    雷干城摆了一副臭脸，继续挑毛病，“一想起你老弟有双会拐人的眼睛，我就替丁香捏把冷汗。”

    佟玉树随机应变地转移话题，“嗯，我家那只蝉宝宝也曾这么说过。”

    雷干城阴沉沉地看了朋友一眼，挣扎好久才决定暂时放佟青云一马，口气有点冲，心不在焉地问：“你家那只蝉不是已有订婚的对象吗？对方不就是她在外交部的同事，叫‘懂什么’的吗？怎么这么久了，都只闻雷声响，始终不见雨滴下。”

    “早就吹了。过年时，信蝉被我妈追逼到受不了后，才招认一切。原来对方两年半前外调到意大利后就另结新欢了；新欢听说还是顶头上司的女儿。

    另外，他的名字不叫‘懂什么’，而是董建民。”

    雷干城闻言一反懒散，忽地对这话题起了兴致，“怎么都没听你提起？”

    “这又不是值得到处宣扬的事。老实说，信蝉不嫁也好，她那个拗脾气，嫁进那种要媳妇站着吃饭伺候男人的旧式大家族，她不跟公婆吵翻天，全程演一段‘孔雀东南飞’才怪。”

    “是吗，”雷干城虚应一句，想起四年前的中秋节，在佟家老宅跟董建民碰头的情景。

    董建民当年初见到他时，首先是一脸尴尬，显然清楚他是混黑道的，专营不良勾当。

    他则是一脸无动于衷，对这种假正经反应习以为常。

    老实说，那并不是彼此第一次照面。外表斯文、眉高额宽的董建民在外交部礼宾司第一科任职时，就曾利用招待外宾时，上他投资的高级俱乐部玩乐，因为‘什么都懂先生’是高级知识分子，懂得利用职权之便去扩大解释外交、豁免、优遇三大权的衍生意义，再加上形象正派，仪表堂堂，迷倒了一位新来的伴舞小姐，下班后为了爱情，甘愿为他宽衣解带。

    兄弟曾把情况跟雷干城报备过，他当时听了也没说什么，反正一个巴掌拍不响，只要舞小姐洁身自爱、不在当班时跟客人进行交易，他没理由找碴，更没无聊到向政风处投诉。

    雷干城极其不欣赏董建民，不止因为他虚荣、色迷心窍，尤其甚者，是他这个标准的秀才人情纸半张型的小公务员跟人交游、应酬的手腕一点都不高明，还真亏他当时是在交际科做事，连手都还没握烧一秒，就一刻不等地把名片掏出来，表面上是希望你多多指教，实际上却是非要你指教不可。

    直到他了解董建民脚踏两条船，骗了他旗下的伴舞小姐，又和佟信蝉做深入交往后，对这个衣冠禽兽的厌恶感又顿增好几倍，为了不去伤害到好友的妹妹，他装作不记得董建民这个人。

    而从董建民当下松了口气的表情判断，他一定也信以为真，只是本身歪心的天性使然，让他对任何人都不信任，往后三不五时便带礼上佟家，以唾弃和鄙夷的口气来个先下手为强，拚命对佟家二老灌输雷干城这号人物的底细。

    也在公家机关服务过的佟父同情雷家悲惨的际遇，虽然不赞成雷干城步上雷从云的后尘，但了解他是有心从自己统辖的小江湖里做内部改革，也就对他的“事业”睁只眼、闭只眼，诚心邀他来家里聊聊、作个伴。不过佟妈急着嫁女儿，不忍她丢了这么一个好归宿，便要佟玉树跟好友解释原由。

    从此，逢例假日，只要董建民说要上门，就绝对看不到雷干城的身影。

    也因此，雷干城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跟佟信蝉正式照过面，最近的一回还是一个月前佟青云带着丁香在佟家意外现身的那次，两人也像陌生人一般坐得老远，所以他对佟信蝉的印象，始终被那个带着大眼镜，口冒台湾国语腔的小妹妹牵制祝

    但话不投机并不表示雷干城不在意她，事实上，他很关心她，原因很多，最重要的是她是他拜把的妹妹，虽然她有时打量他的样子似在鄙视一只专门传染病原的蟑螂或中华肝吸虫，总要令他眉上的疤没来由得膨胀起来。

    “这么说来，你妈打算在她三十岁以前把她嫁出去的大愿不就吹了。”

    雷干城以指稍微搔了一下眉尾处犯痒的疤，下了结论。

    “还有着拖呢！”佟玉树给他一个了然的笑，“你若先讨老婆，情况可能就会改观。”

    他掀眉怪怪地眄了佟玉树一眼，“哦，你这株‘神木’又有神谕要下诏吗？”

    佟玉树不可置信地摇了头，“你在江湖上打滚那么久，不可能会钝到连这么明显的事都看不透。”

    不，是看得太透。慈悲菩萨的大愿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这个夹于黑白两道缝间生存的人的奢愿则是－－不出江湖，誓不娶媳。

    雷干城没将话挑明，只往后一仰，无奈地说：“没办法，她是你妹，是你妹就等于是我妹。”

    佟玉树一手撑着下巴，提醒他，“但她是我妹，不是你妹。如果你对她心里有一丁点在乎的话，不妨试着交往吧。”

    “别开玩笑了！”雷干城白了他一眼，“别说今后我进不了你家大门，你爸也会是第一个拿棍子轰我出去的人；一个甲级流氓，当他儿子的朋友巳是极限了，若再得寸进尺糟蹋他女儿的一生，那又另当别论。”

    “阿城，你还在跟自己过不去吗？都做到人人称羡的大哥了，还这么瞧不起自己。”

    “称羡？如果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别人称羡有何用？”雷干城心有感慨地说：

    “更何况，你妹长得虽标致，但平日不修边幅的，根本不对我的胃口，而且她太聪明、激进，又太中性化，我是个旧式男人，怕女性主义者甚过男人婆，而很不巧，她两者皆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每次我提到她，你总是这么关心她的终身大事？”

    “因为她是你妹，是你妹就等于是我妹。”雷干城将两臂往外一摊，昧着心地对眼前的挚友撒谎；对佟信蝉的矛盾感觉是他唯一无法跟佟玉树分享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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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信婵，再不起床，你会迟到的！”

    全身包了一层棉被茧的佟信蝉俯趴在床上，听到母亲的声音，睁开惺忪的眼，吃力地往床头柜上明灭闪烁的计时钟瞄去。

    八点十五分。她稍顿几秒，跟自己做了一番挣扎才破茧而出，哈欠连声地朝盥洗室慢拖了过去。十分钟后，又拖曳着步伐回到衣橱前，歪着一头仍被瞌睡虫霸占的脑袋，从衣橱里抓出一套衣服，更衣完毕后，无意识地将腥红的唇膏涂上一张苍白的脸，对着镜里首如飞蓬的女人抱怨着，“佟信蝉，你近来晚睡早起不得，八成长老了。”说完抿了一下唇。

    一如往昔，她见到镜子里浮现一个鬓乱唇艳，怨着过去、躲着未来的女鬼，忍不住将脸凑上镜子，印下唇记，好奇多年前的那一晚，她留在一个男人肉上的齿印是否也曾红得这么绝望。

    “信蝉，好了没啊？牛奶快冷掉了！”老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这才慢应了一句，“就来了。”随后抽张纸巾抹掉唇印，抓过排骨梳将头发梳直，连同一份档案夹，塞进空空如也的手提公文包充胖，又是能拖便拖地朝餐厅方向而去。

    餐桌上放着一杯半温的牛奶、一盘煎蛋和吐司。照惯例，她的父亲大人一早就到附近公园打太极拳去了，而刚从晨间市场买菜回来的母亲踞在餐桌另一头，正挑着菜虫；这意谓老调又要重弹了。

    “我和你爸拚了大半辈子，克勤克俭过日，钱赚得虽没隔壁赵伯伯多，但毕竟把你们手足三人给拉拔成人，各有各的成就；尤其是你弟，当初以为他会最教我和你爸操心，没想到如今他事业最稳，给人剪头也能剪出学问来，还交了一个好女孩。唉，我和你爸现在退休在家养老，一切过得淡淡的，就只除了你和你大哥的终身大事看不开……”佟太太煞住话，蹙着眉把一条营养过剩的痴肥绿菜虫往塑料袋里一丢。

    佟信蝉将杯缘抵往自己的颊边，出神地看着惊吓的菜虫从头到尾卷得紧紧的，菜虫翡翠般的皮油得发亮，其温鲜和谐的色调，应该会很适合自己在吴兴街承租的公寓的厕所。

    “这里是你们的老巢，你哥和你弟虽然搬出去自立门户，回来过节时，我们还是高兴得很。至于你，就不一样了，将来嫁人后，说什么都不能任性地跑回来，总是要先跟公、婆招呼过，不然会留下坏印象的。唉，说这些有什么用？八字还不是独缺一撇。”

    佟太太眼里淌着泪，将头摇了摇后，心有不平地说：“这个董建民，连理由都不给，说退婚就退婚，当初真是没将他看透！”

    佟信蝉不应声，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早点后，才提着公文包起身，提醒母亲，“妈，我今晚还是有事，不能回家吃饭。”

    “又只我和你爸守着这张桌子啊！唉，也罢，去就去，但可别玩得太晚，你一个大闺女，在外行为要检点些。”

    她两耳如塞豆，把母亲的叮咛挡在心门外，碎步出了巷口，就近拦了一辆出租车，没跟司机先生报出位于凯达格兰大道的外交部，反而要司机开到吴兴街口的一幢公寓前。

    她一下车后，掏出钥匙打开上了红漆的门，途经三楼跟刚从门里出来的邻居郑先生道声早，不理对方的注视，直接转上四楼。

    甫迁进这租来的两房两厅一卫时，房子是惨淡得令人见了就要起鸡皮疙瘩。然后她买了奶茶色的油漆，以一块海绵和一把硬毛刷，抹、撇、点、按，为鬼白底色的空屋染了点颜色，沾了人气才住得下去。

    从此，这个老旧的公寓，便是她作威作福的洞天福地，也是躲避琐事的桃花源，虽如此，里面仍是很克难原始，没有豪华的摆设，也缺乏女性的柔媚与巧思，空空然的屋子只铺了四坪的榻榻米，其上踞了一张矮桌，矮桌上零零落落地散着一灶香、一个茶杯、一只烧着熏衣草香油的陶瓶及一盏从桌缘边横生出来的案灯，众星拱月地围着一台桌面计算机膜拜着。

    她将提包搁在桌脚，往躺在墙角落的录音机走去，按了一个键，留言便在瞬间冒出来，是个悦耳熟悉的声音。

    “佟小姐，你还在吧？我是出版社的易欣，你的译作我们校审过了，一切没问题。

    我们社长很欣赏你的文笔，对你的功力更是赞不绝口，想邀你吃个便饭，见见你的庐山真面目。

    老实说，我这个一直跟你用电话和信件接洽的人也对你好奇得要命，希望你若挪得出时间的话，回我一通电话好吗？”

    佟信蝉只考虑了一下，便蹲下身子将电话插头拔掉。她不是冷血的人，但缺乏圆融性质的她却害怕与人交际，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做事，省去复杂的人际交往。朋友里唯一谈得上心的是两年前到西藏和印度边界旅游时，在达lai喇嘛营前撞上的于敏容。

    一个是甘愿被退婚的女人，一个是特立独行、对爱情婚姻观另有新解的年轻寡妇，两个独立自主惯的人，个性上带了点孤傲的冷僻，反而看彼此顺眼，竟也结成莫逆。

    北印度之旅回来后，佟信蝉瞒着家人辞去外交部秘书处的职务，为了省去跟父母解释一切，她只好维持白天朝九晚五的作息，以朋友的名义承租这间公寓，为出版社翻译西、英外文书籍。

    这自营的空间不需要有关单位审核身分与印记，不会做身家调查。除了得按月定时将房租邮拨给常出国拉皮、作脸、抽脂的女房东外，她所使用的水电瓦斯都是记在房东的名下。

    有时她上银行缴费时，办事员照单喊她张李如玉，她也是应得不亦乐乎，惬意到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会忘了。

    只有这幢公寓一楼的老邻鳏夫知道她不是那个风韵犹存的张李如玉，但他一年前已驾鹤西归，所以，自那时起，每当邮差先生送挂号信、报大名时，她总是趿拉着拖鞋，咚咚跳下楼，脸不红气不喘地领信。

    只不过她每次都是朝九晚五地关在屋里，晚上则是外出当夜女神，所以在很多善良邻居的耳目里，“某号四楼那个叫张李如玉的女人，八成是干特种营业。”的传闻便不径而走。

    她对这些闲言闲语是一点也不在乎，反觉有趣，毕竟翻译的工作很枯燥，给爱嚼舌根的人制造一些话题，待传回她耳里后，也能自娱一番。

    平常，周一至周五佟信蝉都会安分地坐在计算机前工作，晚上则是安插不同的活动。

    星期一和星期二，上“云霓美人”造型公司学美容及仪态学，不是为了替弟弟开的店捧场，而是冲着于敏容而去。

    星期三，回家吃晚饭。

    星期四，上社交舞课。

    星期五，若没去逛书店，便是吃饱饭没事做，闲闲加班。

    但这个星期五不同以往。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她上了两年的仪态美容学和社交舞课，就是等着今晚能派上用场，因此，要她现在签定如常地坐在桌前敲键是难上加难。

    佟信蝉走进卧室，里面除了一面直立式的穿衣镜和帆布衣橱外，就只有一张沙发床，床上躺着张依着她脸型打造出来的面具、一件枣红色的细肩露胸晚礼服和一双红色细皮的四吋高跟凉鞋。

    当初她在鞋店里瞄到细细的鞋跟时，就颇怀疑，心想即使换了身轻如燕的赵飞燕来穿，恐怕都还得事先预买保险，直到她自己试穿后，瞄到镜中脚踝的曲线因这双红鞋的烘托更显雅致后，她悟到一点－－就算跌断脖子她都甘愿。

    她将衣服和鞋子装进一只百货公司的购物袋后，拎着今天的道具服走出公寓。

    于敏容稳执唇笔为上了蜜粉的佟信蝉勾勒出唇型，娴熟地补上冷艳的口红，轻促道：

    “稍抿一下嘴。”

    她照指示做，没耐性地开口，“化装舞会我戴着面具，你就算再怎么给我补强，也派不上用常”

    于敏容为她刷上睫毛膏，还不忘为朋友打气，“话不能这么说，既然你想改头换面去勾引人家，就得做得彻头彻尾些。”

    “我可没你乐观。从他上次邀我共舞后已一个月了，可就没见他再现身过，也许今天又要白忙一常”

    “他当时跟你跳完舞，不是在你耳边咬舌根，要你隔周再去俱乐部同他跳吗？既然他已开了金口，就表示他有心想再见你。”

    “我看他当时只是礼貌说说而已。”

    “礼貌说说？谁？那个雷干城。别骗自己了，他俱乐部舞场里培养出来的舞小姐是以打来论，相貌好不提，身材个个喷火，足教男人喷鼻血，他何必为了礼貌，去讨好你这号戴了副怪面具的‘良家妇女’？”

    “也许是我舞跳得还不差吧。”佟信蝉苦笑。

    “那你更该把握住这个机会！说实在，你若不跟他配对跳，展现不出你曼妙的舞姿，他若没来邀你，也绝对是孤掌难呜。我当初坐在一旁观看时，就忍不住要为你们这对棋逢敌手的‘璧人舞棍’舞出的神韵喝釆。”

    佟信蝉对她的褒奖淡然处之，“他显然不这么认为。要不然，这一个月来，不会整晚将自己隐藏在装了防弹玻璃镜墙的二楼办公室。”

    “你怎么知道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她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给了答案，“女人的第六感。”

    于敏容拿起一顶预备好的晚宴假发往她头顶盖去，兴奋的说：“我打包票他平日即使再怎么色而不淫，今晚也绝对无法漠视你的存在。”

    “如果他还是不上钩的话呢？”

    “怎么可能会不上钩。你这件衣服等于闪着‘我等着你来调戏我’的记号，如果他再兴趣缺缺的话，他这个大哥大就该急流勇退，转行敲木鱼去了。”

    佟信蝉白了于敏容一眼，“当初挑这件衣服的人是你，现在你反倒说些风凉话来消遣我。”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她冷冷地说：“我对自己有信心得很，我是对那个‘雷公’没信心。”

    于敏容可是比她乐观多了，“A计划不行，我还有更限制级的R计划，包准他跪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这么有把握？你也是循着女人的第六感吗？”

    “不，是循着常识判断。”于敏容将红艳艳的晚宴服摊吊在自己胸前，贼贼地朝她一笑，眨眼道：“善舞的国王碰上会跳舞的女巫，四目相望的结果是跟王子在台阶前“意外”地捡到灰姑娘丢掉那只玻璃鞋的后果一样，姑且不论她是不是故意留一脚的。”

    佟信蝉龇牙，强扮出崇拜的笑容，“继续掰啊，我好期待你惊世骇俗的结论。”

    于敏容装作没看见，大发谬论，“那当然是欲求不满地想见灰姑娘的那只香港脚滑进那只鞋里，然后就近取材地找个合法的洞钻，纾解一番埃”

    佟信蝉听得两眼大睁，不认识她的人怕是误会她被于敏容的话吓到，不料，才转回身就见她眼缝儿一挟，拧出一滴泪，噎不住气地说：“我发誓，往后若生了孩子，打死我都不推荐他们看童话。”

    “那是以后的事，等你将来怀孕，真的从产门里‘大出一个西瓜’后再操心吧。现在，熊猫小姐，瞧你一笑，就把睫毛膏弄糊了，你的隐形眼镜慢点戴，我得重新帮你补妆。”

    “何必大费周章，反正我们都会戴面具，吓不着人家的。”

    “我倒从没想那么远，只是担心你会吓破紧贴着你的面具罢了。”

    今夜是位于小雅酒店地下室的“ROUGE”夜总会每周一次的社交舞之夜，也是淑女之夜。凡年满十八岁以上的女宾，即可免费入场，加之不需以真面目示人，所以结伴到此一游的女宾是趋之若鹜，各行各业都有；从好玩心与好奇心等重的大学女学生、事业有成的单身上班族到结过婚的良家妇女，甚至还有年过半百阿妈级的人物受到老夫怂恿与鼓励，背着儿媳、孙子出来见世面，增加生活情趣的。

    不过既然是各行各业都有，打算利用这个机会鱼目混珠、钓凯子的特种营业小姐也不少，经验老道者大多数是作正经打扮入常如果她们是抱着“以舞会友”的单纯念头来光顾小店，做头家的人和气生财，没有赶人出场的道理，只可惜，十之八九都是心存做交易而来。

    她们不是不知道绰号“雷公”的城哥订下的规距，只不过心知这里的男宾身分来头皆不小，出手自然阔绰，不贪个苟且来捞一笔，简直就是出卖自己的智商。不幸，魔高一尺的守门警卫的嗅觉似乎跟狗一样灵，只要一侦测出狐狸尾巴，当下张臂拦人，要求参观证件，并验指纹。

    于是第一关免不了会刷掉一些不够聪明的货色，余留几个道高一丈的小姐进去。可是，进得去并不表示就可高枕无忧、任性妄为，她们还是必须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不露出“鸡”脚，暗地寻找好下手的凯子钓。

    偏就在每每要钓上手时，就被和颜悦色过了头的鸡婆工作人员拆穿西洋镜，鱼贯地请进一间办公室，要求拿下面具，并由邢谷风代为劝戒。其警世文般的内容，枯燥乏味得要命，远不及他那张俊俏的脸和雄壮威武的体格够瞧。

    无论如何，自从雷干城开放周五为淑女之夜业已三年，其手下一堆左右前后“护法”

    虽然抓得紧，但大抵念着大家都在江湖上讨饭吃，不愿将她们送交警局，再加上他交代手下处理她们的态度总是客客气气，让她们从后门出去时，还能保留最后一份做人的尊严。

    真可惜他对经营牛肉场兴趣缺缺，要不然，她们一定衔环结草赶来效劳，即使被恩客操到死，也要让他成为北部生意最旺的“大盘牛肉商”，唯一的前提是，他得比其他皮条客多分她们三分红，要不然，抵死也不干。

    在她们这些街花的心目中，城哥做事太中规中矩，不够狠，立的江湖规矩没意思又不吓人，她们自然没将他手下的大将看在眼底，应话时，免不了失去分寸。

    右边第一个先开口，“反正小姐‘偶们’今天的生意是做不成了。”

    左边第二个紧跟着答腔，“是啊，倒不如便宜‘邢哥’，免费让你玩个痛快。一对七，你该没上过吧？”

    一阵母鸡般的吃吃笑声此起彼落地传出。

    正中间那个自作聪明地补上一句，“或许还可以效法李白‘铁杵磨成绣花针’的精神哦！”

    七个女人来回互望领会后，当下笑得花枝乱颤。

    邢谷风脸色一变，斜着嘴界面，“既然你们这么殷勤备至，我若拒绝，岂不是不识抬举？”

    他大脚一提，往中间那个女人露出的大腿用力踩了下去，从脚踝处掏出一把暗藏的小刀，肘抵着膝头将刀尖比向涂着厚粉的脸，不怀好意地说：“既然是你打的比喻，咱们不妨就从你先开始吧，我看连内裤也省着脱了，让我试试看这把铁刀能不能被你吃饭的家伙磨成锈花针。”

    那个女人本来听不太懂，拧着眉将他的话思索一遍后，当下花容失色，哇地哭了出来，还猛咒他变态。

    平常的邢谷风本就不是懂得怜香惜玉的人，更遑论在被激怒时，面对一张哭糊的大花脸，他收回脚，阴恻恻地对守在门口的两个兄弟使了一个眼色。

    两人得讯马上欺上前，将哭得呼天抢地的女人硬拉了出去。

    其余六名女子静得像六尊强尸，背贴着墙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邢谷风冷着脸，要她们安静地离开，别再上城哥的店捣蛋后，她们才慌张地往后门挤去。

    尽管如此，她们在门外私下碰头时，仍不禁要问。

    “莫非城哥的手下个个有天眼通，要不然，怎么来了十次，有九次会败兴而归？”

    “还有，他会拿阿琴怎么办？前几天报上登了香港一名舞小姐欠黑道大哥钱不还，又故作清高强调只卖艺不卖身，结果给人做了不说，还被分尸入锅里煮了，下场惨不忍睹。你们说，邢哥会不会也来这招。”

    “不会啦！她又没欠邢哥钱。”

    其中一名女子忐忑不安地说：“可是……她好像有跟城哥调过头寸。”

    一阵倒抽惊喘，静默了三秒后，有人搧了霉气，“啊，别黑白讲，城哥不会对我们这么无情的。”

    “是啊，他没必要找我们这种小角色的麻烦。”

    “除非是受不了我们的捣乱，决定杀鸡儆猴。”

    “这个可能性很大哩。不要看城哥表面好说话，就以为他狠不起来，在道上要真不狠的话，地盘早就被人接收了。”

    有人一听，当下表明心志，“那下次你们自己来，别算我一份。”

    “还有我，也别算我。”

    “我也是。”

    说着高跟鞋一旋，喀啦、喀啦、喀啦地离去，最后竟没剩半只鞋影“踩”阿琴死活。

    “将那票聒噪的娘娘都送走了？”雷干城一身休闲打扮，踞守在有着完善监控装制的办公室里，聆听邢谷风的报告。

    邢谷风对着天花板翻了一记白眼，沉着口气解释，“还有一个占着茅坑拉不出屎的。”

    正在审核一份账目表的雷干城忽地侧转过头，一眉高扬，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有趣表情。

    邢谷风解释，“她讲话太不礼貌，我跟兄弟商量结果是罚她坐马桶种芋头，她若种不出来，今晚就别想走出这里。她们不仅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还吃我豆腐，这些嚣张的女人根本是天不怕地不怕，不让她们吃点苦头，迟早要骑到咱们头上来。”

    雷干城看着手下，笑问：“那你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对付她们吗？”

    “下回我会用强力胶布把她们口没遮拦的嘴一张张贴起来，省得听她们瞎编一气。”

    雷干城眄了向来沉着的邢谷风一眼，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

    “会把你气到这样，她们的话想必是不堪入耳极了。这样吧，下次带阿松进台，谁要是敢再多辩驳一句，连嘴也不用掴了，直接押进警分局，要警察伯伯关照她们两天。”

    “也只能这么办了。”

    正巧，内线电话哔哔两下，一阵警告式的声音赫然响起，“城哥，那两个女人又五度临门了，要不要拦下来？”

    雷干城闻言将办公皮椅一旋，轻松按了一个键，监视大门的闭路电视像一面照妖镜，在两秒内叫伫立在大门口的两名蒙面女人现形；一个穿得像是红玫瑰，另一个则像黑色郁金香。

    一手拄在颊上的雷干城本能地将双目盯在红衣女子身上，注意到她一改前四周幽娴贞静的良家妇女装扮，摇身变成一位性感女神。两条缀了金线的红细肩带吊着一件同色系的晚礼服，露出一对光滑洁嫩的纤细膀子和美背，金红的衣料宽容地包着她亭亭窈窕的腰身一路直落到脚踝，高雅的裙襬不时随着她四吋高的性感红色凉鞋摇曳生姿。

    要命！一枝红艳露凝香也不过如此耳。

    这赏心悦目的一幕令雷干城满意地笑出来，直到红衣女郎侧转过身子，露出一路往上斜岔到大腿的礼服时，他的笑容才慢慢地被冲淡，终至无痕。

    “城哥，要不要拦？”催促话音再度从扩音器传出。

    雷干城这下回神，慢应一句，“没关系，她们想玩火，就让她们进来玩吧。”他说完抬头想对邢谷风传达指令，见手下也是目不转眼地望着闭路电视时，他犀利的眼角快速扫回屏幕上。这下已不见红玫瑰的踪迹，只有黑色郁金香愈走愈窈窕的背影。

    雷干城动了一下脑筋，对身后的邢谷风说：“麻烦你下去盯着那只黑乌鸦，看看能套出什么话来？”

    邢谷风的脸上依旧不见喜色，态度从容的退出雷干城的办公室。

    雷干城对监控室的助手下指令，“帮我紧盯住红衣女郎，可能的话，将每个角落的画面传回来。”

    不到十秒，五张“黑面红鹦鹉”画面清晰地跃上屏幕。雷干城看向她戴着面具的侧面轮廓，回想一个月前，穿得一本正经的她初次在店里露面的情景。

    平常，舞艺高人一等的雷干城跳舞的兴致一来，都是就近邀请旗下的伴舞小姐切磋舞技，他从没在周五时现身舞场，跟宾客凑热闹。

    同今晚一样，那晚他跟佟玉树通完电话后，耗在自己的办公室听取各位兄弟的简报，共同解决营运上遭遇到的难题，尤其有一位专走法律漏洞的吴姓商人和黑道一位郭姓大哥串连上，想扩大蓝色小精灵威而刚的黑市销售点，希望边上兄弟能获盘推销，届时有红大家吃。

    “你们说怎么办？”

    大伙把意见说了出来——

    “当然不卖。城哥拚了十二年，给人杀杀砍砍地，好不容易抢回地盘，和红的、白的毒品划清界线，若对小精灵点头，以后就没借口跟大魔头推拖了。”

    另一人反驳，“药丸又不是毒品，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就是啊，最近大陆深圳的销金窟一家家地开，客人都往那儿寻欢去了，搞得我们业绩难做得很，反正不赚白不赚。”

    “我反对。届时客人服药后对小姐没规矩还是小事，若骚扰上门的女客准会捅出楼子；更何况，那药有副作用，不是人人挺得祝”

    “说得也是。城哥，你的意思呢？”

    雷干城没马上开口，抬头看了邢谷风一眼，问：“这店是你在经营，你怎么说？”

    邢谷风答了，“马上回绝姓吴的，一定会让大郭颜面尽失，不如先跟他们说最近生意不好做，我们也是有点心动，但打这金算盘主意不是只有他们一票，为了不得罪各方人，叫他们先把利润、数量、货源管道报来听听，只要他们出的价钱够诚意，我们自然会考虑。至于姓吴的身分来历值得再调查清楚，不过大郭那边就没那么好商量，不是用钱就可打发的。”

    有人提醒，“城哥，以前跑警察时，你不是替他挡过两枪吗？怎么不跟他讨个人情债？”

    雷干城淡淡一笑，“大郭若真念着我替他挡的两颗子弹，不会不知道咱们的规矩，不识相地跑来这里替姓吴的撑腰。人情债只能跟记性好的人讨，跟一个健忘鬼要，简直是自找没趣。”

    “那么咱们这回可棘手了。”

    “也不见得，只要能说得动治大郭的人便成……”

    一阵细微的电讯乍然响起，警告他们有不速之客侵入二楼的员工作业区。

    其中一位紧临仪器的手下得到指示，扭开二楼长廊间的侦讯电眼。才眨个眼，一个戴着半截猫眼面具的女子陡然跃上由二十五台监控电视铺成的荧光幕－－我的乖乖，那么大颗突兀的脑袋，要不吓人也难！

    “城哥，是个女的。你说会不会是临检人员偏不信咱们不包娼包赌，又派人来卧底找麻烦的？”

    雷干城没有答腔，两眼不经心地扫了身处在长廊处的女子，见她仰头，专心地审视左右两侧墙上的十来幅中、西名画，忽地又将脸凑上暗装了电眼的伪装画框，研究画家的签名及落款时，他的眉头不禁遽扬，转头对保镖说－－“不管她是迷了路的客人、便警，抑或雅贼，我这层敏感的楼房都承受不起她的眷顾。阿松，你帮我把这只好奇黑猫请回舞场去，免得她以为这里是国家画廊分馆。”

    五分钟后，黑猫女子在阿松的伴同下，红着脖子与耳根，尴尬地离开现场，他们才继续谈论正经事。

    一个小时过后，成员陆续离去。雷干城放下一迭报告书，起身往防弹玻璃墙走去。

    他两手插在裤袋里，往下俯瞰一楼舞场，悠扬的华尔兹音乐被挡在墙外，但他却能依着翩翩舞客的节奏，哼出一段音韵来，脚下还打着拍子。

    哼不过一轮，他的视线被那位黑猫女客的朴实倩影吸引祝不完全因为她的身材及舞艺好，而是她“带着”男伴跳舞的神气模样像是在跟人比赛社交舞似地，动作很是夸张，但举手投足优雅得不得了，不禁让他想象起屈原九歌里跳舞祭天的姱女，再良善媚丽也不过如此。

    奇哉！他从不知道“夸张”竟也能跟“优雅”画上等号！不知道她对西班牙佛朗明哥舞有没有研究？如果有，凑成舞伴倒也不错。雷干城想着时，一曲华尔兹舞罢，她独自要下舞场，走不到一半就被人拦住邀回舞池。

    这回是曲舞步活泼的吉鲁巴，她转身晃圈的飞扬模样像是一把任性旋转的美丽蕾丝花伞，雷干城除了盯着她裙下穿了平底黑鞋的美腿瞪眼外，无法理解自己竟会对这个没脸的“良家妇女”起兴致。

    大概是她跳舞的样子吧，舞棍对上行家，技痒难捱。

    而雷干城最不喜欢的就是委屈自己，于是他不慌不忙地走回桌前，将挂在椅背上的领带往脖子一结，套上工整的西装后，步出自己的办公室，穿过长廊，走下旋阶楼梯，来到银河璇宫的舞场旁边，观候着。

    待乐曲结束，他对乐队指挥做了一个手势，马上快步朝黑猫女子走去，趁她还来不及反应，便牵住他的手，侧头对一位准备上来邀舞的男客，抱歉地一笑，并说：“对不起，小姐已答应与我共舞探戈了。”

    一首较不为人熟悉的轻快旋律随着指挥棒优美地滑了出来，但却似乎吓着了始料未及的黑猫小姐，因为她以为会是被演艺人员作秀、夸张成滥觞的那首。

    “我没跳过这曲了。”黑猫小姐字正腔圆地说完，急急要甩掉他的手。

    不料雷干城硬是不放，轻松将她揽入怀，不用一秒，敏捷地牵住她的左手优雅地往旁一撑，另一只大手则是礼貌地贴在她的胳肢窝上，面带鼓励地说：“别担心，就当做是在走路，包你一学就忘不了。”

    于是，他技巧地带着她斜转身子跟上节拍，慢－－快－－快－－慢－－慢－－快，快，慢－－往旁弯身滑出一个下沉步。两人一气呵成的平衡动作，伴着异国风情的阿根廷探戈舞曲，既浪漫又戏剧化，看来繁复世故却是简单易舞。

    黑猫女子在雷干城轻松率意的舞步带动下，跳脱了那一股职业竞赛舞者的夸张包袱，额微倾，微贴地与他享受跳舞的乐趣。

    他首先打破沉默。“小姐为什么要戴这副怪面具。”

    “这家店东说可以戴的。”

    “哦，你认识店老板。”他不着痕迹地想套话。

    她没说是，也没否认，只慧黠地说：“不就近在眼前吗。”

    雷干城凝视着她，眼里有激赏，尤其见她面具下的双目闪闪，晶莹剔透得像天上的星辰，心头一阵暖意，不过，他还是开口纠正她了，“据我所知，这家店只有股东，没有老板。不介意摘下面具，让我见你的庐山真面目吧？”

    “很不凑巧，我介意得很。”

    “哦，这么见不得人吗？莫非你背着老公出来玩？”他的口吻里没有批判，只是纯粹地在探口风。

    她耸了一下肩，否认，“当然不是，而是因为我怕现出原形后，可能会让你当下踩扁我的脚。”

    他咯咯大笑两声，轻松地改变话题，“我猜猜，既然你的舞艺这么卓越出众，想必是舞蹈班出身的。”

    “照你这套论调，那你也该是才对啊！你是不是呢？”

    雷干城不答腔，只是掐了一下她的手，算是对她口齿伶俐的一种赞许的惩罚，继续问：

    “既然如此，小姐能讲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你在广播界服务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她吊他胃口，“为什么问？”

    “只是想确定你不是我认识的女人罢了。”

    “哦，是吗？因为我跟她都能讲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他想象着戴着一副大眼镜的信蝉用那可爱的台湾腔调唤他的模样，不禁荒谬地笑出来，“不，正好相反。你们除了身高、体态类似外，我找不出一点雷同之处，最明显的一点，你和她的香水品味就截然不同。”

    “怎么不同法？”

    “她爱用国货，是明星花露水的主顾客，喷香之外还兼治痱子。说到这儿，我忍不住想问，你知道这年头上哪儿买吗？”

    你旧家巷尾的西药房！除非先付款，否则老板才懒得下订单呢！黑猫女子心里这么应着。

    雷干城见怀里的女人迟迟不应声，似乎不高兴他将她与另一个女人作比较，便重新起了话题，“你哪里学的舞？”

    她笑而不答，隐了名称，报了地点，“舞蹈社。”

    他调侃一句，“想必该社的舞场一定有中正纪念堂的广场那么大，不然，照你刚才华尔兹的跳法，不把闲杂人等打出舞池才怪。”

    黑猫女子不以为忤，反而噗哧出声，“我知道我跳舞很夸张就是了，你不必一直提醒我。”

    “我没有挖苦你的意思，而是真心赞美你的舞姿。”他接着又补上一句，“是真的很美。”

    她不答腔，嘴角边却挂着一抹甜暖的笑。

    “不知小姐对西班牙舞有没有兴趣？”

    她摇摇头，坚定地回视他，“若有机会的话，我倒不反对学。”话里摆明她藏着莫大的兴趣，对舞，更是对人。

    雷干城很高兴她的坦白，关怀地点头，轻声在她耳际说：“机会有的，只要你定时来光顾。”

    之后，他们静默地享受彼此，不再出声说话。探戈过后，他们又共舞调皮轻快的恰恰，最后以华尔兹做终结。在一阵鼓掌声后，他送她回原桌休息，不顾众人的目光，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可爱的陌生人，要学舞，别忘了下周五来这里。”

    “再说吧。”黑猫小姐非常懂得良家妇女含蓄的美德，盯晴看着他嘴角漾着一抹揶揄的笑容，转身离开舞常

    当雷干城退进自己的办公室，从酒柜里挑了一瓶威土忌，倒了美酒小饮一番后，便打定主意要查出这个可爱陌生人的名字。

    于是，他拨电给下属，“小刚，你刚才有看见和我跳舞的小姐吧，很好。

    麻烦你帮我查查她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又说：“也是可以，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隔没几日，小刚带回了几个尚未印证的小道消息，颇让雷干城失望。那个可爱又挺会装蒜的陌生人叫张李如玉，今年三十四岁，有一个宝贝儿子在纽约中学当小留学生，移民美国等待公民权，身分证栏上，她的确是已婚妇女，但跑船的张先生早在她十八岁时就半途失踪了，不到一个月，她便成了老富商兼大慈善家的三房，巧得很那个富商也姓张，还算得上是一位媒体焦点人物。不过，大概是姓张的富商年事已衰，常常让她独守空闺，按捺不住寂寞之下，她便常在晚上跑出去当夜女神……雷干城听到这种就再也听不下去，最后连要求小刚去证实的打算都省了。

    原因一，江湖上的观念，女人等于物品，被人“包”跟已婚没差别，反正是别人的东西，他坏事干尽，唯独厌恶不告而取，更遑论偷人。

    原因二，他安慰自己，也许她除就一副好身材及舞艺外，没有半点可取之处，搞不好生了一副晚娘脸孔，要不然为何那么怕见光。

    原因三，她明明有老公，却可睁眼说瞎话，日后还有什么谎编不出来。

    总而言之，他必须避开这个会撒谎骗人的张李如玉。所以，连着一个月，每到周五晚上，雷干城是尽可能地待在二楼办公室，面无表情地俯瞰舞场的动静。

    好在看久了，感官也麻木，不再觉得这个张李如玉有独特之处。

    直到今晚，他才再度被她妖娆媚丽的新装扮所牵动，这份认知让他自己也感到惊讶，同时又矛盾地排斥她起来。

    “你以为我是那种禁不起色惑的男人吗？”雷干城满脸不悦地问着屏幕上的女人。

    结论是，他是，但也不全然是；对于性，他有需要，但他也可以不做。

    趁着自己的脑袋清醒，尚存一丝理智，他不假思索地抄起话筒，顺手键入设定码，待线路接驳上后，开口了，“喂，玉树，现在有空吗？太好了，选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晚直接杀上乌来如何？好，我这就去医院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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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免谈！说什么也不再去那里丢人现眼。”佟信蝉两臂交抱，一脸阴沉地对被挡在铁栅门外的于敏容道。

    一下班，人就从经营的美容院飙过来的于敏容提着一盒比妆箱和一袋衣物，冷静地劝着把自己锁在铁栅门里的女人，“也许他上周五晚上凑巧不在。”

    “那摆明他对我没意思，所以我就更不该去打扰人家，让旁人笑说我是肉麻当有趣。”

    “那晚穿得比你凉快的女人多得是，你还算普级的。我倒认为害你招怨的是你的舞艺，可别把错全推到你的衣服上。”

    佟信蝉冷眼睨着于敏容，“当初我提议上‘ROUGE’时，你这个大女性主义拥护者听了颇不以为然，怎么现在你反倒比我还起劲。”

    “这是两码子事，你别混为一谈。我确定雷干城对你有意思，一定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些事，才让他改变初衷。”

    “你这句话我听厌了，于敏容。”她冲口道。

    “那是因为你从没听进去。你要跟我绝交，等过了今夜还不算迟。今晚，就最后一次，若那只笨鱼还是不上钩的话，那你就当自己今生跟他无缘了。”

    “无缘”两字像是一把隐形的柔鞭，抽中佟信蝉的痛处，于是，她迟疑好半晌，才说：

    “你不会再叫我穿那种三个冰糖红葫芦迭在一起的衣服吧？”

    于敏容提起袋子，往里一探，抬头笑着保证，“绝对不会，因为我这回给你带来的衣服是从颈子黑到脚的长袖礼服，”说完她现宝似地将袋子摊给佟信蝉看。

    佟信蝉倾身瞄了个仔细，确定有袖有领且是黑的礼服后，才让出一步，拉关铁栅门。

    于敏容在阳台前止步，瞄了表催她道：“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我看妆不化也没关系，你姑且把头发盘上，上个口红就好，衣服到了那里再换吧。”

    “只要不化妆，一切好商量”结果，一个小时后，信蝉在“ROUGE”的女化妆室里面对自己这身装扮时，险险没去掐于敏容的脖子。尤其当她一背过身，发现自己的背后尚有好大一块“洞天”时，脸都绿歪了。

    “这是什么？”

    于敏容一脸无辜，“从颈子黑到脚，没有骗你埃”

    佟信蝉这身黑色紧身晚礼服，从前面一望，高领、长袖从颈子包束到脚的保守扮样像极了企鹅修女装，所不同的是企鹅前白后黑，她这件衣服却是前黑后白的效果，正好颠倒过来。

    的确，若只望着前面，这件黑色晚礼服是保守得不得了，但背后却大走极端路线，柔软贴身的布料从两肩处直直往下裁过腰下一吋，虽然还不至于穿帮，但低弧线的结果引人遐思，绝对会招蜂引蝶。

    佟信蝉当下连连摇头，“不成，我穿不出去。”

    于敏容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给了她一针强心剂，“你换衣服时，我出去晃一圈过了，猜猜怎么着？他竟然现身了呢！身边还牵着一个格调不差、姿色又不错的女人。”

    “你骗过我一次，难保这回不会又是假的。”

    于敏容受够了她那种不信任自己的态度，僵硬着语气道：“小姐，看你是要躲在这里抑或是回家都行，恕我不再当奴婢伺候你。”说着撇下她，寒着一张脸，掉头走出去。

    佟信蝉两手撑着化妆台瞪着自己的面具考虑良久，才拎着衣袋往更衣室走去，打算换下这套企鹅装，她才刚拉上门闩，两个嗓门比大的女人便走进来补妆。

    她们拔掉了面具，继而弹开浓郁扑面的粉盒揽镜自照一番，接着各家厂牌争奇斗艳的口红一出鞘，往嘟着的嘴唇描过来扫过去，品论小雅酒店兼夜总会老板城哥身边挽着的女人如何艳得凶。

    资生堂小姐问了，“你认得城哥身边的女人吗？”

    倩碧小姐回答，“怎会不认得。她叫秦丽，是这家酒店的公关经理。”

    “两个人手挽得挺紧的，不知道私下有没有关系？”

    “我看八成是有。”

    “她穿得还真是风韵十足呢！”

    “可不是嘛！她那一身名家行头少不了要让她破财，除非他替她付账。”

    资生堂小姐的眼界显然较本土化，“名家行头！我看不会吧？就那么前后几块破布用别针钉一钉也算名家吗？”

    于是放过洋的倩碧小姐就给她来一个机会教育，“这你就不知道了。英国装蒜小生休葛兰那个专卖雅诗兰黛化妆品的女朋友也是穿这个设计师的衣服到处招摇亮相的。”

    “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我好奇嘛，上回随机飞伦敦，下班逛街时带回一份产品目录，翻着翻着就知道了。咱们东方人的尺寸比西洋人小上几号，尤其若是上围不够突出的话，根本没办法把衣服撑起来，塌得是比洗衣板还难看。”资生堂小姐停下描唇的动作，歪着头困惑地问：“你试穿过吗。”

    “我……我哪有！”

    “那你怎么知道咱们东方人没办法把衣服撑起来？”

    倩碧小姐口吃了，“嗯……是我的同事试穿，回来告诉我的！”

    “那我得说你同事这回是以偏概全了，那个秦丽细嫩嫩、肉嘟嘟的身材真是好得没话说。”

    衣服脱了一半的佟信蝉，在狭小的四方空间里静听好半天，一个转念后，悄然地套回礼服，高跟鞋一蹬，重新拎着衣袋走出更衣间，闷声不响地拖着一袭露了白背的黑礼服往出口走去，留下两个女人继续聊天。

    “可不是吗？瞧秦丽把那衣服韵味都穿出来了……”倩碧小姐说到一半，猛地转头往出口望去，忽地又把脖子扭回来，手贴着胸脯，语带惊愕地问同伴，“是不是我眼花了？我好像瞄到一只南极企鹅打我眼角走出去！”

    资生堂小姐低倾着下颔，忙碌地将袋子里的化妆品收拾好，眼皮连抬都懒得抬，语带调侃地说：“行了啦，咱们老向学了，在我面前顾左右而言他是不管用的，我知道你试穿过了啦，结果是塌得比洗衣板还难看。”

    “哎，不是啊，我刚才是真的有看到一只企鹅啊！”

    资生堂小姐将皮包夹在腋下，面对着她，“小姐，我看你醉得差不多了。”话毕，扭身往出口走去。

    于敏容从化妆间横撞出来，冷着一张脸，挑了舞场底端的一张空位坐下去，烦躁地摘下面具，冷冰冰的目光不友善地往四周人物梭巡而去；只见男的衣冠楚楚，一个劲地在比阔；女的则是练达世故，一个劲地在比风流。

    坐不到一分钟，椅垫都还没热，就有一个不知趣的男上前来邀舞了。

    对方将手往她这头一递，问：“小姐，我请你跳只舞好吗？”

    于敏容脾气正旺着，连看也不看人家一眼，凶凶地便回绝掉，“对不起，我不会跳舞，你找别人吧！”

    对方像是没预料到这种反应，人僵在原地好几秒，不发一语便离去。

    于敏容从他扭转脚根仓卒跨步的唐突举动，知道他极度不悦。不悦是他家的事，她没必要去取悦一个陌生人。

    过了一分钟，又有个男子趋近她。这回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一看就知道是来台北出差，下班找乐子纵欲的，她当然不会傻得以为这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于是照例用英文挡回去。

    洋人自讨没趣地耸了肩，脚才刚转往他处，马上就有人来递补顺位了。

    于敏容不胜其扰，没等对方开口，抬头横着眼前的男人，“我是女同性恋者，你找别人去跳好吗？”

    这个男子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回头不安地往来处望去，良久才对她说：“小姐，我大哥郭先生刚才跟你邀舞，你不赏他面子让他在朋友面前很下不了台，这样好不好，你什么都不必跟他说，就跟他跳一首舞，跳完之后，他绝对不会缠你。”

    于敏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看到那个理了一个小平头的“大哥”级人物板着脸，点头跟她致意，再回头看着这个忐忑不安的跑腿，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头。

    这次对方来邀舞，她二话不说，马上站起来任他牵住她的手，滑进舞池。

    大概是明白高他一半个头的于敏容真的不会跳舞，加上她那身缺乏女人味的中性裤装打扮，对方跳完这曲舞，把面子讨回去后，就不再对这个冷若冰霜的美人起兴致。

    于敏容表面上冷漠，心里却差点被这个一脸威猛的郭姓大哥吓破胆，一曲舞罢直接往吧台冲去，拍着吧台跟调酒师要杯白兰地压惊。

    仰喉灌入温醇的酒后，一个男音便在她耳边响起，“有这个荣幸请小姐喝杯酒吗？”

    她回头望了搭讪者一眼，不望还好，一望，魂就被这个气宇轩昂的英俊小生给勾走了。

    打她第一次来“ROUGE”夜总会陪佟信蝉玩火时，就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每当她转身想确定，又没发现有人盯着自己，直到上礼拜逮获对方来不及挪开的眼神才确定。

    至此，他就变得大胆起来，即使她不悦地回眄回去，也打发不走他紧迫盯人的目光。

    但他从没尝试邀她跳舞，也没上前搭讪，只是相隔甚远地打量她，让她有种被X光侵犯的感觉，彷佛有穿跟没穿一样。

    不是小姑，但独处惯了的于敏容憎恶苍蝇型的男人，偏偏这只管蝇是个“缘投桑”，让她的心境一时无法平衡。

    她没应他的话，扬起眉头挑衅问一句，“你该不会又是大哥级人物吧。”

    对方莞尔，回笑道：“不是，只是一介听人差遣的小喽啰跑龙套的。”

    “我看也是。”于敏容将英俊小生从头到尾晃量一圈后，恶劣的心情可没就此改善，反而像黄脸婆地数落他一顿，“舞场礼有那么多年轻小姐，你为什么偏要请我喝酒？我又不认识你，若要喝酒，自己买不会，还需要你这个小白脸来假仙！”

    英俊小生的嘴抿得牢牢地，一脸无动于衷，静听她发牢骚。

    “为什么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男孩总以为只要花个小钱献殷勤，请年老色衰的女人喝酒，就能名正言顺地带人家上床，我们有那么廉价吗？”

    “当然没有。”他干笑两声，补了一句，“还有，你并不老，事实上，我觉得你美丽极了。”

    于敏容没被他的赞美冲昏头，硬是嫌恶地觑了他一眼，“为什么你们有些男人喜欢藉买酒在酒里下蒙汗药来侵占昏迷的女人？这样磨着一具木乃伊，也能HIGH起来，我真服了你们。”

    英俊小生为她的话结舌，瞪了柜台后偷笑的酒保一眼，正色地说：“嗯，这招我从没耍过，无法回答你。”

    “好！”于敏容爽快地说完，把半垂在面颊的头发往后一甩，对着酒保说：“请给我两杯双份马丁尼，顺便帮这位先生也调一杯，算我请。”

    听得津津有味的酒保，一听到于敏容像女暴君似地下命令，端正神色，快眼瞄一下她身旁的英俊小生，得到他的首肯后，才熟稔地调起鸡尾酒。

    酒吧台上瞬间多出三张纸杯垫，三杯晶莹剔透的酒随后一一上了台面。

    于敏容快速干完自己的那两杯，看也不看身边的男人一眼，径自跟酒保另外点了一杯螺丝起子，依然故我地照先前的速度喝干杯里最后一滴壮胆用的鸡尾酒，转身对这个英俊小生说：“现在轮你们男人尝尝被女人买醉的滋味，记住，是买醉，不是倒贴，支配主控权在出钱的人手里。好了，废话少说，床在哪里？”

    对方似乎没料及她会有这种反应，半天不吭一声。

    倒是酒保咧着一张见牙的嘴，鸡婆地为他答腔，“小姐，楼上酒店有。

    但我们是正正经经做生意，只供雅客夜宿，不提供开房服务。”说完还刻意避开一脸肃杀的“小白脸”，带着谄媚的笑容，紧盯眼前这位脸颊泛着红光的土种“玛丹娜”

    身上。

    于敏容理直气壮地驳回一句，“我是要夜宿，你当我是情窦初开的小笨瓜，有那么容易被摆平吗？”话毕，她用力将手中的杯子滑还给酒保，没去理会他霍然闪身，径自侧身扯住英俊小生的领带，拉着他往酒店的电梯走去，她喃喃自语着：“于敏容，搭讪、满足一时性冲动不是男人的权利，女人也有。”

    确定英俊小生被微醺的玛丹娜“带出潮后，搅局的酒保忽然从酒吧另一头冒出来，唇边吊着一弯满面春风的笑，对着点酒的客人兴奋地说：“抱歉，让您久等，先生、小姐要B－52和新加坡司令是吧？没问题，马上调给您。”话毕，一个回身抓起倒挂在镜墙上的两瓶酒，以目测方式，将精准适量的液体注进杯中，随即拿起小刀，将一颗黄柠檬斩成对半，自言自语地挤出汁来，“女人若是坏啊，比男人更坏；女人一旦堕落，可比男人更无可救药。

    抱歉啦，邢哥，不这样顺水推舟，要等你这个木头人去把上这个美丽坏女人，不知要等到民国几年。”

    佟信蝉从化妆室出来，走经两扇缓缓掩上门的电梯，转进舞场，打算向于敏容道歉。

    不料，当她一现身后，泰半在舞池下闲晃的男人目光都从秦丽转注到她身上，再加上她众里寻芳的华贵模样，让男人见了心神莫不为之向往，恨不得自己就是她要找的人，能霸揽着她完美的背部，共舞一整晚。

    然而想归想，三分钟后仍是没有一人敢上前邀舞，也许是她的穿著打扮引起众多女人的抗议而让他们却步吧。

    但话拐回来说，雷干城身边挽着的秦丽也是引起不少女人的抗议，但他们就不会只想单纯地搂着曲线玲珑的秦丽跳舞，因为她是一个美丽得能勾起人意淫的风流女人，而眼前这个戴着化妆面具的新女王，却多了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尊容。

    因此，今晚是佟信蝉首次坐冷板凳，被男人当成壁花来欣赏，尤其是了解到于敏容真的放她一人在这里之后，她更觉不自在，躲在面具下的眼只好紧盯住幽暗的舞场，追随着一对对跳着亲密贴面舞的倩影，心下不时冀望那个男舞者能抬眼往她这头看来。

    可惜的是，雷干城没有，他也许有掠过眼，但从没将目光逗留在别的女人身上半秒过。

    看来他是个非常忠于舞伴的男人，不会见了蔷薇，又想摘芙蓉。

    慢舞结束后，他温和有礼地牵着舞伴走下舞场，将她护送到距佟信蝉不远的一张桌前，这时他才似有若无地往她这方向轻瞟过来，身子一背，就近挑一张跟她相背的椅子落坐，与数字朋友闲话家常。

    他的那一瞟，虽只短短两秒，却明白地传递了一个讯息－－他不欣赏她所耍的劣质伎俩。

    这让佟信蝉猛地一震，早化脓的心顿时多出好几道伤口。

    她这辈子做了很多损德的事，除了十七岁那年自作孽，误中“优良精子奖”外，还没如此见不得人过，如今就算是戴了一张防护面具也无法纾解那股羞愤。

    “作践自己”是他看她时，贴给她的标签，为什么他不用说一句话，便能将她的自尊心砍掏得一片空？莫非他识破她的身分了？

    她陡地捧住负荷过度的心脏，有种想要去跳淡水河、畏罪自杀的冲动。

    随即她又否定掉这个假设，因为照她对雷干城的了解，如果他真弄清楚她的身分的话，不会让好友的妹妹在这里玩火，因为这就是雷干城。

    佟信蝉想到这层，心安下来，回头瞥了眼他的后脑勺，顺势环顾舞场，明白有许多男人紧盯着自己，等待她的垂青。她告诉自己，既然人家不领你的情，你也别去黏人家。

    反正这里这么多男人，足够补满你的自尊心，你姑且玩个通宵，明日绝不再起妄念。

    于是，她霍然起身，对周遭的空气轻声地说了一句，“奇怪，今晚大家好像没有跳舞的兴致。”

    不到一秒，一位中年绅士已快步上前伸出手，谦和地握住她，说：“哪里是，我们正等着你来开舞呢！”

    佟信蝉笑笑，婀娜多姿地踩着一双细跟鞋，与对方下了舞池，但是一半心思仍是绕在雷干城身上。尤其当她跳不过五分钟，他头也不转地起身领了一行朋友往吧台后面的贵宾包厢走去时，她的心是真的死了一半。

    从此，她的邀舞不断，对于各形各色的男人她皆一视同仁，来者不拒，俨然就是舞后，甚至一个比一个下流的男伴轻薄的举动。

    贵宾包厢里，两盘精致的日式料理被台湾小吃碟团团包围。

    两个男人分头占据两张真皮椅，皮椅后面各立着三名手下，大有互别苗头、分庭抗礼的意味。

    主人雷干城稍微倾过身为大郭点上第三根烟。

    大郭连声道谢，猛哈一口烟草后，挥着又夹烟又夹筷子的手，再去夹桌子正中间的那盘河豚生鱼片，三两口咽下喉，搔搔头又抹了把鼻子，盯住鼻前着火的烟屁股，像正要开口，又忽地把话煞在齿间，寻思地抽着烟。

    大郭年轻时拚得猛，在外省帮里是打第一炮响的张飞人物，说话既呛又大声，行动剽悍又勇猛，挥的开山刀也许不是最大把，但债务及保护费却收得最积极，可谓人见人畏。孤胆英雄，配上纯正血统，一下子就超越比他多混好几年、有本省籍血统的兄弟们。

    不想时过境迁，政权势力的转换，教干坤也能扭转，以前吃得很开的外省帮反倒被本省帮小觑。省籍情结，从公职机构到民营企业，从上层到基层，从民间到黑市，大家表面都笑着说没有没有，到底有没有，关上前门，拿个火炭或冰块往屁股后一贴，是冷是热，白己心里有数。

    如今二十年已溜，大郭仍是一条活灵灵的好汉，却已不是天上飞的蛟龙，反被后生小子贬成过气的地头蛇，得回过头来拉拢雷干城，仗着目前势大财厚的他来狐假虎威，苦撑自己的地盘。

    好在雷干城识趣、知道分寸，懂得敬老尊贤，要不然，像大郭这样笃信“宁撞钟一响，不打铙钹三千”的悲剧性格人物，脑子一个翻癫想不开时，也许还真会一枪把雷干城和自己毙了，恶名昭彰地死也不做枉死鬼。

    “阿城，不是我要说你，咱们是混江湖的，江湖上自有一贯规矩不能不理。你这些年来我行我素也就罢了，但是往条子靠过去的行径，让很多兄弟颇不以为然，直骂你是骑墙派、歪种。我念在自已的这条命是你帮忙捡回来的，每次碰上有人批评你，就自觉该帮你说说话。

    但我就这么一张笨嘴，抵不过人家十来双硬拳头。你若不把自己的立场表明清楚，连我都要被你拖下水。”

    “那还真难为你了。”雷干城仍是一脸温和地冲着大郭笑，手握一瓶新开的XO，为他斟满酒，还特地将河豚生鱼片挪到大郭眼前，方便他取用，自己则抓了一小把蒜蓉花生米，优闲地弹进嘴里。

    大郭把XO当可乐似地灌下喉，烟塞进嘴里，猛抽一口，话同烟雾一齐喷出，烟雾袅袅，“我知道你老头和大哥为了那次‘白粉事件’丢了命，所以你对毒品感冒也是情有可原，知道内情的大多不会强迫你，但是这回你可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雷干城稳坐在椅上，一脸和善，“你们来找我，就是看得起我，我自然不会把财神爷挡在门外，错失一个发财的管退，但是这个吴先生的来历受到我兄弟的质疑……”

    大郭还没听完，双目就暴凸了出来，“小吴生来就是一脸颟顸，只想以财滚财揩油，我们绝对治得了他。”

    “这么说来，你是把他的身分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当然。我在道上混了那么久，岂是冒冒失失的人，跟你提过，他是企业家第二代，职权没捞中，钱却很多，小脑筋有，却被药消磨得不大灵光。

    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准，绝对错不了。”

    雷干城放松似地往椅背靠回去，大手往椅臂一搭，舒坦地吐出一句，“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咱们不妨趁这个时候把细节谈清楚吧。”

    “好，就麻烦您请吴先生进来。”

    大郭抬起一手对身后的保镖下命令，“你把小吴叫进来吧。”

    大郭的保镖得令倏地来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还来不及扭开，雷干城的手下小刚便冲进来，无视大伙的注目，疾步来到雷干城身边，弯腰附嘴，通报消息。

    雷干城眉头遽皱，抵在颊边的大手当下拳握起来，板起一张结霜似的脸，慢慢转头瞄了大郭一眼。

    大郭被他幡然一变的态度弄迷糊了，不悦地问：“出了什么事？”

    雷干城凛然一声冷笑，解释，“看在你的面子上，要我把自己的女人让出去伺候吴先生玩一夜都不成问题，但他不看僧面，好歹也该看你这张佛面，先打过一声招呼，再解拉炼掏家伙吧！”

    大郭闻言，生硬地挪开叼在嘴角的烟，恶狠狠地问：“他干了什么好事？”

    雷干城嘿嘿两声，不客气地迸出话，“我的女人。”说着顺手接下阿松递上来的遥控器，朝墙上七十二吋的屏幕板轻按一个鉴钮。

    屏幕瞬间闪白，一对男女赫然跳上屏幕；只见吴姓商人抵在一扇门前，打算将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女子胁持进男用盥洗室逞能的一景。

    大郭见状，脸顿时发青，僵硬着脖子看着雷干城，承诺说：“好，既然她是你的女人，我绝对会还你一个公道。”话毕，将抽不到四分之一的烟重重往烟灰缸山按，拔起身子，恶霸地领着跟班兄弟，连往包厢出口撞出去。

    待隔音门自动阖上后，小刚兴奋地嚷了出来，“成功了。还顺便送那个姓吴的一粒小精灵，试试货灵不灵，结果灵得不得了。”

    立在雷干城身后的阿松转头狠瞪小刚一眼，警告他小心说话，但阿松就一个人，管不了另外三张鸟嘴。

    “可不是，只可惜那个痞子找的不是秦丽，反去看上那个倒霉的女客人。”

    “是那个女的活该。”

    “就是嘛，穿成那样，又没护花使者在旁，难怪会被盯上。”

    雷干城食指抚触眉尾的疤痕，心情恶劣地横了属下一眼，“你们怎么不赶快出去探视情况，捅出楼子我唯你们是问。”

    小刚马上应道：“城哥，你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中。咱们拖欠一点，好让那个女客人吃点小苦头，下回包准她不敢穿得那么肉麻来跳舞。”话虽如此说，小刚还是怕了他冰冷的眼神，脚跟一转，紧跟在其他弟兄身后出去。

    雷干城重吐一口气后，仰躺回椅背，目光紧盯在荧光幕上，注意到监视镜头已切换到男盥洗室里。

    衣衫不整的她已被姓吴的扛上肩，慌乱中，她误打正着地抓住门上的金属环把，让姓吴的无法往前挪出一步，两人僵持不下，姓吴的恼极，眼看就要伸手摘除她快移位的面具，这让她猛然一惊，套着黑色高跟鞋的脚就瞄准对方的鼠蹊部，像搥木桩似地，一厘也不差地猛踹过去。

    姓吴的受创后，马上将她抛到地上，自己则弯着身子往高级地毯一跪，两手紧抱两腿之间，彷佛两只手不够用，最后连头也俯下去纾解自己的命根子了。

    “啊呀！”见了这绝地反攻的一幕，雷干城啧啧地摇头，心下忍不住替姓吴的配音起来。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站在姓吴的身后的女人，一道裂痕从她右颈肩处一路劈到左腰际，一粒浑圆丰满的白奶子就这么从黑压压的幽灵软布料里横卧出来，像七月下旬的弦月，更像美艳滴着露水的阴鬼，直勾人魂魄，彷佛在讨情债。

    雷干城忍不住睨了阿松一眼，见他轻咳一声，迅速调转目光背过身去后，才闷躁地在位子上挪身，一手掩住呼吸加速的鼻，要自己别被这一幕乱了阵脚，同时告诉自己，张李如玉生过孩子，那对酥胸十之八九是用硅胶“垫”出来的效果，远远看去也许赏心悦目，但真摸上去，恐怕会让人酸水上涌、倒尽胃口。

    他正如此想时，一干跑龙套似的手下才冲进现场，占领了荧光幕。秦丽拿着一条大披肩往黑衣女子的肩头套去，其他人则把姓吴的强架起来，朝门的方向拖引而去。

    正巧大郭领着一行兄弟接连而入，没让姓吴的有开口解释的机会，大郭两眼如夜叉地瞪着狼狈不堪的男人，拳头俱扬，直往他肚子捣了进去，直到姓吴的连声喷出一口血水才善罢罢休。

    大郭示意手下把姓吴的打出去，径自走向黑衣女子，态度谦和地对她说了几句话后，身子一让，摆手做出一个请她先行的姿势，扮起护花使者。

    雷干城看到这里，不动声色地切掉监视器，起身对阿松下了好几道命令，“阿松，麻烦你请兄弟把这卷带子毁掉，并且知会一下洪律师看看能不能私下和解，免得姓吴的找大郭麻烦后，抖出那个笨女人的身分来。另外，帮我拦下大郭，解释我现在正在气头上，教训‘我的女人’时，不希望旁人在场，改天我再登门厚谢他的义气。”

    “我这就出去办。”

    阿松理解老大的顾虑，毕竟一个商业鉅富的小老婆摇身变成黑道大哥的女人，若被跑法庭的记者揪到，不搬上纸面大作文章才怪。

    拿破仑怕三家报纸甚过一把刺刀，民主社会的政客也是一样，但混黑道的人可就不能用同种逻辑来等量齐观。城哥会下这道命令，无非是为了保护那个叫张李如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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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佟信蝉心有余悸，抖着一双苍白得快结成霜的唇，她蜷坐于酒店顶楼套房的古董太师椅上，怔然无视秦丽递到她面前的那杯温开水，直到秦丽坐近身旁，才恍然瑟缩，闪避对方的碰触。

    秦丽看出她眼底的戒备，柔声哄着，“别怕，你很安全，喝了这杯温水可以帮你定下心。”

    “不要！”佟信蝉抬手拨翻她递上来的杯子。

    秦丽跳开一大步，抖掉尚未渗进衣料的水滴。

    此时，入口处乍传哔声响起，门旋地滑开，雷干城掐着一只丝质软提包，跨进自己的套房，犀利的目光先落在戴着面具、用披肩将身子裹成肉粽的女人片刻，才掉转到前胸湿透、一脸懊恼的秦丽身上。

    他以眼神将抱歉传达给秦丽。

    她无奈地摊开双臂，踩着高跟鞋朝他的方向走来，与他擦肩而过，丢给他一个祝他好运的眼神，无声地退出房。

    一室吊诡的沉默随着彼此吐纳的气息，一秒续一秒地膨胀蔓延中。约莫一分钟那么久，四目才在空中交会；他坦然直视，她却羞愧得挪开眼，一滴蓦然的泪像蜡油，从她的面具底端滑出来，悬在她勾勒分明的下巴尖上，像一朵噙泪点首的玫瑰。

    雷干城考虑数秒，决定按原订画进行，顺手扯开她的皮包，掠过一只唇膏、一迭钞票和一小瓶隐形眼镜药水，捞出那张唯一可说明她身分的电费单，敏锐的目光在她与白底绿字的纸张之间流转，轻声念出用户大名，“张李如玉。”

    他瞄到她紧张地弹坐起身，研究她的表情好半晌，才继续道：“像你这样经验老道的玩家光顾‘高风险’的店，怎么会忘记带身分证呢？如果警察突然冲进来临检，你的身分照样要曝光。”

    佟信蝉隔着一张面具，远远地看着他，好久，才涩着喉咙，挤出一句话，“我宁愿冒险，碰碰运气。”

    他眉一挑，不怀好意地调侃她一句，“想男人想到这种地步了？”

    她已失去平时的急智，愣愣地应了一个字，“对。”

    他一脸原来如此，随后又装出不解的表情，“不尽然吧，依我这些日子的观察，照你这么受男人欢迎的程度，要挑一个愿意抚慰你寂寞苦心的男士不是难事，但我记得你来我的小店光顾五次，次次皆无功而返……”

    看到她一脸惊愕，他笑得更是开怀，“啊，不用太讶异，我的确派人暗中护送你到家，毕竟你算是我的娇客，若发生意外，我这个不正大光明的黑道人物可就要被执法人员揪上砧板上任凭宰割了。”

    “你知道我多少？”

    “恐怕没你知道我的多。”。

    佟信蝉又再问了一次，“你究竟知道我多少？”

    雷干城慢慢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的平行后，撩人的大手从她的腰际亲密的滑过臀线，顺着柔软的布料来到她的小腿处，最后搁在她的右脚踝，顺手摘下她的高跟鞋，让鞋底朝天，为她撕掉标着价格的卷标后，鞋归原主，哂然地道：“我知道你今年三十四岁，穿三十六号鞋，有个儿子，而且还是个很会睁眼说瞎话的婊子。”说着他伸手便要去扯她的面具。

    她突然僵得像一尊黑铜像，唇却像轻度癫痫似地抖颤个不停，这让他不由得蹙眉，停下动作，把丝质软提递还给她，“你这么怕见人？为什么？”

    佟信蝉被吓得答不出话，三秒后只能慢点着头，找出一个可笑却又真实的借口，“我……

    我割双眼皮、摘眼袋、拉皮手术没做成功。”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诚实，闻言真是无言以对了，只好干涩地评了一句，“你的身材却好得没话说。”

    “到美国抽脂出来的效果。”

    “也有隆乳喽？”雷干城不想问这么亲密的问题，但他必须知道，马上，当下，一刻也不愿等！

    佟信蝉本想依着张李如玉的“加工一览表”说是的，但考虑一下，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

    他一脸狐疑不信。

    自信心受创的她将披肩往两旁一摊而开，挺出傲人的双峰给他看，口气是绝无仅有的恶劣，“要不然你摸摸看。”

    他看了，但没摸，三秒后，镇定如常地为她重新披上披肩，面不改色的脸好似无动于衷，眼睛却再也承受不住地掉转到一侧，压抑住内心的澎湃，轻问她一句：“找我这样的流氓胡搅一夜，真有那么刺激吗？”

    佟信蝉听出他口里的自贬，为他心疼，她想冲口告诉他，她为他力挽狂澜的努力骄傲，他是卖菜的或流氓都改变不了她对他的感情；就像一株水远追随太阳的向日葵，纵使大空出现日蚀，花也不会改变心志。

    为什么？还不是基因惹的祸。

    无奈这话不能跟他说，她只能苦笑迸出一句，“我喜欢看着你跳舞的样子－－”彷佛这世界就是他的舞台。

    雷干城笑了出来，大言不惭地说：“这借口听起来很动听悦耳，教我不心花怒放都难。”

    继而他拉她起身，摆出一个邀舞姿态，补上两句话，“然而，我们都知道不是这么单纯的一回事。张太太，愿意再和我跳只探戈吗？”

    她迟疑数秒，但他不容她拒绝，伸手将她拉离椅子，带着她翩然起舞。

    不需要音乐带动，两人身子一靠近，默契良好地舞起探戈，这一回，他将她轻盈的身子紧紧地收揽在臂弯里，贴身到让她可以亳无顾忌地闻着他的气息，除了发梢的皂香及薄荷凉外，他全身逸着一种无色无味无任何矫饰的男子魅力。

    佟信蝉知道他欣赏她的香水味－－EXTRAVAGANCE，爱慕的狂想，因为这是他去年送自己的生日礼物，无奈却只能让冒牌张李如玉专美于前。

    “你知道西域有种‘天魔舞’吗？”她倚着他说：“传说是古印度祭祀女巫诱媚天神的舞。”

    “听过，但没看过。”

    她踮起足尖，看着他一字宽的眉宇，按捺住吻他眉疤的冲动，仰头在他耳际问：

    “你知道有首‘凤求凰’的舞吗？”

    雷干城依然笑笑，欠身退开一小步，“恕我孤陋寡闻，不仅没看过，连听也不曾听过。”

    “那么你十之八九也不会知道有首‘凰求凤’的舞喽？”佟信蝉紧欺上他，像细藤缠树，在他耳边吹着暖气，“我跳给你看如何？”

    他不答，带她绕过一圈后，技巧地换了一个华尔兹步伐，打算扯开两人的距离，怎知右脚却往她尚不及后退的左脚前进，两个人登时如突兀生根的植物，僵在原地不得动弹。

    他见她的面具下的脸从白霎转嫣红，怕是被自己鲁莽的举动吓到，当下收回腿，吐了一句，“抱歉，唐突你了。”

    他这话本该是再自然不过，只因两人当下跳舞的生理与心理状态皆不纯正了。他“唐突”她，照字意去想入非非，简直可以在脑子里想出好几幅飘飞到外层空间，亲睹航天飞机和母船结合的后现代春宫昼，可笑滑稽之余，竟也能荡漾人心。

    他们停止舞动，眼与眼胶着在半空中，直到雷干城忽地将她的头埋进自己的胸前，以胳膊密密紧紧地包裹住她，喽哑地命令，“摘下你的面具，我不跟戴面具的女人做爱。”

    做爱！他用这个字眼，而不是上床。

    佟信蝉全身微颤地抖了一下，跳跃的心才要臣服，马上记起他是对张李如玉这个骚婆娘来电，不是对她佟信蝉，好梦方酣之际，当头猛被踹醒，及时将“好”字勒在牙关里，转口跟他讨价还价起来，“不戴可以，但必须熄灯。”

    他没那么好商量，“我喜欢看着怀中的女人绽现欢愉的模样。”

    看到她的真面目，只怕吓得他夺门而出。佟信蝉在心里这么说。

    雷干城没得到响应，却之不恭的手直接钻进她的披肩，那只集火焰与冰泉特质的矛盾交集物，紧攀贴上她的酥胸，不去侵犯白的那个，反倒肆无忌惮地与黑的挂勾，怂恿它去背叛、反抗主人的意志。

    佟信蝉嘴里应不出话，只能摇头，强迫自己从他怀中抽离。

    他不让她走，叹了口气，才从裤袋里掏出一只迷你遥控器，瞄准天花板数十来粒鱼眼灯、床头照明灯和窗帘上端的传感器，动了三次拇指后，整个卧室遂在瞬间暗了下来，唯一的柔媚月光也在数秒内被娉婷阖上的厚重窗帘给阻隔在外。

    躲开月娘的窥伺后，他迅捷地撤去她的面具，单手托掐住她的下巴，激渴地寻吻她的芳唇，打算趁她意乱情迷之际，再找个地方将面具藏上一辈子。

    可是她没那么好拐，一只藕臂沿着他右臂的西装料，散步到他的手掌心，以指头勾回自己的面具和他裤袋里的遥控器后，像淘气精灵似地笑出一串清脆的铃响，拉着他的身子往床的方向仰倒下去，似“黑寡妇”蜘蛛女的手与足，如满布陷阱的情网网住了他，教人又爱又怕。

    轻佻风流、练达世故的女人本不对雷干城的脾胃，曲线玲珑的女人也不见得就能启发他的“性”趣。但这个自忖奇貌不扬的张李如天既轻佻又厚颜，厚颜过头后又折回来装出一副忸怩害臊模样，身材虽是好得没话说，却真是个不守妇道的婆娘，成熟条件如她的女人，他虽然没机会碰上三个，但是对前两位也还能敬谢不敏，为何今日却独独被她吸引？

    当真是情之所钟，虽丑不嫌吗？恐怕没那么单纯。

    她的急智及装模作样，总会莫名地令雷干城想起那只他这辈子不可能去碰的蝉。他知道那只生了一对复眼的蝉，自小就带着迷恋与唾弃的双重柔焦镜片望着自己。他一直把她当妹妹看，直到有一天，她突然闯进心门来，等他醒后，方知是一场旖旎的无边春梦，从此他怕了躲藏在心中的鬼，强去压抑的结果让他腰下那副道德操守过严的生殖器就是没法对那只蝉感热起来，因为没法对她热起来，连带地对其他好女人也沮丧，只除了秦丽。

    秦丽这女孩，比寄生在小帮会当跑堂的他还小上五岁，她当时的男友是帮里第三大人物，却被仇家砍到伤重死亡。她那时傻，没识出男友是被帮里眼红的大哥出卖，她为了想促成大哥替爱人报仇，竟对一条歧视女性自尊的帮规点头；那就是她必须嫁进窝里来，和帮里的十五位成员发生性行为关系。

    当时排第十五顺位的雷干城看秦丽的身心已被一哄而散的兄弟糟蹋得失去尊严，当下就想拉着她退帮，但他知道这样做于事无补，只好咬牙走进头儿的办公室，但他没有侵犯她，只让她躺在那里，任她静静地疗伤。他的体恤让秦丽一生都无法忘怀，多年之后也结成莫逆，但跟他一样不幸的是，秦丽伤痕斑驳的心也是对真正爱着的男人有障碍。

    想到这里，雷干城突然记起自己床上还有个女人，应该要专心，专心不到三秒，马上讶然一惊。他想问眼前的张李如玉是如何办到的？

    因为他已快抑不住那股快感了。特别当她忽地咬上他的右肩，跟他肩上的齿痕做印契交换时，他痛得猛然“认识”这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彷佛多年前往梦中的情况，克制不住心头的澎湃，他紧搂着她，把欢乐源源不断地传递出去。

    头一次，他不用心挟罪恶、叛好友之谊去冥想那只蝉，就走上高chao的快捷方式；这个张李如玉绝对有特异功能！既然能，他这位“寡人有疾”大哥大也只有豁出去霸占别人的小老婆了。

    几番缱绻，虽然无芙蓉帐可暖，但薄薄的被单裹着相拥怜借的人儿，腻腻黏黏得倒是教人心上烧出油来，烧到旺盛时分，隐隐盼望这盏情灯是从抹香鲸肚里抽出来的长明油，终夜不灭。

    瘫仰在床上小眠不及一个小时的雷干城被忽明乍灭的光线给撩拨醒，他半睁眼，想搞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往旁一瞥，才看到已戴上保护面具的张李如玉拥被坐着，努起那张艳红的唇，像个女蝙蝠侠似地研究他的遥控器，一会儿调戏天花板上的鱼眼灯，一会儿又去捉弄窗帘。彷佛发现新机关，她轻咦了一声，不到一秒，一曲优美、感性的西班牙情歌便从远程的高级音响喇叭管流放出来，扰人清梦。

    Besame……Besamemucho……Comesifueratalanochelaultimavez……远程鱼肚白的黎明悬在窗口东边，教他疑惑地瞄了眼自己的手表。

    老天，才五点！他甚至睡不到一个小时。回头打量身边这位腮红颈白的女巫婆，瞧她一副吞了成打兴奋丸的模样，想必连眼都没阖上过。

    今日雷干城总算恭逢其盛，领教了虎狼之年的女人体力，真是好得令人吃不消，短短一个小时，把他自己都不知道有的精力榨了两次，现在见他动了一下脖子，一只暖烘烘的小脚又从他的脚踝处摩挲了上来。

    唉，这第三回合，他恐怕无福消受，于是便佯装熟睡。

    可是她眼尖得厉害，把遥控器往旁一丢，揪着被单往他这头偎过来，连问也没问就掀开盖在他胸前的被单，好奇地问：“黑道人物不是都有纹刺青吗？为何独独你没有？”

    雷干城懒懒地应了一句，“因为独独我怕痛。”他故意打出一个大哈欠，阖眼继续睡下去，希望她能接受暗示。

    不想一分钟后，那只青葱玉手钻进被里，从他前胸散步到上腹的一道疤痕时，他的命根子竟然往上弹了九十度，鞠躬尽瘁地立正起来，好像挑定今夜复活，非得在一夕之间补偿他这个主人多年来所受的禁锢之苦不可，真是令雷干城啼笑皆非。

    他睁开右眼睨着这个多了一层皮面的厚颜女人，以眼神警告她别再往下探。

    她一点也不怕，反而露出一副无辜娇滴滴的模样，问：“你肚子上有道疤呢，怎么来的？

    被仇家捅的吗？”

    他懒得对她解释自己的病症，只能随便应了声，“对。”

    “我要看！”她突然变得非常关心那道旧伤，说着就要掀被一探究竟。

    雷干城闻言，倏地翻身趴贴在床上，避过她的窥伺，伤脑筋地挲着眉疤，恶形恶状地咒出一句，“张太太，我们有亲密行为并不表示你可以得寸进尺，为所欲为地操纵我。”

    雷干城心头乱七八糟，没法告诉她心中的窝囊事－－自己勾搭上别人包养的女人，能偷一夜是一夜，再加上他对她心存芥蒂，许下任何承诺皆是不智，自然没法要她现在离开那个垂垂老矣的张富翁。不过就算他开了口，算盘打得精的张李如玉也未必会允诺，在她眼里，他充其量不过是个使坏的流氓太保，一个供她调情玩乐的对象，刚好对上她这个坏女人的胃口，哪日味蕾一转，可能连句道别也不打便找上别人了。

    彷佛能透视他的想法似地，她静了下来，极其委屈地问：“像我这样的女人渴望一个男人也错了吗？你不喜欢我亲近你吗？还是你嫌我坏，是一个功夫不到家的二手货？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自己找上门来，所以不值得体恤安慰？还是男人真的就是自私的懒人，一但满足得逞后就呼呼大睡，不管人是死是活了？”

    一串搥人的连环炮出口，教人心不虚都不行，可她那一只软玉般的手却是不安分地搔刮着他的脊背，当弦似地撩拨弹弄着。

    “好吧，张太太，算我欠你在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佟信蝉大眼溜转一圈，一手在他肩上的口印书圈圈，支吾半天，才说：“你别一副防我的样子，我又没有要你跟我玩SM变态把戏的打算，只不过想问你‘被杀没(Besame)’是什么意思罢了。”

    他迟迟不应声，于是她又对着他的后脑勺，装出一副困惑的模样，问：“‘被杀没木球(besamemucho)’又是什么意思？还有后面那些叽哩瓜啦，危地马拉，多米尼加的拉丁美语是什么……”

    他不客气地打断她未完的话，冲口说：“吻我！”

    “吻你？”佟信蝉忍住笑，大惊小怪地说：“你趴成这样叫我怎么吻你？”

    “我没要你真吻我，”雷干城慢慢翻转过身，捺着性子解释，“我是在回答你提出的问题……”怎知一对上她近在眼前的星眸，教他吭不出任何话。

    “你真的不要我吻你吗？”她又是柔柔地挑逗，其楚楚可怜的姿态教人难以拒绝。

    他盯着她好半晌后，终于叹了口气，投降说：“算我输，请你深深地吻我。”

    她举一反三地，佯装认真求知地问：“这是‘被杀没木球’的意思吗？”

    眼里却闪过一抹恶作剧的慧黠。

    他恍然大悟，了解她从头到尾都在寻他开心，猛然地将她往胸膛上一拉，封住她带着笑意的绛唇，亲自为她示范一个粗犷、饥渴的“被杀没木球”的真实状况。

    正当两人又坠入陶陶然之境，她不请自来地掀开他的背单坐了上来，害他哀了一长声。

    “我弄痛你了吗？”她紧张地冒了一句，僵在那里不敢动。

    雷干城摇头，哑着嗓道：“你这样毫无保护的坐上来，很冒险。”

    她说：“我很干净，没有玻”口吻天真得不像她的年岁。

    “我也许有病，不干净。”他吓着她。

    她却笑了，面具下的眼充满揶揄，一点也不信他的恐吓，媚态动人的身子像一条滑溜的蛇，款款动了起来。

    这教他的呼吸急遽，“张太太，我可能会让你怀孕。”

    就让它发生！佟信蝉在心里回应他，嘴上却说：“我懂得保护自己。”

    “既然如此……”下次请早说！雷干城不再多说一句话，任凭这个销魂蚀骨的姱女摆布了。

    雷干城再度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热情的阳光洒在床上，亲吻她睡过的枕头凹痕，被单余温犹存，让他以为她刚走不久，忙地下床套上裤子和衬衫，冲跳出门外，将专用电梯接上顶楼来。

    二十秒后，电梯抵达一褛，光可鉴人的金属门轰隆滑开，他便直往大厅方向疾步而去，正穿过柜台时，和一个女人撞个满怀，他下意识地搀住对方的臂，以防她跌在地上。

    两人同时张口说：“对不起。”四眼交会，都被双方吓了一跳。

    而于敏容似乎比他多丢一魂，看来像个亏心鬼，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雷……雷先生，好、好久都没见你光顾‘云霓美人’！”

    “嗯，对。不过我预约了下个礼拜五给丁香小姐整理。”雷干城快眼瞄了远程的厅门，不见他要找的影子，便打消原念，转回来打量洗净铅华的于敏容及她身上那套少见的发皱裤装，心知她不可能是来酒店开早餐会报，弯身为她拾起房间IC钥匙卡，朝她递过去。她没接过手，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雷干城见状，一句话也没吭，反而轻扶失神的于敏容来到柜台前，将镂了四二五的钥匙卡递出去，吩咐职员，“小林，这位于小姐要结账，你帮她办一下。”

    小林接过于敏容的钥匙，看了号码，侧身跟计算机调数据，不到十秒，仰头对雷干城说，“已经有人帮于小姐结了帐。”

    雷干城眉一蹙，顺口问：“谁？”

    小林侧头谨慎地揪了站在雷干城身后的女人，身子倾过柜台，在他耳里冒出“邢经理”三个字。

    雷干城闻言双眼慢慢地眨了一下，回头往于敏容站的方向瞥去时，才发现她已逃之夭夭，碎着小步远走到大厅门前，匆匆穿切出旋转门。

    见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仓皇表现，脸上浮着笑的雷干城不用费神去猜，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手指在柜台上轻弹一下，转身就要往回走。

    另一位柜台小姐忙地唤住了他，“城哥，有你的留言哦！”

    “谢谢！”他接下留言条，往电梯方向走去，等到进了电梯才将纸条送到眼前，瞄了字迹。

    你说过要教我西班牙舞的，我下礼拜五晚上有空。

    他闪着笑意的目光随着读过的字转动，落在句点时，嘴不由自主地在光可鉴人的金属墙上大咧开来。

    意识到自己的头发乱得像被狂风刮到地面的鸟巢，他忍不住对墙抚顺头发，回忆起她曼妙的丽影，不想肚子竟隐隐地滚抽了一下。

    他按住那算不上痛，但却能令人不舒服到想回呕的腰腹，告诉自己，这是早晨饿过头的迹象，没必要大惊小怪。

    星期五早上。

    佟信蝉一如往常地走进自己承租的公寓大门，照例开了信箱，从里面拿出一迭广告单和信件后，径自往四楼的寓所走去，转上三楼时，跟刚跨出门的男主人道声早安后，便翻着信件拾级而上。

    不料，对方除了“早安”以外，还各加一句，“等等，张太太，嗯，不，李小姐……”

    接着就窘迫得吐不出一句话。

    她停下脚步，心不在焉地瞥了对方一眼，“有事吗，郑先生？”

    对方腼腆地递出一封信给她，解释，“前天邮差先生误将你的信塞到我家信箱，我妈一忙就忘记转交给你。还是限时专送的，希望没耽搁才好。”

    “谢谢你。”佟信蝉接过了信，没有对他报以和蔼的微笑，只顺手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他，“我想这该是你的，这回邮差先生没塞错，是寄件人误写楼号。”

    郑先生很快地说：“谢谢，嗯……不知道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紧张的口吻丝丝抖着。

    佟信蝉有点讶异，抬眼看着老实的郑先生，抿嘴想了一下，不忍一下回绝，才说：

    “我目前没跟人约。有事吗？”

    “是这样的。我手上有两张国家戏剧院的免费券，是西班牙舞，我妈年纪大，对舶来剧没兴趣，但我又没人可邀，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看，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安也没关系……

    不，或者我把两张券子都给你吧。”

    佟信蝉见他已把券子递出来，不好意思回绝，就照他后项的提议收了下来，转身上楼。

    进到公寓后，她第一件事是去听录音机，没听到于敏容的留言，马上就拨她的移动电话号码，但始终处于断讯状态，便改拨到她上班的地方去，结果，跟前几天一样，被挡在柜台小姐那一关，“佟小姐，于小姐还没进来，我先帮你留言好不好。”

    佟信蝉知道于敏容在躲自己，叹了口气，说：“不用，我再联络她。”

    她将电话一挂，看也不看便将腹间那封署名给张李如玉的限时专送信，连同其他信函往旁边一搁，起身峙，眼角余光瞄到寄件人地址处，是用毛笔书写的“雷缄”两字后，冷不防心悸，连忙拆信，发现封里除了两张今晚在国家戏剧院公演的招待券外，还用回纹针夹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适逢培瑞兹西班牙舞团来此地公演，这是最后一场，好戏不该错过，望你今晚能赏脸到场观摩，至于学舞的约定，明晚八点，我会派人来接你。

    佟信蝉想都没想，就揪着信封跳了起来。

    他约她去看戏！她就跟小女孩第一次收到暗恋多时的心上人的邀约一样，失控到想尖叫。

    狂喜不到十秒，她就冷静下来了。不对，他不是约她去看戏，他是要她找人去看戏。

    佟信蝉检查了票号，注意到是前排中间的位子，只思忖一秒，面带愠色地将雷干城的信笺连同寄来的票俱撕成两截，将之一揉顺手往字纸篓砸去。

    赏光观摩！真是堂而皇之的借口。

    他根本是打了如意算盘，好在暗处看她现出原形，而她还像个住在深宫二十年的老宫女受到皇恩宠幸一般，乐得不知死活！

    气愤之下，她连忙蹲下去翻出郑先生送给她的票，回身往三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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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是夜七点过一刻，台北国家戏剧院里。

    “对不起，借过，对不起，借过……”

    郑先生窘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直到掐着一张票要找座位时，瞄中坐在前端的佟信蝉时才松了口气，挪了两步坐进她旁边的空位，看了一下几乎座无虚席的全场后，又是从头抱歉到尾，“啊，对不起，临时被要求加班，希望没让你等太久。还有，不好意思，我明明跟售票小姐提醒过，要划给我好一点的位子……”他忽地想起自己早上对她说过这两张票是招待券，现在露出马脚，脸马上红起来。

    她被他憨厚的态度逗笑了，仰头说：“没有关系，还是看得到的。这是节目表，你要不要翻一下？”

    郑先生接下表，忙地要站起来掏钱给她。

    佟信蝉笑着拒绝，“你提供票，我理当提供节目表。”

    “你看了没？”

    “我也是刚到不久，来不及翻。”

    “那我们一起看……”忽地觉得一起看太过亲密，郑先生马上转口说：“这样吧，灯光太暗，伤了你的眼不好，我念给你听。”于是他便翻开节目表，照本宣科地念出简介，要前后左右的人无条件地跟着旁听。

    “血的婚礼BLOODWEDDING”，这出西班牙舞码是经由西班牙诗人腓德烈嘉西亚罗卡所写的诗歌改编而成，将拉丁民族溢于言表的火爆热情与荣耀呈现在一场西国乡村的婚礼上。披上嫁纱的新娘正等待新郎的迎娶，无奈地依然心系另娶他人的老情人里奥纳多。里奥纳多的族亲曾在多年前的一场家族仇冤中，杀害了新郎的父亲与长兄们。”

    “当婚礼如期举行时，里奥纳多现身了，并且挟持新娘，策马离去。在争夺新娘的过程中，新郎与里奥纳多皆丢了性命，徒留新郎的母亲悼念唯一硕果仅存的儿子，也随着冤冤相报的往事随风逝去。”

    郑先生正想翻看新娘的下场，怎知灯光全数暗了下来，往前望去，舞台上的帘幕尽数往四方退开，露出意识形态的苍白布幕。

    灯光一亮，两位提着吉他的吉他手与四位歌者坐在右侧高脚椅上，浑厚沙哑的歌喉引出悲切的序曲时，郑先生忙着跟随其他观众热切鼓掌。

    于是，第一幕婚礼，便在姿势就序的舞者和一段激昂的乐音交流下，于焉展开。

    聚光灯随着节奏明快、踢踏有序的舞者挪移晃动，将他们泛着汗光、瘦劲有力的舞影投射在布幕上，做更悲切的黑暗诠释。

    第二幕，白色的布幕已染上了腥红的皿光，营造出潜伏在整出舞剧中的浴血气氛。

    尤其在里奥纳多与新郎激烈拚斗的双人舞化为战栗冤魂后，新郎的母亲以令人心碎的歌喉嘶唱出一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痛，结束了这场为时不到一个钟头，却教人惊心动魄的血的婚礼。

    全场陷入一片沉寂，所有声光彷佛被纳入一个巨形黑洞，待幕一落，鼓掌声及口哨声由四面八方源源不绝地往舞台正中间集中过去，一阵又一阵要求“安可舞”的喧声此起彼落。

    佟信蝉乘机对郑先生说：“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出去，要不然等会儿会人挤人。”

    被现场气氛感染得乐陶陶的郑先生没听出她的暗示，一面大力击掌，一面回头在她耳边嘶喊，“不行，我非拍到他们出来跳支可舞不可。”说完，如旱地拔葱似地站起来，学别人吹口哨，三次徒劳无功后，更加热切地拍手，还差点儿将佟信蝉的眼镜挥出去。

    她闪了一个身，自定义没趣地将眼镜挪正，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珠看着红幕起起落落了三回，谢过三次幕的表演人员这才在观众热情的三催四请下，现身舞了一段双人战斗舞，之后还意犹未尽地加演了一场斗牛舞和舞娘卡门。

    等到佟信蝉人站在剧院楼下时，半个钟头又过去了。

    从剧场到大厅的这段路，郑先生没有歇过嘴，他的兴致是那么地高昂，口若悬河滔滔地评论，似开了闸门的水库，颇有沛然莫之能御之雄势，更加突显出佟信蝉的无动于衷，直到有人从身后叫了她的名字，她不理会一个劲儿往前走的郑先生，回身探个究竟。

    原来是一身便装的佟玉树。

    “哥，你也来看埃”佟信蝉嘴里有讶异，眼神却不为所动。

    “阿城帮我留的票，我不知你也约朋友来看，不然就帮你跟他多要两张。”

    她不解地看着他，“他怎么会有那么多张票？”

    佟玉树没去多想她问话的动机，“他是大力促成这个舞团来台湾巡回表演的幕后功臣。

    咦，你朋友怎么愈走愈远了？若不赶时间的话，你把他叫回来，等会儿上阿城的店吃宵夜，顺便聊一聊。对了，阿城知道你西班牙语也挺溜的，要我问你，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可不可以权充一下西语口译，他会照两倍行情付你酬劳。”

    佟信蝉眉头都纠在一起了，“你跟他说，我没空。”她想乘机开溜，不想，蓦然回首的郑先生已走回她身边，以捍卫勇士姿态现身，瞪着佟玉树。

    他被瞪得冤，睨了妹妹一眼。

    她才勉为其难地快速引介，“我大哥，佟玉树。这是我朋友，郑先生。”

    郑先生握住佟玉树的手，自动补上一句，“李先生，久仰，久仰，我是令妹的邻居，郑呈恭，郑是郑成功的郑，呈是呈报的呈，恭是恭亲王亦昕的恭，就住在令妹家楼下，目前在公路局服务。”

    楼下？他爸妈住平房，哪来的楼下？而且就算他是真的住在地底下，服务于公路局的郑呈恭？而且自己也不姓李啊！佟玉树心有疑惑，但太有教养，不方便指正对方，只斜瞄了妹妹一眼，以眼神问她在搞什么新花招。

    佟信蝉给他一个敷衍了事的假笑，说：“哥，晚了，郑先生急着回家孝顺母亲呢。”

    郑先生这回附和了，“是的，我妈会等我的门。”

    “真可惜，我刚才一路跟在你后面，以为你很欣赏这次的公演，打算带你们去见见表演团和主办人呢！”

    “是吗？”郑先生甚至连看都不看佟信蝉一眼，马上说：“那就请大哥带路吧！”

    “不！”她大叫出声，把两个男人吓了一跳。

    一阵豪迈的声音在她耳边乍然响起，把她吓了两跳，“为什么不？觉得我不值得见吗？”

    一只大手还拉扯着她松散的尾辫。

    佟信蝉回仰过头，看到雷干城那张亲和愉快的脸，被他近在咫尺的唇给迷住了，回味起一周前他吻上自己的陶然滋味，但是当她瞥见贴着雷干城而立的秦丽时，脸色霎时转青，难看到极点。

    雷干城似乎对她的反应习以为常，但仍保护似地将秦丽拉到另一侧，以防被她鄙夷的眼神瞪出内伤，然后背过身去不睬佟信蝉一眼，并主动上前握住郑先生的手，其热切真诚的模样像是怕去得罪对方，彷佛他才是那个有一个不良退婚纪录的妹妹的人。

    见了此情此景，佟信蝉是满腹怨尤，急匆匆地对佟玉树说：“哥，我头昏得很，得回去了。”她没跟雷干城和秦丽说声再见，当下紧掐着郑先生的袖子离去。

    佟玉树严肃地瞥了神色黯澹的雷干城和一脸尴尬的秦丽，道歉了，“阿城，秦小姐，对不起，这不懂事的倔丫头总有一天会被她的脾气害了。”

    雷干城随即挂上微笑，反安慰他，“你不能这么说啊，你有选择朋友的自由，信蝉当然也有。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赶去店里和大伙会合吧。”

    佟玉树临时想起，便问：“刚才你急着说要找人，找到没？”

    雷干城摇了头，“她没来，就算有来，也是避开我替她安置的位子。”

    “她真的这么怕曝光？”

    “唉，说来话长，我有机会再解释给你听。”

    “阿城，提醒你一件事，明天我正好开放临时门诊，记得来医院照胃镜。”

    “玉树，不要现在提这件事，会坏了气氛。”雷干城一手搭上好友的肩，一手挽着秦丽走出人群。

    翌日黄昏，焰红的太阳刚自一幢大厦的背后往下坠，未几，酝酿阴谋的夜便迫不及待地勾结雨箭，拿下台北这个华灯初上的不夜城。

    家庭伴唱机挟着追不上音符的走音腔调从远处传来，彷佛不够耸人听闻，还顺便拐了几声急爆嘶吶的犬嗥作衬底音乐。

    公寓三十号二楼的阳台上，一个刷洗过头发的中年妇人用毛巾拭去水滴，关怀地看了一下盆栽，揪去几根野草，眼珠子一斜，看见一辆黝黑如子夜般的轿车穿破水道，往搁满车辆的狭长巷弄驶进来，停在对面那扇锈剥了红漆的铁门前。不到十秒，一个戴了面具的女人出现在红门处，冒雨往轿车钻进去，车门一关，人随车扬长而去。

    妇人当下不苟同地抿起嘴，连摇几次头，一走回屋内，话筒往耳朵上一凑，便跟隔壁邻居太太嚼起对面四楼那个张李如玉的舌根。

    顶着一头如云鬈发的佟信蝉身着白色纯棉舞衣，外罩一件雪白的尖领衫，下套一件舒适宽松的黑裙，无视街上行人的好奇眸光，以张李如玉的姿态，被阿松护送进八德路的一家小剧场里。

    剧场观众席间寥寥无几人，喧哗热闹的台上却站了十多位踏脚、击掌、嘴里“欧啦，欧啦！”不断的西班牙舞者，围绕着一对跳着佛朗明哥，舞入忘我境界的男女。

    那女人不是挺美，突兀分明的五官因为过于专注而略显扭曲，身材也过于丰满，却有一头掺着银丝的野浪褐发，耳梢戴着一朵颤颤怒放的红玫瑰，耳垂则挂着银匙般的坠环，两只雪白的膀子像破蛹的夜蛾，从一袭墨黑的舞衣里伸展开来，魅惑着年轻削瘦的男舞者。

    身着一整白衬衫与黑裤的男舞者有着教人频频回顾的衣架子身材，衣架子不见得会跳舞，但台上的男子不仅会跳，还跳出九分行家的姿态，把昨天那个在国家戏剧院抢劫新娘的“里奥纳多”角色，诠释出激亢、猛劲、桀骜不驯的韵道，斩去一分天怒、地憎、人怨的傲慢，多了一种欲语还休的柔情；画蛇添足，没忠于原角色，这也是他跳不满十分的原因。

    但在佟信蝉眼里，他比昨天的男舞者更有人性，这又是另一个让她动容、无法拒绝这个业余男舞者的原因之一。他们舞罢后，佟信蝉忍不住起身为他们鼓掌，大概是弥补昨天吝啬击掌，亏欠这个舞团吧。

    男舞者寻音往她所在的位置瞟来，与她正对的眼底充满暖洋洋的喜悦，不等气息平稳，回身对舞伴欠身后，从舞台跳下来，走到她眼前。他没有做出任何唐突亲密的举动，只是以一双火眼瞅着她面具下的瞳孔和一袭米白色的舞衣，说：“昨晚你没领我的情，我以为阿松会请不动你。”

    “你心怀不轨，想打破我们之间的默契。”

    雷干城佯装不解，“我不记得自己有跟你做过任何承诺。”

    “那么现在记得还不迟。你若再有探测我的小动作出现，我是会找别的男人的。”

    雷干城猛地抓住她的手，弯着一抹笑警告她，“小姐，永远别要挟一个流氓，你只会得不偿失。”

    佟信蝉义正辞严地提醒他，“我是张太太。”

    他眼里浮闪着戏谑，“毋庸你提醒，我一辈子都会记得自己当过人家小老婆的姘头，阎罗王早就在地狱划出一个位子，等我入座。”

    他说得是稀松平常，但私下和魔鬼交换契约的佟信蝉听了却是冷进心骨里去，无法辩驳，只能任他带领自己步上舞台，听他解释。

    “刚才陪我跳上一段舞的是缓妮塔培端兹，她是这个舞团的灵魂人物，四年前她的二儿子和媳妇来我的酒店做长期表演时，我跟他们学过舞，因为那时我们的英文都很破，所以请来一位台北通的西班牙人当口译，可惜今天临时请不到人，而我们的英文还是很破，好在我还懂几句西班牙会话及一些基本舞步的术语，你只好将就一下了。”他说完便把佟信蝉介绍给缓妮塔认识。

    热情的缓妮塔两掌一搭，捧着佟信蝉的面颊就给她三个贴面礼，口直心快的缓妮塔打着舌音问雷干城，“你的朋友为什么戴面具？”

    他边解释一边用手势在脸上比划，犹像分尸一块葱油饼。

    结果缓妮塔一脸疼惜，还冒出一长串西班牙话，大意是她很为佟信蝉的整容手术失败而难过，不过她认为这样子很浪漫，让她联想起安德烈韦伯的“歌剧魅影”。

    佟信蝉懂她的意思，但仍故作疑惑状，面向一脸不恭的雷干城，要他翻译。

    不知雷干城是真的有听没有懂，还是他故意歪曲事实，“缓妮塔说，我们不是要跳‘歌剧魅影’，她不介意你的丑模样，希望你摘下面具，她才肯教你跳。”说完，还挤出一个万人迷般的笑容。

    她虽然很想一拳打散他无辜的笑，仍是面带风度地对缓妮塔道：“那我可以不学。”

    缓妮塔困惑的脸马上转向，求教于雷干城。

    怎如他大拇指一竖，脸不红气不喘地，哗啦一串打舌音，告诉缓妮塔说：“她夸你跟她妈一样漂亮。”

    结果缓妮塔心花怒放，两手一环就把她抱住，神似一条蟒蛇圈着瘦皮猴。

    佟信蝉无法拆穿他，只能在心里咒身旁得意扬扬的的男人：猪！当真是一个颠倒是非的赖皮流氓，擅长唬人外交的那一种。

    缓妮塔不容佟信蝉拖延，手往腰开一搁，脚往地板一顿，臀朝侧边一顶，当下摆开一个舞姿，开始传授基本舞步与手势，要她先观察一次后，再跟着跳一次。

    两个小时下来，她已是香汗盈盈，学习力强的她也能跟着大伙舞上一小节，但缓妮塔是个很严格的老师，不仅要求步伐、节奏、手势，连表情都不得马虎，还希望佟信蝉能在舞团转往日本表演前，接连抽出三个晚上，到这家小剧院加入他们的练习。

    在一行人热切的拥抱下，佟信蝉欣然首肯，随后由撑着五百万高尔夫球伞的雷干城亲自护送上一辆特约出租车。

    她透过泛着水气与水滴的玻璃仰望雷干城，满心以为他会收伞坐上车来，不想他却要她摇下车窗，闲荡的手臂随意架在窗口，以沁凉的大拇指在她微启的唇瓣上轻挲流连，直到她面具下缘的双颊逐渐泛起红晕，才轻声解释，“我今晚还有事得办，无法送你到家。”

    佟信蝉起初无法会意，三秒后才反应过来，双眼圆睁地问：“你……今晚不用我陪？”

    他极其温柔地纠正她的话，“不，是我今晚不能陪你。我保证周二晚上会抽空来看你练舞，练完舞后，看你要上哪，我一定奉陪到底。”说完，不等她反对，旋身往回走。

    “小姐要到哪里？”司机先生问。

    她顺口报出地点，趁司机打着闪光灯时，机伶地转头，目光紧跟在雷干城的背上，当她看见不知什么时候现身的秦丽在雷干城和阿松的簇拥下跨进他的专属座车后，才木然地掉头。

    佟信蝉黯然地用念头折磨自己，他有秦丽这个随叫随到的红粉知己伺候，当然不需要她陪了。但继而想想，人家要她走，难道她就得这么认分吗？当然不！

    她当机立断，转口就对司机说：“你若跟着前面那辆车牌，我付你三倍车资。”

    司机不想冒险，“小姐，可能跟不到一个街口就会被识破。”

    “晚上加上雨天，视线不比白日，你要不要跟我赌一赌？”佟信蝉当下从皮包里抽出两张千元大钞，往驾驶座递去，“外加五倍车资。”

    “成交！”司机将钱寒进衣袋里，雨刷一打，油门一踩，加足马力住前追去。十分钟不到，他们便被红灯拦在长安东路和林森北路的十字路口，阿松像科学怪人般地在烟雨蒙蒙的挡风玻璃窗前现身，把司机和佟信蝉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后车座的门猛地被拉开，两只湿漉漉的大手从缝间伸进来，当下就把她抓下车，连拖带拉地来到业已打烊的商家骑楼暗处，将她反钉在柱前。

    雷干城将她的双腕反剪身后，右手虎口狠狠地扣上她上仰的脖子，面罩寒霜地质问面具下的她，“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佟信蝉咳了两下，对他的恐惧与欲望顿时交织成一张乱了针序的网，她无法思考，只能颤着单薄的身子，让情感赤裸裸地泄出嘴，无法自拔的语气带着呜咽：“因为我要你，更气你要那个叫秦丽的女人却不要我。”

    雷干城闻言傻在原地好半晌，发梢的雨水滑过下颚滴上她的锁骨，续沿着美好的乳沟下滑，将她的白棉舞衣濡染成透明，直到她的呼吸因缺氧开始急促，双手不由自主地要挣开他的束缚时，他才陡然清醒放开她，倒退一步。

    这一退，他便马上后悔了，因为他眼里全都是她仰靠着楼柱的媚影，像匿身在水火同源的山泉女神，潺潺地在空灵幽谷中传送着“我要你”的音韵，戏弄着前来探幽采水的凡夫俗子。

    他黯着眼神低咒一声后，将佟信蝉半拥半簇地护上车，粗声要求阿松开到就近一家卫生干净的宾馆。

    这回是他催着动作慢得如蜗牛的老板娘，当他们抵达三楼的一间套房前，他将钥匙一掐上手后便急牵她入房，老实不客气地将老板娘猫头鹰似的睡脸挡在门板外，仅偎着她窈窕的身子，想象她醉人的舞姿。

    雷干城以唇亲吻着被自己掐到淤青的颈子，紧拥着她在原地绕着，一面低声抱歉，“请原谅我刚才粗鲁的行为。”

    佟信蝉为他判若两人的温柔而神醉，好久才央求着，“带我跳舞，不要有任何距离。”

    他体贴地腾出一只手捻掉了灯影，最后连她的面具也不嫌，贴着湿透的舞衣往床上倒去。

    天，对这个女人没来由得迷恋让他恐慌到极点，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对女人的欲望会强烈到无法压抑的地步，但他还是压了下去，因为他要亲耳听到她欢愉的声音，感受她的颤动。

    不到十分钟，两人便共效于飞，到达爆炸的境地。尤其当她告诉他，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尝到欢愉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顿觉她的玉臂就算没有千、百个男人“枕”过，十人倒是一定有的，但这教人生气的谎太甜蜜，他竟舍不得当场揭穿她的演技，只能任她的娇吟重新点燃自己的情欲，任欲火焚着两人连连相合、密密相依的躯体，直到冷气孔的风吹凉了透湿发热的肌肤后，一个钟头已然过去。

    这回合，换她沉沉睡去，他却清醒如初进门时，抱着一副软玉温香，任思绪折磨自己。

    难道他不想看看她的庐山真面目？

    第一念头是肯定的，所以他在黑暗中摘了她的面具，依着模糊的幽光，冥想她的轮廓，有那么一秒他的手停在灯钮上，想去扭亮灯，教她现出原形来，但是，内心深处他怕接受事实。

    明明知道自己跟她的关系和发情的交媾动物行为没两样，心里却总是拒绝不了她的情惑。他无法信任她，甚至谈不上认识她，更遑论提爱这个神圣字眼，对于一个他确定无法信任的女人，爱不爱、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已完全毫无意义。

    于是，雷干城为她盖上了被单，起身穿戴整齐，转身来到门口处，确定门锁功能正常后，从衣袋里掏出房门钥匙搁在明显处，无视床上一脸憨醉于幸福的女子，头也不回地跨开步伐，兀自离去。

    接连两天晚上，雷干城没有现身，他已经事先言明过了，佟信蝉却抑不下失望，练舞的劲儿也不似第一晚那么卖力。

    第三天晚上，她失望地练完舞，跟缓妮塔告别后，却喜出望外地见他依约守在剧场外。

    一见到他，她几乎是飞奔进他怀里的，她的目光溢满热情，他的却是量度有节、算得刚刚好。

    “我以为你不打算来的。”她忍不住对他撒娇起来。

    “我人不就在这里了吗？”他的口气回异于三天前，不再温和有礼，反而幡然横出霸气，“我要你今晚陪我。”大手不待征求，便在众目睽睽下紧罩在她的臀上。

    佟信蝉听出他口里的藐视，没应声，只是不自在地躲避行人看她的目光，任他搂着自己的腰。

    一路上，她这个张李如玉很有规矩，没有试着去挑战他这个旧式男人的毅力，但他这个旧式男人好像在一夕间吃错药似地，竟不顾阿松的在场，命令她坐到自己的怀里。

    她推拒了一下，“我这样做，有违交通规则。”

    他眉一挑，好玩地盯着她看，似在嘲弄她连“妇道”都不守了，竟会在乎交通规则？！

    于是佟信蝉只好勉为其难地斜坐到他大腿上。

    他将她的身子拥向自己后，一下以舌尖调戏她的耳垂，一下在她的眉尾吹气，两只闲着也是闲着的大手上下交攻游走，等到他终于将她无厘头式的矜持攻破，害她连连娇吟出第三声时，她猛地像跳针的唱盘吟走了音，清醒车里还有第三人在场，马上挣开他的拥抱滑回原座，抖着双手整理衣襟，撇头望向车窗外，以逃避他揶揄的目光。

    也就是在此时，她猛然发现自己不是被载往雷干城的酒店，而是他位于乌来附近的住宅，这让她心上浮起一层疙瘩。

    佟信蝉原本就知道他和一些打着光棍的兄弟们住在一起，平时上他的舞厅跳舞是一回事，但真要在众目睽睽下走进他的房间又是另一回事。当他和阿松两人都跨出车子站在碎石子车道后，她像羞于见人的新娘躲在车里，迟迟不肯出来。

    雷干城心里笑她装模作样，两只大手抵在车顶，弯下半截身子，探头调侃她，“墙都爬了，人也偷了，色胆包天的张太太竟也有害羞的时候？”

    她听出他口中的不以为然，没好气地威胁他，“你若再用这种轻蔑的口气羞辱我，我是真的会去找别的男人。”

    雷干城三天前已在小剧院里警告过她一次，说过的话她听不进去就是废话，对于废话，他不习惯听，更懒得说上第二遍，“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好一个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没想到不学无术的流氓也识字，懂得引用古文？”

    佟信蝉一强起来，毒话是不留人半分余地的。

    她以为他会变脸，却没想到他竟还能沉着地说：“我可以把一个娼妇当成贵妇对待，但受不了拿身体跟男人讨价还价的女人。”

    “喔，你嫌我这个娼妇拿身体来跟你讨价还价，想必那个有魔鬼身材、天使面孔的秦丽绝对不会这么做？”

    雷干城眼也不眨地看着她，“我忘了提，我不仅嫌讨价还价的女人，更嫌明明只有半瓶醋，却叮当响个不停的女人。”

    她一听，简直是对着他的面孔吼，“那你何不去抱秦丽那个贱女人！”

    他的眼神猛地露出狠光，太阳穴处的青筋浮绽，抵在车线的手已然拳握起来。

    她这才怕了他山雨欲来的暴风面目，仓皇地往另一端逃挪了过去。

    雷干城没进车里打人，只邪邪一笑，冷淡却果决地把想法一字字地道出口：“她不是，你才是；心最丑的一个。”

    话毕，他稳健地退后一步，反手弹上车门，好言好语地要求阿松，“把张太太送到家，打今晚开始，只要她再上咱们的任何一家店，交代兄弟直接撵她走，连跟我报备都不用。”

    那晚，佟信蝉算是醒了，被那句“她不是，你才是；心最丑的一个。”

    叱醒了，如果他气急败坏地骂她也还好，偏偏，他自制冷静得吓人，其决绝冷漠的态度教人无法不心碎，原来，她自始至终都是在扮演自己，不经他指点，她不知道自己的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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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雷干城在阿松及秦丽的陪同下，由台北车站的停车场步行至西门町附近的一幢十三层高的旧大楼。一行三人跨进大门，略过颓废、专门卡人用的电梯，直接步上逃生梯。

    这盖在屋内的逃生梯阴暗污秽，愈往上走愈发诡异，上了五楼后伸手几乎难见十指，偶尔踩上梯阶，一阵哔啵乍响，教人心惊，若是踩上地雷，炸死也认栽，就怨不是地雷，而是脚下逃生的蟑螂往裤管里钻，让人的神经从脚指头一路麻上头顶。

    “什么鬼东西！”阿松厌恶地咒了几句，双脚不时猛踩几下，才摆脱掉裤管里的不明物。

    “十一楼就快到了。”秦丽对身后的人解释，不想才往上多踏一步，一声惨叫伴着三字经在这幽暗的楼梯间遽响。走在中间的她一脸直贴上雷干城背后的西装料，她还来不及搞清状况，身后阿松那副如铜墙铁璧的身子就撞了上来，差点把她夹成扁肉干。

    原本殿后的阿松闻有异状，一语不发地挪身往上跨了三级，来到楼梯转折处后，抽出迷你液晶手电筒往前一照，当下就叫妖怪现形。

    原来是一对情窦初开的高校生抱躺在一张深蓝色的睡袋上，初尝禁果。

    走前头的雷干城在黑暗中一脚踩中男孩的脚指头，坏了人家的美事。

    男孩也算得上一位捍卫勇士，两臂一撑，拿自己的身躯挡在女朋友身前，桀骜不驯地冲着雷干城和阿松道：“你们偷偷摸摸爬上楼来做什么。”

    阿松以大掌轻拨对方的脑袋，用手电筒照着对方的脸，“小子，嘴巴放斯文点，我们再怎么偷偷摸摸，也没你们见不得人，还不赶快滚！”

    “等一等！”好久不答腔的雷干城侧头看了一下躲在男朋友身后的女孩子，问她，“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女孩久久不答腔，尤其瞄到雷干城眉下的疤时，倏地紧搂着男孩的臂膀躲避他的目光。

    雷干城不以为忤，掏出一枝笔，将男孩的学号和名字记在自己的手掌心后，便教训他起来，“女朋友肯以身相许于你，你就该表现得贴心一点，这样就地解决，不仅鲁莽、更是不智；身体是要到了，心可拴不住，日后她肯跟你算你走狗运，不过哪日翻脸吵起架来，这笔旧帐是没完没了的。”

    说话时，他从裤袋里抽出一迭钞票往男孩那头一递，以命令的口吻说：“你们若不挑剔套房等级的话，开房后的余款，够你请她看电影、吃一盘蜜豆冰，但保护措施不能省，若两个月后给我撞上，发现你没按规矩来，教她肚子大起来的话，你最好祈祷自己有九条命。”

    男孩不愿接下钱，以一只胳臂挡去强光，理直气壮地解释，“省省你的钱，我们就是瞧不起去宾馆开房的下流大人，才宁愿在这里约会的。”

    “我这个人天生迷信，撞坏人家的好事，若不散点财就要倒霉。”雷干城猛地弯身，将钱塞进男孩的上衣口袋里，语带恫吓地说：“衣不蔽体的当头，还敢大放厥词，跟我拗清纯！

    你拿了钱把裤裆拉上，马上带女朋友走，若我待会儿下来，发现你们还在这里，别怪我把你踢到屁滚尿流。”

    男孩看着他好半晌，突然问：“你是不是要找十三楼的苗倩玲？”

    雷干城没应声，反倒是秦丽开口了，“你认识她？”

    “她是这幢丑大楼里最美丽的女人，要不认识她都难。”男孩看了一下雷干城和阿松，不怀好意地问：“你们两个也是她的恩客吗？”

    “不是，只是朋友。”

    “少来了，你们一个眉带疤，一个脸带凶相看起来就是会强歼女人的坏蛋。”他接着马上转身对秦丽说：“小姐，你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说不安全，倒也是挺安全的，尤其大块头那一只，简直就是鬼见愁。”

    “想挑拨离间，你还早呢！”阿松当下就抡起拳头要揍这个小子，冷不防被秦丽抱住，阿松的反应像是被电劈到似地，大手一挥，急急将她弹回雷干城身上，对她咆哮一句，“秦小姐，你以为我会真的对孩子下手吗？”

    雷干城扶稳一脸委屈的秦丽后，快瞟阿松一眼，只见他避开秦丽的目光，反过身来跟自己道歉，“城哥，对不起，一时失手。”

    偏偏男孩在一旁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一时失手？杀人犯也是这么说的。”这回不用等到阿松发癫，雷干城一把抓起跪坐在地上的小子，将他板过身反架在墙上，揪着头发请他的颊贴壁吃灰，冷声警告，“小伙子，耍嘴皮子也得看场地时候。”然后指着他的女朋友，威胁说：“如你所说，我眉带疤，他则面带凶相，看来就像是会强歼女人的坏蛋，但你没料中的是，我们不止强歼女人，还特别喜欢从后面鸡奸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

    这下总算镇住了男孩，他先丢给惊惶失措的女朋友一个安抚的眼神后，忍不住反抗讥笑，“‘鬼见愁’叫你城哥，我知道你是谁，跟我妈打过牌的野鸡提过你的‘那话儿’不行。”

    雷干城不以为忤，好风度地回头对他的小女朋友笑了笑，解释，“对女人也许是不怎么行，但见到你这个惨绿少年可硬是要得。”

    “你……你流氓，变态！”

    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孩这时才吭出了第一句话，“小穆，你不要再刺激人家了啦，我们……现在就走。”

    男孩猛吞一口唾液，真正紧张起来，“好，我们这就走。”就着就要挣扎开束缚。

    雷干城顺势松手，任凭这个叫小穆的男孩卷着包袱，拉着女友横冲直撞，摸黑窜逃下楼。

    雷干城不发一语地转身朝十三楼前进。阿松及秦丽两人则是默然地跟在他身后。三分钟后，来到一扇贴着门神的铁门，按了二十来声响铃，未见预期中的主人前来应门。

    秦丽一脸凝重，掏出钥匙打开苗倩玲的寓所，先踏进凌乱的屋内，来到躺在沙发椅旁的女人眼前，见她原本吹弹可破、柔弱无骨似的芭比娃娃身材已青一块紫一块，显示死前rou体曾被人凌虐过。

    “城哥，咱们慢了一步，你暂时别碰任何东西。”秦丽发出警告后，掏出一条手帕，回身抹掉门把上的指纹，才让雷干城和阿松进入客厅。

    雷干城看着秦丽往苗倩玲的卧房走去后，蹲下身，一语不发地审视这个静躺在地上的美丽女人。

    初出道时那几年，雷干城为了证明自己对帮派的向心力，连三七仔皮条客也咬着牙当，做不到半年，便主动和乔装成皮条客的警探合作，暗助他破获好几桩雏妓青春案，苗倩玲就是最后一批被救出火窟的女孩。

    有时，一个清寒美丽的女人是幸，也是不幸，十六岁不到便被养母卖进私娼寮的苗倩玲，便是如此美丽却又不幸的代表人物。在她来说，肉身是她唯一能讨个温饱的工具，处身火窟不及半年，她的奴性与卑微已然塑成，即使脱离火海，仍是无法甩开恶梦。

    她视雷干城为苍天派来拯救自己的执行者，除了以身相许外，无以为报，不料遭到他的拒绝后，竟然羞愤得想自我了断，即使他苦口婆心地跟她忏悔，说明自己若能早点和警方合作的话，她也不至于被卖进火窟。

    但她听不进去，气极之下逃离收容之家，躲开雷干城和社工的保护，一走就是七年。

    这段时间她跟着一个日本富商远走东京，直到对方抛弃她另寻新欢后，才回到台湾来。

    雷干城当时已掌握构陷父亲和大哥的主事者的线索，知道对方涉及政坛又性好渔色，便私下放出消息，打算效法范蠡去物色一位像西施那样无怨无悔的职业情妇来搜集线索。

    但他本事没范蠡高，处身的环境父比古代先进文明得多，因此信得过又不会被拆穿的人选几乎没有，眼看计划就要胎死腹中，直到秦丽领着苗倩玲来见他时，他才见到一线曙光。

    经过一番设计后，苗倩玲不负众望地成了对方的地下情妇，暗中帮雷干城搜证，三年了，总算有一点眉目，她却成了牺牲品，活活地被一个她信赖的人祭给了魔鬼。

    他辜负了她，为了一个红杏出墙的女人辜负了她。如果他这几天没贪恋张李如玉，临时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赴约时间的话，甘愿为他冒性命危险的苗倩玲不会死得这么惨，他是那个间接谋杀她的帮儿。雷干城的心沉重得如千堆雪。秦丽从她的卧室出来，“城哥，找不到倩玲提及的数据袋，八成是给那个老狐狸夺回去了。要报警吗？”

    阿松由厨房阳台跨步进来，界面，“犯不着多此一举，刑警车已开进巷口，不用一分钟便会包围前后出口。城哥，我们赶快上到顶楼，看能不能跳到隔壁矮两层的大楼。”

    “好，试试看。”雷干城面无表情地点头同意。

    “这是什么蠢主意……”秦丽不可置信地看了一脸沉稳的雷干城，大力反对，但微弱的警笛已传入耳。

    阿松不容她迟疑，扣上她的腕，疾步跟在雷干城后面踏出苗倩玲的寓所。

    感谢市政府消除危楼的措施，没让他们卡在顶楼逃生门处。三人跨上顶楼后，秦丽一直摇着头说行不通。

    阿松没搭理她，忙着观察周遭环境，打量窄到纳不进防火车的防火巷宽度，心知就算自己背着秦丽跳过去，有轻度惧高症的雷干城也绝对跳不过，于是阿松快速跑到另一侧，见紧挨彼此的楼后，却大喜过望；没想到一向为人垢病的旧大楼建规终于也有被人赏识的一天。

    阿松振奋地问：“城哥，隔壁楼是贴着这幢楼盖的，只有两层楼高的差距，你办得到吗？”

    雷干城不慌不忙地点头，接收回发号权，“你先跳，以便接秦丽，我则殿后。”

    “不……让城哥居中，我最后跳。”秦丽提出抗议。

    但两个大男人没理她，阿松拔了她的高跟鞋。

    秦丽警告着，“你敢敲坏我的鞋，我跟你没完没了。”

    阿松充耳不闻，掐着凉鞋的大手一划，直接丢往隔壁大楼，不到十秒，他的人影也跟着跳过去，矫健的身手可直追武打明星，可惜这云重月暗的避嫌关头，没人有闲情逸致去拍手要“安可”。

    雷干城将秦丽架上围墙，但她迟迟不肯跳。

    阿松手臂大张，在临褛催着，“秦丽，快跳，你不跳，会拖累城哥。”

    “就算我跳，城哥也不见得会跳……”秦丽回头看了额头已开始沁出泠汗的雷干城一眼。

    雷干城保证着，“秦丽，区区两层楼，我应付得来。”说完双手按在她的背上，用力一推，才眨把眼，她人已掉进阿松宽阔的胸襟里。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豪情游侠如阿松却专门来个造反定律，他将惊瑰未甫的秦丽当米袋似地随地一搁，急步上前又要救驾去了。因为雷干城虽然已硬着头皮爬上围墙，但有惧高症的他早已失去方向感。

    正当阿松以为他要往回仰倒时，不料他的身子一弯，像折翼金乌似地坠下来。阿松大惊，猛往前大跨两步，臂一拱，人是接到了，孔武有力的躯干却被雷干城加速而落的体重一震，顿时跌坐在地上。

    秦丽猛地扑上前，想察看雷干城和阿松的情况，不想又被另一个飞落下来的人影吓得出声尖叫。

    “嘘！”

    “女人，闭嘴！”

    两句斥喝让秦丽猛地掩住嘴，目光落在刚到的小飞侠身上，认出他是那个叫小穆的男孩后，才喘了口气。

    斜背书包的小穆瞄了阿松怀里失去知觉的雷干城一眼，摇头说：“没想到大名顶顶的雷公毛病还这么多；不举、断袖之癖、外加弱不禁风的软鱼虾，嘿，我说，他这个大哥大当真是唬人的。”

    阿松瞠目望着小穆，不客气地龇牙说：“你快滚，省得讨打。”

    小穆不理他，比了一下昏迷过去的雷干城，转身对秦丽解释，“这里我混得很熟，可以带你们躲开楼下的警察。”

    “不必，我们自己找得到路出去。”阿松拒绝了。

    小穆也不生气，好像存心跟阿松卯上，力气虽比不过，但一张厉嘴可以当无影剪来搔阿松的痒。

    “我会帮你们，全是看在雷公的面子上；他刚才没倚老卖老地教训我，还塞钱给我把马子，这招我喜欢，可惜我那个正事不干、专门聚赌的老爸和我未来酒鬼丈人的观念没他开通，要不然，我和我马子也不必躲在楼梯间练习第一次接触。”

    “你有完没完？”阿松真是讨厌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但现下情况紧急，只好忍住脾气不发作，“若说完了，赶快带路。”

    “这幢楼和隔幢楼因为矮隔璧楼两层，用户为了防贼，将安全门反锁起来，我们得爬到另一幢大楼才找得到出路。”

    秦丽笑逐颜开，“这么说另一幢大楼的门没反锁！”

    “不，也是反锁的。但我有钥匙，因为顶楼上的违章建筑是我爸盖的。

    快点！我有预感警察要往这层楼来了。”小穆说着抓起雷干城的上半身，让阿松站起来。

    三人快速地把雷干城当猪公似地扛向小穆所说的希望大楼。

    十五分钟后，小穆大方地将老爸闲在地下停车场的奔驰轿车借给阿松，直接开出尚未封锁的巷弄，朝火车站的停车场飞奔而去。

    当阿松和秦丽忙着将雷干城抬进专用座车时，小穆乘机打量车子，忍不住吹了口哨。

    “哇！这车的防弹玻璃和钢板可媲美电影007里的道具了。我爸曾联络过代理商订做，不料用钱利诱还是吃了闭门羹。你们是怎么弄到的？透露一下吧？”阿松和秦丽没应，直接就要坐上车。

    “等一等，你们不能甩下我埃”

    秦丽探头说：“小兄弟，等城哥醒来后，我们会跟他解释你及时伸出援手。但现在，你是真的不该再涉及这件事了。”

    “可是我已经涉及了啊！苗姊今天下午来找我，要我帮她保管一份预留给城哥的资料袋，直到今晚八点；但我八点整上楼去按她的门铃，她却迟不现身，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丽和阿松迅速交换眼神后，得到他的首肯，转头对一脸莫名的小穆说：“你上车吧，到医院的路上，我们再把事情解释给你听。”

    雷干城能苏醒过来，全拜那阵浓烈的消毒药水味，他疑惑地看着四周的环境，撑起上半身，直到和坐在探病椅上的佟玉树正对眼时，才大松一口气，一秒后蹙起眉问：

    “我怎么会在你这儿？”

    “你前晚跳墙时昏倒，阿松和秦丽送你来的。”

    “前晚？”雷干城回想之后，笑着挖苦自己，“我真没用，才两层楼不到，惧高的老毛病一犯，就躺了两夜。”

    佟玉树没笑，一脸肃穆地将双手搁在白大挂的口袋里，这是他宣布坏消息的前兆动作，“不是你以为的老毛病，是旧疾复发。”

    “胃溃疡？”

    他摇了头，“更严重的。”

    雷干城得讯笑容顿时萎缩，一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处，足足一分钟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苦笑出来，将两手一摊，“该我的，躲不掉，这次要多少，随你割。”

    “情况没你想的严重，只是这回你血液里癌细胞指数高出正常指标，再加上那晚你空腹透支体力，一下子跳舞，一下子跳墙，才会昏厥过去。”

    “玉树，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别再迂回曲折一串，直截了当告诉我治愈率是多少？”

    “还是三年前那些老话，一般正常人的体内也是带有癌细胞，只是数量多寡的问题。

    胃癌细胞形成到出现症状约要一年半，从你上回复检到现在只隔七个月，我趁你熟睡时摸过你的胃部，没发现异状，救治的机率绝对很高，情况若轻，也许用雷射手术配上抗癌药物便成，但改善作息及饮食习惯是绝对必要的。”

    佟玉树刻意乐观，掩去最糟的假设，轻描淡写地继续解释，“我希望这只是一场虚惊，但得先帮你照过胃镜，确定不是真的旧疾复发，看看淋巴腺有无转移，不过一切行动，都得等到彻底检查过后，才能对症下药。若无大碍，隔几日你就可出院，省得占床位。”

    “这真是个好消息。”雷干城能做的只有消遣自己。

    “好消息不只这一桩。”佟玉树将放在床尾的资料袋往他鼻前一送，“能为你爸洗冤的证据在此。”

    雷干城接下资料袋，问：“怎么会落在你手上？”

    “秦丽要我帮你保管，并说是一个叫小穆的男孩送来的。你赶快看，结果会让你大吃一惊。”

    “难道不是那个退休的老国代？”雷干城气息平稳，从袋中取出一迭厚数据，一张一张地翻过。

    “他是有一份，但也算是被人架上梁山的刀俎肉。”

    “还有人能在幕后将那只狡滑的狐狸当傀儡操纵吗？”雷干城瞄到夹在其中的一份遗嘱时，眼睛顿睁，逸出一句疑问，“这遗嘱复印件有我外公的大名，怎么会落在那个老贼的手里？”

    他足足花了五分钟的时间将外公林儒振的遗瞩读过两遍后，不可置信地望着佟玉树，“我外公把他能指定的一半遗产全留给老哥和我，其余一半则是要大家均分！那个老贼还做了见证人。”

    “阿城，这解释一切。”

    “一切个头！我根本理不出头绪来。我记得日子过得最艰难时，妈怨过外公死前没写下遗嘱，怨他不肯原谅她和爸的婚事，怨他重男轻女，宁愿把财产留给专门帮人钻法律漏洞的养子，竟连一毛钱都不愿救助和他有血脉之亲的骨血，现在，他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反倒成了雪中送炭的耶诞老公公了。”

    “阿城，有时候我不禁要怀疑，以你淳厚的个性，怎么能在黑道界生存下去？甚至坐上大哥的位置！但是反过头来想，也许就是因为你凡事先为别人想，不摆架子，又能和兄弟肝胆相照、同甘共苦，才会把失足边缘人兄弟的善心激出来，甘心为你卖命。”

    “这叫臭味相投、坐地分赃，还有，我和兄弟捅人、作奸犯科时丑陋乖张的摸样你没见识过，所以别把我们这批过街人人喊打的鼠辈粉饰成侠客。

    黑的东西抹上一层白漆，本质依旧是黑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拒绝接受真相！就因为你小时候叫他一声舅吗？

    别忘了你爸出事之后，最快跟你们划清界线的不是别人，是你舅！身为律师，他不但不相助，反而勾结检察官弄死你爸，又是那个包庇毒品、暗中进口虎鞭、象牙、犀牛角的老贼国代的秘书，两人为了彼此的利益狼狈为奸，最后又以手上的数据反去威胁那个老国代。”

    “当年他为了得到一份不属于自己的财产，便巧立名目、栽赃嫁祸除去你爸，解决你哥，知道你哥有后嗣，又想赶尽杀绝，接下来就剩你了。你真要等到对方拿着枪顶着你的太阳穴时，才肯接受毁掉你雷家的原凶不是那个老贼，而是你那个忘恩负义、今年二度蝉联立委、并当选最佳青年楷模的舅舅吗？”

    雷干城盯着好友半晌，不悦地说：“看来医师博士的EQ确实比流氓高，逻辑转得也快。”

    佟玉树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模样，不得不道歉，“你昏迷一整天，没有你的许可，我无法探查你的病情，焦急之下，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份资料袋了。”

    “是哪，这回可完全不顾及我是否同意便自动拆封，当起福尔摩斯干探了。”

    “阿城……”佟玉树的喉头紧了起来，“我是一番好意。”

    “这我知道，我只是料想不到主谋者竟会是我舅！反而派倩玲去侦测老家伙，害她死得无辜……”

    “如果你派她去探你舅的话，她可能更早送命，连结果都查不出来。”

    雷干城仍是摆脱不掉自责，“倩玲因为我的疏忽而死，我该怎么偿还？”

    “鲁迅说过一句话，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家看，”佟玉树直接将他自己的看法道出来，“但我认为这是因人而异，像你爸、你哥、倩玲的际遇算是值得人唏嘘同情，但把你舅和老贼引以自傲的诸多罪状公诸于世，可不能照这种公式套，这叫执行正义。”

    “正义？正义这两个字要在白道人的嘴里说出来才算数，我说则算狗屁不通，老百姓听了当放屁。”

    “不见得。这年头，声音管道多得是，你交游面广，人情债到处施，若肯运用优势媒体，一个小暗示也能拖垮他们。”佟玉树走上前，把埋在文件夹里的一张照片抽出来，递给他，“你找不到更快炸毁你舅升官梦的致命武器了。”

    雷干城接过照片，诧异于被新闻界捧成政治明星的林姓立委竟赤身裸体地抱着曼妙的苗倩玲在床上翻滚的欢爱镜头，眼神不觉黯了下来，“玉树，你知道我没法在她死后又公开羞辱她一次。”

    “随你意。只是我若开个药方便能剪除病症的话，绝不滥用医疗资源教病人多挨一刀。”

    他看着佟玉树，摸着自己做了亚全切除的胃，“我突然觉得你这个拿刀割人肉的大夫比我更适合走这行。”

    “然后活活给你这个‘雷公’当材劈！免，你自己入地狱就好，别拖我下去参观你的死状。”

    雷干城被佟玉树难得夸张的口吻逗笑，悒郁顿除，往后仰躺在堆高的枕上，长喟一声，“离开学校后，久久找不到人唱‘上邪’，跳蟑螂舞了。”

    上邪，是汉朝军队鼓吹铙歌第十五曲。他们念国中时，钻研中原古韵学的国文老师总是喜欢抓雷干城、佟玉树和另一名龙姓同学以闽、客语上台模拟诗境。由于他们三张嘴吹着喇叭管、六只脚边跳的样子，实在拙得有点像逃命蟑螂，从此这首变调的“上邪蟑螂曲”像魔咒似地将三人的友谊紧紧地绑在一起，人虽不同道，但情笃难灭。

    雷干城禁不住吟叹出声，“上邪！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佟玉树脚底打起拍子，和着调。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雷干城意犹未尽地跳下床，丢一个枕头给佟玉树，自己抄了另一个当战鼓似地拍着，两只长脚凌空拐跳起来，说不像热锅上的蟑螂，还真令人想一脚踩扁，省得他们发癫，扰人安宁。

    两个大男人像起乩顽童似地跳着，直到一个穿着便衣的男子跨进病房来时，才嘎然停下动作。

    新来乍到的男人双臂环抱，靠在身后的闩板上，调侃着，“这年头医院也跟监狱一样，作兴闹房吗？或者，我走到精神枓病房了？”

    雷干城气喘吁吁，连招呼也省去，劈头就是一句，“龙警官，说过这辈子照面时，不是视同陌路人，就是仇人的，你来探病，我的病准要给你这个三毛二的干探给探楣了。”

    “少臭美，我不是来探病，而是来办案的。”

    雷干城手捧着心，里子没伤到，面子却掉一块，“啊，好没良心，亏我们也曾共舞一曲，分吃一包兰花亭凉面过。”

    “喊什么冤？面又不是你出钱买的。”龙世宽不睬雷干城，侧头望着出钱买面的佟玉树，见他手上也捧着枕头，不禁大摇其头，“玉树，我以为以你的德行该能感化他的，没想到十多年来，他还是死不转性，一样三八。”

    佟玉树将枕头抖回原形，往床脚一搁，为老友解谜，“你没听说狗改不了吃屎吗？”

    “玉树，你见风转舵得也太快了吧！”雷干城提出抗议。

    “没办法，你们一个是官兵，一个是盗跖，我这个蒙古大夫只好脚底抹油，由你们厮杀个够，再回来收尸。”

    龙世宽马上界面打趣，“届时记得抬两口棺材来啊！”等到佟玉树边笑边摇头地走出病房、顺手将门带上后，他赶忙回头抓过一张椅子入座，剑眉一蹙，伸指戳了戳雷干城腹上的六块肌，关心地问：“情况还好吧！”

    雷干城不要他操心，“命硬得很，短期间内死不了。不会那么凑巧，偏由你办苗倩玲的案子吧。”

    龙世宽绽出一个就是那么凑巧的得意表情，“你前天去过苗倩玲的寓所对不对？别跟我说人是你杀的，那样我是会很难过的。”

    “苗倩玲不是我杀的，却因我的鲁莽而死。”雷干城眼里蒙上一层灰影，将手边的数据递出去。

    龙世宽没接过资料袋，只说了一句，“你留着这份副本做纪念吧，正本在我手上。”

    说着顺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晚报二版的发文底稿递给他。

    雷干城狐疑地瞄了内文，知道林姓立委与老国代已被检调人员约见，并暗示两人与刚被闯空门的歹徒杀害的苗倩玲之间的关系，读毕，他慢转过头，双目冷酷地瞅住龙世宽。

    “眼睛别瞪那么大，我会解释一切。”龙世宽双腿一交迭，开始解释，“当年苗倩玲离开你和收容所后就直接来找我，要我帮她重新建立人生方向。

    我问她对抓贼有没有兴趣，她头猛地一点，受了两年的网民训练，就入了这行。”

    “所以她根本没去日本当人家的情妇？”

    “不，她是真的去过，为了帮国际刑警队调查日本、两岸三地、欧美卖春集团去的。”

    雷干城眼不贬，破口骂道：“你这个冷血动物，竟眼睁睁任人家糟蹋、利用她！”

    他气不过，还咒出一个脏字。

    龙世宽伸指搔了一下耳朵，跟他做无言的抗议，“你不也一样？”

    是了，他也是眼睁睁任人家糟蹋她，原来他和龙世宽半斤八两都有罪，“她是怎么死的？”

    “她好好的，没死。”

    “没死？那具脸被打到烂的女尸是谁？”

    龙世宽把话一次说清楚，“那是道具，特别请洋师父为苗倩玲量身订做的蜡像人，如果你笨一点，用力伸指去压的话，马上就会发现自己的指纹竟能盖在那具假女尸的皮上。”

    “你什么时候进来漟浑水的？”

    “我已盯了你舅好些年，特别是我在缉毒组办案，调旧数据时不小心翻到你爸那份未结案的档案夹后，愈看愈觉得事有蹊跷，早想组一个项目小组查他的底细，只不过他有人罩着，查不下去，刚好你那时在找人查那个老国代，苗倩玲得讯马上跟我告假要去帮你，我便顺水推舟要她同时注意你舅。”

    “于是你便怂恿她去钓我舅？”

    “钓？你是指……”

    “上床。”

    “不。这是苗倩玲暗留给你的底牌，我也是看见照片后才知道的，她这么做无非是预防你舅耍出金蝉脱壳之计。”

    雷干城闻言静坐不动，良久，才找回思绪，“你若要逮人，没有苗倩玲做人证，还能将他绳之以法吗？”

    “若非罪证确凿，的确是不能。但这年头好的卧底人员如凤毛麟角，我们若让她出庭亮相，往后铁定没案可破，既然不能让苗倩玲这员大将曝光，只好让她的真实身分消失。但凭空消失又不行，又只好故弄玄虚做成一副被歹徒闯空门、逼奸的狗血画面。”

    “所以她完好无恙？”

    龙世宽给他一个保证的微笑，“没错，但刚动过易容手术的疤还没消。”

    “易容手术！可以帮我安排见她吗？”

    龙世宽抱歉地说：“她觉得不见比较好，她宁愿你当苗倩玲死了，不过可以让你知道，改明儿你若在街上碰到一个卖玉兰花的女人或推着爱玉冰车的欧巴桑对你会心一笑的话，有可能就是咱们从火窟里救出的浴火凤huang。我一直纳闷，为什么好女人都对你那么死心塌地，前有秦丽关心着，后有苗倩玲爱慕者，你又不是长得特别正点，艳福却总是排山倒海的来。”

    雷干城莫可奈何地苦笑，“大宽，别挖苦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错放一个这么好的女人？”

    龙世宽将肩一耸，“这不叫傻，是天生没福气享受。听说你最近交上桃花，有可以藏娇的女人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还等什么？赶快娶回家温被啊！”

    雷干城淡淡地回朋友一笑，“我不信任她，而且我和她的关系也已终止了。”

    龙世宽一副了然的模样，“但你忘不了她。”

    雷干城不否认，“没错，但多一个忘不了的女人整不死我。”

    “就像秦丽、苗倩玲和佟家那只蝉宝宝？”

    “她跟她们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显然不愿多谈。

    “是吗？”龙世宽接下来的话，像是一粒卤蛋卡在喉咙里，不清不楚地滚着：“对眼界小的滤过性病毒来说，一公尺也可以是十万八千里。”他本想插手管闲事，但随即作罢，只能看着朋友，思忖着－－这是什么样的矛盾？雷干城精神上没头绪地牵挂一个邻家女孩，却因寄生于恶浪汹涌的江湖，始终无法突破那层柏拉图式的情障，平白放掉娇艳的秦丽，刻意与温柔似水的苗倩玲失之交臂，其他连眼也没停驻五秒以上的阿花、阿珠之闲杂人等更是族繁不及详载，如今好不容易蒙上一个能够牵动他男性本能的女子，老兄却说他无法信任她！

    看来，成功的大哥不好当，大哥的女人更难为。如果精子也长脑，那么世上不幸中奖的未婚妈妈绝对能减少，又因为精子不长脑，他才会说不出带上床的女人竟是自己盲恋了十多年的女孩。

    龙世宽庆幸自己只是一介拿合法执照逮杀罪人的条子，有一个美丽、善解人意的妻及一对活泼可人的双生女，让他体会到险象环生的人间炼狱与天堂净土近得往往只有门里门外之隔；他在门外了，而跟他出生入死过的老友却仍在里面挣扎着。

    于心不忍，龙世宽忍不住这样告诉他，“我知道自己多事，但有时候你是该接受自已的‘性’向。”

    “即使对方水性杨花？”

    龙世宽无可无不可地说：“喜欢就好。”

    雷干城板起脸，“我甚至没见过她的真面目过。”

    “那是你自己的错，明明一条虫，又爱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面孔，下次把她拐出来剥个精光，你就知道自己有多逊了。”龙世宽直话直说。

    经过两人这番对谈，雷干城心已有了底，“老实跟我说，你自作主张调查她多久了？”

    龙世宽干涩地嘿嘿两声，“打‘城哥有女人’这句话从大郭的手下传开起。”

    雷干城懊恼地摩挲着眉疤，不耐烦地道：“你可不可以饶了我的私生活，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过滤我认识的人？”

    “可以，但你若被仇家算计成功，另外一个好兄弟饶不了我。”

    “别把玉树扯进来。你查了半天，告诉我像她那样的女人到底能不能信？”

    龙世宽双臂环胸，擒着眉头，努嘴良久才卖起关子，“依我的浅见，像她那样的女人，别的男人是万万不能信，但换作是你，绝对可以把命交给她保管。”

    “凭什么歪理？”

    “这个歪理你可以去问秦丽或苗倩玲，但我知道你不会，所以你自己慢慢伤脑筋吧。

    另外报给你一条线索，你回去翻国中的毕业纪念册，三年辛班有一个叫李如玉的女生，不妨从这里开始查起。”

    “我没有毕业纪念册。”雷干城提醒好友他休学过。

    “跟玉树调阅不就成了。”龙世宽瞄了一下表，旋即起身，“对不起，当差时间早过，我得回家和老婆、女儿约会去了，你自己要多多保重。”话毕，人便消失在门后。

    雷干城哑在原处，长久不动，直到护士进来替他量血压，才顺口询问她，“小姐，你有没有纸和笔可借我用一会儿？”

    “有。”护士小姐当下撕了一张病理单，连同笔一齐递给他。

    雷干城快笔写下短文。

    玉，人在晴光医院，有急事相谈，速来。阿城留三天后，没得到回音，雷干城又发了一封信，空等一个礼拜，他不禁怀疑龙世宽把张李如玉看走眼了，于是委托律师联络她，认定这回她就算不在乎他的人，应该也要对他动心吧。

    可是这回她似乎是吃了秤坨铁了心，对他一概不予理会，莫非他真是伤到她了？也或许，她早看上别的男人了。

    抱着莫大的好奇，他跟佟玉树借来毕业纪念册，翻到三年辛班那一页，在众多西瓜皮大头照里找出标了李如玉大名的那一粒，以研究的目光打量眼下的女孩。

    这个李如玉生得标致可人，微微往上吊的凤眼、薄唇与瓜子脸也的确出众，却不是他印象中的张李如玉，他无法将这粒头和记忆中的轮廓及同体并连在一起。人吃五谷杂粮，会老、会并会萎缩，就算她割双眼皮、拉皮、抽脂、重新打造下巴好了，不可能连嘴也修正吧。

    也许……他认识的这个女人就会，也或许……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雷干城将纪念册往旁一掷，随即拨电话联络邢谷风，“谷风，帮我一个忙。你听过金鼎纺织的老板张金鼎这个人吧？好，请你帮我查一下他三姨太的底细，如果有办法，用你的名义约她出来，有消息通知我一声。”

    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雷干城便得到正面的答复，傅话人却是小刚，“城哥，她刚来电，同意邢哥七点在爵士牛排馆用餐，邢哥已动身去接她了。”

    雷干城不得不对邢谷风的办事效率啧啧称奇，“有办法，你们是怎么约到她的？”

    小刚犹豫一秒，才照实说：“我昨晚陪邢哥走一趟蓝天使夜总会，她以为邢哥是新到的舞男。”

    她可真是来者不拒啊！雷干城对邢谷风不需刻意放电即能招蜂引蝶的魅力已早有腹案，但自尊心仍不免受到重挫，慎重其事地问：“你确定她叫张李如玉？”

    “看过她的身分证，错不了。还有，邢哥昨晚探出一件事，这个张李如玉住天母，但她名下起码有十间大大小小的套房和公寓分布大台北，其中两间正好位在吴兴街口。”

    “是吗？”雷干城沉默一秒，慢条斯理地道：“我这就赶过去。”

    二十分钟后，雷干城跨下出租车，来到登记在自己名下的爵土牛排馆，不解自己何以为一个女人大费周章，他其实不必走这一趟的，只是，他非得确定不可，抱持宁可信其“坏”的心理准备，他跨进自己的店门，想看看这个张李如玉到底坏到什么程度。

    三十分钟后，谜底揭晓。

    首先，张金鼎的三姨太的确是纪念册上的女子，这是第一坏；她跟邢谷风出来吃饭，被介绍给雷干城这个餐厅主人后，却一径对他抛媚眼，这是第二坏；点了一客用啤酒喂出效果的神户牛排却千交万代地要肉熟到Welldone，这是第三坏；她的两粒银绿猫熊眼配上一张凄红壮烈的血盆大口，污辱那些名牌胭脂是第四坏。这一连四坏让雷干城闷极了，只除她百分之百不是他上周的女人这点事实尚能令他感天谢地，尽管如此，他还是怒意横飞地招车，直往吴兴街口杀去。

    在影影错错的街灯下，雷干城面对公寓大红门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操旧业－－学偷儿开门锁。不及三秒，大门被他弄开了，拾阶而上来到三楼转角处，白热化的菲利普灯泡把一个男人头照得比月亮还亮，雷干城马上将对方的面目看得仔仔细细。

    对方也把厚镜框往上挪了几厘，狐疑地问：“你也住这幢公寓吗？”

    雷干城镇定如常地将瑞士小刀锁环收进裤袋里，礼貌地回答，“不，我是来找人的，四楼的张李如玉。”

    “啊，我记得你，”他眼一亮，比了一下眉尾，表示他记得雷干城眉上的疤，“你是那个邀请西班牙舞团来台表演的主办人，我们不久前才在国家戏剧院前碰过面，但来不及交换名片。我叫郑呈恭，就住三楼。”

    雷干城经他一点，模糊的印象也逐渐聚焦，简短有力地说：“敝姓雷，雷干城。”

    信蝉的朋友会是张李如玉的邻居！这世界小得有点诡异，巧得令人匪夷所思。

    “最近都没听到楼上有任何动静，上去敲了几次门，总是没人应，她不会一声不响就搬走了吧？”

    “我也不清楚，所以来看看。”雷干城简约地回答。

    “那我陪你上去吧！”郑先生热心助人不遗余力，把钥匙从自家门孔抽出来，领头走在前。

    雷干城毫无异议地跟上四楼，面无表情地任他按了十几次徒劳无功的铃。

    而后郑先生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二楼，央求地道：“如果你有机会碰上她，可不可以请她联络我一下？”

    也不知是哪一根筋不对，雷干城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老实的男人，迟迟不愿开口，尤其知道这个郑先生似乎很在乎住在楼上的“双面娇娃”，但终究，他还是开口应允了，“好，如果我碰上她的话。”

    一分钟后，雷干城双足立地，带上身后的红门，心事重重地往巷口踱去，思维一直绕在一件事上－－信蝉绝对不是那个穿金戴银、装模作样的张李如玉，她们一个阴，一个亮；一个拘谨，一个招摇，有太多相异处；更何况，印象中的信蝉正直僻邪，从不敷香弄粉，讨厌华丽的衣服与高跟鞋，更不会为了讨好、迁就任何人而违反自己的原则，其清教徒的形象正好和以上皆非的张李如玉颠倒过来，他甚至不敢把信蝉的容貌和那个教人意乱情迷的女体连在一起。

    然而真相似乎就在他排斥的当口儿被潜意识抽丝剥茧出来，等到他回到医院躺上一张白床后，他接受了事实，就像他接受自己得癌症一般，浮躁的心也归于平静，见佟玉树走进来，更是安静的倾听自己的病情。

    “阿城，我最多只能再让你耗两个礼拜，届时不管你相中你孩子的妈与否，我都要推你进放射房。手伸出来，让我再抽一次血。”

    “你是专家，随你便。”雷干城得令照办，“对了，有一位郑呈恭先生在找信蝉，请她务必跟人家联络一下，另外，请别跟她提起是我转的话。”

    佟玉树抽着血，抬眼扫了一脸疲倦的好友，不再多问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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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佟信蝉独坐咖啡屋一隅，在表与报纸之间流连，断断续续读完林姓立委和老国代闹得满城风雨的报导，才见于敏容端着法式咖啡和牛角酥，坐上她正对面的高脚椅，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撕了一小块牛角尖往嘴里送去，两眼盯向窗外。

    佟信蝉等待恰当的时刻想要沟通，但于敏容嚼完牛角酥，使开始啜着咖啡，杯不离唇，摆明不想跟她说话。

    最后是佟信蝉开口了，“我打算退掉公寓，不再扮演别人的角色。”

    于敏容冷着一张脸，杯子挪开了唇，嘟哝一句，“对他死心了？”

    “被他看不起，犹如心已死。”她无时不刻不这么提醒自己。

    于敏容冷睨着她，见她双目红肿无神，颊边的泪渍犹新，知道这些天来她大概都把心思花在止泪上，心顿时塌软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今天下午一点。”

    “搬回你爸妈那里做个乖乖女吗？”

    “不是，我已经决定搬出家门，不依赖他们了，而且青云也同意让我去他那里暂住几日，直到我找到合适的住所。”

    “你爸妈挺传统的，没反对吗？”

    “当然不赞成，尤其是我妈，她觉得一个未婚女子在外晃荡很没规矩，但我哥和青云早早就开了先例，再加上我的年纪也一大把了，他们找不到理由可搪塞我，只好由我作主。”

    “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没有，我已把东西部打包妥当，小发财货车走一趟绰绰有余。”

    于敏容考虑三秒，软下口气，“我今天刚好有假，闲也是闲着，就去帮你撑个场面；搬家公司常常都是边搬边抬价的。另外，这个月底一到，我住的地方会空出一间房，你就来分租吧。”

    佟信蝉小声地说：“谢谢你。”

    “我是二房东，你来住，省得我到处张贴广告。”

    两人间又是一阵沉默，五秒后异口同声地启唇。

    “我的……”

    “我……”

    随即同时煞住嘴，互望一眼。

    “你先说。”

    “不，你先。”

    最后是佟信蝉开口了，“我的‘好朋友’晚了三个礼拜。”

    于敏容静默不语，忽地噗哧一笑，爽快地承认，“我的也晚了，只不过多你一个礼拜。”

    “敏容，我怀孕了，验过两次孕，错不了。”

    于敏容这回不仅噗哧笑而已，变本加厉地拍案叫绝起来，“无巧不成双，我也怀孕了！

    只不过比你多验过一次孕，现在科技发达，铁定错不了。”

    佟信蝉怔然望着朋友，忘记自己的麻烦，久久才启齿问：“谁的孩子？”

    于敏容两手一摊，耸了一下肩，“这得问孩子的爹，因为我来不及问。”

    换言之，她跟陌生人上床了。佟信蝉知道于敏容虽然支持两性平权，却绝不是性解放者，更加关切地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上一次我们在舞厅不欢而散后。”

    她拧眉担忧的问：“你没被人强迫或下药吧？”

    “当然没有。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守了六年寡，喝了几杯黄汤就坏了事，看来要领个自由心证的贞节牌坊，又得重新算起，当然，这还不能算胡思乱想的晚上。”

    “敏容，你怀孕了，要做妈妈了，你有想过要怎么处理呢？”

    “没空想，这阵子我脑子里总是黄韵玲的那首‘蓝色啤酒海’。他的出现算帮我一个忙，省得我跑精子银行。”接着她马上哼出歌来，“蓝色啤酒海，我想要一个小孩……”

    佟信蝉截断她荒腔走板的弦音，紧迫盯人地问：“可是－－你是不是该查一查男方的名字，等孩子长大后，可以留给孩子决定是否要认祖归宗。”

    于敏容将肩一耸，坚决道：“不想，也没必要，反正对方是个江湖小混混，外表虽称头，但看起来就是一副勇猛好斗、赶着超生的模样，恐怕活不到孩子上小学。好了，到此为止，别净是谈我。倒是你，家庭成员比我多上一倍，才刚闹过‘地方独立’，你敢马上闹革命、生下孩子吗？”

    “当然，”她这回早已拿定主意，唯一的牵挂是没办法完全斩断对雷干城的情愫。

    也许，她该考虑找个冤大头嫁了，强迫自己安定下来。不成，她都要做妈妈了，不能老想缺德事，免得坏了胎教，于是她一脸严肃地宣布，“我期待学习做个独立自主的女人。”

    于敏容勾着咖啡杯往她的茉莉花茶杯微碰了一下，满意地说：“既然如此，咱们努力增产报国吧！至于男人，要他们统统闪边凉快去。”

    佟信蝉只顾着喝茶，没应声，心里绕想着包包里那三封署名给张李如玉的信，提醒自己搬家过后一定得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他。

    周日一大早，佟信蝉返回家门，陪母亲去市场买菜。

    十点时，佟青云和丁香首先进门，佟太太因为女儿坚持搬出家门心头郁结了好些天，一看到佟青云和丁香现身时，嘴角才浮现笑意，坐没多久，两人又说要去医院看朋友，会在午餐前赶回来吃饭，于是，全家又只剩佟信蝉和佟太太两人。

    十一点时，佟信蝉将八仙桌张撑成椭圆形，盖上桌巾后便开始排出碗筷，当她将一副碗筷搁放在雷干城拜访佟家常坐的位子时，一手莫名地摩挲上自己的肚子，梦想有一日，她能这样就近为他添饭、斟茶……做一个得他疼的媳妇，那该是人生最幸福的事吧！

    “铃……铃……”

    一阵门铃响，把佟信蝉从短暂的幸福拉到现实中，她放下手上的器皿，转头问正在厨房里忙的母亲，“应该是大哥和雷干城吧，我去开门。”

    佟太太以布巾拭干手上的水渍，解下围裙递给她，往桌上瞄了一眼后，面无表情地解释，“你哥和阿城今天不会到家里来吃饭，碗筷你就不必摆那么多了。妈有一件事得拜托赵妈妈，你帮我把虾子挑完肠后，剥一下碗豆荚，还有甘蓝菜虫多，注意一下。”

    说完快步走向大门。

    佟信蝉听到赵太太的声音后，松了一口气，照着母亲的指示进厨房挑菜，于三十分钟之内备妥一切，她本来是要直接转回房间的，怎知走经母亲的房门时，赵太太的一句话从门缝里传泄出来，遂教她转了意，做起隔墙之耳。

    “佟太，你放心，这事就交给我办，我一定照你的吩咐，帮阿城物色一个合适的人眩

    不过不是我要说，人真的是不能做坏啊，一做坏，就要造业，就要得到报应、遭天谴的。像那个天不盖地不载活该受剐的英国洋鬼子李森，在新加坡就把有一百多年历史的霸陵银行给搞垮了，到头来还不是在监狱里得了脑癌，这不是报应不爽是什么？”

    佟太太一脸尴尬，想反驳赵太太却不知怎么启口，因为这条巷子的人都知道赵先生当年也是听了小道消息，进东南亚外汇市场把日圆当电梯似地上下操纵，却不小心碰上这么一关蚀了不少本，所以一直九弯十八拐地迁怒于别人。

    但是佟信蝉可不是听听就算了，她不请自来地开门走进母亲的房间，不客气地往赵太太对面的椅子一坐，劈头就问：“造业？谁造业了？我妈请你物色什么人选？”

    佟太太双手揪在一起，静默不语。

    赵太太见佟信蝉一脸严肃的模样，认为她应该会同意自己的观点，马上就回答，“我跟你妈在谈你大哥的朋友。”

    “我大哥的朋友？”

    赵太太眨了眨眼睛，提示她，“就是你大哥那个生死交的兄弟，阿城埃”

    “他造了什么业？”佟信蝉脸色很难看，冲动的口气挟着一道浓厚的护卫。

    但赵太太不知道，还以为佟信蝉也跟她一样，巴不得社会上的黑道人物跟恐龙一样在地球上消失掉，“哎呀，不怪你妈都没跟你提……”

    佟信蝉打断赵太太唱戏吹嘘的前奏，不客气地追问：“你说他造了什么业？”

    “赵妈是指那个叫李森的外国人造业。”佟太太不乐地觑了赵太大一眼后，勉强开口打圆常

    尽管自己和女儿不贴心，但女儿想要什么，做妈的人再怎么迟钝，几十多年来，还会不懂吗？以前她之所以装不懂，还不是害怕哪天女儿真的看不开，跑来跟她和老伴说，要一辈子跟着阿城。老实说，孩子的爸喜欢阿城这个孩子极了，他固执归固执，但没有她门当户对的观念来得深。

    在佟太太的心底下，她就是没办法眼睁睁地让女儿跟着阿城在江湖是非之地讨生活。

    如今怕阿城真的就要给病拖垮了，她才愿意把事情说给女儿听，“阿城两年前胃部长了小瘤，你哥曾帮他割除过，本以为痊愈了，哪知最近似乎开始恶化，有复发的趋势。”

    佟信蝉惨白着一张脸凝听，但她的脑子好像当机的计算机，无法处理、分析母亲的话，只能问：“什么小瘤？为什么要割？”她每问一句，语气就愈加急促，“你说转移、恶化又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你是在说阿城吗？你们不是才幸灾乐祸的谈那个叫李森的外国人得到脑癌的事吗？这跟阿城有什么关系？”到最后，她的眼眶里已溢满了泪。

    赵太太见到她这副激动的模样，嘴巴紧得像蛤蜊。

    佟太太力持镇定地说：“阿城有胃癌，两年前做过一次治疗，以为好了，谁知……”

    话到此，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

    佟信蝉没有动，心在瞬间被冻结，人却彷佛在短短数秒内苍老了好几岁，两行泪一涌，顿时滴在膝头下。她不顾赵太太也在场，拔掉眼镜开始扯袖抹泪，但泪偏就是愈抹愈多，片刻后她才控制着自己，前摇后晃地问母亲，“两年……为什么从没听你们提起过？”

    “是妈不好，你那时和董建民正交往着，妈怕你知道后想不开，要家人别在你面前提。”

    佟信蝉听了是哭笑不得，“我和董建民早在三年前就结束了。你不是一直都在问为什么他没头没绪地就退婚吗？我现在就告诉你，那是因为我当时认为他是个好男人，应该知道事实真相，因此首言无讳地跟他坦承我不是处女，结果他恼羞成怒地强扣我回他父母亲家作客，当他们全家大小在客厅聊天时，他隔着一扇门把我的嘴捂起来就要强暴我，最后是他母亲以为我骚缠着他不放，故意来敲门，才误打误撞替我解了围，事后他威胁我不得声张，并要我加倍偿还聘金，否则……”

    佟太太听到这里，突然站起来，“赵太太，刚才那件事我明天再去你家谈吧！”

    赵太太不敢说不是，赶忙起身，但被吃信蝉阻止了，“等一等，赵妈妈，我妈请你物色什么人选？”

    “信蝉！”佟太太厉声地斥了声女儿，“这不关你的事。”

    佟信蝉不理会母亲，继续问：“赵妈妈，跟我说吧，要不然我会让全邻的人都知道赵伯伯不仅有外遇，还喜欢借春宫片。你儿子三番两次掉护照，是因为到大陆买春有了淫虫的纪录。”

    赵太太脸色变得很难看，尖着嗓音说：“你妈要我帮雷干城找一个肯接受人工受精的女人以便传宗接代，等孩子生下后便可领一千万，但孩子得归他养，假若他在孩子未出世之前便翘辫子的话，则由你哥代为领养。但我看，像他那种无恶不做的流氓造了那么多孽，今生就该绝种！”接着她埋怨地看了佟太太一眼，“那百分之五的佣金我不赚了，你找别人吧。”

    说着就往门走去。

    佟信蝉却因为不满她说雷干城的这番恶言，追在她身后，怒不可遏地说：“被人贴上流氓的标签不表示他没做过好事，他帮过雏妓，坚决不走私毒品，等到他有能力后，连逼奸卖淫、聚赌、高利贷都不肯做。倒是你们赵家，盖了那么大一个佛坛，月月到庙里点灯，却没有那种终极关怀的心……”

    “李森害人倾家荡产是一回事，得癌症又是另一回事，你不同情反而说风凉话；我问你，你玩股票，应该知道有一家赢就有千家输的道理，你敢承认自己没放过高利贷、作媒时没多收人家的钱、撒过谎吗？你敢说你们赵家造辈子没造过半点业吗？造业这两个字应该是用来警惕自己的不是吗？你怎么老是将这两个字挂在唇边刻薄人家的窘境。”

    佟信蝉最后几段话简直就是贴着自家木板门说的，因为赵太太早已气嘟嘟地跨出门坎，反手将门重重甩回去。

    佟太太跟在自己女儿身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着，“信蝉，人已经走了，不要再说了。”

    佟信蝉是停了嘴，但她回身往屋里冲，跑进自己房里，从皮包里取出三封她原本一辈子都不愿拆的信，读了起来。

    第一封，是一个月前发的－－玉，人在晴光医院，有急事相谈，请速来。

    阿城留第二封，邮戳与前封只隔三天－－玉，若见到留言，请尽速联络，有要事相求。

    阿城留第三封，是搬家当日收到的－－张李如玉女士：

    雷先生有桩一千万元的交易想跟你谈谈，若有兴趣，请尽速联络律师。

    佟信蝉两眸氤氲地阅信完毕后，皮包一拎走出了卧室，跟母亲说：“我要替他生孩子，所以你们可以不必帮他找人借腹生子了。”

    “信蝉……”佟太太一脸惊恐，想追问女儿到底是怎么想的，随即恍然大悟，这话她似乎问了三十年，老母亲活着时还可为她解疑团，自老母亲撒手人寰后，她与女儿之间更是横了一层隔膜，没有沟通余地。

    佟太太急抓住女儿，将她扳过身来劝，“等等，不要冲动，先听妈解释，阿城已事先交代过你大哥，他不考虑找熟识的女人。”

    “他撒谎，他找过熟识的女人，他只是不要我这个熟识的女人介入罢了，尤其在接受你的暗示后。”佟信蝉不理母亲心虚惊恐的表情，慢声说：“妈，我十七岁时怀过一次孕，孩子被我偷偷拿掉了。现在，我又怀孕了，这次我打算生下他的孩子……”

    “你有了阿城的孩子？”佟太太见她一脸笃定，面容憔悴地说：“但他答应过我，不来招惹你的，他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过的。你跟他之间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佟信蝉面不改色地回道：“背地里发生的；就像你背着我去跟阿城谈，要他别招惹我一样，只可惜，你该防的是自己的女儿，不是他。妈，你对阿城的态度彷佛是自家人，但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对他心有防备？就因为他是流氓吗？”

    “不是，而是你是我的女儿，我爱护你，不忍见你在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来。”

    “既然爱护我，为什么你从不表现出来，不试着站在我的角度探究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说你不忍见我在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是爱我多，还是爱面子多？”

    佟太太一听，二话不说，提手赏了女儿一记耳光，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后，她懊悔地搂住女儿揉着红印，喃喃抱歉着，“信蝉，对不起，妈太冲动了……”

    佟信蝉双目凝视哑口饮泣的母亲，撇开脸疲倦地说：“妈，我曾埋怨过自己不讨喜，但打从我认识阿城后，他是除了外婆以外，唯一年年记得我生日的人。外婆死后，就只剩他一个，而我还挑剔他不懂得礼轻情意重的道理。

    这回不管你要阻止的理由是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了。”话毕，她就往前门走去。

    佟太太急急跟上，“你要去哪？若要上医院，妈陪你去，你现在心情乱，不好一个人在外面走。”

    “妈，就让我静一下，好不好。”佟信蝉不容佟太太置喙，踏出门坎后，急急往大马路走去。

    她没有马上赶到大哥服务的医院，反而心平气和地来到自己就读的中学，走过幽静灌着凉风的川堂，来到当年举行巧固球友谊赛的地方。由于暑假期间，少了学子的嘈杂声，知了便无法无天地在树头大鸣大放着，为飘寻落脚处的蒲公英添了一则远行的乐章。

    佟信蝉想着被埋入地底下的那一枚蝉蛹，下意识地寻觅当年那裸榕树，无奈昔日壮实的老榕树竟在三年前得病，为了不让周围的树感染到，又因家长强力反对喷农药，只好任工友砍伐去，余留一截雕锉成天然椅的树根，成了学生观察年轮及生长速度的教材。

    佟信蝉膝盖落地，绕着树根挖土，贮满泪水的眼迷蒙地看着蚂蚁、蜘蛛及一大堆潜伏在地底下的幽灵户口被自己的愚行逼曝在阳光下，仍是不见蝉蛹的影子。

    不甘心地，她告诉自己挖错了，又往旁边的那棵树挪过去，继续折磨自己龟裂的指甲，十分钟后，终于压抑不住惶恐，独坐在树根上哭泣，哭着哭着竟茫无头绪地呆坐着，直到一粒弹丸大的东西弹中她的鼻，落到胸前后，她的意识才幽然转醒，怎料落入眼底的竟是一只蝉，丑丑的，就算笨笨的，拿着放大镜往苍蝇一照也不比牠吓人，蜷缩的脚被她触到时，只奄奄一息地抖了一下。

    想来盛夏还没结束，这只过早把卵产在枝头上的雌蝉，已了结传宗接代的使命，六脚一松，扭身便释放了自己。这样轻盈淡薄的生命观与重力加速度的死法也算一绝，但佟信蝉却哭不出来，黛玉尚能绞着心去葬花，她却丝毫不为之动容，是她天生冷僻，对事物的感应力迟缓吗？还是她已哭过太多回，泪腺临时供不应求？

    她没有葬蝉，也不愿意，因为曝尸荒野的观念是人为作祟。

    出了校园后，她在街上漫游，逛到一家相命馆前，面对招牌踌躇来又踌躇去，好半天才硬着头皮跨进去。相命的是个退伍老兵，墙上贴了一张斗大的战士授田证和知名长官的贺仪，看起来似乎颇有质量保证。

    “小姐是要看相、算命，还是想知道前世因果？”

    “算命。帮我先生，”她快速报上雷干城的生辰，“我想知道他能活多久？”

    相命师先从头到尾将佟信蝉打量一遍后，马上转口，“这位太太结婚多久了？”

    “多久你别管，反正不是七年就是。”佟信蝉满脸阴霾，其撩蜂剔蝎的不善态度摆明就是要上门踢馆、找碴。

    相命师忍下恼怒，拉长脸讲了雷干城的运，他说：“从命格看来，此人的个性磊落厚重，行事如云中白鹤，矫矫出尘。早年聪慧擅诗书、少年失怙、青年后开始‘跑路’，刀光剑影之事层出不穷，但愈跑财愈多，愈跑情愈乱，为各界相让的一方豪霸，可惜命、身相背，常常掉进违己的陷境，牛角尖钻不出来。来，你跟我讲你的生辰八字，让我算算你的。”

    “为什么？”她心存戒心。

    “若成夫妻，有时夫运可补妻运，妻运可补夫运。”

    “不，我不想补运，只想知道他活不活得过今年。”佟信蝉一脸无情，坚决不给。

    “你那么急着等他死吗？”相命师顾不了得罪客人，板着脸说：“既然这样，我只有一句老话，他若能过今年这个关卡就会否极泰来。你若心不安就帮他多颂功德经，转转运吧。”

    不等她做出反应，他起身就送客，连费用都懒得收，直接转身捻香拜神去了。

    佟信蝉很生气，但更绝望，她甚至不介意在一天内把整个世界的人得罪光，冲口说：

    “功德经！如果他真是十恶不赦的人，我念再多经都没用。”

    顺手将钱往桌面一丢，她昏头转向地逃出相命馆，告诉自己做了一件毫无逻辑可言的事，由人瞎说。

    瞎说归瞎说，她心底还是发着毛，心事重重地走上火车站附近的天桥，二十分钟后，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因为红灯禁行，她被一位好心的路人拦下后，意识才恍然清转过来。

    “这里是哪？”她仰头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妇人。

    “延平北路、大稻埕。你迷路了吗？”

    佟信蝉喉头忽地一哽，泪便随之而下，“是的，我迷路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哪里可以求个心安理得？”

    妇人一脸同情，什么话也不问，搀着佟信蝉的手臂往回走，“前面有间天后宫，只需十步路左转就到了。”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求？”

    “只要你心诚，一灶香比满满的贡果和大把银钱都要灵。走，我陪你去。”

    妇人陪着她进了庙，买了套贡香及烛，慎重其事地从妈祖娘娘一一拜过十来位神，每每都见她跪上好几分钟的时间在心中念念有辞，为雷干城卜卦。

    “神啊，你听我求，求你保佑他，保佑他……”保佑他什么呢？佟信蝉不谙法路，也忘记报名，土法炼钢地以简易版的“天保九如”为雷干城祈福绵寿，“如山如阜，如冈如陵。

    如川之才至，以莫不增。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小女子不敢贪求你保他万寿无疆，只冀望他能渡过此关，让我有时间陪他走过最后一段日子，哪怕只有短短五年也好。”

    念毕，佟信蝉将卦器往地上一掷、二掷、三掷，偏偏掷卜出来的卦象毫无定数可言，她愈是急，心就愈躁，年数从五、四降转到一，一路不敢贪奢地递减了七个月，还是无答案，勉强掷到她脑筋僵化，最后连念头也罢工了。

    她像具行尸走肉，跟在扫人身后拜过十位神，最后来到庙左翼的一间祭坛，她头才往上仰，面对法眼微睁的菩萨时，眼中的泪水便源源不断地滚出来，此时的她早已无所求，膝头一弯，静静地跪在那里，将以往的事－－好的与不好的、羞愧与荣耀的、虚伪与诚挚的，全都抛诸脑后，只有风声与蝉声交绕在耳际，一阵嗡嗡耳鸣后，听觉已然关闭，连念头都空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礼佛的吟唱从远处缈缈传来，拨动了佟信蝉的耳根，才转个眼，她就发现自己跪在菩萨前，手上的一截“香魂”早就不知在何时燃烬了。她浑然不知，回身看了妇人一眼，问：“请问我跪在这里多久了？”

    妇人上前扶她起来，“有半个钟头了。我看你平静下来，不敢吵你。”接过她手上的香，为她插进香炉里，轻声问了一句，“求到了吗？”

    佟信蝉愣住，反问：“求到什么？”

    “你说要求心安理得，我看你好像是求到了。”妇人又是笑笑，带着她顺着回廊，一路跨过门坎走出宫外，什么也不问，轻拍她的手两下后，转身离去。

    佟信蝉望着妇人的背影，思索她的话，懵懵懂懂看过表才知已过午两点，顺手揽了一辆出租车，于三十分钟内，来到佟玉树服务的晴光医院。

    她忐忑走到柜台询问处，打听雷干城的病房。

    护士小姐查过后，说：“雷先生住在九一五头等病房，你到对面搭三号电梯可以上九楼，届时再问护理站人员。”

    佟信蝉连连称谢，照着对方的指示寻至九楼，来到护理站时，刚好柜台后的护理人员正在接电话，她不愿等，只好循着号码牌找人。不出十分钟，她人站在九一五房前，略敲两下便直接开门，迎面不见雷干城的身影，倒差点撞上一位小护士。

    “对不起，我是来探病的，请问雷先生是住这一间吗？”她问。

    “是啊，”小护士笑脸迎人，亲切可爱，“但雷先生人现在到安宁病房了。”

    佟信蝉毫无血色的灰脸顿时刷成白，骇然不信地瞪着对方，不解这个小护士何以笑得如此粲然又冷血。她揪着心将“安宁病房”四个字重复一遍，了解这组字符串意谓着什么后，意志犹如遭受第二波的晴天霹雳，两眼发黑，一时腿软支不住身子，登时就要往脚底塌。

    小护士眼捷手快，当下搀扶着她来到床眼前，急促道：“我去帮你找医生。”

    “我没事，只是一时头晕，请你快点告诉我安宁病房在哪里？”

    小护士将路径报出来，关心地问：“你确定你没事？”

    佟信蝉点头，不等小护士反应就出了病房，往上走一层楼，经过肿瘤科病房，她无法相信才一个月，雷干城竟住进安宁病房了！她这才怪罪自己求愿不得其法，懊悔没去谄媚、贿赂神，“福”这个字，古人造字时差不多已悟通，不就是要你拿一口田去求神才有用吗？她却连巴结都不肯，神当然是先从客气的人帮起。从来不愿低头的她这才真正低下了脖子，但似乎太迟了……佟玉树正在巡房，突然看见妹妹的身影，叫了，“信蝉！你跑去哪里了？

    妈担心你，四处打电话找你。”

    佟信蝉没有回答大哥的问题，落寞地反问：“大哥，怎么办，他要死了，我与他的这笔债要怎么了？了不掉，是否真会拖到下辈子来偿？若有得偿也倒好，就怕他欠别人的更多，轮不到我。”

    妹妹的这段话，佟玉树已懂的部分不必装不懂，不懂的部分也没必要装懂，他蹙眉问：

    “是谁跟你说他要死了？”

    “一位实习护士说他人在安宁病房。”

    “他只是去作客串门子罢了。”

    “但他的那个胃……”她不敢提癌这个字眼。

    “没有你想的悲观，这次发现得早，治疗过后，若他肯下定决心改善饮食及生活方式的话，不至于到回天乏术的地步。”

    “真的吗？”佟信蝉期期艾艾地问：“那……他为什么急着找人传宗接代？”

    “他想了好些年了，只是一直挑剔人选，再加上我催他做化疗，一桩桩事就全塞在一起了。你赶快把泪擦干，想跟着他，光靠哭是行不通的，一定得比他更坚强。”佟玉树见妹妹浮现血色后，搀着她往护理站走去，“妈已来电路我解释过了。现在，我要你到阿城面前把话说清楚。”说着递上一张纸巾。

    佟信蝉接下纸巾，可怜兮兮地瞅了他一眼，“我装模作样用张李如玉的身分骗了他，他知道后一定会很失望的。再说，他属意的人并不是我，是那个张李如玉。”

    驴的拗劲一发，有时鞭了还不会跑，得拿个稻杆或麦糖在前面引着才肯动。事到如今，佟玉树也只有用骗的了，“那你得自求多福，因为他已经物色好一位人选，正等着对方的排卵周期。”

    “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人了？”她呆了。

    “会吗？找了四年才相中一个顺眼的，天皇老爷钦点娘娘生太子都没他的规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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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交谊厅里，雷干城侧坐在一位罹患慢性皮肤癌的老者身旁，陪对方下象棋。老者将棋子收到自己的领地，以自己的“士”取代新地盘，得意洋洋地说：“吃你的车。”

    雷干城镇定如神，按住自己的“炮”后，砰砰两发就轻索“士”的性命，卖乖一句，“蒙霍老承让。”

    霍老抬起缠着纱布的手，气急败坏地嚷，“等一等，小伙子，俺刚才皮痛得闪岔了眼，无心留意退路，反倒被你吃了，不行，不行，你得让俺重新下过。”

    “霍老，起手无回大丈夫。”雷干城笑笑地提醒他。

    “俺媳妇儿子背地叫俺死老头子，大丈夫这条规矩不适用在俺身上。”

    霍老也不管这是今天第几回赖皮了，坚持要雷干城把棋子撤回去，重新走过。

    雷干城这回不依，“如果霍老肯把对付我的这种意志拿来对付病魔，并且按时服药的话，绝对能长命百岁。”

    “俺呸你这小伙子胡说八道。你生来俊，仗着一张能说善道的油嘴就把一个个密斯和老老少少的病人哄得心花怒放，俺可不吃你这套。”霍老豁达地说：“俺今年八十一，该享的福享了、该造的孽也造了，好女人、坏女人统统抱过，就剩这把老骨头等着喂自己的细胞。俺这个人很认分，早早跟老天爷买好火车票，时候到了，列车进站，就该知趣跳上车对号入座，不然下班车找不着空位，可要折煞俺了。呜呜！才说着，俺这皮又痛起来了。”

    “是吗？既然看得这么开，下棋时为什么还跟我斤斤计较？”雷干城撤去棋盘，起身将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推往病房，“你该吃药了。”

    “不吃，两个小时前才吞过药。”霍老固执地反抗，仍是堵不住嘴边的痛楚：“俺答应带你去看俺收藏的画作，咱们现在就出院去取，以免日后没机会。”

    原来霍老是台湾当今水墨画坛的知名大师，曾旅居巴黎、西班牙、塞尔维亚、马德里及大陆桂林，年前病发后，才被子嗣说服回台湾静养，短短一个月间，和常跑慢性病房及安宁病房陪患者聊天的雷干城结下不解之缘。

    “我跟你保证，会有时间的。”雷干城不顾霍老反对，和守在一旁的特别看护交换眼神后，让她接手喂药的事宜。

    他颀长的身躯刚拐过护理站，便看到佟玉树神色凝重地跟一位背着自己的长发女郎说话，那熟悉纤细的身影即使蒙着一块纱也教他心悸。

    他等自己稳下心后，走近这对兄妹眼前打招呼，“玉树，你巡完房了？”

    他侧头看了佟信蝉一眼，诧异地说：“信蝉，你把马尾辫放下来，我没定睛看还真认不出来。”

    她仰头怔怔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得不到她的回答，他一如往常，不以为忤地掉转过头，对佟玉树说：“我有事，现在已迟了，得用赶的。”然后对她笑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佟玉树见妹妹无助的样子，帮腔了，“等等，阿城，信蝉有事跟你说。”

    雷干城看了眼表，嘴边堆着歉意，委婉地说：“是吗？真不巧，我跟一位画商有约，现在赶时间。这样好了，我另外找个时间打电话给信蝉，届时电话上聊。”

    他双目转挪到那对快要淌出泪来的眸子，礼貌地征询，“你说好不好？”

    在佟信蝉能回话之前，佟玉树及时插话进来，“何不让信蝉陪你一起去也好有个伴？”

    雷干城撤去了笑，冷冷眄了眼跟他唱反调的佟玉树，“信蝉也许会觉得逛画廊无趣极了。”

    “不会。”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后，说：“除非你不要人陪。”

    雷干城没答腔。倒是佟玉树反应强烈，鼓励地拍了他的臂，“他怕无聊，最喜欢人陪了，一定欢迎你的。”

    雷干城也不跟他翻脸，挺绅士地往佟信蝉靠过来，要她勾着自己的臂，机械似地领她走入空旷无人的电梯。电梯下滑到一楼的这段时间，门是开了又关，人是进了又出，两人的臂像飘在失重真空中的连环套般悬在角落，又像被人强搭在一起的蜡像人，无语地瞪着天花板，除非人挪，恐怕得僵在那里麻上一辈子。

    幸而楼就区区这么高，到达一楼时，他们被一群急于涌入电梯的人给冲撞开来，此后他没有再做护花使者的意思，她也不便露出弱不禁风的模样。

    走上大街，他不睬出租车，两手插着裤袋慢踱到公车站前排队候车，佟信蝉怅然若失地跟在他屁股后，想着他刚才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赶着赴约分明是推拖之辞。

    不及一秒，公交车来了，他遵循女士优先法则让她先上车，人虽多，但还是有两处零散的位子可坐，只是两人中间恰好隔了一条走道，以现在的情况来说，除了没有剑拔弩张外，将那条走道说成楚河汉界并不为过。

    佟信蝉见状不免沮丧，真切感觉到他是故意疏通自己，不想公交车走了一段路，当她身边的乘客下车后，他又一刻不等地起身来到她眼前，要她往窗边挪一挪，接着一屁股地紧挨着她落坐，默默无语良久后，他才轻喟一声，谨慎地握住她的手随意往他的心口搭。

    她随之颤了一下，五指处的余震连带触动他的心。对于这个情况，她没有启齿问，他也没有开口解释动机，反正两人之间的了解与关怀总是默默进行，十多年来各行其道，不求回报，除了你好、我更好挂在嘴边敷衍别人，和她假装张李如玉的那几次外，两人还是头一回坐得这么近，现下若捡一个人多的地方进行沟通，那真是要白白演一场荒腔走板、词不达意的话剧给人看。

    后来，是佟信蝉的肚子饿得拉警报，咕噜咕噜地打破沉默，也破坏了默契，以至于接下来的对话十句里有七句是勉强轧上的。

    “我今天回XX中学去了。”她说。

    “哦！”雷干城将问号卡在喉咙里，狐疑则是挂在睫毛下的眼底晾着。

    “去找当年你埋掉的那枚蛹。”

    雷干城沉默好久，睨了身旁的她一眼，“什么蛹？”

    “蝉的蛹。”

    他有埋过蛹吗？雷干城想了一下，浮光掠影的记忆像是一场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梦，虚渺得很。但既然她说有，大概是有吧。“结果你找到了吗？”

    “当然没有。倒是有一只雌蝉掉下来，摔死了，树上的雄蝉嗤嗤地叫，听来好不幸灾乐祸。”

    “那只雌蝉就算不掉到地上，雄蝉还是要照叫不误的，这是天性。”

    “说起天性，你知道蛹的英文专属名吗？”

    “我一来不是外国人，二来不是昆虫学家，区区小民我怎会知道？”他低头扳开佟信蝉的指头，注意到她龟裂的小指甲上尚有一小斑未清去的蔻丹，忍不住顺手替她抠了抠，“来吧！就告诉我，我洗耳恭听着。”

    “这丑陋的玩意儿叫Nymph，时机成熟时会先探出脚来，拖着蛹壳爬出地面，然后顺着树根树干一路爬到枝头，蜕变成虫。很不凑巧地，希腊神话里半神半人的少女也叫Nymph，实在不恰当。”

    “半神半人的少女！”雷干城重复她的话，笑眼打量她，“那不就是精灵了吗，精灵不都该是美丽难捉摸，阴阳怪气又爱恶作剧的吗？怎么会不恰当呢？”如果有旁人以为他在讲昆虫唯美学的话，不用拉铃就可以直接跳车了。

    但佟信蝉太专注于如何跟他坦白自己欺骗他，以至于听不出他是在挖苦她这只“蝉”

    的童年，努力想把话题导回预先想好的轨道上。

    “也不见得，有些精灵不仅长得丑，心也邪恶得很，专门扮成人样来骗人。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得跟你解释清楚……”

    “那你还是别现在告诉我，”雷干城轻声打断她的话，随即拉着她站起来，“因为我们坐过站了。”

    十分钟后，两人在师大附近跟着购物人潮缓缓前进，佟信蝉没吃午饭就跑出来，晃到现在太阳正要落下山，肚子早饿得慌，以至于经过一摊传香的烧烤店时，频回头顾看。

    雷干城停下脚步，走回那个烧烤摊，略过一些黑压压的头对老板叫了一声揵0“小江！你这摊大排长龙，生意好得可从师大买到台大去了。”他也没夸张，不以距离取胜，只是省了“学生”这个单位词罢了。

    小江嘴角叼着一根烟，瞥到雷干城，本是蹙眉煽风的脸马上绽出喜色，回喊了，“大哥，大哥！今天你抽空来这里，可见我这里生意好，今是托你的福。”

    雷干城掏出一张纸钞，偷偷塞给小江的儿子，回头对小江说：“两份烧烤，一份原味，另一份超辣，我不赶时间。另外，这位小姐寄放在你这里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低声跟佟信蝉解释他去买冷饮，留下她呆站在一旁看着小江干活，见他把好几串涂了又涂的超辣烧烤塞进袋子里后，嘴也不禁麻起来。

    十分钟后雷干城现身了，手上多了饮料和水果。

    小江要把食物递给他，佟信蝉忙接了下来，解释说：“他东西多，我来拿就好。”

    小江见了乐翻天，烟一拔，扯着嗓门吆喝，“小姐，对啦，就是要这样温柔体贴，我们大哥是盖高尚的，英雄配美女，是侠骨柔情，天造地设！”

    被人当街取笑，她脸红得不得了。

    雷干城要小江少拿他来练习造句，专心烤东西去，免得焦了，然后领着佟信蝉继续往前走，并递给她饮料打算换回烧烤。

    她将原味的那袋串烧塞给他，自己反倒吃起辣的那份。

    他讶异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吃不得辣吗？”

    佟信蝉舌滚着一口火焰的食物，辣进五脏六腑后又往上反攻到头顶，眼泪鼻水都流出来，却依旧好强地说：“我能吃的，也……爱吃得不得了。”

    说完不顾破坏形象，当街以手搧着嘴。

    只要跟辣扯上边，她是一点也装不来，这串烧跟当年的辣泡菜比起来还算小巫见大巫。

    雷干城明白她这招“以身试法”的用意，将吸管凑到她面前灭火，调侃她：“你这不是虐待自己吗？你哥到底说了多少我的事给你知道？”

    其实以雷干城的个性来说，即使说了也不会怎样，但佟信蝉在他面前总是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成熟不起来，他平常对别人的刻薄与无情，一转换到她眼前顿时厚软下来。

    “他根本没时间说。只是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吃太辛辣的东西，容易伤……”她说完，刻意闪避他的注视，急急往前走，不是因为害羞，实在是被情以堪逼到无奈。

    他倒是很坦然，将她扳回来，抓过那袋辣串烧走到人行道旁，顺手往垃圾筒里一丢，“我口味重是经年累月下来的习惯，但要我少吃辣也算不上难，你只要开口就好，犯不着这样跟自己过不去。”

    “还有，”她顾不了又被他嫌得寸进尺了，反正初犯时，是记在张李如玉的帐上。

    “油腻、焦的东西也该禁的，尤其是红油燃面和抄手。”

    “红油不行，白油燃出来的总该可以吧？”他逗着她。

    佟信蝉一本正经，“当然不可以。”

    “既然这样，这袋原味串烧都是你的了。”佟玉树对他耳提面命嚷了两年无成效，她只唠叨几句话就办到，实是赢了一场仗。他顺手将一枝串烧递到她嘴边，算是喂她吃了。

    佟信蝉饿到不解风情，一口就把他的体贴咬下来嚼到碎，以至于事后独自回想起这一幕时，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亲密的个中味。

    她把整袋串烧填到肚子里压胃后，他们也刚好抵达画廊，两人在精明干练的画廊经纪人陪同下绕过一圈后，重新面对一幅似墙一般宽广的当代景物油画，标价一百万，显然该是画得好，但也许是她没有艺术修养，左瞧右看就是看不出好在哪里。

    经纪人问了，“雷先生，还喜欢吗？”

    雷干城没说不喜欢，反倒是对画框有意见，“这框质材好，成本一定不低吧！”

    经纪人料定他是不识货的大富豪，油水多，喜欢收藏艺术拿来充派头，忙跟着附和吹擂，“雷先生真是识货，我们这个框的材质是由大兴安岭长白山上的寒柏制成的，因为生于寒带，阳光少，树长得慢，木质也要一般的材质密得多，另外加上纯手工去雕凿，局部漆上真金粉，正好烘托出画的名。”

    佟信蝉可不同意，直言说了，“我倒觉得有点喧宾夺主了。”

    经纪人只能陪着笑脸，冀望雷干城会是那种爱名画、不爱美人的买主，但跟他接触几次后，知道这位雷先生对眼前的画没什么感觉，说实在的，繁多客户中，就属眼前的人最摸不透。

    有名的画他不见得会买，却专门搜集一位无名氏的假古董字画，这些字画在国外市面上流转了好些年，因为临摹的手法高明，行家光以肉眼鉴别亦难视出破绽，所以刚开始时是以实价被外国人入了私人收藏库，有一两张竟然还入主知名的博物馆被当宝看，直到近几年有昵名人放出消息，将遭受质疑的画以计算机分析做了年代鉴定及颜料的质料分析后，才证实的确是膺品。

    可是，这世界上就是有人喜欢与众不同，专门搜集那种高知名度的膺品，使得本该是不值一文的东西成了黑市里有市无价的抢手货。眼前的雷先生是一个，那个被唤为霍老的泼墨大师霍也然又是一个，尤其后者见到画时，兴叹雪亮的眼神是绝对奇怪到病态。

    经纪人下完结论后，问了，“如果雷先生准备好的话，我们就到我的办公室里办理一些手续吧，雷先生要不要再检查一下画呢？”

    雷干城这才转身对画商说明了来意，“不需要，我这趟来是让你知道我不打算跟对方竞价了，你就让那位霍先生买去吧！另外，不知我上回看过的一幅焦秉贞‘仿唐伯虎画意’的仕女阅卷图还在不在？”

    “在，在。”

    “多少钱？”

    “八千。”经纪人赶忙补上一句，“请不要误会，焦秉贞是康熙皇帝的工笔画工，跟朗世宁学过一手，但他的画不抢手，没人要伪造，所以保证真迹，我卖得便宜是因为画有几处折损……有时就是这样的，愈便宜的东西反而没人要。”

    “我了解，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这就付账，你帮我把画放进保护夹里，再送到我平常指定的裱褙店。”

    二十分钟后，雷干城与佟信蝉双双步出金山南路的画廊大楼，他说要逛街买礼物，因为秦丽的生日快到了，还有其他人的也得赶着送。

    上回乱吃飞醋砸了锅底，这回她没敢有异议，遵照小江的指示提醒自己要温柔、要体贴。于是两人往左一拐便开始在信义路上压马路，进了几家首饰专卖店，老板娘的手由东柜摸到西柜，只要见雷干城笑着点头，就忙将对象挑了出来，他二话不嫌便要老板娘一一包起来，并递出一行人名与地址交代老板娘送到指定地点。像他这样的散财童子几年也碰不上一个，老板娘当然衔命照办了。

    连续在商家间三进三出，办完兄弟的礼后，他三不五时就对橱窗上的服饰品头论足一番，然后对着她说：“不知道穿在你身上会是什么样？信蝉，你试穿一下好不好，算是我答谢你陪我一下午的好意。”他的话是客气又有礼貌，但口气里总是带着不容人置喙的权威，却又不会自大得令人起反感。

    佟信蝉勉为其难地进去试穿，出来亮相时，他多半是看了两眼就摇头，然后递给她另一件换，这样换穿五次，结果是保守的不登眼、大胆的太露骨、年轻花俏的太涪小碎花的太老气，最后是一袭合身及膝的黑洋装教他点头了，“这身衣服适合你。”

    “是吗？”佟信蝉倒觉得自己一身晦暗，像个黑寡妇，想起“在狱咏蝉”里的那一句“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赶忙就想回更衣室。

    他当下请求她，“别换，你这身看起来妩媚多端，亮丽极了。”

    恋爱中的女人哪一个不虚荣？她只好呆站在一旁看他付账，接过一袋旧衣，跟着他走上骑楼，踏不到十来步，他人一拐又消失在一家老字号的鞋店里。

    佟信蝉终于忍不住推敲他的动机了，“为什么进这里？”

    “找鞋。”他快答一句，对笑脸迎上前唤他大哥的男店员说：“小范，我朋友想找一双合脚的舞鞋，她第一次学舞，千万不要太时髦，要不会跳到骨折的那种。”说完又对一脸怔忡的佟信蝉道：“你穿几号鞋？”

    她凝视他好几秒，才缓缓的说：“三十六。”

    “我猜也是。”他一脸笑意，回身报给小范，外加一句，“顺便拿一双黑丝袜。”

    小范领他们走进办公室后便去找鞋。雷干城则是一屁股往沙发椅上坐下去，两手交握在膝间。

    佟信蝉心里可是起了鬼。心里直唠叨，你猜也是！也是什么？露出马脚吗？我又没说要跟你学舞，你倒自己先霸道起来。

    小范抱着五箱鞋盒回来，丢下她和雷干城就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办公室的门。平生头一遭，她觉得自己跟雷干城在一起时感到危险重重。

    她只好把注意力放在找鞋这事上。要找不时髦的很难，因为只只都流行得不得了，想来他都是推荐自己的舞小姐上这家店挑鞋，也或许他根本就是进口商。

    佟信蝉满腹疑窦地坐下，脱去平底鞋后，不想十只涂了蔻丹的脚指头便赤裸裸地现形了，她紧张地瞄了雷干城一眼，见他撑拉着一双弹性黑丝袜试韧度，总觉得有点诡异，让她联想到古代女人用裹脚布上梁自杀的那一幕，赶忙将鞋一套，反射性地往旁一跳，连镜子也懒得照，便说：“好了，就这一双。”

    “你不试试别双吗？”雷干城话是问得客气，却强制地将她拉回来按坐在沙发上，自己半跪在她前面，将她的鞋一拔，不请自来地替她套上丝袜，他动作缓慢地为她套上袜，尼龙料拉到右脚踝，接着换左脚踝，上到右膝头处，再回来料理左膝，总算他放过她快软掉的大腿折回来套新鞋，亲密的动作温柔不唐突，倒是令她难为情，这一难为情起来，心上所有的疑团都化开了。

    他一副就事论事的说：“我倒觉得这双比较合脚，大概是你穿上丝袜的关系吧。我建议你将袜子穿好后照一下镜子瞧瞧。”说完径自背转过身去，让她善后。

    佟信蝉透过一层裙子迅速地将丝袜拉到腰际，整平衣着后，红着一张脸蛋儿看着镜子里颀长的背影问：“你怎么猜到的？”

    他转身走到她身后，两眼定睛地看着镜中的女人，将她的长发一圈一圈地卷上，顺手盘在她脑后，几撮不听话的发丝掉落在她颈边，他倾身低语一句，“我在你吴兴街的公寓里碰到住在三楼的郑先生。”

    她的心卜通卜通的跳，紧张得不敢去搔痒脖子，“噢。”

    可是他彷佛对她的脖子起了兴致，抬指沿着她颈间的纹路上下摩挲着，继续解释，“隔日我委托朋友请正牌的张李如玉到我的餐厅吃饭亮相，我得承认她这个正牌张李如玉的冒牌身材倒是比你这个冒牌却又货真价实的身材有看头得多。眼睛蒙上一块布，我倒也不介意和她上床，只是……”

    割鸡脖子也没他这么磨人！佟信蝉倏地转身喘着气说：“你和她……”

    上床两个字就是讲不出来，卡得喉头溢着酸楚。

    “瞧你话才听到一半就跳起来了，你听我把话讲完好吗？”雷干城抛给她责难的一眼，继续说：“只是我刚好没法欣赏她巫婆似的笑声和两道艺术纹眉，待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人了。”

    佟信蝉盯着他，心上的乌云是开了，双手却紧掐着他的袖子，头一低心头话也溜了出来，“你明知道我嫉妒心重，会在乎，你我之间欠公平。”

    “你这么说才有欠公平。我也会嫉妒，也会在乎，但我却没办法表现出来，几年前成全姓董的就已经很勉强了，这回又得成全郑呈恭。”

    佟信蝉愣头愣脑地说：“郑呈恭？”她茫然地看着他。

    原来玉树没帮他传话！他想了一会儿，笑了出来，“算了，没什么。”

    她怎么可能就此算了，“你在嫉妒姓郑的！那晚在国家戏剧院里，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推着我隔天就嫁给人家哩！原来你是昧着良心装出来的。”

    他大言不惭地说：“我这是君子有成人之美。”他一手支着她的后颈项，打算用嘴堵去她的气焰。

    她气得猛槌他，“你说得倒是挺容易。”

    雷干城将她箝制在自己的怀里，急促地解释，“不容易。为了你的幸福，我逼着自己去强扮笑脸。”

    “那么请你别再这么虚伪，我的幸福禁不起你的大方。”

    “既然如此，咱们结婚吧。”

    佟信蝉噤了声，抬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别扭地说：“我宁愿做你终身的舞伴就好。”

    “我的妻子就是我终身的舞伴。”

    她还是摇着头，“不行，上回妈去行天宫时求过签……”

    “我以为那是你拿来打发隔壁赵太太的借口。”

    “你坐那么远，怎么听得到？”她一脸尴尬，满脸愁容地解释道：“我本来是压根儿也不信的，但就怕有个万一……”

    他叹了口气，抚着她的头发，“就是因为怕你担忧一辈子，我才不要你跟着我。尤其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可能我还没进手术房你就垮了，这不是我高兴见到的情况。”

    “好，我们结婚，明天就结。”

    雷干城终于满意地笑出来了，“说定的事谁也不能赖。现在，知道我最想和你做的事是什么吗？”

    佟信蝉脸红了，一语不发地看着他走到小范的办公桌上，抓起几卷带子，将放音机转起，转头毫不同情地导正她放逸的思想，“还没那么快，我想先跟你跳只舞，至于教你脸红的压轴戏则是摆在后头。”

    “在这里？你不嫌空间太小吗？”

    “做压轴戏倒是不会，若要跳得尽兴还是得到大一点的场地。”

    “譬如说？”

    “譬如中正纪念堂前的广场，够你这个姱女跳个过瘾。”

    于是，他们跳了一整晚的舞。先在定期聚会的土风舞团里插花，没想到曲终，人竟依依不散，两人被众人拱到中间示范起交际舞，从华尔兹到狐步，从吉鲁巴到恰恰，只要有人点名，无一不跳；唯独探戈一被提起，两人是同心同意将手一撤，大嚷不会跳，等快到子夜时，他们才偷偷拎着录音机跑到别处，拥着彼此，以心去舞出一段生命的探戈。

    午夜时，他们像孩子似地在街上东奔西撞地跑着，跑一阵子停下来喘气，双手一牵又继续跑，十分钟后停在一个十字路口上，她摘掉鞋子，喘气喊累。

    正巧一家豪华大饭店就在几尺之隔，两人心有灵犀地互望一眼。

    雷干城吞进一口唾沫，问：“饿不饿？”

    “饿昏了。”

    两人像一对疯癫的难民走到饭店柜台处，女服务员不知所措地瞄着他眉上的疤及汗涔涔的皱衬衫，看着他掏出身分证填单，并且正经八百地要了一间头等房，接着马上充阔地点了香槟酒、法国大餐和水果，佟信蝉则在一旁吃吃笑着。

    最后是值班经理出来应付他们，接过单确定投宿者的大名和证件符合后，马上换了一张紧张的笑脸，领着他们搭电梯去找房间，并解释着，“雷先生，很不巧，本饭店的法式餐饮过了十点后便打烊了，可不可以让我问看看其他厨房是不是肯接单？”

    雷干城往他肩上重拍了一下，要他别担心，“我刚才在楼下是跟值班小姐开玩笑的。

    我和老婆两人现在饿得发荒，三明治、小笼包都行……”她拉着他的袖子，要他倾下头听她说话，不到十秒他听完她的悄悄话后，臭脸是拉得跟马一样长，猛瞪她好几眼后，才回头对经理说：“更正一下，事实上是三个人，我老婆刚刚才让我知道她怀孕了，很饿。所以，你们有什么就先送什么，但省了香槟，改送果汁吧。”

    经理领他们进入房间后，第一件事是拨电话给厨房下达指令，并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鲜乳倒进杯子里，递给佟信蝉，接着才专业地解说房间的摆设与用具，等到侍者将餐点送到后，才阖上僵掉的嘴巴，镇定地退出房。

    雷干城问坐在床边检查食物的佟信蝉，“我看来真有那么吓人吗？”

    “你现在才知道，一脸凶巴巴的样子，又衣衫不整的，连我也怕你。”

    话虽如此说，但她的眸子却闪得比天上的星还灿烂。

    他开始卷着袖子，一脸狠相地坐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腰威胁着，“怕我正好，你说你怀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快据实招来，可从轻发落。”

    “光说话能饱肚子吗？专心吃饭吧。”佟信蝉将一个小笼包堵上他的嘴，一样菜一样菜地伺候着。

    大概是吃了不少盐巴味精，他精神补足，整个人也甜油油起来，眼底心里都是笑，话不吭一句却是一个劲儿地审视着她。

    她睨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要什么，但她放不下十多年来的矜持，直嚷肚子饿，非吃到饱不可，拘谨地转过身去嚼着鸡腿。

    有道是烈女也怕缠，雷干城既然已知她不是当烈女的料，更应该死缠活赖了。他夺去她手上那根连鸡肋都被啃到光的骨头，吮着她甜滋滋的手指，凑近她说话，“女人，铁树难得开花，打铁是要趁热，你再这么囫囵吞枣下去，上了年纪的男人不能等，怕要昙花一现，等会儿急了我找张李如玉去，人家可是把我当唐明皇看，不像你这么不解人意，倒把我看成塞万提斯笔下那个老癫骑士唐吉诃德。”

    佟信蝉忘了小江要她温柔体贴的叮咛，申辩着，“就算是好了，人家是名副其实的梦幻骑士，不像你，流氓太保一个。”

    “好，流氓太保我找张李如玉去了。”雷干城说着拔腿起身，拉拉裤脚整理衣襟。

    她一听也恼了，“要去就去。”

    只怕她的脾气已被他摸透，他一转身就抱着她跳上床，佯装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哎呀，不就正在眼前吗？”

    看着她的脸已红得像两块涂了西红柿酱的烙饼，他仍不放过她，“不过，我的女人怎能冠着别的男人的姓！所以从现在起不叫张李如玉了，该改叫雷李如玉，以示区别。当然，雷佟信蝉会更教人兴奋起来。”说完将她颈背后的拉炼慢慢往下拉，他意犹未尽地挲着她柔软美好的背。

    “我不知道原来你竟是这样癫的人。”佟信蝉嗔了他一句，任他退去自己的外衣，两手一张紧紧环住他的脖子，“也好，像你这样癫的梦幻骑士配我这样的女人是绰绰有余，我不能太挑剔。”

    “我准你挑剔，有挑剔才会有进步。”

    一番缱绻过后，两人已累得瘫在床上，佟信蝉就算有力气说话，他也没那个精力去追问孩子的事，只能任她倚着自己的胸膛，感受彼此的心跳。

    “信蝉？”

    “嗯？”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他一声。

    “等你睡饱，咱们就去看婚纱礼服。”

    “为……什么？”她眼皮凝重，昏昏沉沉地不愿去想他的话。

    “我说过要娶你，今生若没娶到，来世就得欠着。”

    “好……”她暗暗地拖着尾音，“给你欠。”

    有了她这句话，雷干城觉得这辈子与她之间，再也没有比此刻更亲近了，他满足地搂着她，渐渐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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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    雷干城没能在隔日带她去看婚纱。

    土风舞社插花奇遇的翌晨，他们投宿的大饭店门前停了一辆救护车，昏迷不醒的他被专业护理人员抬上车，佟信蝉随伴他身侧，失去凭依的心情被抑扬刺耳的警笛拐得七上八下，唯有牵着他的手才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力，心底踏实些。

    回到晴光医院后，她完全失去掌控局势的能力。

    在佟玉树冷着喉咙发号指令的情况下，雷干城被推进手术房，门一阖上，那种感觉彷佛没得挽回，之后便是一连串的放射治疗。佟信蝉因为有孕在身，被佟玉树的驱逐令挡在危险范围外，直到雷干城从昏迷状态苏醒过来，已是三天以后的事，等到她能进他房里探病的禁令解除后又是两个礼拜过去了。

    这半个月的分离，对他和佟信蝉来说实像是隔了一世纪，却又比十二年来的相思更踏实。

    他清瘦了一圈，眼睛大了，双颊凹了，脸色之苍白连疤痕都能忽略，以往乌油得发亮的头发已开始掉落，稀疏得有点像教人疼的黑猩猩宝宝，但怕他会介意，她连笑都不敢笑，只好在他头顶轻印下一吻，强颜欢笑，“趁着你现在光头，我多吻几下。”

    除了佟信蝉以外，第二批被叫来探病的是佟青云和丁香，体贴的丁香为他带来一顶时髦的假发，含泪轻唤他一声叔叔。

    她不知来龙去脉，见他对丁香有着一份莫名的眷顾，情绪几度失控，便打算退出去让他们聊聊，怎知他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走，也没特别解释什么，最后是她耳闻一番对谈后，才知道个中底细。

    原来，丁香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侄女。

    同一天，与他有拜把情谊的龙世宽带着妻小和苗倩玲前来探病，佟信蝉并不认识这名女子，见着他满眼感激与愧疚地凝视对方，知道他欠了人家，也许比欠她还多。她没有心生嫉妒，也没有同情，平心接受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位，能伴他走完余生的事实。

    接下来的日子，全被道上的兄弟给占据了。几个包括秦丽、邢谷风、阿松等护法级的人物带着凝重的脸进进出出，没多久，他的律师与旗下的经理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报到，算是隐隐透着一种交代后事的讯息。

    又过没多久，黑、白两道的大人物得知消息，从此大大小小的礼便没有停过，里面还有克癌的偏方。最后，诡异如棺茹，平价如白凤豆，只要市面上传过什么妙药偏方，这里就绝对不会少。

    他卧病的这段时间，有不少人主动来陪他，霍也然就是其中一位，所以佟信蝉并不是随时都陪在他身边，除了定期送餐给他用食以外，她接受大哥的建议抽空参加一些防癌预后的研订会，对癌这无形杀手多了一分了解，终于能与他一起坦然地面对病症，首先她从他的饮食上着手，排掉高脂肪酸及一切临床上策动癌反应的食物，并从于敏容家搬到他位于乌来的住所，希望了解他过去的生活起居是原因之一，主要还是因为乌来的院子大，可以耕种有机作物。

    大概是心灵上寻求寄托，她开始茹素诵经回向，没照算命师的建议回向给他，而是包含他在内的四方大众，只要听到哪里有不幸，就往哪儿遥寄祝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是小时候看外婆常常发愿，而且都是为陌生人发愿。她当时不懂，再大一点则是认为迷信不想懂，现在缘分到了，做了才懂。

    开完刀后，刚过完第三个月的第一个礼拜天，雷干城又昏迷过去，直接被推进急诊室。佟信蝉接到消息时，心不能算平静，但也没有慌张起来，她对他与这个世界还是抱着一份信心。

    事后经过检查，发现原来是一场虚惊，而铸造这场虚惊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她为他调理的食物都是一些自耕不加农药化学肥料的青菜淡食，五大类虽并列兼顾，但要喂饱他这个急速复原中的大个子，热量却犹嫌不足，最重要的一点－－她忘了加盐。盐这种东西吃多了有害，体内缺乏也是照样要完蛋的。而又因为菜是她煮的，他一句话也不愿嫌，所以才会有这么一段乌龙事件，最后她还被佟玉树找去重声地教训了一顿。

    她有时回头想起这件事，总觉得是一种转折的效果，就像悲剧里要掺点笑料，喜剧里要添加几分愁意，人生才不至于刻板。

    缺盐事件过后，雷干城的体力恢复不少，便坚持出院回家静养，江湖中的事也不多问，除非有人上门来请教，他几乎不想知道，渐渐地连上门请教的人也挡在门外。

    一年半后，他体内的癌细胞数量已降低到正常人的标准，霍也然大师却病逝了，死前将一幢位在马德里的大洋房留给他，里面装的都是大师毕生的收藏。

    他没有马上去取，反而带着她到南部乡下隐居，重拾文房四宝练画写意铭金石，她则投入翻译工作，做一个悉心守护他的园丁，两人闲暇时一起翻土、撒种、除草、浇肥，过着类似耕读的恬淡生活。

    约莫又过了两载，确定帮内人事大抵上轨道后，雷干城才放心地动身前往欧洲。他们在马德里和塞尔维亚住了一阵子，和缓妮塔一家人碰面，但那里的天气实在是热得令人吃不消，他住不惯，反倒向往瑞士和苏格兰，但两处天候冷得让她这只不该知雪的“蝉”直发僵，两人只好像吉普赛人一处又一处地流浪，另寻桃花源。后来，他们在西班牙西北部与葡萄牙交界的一省找到了，该省有绿色西班牙的雅称，冬季多雨而不寒，夏季不炎热，春、秋宜人，山林蓊郁，让他们想起新店乌来。

    就这样，淡出江湖的雷干城把自己名下绝大部分的财产全部留给奋力想把一干大小公司转成企业化的弟兄们，那些弟兄们合力挪出资金购买土地，盖了一幢中途之家，这个中途之家本来没有名字的，只因屋外的石碑上刻镂了“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八个大字，日久天长后，人们穿凿附会地把这个屋子唤作“干城之家”，愿那些一时失足、流离失所的少年，重新面对社会时，也能像诗经上所说的，做一道保国卫民的城墙，不仅允武，还要允文，为不断求民主求进步的社会，奉献一份智的力量。

    而佟信蝉最后没能生下孩子，她怀孕照超音波时听不到心音，被诊断出是葡萄胎，拿掉了，她难过却没有伤心欲绝，现在，她知道很多事不该勉强，两人过生活也是挺好的，不需要一代传一代，生命仍是可以无限延长，直到她三度怀孕生下一个健壮的男宝宝后，他们找证件时才突然发现他还没娶她。

    她推托着不肯嫁，因为她要他欠着，直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总之，永远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