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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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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广田知道什么叫作穷途潦倒。

    她已不能负担生活费用。

    女儿绵绵只得两岁大，刚会走路，她已经把保姆辞退，仍然入不敷支，帐单象雪片似飞来，付了这叠，那一叠又来了，广田疲于奔命。

    家居开始肮脏，广田外形渐渐邋遢，孩子身上有股味道。

    广田觉得她应付不了。

    她向娘家求救。

    抱着幼儿到父母家，事前已与他们通过电话，说有事商量。

    到的时候天还未黑，父亲一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起来看她。

    已退休的老父有两张床，白天躺长沙发上整日瞪着荧幕，不言不语，晚上回到睡房，那里有正式睡床。

    旁人来了，只得站着，或是坐椅子。

    广田的母亲异常紧张生硬，“有什么事？”

    广田一看情形，就知道免开尊口，一切无望。

    可是母亲还这样说：“你父亲听见你要来，立刻同我说：她有事找人商量，你可以帮她便帮她，你若不能帮她，叫她走，千万不要叫我，与我无关。”

    广田听得呆了。

    她定定神，“呵，我是找你们商量，绵绵要读书了，是学中文呢，还是注重英文？”

    她母亲见是这种问题，忽然松了一口起，脸上绷紧的肌肉十分戏剧化地松下来“原来是不相干事，吓得我，嘴巴干的像铁皮。”

    广田羞愧，令亲生父母见了她如见鬼魅一样，一定是她的错。

    她轻轻站起来，“我走了。”

    他父亲忙不迭自沙发里跳起来替她开门，恭送她离去。

    广田轻轻抱起女儿，走到门口。

    她茫然想，将来，把这段情节写进小说去，读者会相信吗，读者能接受吗。

    街角面包店有人排队买出炉面包，香闻十里，广田不由得也去轮队，她买了一只面包，给绵绵吃，找到公路车站，回自己的家去。

    到了家，斟杯水给小孩，她拨电话给表姐广泰。

    广泰那边可以听到水声哗哗，她一边说话，一边洗碗，也是个内外兼顾，分秒必争的家庭主妇。

    “你也是，竟企图向两老借贷。

    “是，是我的错。”

    “对老人来说，那一点节续即是命根。”

    广田不出声。

    “你究竟什么光景了？

    广田答：“很窘。”

    “当初叫你不要嫁洋人。”

    广田垂头。

    “你不听，叫你不要做女作家，你又不听。

    “是，是我自取其辱，自撅陷阱。”

    “那人回澳洲老家去了，君在何方？悉尼？柏斯？抑或堪培拉？”

    都被他们说中了。

    “稍微有脑的人都劝你这条通往死亡谷的路不可走，你偏偏不信。”

    广田语塞。

    半响，她说：“我父母从来没问过我女儿叫什么名字。”掩着脸，觉得彻底失败。

    “你本来想与二老商量什么？”

    “想请他们代管孩子，让我出去工作。”

    “你真异想天开，他们对那洋人深恶痛绝，怎么会替洋人带孩子。”

    “可是，那也是我的孩子。”

    “他们对自甘堕落的你更加厌恶，在亲友面前无法抬起头来，人家女婿女儿住大屋开大车，假日带了司机女佣水果糕点回娘家，你又提供什么服务？”

    “广泰，给点鼓励好不好？”

    广泰叹口气，“我上星期见过广超，才说起你，真不知你怎样才可以自这个无底洞里爬出来。”

    到这个时候，广田发觉她又一次愚蠢地找错对象，只得说：“绵绵哭了。”

    她挂了电话。

    广田用手掩着脸。

    少年时，四个表姐妹数她最聪明漂亮，她念英文学校，她们三个读中文。想真了，她们从来都不大喜欢她。

    今时今日，王广田电话一到，都猜到她不是想借就是想赊，匆匆打发她是正经。末路了。

    孩子累得睡倒在床角。看样子，她得走最后一步了。

    她累极，不吃喝，熄了灯，睡觉。

    第二天，王广田抱着女儿到政府部门去申请救援金。柜台后的公务员板着一张脸，以事论事，像是对王广田这种社会渣滓早以生厌。

    “单身母亲？丈夫呢？”

    “不知所踪，遍寻不获。”

    上一次打长途电话到悉尼寻人，朋友在那边对妻子说：“又是那女人来找丈夫。”非常厌恶的语气。

    短短三年间，王广田从一个有前途的新进作家沦为弃妇，人见人怕。

    最坏的地方是，她已经习惯忍耐这种脸色。

    忍气吞声，最终变成社会的脚底泥。

    走错一步。

    不不，两步三步无数步，做什么写作人，应当去教小学，收入稳定，职业高尚。

    广田的头越垂越低。

    那政府公仆忽然说：“天气凉了，孩子应添件衣服。”

    广田诧异抬起头来。

    什么？还有人关心她？

    对方继续说：“才二十出头，大把前途，切莫心灰，江湖救急，过了这一段困苦时期，大可东山再起，找份工作，发奋向上，扬眉吐气。”

    广田愣愣落下泪来。

    这好比横风横雨，衣履尽湿的时候，有人借伞替她遮一遮。

    她点点头，“谢谢你。”

    那公务员又低下头，不再言语。

    原来是一个冷面热心人。

    广田抱着孩子回家去。

    电话录音里全是房东留言：“王小姐，欠租可以缴付没有？已经三个月了，切莫叫我召警，付不出请尽快迁出。”

    广田忽然微笑。

    她推开窗户，旧型屋村四邻都在装修，碰碰彭彭，不住敲击，吵得不能宁神，但是绵绵却一声不响，吃了睡，睡了吃，不管其他，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她会说话了吗？不知道，广田没有心思同她讲故事或聊天，只让她蹲在地上一个人玩。

    这样下去，母女真会死在一堆。

    就算再站起来，不知要挣扎多久，才能走出这死暗的幽谷。

    广田有点讶异，是怎么落得如此田地？

    忽然，她吸进一口气，走进浴室，放一缸温水，把女儿放进去，跟着自己也踏进浴缸，与幼儿一起洗澡。

    肥皂都薄了，找不到新的，洗头水只剩一点点，没有干净毛巾，这头家，年久失修。

    一切杂物用品，都需不停的、恒久地自超市抬回应用：卫生纸、洗衣粉、牙膏牙刷──做人真烦。

    小小绵绵浸浴有说不出欢喜，帮她擦干身体，看上去判若两婴，她皮子雪白，双眼晶莹，头发泛着金光，不折不扣是个漂亮的小小混血儿。

    广田同她说：“妈妈没钱了，山穷水尽，油尽灯枯。”

    在抽屉底找到最后一套小衣服帮她换上，呵，太小了，孩子不停长大，衣服鞋袜要不住更新。

    母女坐在杂乱客厅中央。

    广田问自己：“现在，又做什么好？”

    吃面包渡日子已有多月，幸亏今日面包牛奶售价廉营养高，并无不妥。

    她用手撑住头，把女儿放到托儿所吧，放弃写作，找一份工作，无论是接线生、售货员、快餐店都好，搬到租金更加廉宜的地方去──电话在这时响了──广田吓一跳，谁？莫非又是房东追债？

    这样逃避真不是办法，她鼓起勇气，拿起听筒，打算再恳求宽限。

    是一把陌生但和颜悦色的女声：“是王广田小姐吗？”

    广田如惊弓之鸟，“谁，什么事？”

    “王小姐，我叫许方宇，是承德浩勋律师行的代表，我本人也是一名律师，受当事人委托，想来探访你。”

    广田糊涂，“律师，找我干什么，因为欠租？”

    “不不，我来看看你需要什么帮助。”

    “帮助，需要？”广田听在耳中，像是听到陌生的外语似的。

    “我就在附近，十分钟后可以到府上，方便吗？”

    “你当事人是谁？”

    “这点恕我不能透露，他坚持隐名。”

    广田问：“你愿意帮助我？”

    “正确。”

    “我在家等你。”

    放下电话一看，绵绵抱着一只小皮球睡着了。

    因有客人来，广田才发觉家里是何等脏乱。

    茶杯都没有，茶叶罐空空如也。

    咖啡、黄糖，早已用磬，拿什么招呼人客？

    听她口气，一上来就用帮忙二字，又好象对她的情况甚有了解，算了，出丑就出丑吧。

    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按门铃。

    广田去开门。

    本来应当提防陌生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不过广田已经没有选择，她急需同情。

    她请人客进来。

    许律师有一张秀丽的鹅蛋脸，穿浅灰色套装，带珍珠耳环，微笑可亲。

    她一手拿着公事包，另一手捧着热咖啡及松饼。

    她笑说：“你好，我可以叫你广田吗？”

    比广田所有朋友都亲切。

    她走进小公寓，并没有大惊小怪，像一切都在她医疗之中，她坐在沙发旁，看见小孩。

    “嗯，这是小绵绵吧。”

    “是。”广田垂下头。

    许律师轻轻除下羊毛披肩，小心盖住孩子。

    “来，我们谈谈。”

    广田轻轻问：“谈什么？”她无奈地摊摊手。

    “广田，你是一个写作人。”

    “是，我挣扎三年，尚未成名，作品极少发表，退稿频频。根本不能赚取生活费用。”

    “可是，你一直在写？”

    “是，我喜欢写作，把心中要说的话全写出来，我就高兴了。”

    “你用手还是用电脑打字写原稿？”

    “先用手做笔记，然后打字，但是我需照顾幼儿，根本抽不出时间打字。”

    许律师说：“但是你一直有动笔。”

    “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写写，所以你看，我的家像狗窝。”广田羞愧。

    许律师一边喝咖啡，一边拍拍广田的膝盖，“下次你来我家，我男友说是对知识分子一种侮辱。”

    广田呆呆看着许律师。

    多年没有人与她平起平坐地好好说话，广田有点心酸，人的际遇一差，亲友像见到瘟疫，争相走避，谁会坐着与她称兄道弟。

    这时，许方宇问：“我可以看看你的原稿吗？”

    广田羞涩，“这──”

    许律师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广田吸进一口气，走进房间，捧出两只鞋盒。

    她坐到许律师面前，打开盒子，里边全是一叠叠原稿，虽然杂乱，可是顺序、每张纸上都有编码。

    许律师啊一声。

    广田轻轻说：“原稿不获出版，没有读者，只是一叠日记。”

    “这些都是散文？”

    “不，我不喜写日记，这是两部小说。”

    “长篇小说？多少字？”

    “约共三十余万字，陆续写了三年，怀孕期间，结婚离婚之际，每天都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从未间断。”

    “恩，是什么题材，是否爱情故事？”

    “不，是侦探小说。”

    许律师大表诧异，“什么？”

    广田原来灰暗脸色忽然添增一丝亮光，“主角王绵绵是一个用友特殊异能的十二岁女孩。”

    许律师发愣，“你写儿童故事？”

    “为什么不？孩子们除出孔融让梨及孙叔敖与两头蛇还需要其他故事，西游记与封神演义又太过深奥。”

    许律师看到这个身处困境的单身母亲整张面孔都亮起来。

    她不由得感动。

    一定是真心热爱协作，才会有这种表现。

    她问：“我可以读这个故事吗？”

    “这里，”广田说：“这一章已经打好字。”

    “主角叫王绵绵，和你的女儿同名呢。”

    广田答：“正是。”

    许律师读了起来，头三行字便吸引住她：文字清浅，但情节紧张。

    广田趁这个时候，把杂物略为收拾，可是门铃急促尖锐响起。

    广田知道这是谁。

    可不就是房东颜太太站在门口，一看就知道是要给王广田看颜色。

    “王小姐，好付房租了。”

    广田不出声。

    “欠了三个多月了。”

    广田叹口气。

    “我们房东也要吃饭。”

    “我今日坐在这里不走了，你好歹开张期票给我。”

    许律师捧着小说正读得津津有味，忽被嘈吵声骚扰。

    “什么事？”她站起来问。

    颜太太大喜，“呵，你有朋友在此，好极了，她或许可以帮你，王小姐欠租不交。”

    广田窘得双眼发红。

    许律师笑笑，“欠多少？”

    “三个月，每月两万二千。”颜太太神气地把头一仰。

    许律师一声不响打开公文袋，取出支票簿，写了数目，签好名字，交到颜太太手中。

    “三个月欠租，兼三个月预缴，一共十三万二千，你看清楚数目可以走了，别在这里嚷嚷，现金支票由律师行发出，你小心立刻到附近银行存入。”

    房东意外地愕住。

    广田更是目瞪口呆。

    许律师回到沙发上，捧起小说继续细读。

    颜太太收了租，顿时和颜悦色起来，“呦──”她自己打开门走了。

    广田像童话中遇到神仙搭救的樵夫一般，呆呆站在一边。

    忽然小孩醒了，要妈妈抱。

    许律师已读完一章，抬起头来，满面笑容，“写得奇妙之至。”

    “谢谢，你是第一个读者。”

    “可是儿童读物始终销路有限。”

    “我明白。”

    “我替你拿达到出版社去试一试。”

    广田张大了嘴，“你是谁，你的当事人又是谁，为什么这样好心？”

    “广田，坐下来，请让我替你稍作安排，我会派一名秘书来帮你，另外，你需要清洁打杂女工及保姆各一名，那样你才可以有时间把鞋盒里的故事整理出来。”

    她取出手提电话，说了几句。

    “他们三十分钟后就会到你家报到。”

    广田落下泪来，她不相信这是真的。

    “像做梦一样，你到底是谁？”

    她重复一次，“我是许方宇律师，受一位人士委托，特来照顾你。”

    “可是为什么呢？”

    “他不愿意透露。”

    广田嘘出一口气。

    “小孩似乎十分肚饿，你得喂她。”

    广田到厨房去找食物。

    许律师在茶几上看到一大叠十多张帐单，全部紧急红字，看样子再不缴水电立刻就要剪线。

    她取出自己的名片及一叠现金钞票，放在帐单之上。

    “秘书叫李和，是我得力助手，暂时来帮你处理杂物，他很细心能干。”

    广田答：“我只有债务。”

    许律师侧头想一想：“这是谁说的：一个女作家最烦之处便是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即是要付房租。”

    广田顺口答：“鼎鼎大名的葛妹史丹，说”这朵玫瑰像所有玫瑰一样只开了一个上午“那位。”

    “广田，过了今日就好了。”

    门铃一响，广田去开门。

    只见一个扎壮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他不算高大英俊，可是却有一股英毅之气。许律师在身后说：“李合，进来。”

    广田无地自容，抱着孩子，不想再让别人看到她的窘境。

    许方宇像是完全明白，她的手搭上广田肩上，“放心，李合是好兄弟。”

    广田两只耳朵烧的滚烫。

    跟在李合身边的是一名保姆及女工。

    许律师说：“让我介绍两位经验丰富、做事负责的阿婶，保姆叫富嫂，打杂叫顺姐，好，开始工作。”

    富嫂接过孩子一看，立刻知她肚饿，她带来一大篮食物及婴儿用品，立刻开工。

    广田觉得自己像第三世界贫童遇到联合国救援部队，实在忍不住，站到一角，抱着双臂，看着街景，默默流泪。

    只听得那年轻人李合说：“大厦拥挤嘈吵，不适合写作。”

    “那么，劳驾替她找个清净的书斋。”

    广田哽咽着低声说：“不不，这里已经很好，即使写不出，也不能再抱怨。”

    “我们会替你安排，你爱写，那么，除出写，就不必理会其他事。”

    李合打开自备的手提电脑，拨到银行，把所有帐单自动转帐，十分钟做妥。

    接着，找到超级市场及儿童用品公司，保姆把所有需要的货名及单位告诉他，他一一打进去。

    看得出是大才小用，平时他处理的必然是千万单位的货物，可是像所有人才，做琐碎工夫亦赴全力。

    他们三人都很静，工作效率也高。

    广田轻轻问：“许律师，有什么代价？”

    许方宇答：“无价。”

    “毋需我交出灵魂？”

    许律师嗤一声笑，“商务都市中灵魂污秽及春节的均一分钱一打，要你灵魂做什么？”

    “为什么这样帮我？”

    她摊摊手，“我们受人所托，但是我想，要帮便帮得彻底，像宣明会，跑到穷乡僻壤，不是扔下一袋粮食算数，他们帮手挖井、教学、医疗、耕植，直到村民自立为止。”

    广田不出声。

    “对不起，这个比喻也许不大适当。”

    “不，许律师，你形容的很贴切。”

    “广田，相聚短短片刻，我发觉你有成功因素，你对写作仍然热诚，你并无怨天尤人，你还有自信及自尊，我看好你。”

    这时李合指着鞋盒问：“这些都是原稿？”

    “对，”许方宇答：“请文枢来一次，她一分钟可打一百二十多个字，客厅暂时权充办公室。”

    李合答：“我马上叫他们送工具来。”

    广田见绵绵已在吃苹果麦糊及蒸鱼饼，一放心，竟觉得累。

    许律师说：“我先告辞，傍晚同你联络。”

    广田回到房间，坐在床沿，忽然魂离肉身，累极入睡。

    即使醒来知是个梦，那么，也算做过好梦。

    她不知睡了多久。

    潜意识知道小客厅里的人并没有走。

    他们正为她忙碌工作，帮她扶入正轨。

    薪水由神秘恩人支付。

    那会是谁？

    像无故得到一大笔遗产，不知那长者亲人的身份姓名。

    广田因腹如雷鸣才醒来。

    鼻端闻到香味。

    起床已看到床头放着干净法兰绒床单及枕头套预备替她更换，地板茶几抹亮，一室青柠檬空气清新剂。

    她走到房间想客厅看去，只见客厅读了一个少女，正在全神贯注打字，保姆喂绵绵喝果汁，一边教她认A到Z

    ，李合与人在电话轻轻对答，厨房有腊肠饭香味。

    女佣见她起来，连忙盛一碗清鸡汤给她，再加一杯西洋参茶。

    广田想，这些王兵天将，到底从什么地方来？

    李合防下电话，笑说：“我们肚子饿，已经先吃过了。”

    广田只见客厅重新布置过，添了小小办公室，文仪电器用品统统齐全，兼灯火通明。

    卫生间已洗刷干净，一大叠松软新毛巾，肥皂沐浴露全是她喜欢的牌子及柠檬香味。

    广田不出声。

    还有什么话说？

    她再到厨房去看，只见新鲜食物堆满一桌，还来不及收拾，但是墙壁低反锌盘已全部洗过，更添了许多幼儿食品。

    广田默默喝汤。

    天无绝人之路，连亲生父母都不理她这烂摊档，现在由一队陌生人来齐心合里处理得妥妥当当。

    谁是幕后功臣？如此财宏势厚！

    那打字少女抬起头来，“广田吗，我是文枢，你这侦探历险故事写得精彩之绝，我一边打一边读，丝毫不觉得累。”

    广田嚅嚅说：“过奖，字迹太潦草了。”

    “不，很易读，这样奇趣作品未获发表，真是不可思议。”

    广田不敢说“送都没人要。”

    “听许姐说，她已与星云及银河两间出版社联络，争取最优惠条件，还有，请小说家江信恩写序。”

    江信恩？金星日报主笔？眼高于顶，本市最著名作家江某？

    广田放下参茶，惊疑地说：“我──不认识江信恩。”

    谁知文枢笑笑，“我们认识他。”

    “可以吗？”

    李合笑问：“为什么不可以？”

    广田呜一声。

    这班手足神通广大。

    绵绵走近妈妈身边，广田发觉她已换上簇新合身衣裤，头发拢起，梳一条辫子。

    保姆笑说：“绵绵象洋娃娃般可爱。”

    广田心酸，扭转面孔。

    文枢说：“许姐说接你出去理发及做按摩。”

    “不用不用。”广田双手乱摇。

    “许姐说，一个人的外表很重要。”

    广田忽然笑出来，忽然之间，她这样受关注了。

    有人敲门，司机来问：“王小姐准备好没有？”

    广田双手紧紧抱着绵绵，愣愣地。

    保姆说：“我们也一起跟去玩。”

    母子一起上车，到了美容院，服务员迎出来。

    发型师说：“我帮你把发脚修整齐，染一染，你在家可以夹起轻松地做事。”

    “脸上有斑，黄气甚重，来，打磨一下。”

    “指甲很久没修，不是问题，请过来这边。”

    “来，宝宝到这边，一边玩耍一边看卡通，一边看妈妈打扮。”

    两个小时之后，广田对牢镜子发呆。

    那分别是极细微的，镜中人仍是她王广田，不过整个人光洁美观，精神奕奕。

    发型师替她戴一副假钻石耳环，“不需要其他首饰。”

    崩了的指甲修好再也看不出痕迹，手心的厚茧全部磨清，浑身一轻。

    连绵绵的头发都修理过，她正在吃冰激凌。

    回家途中，广田同自己说：否极泰来。

    她当然愿意靠的是自己，不是靠恩人，但是有肩膀可靠，还要挑剔？

    走近门口，她忽然抬起头来。

    李合已经下班，文枢却仍在工作。

    广田说：“当心你的眼睛──”

    文枢笑笑接下去：“早就毁了。”

    广田也笑。

    “你放心，我不过做头三章，其余的，拿到公司去十余个同事一起做，你来校对，这三章明早十时，我们要送到出版社。”

    广田坐到文枢对面。

    “顺姐已下班，明早再来，煮了皮蛋瘦肉粥当消夜大家吃”

    文枢揉揉双眼，取出冰冻啤酒，喝一口。

    广田一看稿件，赫一跳。“英文？”

    “一份中，一份英，你看看我译得可及格。”

    “喏，”广田抬起头来，“为什么译英文？”

    这是意外中意外。

    文枢一怔，“理所当然，中英文一起出版，或一先一后。”

    “本市百分之就是五居民是华人，可是英文报章销路甚佳，这是一项尝试，总得打开时常，否则，销路再好，不过十万八万，还有，畅销书上午出版，下午过了边界就盗版翻印，怎样控制？”

    广田看着文枢，“你年纪轻轻，对本行却好不熟悉。”

    文枢微笑，“我刚替大安银行做了年报，对出版业有三分了解。”

    原来如此。

    “书中绵绵一角十分鲜活，我们会找一组年轻的翻译来做，保证你满意。”

    广田说：“你也要收工了吧。”

    “是，明天见。”

    这时，保姆富嫂也出来说：“绵绵已经熟睡，”她与广田商量，“绵绵牙齿长得比较缓慢，我想明日同她去看医生。”

    广田茫然，是吗，她都无暇注意。

    “以后绵绵事物中需要增加些蔬果，你说好不好？”

    广田忙不迭点头。

    “请把绵绵注射各种防疫针的记录交给我。”

    广田立刻去房内找出来。

    “啊，王小姐，第二号混合针到期了，我们得立刻行动。”

    “是。”广田一额头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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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富嫂与文枢一起离去。

    广田校对到接近天亮。

    她伏在新书桌上睡着。

    真好，以后电话铃响，再也不必担心是房东追债。

    自从中学大考之后，再也不曾伏在桌子上睡着过。

    有人轻轻推她，广田醒来，睁开眼睛，看到女佣阿顺来上班，呵一切都是真的，并非做梦。

    阿顺做一杯咖啡给广田。

    “哗，好香。”

    她笑答：“这是许小姐私人珍藏的夏威夷蓝牌咖啡，非常醒神。”

    广田进房看绵绵，小孩还未醒，她吁出一口气。

    过去一段时间，她老师趁幼儿早上未醒或是午睡之际写作，动骤需丢下笔做家务。

    一次，正在煮菜，绵绵跌倒哭泣，她放下锅铲去打理女儿，油锅着火，她慌忙把稿子扔进锌盘，白热的锅底粘上焦碟碗，整个厨房布满浓烟，广田索性抱起女儿走到楼下去躲避。

    她根本不擅理家。

    如果成了名，这倒不是一项罪名，没有人会期望著作等身的女作家还会洗烫煮，但是王广田无名无利，总得会一点什么吧。

    门铃一响，李和来上班。

    他精神奕奕，浑身散发朝气，卡其裤，白衬衫，一脸笑容，“早。”

    他自己斟了咖啡一边喝，一边问：“文枢做好的翻译呢？”

    广田连忙递上。

    “你亲自校对过了？”

    广田点头。

    他把稿件传真过去。

    阿顺问：“两位吃什么早餐？”

    早餐？广田发愣，不知多久已经三餐不继。

    李和笑，“我习惯一杯橘子汁两片面包不要牛油，另外一大杯咖啡。”

    说的那么有节制，真叫广田佩服。

    她说，“我吃烟肉蛋。”吃了有力气。

    保姆来了，她算得最准，绵绵刚醒，由她负责喂食洗澡更衣出外看医生。

    广田正怕没事做，许方宇来看她。

    “做通宵？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唉，人要衣装，广田，下午见客，我们去置点服饰。”

    “见谁？”广田茫然。

    “出版商呀。”

    广田更加纳罕，“他们这样快已经看过头三章了吗？”

    “谈合同的是另外一班人。”

    “可是──”

    许律师温和地说：“游戏规则是这样的：你必须写得好，愿意不停的写，可是同时你与作品得推上市场，广告宣传，他们需要见你，看用什么策略配合计划。”

    广田不太明白。

    许律师吁出一口气，“我最欣赏你这一点，广田，你内心始终怀有纯真。”

    这不知是褒是贬。

    保姆抱着绵绵出来说：“我们去看医生。”

    广田说：“我也去。”

    许律师微笑，“一做母亲，精神焕发。”

    广田先跟到医务所，同看护谈几句，然后才与许律师到银行区。

    许律师推开时装店大门，立刻有人迎上来。

    她并没有替广田代出主张。

    广田浏览一会儿，挑了两套素色套装及皮鞋手袋。

    许律师来看过，“很适合你，但是你穿三十六号，不是四十号。”

    广田託镸“明年也许会胖。”

    许律师看着她，“明年，你已身价百倍。”

    广田忽然说，“即使是，我亦不会忘本，更加不会飘然，我会脚踏实地。”

    许律师笑了，“去试一试。”

    衣服合身，许律师并没付钱，大概都是记在帐上。

    她说：“你还需要几件首饰。”

    忽然电话来了，她一边听一边把自己的钻表耳环脱下交给广田。

    “我有要紧事回公司，司机送你回家，记住，两点正，李和会陪你去。”

    她扬手叫部街车走了。

    广田想，这样忙碌的生活她吃得消吗？不过，也不是人人想忙就有资格忙。

    她返到家中，发觉绵绵已经回来。

    保姆让她看孩子的右足趾，“鞋子太小，挤得指甲发炎。”

    广田双眼发红。

    绵绵看着她，忽然叫声“妈妈”，她开口说话了。

    广田大喜过望，“是，我是妈妈，我是妈妈。”

    李和咳嗽一声，广田知道赴约的时间已到。

    她想化妆发觉粉盒都干了，她的手是颤抖的。

    忽然有人敲门，李和说：“化妆师季子来了。”

    呵，他们什么都想到了。

    一个年轻女子拎着化妆箱进房来，打开色板，往广田脸皮上颜色，专家是专家，手挥目送，兼替她梳好头发。

    她留下整套护肤品及化妆品给广田。

    广田一照镜子，发觉自己素雅美观，活像一名事业女性。

    化妆师称赞：“王小姐拥有淡雅的书卷气。”

    广田一声槽，她忘记买丝袜。

    季子不慌不忙，笑嘻嘻取出一只盒子，里边足足有一打肉色丝袜。

    广田松一口气，无话可说。

    自出娘胎，她都没有获得过这样的照顾。

    她王广田有朝一日飞黄腾达，非得好好报答这班兄弟不可。

    她推门出去，李和抬起头来。

    他含蓄地吃一惊。

    这就是前天那个抱着幼儿面目浮肿脸色灰败失意的少妇？

    完全是两个人嘛。

    当下他笑说：“我们出发。”

    他穿上外套，结上领带。

    广田跟着他出去。

    在车中，她嚅嚅说出忧虑：“我不大会说话。”

    他不在乎，“那就不要说好了，我代表你讲，”一力承担。

    从许律师起，都尽量给她信心。

    广田看看窗外，不再言请。

    车子驶到目的地，下车的时候，李和忽然拉着广田的手，一个箭步走入电梯大堂。

    他一连串动作是那样自然。

    他与她走进电梯，他才轻轻放开她的手。

    广田讪讪地不出声。

    这双手，不知多久没有被异性握过，不知是否粗糙僵硬，令他人生厌。

    广田涨红了腮，更加说不出话来。

    通过接待处，立刻有人带他们进会议室。

    一位中年女士迎出来，“请坐。”

    李和介绍：“宇宙图书公司总经理新见一，这是王广田。”

    新女士笑：“请坐，写作人必需有一个这样响亮的名字。”

    她亲自替人客斟出咖啡。

    李和答：“广田是真名。”

    “正名很重要，比起那些稀奇古怪的笔名成熟得多，先占胜势。”

    广田看到她台上、台底、地板，四处堆满原稿，每叠封面上边，都贴有表格，有人先读过了，在表格各项成绩上给分，像文字六十分，悬疑性三十分，还有创意五十分等，像老师给小学生的测验卷评分。

    广田大开眼界，瞠目结舌。

    新女士微笑，“我们雇著十多名阅稿员，什么都不做，专门读投来的小说稿，凡是平均分七十分以上的才会来到我办公室。”

    李和问：“有否九十分的作者。”

    “有，当年江信恩的原稿，一边打字一边已叫整个办公室传阅。”

    李和问：“这种制度不会导致沧海遗珠？”

    新女士失笑，“我们这几年根本鱼目混珠。”

    “为什么多人想做作家？”

    “是因为江信恩效应吧，他现在住在夏威夷，已经三年未回来了，听说嗜好是爬上树摘椰子酿酒，你说，是否优哉悠哉。”

    “好，说说广田这一笔。”

    “看过头三章，的确有七十分成绩，还需看整体气氛、但是可以出版，可惜儿童故事销路一向有限，广田要有心理准备。”

    李和问：“网上图书进展怎样了？”

    新女士摊摊手，“失败，昨日传来消息，连美著名战栗小说作者史提芬京都决定抽起上网小说，恢复印刷旧制，他的网上作品《植物》共有五章上网，只得五成读者阅后忖款。”

    “谈到稿酬了。”

    “同京先生一样可好，京的第一本小说发表。稿酬约二千五百美元。”

    李和面不改容，“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新总，物价飞涨。”

    广田张大了嘴，写作这等斯文的行业。竟像地摊小贩般讨价还价！

    只听得李和说：“加一个零位吧。”

    广田一颗心似在胸中跃出。

    李和加一句：“可能会拍成电影呢。”

    新女士也笑，“可能挪到荷里活史毕堡公司去拍摄呢，我每期买彩票，就是因为可能这两个字。”

    “新总真是明白人。”

    李和可算是谈判专家。

    新女士看着王广田，这女子有现代女性罕见的沉默怯意，三十分钟以来，她坐在一角一声不响，只是专心聆听。

    她值得出版社另眼相看吗，每一项投资都是冒险。

    上头关照她卖个面子给这位王小姐。

    正在踌躇，有人M@声推门进来。

    原来不敲门，毋须通报的正是许方宇律师。

    她朝李和及广田打了个招呼，然后同新女士说：“替你找到了。”

    新女士跳起来。“真的？”

    许律师把一只小小盒子交给她。

    新女士打开一看。小心翼翼捧出，呵，原来是一只拳头大小水晶玻璃纸镇，晶光四射，都是一小簇一小簇彩色花纹。

    新女士松口气，“谢谢你，在什么地方买回来？”

    “跑得鞋底穿洞，在纽约铁芬尼总部保险柜内。”

    新女士微微笑，捧若水晶纸镇，心满意足。

    许律师这时转过头来，“这只纸镇叫‘一干朵花’，对，你们谈到哪里，合同在什么地方，我是见证人。”

    新女士取出合约，在银码后边加多一个零。

    大家签了字。

    许律师说：“我与儿子去吃龙虾云吞面，要不要一起来？”

    李和代答：“广田想要陪孩子投考幼稚园。”

    广田这才知道她有个这样的约会。

    许方宇问：“报了哪一家？”

    “保母说是国晶。”

    许律师说：“我与儿子都是国晶出身。”

    李和与广田走了。

    许方宇掩上门，问老朋友：“怎么样？”

    “试一试。”

    “对她来说，精神上鼓励胜过一切。我们非帮她重新站起来不可。”

    “以你那位当事人的人力物力，足可捧起下一届总统。”

    “嘘。”

    “幸亏这个女子不讨厌。”

    “非常穷困非常内向，”许律师说：“家徒四壁，一无所有，我原先以为没钱就是没钱，原来可以连茶叶牛奶卫生纸也没有。”

    新见一感喟说：“我与你都同那个阶层脱节。”

    “唉，大学时期，为着要一部平治跑车与父母闹翻，少不更事。”

    “单身母亲要摆脱穷根，真是谈何容易。”

    “帮了这个，还有成千成万个，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是没有带眼识人吧。”

    “廿多岁，结识异性，来往年余，结婚，是很正常行为，往后十年、廿年、三十年的际遇，凭运气罢了，那人工作上可有出息，那人可会沦落吸毒酗酒嗜赌？那人才貌出众，但却偏偏变心。都未可逆料，哪个少女会有通天眼？大家不过谈到什么是什么。”

    “你相信命运？”

    “当然，王广田的运程自今日开始就会有所转变，宇宙决定出尽全力帮她做宣传推广。”

    “拜托。”

    “谢谢你这只古董纸镇。”

    “不客气，是我当事人小小意思。”

    李和陪看广田到国晶幼稚园。

    广田急，“绵绵还不会讲话。”

    “不要紧。我们认识校长。”

    广田气馁，“这不大好吧，事事走后门。”

    李和另有一番见解：“前门千余人排队。况且，后门打开了，你走进去，以后靠的还是自己。”

    “可是──”

    “可是仍然内疚？”

    广田不出声。

    “所有两岁儿都差不多程度水准，你放心。”

    报名堂外有两三位家长先在等候，都是特权份子吧。见到王广田，上下打量。

    广田一声不响，坐一角轮候。

    保母带着穿了水手裙的绵绵进来，漂亮一如洋蛙娃，别的家长噫地一声。

    广田有说不出的苦衷，她轻轻似自言自语：“绵绵生父已经失踪。”

    “没问题，我们填了陈国政议员做监护人。”

    广田苦涩地说“我不认识陈议员。”

    “我会介绍给你认识。”

    “不。我情愿靠自己劳力，我不报考了，我决定弃权。”

    她刚想站起来，有一只手把她按下。

    许方宇赶到了，李和松口气。

    这时，有人出来说：“王绵绵及母亲王太太请进来。”

    许律师与李和一右一左夹着她们母女走进面试房。

    那名教师笑着说：“许律师好久不见。”

    怎么搞的。这许方宇法术宏大，无人不识。

    教师眼看到绵绵，十分欢喜。过去招呼：“小朋友你好。”

    绵绵在保母指示下立刻站起来，“老师好。我叫王绵绵。”

    广田睁大双眼，不相信绵绵自己会说话。

    老师忙不迭说．“一定是名好学生，明年九月正式上课，在家尽量给她多接触字母数字及单字，我们有个游戏学习班，不满三岁也可以每天来两个小时──”

    保母连忙说．“来，来。”

    咦，广田想，他们主宰了她一切选择。

    老师说：“有一家人移了民，才有空位，一班才收二十个学生，只此一班。”

    “拜托你了。”

    他们又拉看广田离去。

    在门口广田鼓起勇气说：“许律师我──”

    许方宇却说：“明日可以给你选封面，你若有时间，去看看房子，该搬家了。”

    广田一声不响，回到家，保母与绵绵先进屋，她尾随，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摔跤，直仆到地下，动弹不得。

    李和去扶她，“没事吧。”

    她伏在地上不动，五体投地那样，脸朝下。

    李和发觉她在饮泣。

    “痛？”

    她摇摇头，“不是，我没事。”

    “可是扭伤哪里？”李和着急。

    她反过身来。手肘全擦破了。

    李和唤保母取药膏来，替广田敷上。

    她欲言还止，终于这样说：“一切来得太快了。”

    李和答：“你已经错过许多。蹉跎了一段日子，需急起直追。”

    “我想保留一些自我。我怕忽然不认得自已。”

    李和一怔，微笑，“一本新书一间新屋就会使你变成另一个人？我猜不会。你要有自信。”

    他陪她坐地上。

    “代住在这里已有三年。我觉得还可以。”

    “怎么住得下，你看，阿顺得把电锅插在客厅一角。”

    “太豪华了，我怕不配。”广田用手唔着脸。

    李和恻然，轻轻分开她的手，“一切费用，不过预支给你，从此你得坐在地牢里天天写写写，并且要周游列国，到每家书店签名推广宣传，赚钱还债。”

    广田忍不住歇斯底里地笑出来。

    这时绵绵走过来，想一想说：“老师好，我叫王绵绵。”

    这六个字必定是保母教她背热了的，现在又拿出来用。大家都笑了。

    广田躺到床上，因为地方浅窄，保母就站在门口同她说话，向她报告绵绵上课时间。

    “上午九时至十时我们得用司机，阿顺如要买菜得走两程，稍后我带绵绵去挑校服……”

    广田睡着了。

    梦中，听见母亲说：“你白己作怪。你后果自负。”

    完全正确，广田出了一额汗。

    惊醒，发觉公寓里只剩她与李和。

    李和在打印机前研究几张彩图。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醒了？喝杯红枣茶，保母同绵绵出去试校服。”

    “你们对我真好。”

    李和微笑，“我们是受薪的。”

    “谁，那人是谁？”

    “我可以告诉你，那人完全没有企图，是真心想帮你。”

    他坐到她身边，“来看，新书封面草图。”

    广田十分欢欣，“道么快做好？”

    “这一份是英语版，你意见如何？”

    “都很好，”她由衷高兴。

    “抽签决定，”李和开玩笑。

    “我喜欢灰紫色这张。”

    “是，主角在第一集受亲人歧视欺侮……的确适合这种色调。”

    “你看过全书？”

    李和点点头。

    “请给我忠实意见。”

    “通常一个作者叫人批评指正其实不过想听到溢美之词。”

    广田笑。

    李和想，她终于也笑了。

    李和说：“作者内心压抑，借年幼的主角发泄感情，主角只得十二岁、因为作者自觉像孩子般无助。想学主角般籍魔法来获得神奇力量，克服困境。”

    广田不出声。

    “感情因此十分真挚，盼望也特别逼切，足以感动读者。但，还不是文学。”

    广田又一次咧开嘴。

    “这是小小愚见，你别生气。”

    “如果有读者购买拙作，我会上前热烈与他握手，并且说谢谢，谢谢。”

    “你的手会握烂。”

    “承你贵言。”

    “来，去看新房子吧。”

    广田吸进一口气，点点头。

    新房子在近郊。经纪已在等他们。

    他一个箭步迎上来，“王先生王太太。”

    李和并不否认，他一向不拘小节，异常潇洒，但广田却没有非份之想，她轻轻说：“我是王小姐。”

    经纪带他们看宽大露台，“请看这难得的海景。俗云良辰美帚，可见美景对人生是多么重要，三房两厅，有一个三百平方尺阁楼，前任业主用来做书房，他是大作家江信思，你们可听过他的大名！”

    广田忙不迭点头。

    经纪说了卖价及租价。

    广由轻轻同李和说：“我真的负担不起。”

    “不要担心。”

    “我不能无止境接受来历不明的接济。我想脚踏实地一步步来。”

    李和说：“那么，我们先把这里租下做办公室，房间空著等你发达。”

    广田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多年抑郁仿佛去尽。

    经济过来说：“王太太喜欢的话可以今日下订。”

    他根本不理会人客是王小姐抑或王太太。

    “这里是绵绵的游戏室，露台有空间可以走动。”

    广田又再问：“他到底是谁？”

    李和看着她，“不一定是他，也许是个她。”

    广田说：“我们走吧。”

    李和坦白：“我也不知道是谁委托律师行，可能连许姐也不知道，只在我们老板殷承德或是惠浩勋才知。”

    广田决定暂时不再追究。

    一个星期后，接绵绵放学，母女走到熟悉的面包店，绵绵忽然指著附近报摊说：“妈妈，妈妈。”

    广田定睛一看，居然是她的大头照片做了一本家庭杂志封面。

    广田像是看到自己被警方通缉一样，吓一大跳，想找个地洞钻，连忙躲进面包店。

    谁知店主却认得她，“王小姐。这边，”她满面笑容，“不用排队。”

    广田连忙回家，李和交一叠杂志给她。

    “哗，这是什么？”

    “宣传稿刊登出来了，你看照片还漂亮不。”

    “我没拍过照片呀。”

    “你哪里有空抽七八个小时出来化妆更衣拍不同姿势的照片，有电脑代劳不就可以。”

    广田提高声音，“喂！”

    “你放心，书出版之后，一定有记者要求访问，届时才真人上场不迟。”

    “李先生，你把我当作商品。”

    “我们都不是希望得到一个好价钱吗？”

    广田沉默。

    他把宣传品都摊开来。

    在同一版报纸左下角，有一段小小启示，吸引了广田注意。

    ──“你最近是否忽而走运？”

    广田地起那份报纸，读起小字来。

    “是否有不愿透露姓名的贵人在你最危急之际拉你一把。你可是深感纳罕？我与你有同样命运，欲知详情，请电六六七三五。”

    李和不知她看到其他讯息，“还满意吗。”

    广田唯唯诺诺。

    呵太奇怪了。

    这段启示仿佛为著她王广田刊登。

    广田杷报纸收起来。

    “你特别喜欢这一张？”

    广田连忙答：“不不。你看那一帧，腰修得那么细，面孔上一条纹也没有，都不是我了。”

    李和却说：“这一张是你从前的生活照。”

    “是吗？”

    小公寓里处处是文件资料仪器，转身都困难，没有桌椅可以坐下，他们捧着茶点站着吃。

    广田怕绵绵碰撞到电线杂物产生危险。

    只听得李和在电话中与翻译说：“不，绵绵不能译Meander

    ，那是迂回的意思，而中文字中绵绵有不断不绝的含意，象长恨歌中最后一句：此很绵绵无绝期，是，翻译中文是天下最困难的事──”

    广田垂头。

    “你最近是否忽然走运？”

    是。简直不可思议，从此顺风顺水。

    “我与你有同样命运。”

    这人又是谁？

    又多了一个神秘人。

    “欲知详情。请电──”

    广田真想立刻与他谈一谈，讲个清楚。

    李和完全像她的事务经理，他向广田报告：“明日下午我们先搬到新屋里去办公。”

    广田刚想抗议，楼上忽然轰隆一声，像被炸弹打中一般，整幢公寓震动一下，接着，一下又一下猛烈撞击，蓬蓬蓬，不知哪一户又开始伟大的装修事业了。

    李和微笑看看她。

    广田颓然。身不由主地点点头。

    李和松口气，马上L取起电话吩咐下属办事。

    楼上忽然用电钻，那种尖锐叫人牙龈酸涩无法忍受的声音一直持续。

    广田双手抱在胸前。是，怎么专心写作呢？

    嘈吵得连面对面说话都听不见。

    既然交了好运，就尽情享受这好运吧。

    第二天，趁绵绵上学，一个上午，搬了大部份家具用品过去。

    人多好办事。且都是办公室助理，并非乌合之众，手脚乾净俐落。

    真是两个世界，广田可以清晰地思考了。

    她摊开即日报纸，寻找那段神秘启事。

    有了！

    而且换了字样“是否有神秘人愿意无条件扶助你，比所有亲友待你更好？我也是受惠人之一，请电六六七三五。”

    广田实在忍不住。

    她取起电话。即刻要打过去，可是又同自己说：小心，这世上光怪陆离。无奇不有，满街是骗子，无端无故与陌生人交谈，危险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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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她又一次搁下电话。

    李和忙着做总指挥，显出他办事能力，几件事一起做，还要兼顾广田那弱小的自尊心，可是一丝不乱。

    两个上午已经搬妥一个家。

    绵绵最高兴，在新居跑来跑去，举高小小双臂，说：“大”，又用两只手指头碰一起形容：“小”，都是新学的字眼。

    广田抱着女儿。在露台上看工人把一盘盘植物搬来放好，更添两张非常舒适的藤椅子。

    布置仍然十分简单朴素，只不过拥有更大空间，还有宁静得多。

    那天傍晚，广田意外地看到了─弯新月。

    她感慨得说不出话来，世上最好的东西象清风明月，根本应该人人享受得到，可是广田已有多年未见，从以前的窗口看出去，只有他人的客厅一角与一闪一闪的电视荧光幕。

    转头一看，李和在新置的长沙发上盹着了。

    这个英伟的年轻人初来时公事公办，此刻已对她们母女发生感情。

    早上，广田听见绵绵叫他“爸爸”，他立刻抱起她，把她举得天花板那样高，同她说：“我是你叔叔，将来你在大学读什么系，同哪个男孩约会，全部要问过我。”

    广田无法不觉得心酸。

    一连好几个晚上，他们整理原稿到天亮。

    文枢来帮忙，仍然把文稿摊了一地，“地方永远越大越好，”大家都笑了。

    最高兴是阿顺，厨房也向海，且足有两百平方尺，他们都可以在厨房吃早餐。

    许方宇说．“这才像个样子。”

    这时李和在沙发上转一个身，咚一声跌落在地。。

    广田过去，看着他微笑，“可有做好梦？”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有，她毕竟仍然爱我。”声音缠绵无奈。

    “李和，你在律师行做什么职位？”

    “我是见习律师，跟着许姐学工夫已有两年，她让我办此小案子，这次来你这里工作，说明为期六个月，因我们算准，半年之内，你必然大红大紫。”

    广田笑出来，“除非你们会变魔术。”

    “商业都会中多的是幻术，点铁成金。”

    广田佯装生气，“我是生铁？终于讲了老实话。”

    阿顺端出炖鸡蛋做点心。

    “哗，这样吃真会胖。”广田摸摸面孔。

    她面孔已经圆了，皮肤也变得细滑，吃得好，心情宽松，又有精神寄托，两个星期下来，头发都开始乌亮。

    下午，她拨电话给广泰，同志她们搬家事宜。

    “广泰，我搬了家。”

    “搬到何处？”广泰十分好奇。

    “宁静路三号。”

    “什么？”那种你也配住的口气叫广田不悦。

    “宁静路三号。一半做写字楼，一半做住宅。”

    “你一个人住？”广泰问得很突兀。

    “是，我打算专心写作。”

    “你肯定是南区的宁静路，那一带都是半独立洋房。”

    “是，由出版社替我租下来。”

    “你不是搬进另一男人家中？”

    广田微笑，“欢迎参观。”

    广泰像是听见金星来客降落地球一样，“你，你不是欠租三月，遭人迫迁吗？”

    “那已经过去了，”广田故意陈腔滥调，“路是人走出来的，社会终于肯欣赏努力诚恳的人，你也一样。”

    对方沉默半晌。

    广田说声再见，挂上电话。

    李和全听见了，看着她摇摇头。

    广田抗议，“什么？”

    李和答：“真无聊，怎可炫耀，你努力是因为你喜欢努力，你写作是因为你喜欢写作，不是因为要做给别人看。切戒幼稚。”

    广田忽然惭愧，“我原先只想与她保持联络。可是她那口气真叫我受不了。”

    李和说：“太奇怪，你是一个那么苦干兼有才华的写作人，你的亲人却毫不认同，难道先知在本家真的一点也不吃香？”

    广田说：“我以后都不再会与他们计较。”

    “不过，你有心情计较琐事，可见情绪大好，我替你高兴。”

    “李和，你真是个明白人。”

    “我爱的人却觉得我不了解她。”

    “李和，你失恋？”

    “已有三年。”

    “还没有过去？”

    “再等三十年吧，要不五十年，一定会痊愈。”

    “她为什么离去？”

    “我没有钱。”

    “多荒谬。”

    “不，她是对的，现在她家有七名佣人司机供她使用，珠宝都购自哈利云斯顿。”

    “她长得美？”

    “一百尺以外都会看到她那双闪烁会说话的大眼睛。”

    “李和，你比我更适合写小说。”

    李和回过头来，“喂，没有时间闲谈，快赶工。”

    第二天，那段启事又出现了。

    “你可有与我相同的奇遇？我渴望与你一谈，为什么会有恩人无故救你我于水深火热？”

    这时门铃一响，阿顺去开门，半晌汇报说．“王小姐，外头有一位周太太，说是你的表姐。”

    可不就是广泰，她亲自踩上门来看个究竟。

    一进门，只见一室光亮。大露台外的蓝天白云直映进室内，广泰讶异地睁大了眼。

    早几日这广田还住在狗窝里，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广田已决定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大方客气地招呼广泰。

    “可以楼上楼下都参观一番吗？”

    这时保母带绵绵上学。广泰看到孩子校服徽章上有国晶二字，她忍不住叫：“国晶？我家绣绣考了三次还考不上。”

    司机同阿顺等保母一起出去。

    “你有三个工人？两母女用三个人帮忙？”

    广田也很内疚，的确太奢靡了，可是有了他们帮手，奇是奇在也没有太多时间空出来。

    广田已懒得分辨。

    “你父母知道你的奇遇没有？”

    真的，广田怎么没想到这两个字：奇遇。

    “我留了新电话号码。”

    广田看看广泰吃完整碟蛋糕。

    广泰身上有股她不自觉的汗酸气，广田知道不久之前，她也肯定拥有这种酸臭味。

    一种低下层，经济情形不太好，劳动阶层的独有气息，势利的鼻子一闻就察觉。

    广田叹口气。

    “新书出版了送几本来看看，老实说，买是不会买的了，哪来闲钱买书。”

    广泰忽然取过案头一把剪刀，走到露台，不问自取，把露台上一盘白兰花的花蕾卡嚓卡嚓通通剪光，放进手袋占为已有。

    “我走了。”

    “我叫司机送你。”

    广泰仍然不明白一个人的际遇怎可以在短短几日内起这样大的变化。

    司机回来，广泰忽然吩咐：“先送我到超级市场买点东西，再接我女儿放学，然后，到补习老师处去。”

    广田只是点头。

    司机轻轻说．“王小姐，我另外叫车子接绵绵。”

    偏偏这时李和来上班，今日他不知怎地穿了西装，手中拿一束黄色郁金香，十分英俊，又像足是广田的情侣。

    广泰傻了眼。

    送走了客人。李和问：“那是谁？”

    广田答：“亲戚。”

    李和完全明白：“每一家都有这样的人：看不起你直至你成才，然后憎恨你一辈子，一无杀父之仇，二无夺妻之恨，可是，他就是巴不得你不得好死。”

    广田笑起来。

    这时阿顺忽然惊叫：“白兰花都叫人剪光了，好好一把剪刀断了插在花盘里。”

    广田只得摇头。

    “我唤人再送两盘来。”

    若不是曾经身受，编都编不出这种情节来。

    这时李和税：“广田，请来看书样。”

    广田的心像是要自胸膛里跃出。

    真的，是真的有这本书，不是妄想，不是做梦。

    只见李和打开公事包，取出一本精装硬皮书，美观防尘封面，打开，用金字熨若王广田三个字。

    广田夙愿得偿，热泪盈眶。

    “精装本用来做纪念，平装本也做得很好看，同时发行书签、笔盒、日记本子……广作宣传，吸引小朋友注意，又正商洽漫画版，可是，手头上只有两本原稿，大作家，请你连连动笔，否则无以为继。”

    广田正用手掩脸，泪水自指缝迸出。

    那本小小十多万字小说，忽然像黄金般重，她把书拥在胸前。

    多年的梦想，真没想到能够实现。

    一直以来，家人意外她躲懒，自我放纵，说什么热爱写作，实则逃避现实，今日证明她并非不学无术。

    “我们只能帮你这么多，读者如不接受，我们也没有办法，神仙也束手无策。”

    广田吸进一口气，“是，我明白。”

    稍后。司机回来了，面容憔悴，像是兜遍全城，苦不堪言。

    他说：“下午叫我去接飞机。”

    广田骇笑，“谁？”

    “那位自称周太太的女士，说她小姑今日来度假需用车子，一连七日，叫我候命。”声音有点颤抖。

    李和连忙说：“阿关不要害怕，到公司去拨一个司机给她用好了。”

    “周太太指定要这部平治七座位。”

    “公司有的是车。”

    广田发呆。

    厨房里阿顺悄悄同保母说：“幸亏我们不是替这位周奶奶打工。”

    保母笑：“放心。可以辞工。”

    “王小姐易商量。”

    “真是什么都不嫌，是个有福之人，煮啥吃啥，赞不绝口。”

    广田没听到有人这样欣赏她的性格。

    她趁李和走开，拿起神秘启事又看了一遍。

    她把第二本书自鞋盒取出整理妥当。

    想丢掉鞋盒，却又恋恋。

    她决定继续用这只破盒子。

    门铃一响，有人送衣物来，大盒小盒这又是干什么？

    李和抬起来头来，“晚上有一个发布会，招待记者。”

    “我不去。”

    李和温和的说：“有人肯以一条手臂交换这种机会。”

    “我不懂说话。”

    “不会讲不要讲，又不是非要你讲不可。”

    打开盒子，只见一套半正式短裙晚装，淡苹果绿，小小荷叶边，十分姣俏，配一双尖头钉珠片高跟拖鞋，那珠片由鞋头的深绿渐渐变翠绿，然后终于回到同裙子一般的苹果绿，这种由深到浅的染色叫ombre

    ，正为广田所喜。

    李和过来看看，“很漂亮，一定是许姐挑选，她喜欢这种分层次颜色，说自下看过京剧中花旦穿的裙子排穗流苏上有这种染色后深深爱上。”

    他们真懂情调。

    “这种鞋子怎么舍得让它见天日。”

    “那就在家里穿著永不出街好了。”

    “我不出去。我怕见人。”

    “那倒是不大好。”

    “我无话可说。”

    “广田，不用自卑。”

    “没有这种事，我真不喜应酬。”

    晚上，还是去了。

    专人的化妆似有还无，淡色唇膏，几乎看不见。

    晚装外有同色山东丝长外套，广田一整晚没脱下来。不想露肩膀，并非保守，而是欠缺自信。

    李和怕她临阵退缩，紧紧握住她的手，旁人只道他们关系亲密。

    记者取得新闻稿及样版书，没有太多提问，但是拍了许多照片。

    晚会中最重头节目由童星演出书中紧张一幕，活灵活现，博得热烈掌声。

    广田一言不发坐在一旁，像是参加别人的盛会，只会得傻笑。

    广田心里一直挂念那段启事，晚会结束，如释重负。

    第四天。启事消失了，一共只刊登了三天。

    或是说？已经刊登了三天，该看见的人应该都看见了。

    文枢带了大声剪报来看广田。

    她称赞：“人们心目中的女作家应当如此秀丽吧，大眼睛，书卷气，不说话。”

    “谢谢你。”

    “别谢我，这是大众日报副刊记者的话。”

    广田都不敢看，抑或、她一直都保留这个习惯，她不读任何有关她的书评、访问，只管埋头苦写。

    文枢在广田家吃了早餐才走。

    李和问：“她来干什么？”

    广田笑嘻嘻问．“你说呢？”

    李和一怔，渐渐会过意来。指着自己鼻子，“我？不不不，不可能。”

    广田笑问：“为什么不可能？”

    李和抓着头，“大家象兄弟姐妹一般……”

    广田只是笑，不出声。

    半晌李和说：“她太爱说话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广田已经写下第三集故事摘要。

    抬起头伸伸酸软手臂，发觉李和凝视她，广田脸上一个问号。

    “啊”李和说：“你仍用纸笔，今日很少人用纸与笔写字了，很有趣。”

    广田却最喜听沙沙写字声，像蚕吃桑叶。

    “不过，江信恩也用手写，一次，他兴致来了，用电脑打字，编辑吓一大跳，怀疑不是真迹。”

    广田侧头思考一个小节。

    李和又说：“他住这间屋子的时候，我来过一次，真是高朋满座，往来无白丁。”

    广田也有点向往。

    “我记得他们喝很多酒，争看讲话，从某名家小说其实浪得处名到本市政治前途，以及哪一国哪个城市最适合华人居住，到城中绯闻，天南地北，无所不谈，真正有趣，令人神往。”

    他伸一个懒腰，又继续工作。

    下午，文枢又来了，买了一大盒糕点，人人有份。

    “李和呢？”她张望。

    广田说．“在偏厅小睡。”

    “他每天都午睡？”有点好奇。

    广田想一想，“有时实在累了，便眠一眠，又可以做到凌晨，像部机器。”

    文枢说：“这样的伙计，一个胜十个。”

    “你也是，文枢，你们都极之能干。”

    文枢看着广田：“你给过婚？”

    广田点点头。

    “是一段不愉快经历？”文枢像是有点越界。

    广田轻轻答：“不如谈其他题目，文枢，你在哪间大学毕业。”

    “呵是，多伦多人学新闻系。”

    文枢有点羞愧，为什么问人家不愿意回答的难题，无礼兼无聊。

    可是忽然听得广田轻轻答：“所有不愉快的婚姻都是一样的，毋须多说。”

    “是一人令另一人失望吧。”

    “说得很好，开头之际，彼此都把缺点隐藏得很好，或是觉得所有不足之处都可以改过来，两人同心合力，克服困难……想得太天真了。”

    这时李和出来问：“在说什么？”

    文枢说：“去做咖啡，别打扰我们。”

    广田却说：“已经讲完了。”

    李和捧着下午茶出来，“出版社打电话过来，说一万本已经售罄。”

    广田大惑不解，“才一万？”

    李和反问：“你想在三天之内销一百万册？”

    “不不。”广田涨红了脸。

    “王广田这三个字已算一炮而红。”

    “广田，这是本市书店名单，每周末跑三家，巡回演出，你看看有什么遗漏。”

    广田呆住。

    李和温言说：“不准说不去。”

    “我──”

    “一定要去，每次换一套衣服，高高兴兴，帮小读者签名拍照。”

    广田瞪大双眼。

    文枢先笑了，“你会习惯的。”

    文枢说得对，开头如坐针毡，但见到家长们及小读者热情，她也感动起来，渐渐不介意抛头露面。

    她打扮随便，白衬衫长裤，头发束脑后，十分潇洒随和。

    一个下午，自文字中抬起头来，扭开收音机想听音乐，忽然听见一男一女在谈论她的作品。

    “这样的小故事都会走红。时也运也。”

    “别妒忌别人，自己努力才是正经。”

    “唉，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

    “也亏得这王广田，人长得倒还算大方漂亮。”

    “宣传铺天盖地而来，据说销三十万册还未归本，这次的确落了重本。”

    “幕后自有功臣。”

    广田熄了收音机。

    她忽然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不写。嘎，嘎？”

    随即笑起来。

    她忽然自抽屉拿出那个电话号码，一下子下了决心，很镇定地打过去。

    很快接通，那边也是女生，声音爽脆。“喂？”

    广田清晰地答：“我看到你在报上刊登的做事，我也是一名受幸运之神眷顾的人。”

    对方像是松口气，“原来你真的存在。”

    “是，我存在。”

    “我叫蒋佐明，你呢？”

    “我叫王广田。”

    “王广田……有一名女作家也叫王广田。”

    “我就是她。”

    “啊，你把走红归功给幸运？”

    广田点头，“正是。”

    “我正在读你的小说，写得那样优秀，文字一段段像图像一样吸引着读者精魂，你走红是迟早问题，同运气无关。”

    广田十分感动，“你太客气了。”

    “看样子，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她有点失望。

    “不不，你得听我讲完整个故事。”

    “那么，见个面好吗？”

    “在什么地方见？”

    “第一次见面，在公共场所可好？”

    她设想得很周到，“在植物公园喷水池边好吗？”

    “明早八时，你起来没有？”

    “送了女儿上学，我立即来。”

    蒋女士奇问：“作家不都是深宵写作白天睡觉吗？”

    广田笑，“那些都是天才作家。”

    蒋佐明也笑了。

    “怎样相认？”

    “你的长相已无人不识，我，我是伤残人士，我只得一条腿，明早见。”她挂上电话。

    广田呆在那里。

    一个只得一条腿的年轻女子，一连刊登三日启事，自称幸运，真是奇哉怪也。

    她的乐观，叫人感动。

    那天傍晚，许律师来了，见到绵绵，一手抱起，“王绵绵，你会法术吗，把阿姨变回十年前的样子可好？”

    广田在一边笑。

    “广田，你最可爱之处是沉默如金。”

    广田仍然笑而不语。

    阿顺斟上一碗清鸡汤给许律师。

    许方宇自公事包里取出一只信封，“你的首笔版税。”

    广田手都抖了。

    “我替你拆开。”

    许律师把支票取出放在她面前。

    广田轻轻说：“我想偿还部份欠债。”

    “不急，”许律师答：“待你上了轨道再说。”

    “欠债叫我坐立不安。”

    许律师已经改变话题，“人清秀，穿白衬衫卡其裤已经很好看。”

    广田低下头。

    “有无同亲友共享成果？”

    广田抬起头？不知如何回答。亲友，何来亲友？

    接着，许律师接了一个电话，她满面笑容地说：“广田，还有好消息陆续来。”

    广田有点手足无措。

    “广田，英语版即将面世，由伦敦预言出版社发行，预言不是非常著名出版社，但是作风踏实，广田，这次是创举，销路好，可推广到美加澳英语市场，再兜个圈子回来，你就身价百倍。”

    但是，广田想都没想过会做得那么大。

    她只求母女得到一宿三餐，如今机会来了，她不知如何庆幸。

    “广田，以往也有写作人自费翻译刊印英译本作为纪念，更有人以宣传小册子当译本，但你这本有标价有国际书号，打算正式发售。”

    广田看看许方宇，像是不大明白。

    许律师叹口气，“很好，很好，通常傻人都有傻福。”

    广田抱歉地笑，只觉自己更蠢，连忙走开。

    许律师到露台上，用手搭住她肩膀，“广田，我下个月结婚了。”

    广田惊喜，“为什么没听你说起？”

    “私事，没有什么好说。”

    “对方一定是个了不起人物。”

    “广田，你真可爱。”

    “能叫你委身下嫁的人一定品貌学识兼佳。”

    “广田，谢谢你，别人却预言这段婚姻顶多只九个月寿命。”

    广田生气，“这些别人真是世上最奇怪的生物，专门谈论他人生活，自己没有生活，谁家死了人，生了孩子，结婚离婚，红事白事，均议论纷纷，说个不已。”

    “还有，你若不是名成利就，名字还没有资格上他们的嘴角。”

    “几时请吃喜酒？”

    许律师骇笑，“我没有那样好的兴致，简单地到伦敦注册结婚便是。”

    “这样简约真好。”

    “你呢，广田？你也该重新择偶了。”

    广田摇摇头，目光落在双手上。

    “这么早便对感情失望？”

    这时，电话又响，许律师听了几句，便说．“我立刻来，”又有公事。

    她匆匆离去。

    留下广田，一直为英语版本思索，既高兴又苍凉。

    接着，李和到了。

    “广田，快来看英语版封面。”

    广田探头过去，只见封面是猎户星座，一尊秦俑与一个穿黑袍的小女孩，打横的字样写着“王绵绵与秦皇墓的秘密。”

    广田嗤一声笑出来。

    “别笑，畅销靠这三种原素。”

    “书一定要畅销？”

    “广田，归根究底，出版一本书是希望读者买回家细读，作者的心血得以广泛流传，否则，等于写日记而已。”

    “是，但主角王绵绵，还没有去到始皇帝墓。”

    “不怕，还有第三集。”

    广田答：“唷，有压力，需动笔了。”

    “你有六个月时间。”

    “六个月很快过去，真需好好警惕。”

    “许姐有无同你说，我们六个月后便退出你的生活。”

    广田点点头，“你说过，这些日子来，你们像教一个小学生功课似教导我，我感激不尽。你们撤退，我会不习惯。”

    “放心，我们仍然是你经理人。”

    广田振作起来，“还有三个月时间，我需好好学习。”

    “时间不早，我让你休息。”

    “哪里睡得这么早。”

    “那么，我们出去逛。”

    广田意外，“我同你？”这不就是约会吗。

    “为什么不，就快过节，街上一定很热闹。”

    广田鼓起勇气取过大衣帽子手套与他出去。

    商业区街道上人头涌涌，像趁墟一样，他们漫无目的，愉快地浏览橱窗，买纸杯咖啡喝。但是广田始终落后李和半步，她不想与他并肩。

    她再三提醒自己，她没有非份之想。

    结果他们在外头吃饭。

    那间法国餐厅招呼很好，但鹅肝酱是罐头资，龙虾汤不够热，鱼柳稍嫌霉软，他俩都不介意。

    吃了这一顿，很快又下一餐，何必投诉，最多下次不来好了。

    吃完又在商场变了一会，李和才送广田回家。

    阿顺来开门，“吃过了？家里有嫩豆腐紫菜汤。”

    “快拿一大碗来。”

    绵绵已经睡着，小寝室里有一盏走马灯，一只只小绵羊不停地在天花板上转来转去，十分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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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广田坐在绵绵身边良久，才缓缓走上阁楼书房工作。

    半晌也写不出一个字。

    真可笑，还没名成文思就已经淤塞，再隔些时候，也许就会告诉读者，文以罕为贵，有能力大量书写者均不可信云云。

    到了夜阑人静。忽然写了起来，思路畅通，浑无阻碍。

    写了三章，一抬头，已经早上六时，她哎呀一声丢下笔，沐浴梳洗。

    阿顺还没到，保母却来了，连忙替她做早餐。

    “我自己动手。”

    保姆由衷地说：“王小姐真好，一点架子也没有。”

    “我要出去一会，由你照顾绵绵。”

    她赶去赴的。

    走进植物公园，时间还没有到，她独自坐着看喷水地变花样。

    广田脸上寂寥之意尽露。

    这叫与她约会的人讶异。

    蒋佐明一早知道王广田是什么人，一心以为她是个踌躇志满，顾盼自如的成功人士，没想到她那样瘦那样小，又那样寂寥。

    她轻轻走近，坐到长凳上。

    广田抬起头来。一怔，“是蒋小姐？”

    “叫我佐明好了。”

    广田凝视她，“我们可有见过面？”小圆脸，大眼睛，有点面熟。

    “我在杂志图文上见过你。”

    广田汗颜，“哪里，叫你见笑了。”

    广田留意对方的大腿。

    蒋佐明把裤管扯高小小，广田看到一张弓一样的金属义肢，没有鞋子。

    “啊。”

    “一场车祸，左边身子几乎全报销，”她解释．“我的一只眼珠也是假的。”

    广田细细看了一下，“不发觉。”

    “这是最新式的活动眼珠，像真程度极高。”

    广田吁出一口气。

    她俩一见如故，正是我不怕冒味提问，你不介意爽快回答。

    “你就是刊登启事的人。”

    “是，至今只有你一人回覆。”

    “请讲讲你的遭遇。”

    “去喝一杯咖啡好不好。”

    广田说：“不如上我家来，慢慢聊天。”

    “你也可以到舍下，家母一定欢迎你。”

    “啊，幸运的你与妈妈同住。”

    “是，你讲得对，我有福气。”

    “还是到我处吧，不要打扰老人家。”

    “听税你有一个小女儿？”

    “才两岁多点，正牙牙习语，以及学坐厕所，任何人见过她都会延迟生肓计划。”

    蒋性明笑─起来。这女子既有幽默感，又够谦逊。

    她们两个人又重回王宅。

    蒋佐明客套几句，便坐下来，请她的故事。

    这一讲便是一日一夜。

    幸亏有阿顺照顾她们饮食，故事可以一直讲下去。

    广田吩咐不听电话，只有绵绵放学，与母亲玩了一会。

    蒋佐明的遭遇，比王广田更加叫人欷嘘。

    “三年前，对，也正是三年前，她还觉得前途光明，是个无忧无虑的妙龄女。

    佐明父亲早逝，与寡母一起生活，父亲剩下若干节蓄，母亲一直没有再嫁，算是不幸中大幸。

    成年后她问母亲．“有没有后悔？”

    母女感情很好，知道女儿问的是什么，笑笑答：“四十岁时还想过要出去，现在不想了。”

    “为何打消主意？”

    “怕没有好结果，人家为的是什么？不外看中我手头一点节蓄。”

    看得这样透彻，故此情愿守在家中，闷得烦燥了，请医生开点药物服食压抑情绪。

    佐明问：“不是为看我牺牲？”

    “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叫佐明尤其感激。

    佐明自幼习泳，教练发现她是可造之材，决定栽培她出赛，蒋太太有点担心。

    “会不会练得家女泰山？”

    “咦，做健将胜过做弱女。”

    “我在电视上看到奥运女选手外型向男生一样，练得无胸无臀，只剩强大双肩。”

    “妈妈─那是奥运，我巴不得有一日可以练到那个程度。”

    因是最佳课余活动，蒋太太不再反对，这一游就六年多，每朝风雨无间，清晨出发练习，在房内挂一张格言，叫“天才不过是极端耐力”，佐明获奖无数，银杯堆积如山，蒋太太对清洁银器十分有研究。

    任何人在池边看到蒋佐明都会爱上她。笑脸迎人，粗眉大眼，金棕色皮肤，健康体格，跃入水中，宛如一条飞鱼，游蝶泳尤其好看煞人。

    唐志成的父亲是水运会赞助商，带若他去参观比赛，他进场时迟了一点，比赛已经开始。

    只听兄池边观众大声齐齐叫喊：“蒋佐明，加油，蒋佐明，加油！”

    一看，全女班，不知谁是蒋佐明。

    然后，他看见她了。

    银色赛衣，大红泳帽，像一支箭那样射出去。

    呵，还用加油？已经矫若游龙，超越别人个多塘，从头领先到尾。

    只听得父亲同教练说：“推举佐明去亚运出赛，继而进军奥林匹克。”

    教练笑说：“是，唐先生。”

    “我立刻在后园装制一座阻力练习泳池，叫佐明天天来练习，快暑假了，她想必有时间。”

    教练喜出望外。

    这时，蒋佐明跃出水来，摘下放帽泳镜，露出乌黑短发及一对大眼睛。

    优秀运动员往往有种魅力，佐明爽朗笑容吸引了年轻的唐志成。

    已经有少年男女过去请佐明签名，算准她会是一颗明日之星。

    银色泳衣下是她健康姣好身型，志成看得呆了。

    “佐明，”教练唤她，“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这位唐志成同学刚从加州理工返来，他的强项是赛车。”

    唐先生立刻露出不悦神色来，“这只算嗜好，不是运动，整个人危险地卡在车厢里，一动不动，听天由命。好算运动？”

    佐明一听，笑了出来。

    唐志成尴尬地搔头。

    唐先生提示儿子：“送佐明回家呀。”

    佐明笑说：“我约了朋友。”

    唐志成只想离开严父远一点，“我送你。”

    立刻尾随佐明更衣。

    唐太太出来看见，轻轻问老伴，“你存心撮合志成与蒋小姐？”

    “这样好的女孩子到什么地方找。”

    唐太太不出声，待四周没有人的时候，才轻轻说：“她家只有一个寡母。”

    唐先生讶异，“有何不要？”

    “将来，孙子没有外公，若生孙女，恐怕会得到癌症遗传。”

    “你想得太周详了，难怪晚晚失眠，我告诉你一个故事．英国女皇依利莎伯二世挑媳妇女婿目光尖如利刃，血统出身品格相貌，都得最好，可是三个子女全体离婚结局，太太，莫嫌人家不是十全十美，佐明既然是孤儿，你要更加疼惜她。”

    唐太太不出声。

    “对，明日有人动工来装游泳池，关照佣人一声。”

    家庭会议到此结束。

    那边，佐明坐在唐同学的欧洲跑车里，只见他逢车过车，技术高超，胆大心细，心中不禁暗暗叫好。

    这富家子剪平头，穿白衬衫卡其裤，身型高大硕健，佐明对他几乎一见钟情。

    只听得他说：“去喝杯酸乳酪吧。”

    她答应了，尽管一早约了同学，尽管她想先回家淋浴洗头。

    她怕一推他，他会觉得她骄傲。

    一对年轻人谈得十分投契，佐明有点茫然，真没想到这样顺利使遇见意中人，大致就是他了。

    不久她把他带回家见母亲。

    蒋母也觉得唐志成无懈可击，尤其脸上彷佛永远带著笑容，可亲可爱。

    那宽厚的肩膀叫伯母放心。

    “早点结婚，连连生儿育女，有自己家庭，免得老来寂寞。”

    “妈妈。你呢。”

    “我？我不知多少节目，单太太，古太太，她们约我坐船环游世界已有多年，你一结婚，我就动身。”

    “我们也一起去。”

    蒋母大喜，“志成向你求婚了吗？”

    “还没有。”

    “啊。”又什点夫望。

    半年后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唐志成来了，恳切地向蒋太太说：“伯母。我请你将佐明交给我，我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他当看伯母面取出一只钻石指环。

    那慈母落下泪来。“令尊令堂知道这件事吗？”

    “昨日我与父母商议过，得到他们祝福。”

    蒋母点点头。“我完全赞成。”

    这时，佐明自房里出来，笑嘻嘻，“太顺利了，为什么这样顺利？”

    蒋太太问：“打算几时举行婚礼。”

    “待佐明毕业，及去了亚运抡元之后。”

    “可是要大排筵席？”

    “不，”唐志成答：“只请至亲友好─约千余人而已。”

    佐明掩嘴骇笑。

    佐明想：人家恋爱，可歌可泣，她却顺利过关，真幸运。

    志成到南欧参加赛车，佐明也跟着去。

    他把她裁到尼斯的田园，住在一座有成千成万朵蔷薇爬攀在砖墙上的庄园里，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野餐谈天。

    “生几个孩子，叫什么名宇？”

    佐明答：“四个女儿，叫勇、往、直、前。”

    “不不，一个需是男孩，叫忍让。”

    年轾情侣紧紧搂抱一起大笑。

    这确是蒋佐明一生人中最开心的日子。

    她打扮像欧洲女郎一般，草鞋大蓬裙─露背小上衣，站在跑道上叫喊。

    志成得了第八名，但仍然十分高兴。

    加州理工读化工的他正好加入父亲的塑胶厂做主管。

    新居，婚纱，全部准储好了。

    唐家派了裁缝捧着各样料子来让蒋母挑选婚礼当日的晚装式样。

    “唐家真是周到，是个高尚人家。”母亲十分满意。

    佐明微微笑，仍然每早习泳。

    她出赛亚运。拿到一金一银，凯旋回来在机场受到热烈欢迎，大群记者把她当明星似圈住。

    “佐明，可是快要结婚？”

    “佐明，可会影响你游泳事业？”

    “佐明，说一说得奖感受。”

    “佐明，封师弟师妹有何忠告？”

    蒋母悄悄落泪。

    忽然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一看，是未来女婿。

    蒋母觉得十分安慰。

    唐家大肆庆祝，蛋糕做成金牌式样，由唐志成代表佐明开香槟招呼客人，他们在大屋里玩到几乎天亮。

    第二天中午时分唐太太徙外边回来，看到大厅已经收拾妥当，佣人正在吸尘。

    她轻轻问：“人呢？”

    佣人笑答：“佐明在游泳，志成熟睡。”

    唐太太上楼见到儿子和衣倒在床上，鼾声大作。

    自窗口可看到泳池，佐明在一个小小池内，在电力激起的水浪中奋斗向前，她不住地向前游，可是波浪永远落把她击退到同一位置。

    她真是努力。

    志成醒来，“妈，你回来了，爸呢。”

    “回公司去了。”

    “多谢昨夜把屋子让给我们。”

    “这间屋子迟早属于你，愿你在屋内欢笑，以及养多几名孩子跑来跑去。”

    “一定，一定。”

    唐太太问：“佐明功课如何？”

    “以一级荣誉事案，她想继续攻读法律。”

    “真是聪敏，她父亲生前想必也是优秀的知识份子。”

    志成微笑：“他一直任教科技大学。”

    唐太太总有点踌躇，“是什么病，你没问？”

    这时，她看见佐明自水中上来，只得住口。

    其实唐太太已经打听过，朋友告诉她：“是直肠癌，平日蒋教授不烟不酒，早睡早起，可是发现时已经太迟，终年四十三。”

    “蒋太太人品如何？”

    “极之刚毅娴静，一心一意带大女儿，全无他念。”

    唐太太说：“我最钦佩这种女子。”

    朋友欷嘘，“我们也真残忍，非要人家吃足苦头，我们才愿褒奖人家。”

    “你做得到吗？”

    那朋友忽然笑了，“你没发觉？我守寡也已有三年，丈夫长居伦敦不返，我自公婆那裹领取生活费用。”

    唐太太连忙噤声。

    各人有各人的一笔帐。

    朋友所：“我也没有绯闻，这真不容易，总有狂峰浪蝶，觊觎我们手边一些节蓄，前来打主意，想乘虚而入，需要全神置注以家庭子女为重。”

    唐太太答：“我明白。”

    想到这里，佐明推门进来，笑说：“伯母回来了？昨天我们玩得十分高舆。”

    志成说：“我送你出市区。”

    唐太太笑笑，“纪得回来吃晚饭。”

    “什么事？”志成忘了。

    佐明提醒他：“伯父母结婚三十周年纪念。”

    “啤，真是喜事连连。”

    他漱漱口就陪佐明到楼下车房开出事子。

    佐明还取笑他：“你睡醒没有？”

    跑车高速驶出公路，一路畅顺，志成加速，他喜欢极速带来的快感，家长多次警戒，他总是阳奉阴违，佐明却从不说他，佐明了解他。

    他们在车内并无交谈。

    忽然之间，在一个弯角，一辆红色四驱单迎面过线而来。

    该刹那佐明知道不妙，她下意识伸出右臂，挡在面前。

    佐明可以看到四驱事实际惊恐的眼神。

    她没有听见巨响，也不觉得撞击，只见强光一闪，已经市区知觉。

    她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妈妈。

    后来，在医院里，看护告诉她，她一直喊妈妈。

    蒋太太赶到，有人看见她呆呆站在走廊，不说话，也不哭，后来由耐心的医生上前了解身份，才把她带到佐明床边。

    她不认得佐明，她身型比平时小得多，混身血污，五六个医护人员围住她急救。

    蒋太太上前握住佐明的手，缓缓抬起头来。

    一个急症室医生这样说：“我最怕看到伤者母亲的脸。”

    看护陪她到候症室坐下。

    “蒋太太，我想你了解一下佐明的伤势。”

    蒋太太点点头。

    “两辆车子高速迎面相撞，肇事四驱草司机当场死亡，佐明头部受到重创，左眼脱落失明……”

    看护说不下去，叹口气。

    蒋太太静静听着。

    看护吸口气，“她同时也失去左腿。”

    蒋太太像是明白，又好像糊涂。

    “佐明尚未度过危险期。”

    经过十多个小时手术，佐明情况总算稳定下来。

    全身缚着管子，医生大声同她说：“佐明，睁开眼睛，为妈妈睁开眼睛，你妈妈在这里。”

    佐明用尽全身之力，才睁开眼睛，又乏力闭上。

    医生又说：“佐明，握紧我的手，可以做到吗，来，握紧。”

    佐明五指动了一动。

    医生大为宽慰，“好孩子！”

    蒋太太伏在女儿身边，吁出一口气。

    又过了三天，佐明才看清楚四周围环境。

    “妈妈。”

    蒋太太看着女儿微笑，“妈妈在这里。”

    “呜，噩梦一样。”

    “是，医生都你可以康复。”

    佐明忽然想起一件事，“咦，志成呢？”

    蒋太太不出声。

    “志成在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她。

    “莫非志成──”

    “不，”蒋太太说：“志成无碍，已经出院。”

    “他可有损伤？”

    “他双手折断，已经驳回。”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知道你苏醒了，自然会来。你快快休息，莫理闲事。”蒋母按住女儿的手。

    佐明静静睡着。

    医生进来问：“你告诉她没有？”

    蒋太太摇摇头。

    “这样吧，由我来说。”

    “谢谢医生。”

    在医院走廊，蒋太太猛一抬头，看见唐氏夫妇。

    落母十分陌生地看着他俩。

    唐太太手里挽着名贵花篮及鲜果，自有女佣拿进房去给佐明。

    蒋太太大惑不解，“唐志成呢？”

    唐父答：“志成返美国去了。”

    “什么，在美阈？”

    “是，蒋太太，很抱歉，婚礼已经取消。”

    将太太凝视他们的面孔。

    唐太太知道一定要立刻把话说清楚。

    “蒋太太，这里有一点礼物，请你收下。”

    她交一个信封在蒋母手中。

    “蒋太太，你千万要接纳这一点心意，佐明疗养需要时间金钱，切忌生气。”

    蒋太太镇定打开信封，着见银行本票上写的银码是一千万正。

    她抬起头来。

    唐先生站立，“请随时同我们联络。”

    真是高尚人家，勇于承担，蒋太太忽然笑了。

    她把本票还给唐氏夫妇，一声不响，走进病房。

    她握住女儿的手，轻轻说：“佐明，你失去了左眼及左腿，还有，唐志成是个懦夫，他已离开了你。”

    佐明呆住，看着妈妈，伸手去摸脸上的纱布。

    “妈妈很惭愧，妈妈帮不了你，妈妈不该带你来世上吃苦。”

    说到这里，蒋佐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一直做沉默听众的广田忽然站起来尖叫。

    阿顺跑出来问：“什么事，什么事？”

    只见广田苍白着脸掩着胸口喘息，她想呕吐。

    佐明说：“我已失去一切。”

    “不，你还有慈母。”广田提醒她。

    佐明低下头。

    广田一颗心沉下去，不，不。

    “我渐渐康复，可以配上义肢，继续做物理治康，但是家母健康却剧烈衰退。”

    “伯母还在吗？”广田紧张地问。

    “请听我说下去。”

    “不，请先告诉我，伯母怎么样。”

    广田握紧佐明的手，一定不肯放松。

    “她心脏衰竭，需做手术安装起搏器，我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崩溃，再也不能承受噩运的压力，入院时我看清楚母亲的年纪，原来，她只得四十八岁，家母一生不幸。”

    广田黯然。

    “我开始酗酒，喝醉了不省人事，没有痛苦。”

    大黑了，广田本来想招呼客人喝点酒，现在不敢出声。

    阿顺泡了两杯龙井茶出来。

    “王小姐，我下班了，明早见。”

    绵绵出来向母亲说晚安。

    佐明说：“我明天再来给你讲故事。”

    “不，我想听到结局，唐志成有没有来看你？”

    佐明侧着头，“出事之后，我始终没有再见过他。”

    “做得好，绝不拖拖拉拉，”广田讽刺地说：“毋需假扮好人。”

    “我把母亲交给医院，晚晚喝到天亮。”

    她声音裹的苦楚，像个受伤流血的人，不是亲身与命运拼死搏斗过，不会这样伤心。

    个多月之后，蒋佐明就邋遢了，头发、皮肤、牙齿……都有一层污垢，衣服拖拉，混身酒氛，她迅速失去所有朋友。

    佐明没有工作，亦无收入，蒋母住院费用高昂，这样下去，后果堪虞。

    一日，在酒吧里，她一杯接一杯，不停的喝。

    有一个男人接近她，向她搭讪，她不理睬，男人缠个不休。

    “来，我知道有个好地方，保证叫你开心。”

    “怕什么，大家是成年人。”

    “你还在等什么，没有更好的了。”

    酒保看不退眼，出声警告那男人：“你，别骚扰其他客人。”

    佐明却说：“不怕。”

    她转过身子，对牢那登徒子笑。

    那人以为得手，大喜过望。

    忽然之间，佐明伸手往自己左颊上一拍，只听得仆一声，她的假眼珠掉出来，不偏不倚，落在酒怀里。

    那男人只看见一个乌溜溜的洞，吓得魂不附体，退后两步，逃命似奔出酒吧。

    佐明哈哈大笑起来。

    半年前，她道是一个俊美的游泳健将，大学里的高材生，有为青年的未婚妻，慈母的爱女。今日，她已是一个乞丐。

    往明蹄搬走到街角，怔怔落下泪来。

    有人挨近，站在她身边。

    那人穿黑色长袍，低声说：“有难以形容的痛苦？”

    佐明不出声。

    “来，吸一支烟，保你快乐似神仙。”

    他点燃一支烟递给佐明。

    佐明颤抖的手接通香烟，深深吸一口气。

    啊，这不是普通的香烃，她立刻有种头轻身飘的感觉，脚步如在云中，烦恼渐渐远去。

    那人说：“一包十支，特价两百八十元。”

    佐明掏出钞票给他。

    她吸着这幽灵牌香烟回家。

    一进家门，滚倒在地，昏睡不醒。

    不知过了多久，醒了，关上所有窗户，拉上窗廉，继续喝酒。

    她母亲由教会义工陪同出院，进屋一看，只闻到一阵恶臭，佐明爬着出来唤“妈妈”。

    她已有多日没有梳洗，面孔浮肿，嘴唇枯裂。

    美工连忙把蒋太太带到别处休养。

    大门一关上，佐明又滚在地上。

    不知躺了多久，佐明觉得自己已可以去见父亲了。

    “爸爸。”她叫。

    她还记得慈父教她读木兰辞及腾王阁序的情形。

    唉，爸若见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不知有多伤心。

    她想爬起来，又没有力气。

    佐明急需回到那个街角，再次去找卖香烟的人，她挣扎地扶着墙壁站立。

    这时，门铃响了。

    往明本来不想去开门，但不知怎地，人是万物之灵，她有种感觉，门外是一个好人，那人可以帮助她，她因这个陌生人可以免得沉沦。

    她去开门，“救我，”她说，乾枯的嘴唇裂开，流出血来。

    明外站着一男一女，那女子忍不住低呼：“我的天，比我想像中还要坏，速速联络戒毒中心！”

    他俪捣住鼻子，住室内看了一眼，不敢进去。

    佐明忽然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像猫头鹰，十分可怕。

    她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有一名男看护在她身边。

    她胸肺有说不出的难过，好似有虫蚁啮咬，大声叫：“有没有烟，或是酒？快拿来。”

    那人笑笑说：“蒋佐明，我叫罗天山，是医务助理，你好好听着，这是戒毒中心，我曾帮你洗净肉身及心中毒素，叫你康愎，起来，管生现在替你检查身体。”

    “我不去。”

    “起来！”

    他强迫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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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你们没有权禁锢我。”

    “是你母亲把你送来，令堂健康情况不佳！还要为你操心，你若想早些气死她达到目的，请便。”

    佐明呆住，泪如雨下。

    “说到底，归咎一次交通意外，是，你的确损失惨重，不见一只眼睛与一条腿，蒋小姐，两条路随你走，一任由堕落烂死，二振作站立。”

    佐明用手捣着脸不出声。

    那罗大山忽然轻轻说：“我会尽力帮你。”

    这时，佐明手足抽搐起来。

    “来，我背你去医生处。”

    私人疗养院内设施齐全，护理人员和蔼可亲。

    可以想像费用昂贵。

    佐明由他监管，开始戒酒戒毒。

    他廿四小时跟贴她服务，不离不弃。

    佐明怔怔问他：“你是谁？”

    “罗天山。”高大强壮的他微笑。

    佐明不出声，她觉得他像天使。

    “谁差你来？”

    “我原本在这里工作。”

    “不，谁把我交给你，谁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你先打理好身体。”

    佐明垂头苦笑，“我还有身体吗？”

    “佐明，不得气馁。”

    从美国运来特别制造的两件义肢，一只用来日常用，可以穿上鞋袜，制作精巧，即使穿短裤也难以分辨真假，另一条毫不掩饰是钛金属制造的弓字形假肢，根据斑豹后腿力学研制，戴上它，佐明可以跑步。

    罗天山说：“我知道你是运动员，你仍可以参与奥运伤者运动会，来，站起来。”

    佐明咬一咬牙，忽然眼中闪出晶光，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准备好了没有？”

    佐明点点头，以为罗天山叫她做运动。

    谁知他说：“去到疗养院把母亲接出来。回家去，好好照顾她。”

    佐明神智恢愎了，呵，母亲。

    已有个多月没见过她了，把寡母丢在一角，自己痛快地沉沦，该当何罪。

    “我，我不敢去见她。”

    “你已经戒除不良嗜好，去，家已收拾干净，女佣会帮你们打理家务，你们母女否极泰来。”

    佐明发呆，“你们倒底是谁？”

    罗天山微笑着走出去，替佐明办理出院手续。

    佐明抬起头，忽然看到一杯琥珀色的酒。

    谁，谁把酒放在这里？

    她伸手过去，又缩回来，但鼻子仿佛闻到杯中琥珀色醇酒的香氛。呵，魅由心生。

    她凝视酒杯良久。

    是谁放在这里试探引诱陷害她？

    不，她已经戒除酒瘾，几次三番丑态毕露，半夜嚎叫救命，求罗大山给她一瓶酒，好不容易清醒过来……

    她没有去碰那只酒杯。

    这时，有人敲敲房门。

    佐明抬起头。

    呵，她记得这外型高雅斯文的一男一女，他们是当日把她自家里救出来的那两人。

    “呀─是你们，请问尊姓大名？”

    那位女士微笑，“我是许方宇律师，道是我助手李和。”

    “两位是谁，为什么知道我需要帮助？”

    许律师看着她，又看看桌子上的酒，“真高兴看见你重拾自信自尊。”

    她退去，取过酒杯，轻轻喝一口，“咦，原来是葡萄汁。”

    大家都笑了。

    他们坐下来。

    “佐明，我的当事人叫我来问你，你可愿起诉唐志成。”

    佐明侧着头，“你的常事人是谁？”

    许律师答：“就是那个知道你有需要帮助的人──”

    “由他送我来疗养院，负责全部费用？”

    “正确。”

    “由他派人替我把家居收拾干净，并且派人照顾家母？”

    “是。”

    “他是谁？是唐家的人吗。”

    “不，”许方宇答：“你不必对唐家存有幻想，唐家心中，已经没有你蒋佐明这个人。”

    “啊。”佐明低下头。

    “你可以控告唐志成鲁莽驾驶造成意外导致他人身体严重创伤，要求赔偿。”

    佐明抬起头，“赔偿？”

    “是，我们听说，事发后唐氏曾经交上千万本票，真是笑话。我们将要求赔偿一亿。这可叫他们寝食不安。”

    “唐志成在什么地方？”

    “他在罗省，将与刘世礼将军的孙女订婚。”

    这时，罗天山回来了，他静静听他们谈话。

    只见佐明拾起头想了很久，忽然，想通了，脸─露出一个微笑。

    她说：“我好比自鬼门关进出了两次。”

    许律师屏息聆听。

    佐明说：“我若控诉唐家，势必还要与他们纠缠下去，或三两年不等，太不值得了，时间宝贵，我早已忘记这段恩怨，我不能上演基度山恩仇记，我的生命还有其他，我决定向前走，不再回望，不，我不会起诉唐志成，那只是一场不幸意外。”

    许方宇律师意外，半晌，才轻轻说：“过来。”

    佐明缓缓走过去。

    许律师紧紧拥抱她一下。

    佐明微笑，忽然走到罗天山面前，像一个孩子那样，要求他也拥抱她。

    罗天山泪盈于睫，紧紧抱住佐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真替她庆幸。

    倘若要报仇，余生都得沉沦在仇恨中，旁人怎样爱她呢。

    许律师非常轻松，“太好了，这里没我们的事了，我们走吧，还有其他的人需要照顾呢。”

    这句话立刻钻进佐明耳中，不过她一声不响。

    她追问许律师．“请透露我恩人的名宇。”

    许律师温和地说：“佐明，你性格如此豁达，有什么恩，有什么怨？一切靠你自己重新振作，去，去接母亲回家。”

    罗天山替她挽起行李。

    看到母亲，佐明实在忍不住，蹲在慈母脚下。

    “妈妈，我回来了。”

    蒋太太十分欢欣，“让我看仔细你。”她伸手轻轻抚摸女儿的面孔，“是，你回来了。”

    “妈妈，我没事，我已康复，比从前更扎实。”

    这是真的。

    蒋佐明有一条钛金属制造的大腿。

    佐明回到大学法律系报道，正式入学，她不但重新习泳，而且参加田径赛。

    照说，一个年轻女子少了一条腿，穿短裤露出金属义肢站在运动场上，是何等突兀诡异的情景。

    但是记者这样形容蒋佐明：“不知怎地，伤残的她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英姿飒飒，她彷佛是超现实，科幻小说中那种代表毅力坚强的神人，她的速度惊人，已逼近世界纪录，晨曦中看她练跑，灰紫色云下劲风中的她有难以形容的瑰丽美态……”

    罗天山每一天都在她身边。

    佐明对母亲说：“到今日还汗颜，当日满身污垢，眼泪鼻涕的样子都被他看在眼内。”

    “啊是。”蒋母有点出神。

    接看，电话来了，有人问：“宗曼宁小姐在吗？”

    佐明要呆一刻，才想起母亲的名字正是宗曼宁。

    “你请等一等。”

    故意停一下，然后问：“你是哪一位？”

    “我叫章信怀，是曼宁从前同学。”

    这时，她母亲疑心地过来问：“找谁？”

    佐明眨眨眼，“找你。”

    把电话交回母亲，溜烟跑走。

    “那是佐明？”

    “是，正是她。仍然调皮。”

    “可见已经完全康复。”对方宽慰地笑。

    “七成吧，七成我已经很满意，有时，内心创伤永远滴血。”

    “佐明不是已有男朋友？”

    “是，罗天山真是一个有肩膀的男子。”

    “那多好，佐明需要真正爱护了解她的人。”

    “可怜的佐明。”

    佐明却不这么想。

    代表出赛伤者奥运会时她说：“假使那件事不能杀死你，那么，你会更加强壮。”

    她用力结好鞋带。

    她自澳洲悉尼取得三面金牌回来。

    蒋佐明现职教练，学生家长轮队要求取录。

    她觉得自己生活得比从前充实。

    之后，她约见过许方宇律师。

    “许律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人是谁了，我希望能够当面向她道谢。”

    许律师茫然，“谁？”

    佐明说：“那个赠我义肢，助我戒毒的人。”

    许律师看向窗外，“佐明，你看，阳光何等美丽，站街上深呼吸已是最佳享受，你说是不是。”

    “真的不允透露？”

    “佐明，你的气色好极了。”

    佐明知道许律师守口如瓶，永远不会泄露秘密。

    “请告诉那位先生，我会生活得很好，那样，希望是报答了他。”

    许律师点点头。

    “呵，对，佐明这段新闻你看一看。”

    是美国罗省的中文报章，刊登著一段消息：“殷商唐志成及名人之后刘世礼将军孙女结婚之喜。”

    唐志成胖了一点，样子略钝，新娘个子小小。仿佛没有自己的名字，一辈子唤作刘世礼之孙，真是福气。

    唐老太太一定最高兴。

    佐明一声不响，放下了报纸。

    许律师故意问：“感受如何？”

    “不予置评，无可奉告。”

    “你不祝福他们？”

    佐明嗤一声笑，“他们亲友盈千上万，何需我祝福。”

    许律师称赞：“不卑不亢，很好。”

    佐明忽然想起，前些时许律师曾说：“……还要去照顾别人”这话，她不出声。

    这时，许律师的手提电话响了。

    “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

    她与佐明拥抱道别。

    佐明随后也离开咖啡座。

    许律师还得去照顾其他人。

    会不会，那人也像她这样，际遇变迁，沉沦至谷底，眼见失救，可是，天无绝人之路，被他遇见恩人？

    佐明按捺不住，走到报馆广告部去刊登启事。

    “你最近是否忽然走运？”她这样写。

    佐明觉得措辞彷佛不大妥当，想半日，又认为这样或者可以吸引更多注意。

    “是否有不愿透露姓名的贵人在你最危急之际拉你一把？你可是深感纳罕？我与你有同样命运，欲知详情，请电六六七三五。”

    佐明把文稿交上。

    有人做了好事不想别人知道，有人做了坏事也不想别人知道，这位隐名的先生肯定是前者。

    像那些捐赠器官的善心人，完全不表露身份，无偿地奉献慈爱。

    广告一连刊登了三天，每日佐明都略为修改字句，希望有同样遭遇的人前来相认。

    可是半个月过上了，音讯全无。

    佐明开始怀疑她是唯一的受益人。

    蒋太太说：“问天山，天山一定知道。”

    “我曾经问过他。他不想说。”

    蒋太太微笑：“现在不一样了。”

    对，一言提醒佐明，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的会，他不会再推塘她。

    那天下午，她又问了他一次。

    这吹罗天山很坦白，他说：“由许律师安排你入院，院方派我照顾你。我就知道这么多。”

    “许律师可有提到他人名字？”

    “完全没有。”

    “嗯。”

    “佐明，长辈想做无名氏。你去拆穿他，好像不礼貌。”

    佐明不服气，“你怎么知道他是长辈？”

    罗天山笑，“若是年轻人，怎么有这样的能力。”

    这是真的。

    “你猜他是老先生，抑或老太太？”

    他举起双手，“我不知道。”

    “他真细心。”

    “细心的是许律师，她才是执行人。”

    性明点点头，“真惆怅，不能当面道谢。”

    罗天山笑，“你想又跪又拜？”

    “我心甘情愿那样做。”

    “也许，人家就是怕那个场面。”

    佐明也笑。

    罗天山忽然想起来，“伯母呢，这阵子比较少见她。”

    佐明压低了声音说：“她最近行动有点古怪，时时不在家，神情有点恍惚。”

    罗天山喊出来：“啊。”

    “你也那样想？”

    罗天山连忙否认，“我什么也没说过。”

    佐明颓然，“她一定是瞒着我偷偷结伴上赌场。”

    罗天山笑出来。

    “咦，你笑什么？”

    天山握着佐明的手，“你真可爱，不不，佐明，你放心，我相信伯母并没有沾染不良嗜好，我觉得她好似找到感情寄托。”

    佐明要把这番话翻译成为白话．“呵，你指她已有男朋友。”

    天山点点头。

    佐明十分吃惊，“这样一把年纪了，”她在客厅不安地踱步，“只怕会堕入人家陷井，”她又急躁地叹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怎么会这样愚蠢。”顿足。

    罗天山讶异说：“佐明，我不敢相信你会讲出这样的话来，何等自私狭窄，伯母正当盛年，为什么不可以结交异性朋友？”

    “早些时又还好些，现在真怕她惹人耻笑。”懊恼之极。

    “早些？早些她要照顾你，是你自己说的，十足岁了妈妈还帮你刷牙穿衣，管接管送，教功课煮膳食，嘿！”

    佐明不服，“我无私心，我只怕她受骗。”

    说着，委屈地落下泪来。

    罗天山说：“你怕失去她。”

    佐明还要嘴硬，“不，我巴不得她快乐。”

    “那么，千万不要阻止她。”

    “快五十岁了，都更年期了，还结交男朋友。”

    天山说：“是，好死了，女儿已经成年独立不需要她了，她还活着干什么？”

    佐明恼羞成怒，“罗天山你信不信我把你撵出去。”

    罗天山投降，“那人是谁？”

    “她的老同学。”

    “那很好呀，接受这件事，佐明。不要难为伯母。”

    佐明怔怔回忆母女一起度过凄苦但温馨的岁月，低下了头，哭泣不停。

    佐明紧紧拥抱他，铁人流泪，真是意外。

    过几日，佐明与那位章信怀先生见了面。

    他欠欠腰向佐明自我介绍：“我是曼密宁的师兄，当年她读历史，我修地理，感情很好，后来……失散一段时间，最近才重聚。”

    佐明可一点也不含蓄：“为何失去联络？”

    章先生无奈，“当年美国宾夕维尼亚大学给我一个奖学金，我是穷学生，不能带着曼宁走。”

    “啊。”

    “两年后听说曼宁已结婚生子。”

    “你呢？”

    “我的前妻是意裔美籍人士。”

    “可有孩子？”

    “没有。”

    这时，佐明的母亲诧异地说：“你问得太多了，真没礼貌。”

    “不，”章先生却说：“我愿意回答。”

    “结婚多久？”

    “两年，生活实在清苦，我到新加坡大学任教，当年算是开荒牛，工作时间长，天气炎热，她忍受不住离乡别井之苦，要求离婚，到澳洲发展，自此失去音讯。”

    “之后呢？”

    “佐明，你像审问犯人。”

    “她的确在念法律。”

    连佐明都觉得章先生好涵养工夫。

    “后来再也没有遇上合适的人。”

    “可是，人海茫茫，你与母亲是怎样又遇上的？”

    章信怀也有点大惑不解，“是一位许律师通知我，曼宁患病，住院已有一段时间。”

    “又是许律师！”

    “是，我也觉得奇怪。这位许律师是什么人？她为什么知道我对曼宁依然念念不忘？”

    “你对她真的不能忘怀？”

    “越来越想念，我赶往医院一看，原来曼宁同当年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变。”他宽慰地笑，“佐明，我想征得你同意，我打算向你母亲求婚。”

    佐明问：“你会带她去星埠？”

    他点点头。

    “我呢？”佐明顿感彷徨。

    “你可以来探望我们，也可以考虑与我们同住。”

    “妈妈戴心脏起搏器……”

    “那边医疗设施都很好。”

    佐明转过头去，“妈妈--”声音已经哽咽，忽然大声号啕起来。

    终于失去妈妈了。

    不过。是一次愉快的失落。

    她一生加起来也没有哭得那么多，眼泡肿起，心里却觉痛快快，眼泪洗涤体内毒素，冲出体外，乾乾净净，蒋佐明可以重新挺起胸膛做人。

    她终于听到了她在等待的电话。

    对方也是年轻女子，声音有点迟疑，“我看到你在报上刊登的启事，我也是一名受幸运之神眷顾的人。”

    佐明把握机会，争取她的信心。

    她俩约了地方见面。

    佐明想，原来，那位先生所帮助的，全是有需要的单身年轻女子。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共同点。

    蒋佐明用了一日一夜讲完她的故事。

    佐明没想到对方是一位写作人，单身母亲，带着一个幼儿生活。

    每一个单身母亲背后都是一个曲折的故事：曾经深爱一个人，对他有憧憬，并且认为可以养育下一代，结果又剩下妇孺独自过活……

    蒋佐明与王广田十分投契。

    广田神情秀怯，活脱似个文人，她说话带着犹疑，不大肯定，明显地欠缺信心。

    已经这样出名了，仍然小心翼翼。

    这是正确的，切莫一点点成绩，便挺胸凸肚，自招灭亡。

    一早，阿顺回来工作，看见她们还坐着那里说话。没换过衣服，可见她俩通宵不寐。

    这时，佐明却揉了揉眼睛，“困极了。”

    “请到房间睡一会。”

    “不好意思，我回家去休息。”

    “我们还没有讲完话。”广田非常喜欢这个新朋友。

    佐明拍拍她肩膀，“那我不客气了。”

    讲了一宵话，耗尽了精力，不喜欢说话的人不知道说话需要多大力气。

    佐明看见寝室一片象牙白，异常朴素整洁，简约主义，一点多余的摆设都没有，非常欣赏。

    她盖上薄毯子，悄悄入睡。

    广田听过故事，感慨万千，原先，她以为自己最惨，最苦，最不堪，听了蒋佐明的过去，才知道应当庆幸四肢健全。

    她不敢抱怨半句。

    这时，保母进来说：“绵绵有热度，量过是101，为安全计，总得看一趟医生，无论什么疫症，开头总是发烧咳嗽，像感冒一般。”

    “我陪着一起去。”

    保母去唤司机。

    广田吩咐阿顺：“客人醒了，请好好招呼。”

    她披上外套出去。

    蒋佐明不知睡了多久。

    梦中，她看见自己的左腿又长了回来，可以命令它做许多事。

    她又梦见自己结婚，对象是罗天山，可是拨开头纱，看见的却是唐某人，她惊骇地叫出来。

    最后，看见母亲同她说．“本来，我只想把你抚养成人，已经满足，不料做了一次心脏手术，在病榻上忽然不甘心，反正要死，不如放肆一点做人。”

    母亲做得很对。

    佐明缓缓醒来。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身边同她说话，佐明背着门睡，一时看不见说话的是谁。

    那男子说：“是不舒服吗，这么晚还没有起来。”

    听了两句，佐明知道对方误会她是广田。

    她咳嗽一声。

    他却不察觉，站在门口，一直说下去：“很多人不知道，写字其实同抬铁一样累。”

    他是谁？声音有点熟。

    “广田，我想过了，我们结婚吧。”

    佐明吓了一跳，这个误会可大了，她非得立刻表明身份不可。

    她立刻自床上坐起，回过头来。

    照说，对方应该立刻发觉她不是王广田，可是门边站着的年轻人却低着头，烧红了耳朵，紧张地看着鞋面，他没有抬起头来。

    他低低说下去：“已不能想像生活中没有你，我愿意一生照顾你同绵绵。”

    佐明十分感动，她认出这个人了。

    这个英伟的年轻男子是许方宇律师的助手，他叫李和。

    佐明真代广田高兴。

    这时，她不得再次大声咳嗽一声。

    李和纳罕，今日广田的喉咙怎么了？

    他抬起头来，看到另一个女子坐在床沿看住他微微笑。

    啊，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窘得目瞪口呆，已无暇辨认对方是什么人，半晌，回过神来，一言不发，拔足奔出房去。

    佐明忍不住掩住嘴笑。

    阿顺捧着早餐进来，正好看见李和落荒而逃，奇问：“李先生又到什么地方去？”

    这时广田与孩子也回来了。

    “什么事这样好笑？”

    佐明说：“广田，你家里又静又舒服。”

    “是因为没有男人的缘故吧？男人非得制造音响不可。”

    阿顺放下食物与报纸出去了。

    佐明又咳嗽一声，“刚才，人人误会我是你。”

    “谁？”广田诧异。

    “李和。”

    广田不悦，“他走进我寝室来？”

    “不不，”佐明没想到她这样拘谨，“他站在门外，一步没踏进来，所以才看错人。”

    “啊，”区田脸色缓和下来，“他说些什么？可是英文版乏人问津？”

    “不，他向你求婚。”

    广田一听，愣住，缓缓低下头。

    这时，保母进来，“来，妈妈喂你服药。”

    广田连忙把绵绵搂怀中服侍女儿吃了药，忽然怔怔落下泪来。

    保母连忙安慰：“医生说是感冒，吃两天药就好，不用担心。”

    她抱著幼儿出去。

    佐明轻轻问：“广田，为什么流泪，可以告诉我吗？”

    广田用手掩著脸，“我不想重蹈覆辙。”

    “他是另外一个人。”

    “我对目的生活心满意足，我有收入，可以支付所有帐单，我有工作寄托精神，我只想好好把绵绵带大成人。”

    佐明微微笑，“你听上去像我母亲。”

    “我的确是一名母亲。”

    “为什么看得自己那么紧。”

    “因为过去太过yín荡。”

    佐明笑出来，哪有女子会用这种字眼形容自己，再过份也不过推搪憧憬爱情，爱得轰烈之类。

    “结过次婚，也不算得什么。”

    “一次已经足够。”

    “或者，伤痕仍未恢复，你需要多点时间。”

    广田感动，“你对我容忍了解，比姐妹还好。”

    “你有姐妹吗？”

    “只得表姐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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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去，再去见她们，现在你已是儿童故事女王，她们对你，一定用另外一副嘴脸。”

    广田一睑茫然，“女王？”

    佐明把日报给她看。

    斗大的字这样写：“儿童故事女王借魔幻世界寓言隐喻表白今日现实社会种种怪现象……”

    “呵，”广田尴尬得无地自容，“这是江湖上手足开玩笑揶揄我，怎么可以当真，明早我只需更加努力写。”

    佐明看看她，“王广田，你有救了，你完全知道这世界在发生着什么事。”

    广田感慨万千，“我是摔倒过再爬起来的人，当然知道真相。”

    佐明说：“我也是。”

    两个曾经沧海的女子睑上都露出寂寥的样子来。

    “你与罗君──”

    佐明连忙说：“我只剩一只眼睛，样样要加倍看清楚才是。”

    “他不会嫌你。”

    佐明拾起头，半晌答：“我嫌我自己。”

    广田的感觉同她完全一样，她们不禁拥抱对方。

    已经吃过那样大的苦头。再不爱惜保护自己，天地不容。

    广田说．“请过来看。我做了一个图表。”

    她们在电脑前坐下。

    广田按动字键，图文在营幕呈现。

    “假设我们的恩人叫光，你看，许方宇律师是关键。”

    “不，”住明说：“当中还有承德浩勋律师行。”

    “好，”广田更改图表，“光委托律师行，他们又派许律师做代表。”

    “都会中孤苦女子众多，为什么单选中我同你。”

    广田抬起头，“我与你之间，定有若干关连。”

    “是什么？”

    广田打出许多问号，“还未找到端倪。”

    “许律师怎样找到你我。”

    广田答：“这倒不难，都会地窄，找一个人很容易，私家侦探三天可以办到。”

    “许律师对我俩的身世了如指掌。”

    “这也容易，都会里喜说是非的人认真不少。”

    “广田，我与你都想知道光是什么人。”

    广田答是。

    “会不会是我们早已认识的人？”

    “我与你生活圈子完全不同，没有可能。”

    “现在，我们共同认识许方宇律师。”

    广田搔搔头，“丝毫没有线索。”

    佐明看看时间，“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广田依依不舍。

    “要不要一起来，我教一班小孩踢球。”

    “好像要下雨的样子。不如改期。”

    “订场子不易，下雨亦无所谓。如有兴趣，泰福球场下午两时见。”

    她潇洒的走了。

    广由靠床上休息，对蒋佐明佩服得五体投地，堕进那样的无底深渊当人人以为她已经没顶之际她拗腰直上，庄敬自强。

    必需把这个人物加插到下一个故事里。

    下午，休息后，广田告诉保母她要到球场去。

    不出所料，天开始下两，广田撑一把大伞。坐在观众席。

    球场上一片泥泞，孩子们开始操练，溅得混身泥，嘻嘻哈哈，毫不在乎，好像更加尽兴。

    细看一下，不难发觉，孩子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残疾。

    广田凝视他们欢笑，忽然之间，蒋佐明出来了。

    广田看牢她，为之心折。

    站在紫灰色天空下的蒋佐明堪称神俊、高大、硕健，混身没有一丝多余脂肪，一条真腿，一条弓字形钛金属义肢，屹立球场泥泞中，浑如天降。

    广田微微笑。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广田一看，见是个强壮的年轻男子，睑色坚毅。

    她冲口而出：“你一定是罗天山。”

    罗君转过来亲切地微笑，“你可是名作家王广田？”

    “不敢当。”

    “来看佐明当教练？她很凶，也很严，可是，孩子们爱她。”

    “看得出来，我真为她骄傲。”

    罗天山答：“我也是。”

    只见佐明敏捷地一个转身，把球溜溜地踢入龙门，孩子们欢呼起来。

    罗天山说：“广田，我去买杯热咖啡给你。”

    广田才想说不用客气，他已经朝小食店走去。

    片刻有人坐在她身边给她一杯咖啡，她说谢谢。

    那人却是李和。

    “你来了。”

    “保母说你在这里，我有消息告诉你。”

    “是关于英文版的事吧，一个月内销售多少？”

    李和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正反面转了几次。

    广田有点失望，“五千？”

    李和摇头。

    “不会是五百吧？”广田瞪大双眼。

    李和仍然摇头。

    “五万？”这算是十分理想的数目。

    李和轻轻说：“十五万，完全靠口碑，一传十，十传百，在英伦三岛广受欢迎，小读者非常追捧。现在有美国出版社前来接洽。”

    广田又一次发呆，十五万。

    从前，她的作品只销一千本，七除八扣，只取回一点车马费。

    “广田，书还继续像热克战那样飞出书店，已快速加印，恭喜你。”

    广田别转头，不相信这是真的。

    “伦敦出版商邀请你巡回签名，我们可以派季子及文枢与你一起出去。”

    广田怔怔地问：“绵绵呢？”

    “保母与绵绵随行。”

    “那岂非似一队兵？”

    “连你五个人而已。”

    “我需考虑一下。”

    “许律师在伦敦举行婚礼，顺便观礼，广田，你去过欧洲吗？”

    广田低下头，“我哪里都没去过。”

    “那么，把握这次机会一开眼界，或是索性游学一年。”

    “你呢，你可也一起去。”

    “广田，你叫我的话，我随时请假跟你去。”

    广田忽然懊恼地说：“真怕明朝一觉醒来，原来全是一场梦。”

    李和抓紧她的肩膀，“加点自信。”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泥球飞来，打中广田大腿，泥泞溅了她一身。

    完全是真的，不是做梦，那只球力道不少，十分疼痛。

    一名小学生跑过来道歉。

    广田连忙说：“不怕不怕。”

    那十岁左右的孩子少了一只前臂。

    “去，继续练球，几时出赛？”

    “下星期。”

    他高高兴兴的去了。

    广田转过头来说：“除了绵绵可以得到比较好的生活外，一切都没有不同。”

    李和答：“我一向对你有信心。”

    他伸出手来，轻轻拉着她走下观众席，心想，一定有机会继续求婚。

    佐明抱着球，吹着哨子，微笑地看着他俩离去。

    那天，蒋佐明独自回到家中，脱下湿而脏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沐浴，做杯热可可。

    坐下来，摊开报纸。

    电话钤响了。

    这一定是罗天山，正好请他过来聊天吃面。

    但是电话那一头没有声音。

    “喂，喂。”

    正想挂断，对方开口了：“我找刊登启示的人。”

    佐明愣住。

    还有！

    不止她与广田两人受益，光还救了第三个人。

    她连忙说：“我是蒋佐明，正是刊登启事的那个人。”

    对方的声音大了一点点，“蒋佐明，可是伤者运动会金牌得主蒋佐明？”十分意外。

    “不敢当。”

    “我看到了你的启示，我叫阜品硕，我也是一个无缘无故受到恩惠的人。”

    “愿意讲一讲你的故事吗？”

    “我有一个请求，我想先听你的经验。”

    “阜小姐，那我们先要见面，故事非常长，不是在电话里可以讲得清楚。”

    “我明白。”

    对方声音十分稚嫩，佐明猜想她年纪相当轻。

    “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

    阜品硕答：“我知道。”

    “我们可以约在一个咖啡座见面，你若不喜欢我的样子，可以马上走。”

    “你太客气了，那么，一小时后，在大学附近的蓝屋见面可好？”

    那是大学生聚头聊天听音乐的热门地点，佐明猜想她还是一个学生。

    “好，一言为定，你肯定会认得我？”

    “蒋小姐你是我们不少同学的偶像。”

    佐明不禁笑了。

    她赶紧把消息通知广田。

    保母这样说：“王小姐出去办护照手续，我会请她尽快覆你。”

    佐明只得单刀赴会。

    她觉得广田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以后，未必有许多时间与朋友分享。

    佐明也深信，无论将来王广田出名到什么地步，她仍然是她，本质不变，因为她吃过苦。

    同佐明一样，大家都重新从阴沟爬出来，懂得珍惜目前一切。

    佐明到了蓝屋。

    已经有许多比她更年轻的年轻人聚集。

    年纪这件事最怕比较，廿多岁在十六七少年面前，已经成熟过度，可是在中年人跟前，又可暂充晚辈。

    佐明蓦然看到那么多，十来岁的朝气面孔，不禁感慨。

    阜品硕会是他们其中一名吗？

    佐明叫一杯咖啡。

    有一两名少年悄悄看向她，仿佛认出她，但格于礼貌，又不想骚扰她。

    名人也是人，也应该可以坐下来喝一杯咖啡吧。

    佐明喜欢这个地方，正悠然享受气氛，忽然有人低声说：“你来了。”

    佐明连忙转过身去。

    呵她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少女，她有一张小小的瓜子睑，下巴尖削，不会比佐明的手掌大很多，眼睛明亮，脸上一丝化妆也没有。

    但是，佐明不觉她亮丽，她脸上有一层浅灰色的哀伤，似雾笼罩一个城市般遮着她容颜。

    她还挽着书包，放下外套，她在佐明对面坐下来。

    “我是品硕，蒋小姐，多谢你出来。”

    “别客气，请叫我佐明，你，你可有十八岁。”

    阜品硕笑一笑，“已经二十岁了。”

    佐明更觉纳罕。

    广田固然与她一点关连也没有，到底年纪相仿，阜品硕却比她们年轻得多，光为什么会选中她？

    这样年轻的少年人，又何需救助？

    佐明大惑不解。

    阜品硕一直低着头。

    “我看到报上启示，考虑了很久，才与你联络，我的遭遇，十分奇怪。”

    佐明忍不住想，可是光设法替她找到中学会考试卷？

    “一切发生在三年前。”

    啊，又是三年，这是唯一的共同点。

    三年前，光为着某种原因，决意出手帮助三名急需救援的女子。

    那时，阜品硕只有十七岁。

    佐明说：“我们到一个比较清静的地方去说话。”

    品硕点点头，她取起书包，匆忙间跌出一本书，佐明一看，正是王广田的新作。

    呵，不如去广田家。

    恰巧这时，手提电话响了起来。

    正是广田的声音。

    佐明立刻说：“广田，马上准备茶点，我带一位客人到你家来，她是我们同类。”

    佐明可以觉察到广田在那一头张大了嘴。

    佐明家是流落地球的外太空人，急急寻找同伴。

    上了车，佐明同少女说“我们给神秘人一个代名，我们叫他光。”

    阜品硕点头，“真好，这世界如果没有光，不知怎么办。”

    这小女孩十分懂事，而且容颜秀美，佐明一见便有好感。

    “我们现去王广田的家。”

    “王广田！”阜品硕又意外欢喜，“你认识王绵绵历险故事的作者王广田。”

    佐明笑，“正是，我看见你也带着她的书，她快要出门，有缘份才碰得见。”

    倒底年轻，品硕兴奋地说：“我可以请她亲笔签名了。”

    佐明心想小读者来了，小读者会有什么样的故事？

    广田站在门口等她们，佐明忙为她们介绍。

    品硕一进门就“呀”一声，表示赞赏。

    小绵绵走出来，看见一位姐姐，伸出手来。

    品硕蹲下，与幼儿交谈。

    广田见她性格祥和，十分喜欢。

    她招呼客人到书房坐下。

    “你可以把故事告诉我们了。”

    广田与佐明都急急想知道真相。

    小品硕点点头。

    广田给她一杯热可可。

    品硕低下头，像是思量该怎样开口。

    终于她说：“我家一共三个人，爸爸妈妈与我，父亲是个工程人员，收入稳定，母亲设计结婚礼服，在家工作。”

    “咦，是个幸福家庭呀。”

    品硕说：“本来是。”

    “可是出现了第三者？”

    品硕抬起头，“请听我说下去，约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我开始发觉，简单的一家三口，有极大不妥的地方。”

    七岁的阜品硕因聪颖过人，已经跳了班，念三年级，下了课回家，懂得自发自觉地打开书包取出家课来全部做妥。

    这一天放学，校车把她载回，她掏出锁匙打开门，看到母亲背着光，站在露台前。

    她没有回转身来，只是说：“你洗个澡吃点水果自己做功课吧。”

    品硕问：“你可是要赶做赵姐姐的婚纱？”

    母亲的声音有点沙哑，“不，我只是累。”

    品硕走近母亲。

    “别过来。”

    在黝暗的光线里，品硕发觉母亲的右眼肿起，眼白变得血红，她受了伤！

    “妈妈。”她大吃一惊，“你怎么了，可要看医生？”

    “我没事，我不小心在浴室摔了一跤，别告诉别人。”

    “是。”

    那天晚上一整夜，父亲都没有回来。

    他总有个地方可去。

    每次与母亲吵-架，他一定失踪，等到母亲气消了，又悄悄出现，直到第二次，他脾气暴戾，一触即发，又再次不受控制。

    他们越吵越凶，开头，母亲不甘心，会得还嘴，到后来，因怕品硕受惊，希望息事宁人，可是被对方看出她有顾忌，更加放肆。

    最近，变本加厉，他喜欢出手。

    啪的一声，挥手出去，无论击中对方身体哪一部分，强力地打中无助柔弱的肌肤，都有一种欺凌人的快感。

    一次得逞，又来第二次，第三次。

    一种霸者的胜利感：怎样，是摆明凌辱你，你又敢怎么样？去，去报警呀，一起到派出所去，或离婚或判刑，咦，你不要面子吗，你以后怎样见亲友？女儿又如何做人？

    一次又一次息事宁人，更被对方利用。

    半夜，品硕时时一身冷汗惊醒，像是听见仆仆仆打人声音，可是不，一切宁静，无事发生。

    以为是恶梦，可是，第二天，母亲的面孔又肿了一边，或是，头部流血不止，缝了三针，甚至一次，手臂折断，需要上石膏。

    这样过了三年，母女一日比一日沉默凄苦。

    渐渐医生起了疑心，派人来采访过母女。

    社会福利署工作人员很热心很含蓄，“方月心女士，你有困难，不妨对我们说。”

    品硕见母亲一言不发。

    那位小姐得不到答案，便改变话题：“阜品硕小朋友，我可以看看你的功课吗？”

    品硕把上学期的成绩表拿出来。

    “哗，”那位小姐赞叹：“八科A，这种成绩如何获得？你有几个补习老师？”

    品硕的母亲轻轻答：“她没有家教。”

    “啊，所以说，真正的优异生毋须刻意栽培。”

    品硕站在母亲身后不语。

    “方女士，我觉得女子不应怕事任人欺侮，你说是不是。”

    当事人仍然沉默。

    工作室内挂着仍未完成的白纱礼服。

    “设计真漂亮，我有同事正在找这种款式，我会介绍她来你处。”

    “谢谢赞赏。”

    “方女士，这是我的名片，有事找我。”

    品硕发觉母亲如释重负般送客。

    那位小姐临走时对品硕说：“好好照顾母亲。”

    人客离开以后，母女沉默很久。

    忽然之间，小小的品硕说：“妈妈，我们不如离开这屋子，我陪你走。”

    她母亲呆住，侧着头，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可能性。

    小孩长大了，先是会走会跑，然后开始讲话，最后，会给她忠告。

    不过，孩子始终是孩子，她冲口而出：“走，走到哪里去？”

    品硕答：“我们住到别处，他回来见不到你，就不会动手打你。”

    就这么简单？

    方月心轻轻说：“我走不动。”

    品硕伸手抚摸母亲双腿，“不，你会走路。”

    方月心悄悄对女儿说．“我没有正式工作，毫无收入，不能养活自己，更不能照顾你。”

    品硕握紧母亲的手，“那么，找一份工作。”

    “品硕，我没有身份证明文件，没有这个城市的学历，我不敢离开这个家。”

    “为什么没有身份证？”品硕这时才知道真相。

    “因为我并非合法入境。”方女士低卜头。

    品硕惊问：“警察会抓你？”

    方女士点点头，“所以，我必须忍气吞声。”

    “妈妈，我养活体，我来申请你领取身份证。”

    方女士听了很高兴，“品硕，你真是妈妈生命中的阳光。”

    会说话了，可以与母亲谈心事了，品硕十分高兴。

    父亲回来了。

    带回鲜花糖果玩具，向母女致谦，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那天晚上悄后，品硕看见他低声向母亲赔小心，母亲牵动嘴角，不知怎么，伤口结痂处破裂，缓缓流出血液，品硕觉得可怕。

    那一夜特别静。

    第二天，品硕放学回家，看见顾客在母亲的工作间拭婚纱。

    客人非常满意，“月心，你应开店？我愿入股，一定有利润。”

    方月心只是微笑。

    “你剪裁的衣服，穿上了，有说不出的清丽脱俗，真像仙子一样。”

    方月心连忙说：“是你长得美。”

    顾客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放下现款走了。

    万月心打开一只盒子，把钱放进去，把盒子放进抽屉。

    她逐件精工缝制礼服，其实只为消磨时间。

    方月心过去握住女儿的手臂，“呵，尺寸同母亲这么粗了，长得很好，将来，妈妈亲手帮你缝制婚纱。”

    品硕轻声说：“我不结婚。”

    方月心一怔。

    品硕肯定地说：“我靠自己。”

    十一岁的她已经安排了自己的命运。

    母亲抚摸她的面孔。“很好，你知道该怎么做，不过，一个女子不结婚，老了又怎样。”

    品硕想一想，“老了是一个单身老女人。”

    “过时过节不觉孤苦。”

    “还有妈妈呢。”

    “妈妈会过世。”

    “那么还有朋友，像同学林小风扬慧瑞。”

    “届时朋友都有家庭，无暇陪你。”

    “我一个人在家看书听音乐过日子。”

    她母亲点点头，“这倒也好。”

    这一阵子，父亲不甚搞事，母女才有心情坐下来说话。

    那天傍晚，父亲回来。比往日沉默。

    品硕看到他阴沉面色，立刻躲开避锋头，她比同龄小孩精乖十倍，适者生存，被逼迅速成长。

    那晚，她什么也没有听到。

    清晨。她照常起来上学，刚想出门，有人按钤，原来是相熟的余医生到访。

    “医生，你怎么来了？”

    “品硕，你妈妈，在什么地方？”

    “她在房内还未起床。”

    余医生连忙进房去。推开房门，品硕看见母亲背著她们躺在床上。

    医生把她扳转过来，方月心面如死灰，一额都是汗，医生替她检查，她痛得闭上双眼。

    “肋骨折断，你得立刻入院治疗。”

    “我没有身份证。”

    “那也没有办法，改日再申请回来。”

    “品硕──”

    “品硕可跟你走。”

    “她的学业──”

    “月心，性命要紧，你正咯血。肺部也许已经受损。”

    “可怜的品硕──”

    医生召了救护车。

    不知怎地，品硕没有跟看到医院去，她一个人回了学校。

    是最后一天。

    校园树影婆娑，时时有不知名昆虫会爬上鞋面，品硕特别留恋这片青草地。

    那天，一只凤尾蝶飞上品硕的肩膀，她与它互相凝视，然后，它轻轻飞走。

    校工来找品硕。

    “阜品硕？你父亲来接你。”

    父亲走近她，品硕一言不发垂头。

    “你愿意跟我，还是跟母亲。”

    品硕答：“妈妈。”

    “那你得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生活读书。”

    “我不在乎。”

    “那么，稍后我再设法接你们出来。”

    品硕忽然问：“为什么百般刁难我母亲？”

    他抬起头，有点茫然。然后坚决否认：“不，我很爱你们母女，是我的双手不受控制──”

    他蓦然用手掩住面孔。

    那双手，与常人的双手无异，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妖异之处。

    品硕被带走。

    在医院看见母亲，发觉她背部已经佝偻。

    过边境时母女一直沉默，只是紧紧握著对方的手。

    他们用盒子里的现款租了一间公寓房子，暂时安顿下来。

    品硕在新学校就读。

    同学们对她有奇特兴趣。

    “你妈妈是寡妇？”

    “你父亲在别的地方有太太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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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你妈妈是离婚妇人。”

    “你英语程度高，是国外华侨。”

    不到一个月，父亲又出现，带来更多的礼物。并且把她们母女搬到华侨新村，把品硕送进国际学校。

    “我已经正式申请你们母女入籍。”

    品硕说：“我们在这里生活很好。”

    他喃喃说：“真是孩子话──”

    他坐着不走。

    “我有点人事关系，你们很快可以回来，最近公司收入好，分了六个月奖金，全在这里。”

    他把现金放作桌子上。

    “你与品硕在这里，手头宽些好办事。”

    母女仍然没有话说。

    品硕站在母亲身后，忽然看到妈妈头上满是白发。像一朵白菊般白头顶开出来。

    她惊讶万分，人，不是要到七老八十才长白发嘛？

    母亲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太多太多。

    品顺听到父亲硕：“……多谢你没有起诉我。”

    最后，他轻轻的走了，像是换了一个人。

    品硕问母亲：“人会变吗？”

    方月心想了一想，“像我这般懦弱。终身无救。”

    “我是说父亲。”

    方月心摇摇头，“他很快会故态复萌，他有病、他改不好。”

    “那么，我们更加要避开他。”

    “靠他给家用，怎么司以不见他。”

    品硕握紧拳头。

    春天的时候，他们家多了一位客人。

    他是一个小生意人，在商场开一片摄影店。辗转听人家说，方月心是一个礼服设计师，他慕名前来，希望合作。

    “万女士，我有介绍人，丽人公司朱先生及蜜月摄影田先生都是我的朋友，向我推荐你。”

    方月心睑上添了光彩。

    “如果你真的抽不出时间亲力亲为，那么，请替我画几个图样，我找人照看缝制。”

    这时，他看到了品硕，立刻展开笑容，“你好，我是温力仁。”

    品硕喜欢他清爽的平顶头及整齐的牙齿．看上去精神奕奕。

    “请拨冗参观敝公司。”

    他的照相馆叫国际，门口橱窗里挂着样板相片，女主角脸容都用电脑修饰过，个个美得象仙子。

    方月心微微笑，他有生意头脑，而且懂得讨客人欢喜。

    装修很新，价格公道，仪器先进。

    但是几件出租婚纱款式古老俗气，料子单薄，的确需要淘汰。

    方月心想一想。“下个星期，你来取样子吧。”

    温力仁大喜过望，“谢谢方老板。”

    他帮品硕照相，用电脑把她头部放圆，做特别效果，“不过，”他说．“眼睛已经够大，不用再做工夫。”

    效果奇趣，品硕非常高兴。

    除出即影即有，电脑打印，还有一部贴纸摄影机，对品硕来说，都十分新鲜，一玩就是半天。

    转头，听见母亲同温力仁谈设计。

    ──“少即是多，越简洁越飘逸。”

    “料子尽量要用真丝，人造纤维感觉总是差了一点。”

    “珠片蝴蝶结这些已不流行，裙脚也不用太长。”

    那温先生小心聆听。

    然后，他差人买了咖啡及蛋糕来。

    孤寂的母女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礼待，十分愉快。

    方月心抬起头来，忽然发觉已是黄昏，咦，是否看错了？

    一直以来都觉得度日如年。没想到今日居然不觉时间飞逝，她有刹那茫然。

    只听得温君问：“可要一起吃饭？”

    小品硕睑上露出渴望的神色。

    月心把手放在女儿肩上，“改天吧，品颁要做功课。”

    回到家，品硕说：“妈妈我没有功课。”

    月心答：“他要做生意，人家越是客气、我们也要懂得适可而止，莫招人嫌。”

    品硕点点头。

    接着一段时间，月心生活有了目标，她早起来设计图样，出外选料子，画纸样、裁剪、一针一线缝制衣服。

    温力仁来到，看得呆了。

    品硕的苹果脸在层层塔夫绸里钻出来，象牙白的礼服华丽端庄，与他店里的现货有天渊之别。

    他兴奋地把方月心设计的礼服挂在橱窗内，用专题介绍它的设计及缝制过程，吸引顾客。

    生意好了一倍。

    年轻顾客眼光不一样，自电影电视画报中知道什么样叫高级品味。

    温力仁同月心说：“我不敢奢望有三十件你的设计，能够有十件八件已经很好。”

    月心日夜赶工。

    温力仁聘请助手帮她，在照相店后成立小小堡作坊。

    漂亮的准新娘心急地在店后边看样子。

    月心忙于工作，可是越做越精神，皮肤添了光彩，一日，品硕发觉母亲在家染头发。

    品硕微微笑。

    夏天到了，蝉在道旁法国梧桐树上长呜，自行车钤声叮叮，那个下午，温力仁在学校门口等她。

    “来，我们吃刨冰。”

    “妈妈说夏天要小心饮食，当心肚子痛。”

    “品硕，为什么不见你父亲？”

    “他在别的地方工作。”

    “可有负责你们生活费用？”

    品硕答：“金钱方面，他一向不会刻薄，这是他唯一优点，听说，在今日，已经很难得。”

    温力仁沉默一会儿。

    他忽然说：“品硕，不妨对你实说，我很敬重你母亲。”

    “我看得出来。”

    温力仁吁出一口气，“我也爱慕她，我欣赏她的美术才华，倾佩她设计的精妙。”

    品硕听了十分高兴。

    “我也喜欢她沉实娴静性格，小品硕，短短一年，我已知道她是我理想的终身伴侣。”

    品硕不出声。

    温力仁问：“你会接受我吗？”

    “我父亲──”

    “我知道他时时虐打你母亲。”

    “可是，”品硕鼓起勇气说：“离开他或不离开，由妈妈决定。”

    “那自然，我不会勉强她，但是，她为什么多年来不反抗？”

    品硕凄然地答：“肯定是因为我的原故，母亲曾经说，分了手，我是孤女，她再婚，我是油瓶，不不，温叔，你别笑，母亲说的确还有许多人会这样想，他们没离婚，终身唯一成就也就是从未离婚，故引以为荣，分别为圣，一提到离婚便嗤之以鼻，母亲说一次足够。”

    轮到温力仁不出声。

    过一刻他说：“她是个好女子。”

    品硕象一个大人般说：“好女子不一定有好运气。”

    她终于走到摊子前买了一个樱桃果汁刨冰吃。

    国际照相馆忙得要扩张店铺门面。

    品硕一个人回家。

    屋里有人。

    父亲来了，事前他永不通知她们，永远突击检查，这是他的特权。

    他正在翻阅女儿的功课，一边对牢瓶嘴喝啤酒。

    “你妈妈呢，为什么不在家中？”

    “她在照相馆工作。”

    “我曾经与她说过，不必出外抛头露面。”

    “这是她的兴趣，”品硕忽然代母恳求，“请允许她有点精神寄托。”

    她父亲看看女儿，这样高大了，长得与母亲一模一样，可是比妈妈勇敢。

    他不出声。

    “不要干涉她一点点自由。”

    “我已经改了许多。”

    品硕答：“我看得出来。”

    “通行证在这里，你俩随时可以与我团聚。”

    品硕意外地想：呵，又要搬家了。

    “她既然喜欢做，我会顶一家婚纱店来给她打理。”

    品硕看看父亲，人真的会变好吗？

    他放下家用取起外套，“品硕，送我出门。”

    品硕陪他走到门口。

    “你一向与我生价。”

    他还想说些什么，终于低下头。

    品硕发觉他下巴皮肤打摺松弛，原来这一段不愉快的婚姻叫两个人同时受罪。

    品硕忽然鼓起勇气问：“你会不会同母亲离婚？”

    “离婚？”他一愣，“我们从来未曾正式合法注册结婚，又如何离婚？”

    品硕呆住。

    他踏上正在等他的车子。

    这样说，母亲可以随时接受温叔的追求。

    傍晚，月心愉快地回到家里，淋了浴，吃西瓜，一边同品叩硕说：“一个人客，坚持要在裙子后边加一只大蝴蝶结，我说呵你当自己是一件礼物？结果大家都笑了。”

    然后她看到一叠钞票及出境证。

    “啊。他来过？”

    “是。”

    月心发觉女儿脸色有异，“他说过些什么？”

    “他说他变了很多，他愿意与我们团聚。”

    “叫我们几时动身？”

    “他没提日期。”

    “你呢，品硕，你怎么想？”

    “我不想动。”

    “你的前途──”

    品硕答：“我的前途很好。”

    “品硕，你始终是他的女儿。”

    品硕忽然听出不妥，“妈妈，你可是说，你与他已全无关系？”

    “我与他曾是夫妻，并无血缘。”

    “你终于决定与他分手。”

    “我以为你会代我高兴。”

    “是，我很开心。”可是，品硕语气中不见喜悦。

    方月心把通行证与家用交到女儿手中。

    “妈妈，我愿跟你生活。”

    “跟看父亲，你是小姐，跟母亲，你是油瓶，你可要想清楚，他一向待你不薄。”

    品硕不语。

    “你可以两边任，不必这么快作决定。”

    方月心像是换了一个人，早出晚归，她脸上有笑容，体重增加，动作轻快。

    秋季，父亲又来了。

    他十分诧异，“你还没有动身？”

    只说你而不是你们，想必已经风闻了什么。

    “你母亲已经另有路数，品硕，你还不自作打算。”

    “你听说了？”

    “自然有人告诉我。”

    他打开公事包，取出几张放大的彩色照片。

    品硕一看，是偷拍的证据，母亲与温叔在一起，虽无越界，但态度亲密。

    品硕觉得羞耻。

    “她有她的志向，你跟我吧，中学快毕业了，送你去美国读书，校方说你文理科成绩优异，我打算供你读法律或是建筑，你不必为母亲的志向担心。”

    去外国读书，开拓新生活，多么美好。真叫人向往。

    父亲又说：“你看，住我屋子里，吃我的饭，她却同别人胡混，谁是谁非，相信你也看得出来。”

    品硕冲口而出：“他们不过是合伙人。”

    “是吗，我不相信，你相信吗？”

    这时，门口传来冷冷声音：“你对品硕胡说些什么？”

    品硕看到母亲站方门口。

    阜氏见到她，红了双眼，站起来。举起手。

    品硕连忙挡在两人中间。

    可是父亲已经挥出手，力道一时收不回来，重击在品硕脸上。

    品硕眼前一黑，仆跌地上，金星乱冒，只觉嘴里又腥又咸，原来一口是血。

    父亲过来扶她。

    品硕推开他，张口想说话，可是血咕噜咕噜冒出来，原来舌头撞在牙齿上破损。

    阜氏手足无措，忽忙间夺门就逃。

    母亲叫了救护车，护理人员连忙替品硕止血。

    方月心蹲下说“品硕”

    口叩硕忽然厌倦，掩住面孔，“走，都给我走。”

    这些成年人，没有一个像样。

    敷药后她的半边脸红肿，眼睛都看不见了。

    不能上学，在家温习，温力仁来看她。

    品硕生气，“走，走。”

    “品硕，这是应有的礼貌吗？”

    品硕不出声。

    “你应当责怪那个只懂动手的人。”

    品硕答：“这次他有理由愤怒。”

    “打人是犯法行为，无论多么生气，都不能扑打他人。”

    品硕看著他，“你请完没有？”

    温力仁看看少女，她毕竟是她父亲的女儿，而他，他是外人，怎可妄想在她心中占一席位。

    要紧开头非作出取舍的时候，亲疏立分。

    他识趣地退下。

    正当品硕认为要失去母亲，方月心女士会很快成为温力仁太太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天气冷了，品硕正准备大考，日以继夜在家温习功课，成绩越好的学生越是严阵以待。

    升哪一家大学靠的便是这些积分。

    一日傍晚，有人轻轻敲门。

    奇怪，门钤就在门框左边，可见门外是个陌生人。

    “谁？”

    一个年轻女声答：“方月心女士在喝？”

    品硕去打开门，她以为是母亲的客人，来找她缝制结婚礼服。

    口叩硕客气地说：“她在国际，你去店里找她好了。”

    门外女容容貌亮丽，衣看时髦，她上下打量口关领，一价是她女儿吧。“

    品硕发觉她来意不善，因问：“你是哪一位？”

    她推开品硕，自感自踏进室内，脱掉外套坐下来。

    “你不知我是谁？我是国际的老板娘，我叫何之见，刚从加拿大回来。”

    品硕呆住，耳朵火辣辣烧起来。

    她呆呆看着来客，耳畔嗡嗡响。

    那何之贞脸上搽著深紫色的胭脂，美艳中带点阴森。

    “温力仁没同你们说吗？国际后台老板是我何之贞，我投资三百多万，器材铺位均由我独资。”

    她左右打量公寓客厅，“令堂很有一点身家，同我一样，力仁这人就是这点精刮，他不会拿钱出来给女朋友花。”

    品硕手脚不听使唤，混身发麻。

    她难堪、差耻，无地自容。

    “这次，可要看温力仁他挑选哪个老板娘了。”

    “不，温叔不是那样的人！”

    何之贞不但不生气，还笑笑说：“那么，你好好看清楚了。”

    大门外有人群，何之贞立刻躲在门背后。

    进门来的，正是方月心与温力仁，两八有说有笑，忽然看见品硕面如死灰站在客厅中央。

    方月心第一个警惕，以为那不受欢迎人物又来了。

    她转过身子，看见一个陌生女子施施然自门后走出来。

    刹那间。她与温力仁四目交投，温氏忽然矮了几寸，他仆一声呼出一口浑浊的气，身型缩小，似泄气皮球。

    何之贞也不同方月心打招呼，只是问那男人：“你跟我走还是不跟我走？这一分钟你得决定，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若跟我出门，既往不咎，从此不提，你知我脾气。我说得出做得到。”

    那温力仁五官都挂下来，似老了十年，肩膊垮垮，背部佝偻，一声不响，走到何之贞身后。

    何之贞也不再乘胜追击，她并没有刻薄方月心，她打开大门，说：“走。”

    那温力仁像条狗似的乖乖出门去。

    自头到尾，只不过十来分钟，其间他看都没有再看方月心一眼，也不再向她说话。

    临走，他还替她们关上门。

    这一幕既悲哀又滑稽，品硕从来不信人会像狗，今日可见识到了。

    可怜的母亲，又吃了亏，又上了当，运气实在欠佳。

    品硕斟杯茶放在母亲面前。

    方月心一言不发进房休息。

    第二天，品硕回到国际一看，发觉橱窗上贴着“东主有事，暂停营业”的告示。

    门口有客人谈论纷纷。

    “我怕损失，可是他们已双倍退还订金。”

    “我要的是照片，不是订金。”

    “唉，以后该往何处拍结婚照片呢。”

    “我急著等护照照片用呢？”

    品硕静静离去。

    母亲躲在房里好几天没出来。

    这次，她受的伤。比肋骨折断更为严重。

    而目这一趟，咎由自取。

    连品硕都不大去理会母亲，由她面壁思过。

    终于，门打开了，品硕看见一个憔悴的中年妇人走出来。

    她对品硕说：“我们收拾行李吧。”

    品硕问：“去何处？”

    她答：“从什么地方来，回什么地方去。”

    对她来说，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品硕一声不响地跟著母亲收拾杂物，一走了之。

    她俩又回到原来的家。

    听到这里。王广田摇头叹息。

    蒋佐明蹬足。

    “怎么可以回头！”

    “她会吃苦头。”

    她俩像是知道最最不幸的事还在后头。

    广田托看腮，一边喝极烫的黑咖啡，一边思索，忽然之间，她想起来了。

    她的眼睛露出恐惧的神色来。

    佐明看见，连忙问：“什么，广田，你想起什么？”

    阜品硕低头．“王姐姐记起我们母女了。”

    佐明犹不明白，“你是谁？广田，这是怎么一回事？”

    广田打了一个冷颤，抓起一条披肩，紧紧裹在身上。

    这时小绵绵走来骚扰她们说话，撒娇地把身子伏在母亲背上，广田握住她双手，背著她走了一个圈，忽然流泪。

    “是，”品硕点头，“王姐姐也有女儿，同我们母女处境相似，故此伤心。”

    佐明急说：“请把故事讲出来。”

    广田却说：“让她休息一会，品硕，你去洗把脸，喝杯──”

    这时，阿顺斟出蜜糖柠檬水来。

    品硕一饮而尽。

    阿顺又递上热毛巾，接着，打开窗户，让她们透气。

    他们究竟在谈什么？

    一说就大半天，三个女子，为何有那么多话要讲？

    倒底年轻，品硕头一个觉得肚饿，她进厨房去吃面。

    佐明问广田：“你知道她的故事？”

    债田点点头，“你也该有印象。”

    “为什么？”

    “报上头条新闻膂经刊登得那样轰烈，若不记得。未免粗心。”

    佐明说．“也许，那一阵子我耽在医院一果。”

    “怪错你了，的碓是这样，我一时没想到，对不起。”

    “有无剪报？”

    “我去找一找。”

    广田的法宝是那几只鞋盒，她记得曾将这段新闻剪下来当资料贮存，她不希望有一日会用到它，但是她关注这个故事，因为，正如品硕所说，她也有一个女儿，相依为命。

    正在翻寻，电话来了。

    是李和找她：“行李收拾妥当没有？”

    广田吞吐：“我有朋友在这里──”

    “要出门了，还招呼朋友？”

    “可否推迟一班飞机──”

    “当然不可以，”李和声音冷冷，“大作家，时间表早已做出来，一环扣一环像骨牌一般，不能轻率。”

    “你说得对，我们准时出发。”

    李和声音这才缓和起来，“晚上七时─司机来取行李。”

    文枢的声音在旁响起，“广田你在忙什么？”

    广田灵机一动，“文枢，你是精装百科全书，你手头上可有三年前一宗案子的剪报？”

    文枢问：“是哪一单大案？”

    “中年女子利剪杀大，女儿目睹案件发生。”

    “啊，那一件，我有纪录，立刻给你传真过来。”

    性明在一旁听见，浑身寒毛竖起，张大嘴合不拢。

    广田挂上电话，静静坐下。

    佐明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低下头，“我还以为我已经够惨。”

    这时，文枢已经把剪报传过来。

    品硕从厨房出来，看见旧报纸，轻轻说：“是，这正是我，当年未满十八岁，不能公布我的名字。”

    广田重重叹一口气。

    佐明说．“你去整理行装吧，我听品硕把故事讲完。”

    广田点点头。

    佐明同品硕说：“来，坐我面前。”

    品硕脸上露出凄苦的神情。

    佐明安慰她．“现在不是很好吗，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品硕用手掩住脸，“我经历了活生生的地狱。”

    回到老家之后，之前那一年好像全然没有发生过。

    方月心仍然在家缝制新娘礼服，有时大半年才缝好一袭，没有主人，非卖品，不出售，只为消磨时间。

    她足不出户。她不再看报纸读新闻，世界已渐悄悄离她而去。

    才三十出头的她看上去似有六十岁，不知怎地，她的牙齿与头发都开始脱落。这一切都叫品颁心惊。

    她不甚言语，闲时一针一线做礼服。

    完成的新娘服看上去家云雾般美圣洁，妩媚，娇怯，品硕时常进工作室去轻轻抚摸，把脸依偎在裙脚旁边。

    父亲不大回家。

    回来通常已喝得差不多，一个开心满足的人大抵不会拼死命喝醉企图麻木自己。

    有叫他呕吐，躺在秽物当中沉睡，臭气熏天，品硕都不想走近他。

    第二天爬起来，他脱下脏衣服丢到垃圾桶，命工人收拾乾净，父出去工作。

    有时忘了交出家用，品硕到办公室去找他。

    他清醮的时候仿佛不人事品硕，但是很快签出支票。

    唯一庆幸是公司生意仍然不错。

    因母亲不再管家，品硕渐渐背起家这个责任，她分配调度，像个小小女主人。

    一日，品硕轻轻推开工作室房门，“妈妈，下星期我毕业，请你来观礼。”

    月心自白色缎子里抬起头来，喜悦地说：“呵，毕业了。”

    品硕看到一管歪斜的鼻子，鼻孔有瘀黑色的血渍，母亲的鼻梁已经折断。

    品硕说：“我带你去看医生。”

    方月心摇摇头，“好好地看什么医生。”

    她拒绝出门。

    “妈妈──”

    “我去观礼，我替你拍照。”

    这一刻的母亲，看上去像白雪公主故事里的女巫。

    品硕紧紧抱住她痛哭。

    那日稍后，父亲回来，自斟自饮。

    品硕向他说：“我决定在本市升学，方便照顾母亲。”

    阜氏缓缓拾起头来，“我劝你速速离开这个家，自求多福，留在这里，有得你受。”

    “你想怎样惩罚她？”

    品硕忽然听得父亲笑起来。

    他说：“何劳我动手，她自己会得对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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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说完了，他索性对著瓶口喝。

    接著，跌跌撞撞出门去。

    品硕低看头，盘算半日。

    既然美国西岸有大学收录，一年的费用也已汇了过去，不如去闯一闯。

    成年人的世界不由她受理。

    想通了，倒也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母亲并没有出席她的毕业礼。

    别的家长都来了，身上挂满相机摄录机，不顾秩序，涌到前座取好镜头，有的甚至伏到地上。

    并且都希望见一见阜品硕。

    “你就是名宇中有六个口了的阜同学。九科A级究竟如何考得？平时妈妈给你吃什么？”

    她的父母没有来观礼。

    回到家，脱下穿了多年的校服，找母亲说话。

    方月心抬起头来，“我要去观礼。替我拿惶滓路隼矗缓寐砩先ァ！?br>

    “妈妈，”品硕温和地说：“今早已经举行过了。”

    “那可怎么样？”她膛目结舌。

    “没关系。”

    “你会不会怪我，哎呀，这可怎么办？”

    品硕把母亲拥在怀中，“没事没事，你放心，大家都很好。”

    到了这种地步，任何人都看得出，方月心的精神出了毛病。

    就是这一天，有人来采访她们母女。

    那是一位穿铁灰色套装载珍珠耳环的女子，她脸容秀丽，笑容可亲，自我介绍：“我是许方宇律师，这是我的助手乔珊。”

    她们进屋子坐下，“品硕，你与母亲都需要帮忙。”

    品硕呆呆地看著她们两个，孤苦的她想：莫非真的有守护天使这回事。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又怎样知道我家有困难？”

    “乔姐姐是护士，她想为你母亲检查一下，我们不是坏人，你请放心。”

    方月心并不拒绝，她轻轻躺下，由护士检查。

    乔珊抬起头来。只轻轻说了四个字：“遍体鳞伤。”

    许律师震惊，“应该怎么做？”

    “报警送院。”

    “不，不，”方月心跳起来，“我要照顾女儿，我不上医院。”

    许律师不禁心酸，事主神智不清，已不知道此刻启示由女儿照顾她。

    品硕依偎肴母亲：“好，不去，不去。”

    许律师经声说：“品硕，你母亲急需救治。”

    “我明白。”

    “我们有最优秀的专科医生帮她治疗心理及身体上的创伤。”

    “你们倒底是谁？”

    “我是一个律师，代表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委托人，他差遣我来查探你们有什么需要，原先我以为最多不过代你往长春藤大学报名，谁知打听之下─发现你们母女……唉，”她无法再说下去。

    “那人是谁，为什么无缘无故关心我们？”

    许律师说：“因为，他说，你也曾经不计报酬地善待过他。”

    “我不明白，我听不懂你说些什么，他倒底是谁？”

    “品硕，别研究这些了，劝服母亲，送她入院，接受医疗，现在我立刻帮你联络寄养家庭，同时入禀法院办理此事，这里不宜久留，你父亲似一枚定时炸弹，随时会得爆发。”

    许方宇对乔珊说：“你留在这里，我去法院办理手续。”

    许律师走了没多久，方月心叫痛。

    品硕喂母亲吃止痛药。

    乔珊试探：“医生有更好的止痛剂，我同你去附近医务所找医生好不好？”

    方月心摇摇头。

    “我送你入院，品硕陪你，你不必怕。”

    她忽然清醒了，微微笑，“我不怕，我活该，一切都是我的错，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不，”乔珊轻轻说，“医生会告诉你，一切出于不幸，你不是罪人，为著女儿，你需振作起来，马上离开这里。”

    她颓然，“我出走过一次，还不是要返来，打回原形，我走投无路。”

    乔珊握住她的手，“不，你听我说，有一个关注小组，数十个成员。遭遇与你完全一样，你并非唯一的不幸人，来，找陪你去医院。”

    方月心似有顿悟，静静聆听。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一把声音冷冷响起来。

    “你是谁？你凭什么来管我的家事？”

    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什么人。

    差十分钟就可以说服事主到医院去，偏偏这个人在要紧开头出现。

    乔珊转来斥责他：“方女士是一个市民，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怎可禁锢她。”

    阜氏一听，大怒，伸过手来，抓住这名多管闲事的看护手臂，把她拉到大门，硬生生把她推出门去。

    乔珊险些摔跤，也顾不得手臂酸痛，她立刻取出手提电话报警，并且不顾危险，大力拍门。

    “品硕，品硕，开门给我！”

    她听不到纠缠打斗的声音，于是再拨一个电话给许方宇。

    短短五分钟时间，警察已经赶到，按铃，拍门，都没有回应，接看，许律师也奔上来，向警察简单报告屋内人物身份。

    警察决定破门而入。

    他们撞开大门，抢进屋内，却又立刻惊疑地站住不动。

    屋子里静寂一片，客厅一个人也没有。

    警察一步一步走近，终于有人失声叫说：“在这里了。”

    在工作室里。

    那情景真的诡异。

    衣架上挂看一袭袭白纱新娘礼服，可是，白色的裙子下脚有点点鲜红血渍，触目惊心。

    警察拨开白纱，看到一个男子倒在地下，颈项大动脉插看一把利剪，地瞪大双眼，已无生命迹象。

    墙角坐著一个女子，明显受过殴打。面目浮肿，不能动弹。

    警察急召救护车。

    这时、许方宇说．“屋内还有一个人。”

    “谁？”

    “是他们的女儿、快找找！”

    警察看急，连同赶到的增援部队满屋翻寻。

    初时遍寻不获，均急得一头汗，终于有女警说：“找到了。”

    许方宇抢进卧室，原来女警蹲在地下，指向床底。

    阜品硕匿藏在床底下，身体蜷缩成胚胎一般，头埋在双臂之间。

    她没有受伤。

    许方宇吁出一口气，坐倒在地，她发觉背脊已爬满冷汗。

    听到这里，蒋佐明也要抹去额角上的汗珠。

    她像与人打过架般劳累，没想到听故事也会累坏人。

    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故事，伦常惨变，也不是每个人可以承受。

    品硕的声音像微波一般，“母亲被控误杀，由许律师代表辩护。”

    “结果如何？”

    “自卫杀人，无罪释放。事后她在精神病院住了一年。”

    佐明松口气，“康复没有？”

    “托赖，不过，至今仍看心理医生、我也是，每周一次，诉说心事。”

    佐明握紧品硕双手，这样都被这小女孩熬过来。

    广田挽看行李出来。

    她说：“我们三人之中，品硕最小。”

    佐明问“要走了。”

    “我的家即是你们的家，随时来住。”

    “去多久？”

    甫见面、就要分手，品硕不舍得。

    广田答：“起码半年。”

    “这一去你就是国际作家了。”佐明由衷地说。

    广田涨红了脸，“你也来揶揄我。”

    “不要浪费时间。”

    “是，”广田说：“我想进修英语，同时学些法文。”

    “不，”佐明说：“我是劝你把握司机找到对象。”

    广田别转面孔。

    有司机来取了行李走。

    广田陪女儿吃饭。

    佐明对品硕说：“换了另一个律师，恐怕怕没有这样顺利。”

    “这是真的，许律师力证多年来家母饱受虐待，身上新旧伤痕达七十多处，体无完肤。骨折多次。”

    位明十分欷嘘。

    “接着，我看到报上启示。”

    “那由我刊登。”

    品硕疑惑地问：“救我母女于水火的究竟是什么人？”

    佐明答：“此刻我更加糊涂了，你看我们三人并无相似之处。”

    “蒋姐，你愿意跟我去探访家母吗？”

    佐明点点头，太好了。她想见见这个不幸人。

    “她生活还过得去吗？”

    “你亲自来看。”

    佐明跟她出去。

    车子驶往商业区。

    佐明问，“你们住这附近？”

    “不，请稍候，你会得到答案。”

    车子停下来，佐明抬头一看，只见是一间时装店，橱窗内展览看结婚礼服。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

    任明脸上展露出笑容。

    品硕轻轻说：“那位先生通过许律师，作出投资，开了这一片婚纱店，由家母打理。”

    佐明见到小小铜牌上写着“光”字，多么巧合，“店名叫光。”

    “正是。”

    她们也叫他光。

    推开玻璃门。她们走进店内。

    服务员迎上来说：“方小姐在店后看人客试身。”

    只见一个少女挽着一件礼服裙脚，喜极而泣，“我就是在找一件这样的礼服。”

    佐叫看了，也甚向往。

    她忍不往拉起其中一件锻衣一角，往身上比一比。

    “蒋姐姐有空不如试一试。”

    佐明微笑低头。

    店员过来，把缎裙自架子取下，往佐明身上披。

    那是一件罗伞裙，背心形，没有多余的装饰，可是说不出清纯飘逸。

    佐明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身边的人，会是罗天山吗？

    她接着讪笑，人家好端端为什么要娶一个独眼单腿的人。

    她一声不响，把礼服还给人家。

    “请到贵宾厅来坐。”

    那是一间小小会客室。精致的家具灯饰，小小玻璃柜里放看各式钻冠。

    有人捧来下午茶，品硕替住明斟茶。

    不久，隔壁贵宾厅门打开，一个极之明艳的女郎一边道谢一边离去，任明认得那是一个著名的女演员。

    一把温柔的声音响起来，“品硕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

    佐明转过头去，与那位女士一照脸，不禁呆住。

    她长得与阜品硕一个模样，分明就是品硕母亲，四十出头，保养极佳，穿一套黑色衣裤，极短头发。

    但是，方月心女士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品硕的叙述中，方月心多年遭到虐打，精神与肉tǐ都受尽折磨，整个人已被彻底摧毁。

    她的精神已不健全，躯壳伤痕累累！此刻眼前这个女子却容光焕发，有纹有路。

    她坐在女儿对面。

    佐明注意到她短发已经斑白，却没有染回原来颜色。

    骤眼看，还以为是流行这样，并不觉异样。

    经过那么多，仍然能爬起来重新做人，真不容易。

    不知会不会有人痛恨她如此若无其事，因为，连佐明都深觉诧异。

    说不到两句，已有助手来催，说是客人在等。

    “蒋小姐多坐一会儿，随便参观，晚上一起吃饭。”

    品硕看著母亲的背影。

    佐明说：“她康复得很好。”

    谁知品硕却感慨地回答：“也难怪你这样说，不是最亲近的人。看不出来。”

    佐明扬起一条眉毛。

    “除出这家店，她也不记得其他人与事。”

    “啊。”

    “心理医生想尽办法，仍然无法令她恢复正当记忆，不过，那些人与事，又记来做什么？”

    能够忘记，真是幸运。

    “所以，你看她像个正常的人，是正确的，不过，她身体之内有些部分，已经死亡，也是事实。”

    佐明低头，无限欷嘘。

    她又何尝不是一样，失去的肢体，再也长不回来。

    年轻的品硕露出异常寂寥的神色来。

    佐明忍不住又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子结局，已是最最理想。”

    “她的面孔经过一年来多次矫形，才恢复旧貌，右前臂部有点微微弯曲，医生说也不必理会了，庞大费用，都由许律师代为支付。”

    佐明点点头，“我知道，我与广田的情况也相同。”

    品硕问：“光是什么人？”

    “我越来越糊涂。”

    “有一句话叫我百思不得其解，许律师说过：光无条件地帮我们母女，是因为我也曾经帮过他。”

    佐明抬起头来。

    “品硕你曾经做过善事？”

    “没有呀，我有什么能力，佐明你呢？”

    性明在脑海里不住搜索。“我唯一做的善事，是通过宣明会助养过名儿童。”

    “再想想。”

    “还有，就是偶尔捐赠奥比斯飞行眼科医院。”

    “没有了吗？”品硕有点失望。

    佐明搔搔头，“给你提醒，我真得加油努力做点好事。”

    品硕说：“你不是常常到康复会教踢球吗？”

    “那不算什么，况且，不过是近一年的事。”

    她们用手托任腮，一点头绪也没有。佐明终于告辞。

    “蒋姐姐，一起吃饭好不好。”

    “今天你妈妈好像特别忙。”

    店堂有摄影记者在取镜头，佐明觉得宽慰，没有什么事比看见劫难后的女子重新站起来更令她高兴。

    佐明在广田家晚饭。李和也在，他有点食不下咽。

    趁广田走开，佐明轻轻说话，她的声音其低，似自言自语，但她相信李和可以听见。

    佐明这样说：“还等什么，还不一起去。”

    李和的声音日也很低：“她没叫我。”

    “你要自发自觉提供服务呀，还要等谁苦苦哀求你？一架打印机都比你聪明。”

    李和似有顿悟。

    “还不快去订飞机票。”

    李和问：“我会成功吗？”

    “在这种时候，还计较得失？”佐明生气，“活该你一无所得。”

    李和立刻站起来，“是，多谢指教。”

    他马上到电脑前去订飞机票。

    广田走近来，“佐明，有空来探访我。”

    佐明看着她，“广田，你有无做过什么好事。”

    “我？”广田哑然失笑，“我做的最大好事，便是努力不使自己成为废物。”

    “广田，你太谦虚。”

    “不不，佐明，在我短短前帮生中，我太过致力男女私情，浪费时间，一事无成。”

    她深深叹口气。

    佐明笑，“现在还有什么遗憾？”

    “你说得对。”

    这时，李和过来，轻轻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佐明替他开门。

    他说：“我回去收拾行李，明早同广田一班飞机，你可别告诉她。”

    “我懂得。”

    李和匆匆走了。广田说：“这人怎么了？整个晚上怪怪的。”

    片刻，门钤又响。

    广田说：“莫非忘记带什么。”

    她去开门，一看，立刻关上，脸色大变。

    门钤不住地响。佐明知道不妥，她站起来沉声问：“外头是谁？”

    广田半晌才说：“那个澳洲人。”

    呵，终于找上门来了。

    一个人名成利就之际，总有从前假装不认识他的人找上来。

    佐明立刻替好友出主意：“只得两个办法：一，让他进来─有话讲明白，二，报警。”

    广田抬起头来，“报警。”

    “你已是个成名人物，不怕名誉受损？”

    门钤不住地响，叫人坐立不安，工人与孩子都惊骇失措。

    广田答：“名人也是人。”

    佐明点点头，拿起电话，通知派出所。

    人到一会儿，门铃停止，外头有骚动。

    很明显是别察来了，那人用英语大喊：“我会招待记者！”

    接着，警察在门外问：“可以与屋主说几句话吗？”

    那两个警察一进门就讶异说：“咦，是王广田小姐。呵，还在蒋佐明小姐，两位都是我家小女的偶像。”

    广田低别说了一遍因由。

    警察沉吟：“明早我们护送你去飞机场。”

    “请早点休息。”

    门外有警员站岗。

    “暂时离开本市也是明智之举，”佐明说：“久无联络，澳洲人找你干什么？”

    没想到广田这样幽默：“一是来说我爱你，二是来讨点好处，你说会是哪一样？”

    连佐明都苦笑。

    她把这件事通知文枢。

    文枢答：“不怕，我们人强马壮，会得好好应付他，王广田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弱女。”

    佐明问广田．“听见没有？”

    广田看看窗外，陷入沉思。

    佐明叹口气，“有些伤口，永不复原。”

    文枢答：“她已经做得根好。”

    当天晚上，她们俩都没有睡好，不久天亮，广田起来梳洗。

    接著，保母与绵绵也准备妥当。

    她们一行人到楼下，司机与文枢已经在等。

    广田不见李和，心中不安，只是不出声。

    警员一路送他们出大路到飞机场。

    广田紧紧搂住女儿，一脸凝重，直至一个箭步奔入候机室，她才松口气。

    难怪她会害怕，有一条毒蛇正欲尾随而来。

    品硕也来途行，独独少了李和。

    广田终于问：“李和呢？”语气有点憔悴。

    后边有一把声音，“在这里。”

    广田转过头去，看到高大强壮的他，不禁心一宽。

    他说：“让我帮你抱绵绵。”

    广出把孩子交给他，才发觉双肩已酸软得抬不起来。

    李和跟著她们走。

    文枢对他说：“咦，你好回头了。”

    李和微笑，“我也有飞机票。”

    文枢怔住，“你也一起去，你告了假？”

    “我同老板要求停薪留职。”

    广田停止脚步，转过身子，忽然与他紧紧拥抱。

    李和运气好，时机凑合，澳洲人的出现成全了他。

    佐明高兴地看看他们结伴离去。

    她与品硕回到市区，因没睡好，找个地方喝咖啡。

    佐明诅．“他们总算成为一对。”

    品硕问：“你呢？”

    佐明笑，“你懂什么，老气横秋。”

    品硕不出声。

    佐明的电话响，是罗天山找。

    “喝咖啡也不叫我，我马上来参加。”

    十分钟后他就出现了，品硕机灵地说．“我去上课。”一边笑一溜烟般走掉。

    罗天山坐到任明对面，“那可爱小女孩是谁？”

    佐明微微笑。

    “你没有看到新闻吧。”

    “什么新闻？”

    罗天山说．“我也曾想过，是告诉你还是让你无知，但我们是成年人，应有勇气。”

    佐明看看他，“讲了一车不相干的哲理，倒底是什么新闻。”

    罗天山取出一份剪报的影印本，“你看这个。”

    佐明取过剪报，看到一行头条：“商人唐志成在三藩巾鲁莽驾驶杀人罪名成立被判入狱五年。”

    唐志成，呵，是他。

    他仍然在开快车，可见蒋佐明悲惨的遭遇并没有叫他警惕，不过像过眼烟云，他到了另一个埠。从头开始，依然故我。

    休明再看小字，日期是三日之前。

    “同车女友珊蒂泽臣父母称法律公正，但是却无法召回女儿生命，当日唐氏经测试体内含酒精量超标准三倍以上。”

    罗天山说：“这也许是一种解答。”

    佐明垂头，“已是很遥远的事了。”

    “你已忘记？”

    佐明豁达地笑，“是，全忘记了。”

    是其的吗，当然不是，但是又何必句句讲可怕的真话。

    “佐明，许律师请我们去观礼。”

    “我好想去凑这个热闹。”

    “那么一起去吧，大家一起逛伦敦夜市，我带你去参观跳蚤市场及博物馆。”

    “我只想到湖区去一趟，看一看那处漫山遍野的水仙花。”

    罗天山终于这样说：“我最佩服你没有一丝苦涩。”

    佐明微微笑，一抱怨就不能重生。既然与死亡之神打过招呼，其余一切也不必计较。

    连小小阜品硕脸上都有种泰然，何况是广田与她这两个姐姐。

    接着几天，佐明一直留意还有无人对她报上启示有回响。

    没有，就她们三人有同样遭遇。

    佐明收到文枢电邮：“签名讲座席无虚座，打破种族界限。”

    佐明微笑，去得是时候，正当遇上洋人想鼓吹世界大同的好机会。

    她与天山带着阜品硕一起出发去探访许方宇律师。

    他们到的那一日，婚礼已经举行过了，许律师故意没把正式日期告诉他们。

    但是却补请喜酒，原来她与新婚丈夫关永棠共同打理一力小小农庄式酒店，十五间房间，正好招待他们，设施应有尽有。

    许律师笑说：“最要紧的还是衣食住行。”

    罗天山也笑，“衣食足而后知荣辱。”

    这都是最实在的话。

    婚后的许律师精神奕奕，她说：“感觉踏实，该结婚的都该结婚。”

    这样过分看好婚姻。大家都不敢赞同。

    “怎么不见关先生？”

    “他到法国罗华谷去选购葡萄酒。”

    哗，多么风流的营生。

    照片中的他却是个外型普通的中年人。

    大家有点失望，但是不敢说什么，也许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庄园酒店食物丰盛，服侍周到。

    附设一间小小按摩院，广田说师傅手力一到，好比进入仙境，混身肌肉放松，再无怨言。

    小品硕忽然说：“我一生人最快活是现在了。”

    广田微笑，“品硕一生人还早看呢，以后想必有许多更高兴的日子，我一辈子最开心是现在才真。”

    佐明答：“我也是。”

    罗天山与李和亦异口同声枪若说：“我也是。”

    许律师讶异，“真好笑，这小旅馆也太有功德了。”

    大家坐在酒店的会客室里，各人的手臂都搭看各人肩膀，他们已成为知己。

    广田笑，“的碓因为我们爱上了这间酒店。”

    罗天山忍不住说．“我还有一个愿望。”

    住明别转面孔，佯装没听见。

    罗天山静静离座走到花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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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庄园四处都是爬墙的蔷薇花，成千上万朵攀沿在门前木架子上，随风垂下，浓香扑鼻。

    他站在花下，自觉没趣。

    忽然有只手搁他肩膀上，“为何扫兴？”

    “佐明。”他双耳烧红，“是你。”

    佐明说：“你应当有你的前程，不必节外生枝。”

    “我愿意伴你余牛。”

    佐明低头，“不，我不想连累你。”

    “王广田都接受了李和。”

    “广田怎么同，她有手有脚又有一副好脑袋，此刻名成利就，配李和有凸。”

    “你在我心目中，亦一般完美。”

    佐明微微笑。

    呵，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长期相处，将来难保不生龃龉，届时一张嘴已说出来的话，未必有这样好听。

    “相信我，佐明。”

    佐明伸出手去搭住他肩膀，“我们目前的关系再好没有了。”

    这时，广田在身后说．“天山，你有电话。”

    罗天山进去后，广田问佐明：“为什么拒绝他？”

    “我安于现状。”

    广田说：“我的勇气不知从何而来，我打算再婚。”

    “恭喜你。”

    “不会取笑我吧。”

    “是你的朋友都会代你庆幸，不是每个人有第二次机会，你一定会拥有一个好家庭。”

    “谢谢你佐明。”

    “李和与你都真幸运。”

    广田叹口气，“一下子什么都有了，午夜梦回，似幻似真，一味感激不再怕看见帐单。”

    佐明握住她的手。

    “不如再问一次许律师，光倒底是谁。”

    “她不会说。”

    “也许结了婚，心就慈，喝上几杯，会说给我们听也就不定。”

    佐明说：“真想亲口向光道谢。”

    李和探头出来。“蔷薇架下，谈何种心事？”

    “许律师呢？”

    “与品硕在玩拼七巧板。”

    广田呀一声，“这游戏都快失传了。”

    李和说：“同摺纸一样，明明源自中国，老外却叫奥利加米，以为是日本人玩意儿，还有盘栽，我并不喜欢侏儒树，可是那明明是国粹，并非东洋人发明。”

    佐明见他激动，不由得取笑他：“对，还有炸药、造纸、种茶、蚕丝、指南针、孔明灯……统统是我们发明。”

    李和追她来打，佐明拔足飞奔，谁够她跑，一下子去得老远。

    广田笑着点头：“走为上看也是办法，”大声叫喊：“你不珍惜的你便不再拥有。”

    许方宇走出来，“这话说得再真没有。”

    广田讪笑。

    “澳洲人开了一个记者招待会，说王广田的写作灵感部分来自他的构思。”

    广田嗤一声，“他对我写作能力的影响一如我对红楼梦一书的贡献。”

    “我们去查了一查，原来他也不算无业游民，他在悉尼有一价广告公司工作，已再婚─育有一子，对象仍是华人，来自中国天津。”

    广田完全不置评。

    “猜想嘈吵过后，他会得回转澳洲。”

    广田仍然不出声。许方宇知道她不想再提这个人。

    但是忽然广田轻轻说：“当时年轻，有气力，无出路，想跟那人到外国去闯闯世界，看看能否走出一条路来。”

    许方宇拍拍石凳，叫她坐下。

    她从来没听过广田这一段故事，她不说，她没问。

    “他呢，以为华裔女会有妆奁，据说拿着我家住址扣听后就皱眉头，知道不是高尚住宅，已经后悔。”

    许方宇说：“我也希望自己二十岁时有现载一半的智慧。”

    “那是什么？”

    许律师说：“勤有功。戏无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还有，满招损、谦受益，求人不如求已……”

    她们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广田说下去：“维持了一年，彼此憎恨，生下绵绵之后，他不辞而别，回他祖国去，以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许律师点头，“许多单身母亲都像你一样窘。”

    “沦落得真快，一千子就贫病交迫。”

    李和出来说：“广田，都已经过去了。”

    广田诉出心事：“半夜惊醒，仍然叫我战栗。”

    许方宇说：“这也是好事，有日常思无日难，时时警惕，以免得意忘形，有些人一朝顺景，以为余生都会富贵，终于倒台，比从前更苦。”

    广田忽然问：“寓言故事都是真的吗？”

    李和笑答：“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品硕忽然叫起来，“我拼成一只鹅了。”

    大家都涌进去看。

    这时，佣人出来说．“关太太电话。”

    大家要想一想，才领会那正是许律师。许方宇走进书房去听电话。

    对方声音十分愉快，“都在你那里？”

    “是，全到了。”

    “关永棠呢？”

    “到法国南部买酒去啦。”

    对方声音低沉，中性，轻轻吟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共消万古愁。”

    许方宇听完笑说：“去年有一位女客，喝完酒之后半醉离去，留下一件紫貂大衣，至今还没有领回去。”

    “他们快活吗？”

    “不约而同说一生人最愉快是这个假期。”

    “到底还年轻。”

    “看得出都非常非常想知道你是谁。”

    对方忽然笑，“千万部可说出来，做隐名人不知多开心。”

    “我夹在中央为难呢。”许方宇笑。

    “你不觉有趣？”

    “看看她们一个个站起来，才真的宽慰。”

    “她们争气，扶一把，就知道该怎么做。”

    “对，她们帮你取了个代号。”

    “叫什么？”

    “光。”

    “哎呀不敢当。”

    声音低下去。

    许方宇连忙说：“可是累了？我来看你。”

    “不，今天我约了人，改日有空，我们才喝茶。”

    对方轻轻挂上电话。许律师吁出一口气。

    是，那正是光，许方宇不由得想起她与光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来。

    十年前的事了，她是一个苦读生，家人都一早出来做事，对于见了书本便兴奋的方宇并不见得特别欣赏。不过，也不去干涉她的意愿。

    家里经营一片一元商店，不是每件货都只售一元，但是的碓十分廉宜，生意不错。

    暑假，年轻的方宇坐在店堂里，手里永远捧看一本书。

    时常有年轻人来搭讪，都被她大哥扫走。

    谁赖在一元店不走，大哥就乾脆拿出扫帚不停扫地。直到那个人站不下去。

    清场挂面的许方宇在家叫小妹，已经考入法律系。

    她母亲说，声音好，小妹看得懂英文信，不吃亏。“

    父亲却摇头：“那么辛苦是为什么呢，”他另有一套哲理，你不能说他不对，“天天读到半夜，近现千度，将来用得看，更苦，用不着，无辜，反正是三餐一宿，劳是一生，逸亦是一生。”

    方宇听了─笑，“那么，都没有人上进了。”

    “人家没饭吃没办法不争气。”

    “不过是看不起我是女孩子罢了。”方宇笑着点破。

    许父摇摇头，“又不见你大哥爱读书。”

    “他要管店。”

    “也不见你二哥肯上学。”

    “他爱踢球。”

    “也好，家里有人是律师，哈，坊众还不相信一元商店里有个大律师呢。”

    毕业后考进鼎鼎大名的承德浩勋律师行做学徒，任劳任怨，不怕苦上加苦。

    忽然咳个不停，父亲嘱她看医生，检查之下，发觉患了肺结核。

    这一惊非同小可，全家当隔离检疫，幸亏没事，方宇需整年吃药，可是不知怎地，她有点灰心，忽然憔悴下来。

    幸亏公司里上司同事都大方包涵，照常对她，与她开会，面对面，鼻对鼻，毫不避忌。倒是方宇怕传染别人，变得内向。

    她上司说：“一针特效药已治愈百分之九十八，医生说你可以如常上班。”

    没把她当麻疯女，真正幸运，方宇从中学习到，待人宽洪是至大慈悲，不必刻意行善。

    病愈后老总同她说：“有一位长辈，愿意提供一个奖学金给你。”

    方宇铬愕问：“谁？J”在适当时候，她会与你见面。“

    “为什么那样神秘？”

    “有些人做好事不想别人知道，他认为你是有志向的勤读生，愿意支持你。”

    方宇问：“奖学金在哪个国家？”

    “英国剑桥。”

    许方宇兴奋得三日三夜睡不着，父母也照样担心得失眠。

    “无端端去得那么远干什么，过年过节一并连周末都见不到她了。”

    “读了又读，有完没完，晃眼三十，还嫁人不嫁。”

    “帮人打官司会结免，不知有无危险。”

    “会不会改错名字？许叫玉珍就平安大吉。”

    “当日翻开字典，第一个字是方，第二个是宇，一生笑说极好名字。”

    “唉。”

    父母不是不喜欢她读书，而是希望凡事适可而止。

    方宇还是出发了，整整一年在绵绵不停下雨的大学城里专修合约法律，学费住宿都由那位长辈包办。

    她感激莫名，异常勤读。

    冬季，有电话来约她。

    “有空见个面吗？”

    万字有灵感，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没想到这位长者会亲自找她，方宇喜出望外。

    “吃得还好吗，冷不冷，功课上手否，鹤坚教授最喜出难题，平日有何消遣？”

    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方宇，她心思密实，忽然想到，这位长者，可能是女性。

    男人天生缺乏细节，一旦例外，就像老太太，比粗心大意更加可怕。

    “我派司机阿忠来接你，三十分钟后在宿舍楼下等。”

    方宇一眼认出那司机，在外国穿唐装短打及布鞋的人毕竟不多。

    他看见方宇迎上来，“许小姐，这边。”

    车子一路驶出近郊，抵达一间小小庄园，方宇讶异，咦，是间小型旅缩，且正在营业中，小小铜招牌上写着谢露茜酒店。

    方宇略谙法文，知道谢露葬是妒忌的意思，有一种蛋糕，就叫谢露茜，指美味到极度，令同类嫉妒。

    门僮迎上来，接著大堂经理带她到二褛。

    方宇充满好奇，忍不住东张西望，有礼貌的人头部不能左右乱晃，可是眼珠子乱转，也已经不规矩，但方宇也顾不得了。

    门一推开，方宇听见房内有人说：“进来。”

    方宇走进来。只看见一位老太太坐在安乐椅上，向她微笑。

    灯光舒适，布置优雅。老太太看上去像一幅油画。

    方宇一个箭步走上去，深深一个鞠躬，“谢谢你的栽培。”

    她笑了，“让我看清楚你、坐到我身边来。”

    力宇静静坐到她身边。

    “人瘦了，多吃一点，我派人做饭菜给你送去，你看我开这间旅馆，就是为食住方便。”

    真是个妙人，方宇笑了。

    “鹤坚说你的卷子文思滔滔雄辩四方，对过往案子如数家珍，是个优异生。”

    方宇只笑看应一声。这时，女侍棒进茶点。

    “来试一试这谢露西蛋糕。”

    方宇心中奇怪，连蛋糕都有名字，你，你尊姓大名呢？

    老太太忽然感喟：“今日是洋人的感恩节，像我们的冬至，是个亲人团乐的节日，可是，却只得你陪我吃饭。”

    方宇不出声。

    “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应该结婚生子，恐怕孙女都有你这么大了。”

    方宇欠一欠身微笑，“我已经二十三岁，今日人人迟婚，不是那么多人有孙子。”

    老太太又笑，“你可愿意有空来陪我说说笑笑？”

    “我可以把功课带来写。吃完饭才走。”

    方宇说得出做得到。整个冬季，几乎天天到旅馆来，有时在空房留宿。

    她与老太太熟了。无话不谈，但是，完全不听见旅馆上下员工称呼她，方宇由始至终不知她的姓名。

    一个女人不结婚，到了晚年，仍然独身，俗称老小姐。

    这里边一定有个故事：她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或是与那个人有缘无份，或是像方宇这样，勤力过头，无暇发展感情生活，一下子错过了最后一班船。

    但是她富有，懂得独处，而且个性随和，住在自己的酒店里，帮着招呼人客，平日也不愁寂寞。

    她十分慷慨，方宇每天都看见慈善机构代表前来募捐，时时有神职人员坐在会客室等著与她见面。

    渐渐她派方宇办些琐事，身边像多了一个助手。

    方宇毕业时她说：“你回去吧，父母已一整年未见你了。”

    “我留下来陪你。”

    “怎么可以大材小用，你自回去发展，找这边不乏人用。”

    方宇不愿走。

    “你每年冬至来看我即行，千万不要时时来，我怕烦，还有，来之前，请与柜台预约。”

    她是故意那样说吧。

    方宇依依不舍的走了。

    老太太亲自送她到门口，她站在蔷薇架下挥手，仍然像图画中人。

    要到后来，方宇才知道，那时老太太其实只得六十出头，但是对少年人来说，两鬓一白。也就属于古稀。

    方宇回返承德浩勋律师行工作。

    都会中最多签下合同又却反悔赖帐的人，方宇所学大派用场，由她出马，百战百胜，她很快得到重用。

    但是，她仍然是父母的小女儿。

    物价飞涨，一元商店已升格为十元商店，可是，仍没有更改店名。

    大哥已婚，育有一子，就叫一元，现在与大嫂一起看店。

    万字有时也去小店参观，童年回忆温馨洋溢。

    她母亲笑不拢嘴，“走过大半个世界，又回来了。”

    大哥悄悄说：“以前那此些小男生却不再来找她，我的扫帚无用武之地。”

    做了母亲，一生忧虑，许太太又担心起来，“这可怎么办？”

    方宇笑答：“陪你们一辈子好不好？”

    每年冬至，她依旧去探访老太太。

    老人说：“年年都是一个人，伴侣呢，动动脑筋呀。”

    方宇失笑。

    “明年我回去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顺带处理一些地产问题。”

    没想到老太太，真的会回来。

    听到电话，方宇急想去接飞机，她已经在酒店安顿好。

    这样吩咐方宇：“礼义道八至十二号的礼义大厦请帮我整幢卖掉，款项寄存基金，用作慈善用途。”

    那一年正值物业价格飞升，人人看好，方宇便说：“有点可惜呢。”

    “年纪大了，又无子女，要不动产无用，已是用钱的时候了，你替我去办妥。”

    “是。”

    完成交易的上午，由方宇陪著签字，她忽然说要到银行保管箱去取一件纪念品。

    方宇立刻放下手上工作，“我陪你去。”

    “我还走得动，有阿忠及阿梅在我身边。”

    方宇似有预感，“不，我也去。”

    她推掉一个客人的约会，与老太太到附近银行，阿忠兜了几次，找不到停车地方，方宇与她先下车。

    走进大堂，老太太说“锁匙在手提袋里，忘记带下车。”

    阿梅即时替她打电话给司机，片刻说：“阿忠马上拿过来。我去门口等他。”

    阿梅走出大门口去。老太太对方宇说：“口渴想喝水。”

    方宇本想说我们进经理室去喝茶，偏偏这时经理已经笑看出来，方宇想一想，把老太太交给经理，让她坐下，才去沙滤水缸边斟水。

    谁知一转背，就听见有人低呼一声，再转过头来，已经看见老太太不知怎地摔倒地上。

    可是立即有几个好心人围着她问候，并有人蹲下扶她。

    方宇连忙跑过去，只听得老太太镇静地说：“不怕，大约摔伤了手臂。”

    一看，前臂软软挂下来，宛如三节棍。

    方宇大为紧张，立即召救护车，接若阿志与阿梅也赶进大堂，都很镇定，并无大呼小叫。

    他们立刻扶着老太太往门口走。这时，救护车也来接走伤者。

    方字内疚到极点，“都是我不好。”

    可是老太太，却调转头来安慰她：“嘘，嘘，你看，年纪一大，出一次门都不能胜任，趁年轻，真要倒处玩。”

    方宇整晚留在医院里，医生温言对老人说：“要上螺丝了，这次无碍，下次小心，你为何摔倒？”

    她嗒然不语，半晌才说：“我高估自己体能。”

    “回家不妨做此适量运动，手脚才会保持灵活。”

    “知道了，就练咏春吧。”

    手术后她的精神又回来了。“方宇，我介绍男朋友给你，他叫关永棠，是一个酒商。”

    方宇说：“且不急这个，你先休养好身体。”

    过几日她就见到了关永棠。

    他并非一个美男子，可是看上去说不出的舒服，他剪平头穿卡其色麻质衬衫长裤，有点绉，十分随和，对老太太恭敬之余也很爱护，像一个最小的儿子珍惜已经老去的母亲。

    他偷偷带香槟给老太太喝。

    有酒无菜也不行，他把乌鱼子切薄片给她下酒。

    方宇站在一角只是微笑。他转过头来说：“一句话也没有，怎样上庭辩护？”

    老太太说：“方宇从不讲废话。”

    关永棠好奇问：“你俩怎样认识？”

    老太太答：“一日我有事到律师行，已经晚上九时，职员均已下班，只见一盏孤灯下有个容貌秀丽的少女坐着苦干，参考书叠得几尺高，便问老朋友这是什么人。”

    原来是这样。

    方宇也是第一次知道她获得奖学金的来龙去脉。

    “你呢，”她忍不住问：“你们又怎样认识？”

    关永棠笑答：“我卖酒，老太太是我的大客。”

    就那样简单。

    老太太说“我喜欢喝香槟，永棠永远可以提供最好的克鲁格。我们很快成为莫逆。”

    方宇又问：“你呢，你可是刘伶？”

    关永棠知道这是关键性问题，小心回答：“我只适量品尝。”

    他身边没有无线电话或是传呼机。待阿忠及阿梅又彬彬有礼。

    初步测试完全及格，方宇最看不起对下人无礼的那种人。

    “方宇，你替我去把笔取来。”

    方宇到邻房去。支开了方宇，也太大问：“永棠，怎么样？”

    关永棠先是不出声。然后轻轻说：“一见钟情，忽然自惭形秽，觉得不配。”

    “离过一次婚也小算什么？”

    “不不，不是这个，你看我五短身材，又是个庸俗的小商人，唉。”

    “付多点耐心？？。”

    “是，即使希望不大。亦愿全力以赴。”

    方宇站在门口，全部听到。她笑笑不出声。

    父亲与大哥身段全部胖胖圆圆，她对五短身材一向有好感。

    不过，不必说给关永棠知道。

    过两日，老太太就回家去了。

    说也奇怪，她一走，东南亚的金融风暴悄然而至，像圣经里形容的大海啸，自洪水中猛然冒升至一座山那样高，打下来，摧毁盖覆整个城市。

    房屋价格像骨牌般推倒，只剩下三成，还难以脱手。

    方宇这才明日到一个人穿多少吃多少大概一早注定，老太太随便挥一挥手，在适当时候便赚得足够利钱行善。

    接着的一个冬至，方宇去采访老太太，她给方宇一个题目。

    “方宇，替我找三个人。”

    噫，人海茫茫，什么地方去找三个人？所有的老小姐都有点古怪。

    “方宇，你还记得去年我在银行大堂书摔手臂的意外？”

    方宇提起精神来，“可是要控告银行？”

    “不不，当时也真怪，我好端端与经理说话，正想跟她到保管箱库房去，不料足底一滑，俯伏跌倒，本能用手一撑，听到清脆骨折声，痛彻心肺，眼泪都流出来。”

    方宇答：“我记得很清楚，我转过头来，只见你已经跌倒在地上。”吓得彷佛心自喉头跳出。

    “方宇，你有摄影机般记忆，以后的事，由你来说。”

    方宇整理一下思维，“是这样的：先后有三个女子自动奔过来帮你，第一个是年轻的母亲，胸前襁褓包著一个小小女婴，她奋不顾身扶你在地上坐好，问你痛不痛，伤在哪里。”

    “是，那幼婴才周岁人小，十分可爱。”

    “接着，有短发圆睑的少女蹲下看你伤势，发现你手臂折断，立刻解下围巾，替你把手臂绑在胸前。”

    “方宇，一切在几分钟内发生，你却看得这样清楚，真好眼力。”

    “第三个过来的是一个小女孩，穿校服。她叫你婆婆，把书包枕着你的腿。”

    “是，那小女孩只得十余岁，真正难得。”

    “接着我、阿忠阿梅都来了，经理惊徨失色，那三位好心的女子也悄然退下。”

    方宇忽然明白，老太太要找的，正是这三个人。

    “方宇，替我每人送一件礼物给她们。”

    方宇点点头。

    “别告诉她们我是谁。”

    方宇想：我也不知你是谁，我又怎样说。

    她点点头，“我明白。”

    “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回到家，方宇立刻进行寻访工作。

    她第一步是聘请能干可靠的私家侦探郭氏，一起到银行要求观看当日大堂摄录机拍摄所得记录。

    大堂经理说：“我们确有保存当日记录，片段清晰显示，老太太被自己的左脚拌跌，与人无尤。”

    “请放心，老太太不责怪任何人。”

    经理笑，“那银行方面就放心了。”

    从黑白粗糙的镜头下，他们看到了三个同情心丰富的年轻女子。

    郭氏说：“这小女孩最难得，她富有强烈好公民意识。”

    “年轻妈妈也反应迅速。”

    郭氏说：“我已认出这短发少女，她是一名运动员，已经有点名气，曾代表本市出赛亚运获奖。”

    “原来本市好人比坏人多。”

    “怎么都是女将？”

    “想必那日男子都没出来。”

    他们录下照片去寻人。

    那小女孩也不难找，校服口袋上有极明显的校徽。

    头一个找到的是蒋佐明。郭氏同许方宇说：“已经肯定那的确是她。”

    方宇愉快地说：“我已订购三只金手表。”

    “许小姐，我想她此刻逼切所需，并非一只金表。”

    方宇脱口问：“为什么？”

    郭氏脸上露出哀伤惋惜的神情来：“原来半年前她因车祸重伤，失去一目一腿。”

    “啊！”

    许方宇大惊，一失手茶杯跌落地上。

    “本来她已订婚，此刻未婚夫离弃了她，她日夜以酒精麻木官感──”

    “我的天，怎么办？”方宇忽然失措。

    “许小姐，她正需要有人来拉一把。”

    当晚方宇请了老太太，说著不禁哽咽。

    老太太却很镇定，“尽我所能，扶她站起来。”

    “是。这样好心的女孩子一定会得否极泰来。”方宇流下泪来。

    “不要怕，方宇，人有三衰六旺，记住昔日人扶我，他日我扶人。”

    方宇立刻发动下属去帮助蒋佐明。

    呵，最令人心酸不忿的是，导致她重伤的人亦即是抛弃她的人，而她母亲也因伤心过度病倒。

    老太太一双手大而有力，确能把蒋佐明扶起站立，但能否开步走向将来，还得看她自己。

    郭氏接着报告：“我已找到那年轻的妈妈。”

    方宇松口气，“请的她出来见面。”

    郭氏表情困惑，“我想她不会有兴趣喝茶。”

    “又有什么不妥？”方宇吃惊。

    “许小姐，她名叫王广田，单身母亲，欠租数月，就快遭到房东驱逐，看似走投无路。”

    “她没有职业？”

    “她的职业至为悲惨，叫做未成名作家。”

    “我的天，比失业更惨。”

    “往好处想，王广田的情况比蒋佐明略好一点，她有手有脚，窘境不过是手头拮据。”

    “我立刻去支持她。”

    “可是，至今还找不到那小女孩。”

    “咦？为什么？”

    “她已退学，据说与母亲迁往内地。”

    “这也难不到你，你全球都有线人。”

    郭侦探笑一笑，“我会继续努力。”

    方宇问：“为什么王广田与蒋佐明遭遇如此不幸？”

    郭氏笑，“许小姐你生活经验尚浅，其实十家占九家有不可告人烦恼，所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就是这个意思，”他喜欢咬文嚼宇，但文句不甚通顺，“生活充满磨难，打开报纸，天灾人祸，生关死劫，天天在发生，所以平安是福，应当知足。”

    不知怎地，方宇却为这番话深深感动，“是，你说得对，郭先生，身在福中应知福。”

    “王广田身边如果有点节蓄，母女就不致于沦于绝境，许小姐，你要鼓励年轻妇女先搞好经济，再谈恋爱。”

    方宇微笑，郭侦探真有意思，广田假使认识他，一定会把他写进小说里。

    方宇向老太太报告：“蒋佐明已进入疗养院戒酒，你可以放心，照顾她的人叫罗天山，是我朋友，会尽心尽力助她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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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王广田呢？”

    “出版社看过她的作品，认为这类书种极之罕见，大有作为。”

    老太太说：“由我来投资好了，务必把她捧到国际文坛上去。”

    方宇笑答：“尽力而为。”

    “那可爱的小女孩呢？”

    “她退了学，暂时还没有联络利。”

    老太太感喟：“家祖父是商人，家父亦是商人，在商古商，家训乃人与人之间关系是彼此良性利用，拿你所有的去换你没有的，以物易物，人情换人情，大公地道，什么都有个价钱，认为值得，则去马可也。”

    这个观点在商业社会中非常正确。

    “那日在银行大堂中摔一跤，叫我领悟到，世上原来有无偿的恩惠。”

    “我也很为这件事感动。”

    老太太忽然问：“关永棠这个人怎么样。”

    “不错。”

    “只得两字评语？”

    方宇说：“我并不向往异性的疼惜，无论多好，随时收回，无常兼可怕。”

    “永棠不是那种人，别让坏例子吓倒你。”

    是，的碓被王广田及蒋佐明的例子吓坏了。

    他们伴侣的脸色变得那样快，到底是一早有预谋。抑或天性特别凉薄？

    第二天一早，郭侦探没有预约，就找上门来。

    他一向有礼，这次一定发生了特别的事。

    方宇听见秘书通报，才站起来，他已经忽忽进来。

    “许小姐，找到了。”

    方宇马上知道找到什么人，十分惊喜，“太好啦。”

    “许小姐，你且听我报告。”郭侦探将他查访到有关阜品硕母女的处境告诉方宇。

    方宇越听面色越是苍白。她取饼外套，“还等什么，我马上去。”

    方宇这一去，目击了一宗叫她毕生难忘的惨案。

    她的心灵受到巨大冲击，她双手簌簌地抖了好几天。

    方宇不得不向老太太汇报实况。老太太在电话里作不得声。

    方宇轻轻问：“现在应当怎么办？”

    半晌老太太答：“收拾残局。”

    “是。”方宇放下电话。

    郭侦探来了。

    方宇说：“你早，请坐。”

    他却说：“许小姐，你坐下来才真。”

    方宇留意到他的睑色非比寻常。

    “什么事？”

    他取山叠报纸，放在方宇面前。方宇只看到斗大的红字：杀夫！

    这几张报纸一向话不惊人死不休，一句标题占去四分之一篇幅，这次更加惊人，那两个字站在十公尺以外都看得到。

    只见大彩照里正是那苍白的少妇。她麻木地面对镜头。并没有低头讳避。

    这一张面孔不易忘记，她整个人灰白象一个影子，或是说，像一个魅影，不必判刑，生命已离她而去。

    “传媒如此夸张，她已经定罪。”

    郭氏轻轻问：“现在应当怎么办？”

    好一个许方宇，拉开抽屉，取出一瓶拔兰地，用纸杯斟出来，递一杯给郭氏，自己一饮而尽。片刻，镇定地说：“让我们来收拾残局。”

    “许小姐，这可怎么收拾？”

    “我此刻立刻去见检察官，了解此案。”

    “你打算出任她辩护律师？”

    方宇点点头，“希望技能尚未生锈。”

    郭氏不加思索，“我陪你去。”

    方宇说：“我的确需要你。”

    郭氏有点飘飘然。

    “郭先生，一个人杀人，必有动机，请你帮我继续查访。”

    许方宇出去一整天。

    大黑了回家，往沙发上一倒，闷声不响。

    独居就有这个好处，可以不开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烈酒。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按钤，这一定是关永棠。

    她打开门，聪明的关君便嗅一嗅，“咦，满身酒气，有什么烦恼？”

    方宇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脚步踉跄。

    “什么事，可以说给我听吗？”

    方宇说：“你坐好，我慢慢讲你听。”

    任何人听完这个故事，都会头皮发麻。倒是方宇，讲出来心底舒松了─点。

    关永棠一问就问到关键上：“那少女呢。”

    “大家都担心她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健康的人。”

    “那要看她的意志力了。”

    “那么年轻，许多女孩正为腮上长多一粒□诘顈泪。”

    “人有不一样的命运。”

    “现在我碓信自己辛福。”

    “接看一段日子，你必定会十分辛劳。”

    “是，喝完这一杯，我就得集中精神打官司，永棠，支持我。”

    “这还用说吗。”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方宇特地添置了三套深色套装，预备了出庭替换。

    郭侦探资料做得异常详尽，他找到了多名医生作证，铁证如山，方月心长期受虐，身心早已崩溃。

    方宇发觉那几套衣服越来越松，裙头宽得几乎脱落，一照镜子，双顿瘦得陷了下去。为若这件案子，不眠不休已经整月。

    最后一日审给陈辞，方宇静静回到办公室，等陪审员作出裁决。

    关永棠带著一瓶拔兰地来看她，“来，喝一杯。”

    这个酒商真正难得，在这段日子内一直陪伴她左右，毫无怨言，细心侍奉。

    方宇取饼酒杯，一饮而尽，发觉杯底有件会闪光的东西。

    咦，她伸手进去捞出来，是一只指环。

    她抬起头，看到关永棠正在微笑。心神劳累的她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方宇，我向你求婚。”

    方宇微微笑，她需珍惜身边人。

    她把指环套上左手无名指，轻轻说：“刚刚好。”

    这时电话响了，由法庭打来：“陪审团已作出裁决。”

    方宇立刻赶回法庭。

    法官问：“陪审团可已达成协议？”

    “是。”

    “裁决如何？”

    代表宣判：“我们宣判被告无罪。”

    方宇一听，先是感觉到一浪极大喜悦，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接着，她随即明白道在这件惨案里，全无嬴家，又深深悲哀。

    她静静走出法庭，安排事主入住精神病院接受疗养。

    方宇筋疲力尽。她回到家，淋浴洗头，呵，还有，把那三套深色衣裙扔进垃圾桶里，还伸脚进桶里踩了几下，然后她倒在床上睡看了。

    可是方宇并没有睡稳，在梦中，她耿耿于怀，责备自己早一点找到阜品硕，或是可以免此灾劫。

    少女在案发后一直表现正常镇定，十分勇敢，她愿意留在本市照顾母亲，放弃出去读书的机会，但是，她内心受到的创伤，需日后才能评估。

    辗转反侧间，电话钤响了。

    方宇惊醒。

    “方宇，老太太找你说话。”

    啊，她竟忘记向她汇报，老人一定等得异常心急。方宇立刻清醒过来。

    老太太却已经知道消息，“方宇，难为你了，做得好。”

    三个人都找到了，像牧人找到他的羊一样，一只不少。

    “听永棠说，你已答应他的求婚。”

    方宇微微笑，“是。”

    “我有件礼物送给你俩。”

    方宇连忙说：“我们什么都有，我们很过得去。”

    老太太笑，“天下竟有你这样老实的律师”一方宇汗颜，也许只是一对金表，却之不恭，“那么，我先向你道谢。”

    “方宇，我身体不大好了，你有空，多来看我。”

    “我知道。”

    许方宇自有主张，她打算休息一段日子，索性搬到老人附近住，每日不做什么，光是吃睡读书聊天。

    门铃响起来，方宇披上浴袍去看究竟是谁。

    关永棠急急进来。

    “你收下了礼物？”

    “是呀。”

    “你可知那是什么？”永棠看看未婚妻。

    “一套金表，要不，环游地中海的船票。”

    “不，方宇，那是整幢谢露茜酒店。”

    方宇张大了嘴。

    “你说。这样大一件礼物，收还是不收？不过，我真喜欢那占地广阔的庄园，我想试试种葡萄，或许可以酿冰葡萄酒。”

    原来老太太把谢露茜酒店送给他们做结婚礼物。

    “那么，老太太搬往何处？”

    “她说老人要住旺地，她已经迁往市中心的公寓去了。”

    可以想像她名下物业甚多，不愁没地方住。

    方宇忽然想起来问关永棠：“你懂得酒店管理吗？”

    “读过几年。”

    怪不得老太太会送这件合适的礼物给他。

    方宇跟着关永棠去接收礼物。

    喝下午茶的时候，方宇问老人：“现在，可以向她们三人公布你的身份吗？”

    老太太抬起头，微微笑，“完全没有必要，她们生活得那样好。已是我最大报酬。”

    方宇点点头。

    “听永棠说，他们会来探访你。”

    “是，将住在谢露茜酒店里。”

    “你安排得很妥善。”

    老太太轻轻闭上眼睛，最近，她比较容易疲倦，方字很自然地想起油尽灯枯这句话，不禁心酸。

    这时，老人的私人看护过来侍候她。

    方宇轻轻退出，关永棠坐在炉台看书，看见方宇哽咽，约莫知道她为何伤感。

    他说：“人类命运如此，生老病儿。请勿悲切。”

    方宇伏在栏杆上，看街上风景。

    市中心也有景观，两辆跑车争路，磨擦到车边，两个司机下车争论，一个是年轻漂亮的女郎，另一个是高大英俊的男子，一照脸，已深深为对方吸引，怒气全消，竟攀谈起来。他俩终于交换了地址电话，依依不舍地把车子驶走。

    是呀？方宇想，人生有苦有乐，必需苦中作乐。她不禁释然。

    方宇转过身子，紧紧拥抱永棠。

    第二天他俩在市中心婚姻注册处宣誓成为夫妇。

    方宇破例穿一套桃红色衣裙，看上去十足一个新娘子模样。

    早些日子已经知会父母，她父亲十分赞同：“永棠是个有肩膊的男人，实事求是，很好”，母亲就嘀咕：“回来可要补请喜酒，走得那么远，什么时候回家？”

    方宇对永棠说：“你会喜欢我们家的一元商店。”

    永棠答：“一定。”

    然后，客人都来了。

    王广田与李和，蒋佐明与罗天山，还有小品硕。小旅馆顿时热闹起来。

    每个人都说这是他们生命中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白天，各自活动，四处去做游客、逛街、游博物馆，看名胜、买纪念品，傍晚，回到酒店交换心得，大吃一顿，休息，聊天，下棋，打牌，每个人都胖了。

    品硕问：“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吗？”

    “当然不可以。你还要读书。”

    品硕说：“写那么多功课，一样会老。”

    许方宇恐吓说：“不做好功课，又老又丑。”

    品硕驱笑，“这我相信。”

    佐明说：“令我最安慰的是，家母得到归宿，许律师，又是你成人之美吧。”

    “不，是他们有缘份。”

    罗天山笑：“许律师说得好。”

    小品硕问：“许律师你是读法律头脑新进的人。你也信命运缘份？”

    方宇看着少女，“且不论因缘，少年人一定要勤力读书。”

    人家都笑了。稍后，方宇有事同丈夫出去，她们三人议论起来。

    “许律师到今日都不肯告诉我们光是谁。”

    佐明张望一下门口，像是怕有人听儿。

    品硕欲言还止。

    广田看见了，“品硕，说一说你的意见。”

    “会不会就是许律师本人。”

    大家一怔，但佐明随即说：“我想不是，那人极之富有，非常有同情心。”

    佐明说：“但是我确信许方宇撮合家母的婚姻。”

    “她为光添加了不少美丽的枝叶，做得尽善尽美。”

    广田看着李和，“李和，你的出现也是许律师安排的吗？”

    李和想一想，“当日，她用手一指，便叫我跟她出外办事。”

    广田问：“谁告诉她我住址？”

    “她没同我说过，答应我，广田，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过去种种，埋在心底，假期之后，要做的事多得很，要走的路不知有几长。”

    “李和说得对。”

    “将来你我有能力的话，也可以帮人。”

    品硕说：“我至多帮低班同学补习功课。”

    “那对小朋友也是很大的鼓励。”

    三个女子，竟然完全不记得，某日下午，在一间银行大堂，她们曾经偶遇。

    一个老人忽然跌倒在地，发出很大声响，她们三人不约而同丢下手上在做的事，奔到老人身边协助。

    她们三人都没有抬起头来看对方。

    稍后，亦无留意到许方宇在场。

    一切不过是刹那间发生的事，历时三两分钟，那老太太的家人随即来接，救护车赶著载走老人，银行大堂迅速回复平静。

    小小一宗意外，广田立刻把它丢在脑后，她管自己的事还来不及，她当日在银行排队提取现款交租。

    就载稍后，她发觉储蓄户口里的十万元被人全部取走。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扭住银行经理研究。

    经理查到来龙去脉，“王女士，这本是你与丈夫联名的户口，两人当中，随便一人，即可签名取走款项，上星期下午九时三十匕分。他已提取全部存款。”

    广田像被人刮了一巴拿。

    这人不是已经返回澳洲消失了？怎么又忽然走回本市提走现款？

    广田睑色发绿，跌跌撞撞走出银行，眼前金星飞舞。

    要怪怪自己。

    太不小心了，活该任人宰割。

    回家途中，广田整个人抖得似一片落叶，耳畔嗡嗡响─跌跌撞撞走到路边靠住一条肮脏的灯柱，低下头，呆半晌。

    广田根本不记得那天她怎样终于回到家中，绵绵伏在她肩上睡著了，她紧紧抱住她。落下泪来。

    人家流的是热泪，她觉得泪水冰凉，面颊倒是滚烫。

    她发烧，病了一场。等到病好，广田手头已经没有钱。

    不久，许方宇律师找上门来。

    广田怎么会记得那日银行大堂中发生的事，她耗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那不愉快记忆在脑袋中删除。

    她当然不知道见过光一面，那受伤的老太太，正是她们此刻最想见的人。

    而蒋佐明，那天，她又是为什么，凑巧在银行？

    那天，她的心充满憧憬。

    未婚夫同她说：“父亲存了一点零用进你户口，你爱怎样用都可以。”

    佐明十分开心。她到银行去查一查，原来所谓零用，已经六位数字，佐明大喜，即刻把款项转入支票户口，当场写了两张支票给慈善机关。

    一张给宣明会助养多名甘肃省儿童，另外一张给奥比斯眼科飞行医院，这两所正是住明最尊重的慈善机构。

    刚把支票写要，忽然听到M@声响，抬头一看，见到有一个老太太摔倒在地，雪雪呼痛。

    佐明最怕看到老人及孩子吃苦，立刻一个箭步，以运动员的速度赶到老人身边。

    佐明对急救有认识，她立刻发觉老人手臂已经折断，刚巧她戴著一条羊毛围巾，立刻除下，手势熟练，将老人手臂缚在胸前，以免断骨移位。

    这时，老人的亲人赶到，救护车也来了。佐明目送老人离去。

    她把支票交给银行存入慈善机构户口。

    那柜台服务员说：“蒋小姐，你真好心。”

    “举手之劳，任何人都会那样做。”

    服务员肯定地说：“也不是每个人会那样做。”

    银行经理有点紧张，找人出来研究大理石地板是否太滑。

    佐明天性豁达，走出银行，浑忘此事。

    至于送了给老人的那条围巾，还是母亲给的礼物呢，但是佐明觉得作为围巾，最佳用途也就是这样，比装修她的脖子更好。

    蒋佐明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储藏在记忆里。

    那天，小小的品硕也碰巧在银行里办手续。她心不在焉。

    想起父亲对她说：“你趁早离开这头家，对你有好处，走，走得越远越好。”

    品硕用手捧住头。灾难快要来临，她似有灵感，这是暴风雨的前夕。

    父亲已知母亲有过男友，且被这男人欺骗，真是贱上加贱，绝对印证了她该死，他加在她身上的惩罚，完全正确。

    以后，他无论对她怎样，都是替天行道。

    她也知道这一点，不然，她不会乖乖回来。

    品硕当日精神恍惚。银行职员问：“阜小姐，你打算换美金？”

    品硕回过神来，“是，请替我换一百元一张汇票，共兑三张，我用来做美国大学的报名费。”

    “呵，到美国留学。”职员怪羡慕。

    品源点点头，接着，她坐到大堂一角去等候叫名。

    一到外国，就不能照顾母亲了。母亲最近反常地沉默，时时整天不说一句话。

    品硕叫她，她也不理睬，走到她身边，摇她，她才抬头，一脸茫然，像是不知身在何处，她是什么人，品硕又是谁。

    这分明是患精神病的症状。

    品硕鼓起勇气同父亲提出，母亲需要获得适当的治疗。

    她父亲放下酒瓶笑笑说：“你别叫她蒙骗，她这次回来，面子尽失，故意装痴扮疯好下台阶，你是小孩，哪里懂得这种人阴险的心思。”

    品硕心灵受到极大煎熬。正在沉思，她看到坐在对面长凳上的一个老妇人忽然站起来，不知想做什么，一开步就摔倒在地。

    品硕看得再清楚没有，老人打侧跌倒，手臂本能地一撑，但是老人骨质松脆，不能承力，反而折断。

    当场有人赶过去帮她。

    品硕是个好学生，品学俱优，她本能地觉得应当助人。

    她见老人双腿簌簌抖动，立刻用书包枕著她双腿，有助血液流通。

    片刻间老人已被人抬走。品硕取回书包，拿了汇票回家。

    打开门─看见母亲一脸血污坐在一个角落里发呆。品硕哪里还记得银行大堂的一幕。

    三个人都把老人忘得一乾二净。

    她们都不是幸福快乐得可以把生活小事传颂一番的女子。

    年龄背景个性全无相似，但是却曾经邂逅，有过短暂的汇聚。

    糊涂有糊涂的好处，至今还有话题：“为什么偏偏帮我们三个？”

    “也许光还有帮助其他的人。”

    “喂，假期快将结束，想一想，还有什么节目。”

    “不如去听歌剧。”

    “百老汇歌剧？”

    “不，去看蝴蝶夫人。”

    佐明说：“我不懂意大利谙。”

    “歌剧是一种艺术，只需欣赏神会，毋需了解。”

    李和看看广田，“这话多玄，好比说：女性是艺术，只需疼惜欣赏，毋需了解。”

    佐明笑嘻嘻问：“李和你不了解广田吗？”

    这时绵绵忽然走过来一本正经地说：“我希望大家了解我。”

    笑得各人弯腰。

    他们一行人出去市中心观剧。

    票子照例一早售罄，有人在门口兜售黄牛票，李和与罗大山不加思索过去接洽，志在必得。

    广田由得男士替她们出头。

    天微雨，她们懒得带伞，霓虹光管反映在沟边的水？？里，五光十色。

    在这个陌生的观光区里。奇异地广田心里忽然踏实，并且觉得安全。

    手提电话这时响起来。佐明接听。

    “是，看蝴蝶夫人，你也喜欢普昔尼？你们也来吧，买多两张票子等你，有没有票子？有，要多少有多少。”

    广田知道电话另一头是许律师与关永棠夫妇。

    “我们在奥菲恩戏院门口等你。”

    她走过去同李和说：“买多两张票子。”

    黄牛听懂了，“第五排中央，最好的位子，不要还价了。”

    李和有备而来，把现钞数给黄牛。

    广田心中感慨，今日看一场戏旧时好付一个月房租了，人的命运何其奇怪。

    李和看一看票子，“分两边坐。”

    佐明说：“品硕跟我们一起吧。”

    品颁十分兴奋，“我从来没有看过现场拌剧。”

    罗天山解说：“男女主角各自拔直喉咙唱一番，然后互相拥抱著唱，配角在他们身边唱─换布景，再唱，接看就完场了。”

    品硕笑得落泪。地下泥泞，人群拥挤，可是他们却心情奇佳。

    许方宇与关永棠很快赶到，他们鱼贯入场。

    才坐好，灯光一暗，好戏登场。

    坦白说，三位男士全是舍命陪君子，开场不久，已经渴睡，需要费极大劲才撑开眼皮维持礼貌。

    看得最入神的是小品硕，她深深感动，落下泪来，佐明知道她内心触动，借题为生母悲恸，把手帕递给她拭泪。

    戏剧中段休息，灯亮起来，佐明发觉身后也坐着华人，一个比品硕略大几岁的少年向品硕借故攀谈。

    品硕性格沉郁，不知怎地，今晚却有兴致与人闲聊，佐明给她鼓励的眼色。

    少年先用粤语，再用普通话：“我叫曾德康，在帝国学院读工程第三年……”

    三言两语，就知道是个家境优越的优秀青年。

    佐明看一看身边的罗天山。天山问：“可要出去透透气？”

    佐明点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大山熟练地扶她一下，只有他知道该怎样用力。

    他在小食部买一杯覆盘子冰淇淋给佐明，佐明把手臂圈在他臂弯里。

    钟声响了，他们又回到戏院里去。

    刚好看到那少年把品硕的地址电邮之类记在电子记事簿里。

    那边，广田的睑轻轻依偎在李和肩上，神色祥和，轻轻谈论剧情。

    许方宇与关永棠则紧紧握著手。

    佐明忽然在心中祝愿，希望人人找到理想伴侣。

    握到散场，三个男生暗暗松气，伸伸酸软双腿，鱼贯而出。

    李和看了罗天山一眼，像是说：下不为例，关永棠在另一边伸舌头。

    天已经黑透，他们走到马路另一边等车子。

    忽然之间，车号声大作，原来有名少妇抱著幼儿过马路不小心，脚底一滑路倒在地。

    许方宇先“哎呀”一声。

    佐明一个箭步冲上去扶起那个妇人。

    摔倒在泥泞中何其尴尬，何况还抱看孩子，幼儿虽然紧紧在母亲怀中丝毫没有受损，却也吃惊哇哇大哭起来。

    广田接看扑出替那太太拾起手袋，并且指着司机斥责：“你怎么开车？你会不会开车？”

    小品硕一言不发，与佐明合作，把那女子扶到一旁。

    佐明殷切问：“可有受伤？”

    许方宇看得呆了。这一幕何其熟悉，简直是案件重演。

    但是她们三人却浑然部觉，也并没有因此记起，不久之前，有同样的情况下，她们已经见过面。

    那位太太惊魂甫定，一直道谢。

    她的丈夫也赶到了，抱过幼儿，与妻子离去。

    散场后小小插曲，为三人大衣上添了泥斑。

    回到旅馆，分头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聚在一起吃早餐。

    佐明说：“我们两人与品硕下午乘飞机回去。”

    品硕依依不舍，只是低头不诏。

    许方宇说：“你们年年可以来度假，我与永棠无限欢迎。”

    广田说：“绵绵已经入学，我想我会留下来一段日子，寻找文思。”

    佐明羡慕地说：“你们两家最方便不过，半小时车程可到。”

    广田承认：“幸运之神十分眷顾我。”

    罗天山说：“我们该收拾行李了。”

    方宇说：“我有事出去一趟，下午在飞机场见你们。”

    她独自开车去见老太太。

    门一开老人便说：“方宇，你来了。”

    “可有叫你久等？”

    “不不，我心急想见你，我的遗嘱已经写好，你来看看。”

    方宇点点头。她斟一杯茶，坐在老人旁边，替她整好披肩，“昨天，我们一干人去看歌剧……”她把那段意外小插曲告诉老太太。

    “呵，”老太太说：“她们三人仍然想不起我是谁？”

    方宇笑，“简直一点印象也没有，做善事后浑志，才是真正行善。”

    “由此可知，她们必然时时见义勇为。”

    “我猜想是，她们性格是比较热情，当时我也在场，我就没有反应，也没想过需立刻扑出扶起那一身脏泥的少妇。”

    老太太笑，“方宇，你也是热心人。”

    “帮助她们是很值得的事。”

    管家取出文件来，放在方宇面前.老太太说起别的事来：“你读一读，我已指定每年这一笔数字捐往慈善机关，还有──”

    许方宇才注意地翻阅每行字。她内心恻然，老人生命不觉已走近尽头、行善令她心中舒畅，一如少女得到触目的跳舞裙子。

    没有子女的她努力回馈社会，慷慨把物资赠予有需要的陌生入，有缘者得之。

    天睛了，刚巧有一线阳光自窗帘后透出来，悄悄照在老人的头上，形成一圈金光。

    方宇静静微笑。

    她代每个人庆幸，自己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