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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    餐厅里又是狼藉一片，满地的碎盘子。

    小男孩巳经习惯了，每当爸爸、妈妈大声说话以后，盘子都会立刻粉碎，像被施了魔法。

    有时候，爸爸和妈妈还会在盘子的碎片中，你一拳、我一脚，像电影里武功超群的大侠。

    大侠使出功夫是打坏蛋的，可爸爸、妈妈又是为了打谁呢？他不明白。

    偷偷地躲在门边张望，小男孩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他是个很漂亮的孩子，见过他的阿姨都说，他长大了会害死很多女孩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明白。

    他已经八岁了，最喜欢做的事，是看童话故事书；最想做的事，是当一个像安徒生爷爷那样的作家；最怕的事，是父母大声说话。

    现在，家里安静了。爸爸的车子刚刚在花园里呼啸，现在不见了，大概是拖着一道车尾的白烟跑掉了。妈妈坐在厨房的地上发呆。

    妈妈真奇怪，别人坐椅子，她坐地上。

    她穿着一条紫色的裙子。紫色，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颜色，妈妈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虽然她今天有点鼻青脸肿，但还是很漂亮。

    “妈咪——”小男孩拖着一个大大的练习本，很神秘地透露，“我在写一本小说哦！”

    “你？”哭得已无力的乔太太不由得笑了，“你认识的字够多吗？”

    “今天学校的老师教了好多字，应该够了，”小男孩很肯定地点点头，“如果遇到不认识的，我会去问玛丽亚。”

    玛丽亚，他家的菲佣！

    乔太太更加乐不可支，几乎忘记被先生虐待的痛苦，“那你打算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呀？”

    “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小男孩背诵经典名句。

    “唉……”乔太太叹气，“傻瓜，那是骗人的，王子和公主一旦结了婚，就不可能幸福了。”

    “为什么？”小男孩天真懵懂地眨眼。

    “小寒……”乔太太忽然一把搂住儿子，像诅咒般，狠狠地叮嘱，“你长大了，千万不要结婚！婚姻，是非常可怕的东西！”

    咦，爸爸前几天也这样对他说过哦！爸爸、妈妈为什么总说同样的话？

    “妈咪，你放心。我不结！”他郑重地承诺。

    八岁的他，不懂得为什么婚姻是可怕的东西，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结婚”。

    他现在一心想着的，是写一本小说，当一个比安徒生爷爷还出名的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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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楚伊菊在街头游逛，无已经晚了，日落的红霞渐渐褪散，亮光眼看就要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她却不敢回家。

    因为，那个精明的房东太太，这会儿肯定守在窗边，一见她出现，便催她缴房租。

    楚伊菊并非一个喜欢赖账的人，只不过这个月……她的钱包有点空。

    刚刚，替希诚付了住院费，她剩余的钱只够买两个面包，一时间，叫她从哪里变出这数目不小的房租？

    本来，她可以先向公司的老板借一点，但老板此刻正携妻带女在夏威夏逍遥，隔着重洋，她无法开口。而公司的同事，平时说什么都一副笑脸盈盈，惟独谈到钱就会神色大变，所以，面对他们，她也懒得开口。

    她只有在劳累了一天之后，依然游逛街头，无家可归。

    家？呵，自从希诚住院后，那间小公寓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顶多只是一处暂时栖身的住所而已。

    临近有一个小公园，买了面包充饥的她，便在那儿坐下，看着孩子们跳下秋千，吵闹声逐渐远离。

    闲着无事，转动的眸掠过青绿的树叶、反射斜阳的高楼大厦，最后，停留在身边的椅上。

    那儿，不知什么人，留下一张报纸，日期的部分被撕去，残余的文字却引起了她的兴趣。

    “蓝星文化公司，征稿启事……”

    自幼对小说很着迷的楚伊菊，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报上写着，他们需要十万字的爱情小说，而她的手上，正好有这样的故事。

    那是她闲暇的时候，写着玩的。本来，读者只有一个——她的希诚。后来，希诚看不见了，她就写给自己看。

    像是一种理想，也或者是为了排解忧伤，她的笔从未间断，某日回头一看，自己竟然写了厚厚一迭稿纸。

    她给自己的小说取名《情人花》，故事中的女孩，每天清晨都会在恋人的床头摆放一束雏菊，虽然，她的恋人可能永远无法看到……

    她从没打算把它寄到出版社，因为，出版社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把稿子投过去，如同将一颗粒小的石子扔进大海。

    但这个征稿启事却勾起了她的冲动——“如果你的小说已经周游列国却无人问津，就把它交给我们吧！”——报纸上如是写。

    所以，楚伊菊打算试试。她觉得自己的故事还不至于拙劣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希诚曾赞美它精彩。虽然，男人讨好女人时说的话不能全信。

    稿费可能不会有很多，但应该够她缴房租了。楚伊菊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只希望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有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幸运一点，再添个听话的孩子，如此而已。

    但人生最初的愿望，往往最难实现。

    当初，她义无反顾的离开父母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星空的蓝色由浅入深，上天还算对她垂怜，没有下雨，没有把这个秋夜变得过于寒冷，让她能够在小公园里坐到半夜，直至猜测房东太太已然熟睡，才偷偷溜回公寓。

    这天晚上，楚伊菊几乎没有入眠，一是因为报上的信息让她过于兴奋，二是因为，她得防备早起的房东太太。

    她仔细的校对了一遍她的小说，将凌乱的稿纸装订好，像打扮孩子一般，认认真真，让它们呈现整洁、漂亮的面貌。

    然后，趁天亮前，她抱着它们逃走。

    她应该先打个电话确认报上的启事吧？

    但，这个电话她不敢在公司打，怕同事听见，惹出是非。她只能趁着工作的间隙，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下，摸出口袋里最后一枚硬币，投进电话亭里的电话投币口。

    从来没有如此慎重地投掷过一枚硬币，仿佛赌徒把全部财产抛入赌场，茫然而紧张。

    “您好——”电话“嘟”了三下后，一个女声响起。

    “喂……”楚伊菊发现自己竟有些结巴，“请问……是蓝星文化公司吗？那个……你们还有在征稿吗？”

    “当然有，我们是长期征稿，”对方亲切地笑了，舒缓不少她的紧张，“您是想投稿吗？按照征稿启事上的住址寄过来就OK了，一个星期后，我们会主动给您答复的。”

    ＿“如果……”楚伊菊鼓起勇气，“我亲自把稿子送到贵公司，可以吗？”

    她可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一个未知的所在，她必须亲眼目睹才能放心。而且从报纸上看来，这间公司似乎不是一家出版社，只不过是文化中介而已。

    多数人对“文化中介”都投以怀疑的眼光，楚伊菊也不例外。

    “可以呀，”对方答应得很爽快，“您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欢迎。”

    “我中午过去，行吗？”她得趁着吃午餐的时候去，毕竟总不能为了一件希望渺茫的事请假吧？楚伊菊告诫自己。

    “好，我等您。”话筒彼端道出十分诚恳的语气。

    挂了电话，楚伊菊半个身子顿时瘫软。她发现自己的左腿一直在抖。

    而午餐时间，饥肠辘辘的她，就拖着这条颤抖的腿，来到“蓝星”。

    这间公司很偏僻，转过几条小巷，她才找着。简简单单的一幢矮楼，室内却装饰得十分清新雅致，下午的阳光投进千万道金色的线条，疏疏密密，沙发一角，有香水百合垂首低眉。这里，不似一处办公场所，倒像某个女子幽会男友的小客厅。

    接待她的，当然是位女子，对方俨然女强人的气派，虽身着一袭白色洋装，却不掩干练而沉着地坐到她的对面。

    “楚小姐作好，”她伸手与她热情一握，“我姓方——方琳。”

    “方小姐，”楚伊菊忐忑不安地递上手稿，“唔……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快一点知道审稿结果？”

    虽然一个星期的审稿期比一般出版社快了许多，但这时间对她来说，还是太长。

    “怎么？等钱用？”方琳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窘境。

    楚伊菊红着脸、没有说话，忽然肚子咕噜一声，代替了她的回答。

    “楚小姐还没吃午饭吗？”方琳有些诧异，随即莞尔。“你要是不介意，先尝尝这些饼干吧。我也是经常不吃午饭的，所以办公室里堆满零食。”

    “那我的稿子……”饼干看起来的确松脆可口，却不是她此刻关心的焦点。

    “呵，如果每个作者都像你这么心急，那我们可真的要忙死了，”方琳弹弹稿纸，“这样吧，看你亲自跑来这么辛苦，我现在马上帮你审，好吗？”

    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楚伊菊按捺住一颗雀跃的心，边嚼饼干，边瞄着方琳翻阅稿子的眼睛。

    饼干，她没那心思尝出味道，方琳的眼睛睫毛微动，她也瞧不出好恶的神色。

    时钟滴滴答答，两根长短针在墙上游走半个小时，她的心仿佛一块乳石，被这一点一滴的声音滴得快要穿透。

    刚开始，方琳把稿子翻得很快，但忽然，在某个地方，她停顿了。

    翻看一遍过后，她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来，开始跳跃式的第二次阅读。她依然在某处停顿，直至结尾，沉默更久……

    她的一举一动让楚伊菊看得胆战心惊。那是满意的回味？还是在斟酌着退稿的理由？

    “楚小姐——”终于，方琳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出版过小说吗？”

    “没有。”楚伊菊愣愣地摇头。

    “我觉得你的笔法很成熟，故事也很新颖。”

    “真的吗？”她骤然绽放笑颜，悬着的心此刻才平稳降落。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故事的吗？”

    “其实……那是我的故事。”她的脸儿淡淡地红了。

    “哦，原来是这样……”方琳点了点头，一支笔在稿纸上敲了又敲，似思索良久后，给出一个笃定的答案，“不过，楚小姐，你知道现在市场不景气，新人的作品不太好卖。”

    楚伊菊刚刚舒展的眉毛又是一绷。怎么，还有转折？

    “就算本公司把你全力推荐给出版社，有人肯接受，出书也是半年以后的事，可我刚刚好像听你说……”

    “我不能等那么久！”她心急的话语冲口而出。

    “呵，”方琳微笑地安抚她的焦虑，“楚小姐，我倒有个建议！不知道你听了，会不会介意？”

    只要能够迅速地拿到钱，任何事，她都不会介意。

    “现在新人出道的价钱是三万五，我们可以付你五万，并且，不用纳税。”

    五万？呵，这对她来说，犹如天文数字，可以换回房东太太的笑脸，可以让希诚在医院里住得更久一点，更舒服一点。

    “不过，你得签一份合约，把这本小说的版权转让给我们，无论我们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版、以什么人的名义出版，从今以后，它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楚伊菊的神志在某个不明的地方停歇了一下，眼里满含懵懂的雾色，猛然间，心尖一颤，把她整个人震醒

    她明白了……很久以前，曾经在网络上看过关于“影子作家”的传说，此刻，他们就是想把她变成那样的人。

    拿了这五万，她就得跟她的书宝宝永别，她的名字将化为一个影子，如同母亲把孩子送给他人领养，孩子长大以后，不会再记得自己。这样的事，想一想都让她屈辱和心痛。

    但，如果拒绝，等待她的，将是更大的痛苦——生活的困境。

    点头和摇头如此轻易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对她而言，却变得那么艰难。

    “楚小姐如果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毕竟大家都是文人，知道写书的不易。把自己的心血送到别人名下，换了是我，也会心有不甘……”

    “合约在哪？”

    “呃？”

    她点头的一刹那，方琳倒是愣了愣。

    面临山穷水尽的她，能不点头吗？楚伊菊发现自己竟也是个贪财的人。从前，她在父母的羽翼之下，那样自命清高，如今，亦不能避免沾染尘埃。

    “楚小姐，”方琳连忙拉开抽屉，惊喜得难以自禁，“合约随时可以签，我们有打印好的。嗯……不过，合约上的内容，除了你和本公司之外，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理解。”职业道德，她还是懂的。

    “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马上开支票……”

    “不，我要现钞。”她抬眸的时候，眼神已镇定清亮，难过压到了心底。

    “希诚，我今天做了件坏事……我把写给你的书宝宝卖掉了，你会怪我吗？”

    忆及那些寒风阵阵的冷夜，每当她冰冷的手搁在书桌边，总有一双温暖的大掌，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让她不再颤抖，可以一直写下去。

    有时候，厨房里会有甜汤的香味，腾腾的热气飘过来，轻拂她正为小说沉思的面庞。她一点儿也不担心汤会凉，即使凉了，也会有人一口一口地喂她，而甜汤通过他的唇，滴入她的嘴里，温度永远不变。

    她也从不担心冬夜里冰冷的被子，因为，总有人比她先上床。她只需把小说划上漂亮的句号，待笔一扔，就可以偎进那炽热的胸膛，像猫咪缩到火炉边。

    她什么都不用担心，希诚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直到那一场车祸发生。

    无常忽而降临，天地猛然变色，她的幸福顿时烟消云散。

    没有人再抱她、宠她，为她炖汤、替她暖床她的希诚此刻躺在医院里，紧闭着双眼，像一具大理石雕像。

    他依然是那张英俊的脸，却失去了生动的表情，既不看她，也不听她说话。

    她的小说失去了惟一的读者，变成可笑的自娱自乐。书中的女孩就是她，只不过，现在她已经没有钱，为他每日添一簇窗前的雏菊了，她只能自己坐在窗边。

    幸好，楚伊菊，有一个“菊”字。就让她代替花束吧。

    希诚知道她把书宝宝用这种轻贱的方式卖掉，定会责骂地，但她倒希望听见责骂，如果，他能眨开眼睛的话。

    “伊菊，你来了！”看护大婶推门而入，粗大的噪音扬起。

    照顾植物人，必须有魁梧的体魄才够用，楚伊菊庆幸自己找到了这位粗粗壮壮、十分热心的看护大婶。

    “大婶……你说，他真的能醒过来吗？”帮忙更换床单时，她低低地问。

    “能！昨天我还看见一个沉睡了八年的植物人恢复知觉哩！”看护大婶利落地擦洗着罗希诚的身体，毫无顾忌地把他的内裤一脱，仿佛她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需要打扫的家具。

    “昨天？谁？哪个病房的？”楚伊菊一阵惊喜。

    “电视上演的呀，好像是美国的吧……反正你去看新闻就知道了。”

    呵，原来如此。

    植物人恢复知觉能上新闻？可见，这是非常罕见的事，而美国是那么远的地方，听闻这样的消息就如同听到某某航天员登上月球一般，跟她的现实似乎没有多大关系。

    何况，医生最近告诉她，希诚的内脏器官有些衰竭，也许支撑不了多久了……

    她知道这个医院里大约有五六个植物人，截至上星期，死了两个，一个是自然死亡，另一个由于家属自称贫困，而断了他的营养针。

    苏醒的例子她没听说，走廊上的大吵大闹她倒是听见了。那是等着分财产的亲戚们，在怨恨死者遗嘱的不公平。

    希诚没有别的亲人，如果有一天，他走了，可以走得很清静。

    到时候，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楚伊菊在替罗希诚的孤儿身份庆幸的同时，想到自己茫茫的未来，眼里闪过一颗神伤的寒星。

    “所以，只要你多陪陪罗先生，经常跟他说话，他就会醒过来的！”看护大婶很笃定地建议。

    自从车祸后，她对他说过的话，还算少吗？

    写好的小说，每天为他念一段；报纸上的新闻，从社会版读到娱乐版；就连公司里最不起眼的小事、走在路上看到的一片树叶，她都对他叨累不止。

    但他并没有像电视里所演的那样，听着听着，流下眼泪。他无动于衷地躺在那儿，充耳不闻。

    她甚至怀疑，这个人人都推荐的方法，是否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陪着希诚，又坐到月朗星稀的时分，她踏着夜色，回到空旷清冷的大街。

    十二月了，圣诞节即将来临，今年，她照常寂寞。

    那本小说，像失踪了的孩子，音讯全无。有时候，她幻想若自己会在书局里碰到它，就算改了名字、面目全非，能让她再见它一面，也是好的。

    书局……对呀，已经好久没有去这个地方了，自从钱包干瘪以后，她就不敢再去。

    往带她站在那儿翻一个下午的书，做贼心虚似的，总有点害怕店员的目光。

    但今晚，心中泛起莫名的冲动，她决定再去逛逛。

    书局的门口正贴着巨幅海报，庆祝某位著名大作家的新书诞生。

    楚伊菊知道这位作家，他是近年来窜起的一颗夺目新星，他的小说专写无望的爱情、灰色的眼泪、冰凉的秋雨和暗淡的天空……并不讨喜的故事，却赚得无数掌声。

    他的名字，也带点凄冷的味道——乔子寒。

    有人对此感到奇怪，因为，通常都是轻松愉快的小说比较好卖，为什么，乔子寒能够反其道而行？

    他们也许并不知道，当一个人伤心的时候，总希望有人能陪着自己伤心，甚至比自己更惨。乔子寒的小说既是满足了失恋者的需要，而这个时代，失恋的人又是如此之多。

    他的文字，就像一只尖细的鞋，在人们心尖最软弱的地方跳舞，跳出伤感的舞步，让掉不下来的眼泪大雨倾盆，痛苦也随之排出。

    而他亦不忘在最灰暗的地方，写一点白鸽似的善良，在故事的结尾，让人看到一点希望的曙光。

    所以，喜欢他的人很多，有的读者甚至说，每天晚上要抱着他的小说，才能入睡。

    但，乔子寒最成功的地方，在于他有一个很聪明的出版商。

    他们出版的并不是他的书，而是他的人。

    当所有的女孩发现，那个创造出让人心碎文字的男人，居然是一个英俊非凡的男人时，她们疯狂了。

    这个男人才华横溢、狂邪不羁，通身散发出魔鬼一般诱人的魅力。他，却又是一个懂得爱情的男人——通过他的笔，她们知道他懂。

    就是这样狂妄而温柔的一个人，集合了女孩们关于理想情人的所有幻想，而在都市中肯出钱买书的，偏偏大多是女孩子，所以，乔子寒“很畅销”。

    当然，有时候为了配合新书宣传，他也会到电视台的脱口秀节目里露露脸、在电台的播音室里坐坐，或者，让某报社记者为他打造一篇独家专访。

    他也曾写过剧本，受导演邀请，友情客串剧中某个深情的男配角，但也总在出场后不久潇洒地死去，给观众留下遐想的空间……

    他，乔子寒，繁荣了广播业、电视电影业、报刊杂志业，养活了出版商、印刷商、中盘商、租书店的老板娘……所以，他在短短几年之内，一跃成为这个社会的宠儿，位列黄金单身汉之榜首，既有钱又有文人气息，受女性欢迎的程度，一点也不输于那些所谓的名门公子。

    楚伊菊从没像今天这样注意过他，因为，他新书的名字让她极度震惊，竟然是《情人花》？

    揉揉朦胧的眼，她抚着那印象派油画似的封面，在色彩斑斓间再次确定她所看到的。

    没错，《情人花》！

    也许，只是名字凑巧相同而已，善良的楚伊菊不敢往歪处多想。但，当书的内容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眼前时，她不得不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她的小说，相同的桥段，相同的文字，连男、女主角的名字也丝毫未改。

    呵，乔子寒，她曾经最欣赏的文坛才子，一瞬间，形象化为大海上的泡沫，美好却灰飞湮灭。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或者，世界上根本没有乔子寒这个人，那个出现在镜头前的帅哥，也是临时的替身演员。

    书商愚弄了整个社会，而她……她有什么资格责骂？她也是帮凶之一。

    楚伊菊在书架前呆立半晌，直到旁人伸手取她面前的一本书，才回过神来。

    很久没买书了，今天，就买一本吧。

    这个本该属于她的“孩子”，如今已经视她为陌生人了，但，仍然应该庆幸，她还是找到了它，并且发现它现在“活”得很好，比跟着她的时候，出名千万倍。

    买一本，就当做纪念吧０孩子”不在了，它的照片总该留有一张。

    楚伊菊苦笑地对视她的《情人花》，浑然不知她的生活将因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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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已经两年了，圣诞在她总在医院里度过。

    街上，她不敢去，怕成双成对的情侣刺伤她的眼睛；家，她也不敢回，怕热闹的电视节目与她的清冷相映成趣。

    她只能孤独地待在医院里，陪着一个没有知觉的人。

    但今年，好像有点事做了——翻阅那本《情人花》。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书宝宝变漂亮了，不仅有了鲜亮的封面当外衣，内在的文字也有人替它润色过。

    润稿的编辑肯定是个高手，用一支精准的笔把她的句子升华了。

    看着看着，楚伊菊竟然很想认识这个润稿的人，甚至觉得她的孤苦心境，惟有这人才能懂得。

    呵，她大概永远也不会认识这人是谁。说不定，对方跟她一样，也是书商从某个角落里挖来的，付了钱，润了稿，随即走人，连电话也不留一个。

    铃……铃……

    是什么在响？这三更半夜的医院走廊上竟传来电话铃声，真是怪事。

    “楚小姐，”夜班护士轻轻敲了敲门，“找你的电话。”

    “找我的？”楚伊菊一怔，“打到这儿来了？”

    会是公司有事吗？记得她曾留过医院的电话给老板的秘书，因为她没有手机，而她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医院和租赁的小公寓。

    “楚小姐——”电话里传出一个女音，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总觉得有点熟悉。

    “哪位？”楚伊菊迷惑地问。

    对方笑了起来，“一个多月没见，就听不出来了？我是方琳埃”

    方琳？！那个书商？

    “有、有事吗？”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话语。

    “今天晚上是圣诞节，楚小姐打算一直待在医院里？出来玩呀！”对方热情得像个老朋友。

    “对不起……”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的楚伊菊觉得问题太多，一下子不知如何问起，“方小姐，请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要找一个人还不容易吗？我方琳别的本事没有，找人最在行！”她呵呵地笑着，“楚小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不过，等会儿见了面，你会全明白的。我派车去接你，十分钟后到，好吗？”

    “不，”楚伊菊轻而坚决地答，“除非你能先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找我？”

    “唉……”方琳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也是一个倔强的人。好吧，我说！其实……是乔子寒想见你。”

    “乔子寒？”这个答案更让她愕然。这世上，真有乔于寒这个人？

    “呵，相信你也看到那本书出版了，我就不用多说了吧？子寒他很欣赏你的故事和文笔，所以，很想和你见一面。”

    “可是我不想见他，”一个空壳而巳，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如果是那个润稿的编辑想见我，倒还可以考虑。”

    “谁？什么润稿的编辑？”这下换方琳惊讶了，“哪来的润稿钢辑？你不知道子寒的脾气有多坏，这个世界上哪有人敢改他定的稿！”

    “什么？”这么说……那本小说是他改的？可能吗？他不是一个买下影子写手当替身的人？

    既然他有如此高深的功力，哪还用得着别人代笔？

    “楚小姐，总之你见到他之后，一切就清楚了，我知道你很好奇。来吧，快来……”

    方琳若不当书商，准可以去当个骗死人不偿命的政客。她不断引诱的话语，竞让楚伊菊有了一点心动。

    呵，无聊的圣诞夜，姑且就把这次神秘的约见，当作一场娱乐吧。

    汽车驶向山间，乔子寒的别墅若隐若现，纯白的颜色，仿佛丛林中栖息的一片雪。

    但入了院门，楚伊菊才发现此处并不纯净，只见花园里簇拥着乱哄哄的人群，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在为圣诞狂欢，如同群魔乱舞。

    这样的喧嚣，跟楚伊菊想象中的作家生活，天差地别。

    原以为作家都很孤僻，独自在清晨的山头散步，把落叶夹在诗集里，手指有烟草的香味在缠绕，思维与尘世远离。但，乔子寒明显另类。

    对呀，她差点忘了，他并非一个真正的作家，他只是一个剽窃者而巳。

    “楚小姐，请您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找方小姐。”司机将她安置在一棵圣诞树下，她只能静静地静待。

    树被装饰得很明亮，就像一只镶满钻石的璀璨皇冠。她抬眼望去，可以看见树顶的星。

    那一年，就是在这样的树下遇见希诚的吧？

    那时候，她被父母宠着，行为举止像个刁蛮的公主。家里常开舞会，她穿着从巴黎空运来的裙，雪纱在骄傲的转身时飞旋。

    可如今……她裹着灰色的大衣，缩在花园的角落里，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心里并不怪谁，毕竟这样的生活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只是偶尔在思绪民游的间隙，独自品尝一抹心酸。

    “哈罗——”

    眼睛从明亮的树冠移回昏暗的人间，楚伊菊不期碰上一张戴着魔鬼面具的脸。这鬼面人物，正嬉皮笑脸地向她打招呼。

    “漂亮的小姐为什么不跳舞！”他以戏谑的声音问。

    “因为我在等人。”他淡淡地回复一个微笑。

    “你的王子失踪了？”

    呵，她的王子没有失踪，躯壳仍躺在医院里，只不过失去了灵魂。

    “不如甩了他，跟我跳一曲吧！”对方提出邀请。

    “遗憾的是，我没有跳舞穿的裙子。”她并非害怕男子的邀请，而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跳舞了，一双灵巧的脚，早已褪化至僵硬。

    “漂亮的小姐一定能跳出漂亮的舞步，不用裙子衬托！来吧……”鬼面长臂一揽，将她搂入怀中，带着她轻轻旋转起来。

    楚伊菊有一刻的失神，头稍稍昏眩，耳际恍恍惚惚听到一支曲子，犹似过去十分熟悉的舞曲。

    这人的胸膛很厚实，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清爽如春季的青草。冬天的夜里，他却只穿一件单衣，或许方才狂欢过度，竟有淡淡的汗水洒在古铜色的脖间。她一伸手，便触碰到他坚硬的臀迹

    这是真正有生命的肌肤，像从前的希诚，安全地环绕着她。

    可现在，希诚的肌肤是软的，是麻的，每次替他做按摩，她都好伤心——安全感已经消失。

    男人一边拥着她舞蹈，一边吹着口哨。口哨里的音符，与乐曲中一模一样。

    “每次听到这支曲子，我就会想起十八岁那个夜晚，在那棵挂满银铃的圣诞树下，第一次见到他……”男人附到她耳边轻轻地说：“小姐，你沉睡的王于还没醒吗？”

    什么？沉醉在舞曲中的楚伊菊猛然惊起。

    她曾经写过的句子，眼前的陌生人怎么会知道？除了希诚，知道这一切的，就是那本小说。而知道她是小说作者的，除了方琳，只剩……

    “你、你是乔子寒？”她低呼了声。

    男人呵呵一笑，手一扬，魔鬼的面具瞬间除去，露出闪亮的脸庞。这张英俊绝伦的脸，她曾在电视上见过。他，就是乔子寒。

    “楚小姐，幸会。”

    他不似一般作家那样深稳，不眠的发拂在脸庞边，带一丝性感的凌乱。他的笑容并不虚假，看起来很真诚，隐约中，藏着大男孩般阳光的意味。他如此的出现，绝对出乎她的意料。

    “怎么，觉得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乔子寒？”他一针见血的准确猜测，有如看透她的心般，“不过，楚小姐倒跟我脑海中的那个人丝毫不差。”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

    “别忘了．我看过你的小说，而你把你自己写在小说里了。”他彬彬有礼地轻握她的手。

    “听说乔先生想见我，”楚伊菊感到手指颤抖了一下，“我有什么值得让您如此大费周章？”

    “能够写出《情人花》的女孩，当然值得我千方百计找到她，”乔子寒谈笑，薄唇一扬，足以迷倒众生，“这本小说，是我五年以来看过最好的小说。”

    这算是最高赞赏吗？听说，他很少夸奖人，如此铺张的赞美，更是闻所未闻。

    “那么五年前，你看过的更好的小说又是哪本呢？”她一时好奇。

    “敝人的处女作。”

    嘿，真是一个狂妄的家伙！

    “你确定那真是你写的？”楚伊菊忍不住嘲讽。

    “为了它，我曾经有半年的时间，晨昏头倒，不见阳光——你说，它是我写的吗？”乔子寒倒不生气，仍然笑意盎然。

    半年不见阳光……她自认，在最最努力的时候，也做不到这样。楚伊菊不禁为之动容。

    “既然如此，那你现在为什么会……”她的语气软了下来。

    “买你的小说？”乔子寒掠掠被晚风撩起的发，“不，楚小姐，你弄错了，不是我要买的，是他们要买来用我的名字出版。而我早就想封笔了，可是他们不让。”

    “他们？”他们是谁？

    “把我捧红的人。”

    “其实罪魁祸首是我——”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方琳站到了他们的身旁，“是我不让他封笔的，我舍不得一个才华横溢的男子就此毁了前途！子寒现在只是暂时思维堵塞，写不出稿，所以，楚小姐，我买你的稿，只是为了帮他渡过这段困难期。”

    “哈！”乔子寒大笑，“方琳，在我面前不用说这么漂亮的话。谁都知道，其实你就是为了赚钱！”

    “赚钱有错吗？”她亲热地挽起楚伊菊的手，“楚小姐你说，赚钱有错吗？”

    赚钱没错，可是为了赚钱欺骗大众，有点说不过去。

    “你看，这本小说这样出版，既救了楚小姐你的急，又帮了我们子寒，一举两得，皆大欢喜，多好！”方琳得意扬扬道：“楚小姐，有没有兴趣再跟我们合作？以后你每个月给我们提供一本小说，稿费给你加到八万块一本，怎么样？这可比你在那间小公司赚的多了，你现在的月薪是两万五吧？天呵，累死累活，才两万五……”

    楚伊菊怔住，一刹那，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千方百计把她骗来，哪里是只想“见见她”这么简单，他们是要把她拖入他们的圈套里，从此沦为写作奴隶。

    当一回“影子”，巳经够了。现在，她已经救了急，不需要再一次遭受良心的谴责。

    “对不起……”她转身就走，“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楚小姐！楚小姐！”

    方琳跟在她身边呼唤，但她充耳不闻，脚步匆匆，甚至撞翻了一个侍者端的盘子。

    她要快点逃，逃出这诱惑的魔域。

    今天晚上，就当做了一场梦，梦中，有一个戴着鬼面的男子，邀请她跳舞……不知怎地，她竟觉得这个梦，如果没有方琳的出现，还蛮美好的。

    山间的夜晚异常寒凉，楚伊菊奔到大门口，才想起她这会儿无法叫到出租车。

    可是，既然已经逃离，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楚伊菊裹紧大衣，在漫长的山道上行走，她的脚有点肿，鞋子夹得她发疼。

    一束汽车的灯光掠过她，不久传来一道煞车声，“楚小姐——”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音正唤着她。

    是他，乔子寒？

    “上车，我送你。”他打开车门，以命令的口吻道。

    “不……”堵在心口的怨气让她拒绝。

    “这一带不安全，上星期有个少女也是像你这样，堵气的在山道上乱逛，结果被歹徒轮奸至死，”乔子寒坏坏地笑，“小姐，你死了不要紧，但请别忘了你那可怜的男友，他还躺在医院里，等着有人为他付住院费……”

    “闭嘴！”楚伊菊瞪他一眼，迫于恐吓，她坐进了车里。

    “楚小姐，请你相信，事前我并不知道方琳会说那番鬼话。我约你来，真的只是想看看《情人花》的作者。”车子一开动，蓝调音乐充满一方空间，黑人歌手唱到低徊处，乔子寒轻轻地说。

    还得去帮希诚买一套换洗的内衣……

    上了百货公司二楼，看见转角处有人戴着花花绿绿的尖帽子，将一把透明的气球分送给路过的小朋友。小朋友们有的跳起来争抢、有的指着空中大声嚷嚷，一方角落热闹非凡。

    气球上写着某大公司的名字——趁着新年之际给孩子们分送礼物，不过是一种软性广告。

    这一切本来没什么稀奇，但楚伊菊却看得目瞪口呆，因为她发现那个分发气球的“尖帽子哥哥”竟是乔子寒！

    那晚他送她回家后，他只说了声“谢谢”便奔进公寓。一觉醒来，她决定把那幢山间别墅、那番让她心中不快的话语、那个拥着她跳舞的人……统统忘掉。

    但此时老天又在捣蛋，让她再次碰到了他。

    气球分发完毕，孩子们一哄而散，乔子寒无意中侧目，也看到了她。

    摘下尖帽子，他微微一笑，楚伊菊忽然觉得“倾国倾城”四个字也可以用来形容男人。

    “嗨，楚小姐，这么巧？”他坦然地打招呼。

    “大作家居然打这种工？”楚伊菊不解地蹙蹙眉，“是想体验生活吗？”

    “生活我早就体验够了，”乔子寒把手插在裤袋里，随意的一个姿态都如此潇洒，“我只是喜欢玩。”

    身穿休闲衣及吊带牛仔裤，一双旧旧的球鞋，他此刻的样子像个亲切的邻家大哥哥。

    “大哥哥——”果然，有个小孩拖着圆滚滚的身子跑上电梯，气喘吁吁地唤他。

    “什么事呀？”他和蔼地蹲下，与那小矮子平视，笑眯眯的模样同电视上那个酷酷的名作家相差十万八千里。

    “还有气球吗？”小胖子歪着头问。

    “今天没有了。”他摊开空空的手，表示自己没有撒谎。

    “哦——”小胖子眨眨可怜兮兮的眼睛，遗憾地嘟起嘴，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不过还有这个！”乔子寒跳到他的面前，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玩具，“蜘蛛人！”

    “咦？”小胖子顿时眉开眼笑，捧过礼物，朝他大大地鞠了一个躬，“谢谢大哥哥！祝你和你女朋友新年快乐！”

    呃？女朋友？这小子从哪里想出这么句祝贺词？楚伊菊发现方圆十米之内，只站着她一个女生，脸儿不禁烧红。

    小胖子举着玩具跑开，乔子寒则痞笑地望向她。

    “那个‘蜘蛛人’……你从哪里变出来的？”楚伊菊急忙岔开话，遮掩窘态。

    “我经常吃糖果，”乔子寒回答她，“商家喜欢在糖果袋里附送这种小玩意，所以，我的口袋里也装满了‘蜘蛛人’。

    经常吃糖果也能保持如此结实完美的体形？上帝果然不公平，似乎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这个男人——英俊的外表，惹人嫉妒的才华，还有出名的好运……

    “你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那当然！”他奋力点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卖冰淇然！”

    “嗄？”楚伊菊怔愣，“大作家的最高理想居然是去当冰淇淋小贩？”不是拿诺贝尔文学奖？

    “我觉得那是一种很快乐的工作，每天面对五彩缤纷、清清凉凉的冰淇淋，有很多小孩子围在你身边，尤其是在夏天。将来，我肯定是要去卖冰淇淋的．看到哪个小孩长得胖、长得可爱的，就多给他一勺，逗他甜甜地叫我……嘿嘿，其实我也很喜欢吃冰淇淋啦！”

    “真正的原因是你自己想吃吧？”楚伊菊哈哈大笑，“这么喜欢小孩，干脆将来叫你太太多生几个！”

    “我永远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小孩……”乔子寒忽然深眸一凝，“因为，我永远也不会结婚。”

    “为什么？”刚刚轻松起来的气氛随之凝固。

    “因为，我是个没有责任感的人，给不了女人任何承诺……”他扬眉笑了，伸个大大的懒腰，“啊！收工喽！小菊菊，等会儿有没有空？一起去打电动吧！”

    小菊菊？打电动？这是在跟她说话吗？楚伊菊疑惑。

    “看你的样子，肯定是那种一辈子也没打过电动的乖乖女生，”他大刺刺地上前拉住她的手，“来，让我来解放你！”

    厚掌烙上她的肌肤，如那夜一般，她的心再次瑟抖。

    “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楚伊菊才刚想找借口抽身逃离，突然不知打哪里来的人声帮了她的大忙。

    视野中，正叉腰瞪眼的方琳站在电梯口。

    “咦？楚小姐也在？这么凑巧？”方琳与她同样错愕。

    “你的出现才叫‘凑巧’，”乔子寒满脸不悦，“简直让人怀疑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没错，本人正是追踪到此！”方琳不甘示弱，头一扬，胸一挺，手指直截那张俊脸，“拜托，乔先生，注意点形象好不好？你可算是本人千辛万苦塑造出来的公众人物，居然穿着吊带牛仔裤在这里发气球？你不要以为你的书迷从不逛百货公司！”

    “我穿什么、做什么轮不到你管。”乔子寒径自拉着楚伊菊往前走，“换了我老婆，或许还有点资格。”

    小手极想往后缩，但前方的男人丝毫不允许她的退避，楚伊菊万般无奈地跟上他。

    “姓乔的，你给我站转—”方琳气得直跺脚。

    乔子寒很听话地在内衣专柜前笑嘻嘻地站祝

    “有何贵于！”他指着衣架上一缕粉红，“小琳琳，难道想让我送你一件这季的新款？哇，‘集中托高型’！很适合区弱的你哦！”

    “你你你……”方琳气得牙关打颤，“马上道歉！否则下次没人帮你跟出版社谈稿费。”

    “根本不用谈，因为我不打算再写书！”乔子寒不乱不惊地回应。

    他再次前进，而纠缠不休的人也跟着紧追不舍。

    “喂，”忽然，他主动停下步伐，露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小琳琳，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什么？”方琳挑起眉。

    “你今天特别漂亮……”他欺身上前，环住方琳的腰，吹着热气的唇，轻擦她的耳际。

    被松开的楚伊菊不知这家伙要搞什么鬼，她只是看见他趁对方不注意时，偷偷从架上扯下一条蕾丝内裤，塞进方琳的皮包里。

    “快跑！”刚想出声，乔子寒已一把捂住楚伊菊的嘴，迅速地连拖带拉，拽她往前奔。

    “姓乔的，你敢逃——”

    身后，方琳当然奋力追逐，可惜，她刚到门口，便被两名警卫拦祝

    “就是她！就是她！东西就在她的皮包里！”回眸望去，她身后竟还有一名女店员追得满头大汗，好像刚参加完赛跑。

    “小姐，请先付款后再离开。”警卫晃晃那条从方琳皮包里搜出的蕾丝内裤，很有礼貌地说。

    楚伊菊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安全的停车场后，才将刚刚那一连串事件搞懂。

    “你栽赃！”她尖叫指控。

    “对呀，”乔子寒毫不闪躲，直言不讳的承认，“只有这样，我俩才能摆脱她的魔爪。现在，你是跟我去打电动，还是回医院陪你的心上人？”

    “我不会打电动，”他的招数有趣亦有效，但毕竟不够人道，“也不想学。”

    “哦，是这样，”眼眸一闪，他像明白了什么，“好吧……与其让你陪我这个讨厌的坏蛋，不如放你回到心爱的男友身边。”

    讨厌的坏蛋……呵，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然而聪明的他也有估计错误的时候。

    不，她并不讨厌他，那言行间的不羁和坦荡，甚至折服了她的心。也正因为这一点“心折”，让她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慌。所以，她要躲开。

    “他不是我的男友……”她不轻易对外人吐露的话语，此刻冲口而出，不知是为了斩断他对自己特殊的热情，还是情不自禁地把他当成了倾诉的对象，“他……是我的丈夫。

    “丈夫？”乔子寒俊颜一僵，“可我没看见你的手上有戒指。”

    “我卖掉了……”楚伊菊捏着无名指涩笑，空空的光洁肌肤，像在暗示她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会迟早沦为一场空，“那时候急着筹钱缴住院费，所以……那枚戒指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连希诚留给她的惟一纪念都失了踪，她忽然睫毛轻眨，有泪欲滴，却怎么也滴不下来。

    守候的这两年，她的泪来早已干涸。

    一向多话的乔子寒此刻却没有说话，他好像在看着她，灼人的凝视愈加刺痛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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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楚伊菊没料到今天是逃跑的日子，才在百货公司里跑一回，这会儿，她到了医院又要跑一回。

    因为，那个专门负责催她缴住院费的齐医生，这会儿出现在走廊上。

    日子过得真快，又一个月飞也似的逝去，那五万元稿费已被她花费殆尽，此刻，囊中再度空空，她只得再度逃跑。

    说起来，医院也算仁厚，看在她是老顾客的分上，从不往她的脸上砸账单，只是派希诚的主治医生，温和地旁敲侧击，直敲到她无地自容、乖乖筹钱。

    “你在干吗？”先前拉着她奔跑的乔子寒，此刻却反被她拉着闪避到柱子的后面，不禁满脸好奇。“遇到仇家了？”

    “不是……”楚伊菊探头张望，小声回答，“是希诚的主治医生……”

    “一个医生有什么好怕的？”他惊讶地扬眉。

    “当然可怕……”齐医生催她缴款时，不仅动之以情，还晓之以理，叨叨絮絮的功力几乎能把人给逼疯。

    楚伊菊正在思考如何脱险，忽然——

    “罗太太！”

    鬼魂似的白衣不知何时飘到了她的身后，一张和蔼的脸笑盈盈地看着她。

    “小菊菊，他在叫谁？”乔子寒狐疑地望着这个医生模样的人。

    “他，他在叫罗太太。”楚伊菊没料到，她僵硬的身形打了个寒颤，“罗太大就是……我。”

    “罗太太，每次你都躲到柱子后面，下回再想捉迷问，能不能换个地方？”齐医生客气的语调幽幽提议。

    “齐、齐医生……这个月的住院费能不能……”

    “能不能再拖两天？”齐医生的表情固然柔和，但追款的眼神很坚定，“罗太太，每次你都这样说，下次能不能换个句子？”

    “原来你是在躲债！”乔子寒恍然大悟，发出惊天爆笑，将楚伊菊从藏身之地光明正大地拖出来，“喂，早说嘛！一点债，有什么好躲的？”

    “对于我这样的穷人来说，当然要躲。”楚伊菊小声地嘀咕，心里有些怨恨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家伙。

    但，她的嘀咕声很快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愕然的眼睛。

    乔子寒正掏出钱包，大张大张的钞票立即亮相。

    “在哪儿缴费呀？我去办就行了！”又见他递上一张名片，“总之呢，以后到了要缴费的时候，就打这个电话好了，会有人来付激的。”

    “嗯——”齐医生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她的心催她拒绝这份“好意”，但困窘的现实却逼迫她接受。

    “喂……”她扯扯乔子寒的衣袖，“你不用留那张名片的，下个月我肯定会有钱……”

    “你怕我被医院敲诈吗？”他嘿嘿一笑绽颜，“放心啦，那不是我的名片，而是方琳的。”

    “呃？”他拿着别人的名片到处乱发？

    “我一直拿方琳的名片当金卡用，”他搂住她的肩头，诡异地眨眨眼，“我没钱的时候，都会叫催债的人打那名片上的电话，而方琳为了拿到新稿子，不得不替我付账，哈哈哈……”

    “乔子寒！”他正洋洋自得之际，有人咬牙切齿地打断他的狂笑，“你又拿我的名片惹事生非了，嗄！”

    “咦？”乔子寒揉揉眉心，“小琳琳，你今天怎么阴魂不散的，居然跟踪到这里来了？”

    “哼！”好不容易从百货公司一场混乱中解脱的方琳，岂会善罢罢休，“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楚小姐的。至于她们，才是来找你的！”

    振臂一挥，她身后不知从哪儿涌出一群美少女，发出浪潮般的呼喊声，将乔子寒团团围祝

    “子寒哥哥，我是你的忠实书迷，可不可以帮我签个名……”

    “子寒哥哥，真没想到会在医院里遇到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拍张照……”

    “子寒哥哥，听说我得了癌症，你可不可以陪我过最后一个生日……”

    楚伊菊满眼人影乱窜，手不知被谁牵住，带领着她突出重围。她踉跄地奔至医院的中庭花园，淡金的阳光下，她看到方琳笑意灿然。

    “方小姐，那些书迷是你找来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哈哈哈，”方琳大力地点头，“这叫以牙还牙！他设计让警卫围住我，我就不能让他的书迷来堵他吗？哼，看看是百货公司的警卫多，还是他的书迷多！赖我偷东西也就罢了，居然赖我偷的是内裤！可怜的子寒呀，你今天就别想脱身喽！”

    恶狠狠的脸在转向楚伊菊的时候，化为讨好的表情，“来……找个地方，我们聊聊。”

    楚伊菊万万没想到，方琳与她聊天的地方，不是某间充满闲情逸致的咖啡屋，而是方琳的家。

    这个孤僻的时代，人与人之间日渐疏离，请朋友到家里做客是很稀奇的事，何况，她俩还算不上朋友吧？

    更让她惊愕的是，方琳把她直接带进了自己的卧室。

    “呃！方小姐，你到底想跟我聊什么？”楚伊菊抑制住心中的害怕。

    方琳的家素素净净的，就连卧室也几乎一片雪白，落地长窗前摆了一沙发座椅，如今她们就坐在这儿聊了起来。

    “老话题，”方琳开门见山地切入，“希望你能继续跟我们合作。”

    “可是……我想我那天的回答已经很清楚了。”叫她继续当骗子？免谈！

    “那你打算以后不写了？”

    “没有呀……”当作家是她的梦想，怎么会因为一本被出卖的书就放弃？“我会写的，只不过，我想自己投稿到出版社试试……”

    “然后呢？”方琳冷笑，“当一个默默无闻的新人，挣着三餐不济的稿费？楚小姐，不是我危言耸听，作家很多人想当，可好运未必人人都有！”

    “这话我听过。”每当她吐露自己的梦想，都会惹来周遭的嘲笑，人们对她的劝导都大同小异，四个字——骂她“不切实际”！

    “楚小姐，我知道你一直很瞧不起我们这些做‘中介’的，不要否认！”方琳挥手打断地想插入的话语，“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得出来！我方琳在社会上浮浮沉沉这么些年，连这点脸色都不能领会，岂不白泡了？不过，你肯定不知道我以前也是个诗人。”

    “诗人？”楚伊菊瞪大眼睛。油滑的生意人用清高的诗人……这距离好像有点远。

    “我出版过一本诗集，应该可以算是个诗人吧？”方琳的笑容忽然隐约浮现一丝苦涩，“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

    “那为什么你现在……”

    “现在不写了？”方琳走至窗边，手一扬，“啪”的一声，光亮中床单随风飞舞起来，“当年，我自费出版的诗集，印了一千本，只卖出四百本，剩下的六百本堆在这里。”

    楚伊菊定睛一看，心情霎时难以形容。原来，铺在床单下的并非床垫，而是一排整齐的书。

    书已经不算新了，过时的封面、磨损的边角，标示出它年代的久远。可是，从那书页紧紧密密的模样同样可以看出，它们绝大部分从未被人翻过。

    它们让她想起了那些沦陷的古城，沉睡在地底下，千百年后被人们挖掘而出，曾经的文明与辉煌让人叹为观止，可是，人们能为它们做的，也只有叹为观止而已了……

    方琳把卖不出去的书，做成一张“床”，夜夜躺在上面，算是哀悼。

    楚伊菊像抬起一片枯叶般，拾起其中一本，信手翻开，诗句撞入眼帘——“我顺流而下，义无反顾，握着夜的大杯。”

    书名页上印着方琳的笔名：端木紫。

    “端木紫？”楚伊菊惊叫出声。

    她知道这个名字，而且是她还在念书的时候就听说过。端木紫，她的学姐，十六岁获文艺创作大赛第一名，被称为最有前途的天才少女诗人。

    “方小姐，你……你真的是端木紫？”她不确定地再问一句。

    “很多人都不相信那是我，”方琳苦笑，“有时候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端木紫，好久以前的名字，像个死了的人。”

    “方小姐……”楚伊菊无言以对，“不好意思……”

    “不用觉得抱歉，”方琳恢复乐天的表情，拍拍她的肩，“现在你相信那句话了吧？想当作家的人很多，可是，有运气的人却并不多。你方姐我就属于那种倒霉鬼！况且比起我来，你的处女作一出炉就畅销三万册，应该知足了。”

    “可是……那又不是用我的名字出版的。”楚伊菊嘟嘟嘴反驳。

    “用谁的名字出版不是一样？只要作品有人读，能流传于世，而你又有钞票装进口袋，我觉得真的没有必要计较一个虚幻的笔名。”方琳安慰她，“或者，你可以想你就是乔子寒，上午的那个男人不过恰巧跟你同名而已。”

    “呵——”楚伊菊耸肩一笑，如此愚人自愚的想法，竟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其实子寒刚出道的时候，也很惨的。他脾气强，不允许编辑修改他的文字，而且，笔下的故事又那么灰暗，所以，他的第一本小说，投稿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有人前帮他出版。”

    “两年？”老实说，一个月她都觉得长得可怕，两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久。

    “我记得那时候，天天陪他跑出版社，赖在人家编辑部里不肯走。现在我的人脉那么广，大概就是那时候‘赖’出来的，嘿嘿，因祸得福！”

    方琳把诗集仍回床上，身子一趴，躺到她这张别出心裁的大“床”上。诗集的封面是清淡的蓝色，她就像出在一湾回忆的海上。

    “伊菊，你现在需要钱，而我们更需要你……看在子寒今天帮了你的分上，你就再帮帮我们吧。”

    是呵，今天在医院里，若没有乔子寒，被逼债的难堪必然得再承受一次。

    楚伊菊知道她欠的，不仅是他的钱，还有他的情。

    何况，这种跟医生、房东捉迷藏似的生活，她实在不愿再过下去了。为了希诚，或者为了她能平安度日，她就无须顾虑太多地答应吧……

    她、方琳、乔子寒，既然都是同病相怜的人、互相“帮一帮”又有何不可？

    落地长窗大敞没有遮掩的帘，阳光刺着楚伊菊的眼睛，她心烦意乱，想快快逃离这个令她局促的房间，为此她只得点了点头。

    然而，上帝像是为了惩罚她与诈骗犯们同流合污，二月的一个清晨，医院打来一通残酷的电话。

    “罗先生情况不大好，请您马上来！”院方紧急通知她。

    这一刻，楚伊菊心里出奇的平静，耳边甚至可以听到空气游走的声音。

    白色的床单覆上俊颜，半晌之后，她才想起自己应该哭。

    希诚终于走了……两年前就早已预料到的结局，今天才发生，能赚取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她该为他庆幸吧？

    可是，这些赚来的日子，又有什么用呢？他毫无知觉地躺在那儿，灵魂既上不了天堂，也落不回人间。早知如此，不如不要耽误他的轮回转世，好让他早点看见天使。

    从前，她曾痛恨那些中断病人营养针的家属，现在，她反倒有些理解他们的做法了。或许，他们并非完全为了省钱，而是为了不让亲人多受病痛的折磨吧？

    楚伊菊睁着一双干涸的眼睛，从容地处理罗希诚的身后事。然而她过于冷静的态度，却让护土们在背后悄悄议论，这位守了丈夫两年、看似忠贞的罗太太，说不定早已红杏出墙。

    她没有精神理会这些怪异的目光，只是一心想着，她该替希诚我一块什么样的墓地？

    下葬那天，齐医生和看护大婶也来了，加上她一共只有三个人，看希诚的骨灰坛缓缓沉到地下，而附近不知谁家的葬礼上，亲属们排成一队蜿蜒的长龙，哭天抢地为一个夭折的婴儿送行。两块墓碑前，冷清与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希诚真是一个孤独的人，活着的时候，没有父母、很少朋友；现在走了，连送行的场面也如此寂寥……

    呵，不过他总比她好。如今他一了百了，她还得在人间继续遭受折磨，而且，将来黄土一杯，不知是否会有人来送她？

    强行支撑了两年的神经，这会儿，全然崩溃。

    她原本就是一个连走路都会叫苦连天的懒惰女孩，只不过努力装出一副坚强的模样，每日上班、去医院，风雨无阻。如今，她终于能够恢复习性，休息一下，卸下伪装……多幸福。

    楚伊菊在公寓里接连昏睡了两天，懒得吃东西，也懒得下床。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必为了谁辛苦赚钱，再也不必为了谁匆匆地奔走于医院和公司之间，她可以充分发挥懒人天性，睡睡睡……

    呵，当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听她说话、值得她牵挂，这世上只剩她。

    二月，正值过年期间，不用上班，没人管她，所以，她可以自由地躺在床上，连房东太太也不再来敲门。

    躺着躺着，楚伊菊突发奇想，想到了那些独自死在公寓里的人。

    他们的尸体是怎样被发现的呢？好像通常是送牛奶或报纸的送货员报的警。

    嘿嘿……她没有订报纸，也没有订牛奶，如果她就这样追随希诚而去，恐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到时候，肯定会把房东太太吓个半死！那个总是凶神恶煞的老太太，被吓一吓也蛮有趣的。

    寒夜的风敲打着房门，楚伊菊不断地遐想，嘴角抽动着神经质的笑。

    “砰……砰……”

    风好大呀，吹个没完没了，房东太太的门这下可惨了，万一真的被撞坏，她可不付修理费。而一个死去的人，应该没人会叫她付修理费吧？叫也是白叫。

    “砰砰砰……砰砰砰……”

    不对！风可没有这么大的力气，这拉门的，显然是一个人！

    楚伊菊不用起身证明，一眨眼，就看到了房门轰然震开，乔子寒撞了进来。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滑稽的模样，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满脸焦急，他一进门就东嗅嗅、西闻闻的，似乎在确定是否有瓦斯味，然后，奔到她的床头，寻找安眠药瓶。

    哈，乔子寒这家伙要失望喽！难道他不知道，自杀的人并非都需要瓦斯和安眠药的帮助的吗？其实只需静静地躺着七天不喝水，就可以唤来死神了。

    “你没有干傻事吧？”那家伙坐到床边，逼视她的眼睛。

    乔子寒凝眸中迸发着疼痛，胡碴未刮尽的下巴，欲言又止的话语，涩涩滚动的喉结，男人为一个女人担心的时候，竟是如此迷人。

    他，在为她担心吗？没有道理……他们甚至不太熟。

    “该死！”他后知后觉地跳起来，“你在绝食！”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一阵风地冲了出去。本以为他会去叫救护车，但是没有，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提着热腾腾的肉粥。

    “把这个喝了！”他恶狠狠地命令，不容分说地撬开她的嘴，托起她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将粥由滚烫吹至温暖，一口一口，喂她吃下。

    热度落入胃中，整个人像是被灌回了灵魂，虽然楚伊菊仍没有力气说话，但眼神顿时清明了许多。

    乔子寒很生气地瞪着她，一举手一投足都让她担心，他是否会打她……

    但他只是替她盖好被子，命令她闭上眼睛，好好睡觉。然后，每隔三个小时，他就将她强行唤醒，喂她吃一次东西。

    开始总是粥，后来水分渐渐减少，米饭、青莱、面包、鸡腿……食物变得正常起来。

    这已经不知是多少天以后的事了。

    他就这样不请自来地住进了她的家，霸占了她客厅的沙发，看她的电视，用她的厨房和冰箱，强迫她吃东西，独自一人不停地说着无人回答的废话。

    当她有力气活动时，他就把她抱进浴室，扔进浴缸里逼她洗澡。

    “不想让我动手，就自己脱衣服！”他喝道。

    于是，她只好服从，在他关门出去后，整个人浸泡在暖暖的水中，洗净油腻的长发和一身快要发臭的肌肤。

    裹着他为她准备好的雪白浴衣，楚伊菊从浴室里出来，看见满屋子的阳光，感到自己像是从地狱中钻出来一般。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我想出去走走。”她终于开口。

    乔子寒脸上闪现一抹惊喜，但马上强装镇定，挑了件大衣包住她，带她出门。

    阔别已久的街头似乎有了点儿变化，严寒过去后的树梢，添了几片新绿，过完年的人们，或许是休息够了的缘故，步伐格外矫剑

    楚伊菊径自往前走，乔子寒就默默地跟在后面，她去哪儿，他都不阻止，似乎她愿意活动，他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当楚伊菊在水果摊前挑起一粒橙，他马上付钱；当她站在电影院的巨幅海报下，他立即买票。

    在旁人眼里，他也许就像个可怜兮兮的追求者。

    但没人知道，楚伊菊此刻的心里，根本没有这个“护花使者”，她拿着橙、看着电影，脑子里却回忆起多年前跟罗希诚一起上街的情景。

    那时候，她好快乐，每天除了笑还是笑，生活平静而幸福，连个坏人都设遇见过。希诚说，她是无忧的傻子。

    上天在嫉妒她吗？所以为她安排了这样的下抄…

    出了电影院，她继续走着，转搭上巴士，最后，直走到当年常去的海湾。

    已是日落时分，又恰逢冷天，海滩上空旷无人，昔日蔚蓝怡人的海水，此刻一片灰蒙，楚伊菊就在沙与贝壳中坐下。

    而乔子寒，也一声不吭地坐到她的身边。

    “他临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跟我说……”

    或许，是面对无边无际的大海，她终于有了倾诉的勇气，或许，是因为有了他在一旁长久的注视，她才幽幽吐露心中的话语。

    “别人都可以听到遗言、遗嘱，我却什么也听不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那样办丧礼，是否能让他满意……他已经两年没跟我说话了，再怎么样，也要醒过来看我一眼呀，我都快忘记他的声音了……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风很大，扬起了她的发，甚至吹起了她厚重的大衣。乔子寒环臂绕住她，挡住这狂野的风。

    这—瞬间，她感到自己的眼泪终于要滑落下来。憋了两年的泪，不知是被眼前的风吹落的，还是被那温暖包裹着她的身体融化而掉的。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任劳任怨的人……有时候，心里好恨他，恨他怎么可以这样恶劣，自己舒舒服服躺在那儿，却让我忙来忙去……再怎么样，他也应该醒来夸我几句，人家这两年变得这么勤快，他都不夸我……结婚的时候，还说不让我做家务呢，他骗我……”

    乔子寒没有答话，只是搂住她，愈来愈紧。

    “你说，他是不是在怪我？”忽然抬起晶莹闪烁的眸，楚伊菊担心地问：“怪我笨手笨脚的，没有把他照顾好？又或许怪我没有能力替他换间更好的医院，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内脏器官衰竭而死掉……他走的时候，真的没有一点痛苦吗？“

    “不会的，”乔子寒这才出声，声音里有一丝哽咽，“你这么能干，他怎么会怪你呢？”

    “是吗？”她望向茫茫大海低喃着，似乎毫无自信。

    泪水一波又一波，渐渐往沙滩上蔓延。

    “涨潮了，”乔子寒握住她已被打湿的脚踝，“我们走吧。”

    “如果我说……我不想走呢？”她坚定地坐着，坠入沙滩中的身子让人怎么也拉不动，似有千斤重。

    乔子寒立刻明白她想干什么。她的自杀方法总是这样静态，先前静静地绝食，现在又静静地坐在这儿，等待潮水将她淹没。

    “那么，我陪你。”他嘻嘻一笑，回到她的身边。

    楚伊菊惊愕地看向他，死寂的脸多日来第一次有了生动的表情。

    “你陪我？”他到底知不知道，待会儿潮水涨上来会有什么后果？

    “不记得是谁曾说过，惟有经历过一切之后，才能选择死亡。”乔子寒悠悠地道，“伊菊，你应该想想还有什么事没做完，也许还有一场电影想看，也许还有一件漂亮的衣服要买……想一想，你会改变主意的。”

    呵，他在劝导她吗？

    “对了！”他忽然一弹指，“你还没成为名作家呢，难道你甘心？连我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人都可以当上作家，你真觉得自己比我差？”

    闭嘴……她捂住了耳朵。这家伙再说下去，她的意念可能真的会被瓦解……然后，等待她的，又是无尽的痛苦和相思的折磨。

    他当然轻松了，说完了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她却还要独自面对孤苦的生活……她不要听。

    天气说变就变，黄昏的海面上骤然起了风，天边的黑云夹带雨水侵袭而来，将她全身拍打得痛快淋漓。海水也愈发幽暗了，一瞬间，波涛汹涌的浪花打了上来。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有什么关系呢？马上，她就不用再看见它们了。

    狂潮愈逼愈近，刚才那块干爽的岩石，这会儿已被全然吞没。混浊的咸味正在啃嚼她的大腿，用不了多久，她的全身也会被海水覆盖，如果，继续坐着不动的话。这样的结局，在旁人看来似乎很悲惨，但却是她一直盼望的，没有痛苦的死亡，甚至，连尸体也被大海冲走，不用麻烦别人。

    她感到困倦了，闭上眼睛，几乎想躺下来。就要结束了，就要，结束……

    咸腥愈加浓郁，漫过了她的胸，呛到了她的喉。

    “小菊菊，我觉得你肯定能成为一个大作家，因为大作家都喜欢自杀。”有人在她耳边说。

    什么？这家伙……他、他怎么还没走？

    “我说过要在这儿陪你的，”乔子寒痞笑的眼眨了眨，“我很老实，从不说谎。喂，小菊菊，你真的忍心让一个老实的善良人陪你殉葬？”

    一分钟，两分钟……

    “呵……”楚伊菊在轻笑间掉下眼泪，清晰地回答，“可以抱我起来吗？腿好麻，我动不了……”

    自杀是私人的事，若拖累别人，她的良心会不安。这家伙，一定是看准了她心太软，才敢这样放肆，这样威胁她。她知道有很多女人都败在他手里，自己竟也不能幸免。

    已经没有机会反悔了，话音刚落，对方一跃而起，将她捞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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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床如此温暖，或许是因为刚刚离开了湿咸的海水，回归清爽干净的地方，所以感到格外舒服。但躺了好一会儿，楚伊菊才发现，她弄错了。

    床单并非她熟悉的那条，被褥也被偷换过了，这一切全是乔子寒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变出来的。

    难怪，她那张脏而硬的床才会骤然松松软软，躺在上面，有云般飘忽的感党，可以放心地滚来滚去，连枕头都有阳光的味道。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讨好自己？一个几近陌生的人，竟带给她久违了的体贴，像黑夜里忽然飘来一支多年未曾听闻的心爱歌曲，惹她心酸落泪。

    “你来干什么？”闭着眼，她听见乔子寒把什么人拦在门外。

    “她没事了吧？”是方琳。

    呵，真没想到，在她最伤心孤独的时候，来看她的，竟是两个“骗子”。还以为她与他们之间的关系，除了交槁付钱，再无其他。

    “身体是好了，”乔子寒回答，指了指心口，“这里，就不知道了。”

    “那她……还有精力写稿吗？”方琳小小声地问。

    “这才是你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吧？”他讽笑她，“小姐，人都要死了，你的稿子可以多等两天吗？”

    “不要以为我没人性！”她叉着腰指责他，“如果你肯动笔，我用得着到处替你找枪手？先生，别忘了我们跟出版社签的合约还没满，人总要讲点信用吧？你甩甩手就走，为难的是我！”

    “当初我就告诉过你，我写小说全凭兴趣，是你一相情愿的以为我是开小说工厂的，我有什么办法？”他手一摊，耸耸肩。

    “十多年的老同学，你现在跟我讲这种话！”方琳索性假装哭泣，“别忘了当初是谁陪你一家家投稿的？你现在能过着这样逍遥的生活，还不是全靠我帮你谈来的稿费？没有我帮你包装，你会红吗？忘恩负义的东西！”

    眼看两人争论不休，大有动手火并的趋势，楚伊菊为了这幢公寓不至于惨遭连累，只得坐起身来。

    “你醒了！”乔子寒马上抢先跑到床边，护住她，“是不是被这个聒噪的女人吵醒的？你耐心等一下，我马上赶她出去！”

    “伊菊、伊菊，”方琳不甘示弱，奔到床的另一端，拉起她的手，“有人欺负你学姐，你要帮我哦！你不会这么狠心，看着学姐在出版界的信誉扫地吧？现在出版社不停向我催槁，这小子又撒手不理，呜……如果出版社说我违约，把我告上法庭怎么办？”

    “别以为伊菊不懂，你就可以在这里危言耸听、胡说八道！”乔子寒瞪她，“放心，要告也是告我！况且，从没听说过谁会因为拖稿被出版社告的！”

    “怎么没有？去年就有一桩……”

    “都不要争了，好吗？”楚伊菊在他俩的夹击下，觉得听力都快被摧毁了，这会儿她再不愿意答应的事，也不得不答应，“如果有一个安静的地方，我马上可以动笔。”

    “真的？”方琳一阵惊喜，眼泪顿时不见踪影，“好！好！我立刻把这个话多的家伙带走，让你这儿变安静……”

    “到底是谁的话比较多？”乔子寒满脸不服，刚想嘟嘎，却被方琳又扭耳朵、又拽胳膊的拖出房门。

    楚伊菊靠到床头，一脸哭笑不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她会答应继续“动笔”？希诚已经不在，她的钱终于够用，按理说，应该可以不用再受这种屈辱，当一个“影子”了。

    但……那个把她从潮水中拯救回来的人，那个逼她吃、哄她睡、为她换上温暖床单的人，她怎么能忍心看他惹上麻烦、见死不救？

    没什么可报答他的，惟有这支笔……希望她可以从此心安，不必再觉得亏欠别人什么……她很害怕那种负债的感觉，尤其是欠了一个危险而迷人的男人债。

    何况，她心里还有另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段日子，似乎习惯了他在身边，如果她拒绝了方琳，从此以后，还有什么借口能与他朝夕相处？呵……她需要一个替她打扫屋子、为她煮饭洗衣的佣人，需要一个买水果、看电影时替她付钱的人，所以，她答应与他们继续“合作”。

    就这样，楚伊菊开始了她的“作家生涯”。

    每天，她用着方琳捐赠的笔记本电脑，吃着乔子寒义务送来的外卖，银行的户头里每隔一段时间会变出一大笔钱。

    写得累了，那个送外卖的人就陪着她到户外散步，买一把面包屑抛向晨曦中的白鸽，或者，看一颗流星划过日落后的天际。

    她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十九岁。

    也许，真如方琳所说，她比别的作者幸运多了，可以任性地写着自己喜欢的故事，不用在乎人物是否讨喜，不用在乎桥段是否对读者的胃口，甚至不用理会文章中是否有错字。

    因为，每次她写完，那个守在她身边的男人，都会替她润色加工，把她撒落的散碎花朵逐一拾起，连缀成一片美丽的花园。

    有时候，她甚至弄不清楚，到底是她帮他写作，还是他在帮她？因为，从方琳那儿听说，他没有拿分文稿费，出版社付的钱，都转到了她的名下。

    他似乎比她更加吃亏，变成了她的佣人和编辑．却连半分酬劳也没有。

    但他又一点也不在乎遭受这样的“虐待”，每天很勤快地往她的小公寓里跑，乐此不疲。

    楚伊菊发现，自己所有的认知变得迷茫起来，从前觉得是错误的东西，现在却好像也没那么坏了，她甚至有点迷恋如今的生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平静而舒心，如果不是因为这日的一张报纸掀起了一点小小的波澜，她甚至快忘了曾经经历过的惊涛骇浪。

    “怎么了？”

    一推开门，乔子寒就发现她在哭。

    她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没有声音，肩膀微微抽动。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情形发生了。罗希诚刚走的那段时日，她常常抱着相框悄然流泪，后来，在他辛苦的照顾下，她终于露出笑容。只是偶尔在无意间瞥到故人的照片，她的双眼会淡淡地红一下，只是一下下，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跟他继续开心的说话。

    今天，是什么勾动了她旧日的伤感？

    “没什么……”

    楚伊菊扭头，伸出双手环住乔子寒的腰，整个人躲进他怀里，脸蛋搁在那宽厚的肩上，不让他看到她黯然的表情。

    呵，像是恋人的拥抱，却无关情欲。自从上次在沙滩上他抱了她之后，她就习惯了这样的动作，每当伤心难过时，都会不知不觉地缩进他的胸膛，寻找安慰。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单纯的拥抱而已。彼此对这种亲密，什么也不说。

    仿佛一种默契，他也会回抱她，用体温驱散她心中的恐慌。

    “是不是这张报纸惹你生气了？”乔子寒在她耳边戏谑地笑，“他们的主编我认识，改天打电话去骂他！”

    “报上……有关于我们新书的评论。”她的声音有点哑。

    “是吗？”他一边搂着她，一边翻阅。

    她说“我们”这个词，让他高兴。尤其她现在总说，“我们”的书。

    “不太好听的评论。”半晌，她补充道。

    “哈！原来是这个家伙在胡说八道！”乔子寒找到文艺副刊，“他的话你不必介意，我就从来不听！知道吗？他的太太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所以他对我心怀芥蒂，经常在报纸上批评我的小说，所以见怪不怪啦！”

    “这样呀？”楚伊菊有些怔愣。

    “况且，他骂的是我，又不是小菊菊你，这么为了我哭，不值得。”他捧起她藏匿的脸，“告诉我，你真的是在为‘我’哭吗？”

    果然，冰雪聪明的男人，任何事都瞒不了他。

    “我……我的父母要回国了。”她终于老实招供。

    “你的父母？”轮到他一僵，“我还以为小菊菊你是孤儿呢！这是好事呀，为什么要哭？”

    “因为……他们早就不肯认我了。”鼻子一酸，她豆大的泪又坠了下来。

    “这么漂亮的女儿都不要！奇怪！”温柔的指腹揉上她的颊，抹掉泪珠。

    “那时候，我要嫁给希诚，他们不让，嫌希诚是孤儿，又说我只有十九岁……后来，他们移民到美国，跟我的关系算是彻底断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曾想过打电话向大洋彼岸求助，可是，有哪家的父母会原谅十九岁就离家跟男人同居的女儿？就算有钱，也不会帮助那个拐跑他们女儿的男人！说不定，希诚的车祸，在他们眼里是一种应有的报应。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回来了？”

    “报纸上写的，”她往桌上指了指，“财经版。”

    “原来你是楚慕贤的女儿！”乔子寒惊呼，“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

    她的父亲的确是商界赫赫有名的楚慕贤，不过，她已经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了，跟着希诚的这几年，她褪掉了华丽的羽衣，坠入尘世，化为凡人。父亲因为不想再见到她，把所有的生意移到海外，连祖屋都卖了……她回不去，再也回不去了。

    “伊菊……”乔子寒忽然换上正经脸色，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去你父母下榻的饭店看看他们，好不好？”

    “不——”楚伊菊身子一闪，“我不要，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如果你跟罗希诚有一个孩子，有一天，你的孩子做了件让你很生气的事，你会一辈子不理他吗？”乔子寒将她圈回怀中，“伊菊，好好想一想，你去吗？”

    她和希诚的孩子？呵，当然不会。如果，她真的跟希诚有一个孩子，无论那小家伙调皮捣蛋做错了什么，她都会包容。若是一辈子不理他，想一想，都觉得是件荒唐的事……

    “那么，将心比心，你觉得你的父母会舍得一辈子不理你吗？”楚伊菊的瞳眸里呈现乔子寒笃定的笑。

    原来……他真正要说的是这一句。

    “所以，好好打扮一下，”他把她推到衣柜前，“我们去饭店。”

    她无言以对，也不愿再找借口逃避，原本不敢想的奢望，此刻，却被他的一句话给挑起了……楚伊菊不自觉地打开衣柜门，衣架摇晃中，她取出最漂亮的一条裙子在手上。

    “嘿——”忽然，她听到乔子寒苦笑，“伊菊，我就知道，你刚刚在哭，并不是为了我。”

    声音很轻，那酸酸的意味，令她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但她没有精力多想，和他来到父母下榻的饭店，她的一颗心既兴奋又惶恐，横着裙幅坐在大厅里，几乎快要把那可怜的布料给扯破。

    “他们现在不在房间里，可能马上就回来，我们等一会儿。”探听好情报的乔子寒看了看她那紧绷的模样，微微一笑，递了杯水到她手中，“来，不要再虐待你那美美的裙子了，先喝杯水吧。”

    清凉的水缓缓入喉，舒缓了楚伊菊的紧张，不过她的头有点晕晕的，便顺势靠在乔子寒的肩上。

    他什么也没说，持手与她相握，环住她微颤的细腰。如此亲密的姿势，旁人一看，可能会把他们俩当成一对和谐的情侣吧？

    “子寒？”那人不确定地叫唤，柔媚动听的声音，是个女子。

    楚伊菊不禁抬眸，发现站在面前的人，有一张足以跟那声音媲美的脸。真是难得，长得漂亮的人通常都没有一副好嗓音，可见上帝造她的那天大概心情特别好，所以格外施恩。

    女子也正用一双寒星般的眼睛看着楚伊菊，一丝不友善的意味，在那眼中隐约可见。

    “妙儿？”乔子寒诧异地响应，从这亲昵的称呼中，可见他们关系不同一般。

    “呵……好久不见了。”被唤做妙儿的女子轻笑，“你这个懒鬼，怎么都不跟我联络？”

    “你现在还会等我的电话吗？”乔子寒簿唇轻扬，语意暧昧。

    “讨厌啦！”她捶了他一下，“就知道你从来不在乎人家！”

    不知怎么了，看着这两人熟络的打情骂俏，楚伊菊竟发现自己心中宠上了一层不愉快的影子。呵，好奇怪的感党，就算此刻这两人滚到床上去，也不关她的事！为什么她独自坐在一旁，稍稍被忽略，竟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喂——”那个妙儿又开口了，“这个月你的新书出炉，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呀？”

    “我的书出炉，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咦，奇怪了，难道你现在都不稀罕电台帮你打书了吗？我最近在做文化节目哦！”

    “原来是想敲诈！”乔子寒放声地笑了，“不过，小姐你好像搞错了，急着打书的，应该是方琳和出版社，你去找他们，肯定能敲到一桌满汉全席！”

    “我不要满汉全席，我贪恋男色，只要你一人出席……”她指尖划呀划，划着圆圈，攀上帅哥的衣领。

    “那我可能会被你的仰慕者干掉哦！”

    “怕是你的小女朋友气得把你干掉吧？”她那双凤眼斜睨了一眼楚伊菊。“好了，不多说了，我还有个采访要跑，记得赠我一本签名书，OK？”

    伊人扬长而去，楚伊菊却低着头、掐着手指，愈发沉默。

    “她是谁？”终于，她忍不住地脱口而出，完全没察觉自己的口吻，就像个质问丈夫的妻子。

    “她是唐妙儿。”乔子寒却答得大而化之。

    “唐妙儿是谁？”她明明问的是两人的关系，他却只给了她一个名字。哼，装模作样的家伙！

    “你居然不知道唐妙儿是谁？”乔子寒错愕地瞪她，“她可是目前最出名的电台DJ！”

    一口气顿时涌上了心，楚伊菊把头扭向窗外。凭什么她得听说过这个女人？他那语气似乎谁不知道“唐妙儿”这三个字，就成了天底下最孤陋寡闻的人，真是岂有此理！

    “有了电视，谁还听电台？”楚伊菊反唇相讥．“落伍过时的东西！”

    “呵，”乔子寒忽然笑了，一把搂住她，“小菊菊，如果你再皱眉，我会以为……你在吃醋哦！”

    “呸！”她双颊抹上玫瑰色，拍掉他色色的手，刚想扬声反驳，却被他伸出的食指点住樱唇。

    “嘘，”乔子寒示意门口，“伊菊，看看谁来了……”

    眼前视野中一片喧哗，在记者与商界名流的簇拥下，饭店门口步入一对衣着华丽的中年夫妇，即使分离再久，楚伊菊也认得他们，因为，那是她从小就看惯了的人。

    她愣愣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想出声，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紧张和惶恐再次涌上心头，把她的窘态展露无遗。

    但很快的，她无须再发愁，因为楚太太一个止步，也看到了她。

    “小菊——”毫无防备的，亲切的呼唤向楚伊菊迎面扑来，楚太太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下有些踉跄，向前挪动两步，又犹豫地站住，“小菊，是我眼花吗？真的是你吗？”

    “妈咪……”原本还僵硬着的舌头，此刻总算有了知觉，而眼泪也随之倾流而出。

    像是倦鸟归巢，她往前飞奔，向着母亲张开双臂，扑进久违的暖怀。

    “楚先生，请问这位小姐是……”

    母女俩哭成一团，好奇的记者只得把八卦的目光投向呆立在一旁的男人。

    石像般的楚慕贤绷着脸，瞧不出半分表情。良久，他嘴角微微牵动，抑制住不为人知的哽咽，缓缓回答，“她是我女儿。”

    女儿？楚伊菊猛然抬眸，两眼更加红了。

    这样的怀抱，这样的回答，是否表示……父母已经原谅她了？

    “那么，这位先生又是……”

    记者非常敬业，指着陪同前来的乔子寒，继续刨根问底。

    “那是希诚吗？”楚太太低声向女儿询问。

    希诚？呵，不，叫她如何告诉他们，希诚已经永远的抛弃了她，到美丽天堂当快乐的天使了……家人团聚本该皆大欢喜，难道又要让四周立刻降温？父母年纪也大了，听到女儿受这样的苦，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开不了口。

    “对呀，我就是希诚，”不料，乔子寒竟嘻嘻一笑，潇洒上前，如绅士见到贵妇般，躬身吻了吻楚太太的手背，“妈——”

    妈？

    脚底一滑，楚伊菊差点昏倒！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妈”是可以乱叫的吗？

    但错误已经无法弥补了，楚太太乍见英俊青年彬彬有礼地吻着自己的手背，甜甜地叫自己一声“妈”，立刻心花怒放，流露出丈母娘瞧女婿的目光，并且愈瞧愈有趣。

    而楚伊菊实在不忍告诉母亲真相，掠夺她此刻的兴奋。

    “你就是希诚？”楚慕贤严肃开口。

    “对呀，爹地。”乔子寒又是爽快地点头。

    于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楚慕贤，立即转向新闻界，简洁有力地宣布，“这是我女婿！”

    哗——

    饭店大厅顿时沸腾了，楚氏夫妇一瞬间有了女儿又有了女婿，此等大事，不上头条新闻简直浪费！于是记者们拍照的拍照，赶回报社发稿的发稿，一群商界名流道贺的道贺、握手的握手，热闹非凡。

    幸亏财经版的大记者们从不屑阅读不入流的爱情小说，否则这谎言会立即穿帮！

    或许，这场闹剧可以再上演几天，等到有读者发现那个“某富商的女婿”貌似他们的偶像时，她父母也该已经回美国了。

    “他们一定会原谅你的……”

    楚伊菊忽然想到来之前，乔子寒对她的安慰。呵，真的好准，这个男人不仅花样百出，竟然还是个预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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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乔子寒如果不去当演员，真是演艺圈的一大损失。这三天以来，他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女婿，不仅楚太太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就连一向不轻易夸奖人的楚慕贤，也流露满意的神情。

    楚伊菊甚至想，如果当年希诚也像他这般嘴巴甜、胆子大，很可能那时候父母就同意她的婚事了。但……这也只是“如果”而已，或许，父母现在态度的变化，并非因为发现女婿是个好女婿，而是因为他们的女儿已经长大，不再是天真无知、容易上当受骗的十九岁，不用他们再担心。

    “希诚，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这个问题，楚太太当然要问。

    “我写小说，”乔子寒毫不避讳地透露，“有个笔名叫乔子寒。”

    “乔子寒？”楚太太惊呼，连楚慕贤也不禁侧眸。

    “你就是那个写爱情小说的乔子寒？”楚幕贤似乎跟他太太一样，对“女婿”的职业兴趣盎然。

    “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叫做‘乔子寒’吧。”他的大掌暗暗抚上禁伊菊的背脊，抚住她的心跳。

    “她是你的忠实读者，”楚慕贤指着楚太太，“每个星期都跑唐人街，等你的新书出炉。”

    一颗跳动的心终于平缓，楚伊菊松了口气。

    “是呀，我最喜欢你的小说了，”楚太太几乎要掏出手帕抹眼泪，“特别是那本《情人花》！”

    呃，《情人花》？

    楚伊菊低下头，不知怎么搞的，忽然想偷笑。

    “我也特别喜欢那一本……”乔子寒似乎发现了楚伊菊的笑，大掌从她的背心上滑下，悄握她的手。他的瞳眸里满是暗示的意味，而且是只有他们俩能看得懂的暗示。

    “是呀，那本好让人感动哦……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不近人情的父母，把女儿赶出家门……我看的时候，哭了两天！”楚太太热情高涨，大谈读后感。

    嘿嘿嘿……楚伊菊差点笑出声。可爱的母亲啊，你知不知道你骂的是谁？

    “妈，饭店毕竟不如家里舒服，你跟爹地愿意赏个脸，搬到我们那儿小住几天吗？”像是不忍楚太太过于出糗，乔子寒岔开话题。

    “我们那儿”？楚伊菊一片懵懂，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地方。

    “虽然我们那儿偏僻了点，不过山上空气很清新，到那儿玩两天，对你跟爹地的身体一定会有好处，况且，伊菊也好想多黏你们一会儿……对吧，伊菊？”他扬眉丢了一个眼色给她。

    难道……他指的是他那幢山间小别墅？不，他帮了自己这样大一个忙，她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好意思再鸠占鹊巢？

    “好阿好啊！”不待楚伊菊阻止，楚太太已经大力地点头，“我最喜欢住在山上了。”

    楚太太会这么迅速地点头是可以理解的，任何母亲都会急于想看看女儿婚后的住所。因为借由到家中探访，便可以窥见女儿的生活是否幸福。

    如雪花般栖息在林间的小别墅，不仅没叫这位母亲失望，甚至还让她欣喜地惊叹。

    那爬满绿叶的凉爽阳台，足以仰望星空的玻璃屋顶，湛蓝的露天浴池，还有风中飘来的蔷薇甜香，不跟“幸福”二字联想在一起都难！

    楚太太看得满意极了，楚慕贤也无话可说，倒是楚伊菊，因为冒充女主人的缘故，反而有点紧张。

    她不知道厨房的餐盘放在哪儿，不知道浴室的水龙头怎么开，她甚至连“自己的”卧室在几楼都不清楚。

    幸好，有随机应变的乔子寒站在她的身边，这家伙还命令方琳火速用计算机做了一张“结婚照”摆在相框里，使得这出戏愈演愈逼真。

    但楚伊菊还是忐忑不安，因为夜晚就要来临，应该跟丈夫亲密“回房休息”的她，却显得不知所措。

    “伊菊——”

    趴在窗台上眺望幽黛的远山，听到他在身后唤她。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已无可遁逃。

    楚伊菊只得回眸一瞧，瞬间脸儿立即微红。此刻他已换上日式睡衣，松垮的衣襟露出一大块胸肌，原以为对男子体魄早已绝缘的她，这会儿心湖竟不再是死水，泛起了丝丝微澜。

    因为离开希诚太久的缘故吗？身体和心一样，是需要抚慰的，何况，她那曾被开发过的身体，真的干涸太久了……

    可是，他在小公寓里照顾她时，也曾衣衫不整地走来走去，也曾躺在沙发上，面对床上的她，为什么当时她就没有“想入非非”？

    不记得从何日开始，她对他的感情稍稍变质了，在饭店里，当她看见他跟别的女人打情骂俏，她就已经意识到这种微妙的变化，而这几天，眼见他所扮演的“女婿”如此成功。她的心更是愈发驿动。

    “伊菊，你在想什么？”得不到回答，乔子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刚才妈妈问我，是否愿意跟她一起回美国……”

    其实，楚太太并非只问她，而是问“他们俩”。

    “子寒，你觉得我应该去吗？”一个简单的问题，足以测试他的心。虽然，她不相信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的照顾只是出于善心，那温柔的话语和暧昧的眼神，已经隐约透露了他的心意，但，经历过情伤的她，却已没了自信。

    若他爱她，就强迫她留下，或者跟她一起走。不要再像希诚那样．许诺照顾她一辈子到头来，却让她落个孤单的下常

    可是……他是如此红透半边天的一个男人，会为了她抛下一切吗？她并不见得比他身边的女人漂亮多少……

    乔子寒躺在灯光的暗处，脸上的表情也藏着。他听了这话，似乎怔愣了一下，然后翻身面朝着墙，打了个呵欠。

    “呵——”他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好困呀！小菊菊你还不想睡吗？我可支撑不住了。”

    这算是回避吗？回避是否意味着拒绝？

    乔子寒是个懂得运用委婉说法的人，此刻，他却连委婉的话都懒得说……呵，她在自作多情吗？

    楚伊菊忽然感到莫名的伤心，堵气地爬上了空荡荡的大床，“啪”的一声，她关掉了灯。

    床和沙发距离不到五米，她可以清晰地听到静夜里他的呼吸声。

    不一会儿，他竟打起微鼾来！

    楚伊菊愈发气愤，几乎想跳起来把他踢醒。凭什么他能这么快就开心地梦周公，丢下她独自失眠？

    他既然一点儿都不在乎她……为什么要闯入她的生活，扰乱她的心？她很这样的“乐善好施”！

    咬牙切齿地暗骂了一会儿，她似乎耗尽了全身气力，渐渐的，眼前变得模糊，她蒙蒙胧胧地进入梦乡。

    那是个混乱的梦境，有笑着转身而去的希诚，有责骂她的父母，有写不完的稿子，还有他……当她梦醒时，天还没亮，月亮却已被云遮住，窗外正是最漆黑的时刻，她没有记住这个梦，却发现额前、背后，惊得汗湿一片。

    黏腻极了，她得去清洗一下燥热的身子，再来补眠。

    可是，当她走进房里的浴室时，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赶跑脑中残余的睡意。

    一个裸着下半身的男人，在微光下，站在马桶前！

    “乔子寒，你这个色狼！”待她看清对方的脸，顿时恼羞得无地自容，赶紧捂着发烧的双倾，哭着跑开。

    哭？呵，多么荒唐！看见一个裸男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害羞可以理解，可这竟能让她哭？

    也许，是趁机发泄先前受的委屈吧？眼泪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半天掉不下半颗，有时候，却说来就来。

    脚下忽然一滑，楚伊菊扑倒在地毯上，膝盖有些微痛，干脆放声大哭。

    身后的乔子寒追了出来，看着她的狼狈相，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楚伊菊狠狠回头瞪了他一眼，借由透入浴室的微弱月光，她可以看到日式睡衣已然遮住了他的关键部位，让她不会那么脸红了。

    “笑你像个小娃娃，摔一跤也会哭。”他蹲下身子，像看好戏似的，笑眼以对她的泪水。

    “要不是你这个色狼，我怎么会摔倒？”

    “我只不过小解而巳，谁叫你闯进来？”

    他竟敢顶嘴！

    “呜……你明明知道这房间不只你一个人住，如厕时就应该锁门！”

    “小姐，这房子先前只有我一个人住，而且厕所的门根本就没有装锁。”

    “呜……反正都是你的错……”她很久没有这样耍赖了。从前，只有在面对希诚时，她才会如此放肆，今天不知怎么搞的，老毛病竟又犯了。

    “好，都是我的错，”乔子寒倒好说话，不大计较，“快起来吧，再哭下去，你的父母该来敲门了。”

    咦？对哦，她怎么没有想到！

    于是，她习惯般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腰，要他助她起身。然而，楚伊菊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她无意中搂住的，不是他的腰，而是他光溜溜的臀部。

    这家伙，小解之后居然连内裤都懒得穿上吗？

    “呵……”乔子寒倒抽了一口气，良久，沙哑的男音低低传来，“小姐，你最好把手拿开，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哼，他叫她拿开她就得听话？偏不，似恶作剧般，楚伊菊反而把手更加胡乱地摸了两下。

    “你找死！”乔子寒的身躯再也按捺不住，如够般压下身来，她的睡衣被他扬手一扯，发亮的肌肤顿时一览无遗。“小姐，我会告诉你，什么叫玩火自焚……”

    樱唇还未来得及反驳，就被浓烈的吻一举堵祝

    楚伊菊的眼瞬间泛起湖水般的烟蒙。呵，这久违的感觉，好多年没有尝到了……她好怀念这种被爱、被拥抱的幸福感，就让她做一次坏事吧……

    她的小手主动地攀上他的肩，压下他喘息不已的俊颜，唇舌缠绵地回应着他，撩起令人心颤的快感。

    事情全然失控了。

    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原本，他只是单纯地想见见那个写《情人花》的女孩，后来，他只是不希望这个女孩在悲伤的时候做傻事，再后来……两人的交集如雪球般愈滚愈大，直至今天，再也停不下来。

    当她说“妈妈问我是否愿意跟她一起回美国”时，他就知道事情失控了。

    一个女孩吐露这样的句子，无疑是在试探他，看他是否能给予她承诺。

    很可惜，他不能。他能给她仙乐飘飘的爱情，却不会给予她承诺，因为，他本来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既可以拒绝她，又不至于伤了她的心。所以，他转过身去，装睡不说活。然而，上天太喜欢捉弄人，居然让她撞到了光着下半身的他，于是，火柴一划，整片情欲的沙漠迅速燃烧。

    他承认，他在有意无意中勾引她，给了她美妙的幻想，但那只是因为他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也同样喜欢上自己，无关其他。

    至于承诺……却是个让他厌恶的东西，他不想给，也给不起。

    很小的时候，他就憎恨“承诺”这个东西了。他的父母因承诺而死守婚姻，却没有得到半点幸福。

    还记得小时候妈妈曾抱着他哭哭啼啼地说：“要不是为了你这孩子，我早就离开他了……”

    还记得父亲在小客厅里幽幽地抽着烟，淡淡地回忆，“为了你这孩子，我才娶她的……”

    父母互相埋怨，却又不约而同地，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为了承诺牺牲幸福的圣人，并且在争吵的时候，把怨气撒向年幼无知的他。

    乔子寒觉得莫名其妙，傻愣愣地看着父母对自己发脾气，看着他们争吵不休，一直吵到懒得再吵、纷纷出去找各自的情人。

    他们现在还在吵吗？嘿……他不知道，他跟他们已经很多年不曾来往了，只听说，他们还没有离婚。

    乔子寒大概是世上惟一希望父母离婚的孩子。因为他们如果分开了，就不会再对他发脾气了；偏偏他们喜欢冒充圣人、信守承诺，所以，总对这个阻碍他们得到幸福的儿子恶言相向。

    好吧，既然他们怨恨他，他也得找个对象来出出气。父母是不能恨的，毕竟那是自己的父母，他这样一个孝顺的孩子，得另外找样东西来恨。

    他终于千辛万苦地找到了……对，“承诺”，他要恨的就是“承诺”！

    所以，他绝不对任何女孩子轻许诺言，他可以爱她们，给她们快乐，却从不说出“嫁给我吧”，或者“我会一辈子照顾你”的话。

    所以，女孩子们在刚开始迷恋他一阵过后，总会清醒地离开，找个可以给她们承诺的男人结婚去了。

    现在他又碰到自己喜欢的人了——伊菊，这个受过伤的女孩。

    不用猜，他就知道她是个需要承诺的女孩。那个叫做“罗希诚”的家伙曾经答应过要一辈子照顾她，那是她的初恋，女孩子总喜欢用自己的初恋情人来衡量一切男人，所以，她肯定觉得，自己也会给她“承诺”。

    如果她发现，他跟罗希诚是不同的，还会喜欢他吗？

    乔子寒不敢想象将来的事，所以，他逃了……

    “喂，你要在我这里赖到几时？”刚接完电话的方琳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对他大吼。

    没错，他逃了。当清晨的阳光唤醒他的意识，趁着身边赤裸的人儿还甜甜睡着的时候，他就套上长裤，飞快逃窜到方琳家，像做错事的小男孩，不敢再回去面对她。

    他坐着喝酒，一喝就是好几天，把方琳的屋子弄得乱七八糟、酒气熏天，直到这个老女人快要发疯，他仍是赖着不走。

    “谁打来的电话？”他无视被夺去的酒杯，索性直接就着酒瓶饮上一口。

    “还有谁，当然是伊菊啦！”方琳无可奈何地瞪他一眼。

    他就知道是她，似有心电感应。何况这些天，她寻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又响。

    “她说什么？”乔子寒假装不在乎，淡淡地问。

    “她说她在机常”方琳也耸耸肩，摆出同样不在乎的神情，到阳台收衣服。

    “什么？！”

    一声低喝，惊得她手中的衬衫差点掉落到地面上。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听不清楚吗？”方琳满脸怒色，“我说——她、在、机、场！”

    “她在机场做什么？”死寂良久，他问的声音中有隐隐的怯意。

    “你说呢？”方琳冷笑，“总不至于是去散步吧？”

    “几点的飞机？”他的语调依然很平静，但平静得令人觉得诡异。

    “两个小时以后，”方琳咬唇笑着，继续忙她的家务，“咦，奇怪了，你这么关心干吗？她走了，不是正中你的意吗？只不过……唉，我们又得重新去找个‘枪手’了，麻烦呀！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跟她不可能。你这个人呀，跟谁都不可能——写小说都那么没耐心了，何况是谈恋爱！伊菊趁早脱离你的魔掌，很好！喂，你在听吗……你要去哪里？”

    她回头一望，竟发现乔子寒已经穿上外套，开门往外走。

    “我出去逛逛……”他说。

    “顺便帮我买一袋洗衣粉回来！”她冲着他的背影嚷道。

    但那背影没啥反应，不知听到了没有？

    嘿嘿，这家伙终于忍不住要出去“逛逛”了！至于他去逛到哪里去，她就管不着喽！

    方琳得意地笑，快乐地哼着歌，刚洗的衬衫在阳台上飘呀飘……

    机场

    看着前来送行的人群，熙熙攘攘的场面，过去只会使楚伊菊心烦，可是今天，她倒庆幸这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一大票亲朋好友。有了他们缠着父母，她可以缩在角落里不说话。

    这段日子，因为子寒的逃离，她变得六神无主，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刚刚爱过她的男人，为什么会忽然溜得无影无踪？

    如果他是因为嫌烦了，也要多“吃”她几次才会烦吧？爱情正新鲜，任谁都舍不得抛弃的。

    她不是一个仗着拥有一夜情就纠缠不休的人，只不过，自他把她从死神的阴影中拯救了之后，她对他的依赖就愈陷愈深……

    她跟他之间的爱也像跟希诚的那么深吗？呵，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像一个在汪洋大海上飘浮的人，偶尔抓住了游过来的他，于是紧紧抱住，不敢放手，她害怕一旦失去这生命的支柱，她就会永沉幽暗的海底。

    所以，她才会拼命打电话，四处寻找他，像个初尝禁果、为爱痴狂的女孩。

    呵，一切都是假像，在这场游戏中，她最爱的其实是她自己，她找他，不过是想利用他安抚她孤独受伤的心。

    “小菊，飞机就快要起飞了，希诚怎么还没来？”楚太太问。

    “出版社找他有事……应该快来了。”楚伊菊随口编了个谎言。

    这几天，她又要应付父母，又要为他的失踪焦急，搞得她整颗心疲惫樵淬。或许，等一下飞机起飞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咦？希诚！”

    楚太太忽然一声惊喜的呼唤，震动了她。

    那个迈着悠闲步子走向她的人，刹那间，竟惹得她快要落泪。不过，倘若眼泪真的流下来，在大庭广众之下，岂不很奇怪？于是她只能强迫自己露出微笑，故做镇定。

    “希诚，怎么来得这么迟？”楚太太不解地问：“被关在饭店里赶稿，一定很辛苦吧？小菊都告诉我们了，说你被电视台拉去写连续剧，每天必须写出一集，否则就被关在饭店里不许出来。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种事？电视台想出这招也大怪了，难怪现在的连续剧愈拍愈粗糙……”

    乔子寒眉毛轻挑地望向楚伊菊，发现那个说谎骗母亲的人，此刻正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为他的失踪找的理由还蛮在行的，是方琳帮忙编的吧？

    看着她晶莹的小嘴，垂着的翼动睫毛，让他好想一举搂住她，狠狠地吻她……但时间已经晚了，她即将飞走，就算他想跟她多说上两句话，怕是不能了。

    好想要她留下，可是，留下了又能怎样呢？他这个不负责任的薄幸男子，并不能给她一辈子的幸福。

    第一次，那样惧怕飞机起飞的轰鸣声，那隆隆的声音，似要震毁他的耳膜。

    “希诚，我们要进去喽！”楚太太说。

    “爸，妈，一路顺风……”他很想象个彬彬有礼的女婿那样笑盈盈地道别，然而当他看到伊菊从椅子上起身时，他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楚伊菊显然错愕万分，瞪大眼地看着他。

    “爸，妈，能不能等一下，我有话要跟伊菊说。”这个句子藏在他胸中已久，此刻，不知打哪里窜出来的勇气，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们小两口有什么话回家去慢慢说，我们再不进去，飞机就要飞走喽！”楚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的亲密姿势。

    “你不走？”乔子寒呆立半晌，终于听清了楚太太话中的含意，喜悦顿时漫过心田，让他怔愣在当常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楚伊菊嘟嘟嘴地说，“只不过来送行而已。”

    “可是方琳说……”霎时，他懂了。

    其实，她们俩什么都没说，一切只是他自己的担心而已……他是如此担心她会离去。

    焦急中的失态已经出卖了他的心，往后，他再也不能装扮成对她不闻不问，再也不能刻意逃避远离……呵，上了好大一个当！

    “希诚，记得出了新书得寄给我一本哦，还有，连续剧拍完了也要寄给我一套DVD，统统签上名！哈哈，以后就再也不用跑唐人街傻等了！”楚太太兴高采烈，与女儿、女婿挥手告别，像所有心满意足的母亲，登上客机。

    剩下乔子寒仍然傻愣愣地抓着楚伊菊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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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五月是属于阳光的季节，从机场出来，透明的金色已洒了满地。

    乔子寒送楚伊菊回小公寓，下了出租车，两人就沿着小公园散步似的走，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

    不知哪家飘出的细碎钢琴声，在花香弥漫的空气里飞扬。

    “这支曲子，我以前会弹……”楚伊菊忽然说，“不过不记得名字了，那时候希诚还说过，等有了钱，就搬到一幢可以摆得下钢琴的大房子，让我继续学习……呵，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仰头寻找飘出音乐的窗子，但楼层太多，没有找到。

    “喂，”转过身，眼里满是得意的笑，她问：“你为什么要到机场找我？”

    “我只是随便逛逛。”乔子寒俊颜微红，睡到树阴处。

    “逛逛？”楚伊菊睨他一眼，“能逛到飞机场也太稀奇了吧？”

    她记得当时他衣衫背后一片浸湿……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因为焦急？呵呵，五月应该还算凉爽吧？

    这个男人真是奇怪，平时既话多又嬉皮笑脸，怎么忽然如乾坤扭转，变得如此斯文腼腆，动不动就脸红？

    她主动上前，捉住他的手指玩耍，“告诉我，为什么？嗯？”

    “菊……”乔子寒忽然挣脱她的手指，环住她的腰，“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呀、说呀。”她侧着脑袋笑逐颜开地看他，一副天真相。

    “真想跟我在一起吗？”抵住她的额，他轻轻地问。

    “如果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楚伊菊搂住这个不开窍家伙的脖子，娇嗔道。

    “伊菊，我不是罗希诚……”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他。”

    “我是说……我不可能像他那样给你承诺。”稍一犹豫，乔子寒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什么意思？”她微怔，笑容也略微僵凝。

    “我是一个既不相信婚姻，也不相信爱情能天长地久的人。现在，我可以好好地爱你、照顾你，但我不能承诺一辈子跟你厮守，因为我觉得凡事都有尽头，未来谁也不能预料……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是、可是……”楚伊菊一时间竟找不到话语来辩驳。

    他的认知，跟她的向往，如此大相径庭。相爱的人不是都希望能长相厮守，直至海枯石烂吗？如果只是为了短暂的光辉，所有刻骨铭心的过往岂不白费？她亦不能想象，曾经沧海桑田的两个人，分开之后被相思和回忆折磨的情景。

    “呵，我就知道你不能认同我的想法。”乔子寒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的腰间顿时一空，有风掠过，“伊菊，我们……还是算了吧。我不想伤害你，真的。”

    “不！”她猛然摇头，抽回他的大掌，让它们重新温暖她纤细的腰，“我不要‘算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伊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并不是爱，这只是你对我的依赖而已。”乔子寒苦笑地说。

    “不论是爱，还是依赖，我都不管……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楚伊菊的小脸埋进他的胸膛，耍赖般不住地磨蹭。

    她已放弃了跟父母回美国共享天伦之乐，如今绝不能就此两手空空，无论如何得拾回一点珍爱的东酉做为补偿吧？

    而子寒就是现在她惟一看到的、想要的。

    承诺，也许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过去，她曾拥有过——希诚给她的承诺，多至数不清，可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希诚一走，一切皆成空。

    也许，子寒才是对的，她该为了幸福放手一搏吗？

    “好，那我们就在一起……”乔子寒没有拒绝她的拥抱，薄唇擦过她的发际，细密轻柔的吻像雨丝润泽她的颊，“不过，如果哪一天，你对我失望了……我们就分开，好吗？”

    这家伙，居然还没开始正式恋爱就谈分手？嘿，像逼人买保险似的。

    “好的。”

    谁叫她离不开他呢？无可奈何，楚伊菊只有点头妥协。

    然而，这毕竟只是妥协，并非自己心甘情愿，不久之后，楚伊菊发现，这段恋情不似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她和乔子寒早已不是牵牵小手、亲亲小嘴一般单纯的情侣，但又算不上谈婚论嫁、相互扶持的未婚夫妻。彼此之间没有诺言，只有rou体的欢爱，抛弃了对未来的构想，等于抛弃了明天，仿佛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没有了安全的心。

    有时候，他会来她的小公寓，有时候，她又会被带到他的别墅。他不给她钥匙，也从不跟她要她的。

    他的确很爱她、很宠她，但连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她顿时觉得再多的爱，也会像付诸东流的江水般——没有用！

    更可恨的是，她这才察觉，原来，乔子寒很有女人缘。过去，她沉浸在对希诚的回忆里，毫不在意，现在，当她再回头认清这个她爱上的男子，看着那些围绕在身边的女书迷、女记者、女编辑……妒意就莫名其妙地窜起，压也压不下去。

    她自认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可是有些事，是情人都会眼红的。

    比如，某位女书迷给乔子寒寄来一大迭玉体横陈的裸照，照片背面，写满狂野情话。

    比如，某位女记者借来访之名，在她和乔子寒刚要亲热的时候猛按门铃，然后在客厅赖着不走。

    再比如，某位女编辑的老公找上门来，说他老婆要离婚，都是乔子寒引起的，然后大打出手……

    上个星期更离谱。有人寄来一张卡片，斜斜的宇体连成一句话——“周末我要来跟你做爱。”面对这种经常收到的莫名其妙的信，她和乔子寒呵呵一笑，谁也没放在心上。但当周末的清晨，楚伊菊打开大门时，竟发现一个陌生的女人提着箱子、站在台阶下。

    “你找谁？”乔子寒问。

    “我说过，这个周末我要来跟你做爱的。”陌生女子笑盈盈地答。

    最后，他俩不得不打电话给精神病院，叫来救护车，把这名患有妄想症的女书迷送走。

    除此以外，偶尔他俩逛街时，会被火眼金睛的美眉围追堵截，抑或某少女跳楼前，会要求乔子寒前来听她临终的遗言……

    这类事情不是每天都发生，但十天半个月遇到一次，也足以把人给逼疯。

    楚伊菊强行压抑着自己不满的情绪，因为她的心上人曾说：“如果哪一天你对我失望了，我们就分开……”她并非对他不满，她只是对他周围的人不满而已。

    况且，他是她的心上人，是她不敢想象自己会离开的人。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唇吻，习惯了他凉夜里的拥抱、习惯了他做的饭莱，还有他帮她修改过的小说

    他的影子，一点一滴渗入她的生活，如果猛然抽出，她定会落到鲜血淋淋的下常

    所以，她压抑着不快乐的心，一忍再忍。

    偏偏他乐于助人、怜香惜玉，对谁都很好——

    少女跳楼，他会率领警员冲上天台救人。

    女约辑的老公打上门来，他会笑着拍拍人家的肩，秘密传授对付女人的良方，害人家最后连连道歉，甚至跟他称兄道弟。

    暗恋他的女书迷搂着他边哭边表白，他也会不厌其烦地温柔安慰……

    于是，乔子寒更讨人喜欢了，而楚伊菊更不快乐了。

    只不过相恋的人若有一方不快乐，他们厮守的日子就不会长久。

    晴空万里的一天，一个灾星按响了他们的门铃。

    门铃按响之前，楚伊菊正在做一个大蛋糕，因为这天是她的生日。

    乔子寒说要好好替她庆祝，于是赶跑催稿的方琳，挂掉出版社打来的电话，如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山间别墅里，亲亲密密地度过这美好的时光。

    然而，门铃响了。本来，他们不打算理睬，但又想起事先订了些瓜果蔬莱，或许是送货的，于是只得打开门。

    但是他们都想错了，门外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哭着冲了进来，准确地冲进了乔子寒的怀里。

    “呜……子寒……他打我！”女人泣不成声，头找到胸膛的最佳位置埋好，紧紧地搂住乔子寒的腰，动作老练，想必已做过无数次。

    “妙儿？”乔子寒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鼻青脸肿中辨认出昔日的老友。

    唐妙儿？那个著名的电台DJ？

    端着蛋糕从厨房出来的楚伊菊，下意识产生了敌意。尤其是此刻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姿势，更让她心里不爽。

    “无赖，他居然敢打你？为什么？”乔子寒仗义执言，顿生一副打抱不平的大侠面孔。

    “还不是为了你！”唐妙儿哭腔不断。

    “为了我？”他吃了一惊，“怎么会为了我？”

    “我在电台帮你打书，他在报纸上写书评骂你，然后他就说我专门跟他做对，对你余情未了！”

    他？想必是唐妙儿现在的男人吧？楚伊菊索性坐到一旁，观看两人惺惺相惜的模样。

    “后来愈说愈生气，他就打我……呜……我要去告他！跟他离婚！”

    离婚？楚伊菊愕然抬眸。她，已经结婚了？

    一个已经结婚的女人，在跟老公打架时，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竟是子寒！

    而子寒在知道人家已经结了婚的情况下，仍跟人家搂搂抱抱，骂人家的老公？

    呵呵，这两人感情的深厚可见一斑！

    楚伊菊的脸色不由得更沉了，觉得情况比对方没有结婚更糟糕。

    “你先别着急，坐下来喝点水，”乔子寒拍着唐妙儿的肩，先将她安置在餐桌前，“这儿还有蛋糕……你饿不饿？来，吃一块！”

    这小子，不要太过分哦！楚伊菊几乎想拍案抗议。那个蛋糕可是她花了一个早上做出来的生日蛋糕耶！他居然不经她同意，就端给别的女人吃？

    “喔……”唐妙儿抹抹眼睛，毫不客气地把爪子伸向盘中，“我正好没吃早餐……跟他打架打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乔子寒拿起刀子，将蛋糕切成了八等分，一块接一块的，在唐妙儿的狂嚼大咽下，很快便一块也不剩。

    楚伊菊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翼而飞，万分心痛之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为了一个蛋糕翻脸，好像有点小气？

    她不会因此表露出对乔子寒的不满的。她知道表现出不满的那一刻，就是两人分手的时刻，而忍了这么久，她只有继续忍忍忍。

    “总之……我不会这么便宜放过他的！”唐妙儿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捏她的鼻子，“我决定了……我要离家出走！”

    “好，我支持！”乔子寒举手同意。

    楚伊菊瞪向这个无知的家伙。他懂不懂这是在破坏别人的婚姻？

    “所以……”唐妙儿放下叉子，擦擦嘴，“子寒，你要帮我。”

    “说吧，怎么帮？”他一向很慷慨。

    “我要在这儿住几天。”唐妙儿笃定地点点头。

    此语一出，不仅楚伊菊震怒，就连乔子寒也不由得愣了愣。

    他终于抬眸看了看身旁被忽略已久的人，语气变得犹豫起来，“妙儿，这好像……不太好吧？万一你老公以为我拐了你，我怕自己打不过他……”

    “可是如果你不收留我，我现在回去会被他打死！”唐妙儿继续哭，“呜……子寒，你不会见死不救吧？我跟他打架，可都是为了你呀！”

    “那……好吧。”毕竟，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乔子寒刚一点头，桌下不知被谁狠狠地踢了一脚。

    “子寒，你的小女朋友不会介意吧？”唐妙儿望向楚伊菊，哭相荡然无存，化为嘻嘻一笑。

    现在才想起问她的意见吗？楚伊菊怀疑唐妙儿来这儿的真正意图，并非为了逃避老公，而是为了故意气她。

    “当然不会。”乔子寒很大方地代答，于是．又被暗处的脚猛踢一下。

    “那我就先上楼洗澡喽！”唐妙儿快快乐乐跳起来，“打了一架，又哭了这么久，身上黏腻得很，我用你的露天浴池，不介意吧？”

    当然介意！楚伊菊快气坏了。为了庆祝生日，她特地在露天花池里撒了熏花，方便自己和亲密爱人狂欢后享用……如今，竟便宜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

    “洗完澡我要去睡一觉……呵，好困！子寒，我要睡你那间蓝色的卧室哦！那间房光线特别好，床也好大好舒服，我每次都睡得美美的。”

    楚伊菊背脊一硬，握紧拳头。

    对此地的环境这样了如指掌，是否表示这女人曾经在这儿睡过多次？

    谁都清楚，那间蓝色的卧室是乔子寒“招待”他的女人用的，当然，他也在那儿“招待”过她楚伊菊，一直到现在，那儿都是他们欢爱的最佳场所，因为，正如唐妙儿所说的，那儿“光线好”、“床既大又舒服”、“可以睡得美美的”。

    楚伊菊快要抓狂了！一个女人当着她的面，吃光了她的生日蛋糕，享用她的浴池，现在，还要来霸占她的床？而乔子寒……什么也不说！

    “对了，子寒，我没带换洗的衣服，叫你的小女朋友借我几件穿穿，OK？”

    唐炒儿得寸进尺，提出的要求愈来愈过分，最后一句，让楚伊菊的耐心全然崩溃——

    “还有，你的备用钥匙在哪里？给我一把！”

    钥匙？嘿，同居那么久，子寒可没给过她什么钥匙！爱撒娇的唐妙儿小姐呀，你就等着大失所望吧！

    然而，楚伊菊万万没有想到，大失所望的人，竟是她自己。

    只见，乔子寒一声不吭，走至壁橱前，大掌一伸，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被扯了下来。顿时，一串钥匙抛到了唐妙儿的手中。

    他、他居然……

    楚伊菊只觉得激愤窜起，狂怒攻心，话语哽在喉中，久久不能出口。

    再能忍耐的人，此刻也忍无可忍了！

    顾不得正穿着睡衣，她抓起刚好搁在客厅沙发上的皮包，踏着拖鞋奔出门去。

    “菊，你去哪里——”乔子寒像是大梦初醒，追上前来拉住她的手臂。

    “要、你、管！”左腿再次狠狠踢出，这回，正中他的膝盖，一只拖鞋也跃到半空。

    楚伊菊驾着小车，以史无前例的飞快速度，驶出别墅……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逛了不知有多久，直到天边斜阳渐渐淡落，暮归的蓝色徐徐升起，她才把车开回自己的小公寓。

    屋里很黑，她没有开灯，便和衣躺到床上。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重修旧好？一个被老公打，一个被女朋友踢，正好同病相怜吧？

    看着飘浮在床头的朦胧月光，她已经心痛到无力。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告诉自己，今天是她的生日，应该快乐一点。

    可是，她睡不着，也快乐不起来。

    本来，这个时候，她可以吃着自己亲手做的生日蛋糕，吹灭晶莹的蜡烛，许一个保佑她一整年的愿望……可是．现在周围空空荡荡。蛋糕，没有了，陪她吹蜡烛的人，也没有了。

    一个翻身，她……好想哭。

    忽然，她看见屋里溜进了一枚小小的星子，从厨房静静地滑向她的枕边。

    非常可爱的小星星，像烛光般，跃跃地跳着。

    是……幻觉吗？

    楚伊菊揉揉眼睛，发现那并非幻觉，真的有一点亮光在她眼前游移，只不过，不是小星星，而是一支烛光。

    烛光闪在紫色的大蛋糕上，而蛋糕托在一个人的手中。

    “你？”楚伊菊惊得跳坐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等着帮小菊菊过生日，已经等了一个下午了……”乔子寒于烛光中露出讨好的笑容。

    “不要答非所问！”楚伊菊瞪他，“我是说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我一直有呀！不然当初小菊菊绝食自杀时，我怎能进进出出地照顾她？”搁下蛋糕，乔子寒趁她不备，搂住那纤纤细腰，薄唇咬在她的耳边，“其实……是当门被撞坏了，找人来修的时候，我偷偷留了一把……”

    “无赖！”她惊叫，“偷了我的钥匙，却不给我你的钥匙！”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给你了？”乔子寒莞尔，“只不过你从没问我要过，所以我以为你不稀罕。”’

    “狡辩！”她一把推开他压进的胸膛。

    “我知道你在生气……”忽然一大串闪亮的玩意儿叮当作响，塞进她的手中，“小菊菊，想要别墅的钥匙还不容易？这儿有十把，如果还嫌不够，明天我叫人去打一百把……够了吗？”

    “人家才不是为了这个哩！”她气的不是他不给她钥匙，而是他居然给别的女人钥匙！

    “那是为了什么？”他装傻，“哦，我懂了，为了蛋糕？小菊菊，你看，这个蛋糕是我做来赔给你的……好不好看？”

    “呸！不知道在哪里买的，骗我说是你做的？”这个无耻的家伙！

    “真的是我亲手做的！”他对天发誓，“你看，有点烤焦了……外面买的，哪会烤焦？”

    挑开蓝霉酱，她果然看到黑糊糊的一片。心里不知怎么的，没那么气了，一股温暖似游丝般地飘上来。

    “好丑！”她仍嘟着嘴嫌着，“而且肯定难吃！”

    “那不要吃了，我们吃点别的……”

    乔子寒大掌探入她的衣衫，轻轻一碰，扣子全然解脱，露出温柔月色。他的唇趁机而下，吻住那月白的柔软，吻出她的申吟。

    他是如此熟悉她的身体，懂得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点燃她的热情。

    楚伊菊的意识迷茫了，所有的怒气在这水一般的包容中，渐渐熄灭……惟有身体内爆发的快乐，带她飞往缠绵的云端……

    风弥漫了整间屋子，她疲劳了一天的双眼，晃晃悠悠闭上。

    嘴角不觉也舒缓了，这一觉还算睡得安稳……

    醒来的时候，天仍是黑的，或许正值午夜，因为她听到一个缥缈的女音，是电台正在播放午夜倾情的节目。

    “唔——”她翻了个身，搂住乔子寒的腰。

    朦胧中，她看见他靠在床头，翻着她新写的稿子，听着收音机。

    “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他回握她的手，低声问着。

    “没有……”小脸贴上他腰间赤裸的肌肤，缓缓摩挲他柔滑亮泽的肌肤不带一丝赘肉，她好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人家真的肚子饿了，所以就醒了。”

    “小姐，如果你不挑逗我，可能我会考虑到厨房为你煮一碗面。”他压下身子，沙哑地说。

    “如果我就是要继续挑逗你呢？”换了另一边脸颊，顺势黏上他脖间敏感处，她重复先前的动作。

    “那你不仅没有面吃，而且会继续被我吃！”他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他爱她的方式不再狂野，不急于渲泄，而是轻轻款摆的，在爆发与抑制中，给她最大的欢愉。

    “寒……”她微闭着眸子，带着微喘，“你怎么想起听广播了？”

    也许是因为唐妙儿的关系，现在，她对广播有点……过敏。

    “你不觉这个节目不错吗？嘘……快听，现在播的是我们的小说。”

    她细听，果然，伴着细雨般的背景音乐，DJ朗诵的，正是他们某本小说的片断。

    那一段文字类似散文的笔触，很适合在这寂静的夜晚，抚慰失眠人的耳朵。

    而那个朗诵此文的女DJ，用嗓音中的柔美带出了文字间难以言喻的情绪，与夜色相融……

    “呵，她念得不错。”乔子寒赞道。

    的确，念到煽情处，不仅楚伊菊为之动容，就连乔子寒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律动的速度，一举冲上高峰，喷出火热的爱ye。

    好久没有如此激颤的美丽了……一篇零落的文章，一个柔媚的文音，竟似一缕催情的香。

    楚伊菊微笑半晌，待意识清醒后，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

    那个女音……先前被情欲所迷的她，竟没有发觉它如此熟悉，而且是今天早上还曾听过。

    “她是唐妙儿？”她猛地睁开眼睛。

    “对呀。”乔子寒懒洋洋地笑。

    “她是唐妙儿！”她气得一把将他推开，“你居然在跟我做爱的时候……还想着她？！”

    “我没有想着她，”他仍戏谑地刮刮她的鼻子，“我只是听听她的声音。”

    “听着她的声音，然后就可以想象跟你翻云覆雨的是她！”楚伊菊冷笑相讥，掀被下床。

    她气得全身发抖，感觉蒙受了奇耻大辱。刚才，诱使他疯狂冲刺的，竟不是她的迎合，而是唐妙儿遥远的声音。

    隔着长空，隔着收音机，那女人都能左右他，她怎么能比？呵，太卑微了，她是个微不足道的人……

    “菊，不要耍孩子脾气，”乔子寒从后面搂住她，“我承认，我是刻意在等她的节目。因为，今天中午，我把她送回了家……我们约好，如果她跟老公和解，就在今晚的节目里给我打个暗号，我们短期内就不再联系，免得她那个醋坛子老公又发火……她老公就是上次在报纸上骂我们小说的那个评论家，嘿嘿，他一直……”

    “他一直在嫉妒你，因为他的老婆唐妙儿是你以前的女朋友，而且现在跟你仍然藕断丝连！”

    “伊菊，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你明明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楚伊菊捂住耳朵，“你现在就给我走开！滚出去！立刻消失！”

    乔子寒的笑容终于凝固，双手停留在半空中——那双刚想拥抱她，却被打落的手。

    “你现在太激动了，我说什么你都会听不进去，”良久，他徐徐地说。笑容依然绽开，不过，已换了涩涩的意味。“那……我先走了，厨房里有泡面，要是饿了，你就自己煮一煮，不要因为偷懒而饿坏了肚子……懂吗？”

    指尖绕上她的发，替她将拂乱的发丝拢好，他推门而出。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怔立的人儿才回过神来。他走了？这么赶一赶，就走了？

    呵，好容易。

    如愿以偿的楚伊菊颓然坐在床头，心中一片暮蔼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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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他没有信心了……

    原以为自己能让她幸福，谁知道情侣间无理取闹、疑神疑鬼的争吵在所难免，如同魔咒。

    最害怕出现的场面就在眼前，她的眼泪滴滴滚落，决裂的话语冲口而出，他知道那是她一时心直口快，所以他并不生气，却害怕这样的争吵会伤了她自己。

    她已经对他不满意了，他可以感觉到。即使以此问她，她定会摇头否认。

    这段时间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她的心呢？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感，他也能了解……

    童年的恐怖记忆再次浮现出来，那时候，他的父母也是这样，为了不相干的一个男人或者女人吵得翻天覆地。刚开始，他们也许只是讲讲气话，后来，争吵愈演愈烈，气话变成真话，外遇也成真。

    他不要自己跟她之间本来美好的爱情也沦落到这种地步，如果现在退出可以保留一份还算美妙的回忆，那就让他当个负心人，退出吧……

    早就跟她约定：如果有一天，她对他失望了，就分手。

    呵，幸好有这个约定，算是先见之明吗？

    为什么爱得再深的人都会有争吵的一天呢？难道爱情真的不能永恒？

    他该庆幸自己不相信婚姻，也不打算跳进婚姻的牢笼，更不允许自己给任何一个女孩子承诺。虽然，他真的很想跟她一辈子在一起。

    夜有点凉，她饿着肚子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哭，会不会有事？

    一只脚已经踏下楼梯的乔子寒，深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自认虽然是一个随性的人，但对自己的女人可从来没有随便过，他总是很在乎她们，认真地照顾她们，尽量不要让她们受到伤害。

    何况，伊菊是他至今最……喜欢的人，那么，更没有理由丢下她不理了。

    他决定回去为她煮一碗面，就算不能给她更多，但至少他不能让她饿着肚子伤害自己的身体。

    钥匙就在他掌心里，让他可以轻易地回去身边。那把小小的钥匙，微凉的金属触觉，贴着他的肌肤贴久了，也变得温暖，这令他不禁勾起一抹微笑。

    转身步过漫长幽暗的走廊，他悄悄地重新打开她的门，看见她仍旧呆坐在月光里。

    不过，她面颊上已挂满泪水，左手按着胃的位置，浑身颤动不止。

    她在泣不成声地低喃着什么，乍然他听不清楚。可是随着她的泣诉起伏，他终于听懂了——

    “希诚……希诚……”

    她，在叫着昔日恋人的名字。

    乔子寒霎时身形僵若石像，若不是一缕凉风擦肩而过唤醒了他，也许，他会在门边站至天明。

    不，他没有生气，她在怀念着从前的恋人是应该的，这说明她不是一个见异思迁的女孩。他该为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好女孩而高兴。

    可是……他的心为什么在抽痛呢？

    他不会嫉妒一个死去的人的，即使那个男人活着，他也不允许自己嫉妒他。

    只不过，自己照顾的女人，哭泣的时候竟喊着别人的名字，让他有点……伤感。

    听说，人在最脆弱的时刻想到的，才是自己最爱的人。可见她最爱的，始终是罗希诚。

    他并不打算跟罗希诚争，也争不过……

    恐惧左右着乔子寒的心，让他下了决定。

    “子寒——”

    也许是站得太久，她终于发现了他，踉跄着跑过来，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子寒……不要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乱讲的……你不要生气……”

    其实，当他一离开，她就后悔了。回头想想，先前的争吵的确无理取闹的成分比较多。

    何必为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弄得他俩不开心呢？不值得。

    “我知道那个唐妙儿跟你没关系……我只是嫉妒，不喜欢你也对她这么好……子寒，我保证再也不这样了，真的！”

    她踮起脚吻他的下巴，嘴里不住解释，眼神透着焦急，只怕他不肯原谅她。

    “我知道，”乔子寒忽然淡淡地笑了，按她坐回床边，语意格外温柔，“饿不饿？嗯？我煮一碗面给你，好不好？”

    “好。”楚伊菊连连点头，搂着他的双手却不肯放，“你真的不生气了吗？”

    “当然了。”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耳垂，似在叫她放心，“手放开一下，好不好？我要去厨房给你煮吃的。”

    他往瓦斯炉走去，她却仍然黏着他，跟着他的脚步，像无尾熊那样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宽大的背，在他煮东西的时候也是如此。

    好不容易艰难地煮完了面，乔子寒一口一口轻哄她吃下，待到她打了个饱嗝，替她擦净嘴角，他才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菊，我们分手吧。”

    刚刚露出甜蜜表情的楚伊菊像是没有听懂，抬眼怔怔地看他。

    “你在说什么？子寒，可不可再说一遍，人家刚才没留意啦。”她笑。

    “你听得懂的，不要假装，好吗？”乔子寒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脸，“我说——我们分手吧。”

    她仍是愣愣地，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可、可是……为什么？我已经道歉了，也保证以后再也不无理取闹了……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我是说真的。”他凝视她的眸。

    “可……为什么呀？我哪里做得不好，子寒，你告诉我……我会改的，求你不要开这种玩笑……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好笑。”

    “菊，还记得吗？我们曾经约好的，如果哪一天，你对我失望、不满意了，我们就分手。”

    “可我没有对你不满意呀！”

    “你有的，菊，”他叹了一口气，“这段日子，每当有女人来找我，你就不开心。我不想让你不开心，可是，我也不能保证以后再也没有女人来找我。”

    “我不介意，真的，”她使劲地摇头，“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以后，我再也不会无理取闹了……”

    “菊，你觉不觉得你过于依赖我了？从前，你绝不会这样委曲求全，我喜欢、欣赏的那个坚强楚伊菊已经不见了。”

    “有吗？”她努力地笑，可无论怎么牵动嘴角，表情都僵在那儿。

    “也许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同样，你也没发现其实，直到现在，你仍然忘不了罗希诚。”

    “希诚？”她诧异，“不会呀，我已经好久没想起他了！”

    “是吗？”他苦笑，“就在刚刚，你还在叫着他的名字……”

    刚刚？楚伊菊觉得自己的思绪混沌不清，眼神也随之朦胧迷幻。

    “我叫了他的名字吗？我不记得了……刚刚，我坐这里，好像哭了，又好像自言自语说了什么……可是，我说了什么，真的不记得了……我真的是在叫他吗？”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他心疼地看着她努力思索的模样，“总之，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到这儿来……”

    “不要！不要！”她如梦初醒地惊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臂，“我不要分手！你不可以丢下我不理！”

    “也许，你应该试着过一段没有我的生活，试着自己站起来，不要再依赖我。”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嫉妒罗希诚，是因为从童年残存至今的恐惧……他抽开她的手，缓缓起身。

    趁着他现在心还没有完全软下来，快快了断。

    “不要担心，我不在了，方琳会照顾你的。”他说。

    然后，乔子寒再度推门而去，这一次，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楚伊菊眼睛瞪着那晃动的门，忽然，“哇”的一声，先前吃下的东西全然吐了出来。

    她吐呀吐，吐出了清水，吐出了胃液，似乎要把整个痛至极点的灵魂、整颗被敲碎的心，全部吐出来……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可恶！骗取了她的信任，骗取了她的心，当她以为可以一辈子依赖他的时候，甚至可以为了他隐藏自己的妒意和不开心的时候，猛地抽身离开？

    是他先接近她的，给了她幻想，现在，却要把这幻想击碎？他怎么可以这样霸道？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吗？刚刚，她一直在摇头，难道他没有看见？

    她扑倒在床上，想哭却哭不出来。

    呵……这种可怕的感觉又来了，照顾希诚的那两年，她也是这样，欲哭无泪。

    从前，不了解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才明白，一般的伤感可以用哭泣来渲泄，可是，伤感到了极限，却无从渲泄。

    她睁着眼躺着，天亮后，方琳来了。

    “子寒打电话给我，要我来看看你。”方琳一边说，一边替她收拾污秽一地的房间。

    他还想到叫人来看她？这……算是关心，还是虚假的安抚？

    楚伊菊听到衣柜门响动，一条炫目的裙被扔了过来。

    “把这个穿上，跟我出去吃晚餐！”方琳命令。

    “我不想吃……”昨晚吃的全都吐了，现在她胃好痛，什么也吃不下。

    “没出息的东西！”方琳叉着腰骂，“总是为了男人弄成这个样子！这回你打算怎么办？又是绝食？跳海？”

    “我……不会的。”她不要用死亡来威胁他回到自己身边，这样，除了遭到鄙夷和嘲笑，一无所获。

    “对！这样才对！”凶恶的女人顿时绽放笑颜，拍拍她的肩，“我们要振作精神，让那些抛弃我们的臭男人看看没有他们，我们也能活得好好的！快换衣服吧！”

    “可我真的不想吃……”楚伊菊把头埋到枕中。

    “不要以为我只是拉你去吃饭这么简单！”方琳凑到她的脸边说，“今天的晚餐很重要，因为，我还约了几个编辑和发行人。”

    “关我什么事？”她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作家，哪有资格见编辑和发行人？

    “当然跟你大大有关喽！”方琳奋力地点头，“因为，你就要成为明日的写作之星、当红的美女作家了！”

    “我？”楚伊菊失笑，“我？”

    “不要怀疑！我打算把你推到台前，不再做乔子寒那小子的枪手！从今以后，你所有的小说，将用你自己的名字‘楚伊菊’出版！”

    这算是继“分手”之后，听到的又一重大新闻吗？

    楚伊菊不由得坐起来，眨着难以置信的眼睛，“你确定用我的名字出版，小说能卖得出去？”

    “怎么不能？有我方琳帮你包装，半年之内，包你红透半边天，乔子寒那家伙不就是我捧出来的吗？”

    “那……你替他找到新的枪手了？”

    “谁？乔子寒？”方琳哈哈笑，“他？他已经宣布封笔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封笔？

    “这是今天的报纸，文化版的头条新闻！至于他跟出版社未完成的合约，他说他会付一笔巨额违约金。”

    楚伊菊揉揉眸子，细细阅读，久久不能言语。

    “昨天晚上三点半，他打电话把这间报社的总统从睡梦中轰醒，透露了这条耸动的新闻，人家总编好给他面子呢，马上连夜催人加班，撤掉当日头条，换了这则消息！”

    昨夜三点半……呵，是在他跟她分手以后……这样做，算是对她的赔偿吗？

    “所以，你学姐我当机立断，也马上给出版社打了电话，说我要向他们推荐一位旷世才女，补偿他们失去乔子寒的损失！总之呢，谁有稿子，你学姐我就站在谁的身边！从今以后，我们一起把那负心的小子甩掉，开始全新的生活！”

    靠在床头的楚伊菊身子晃晃荡荡，像是剥离了灵魂。而飘向远方的灵魂，此刻只重复地低喃着一句话——他，竟然封笔了？

    全新的生活开始了。

    方琳没有骗她，半年之内，果然把她变成了红得发紫的美女作家。

    不仅男人喜欢她，女人也喜欢她。

    男人们把她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美丽的梦，而女人们则把她当成知心好友。书局的员工，常常可以看到几个孤独的男人，在架前默默地翻着她的小说，眼神无比温柔；或者，有三三两两手牵手的女孩，指着她书中的一个句子，相互神秘一笑。

    人们说，她的小说仿佛闺阁隐私、窗前雏菊。

    呵……窗前雏菊？她喜欢这个比喻。

    虽然，现在走进阳光的她，光华亮眼，但她还是会偶尔怀念那一段躲在幕后的日于。那时候，有一个男人在她身边，隆冬的季节，会替懒惰的她煮一碗面。那时候，她是一朵真正有人呵护的菊。

    不像现在，半夜里饿醒了，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

    子寒消失了，连方琳都不知道他的下落，这个城市逐渐把他遗忘。他的书迷偶尔会在网络上提到他，但也只是浅浅地一提，怀念的字句马上被新的文字覆盖。

    “刚刚跟出版社通了电话，他们打算为你的新书做一个新的版型，并且用一种特殊的纸印刷！”

    秘书敲打书稿的房间里，方琳正滔滔不绝地说。

    “上次那本已经有导演看中，想把它改编成艺术电影，拿到欧洲电影节参展，获不获奖无所谓，反正你的知名度又可以再一次提高！”

    楚伊菊懒懒斜靠着，偷偷打了个呵欠。每次交了稿之后，她都觉得自己的神经似乎断了好几根，再多的睡眠和美食都补偿不了她失去的脑力。虽然，现在她根本不用自己打稿，方琳为她请了专用秘书，她只需躺在床或沙发上，闭着眼睛说出自己想到的句子。

    从前，怎么没有如此疲倦的感觉？

    大概……从前有他在自己身边，她可以放心地写，反正他是世界上最高明的编辑。

    “新书出炉后，你可能要在各大书局举办几次签名特卖会，电台和电视台的专访安排在下星期，周末我替你约了几位评论家吃晚餐，他们都是各大报刊杂志的专栏作家，经常联络有好处。还有，这次的周边商品你看做什么好？手提袋、书套、名信片都做过了，唉，想不出新鲜的玩意了……”

    楚伊菊不答话，她知道方琳一向自有主见，不用她多嘴。

    她就像一个傀儡娃娃，该她出场的时候才出场，面对公众说的话、笑的神态，方琳都会替她设定。

    虽然，答应方琳做她的经纪人，的确毫无自由可言，但当初她之所以会点头，也并非完全是被伤心沮丧经冲昏了头脑……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依赖和懒惰吧？

    曾几何时，她已变成了没有大树搂抱就难以生存的无尾熊了？子寒说过，从前独立坚强的她，已经不见了。

    呵，子寒说得对，正是因为曾经的独立和坚强让她受了太多苦，所以，她现在才会贪图安逸，赖在别人身上，过一天算一天。

    外面的空气看起来清新怡人，为了挽救自己被方琳催残的耳朵，她好像应该出门走走。

    好久没活动，脚有点肿，随手一按，足背上就会出现一个浅浅的坑，像棉花似的，很好玩。

    别人都以为她的生活繁华似锦，其实，她仍是那样孤单朴素的一个人，经常裹着宽大的罩衫、头发乱七八糟地束成一把，买街头小吃充饥。

    于是，楚伊菊不理会方琳的叨叨絮絮，径自下了楼。听说不远处那间便利店卖的鱼丸不错吃，她要去尝两串。

    谁知，她才走了两步，就看见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唤住她。

    “楚、楚小姐……方姐叫你回去。”

    “我买了鱼丸就回去！”

    “好像发生了大事……你还是现在就、就回去吧。”

    楚伊菊无奈地耸耸肩。骗死人不偿命的方琳总有借口管住她！自从子寒走掉的那天，她的生活中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什么能让她紧张的“大事”了。

    “什么事这样十万火急！”她进了门，朝方琳嘻嘻一笑，“该不会是我被退稿了吧？”

    退了正好，她可以把稿子拿回来仔细修修。现在她再也找不着从前那种打磨文字的乐趣了，只因为没时间。

    “比退稿更糟……”方琳严肃地转身看着她。

    楚伊菊从没见过方琳的脸色如此可怕，阴沉、死灰得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难道……”难道是有关于子寒不好的消息？

    他失踪了这么久，她常常会在夜里，脑海中浮现出天灾人祸的恐怖画面，哭着从睡梦中惊醒。

    “有人说你抄袭，”方琳徐徐道，“吕主编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他压不住这条消息，明天就见报。”

    “我抄袭？”楚伊菊差点笑出声来，“我抄谁？”

    “最可伶的是……”方琳幽叹，“他们说你抄了乔子寒。”

    “哈哈哈！”她终于跌倒在沙发上，“我抄了乔子寒？”

    “他们指出，你新出版的《天堂鸟》一书，与两年前乔子寒所著的《黛菲的选择》，除剧情描摹外，明确仿造的句法，多达六十二处。”

    “是吗？”楚伊菊看了看传真，摊摊手，“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是在抄袭——不过，我抄的是我自己，《黛菲的垃择》也是我写的，这个你该知道。”

    “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呀！”方琳抓住她的肩，“小姐，怎么会出这种事？你写稿的时候，就不知道改一改吗？”

    “我有改呀，每一次我都尽量不重复自己的创作，我也知道抄袭别人可耻、抄袭自己可悲，”她正色地凝视方琳，“可是，学姐，自从我遇到你，已经快四年了，你不可能要求我每个月写一本却本本不相同吧？所以，我只能做一个抄袭自己的可悲的人。何况，如果不是故意挑剔，你会发现《天堂鸟》和《黛菲的选择》是立意截然不同的两本书！”

    “可是你现在这么红，就是有人要放意挑剔你呀！”方琳吼道，吼完后紧紧咬住下唇思索，“怎么办？抄袭，好大一个罪过，弄不好会毁掉你的前途！更麻烦的是，乔子寒的出版社跟你的不是同一家，否则万事好商量。怎么办？”

    “问我？”楚伊菊恢复笑颜，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只懂写稿，公关事务不是一向归学姐你管吗？”

    “听说，乔子寒原来的那间出版社今年亏损很多，他们有心要利用这件事制造话题，东山再起……我还听说，他们会请乔子寒亲自对照认定，然后向我们发律师信……”

    请子寒亲自对照？这么说……他要回来了？

    楚伊菊不觉心中一阵惊喜，这场祸事在她看来并非一无是处。不过，为了体贴方琳暴躁的神经，她只得不动声色。

    “喂，你去哪儿？”方琳的怒喝声从背后传来。

    “去买鱼丸。”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吃？！”

    嘿嘿，可怜的方琳学姐呀，这个时候除了吃美食放松心情，还能做什么呢？何况……一想到子寒即将回到这座城市，那颗跳跃的心就不允许她还优待在屋子里。

    又是一个深秋的季节，天很高，风有点凉。

    她买了鱼丸，独自坐在附近的小公园里品尝。目光掠过周围景色，回忆也掠过她的脑海。

    彤色的残阳从树冠上映下来，映上她的眼帘。她抬头望去，一如那时候凝望着那棵圣诞树，满眼亮晶晶的。

    就在那天，也是这样寒凉的日子，她第一次遇见了乔子寒。

    他戴着鬼面带她跳舞，带她从希诚的死亡阴影中跳出来，而当时的乐曲仿佛还在耳边。

    听说他的山间别墅卖掉了，为了付给出版社巨额的违约金。

    而她的小公寓当然也退掉了，因为，方琳为她找到了更舒服的大房子。

    共同的爱巢不复存在，如果他真的回来，他们到哪里寻找对方？

    “唉呀——”

    忽然，一个小孩的叫声唤醒了她。

    “我的气球飞走了！”小孩带着哭腔说。

    “等一下妈妈买完东西后，我们再回街角请那个大哥哥再送你一个，好不好？乖，不哭。”他的妈妈安慰道。

    “等一下，大哥哥的气球就要被分光了……”

    气球？分光？

    熟悉的感觉窜上心口，那摇晃着钻入云霄的调皮气球，使楚伊菊骤然站起来。

    “小弟弟，你刚刚说的那个发气球的大哥哥在哪里？”她追问着小孩。

    “呶——”他胖胖的小指头挥向不远处，“就在那里，那个哥哥好好哦，还给了我这个……他说是蜘蛛人！”

    小小的塑料玩具被兴奋地举起，楚伊菊几乎在那一瞬间，冲出了小公园。

    真的是他吗？两年了，喜欢逗弄小孩的性情依旧没变……如此不务正业，没出息的乔子寒！

    就在马路边，她看到了。

    旧的球鞋，磨得发白的吊带牛仔裤，还有那高大俊朗的身姿。不过，她只看到他的背影，看到粉白、果绿、淡蓝的气球。在透明的颜色散尽之后，孩子们雀跃的呼声中，他转身离开。

    楚伊菊想追上去，但红灯不期地亮了，车水马龙把她和他阻隔……等到大街恢复空旷，他，也完全不见了。

    那真的是他吗？或者，只是一个恰巧穿着吊带牛仔裤、分发气球的陌生人？

    或者，只是她因为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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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如果楚伊菊以为记者们至今尚无动静，那么，她确实低估了新闻界。

    当天返家时，那公寓前熙熙攘攘的场面，险些让她误认为自己闯入了某电影节的颁奖典礼。

    “楚小姐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的人立刻蜂拥上前，把她团团围住，所有的闪光灯不约而同地对她亮个不停，

    她想起某首童谣：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记者们的话，她倒是没有听清。

    不过，不用听也知道他们会问她什么。

    “请问您在写《天堂鸟》的时候，是否真的‘参考’了乔子寒先生的著作？”这是委婉的说法。

    “你对‘抄袭’一词有什么看法？”这是开门见山的提问。

    无论哪种，言语的炮弹她都躲不开。

    此刻，终于想到方琳学姐的好处了，若她在身边，定能助人化险为夷，因为，她有一张能舌战群儒的嘴。

    可惜她楚伊菊木讷得很，只能站在原地，被闪光灯狂吻不止，被嗡嗡声震耳欲聋。

    她知道自己的傻相明天会被刊登在报纸的头条。上帝，谁来救救她？至少，接受观摩之前，也该让她有机会打扮一下，保持女作家空谷山兰的形象，而不是你现在这样，罩衫、拖鞋、黑眼圈、发如乱麻。

    她说不出一句话，因为，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别人断章取义，引伸出连她都感到惊奇的“弦外之音”。

    新闻界向来只会听到他们想听的，所以，她大可不必浪费唇舌解释。

    然而，生活总是这样，在你绝望的时候，总会施舍给你一扇亮窗——上帝真的来救她了！

    “那不是乔子寒吗？”忽然一个声音说。

    “在哪？”所有的人立刻把头转过去，因为，那个声音是从背后发出的。

    楚伊菊也把头转了过去，身子一阵颤抖。

    经过了漫长的两年，她终于又听到他的名字了，这名字那么近，就在眼前。

    她瞪着眼睛，努力地张望，想看到心中埋藏的身影。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如同所有的记者一样，他们只看到彼此间黑压一片的身体，没有人真正弄清，乔子寒到底在哪儿。

    “唔……”焦急中，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楚伊菊的嘴巴。

    如果是平时，她会以为自己遭遇了劫匪，可是现在，她听到熟悉的嗓音在耳边扬起，一颗心在战栗中压祝

    “菊，是我。”那人说。

    真的是他……他终于、终于回来了。

    那一声亲密的呼唤，搭在她唇上温暖的大掌，迎风而来的青草般怡人的气息，还有，他贴着她背脊的宽阔胸膛——除了他乔子寒，还有谁呢？

    楚伊菊的泪瞬间滑下，滴入他的掌心，像抹上绿叶的露水，两人相亲的肌肤顿时平添一层润湿。

    乔子寒似乎也微颤了一下。

    “快跟我走。”但很快的，他就恢复了镇定，带着她在众记者寻找“乔子寒”的混乱中，突出重围，拐进小巷。

    一踏入这安全地带，楚伊菊就本能地从他怀中挣脱，靠着巷内的墙，定定地看他。

    他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昔日飘逸的发被削得短短的。

    不过，那双眼睛，在黝黑中更显明亮，笑容少了戏谑、多了一份温和的感党。

    阳光透进小巷，在墙上画着一个又一个金色的小圆圈，在他俩周围不断跳跃。她的心，也随之忐忑不安。

    她在这边，他在那边，一左一右的墙，分别靠着。面对面，很近的距离，却良久良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寓你是不能回去了。”还是他先开的口。

    “嗯。”她低下头。

    “出租车在巷口，可以载你到饭店住几天，等记者们发现了别的趣闻、不想理你的时候，再回来。”

    “嗯。”她的鞋跟踢着身后的墙。

    “放心，这个城市的怪事很多，他们会很快忘记你的。”

    “嗯。”她像是爱理不理。

    乔子寒叹了口气，忽然向她靠近，大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菊，我说了这么多，你除了‘嗯’，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吗？”

    呵，她要对他说的太多了，比如这两年他到底去了哪儿？比如他有没有想念过她？比如，这次回来，他还会再离开她吗……

    可这些话，就算问了，他也不见得会回答。

    既然当年他那样绝情地离开自己，现在，她也要以牙还牙，故作冷漠，除了最最简单的字，再也不跟他说别的！

    “好吧……”乔子寒柔声道：“既然你想不出来说什么，那就不要说了。”

    这家伙总是这样民主吗？可不可以霸道独裁一点，逼出她此刻的心里话？她知道，心里话一旦出口，情况会完全不同。她好想让他明白，这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她有多么想念他……

    但乔子寒没有逼她，他只是牵着她的手，走过又细又长的巷子。

    像是瑟缩，或是因为汗水，她的手不断地往下滑、往下滑，但他却执意地握着她，甚至只是勾着她一根食指，也不愿松开。

    这让楚伊菊，有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欣悦。跟她思念他的痛苦比起来，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了。

    “你为什么回来？”欣悦给了她勇气，总算忍不住，漫不经心地开口。

    他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对他减刑。“回来做我应该做的事。”

    “包括愚弄新闻界？”她微笑地问。刚才，那声转移记者们视线的大喊，定是他的诡计吧？

    “我只不过收买了一个街头少年，让他大喊了声‘那不是乔子寒吗？’怎么算愚弄新闻界？”他也笑了，“何况本人真的有现身呀，只不过他们没看见罢了。”

    “对，我知道你从不说谎！”

    就像跟她分手的时候，也那么直截了当，可见，他真是一个诚实的人。

    楚伊菊笑了又笑，直到他把她送入饭店，对她说“晚安”，笑意才消失。

    门关上，她先前一直压抑在笑容下的泪水，才决堤而出。蓄含了两年的伤心雨，就这样淅淅沥沥，空降滴落至天明。

    这家伙，为什么总是惹她哭呢？希诚去世的那年，因为有他在身边，她哭了；现在，因为他的出现，她又哭了。泪水在他面前，总是藏不祝

    哭，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开心？呵，她不知道。

    “伊菊，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

    打了电话给方琳，那女人立刻大包小包提在手里飞奔而来，刚进门就大嚷。

    “不回家，直接躲进饭店。呵呵，在学姐我的调教下，你愈来愈聪明了！其实那天我就想提醒你小心记者，可是你为了吃鱼丸溜得特快，害我没机会开口！”

    嘿嘿，才不呢，她一向是个笨人，全靠有了某人，她才平安脱险的。

    “现在我家怎么样了？还有记者包围吗？”

    “没有那么多了。不过还是有狗仔躲在附近等你出现！所以，暂时不要回去。换洗的衣服我都给你带来了，还有保养品、洗发精呀，你最近看的那本书……”纸袋中的东西不断被掏出，都是楚伊菊再熟悉不过的贴身之物，“对了，于秘书随后就到，今天十号了，你该开新稿了！”

    正嚼着一粒话梅的楚伊菊差点被果核卡着喉咙，“开新稿？”

    “不要以为出了一点事故，你就可以偷懒！”方琳叉着腰来提醒，“哼哼，无论世界有多混乱，太阳都照常升起懂吗？”

    她的学姐还真是敬业呀！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催稿？

    “可是……出版社还敢要我的稿子吗？”如果她真的被指控抄袭！

    “为什么不要？”方琳歪头地笑，“你现在是最有争议性的作家，换句话说，就是目前最热门的作家。有那么多间报社在免费为你打广告，出版社抢你的槁子都来不及呢！”

    咦？楚伊菊惊奇地瞪大眼睛。这论调，跟那天方琳的沮丧简直是天壤之别，难道这花样百出的女人，又想到了什么让她起死回生的高招？

    “那天一时心急没想到，事后仔细考虑，我发现……”方琳的解释随之而来，“其实那间出版社并不是真的想置你于死地，他们只不过希望透过抄袭事件让乔子寒的书能咸鱼回身，再多卖几册，所以呢，如果抄袭事件真的盖棺论定，他们也就没戏唱了。”

    方琳得意地在房间里优雅地转一圈漂亮圆唬

    “这扑朔迷离的过程拖得愈长，他们的书就卖得愈多，因为，读者一时好奇，会把《天堂鸟》和《黛菲的选择》统统捧回家。当然，人们对此事肯定会有争论，拥护你的书迷和拥护乔子寒的书迷，甚至还会吵起来！愈吵愈激烈，看书的人也就愈来愈多！”

    是吗？楚伊菊疑惑地撑起下巴。这怎么好像是在说娱乐圈的事？曾几何时，不食人间烟火的作家摇身变成哗众取宠的电影明星了？

    “伊菊，恭喜呀，这下子你更出名了！”

    得到的是骂名吧？

    “现在关键的是，不要让对方发律师信，争取庭外和解。出版社那边我有信心说服他们，不过，乔子寒本人……就难说！”

    “”为什么？”趴着的人骤然起身。

    “你想想，当年他封笔的时候，赔了多少违约金？现在，他难道不想趁这个机会赚回来？我这个老同学，我再清楚不过了，哼哼，他比谁都心狠手辣、比谁都狡猾！”

    子寒怎么可能为了她封笔，现在却跑回来敲诈她的钱？呵，但愿这不是她自作多情。

    “其实……”楚伊菊眼观鼻，鼻观心，小声地开口，“其实我那天……遇到他了。”

    “谁？”方琳惊愕，“乔子寒？他真的回来了？”

    “嗯，”她点了点头，“而且，这间饭店还是他帮我Check的。”

    咄咄怪事！”方琳疾呼，“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回来？是重续旧情，还是索取赔偿？”

    “他怎么可能跟我明说？”楚伊菊努了努嘴道，“他只是说，回来做应该做的事。”

    “话中有话，耐人寻味！”方琳满脸鄙夷，这小子死性不改，不当作家了还专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嗯……他帮你甩掉记者、住入饭店，看起来，似乎对你还是余情未了……这样吧，伊菊，你要想办法说服他，让他不要同我们打官司。”

    “他肯听我的？”她不是说这小子心狠手辣、很狡猾吗！

    “必要的时候，牺牲色相！”方琳扶住她的肩，鼓励道。

    “哈哈哈——”楚伊菊笑得气喘吁吁。牺牲色相？学姐可真幽默！就算她肯牺牲……他肯要吗？

    “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到时候打起官司来，你就等着哭吧！还有，健忘的学妹，我得提醒你，这周末，电视台有个访问你的脱口秀节目，到时候你记得打扮一下，我会派于秘书来接你的！”

    方琳恶狠狠地提醒，楚伊菊却只顾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至于对方还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见。

    自从搬进饭店，已经一个星期了，她像被囚禁般，哪儿都不能去。

    除了方琳，她见到的只有服务生和于秘书，心中浮起的那一缕幻想，不禁失落。刚开始，她还以为他会来。

    子寒大概把她忘了，或许，他正忙着对照她那本“抄袭”的小说，跟律师商议如何提出控诉……

    日子一点一滴，变得慢了起来。从前，时间可以在构思文字中流淌，让她不去想他。但现在，知道他就在不远处，她便再也没有心思酝酿小说，常常呆坐着，数着时钟的分分秒秒。

    其实，她有他的手机号码，是那天他留下的。只不过，她不敢打。

    打过去，自己能说什么呢？她不是一个会找借口胡乱闲聊的人，可以想象，当她拿起话筒打过去，她和他之间只有尴尬、沉默。

    他也曾说过，如有需要，他很乐意帮忙，但那也许只是老朋友之间的客气话而已。

    楚伊菊只能每天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台上，看太阳从东边那幢大厦顶端升起，再落入西边那丛绿林之中。她的眼睛里满是天空变幻的颜色，金黄、妃红、淡青、深蓝，而她的心里，却只有一个人的面孔。

    这天晚上，她饿了。茶饭不思地想了他那么多天，也该饿了。

    可是，当她打开饭店套房里的冰箱，却发现全是红红白白的洋酒，商标晶莹闪亮，很漂亮却不能填饱她的肚子。

    若是在家里，会有方琳替她准备的食物，可这几天，一切乱了调，方琳也顾不了这许多。

    一时间，楚伊菊只觉得沮丧万分，像被孤立在荒岛上。

    此刻是深夜两点，她到哪里去我吃的？饭店的餐厅已经关闭，或许街头的夜市还热闹着，但她不能想象自己一个女孩子，独自在深夜穿梭于龙蛇混杂的夜市，只为了能吃到一碗面线，这听起来可怜又危险。

    她又想哭了……为了吃而哭，如同丢脸的小孩，但她的眼泪就是止不祝

    哭泣中，她不知不觉地拿起电话，拨了她早在脑子里背熟了的号码，铃声像绷紧的弦，弹了三下，忽然，有人接起。

    “喂……”他的声音从黑夜那边飘过来，让她怔怔的，想说的话都忘了。

    也许，她并不想说什么，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让他低沉悦耳的嗓音抚慰孤独的她。

    “是伊菊吗？”他忽然问。

    准确的猜测击中了她的心，一阵慌张，楚伊菊立刻挂断电话。

    真是可笑的举动，她像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撞到了自己暗恋的学长，没有勇气面对对方，只好跑开。

    电话铃随即响起，像追着她似的。她的心里更加紧张，握住话筒的手震了震，弹跳地松开，仿佛她握住的是一个滚烫的壶。

    铃声不屈不挠，一阵接一阵紧密地响着，非得要强迫她回答似的。

    楚伊菊捂着备受“凌虐”的耳朵，只得拿起话筒。

    “见鬼！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挂电话？”乔子寒似乎有些生气。

    一个半夜三更被人轰醒，却又不知自己为何被轰的人，当然有权利发火。

    “我……我想吃你煮的面。”楚伊菊忽然觉得万般委屈，抑制住哭腔地说。即使挨骂，也是她自找的！

    “肚子饿了？”沉默一阵，他对这个答非所问的句子却并不恼怒，好像还低低地笑了。

    “对不起……”

    她想挂电话，跟他说晚安，抱歉打扰了他，然而他却在那头一口答应，“我马上就过来，耐心等一会儿。”

    他……要过来吗？

    楚伊菊瞪着话筒，怀疑自己的听力是否被刚才的铃声破坏，以致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句子。她只不过撒撒娇，却让她得在天大的意外惊喜？这……是夜半的梦吗？

    更让她愕然的是，乔子寒说的“一会儿”仅短短数秒而巳。她刚放下电话，就听见有人敲响了她的门。

    “子寒……”当她看到捧着一大袋快餐面站在门口的他，只觉得那久违的笑容如同耀眼的阳光，要让她晕厥了。

    “其实，我就住在隔壁。”他短短一句话，解除了她的疑惑。

    就在隔壁？呵……这个可恶的骗子……

    “不要昏倒了，”他一个箭步扶住身子软绵绵的她，“否则我特意准备的快餐面岂不白费了？”

    她整个被包裹在他的胸膛里，甜蜜又辛酸的感觉，也随之泛滥。她抬起头望着他低凝的眸，还有他那张薄而好看的唇。

    “我那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很像你的人，”她抚上他的面颊，吐露不顾后果的话语，“他也穿着大球鞋、吊带牛仔裤，在给小朋友发气球……可是，我想追上去，他却不见了……”

    他松开手中所有，快餐面的袋子掉落在地上，他的手，刹那间只抱着她。像是被感动了，他紧紧地抱着她。

    “我要是知道你在后面，我肯定会停下来。”他说。

    “可是你没有停，你就这样绝情地丢下我，跑得无影无踪……我好没用，居然把你弄丢了……”她狠命地捶打他，不再隐泣地呜呜咽咽，而是放纵地哭了。

    他无言，大掌缓缓擦着她的眼泪，擦拭间，仿佛要把所有的浓情，通过指尖揉入她的面颊中。

    楚伊菊的理智崩溃了……

    “你知道吗？”她沙哑地说，“方琳还叫我在必要的时候……牺牲色相，勾引你。”

    “勾引？”他笑了，“什么意思？”

    “比如这样……”他的俊颜离她这么近，让她再也忍不住，轻轻啄上那凉凉的薄唇。

    才啄了那么一下，他就像被唤醒的野兽，炽热的舌立刻窜入她的嘴里，疯狂地搅动着。

    天呵……她好爱他投入的模样，让她觉得自己被人宠溺着、疼爱着……多少次在静夜里，她发疯地思念这种感觉……

    干染烈火的两人，瞬间燃烧。她的小手攀上他，胡乱地撕扯着他的衣衫，他也一样，只花了几秒就褪掉了两人间的阻碍，并且来不及将她压倒在床上，两人仍然站立着，硬挺就冲入了她的身体。

    她满脸酡红，虚弱地依在他的胸前，跟着他的韵律，浑身颤抖。

    她努力地夹紧他，在他给自己欢愉的同时也热情地响应，诱出他激动的声音。

    “嗯……菊……再来一次，夹紧它……”他嘴里低喃着暧昧的话语，指尖肆意地探捏着她最敏感的爆发点，属于男人的粗喘渗入她的申吟。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身体的极限被他引领着，一次又一次达到高chao，几乎超越了她所能承受的，差点滑向昏迷的边缘。

    直到再也站立不住，他才抱着她，陷入软绵的大床，用另一种轻柔的方式来爱她。

    “子寒，带我走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们说我抄袭……人家不想再写了，人家要跟你在一起……”朦胧中，她迷迷糊糊地撒娇。

    “嘘……”他在她耳边轻轻地吹气，“我的小鸟，乖乖睡，好好睡，不要想太多……明天一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恍惚之间，他似乎为她哼了一首歌，歌声很沉，催眠的调子，让她的世界笼罩在温柔夜色中。

    她喜欢这样，好舒服，仿佛闻到了迷醉的花香，而那漫天遍野的花香，被熏风吹到了她的梦里。

    但第二天，当她被晨光惊醒，却发现床头空空如也，而隔壁的房间也同样的空空如也。

    服务生说，那位无声无息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星期的先生，今早已退了房。

    难道，昨夜的欢爱竟是一场梦？或者，那相爱的感觉，只是她的一相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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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无论世界再混乱，太阳也会照常升起。无论她有多伤心，日子也还要照常过。

    周末的晚上，于秘书准时而至，接她到电视台做那个脱口秀节目。

    坐在电视台的化妆室里，一切准备就绪，节目尚未开始，她可以有时间对着镜子发呆。

    抬眸间撞到自己的身影，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老了许多。

    从前，她不用上妆，皮肤都水水嫩嫩的；现在，无论化妆师如何勾勒，她的一张脸总是摆脱不了死气沉沉。特别是那双眼睛，不复明亮动人、顾盼生辉，从何时起，她哪儿来了两个深黑的圈，丑陋地贴在眼下，即使涂上厚厚的遮瑕霜，也已无济于事。

    听说女人若是到了需要化妆品来遮丑的时候，就是该找个归属的时候了。前些日子，竟有几个多年未联络的同学寄来了结婚请柬。

    她……也该替自己找个归属了吗？

    呵，归属，不是没有找过，可曾经的努力在命运的捉弄间，全然白费。爱她的丈夫，猝然死去；她爱的情人，莫名其妙地离开。

    也许，她该忘记他们，再去寻找第三个春天。

    可是，像她这样除了待在家里，就只会到巷口走走的“坐家”，即使大街上都是白马王子，她也遇不到几个。

    孤独，对写作是有好处的。不过，对一个女子来说，却是可怕的命运。

    化妆台上搁着几张报纸，等待中无聊的她信手翻翻。

    这几日，格外平静，不知是记者们累了、终于肯放过她了，还是如同战斗前的死寂，更大的灾难就要来临？

    他已经回来了，却没有发表任何声明。方琳说，也许他正在酝酿一个阴谋……

    好吧，如果真如方琳所说的那么糟糕，她也无所谓，这与文字纠缠的四年中，她早已失去了写作的兴趣，如今犹似带着枷锁在跳舞，身心俱疲。

    现在她终于能理解，为什么大多数作家的艺术生命如此短暂？有人甚至一辈子只能写出一本书。只因写作是如此磨损精力，每一次动笔，都像谈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恋爱。没有人会不停地谈恋爱，正如没有人能够永无止境地写。

    “唐姐，这么晚了，还要录节目呀？”

    “明天早上七点半播，不现在录，什么时候录？”

    “呵呵，你老公又要怨恨你周末不陪他了！”

    “唉，岂止我老公呀！还有家里那个小的……”

    隔壁化妆台，有人在闲聊。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楚伊菊觉得似曾相识。

    她转过脸庞，看到一个微胖的少妇，记忆顿时扑面而来。对，她的确认识那个人，即使发胖了，即使换了和蔼笑容，她也认得。

    那是唐妙儿！

    少妇也看到了她，怔愣几秒后，脱口而出，“唉呀，楚小姐！”

    “好久不见了。”楚伊菊点点头，“唐小姐您还在做DJ吗？呵……原谅我不常听电台的节目。”

    “不做了，早就不做了，电台太辛苦，又要亲自采访，又要亲自播音，有时候连音乐都得自己准备……”唐妙儿自豪地摆摆手，“我现在辞职在家里带小孩，不过偶尔友情客串，到电视台主持一个女性节目，教人煮煮莱、插插花什么的。”

    “那很好呀。”

    “我胖得快让人认不出来了，对不对？”唐妙儿笑着自嘲，“生了小孩以后，怎么减都减不下来，最后只好认命放弃。”

    “不会呀，至少我都能认得出来。”不过，昔日那个美艳骄傲的唐妙儿，竟然肯抛弃完美身段，相夫教子？这点倒出乎楚伊菊的意料。

    “楚小姐的书现在很红哦！我刚刚还在看那本《天堂鸟》……”唐妙儿打开手提袋，“来来来，快给我签个名！”

    红？的确。至于这本书红的原因，相信大家心知肚明。

    “楚小姐……”而了一会儿，唐妙儿讪讪开口，“当年的事……我要向你说声对不起。”

    “嗯？”收起笔的楚伊菊微愕，“当年？什么事？”

    “就是那次我跟我老公吵架，搬到子寒的别墅那件事，”唐妙儿耸耸肩笑笑地说，“当时，我跟老公的感情还不像现在这么深，我承认……那次我的确有点故意捣蛋的意思，因为，我很嫉妒你。”

    “嫉妒我？”这个原因倒让她不解。

    “你知道，我曾经是子寒的女朋友，那时候，虽然结了婚，可还没有真正忘记他。而看到他那么爱你，我当然会嫉妒。”

    “唐小姐……”楚伊菊忽然犹豫地问：“不知道你肯不肯告诉我……既然你当时还爱着地，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哦，那个呀，”唐妙儿掠发轻笑，“因为当时我想结婚了，可是他却不肯娶我，所以一气之下，我就嫁给了现在这个老公。”

    “你的意思是……他是一个玩弄感情的人？”

    “不不不，”唐妙儿摇头，“他从不玩弄感情，他对每一个女人都很认真……只不过，哈哈，他不愿结婚罢了。”

    “为什么？”奇怪的逻辑！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乔子寒，他有婚姻恐惧症”

    “婚姻恐惧症？”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惊悚的事！楚伊菊不由得挺直身子。

    “好像是因为他的父母吧？听说，他的父母常常打架，所以子寒从八岁起就立志永不结婚！”唐妙儿耸耸肩，“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的女人，到了最后都纷纷从他身边溜走的原因。毕竟，我们在乎的，不止是爱情，安定的感觉也很重要。我们之中大多数都会觉得，如果不结婚，就不安全。”

    楚伊菊迷茫地坐着，心中仍有疑惑解不开。

    不，她从来就没有向他要求过婚姻，她甚至委曲求全地与他订下过“恋爱合约”。为什么他还是跟她分了手？而且，是他主动离开的……

    这是否说明，她在他心中与别的女人不同？更爱。或者比较不爱？

    她不懂。

    “楚小姐，等一会儿上节目不要太紧张，我也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事……如果主持人存心刁难你，问一些让你尴尬的问题，你就答非所问或者笑而不答。呵呵，他到最后也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胖人的性情果然比较温和，昔日尖酸刻薄的唐妙儿竟然教起她对付媒体的绝招来。

    但，楚伊菊却无心听此经验之谈，好不容易才强做了镇定，这会儿，胸中又是波涛汹涌。

    这个脱口秀节目的主持人被称为“微笑的魔鬼”，因为，他总是用最犀利的语言弄得来宾下不了台，而他的脸上，却始终带着亲切的微笑。

    曾经，有女明星被他逼问得当场哇哇大哭，曾经，有某政客被他气得心脏病突发、倒在镜头前。

    尽管有生命危险，但全国的新闻人物仍然争先恐后、蜂拥而至，因为，这个节目五年来一直位居收视率榜首，看来只要能出名，死亡何足惧？

    楚伊菊就是带着任人宰割的心情，走进摄影棚的。强烈的灯光照得她背心有点发热，深秋的时节，方琳却让她穿一条凉快的薄丝裙，果然有点道理。

    即使没有这强光，相信等一会儿她面对魔鬼的审问，也会汗流浃背。

    “楚小姐今天好漂亮，让人想起你的新作《天堂鸟》中的女主角。”主持人微笑开口。

    果然没有废话，第一句就直接切入主题《天堂鸟》！

    “谢谢，”楚伊菊点头，“不过，我想她应该比我漂亮。”

    摄影棚的周围，坐着一大圈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观众”，其中不乏她的书迷，举着她新书的巨幅海报，一边鼓掌，一边吹着口哨，现场气氛还算热烈。

    “楚小姐真是快手，现在每月几乎都能看到你的大作，我们这些外行人都很好奇，想问问你是否有灵感枯竭的时候呢？”

    主持人风度翩翩，举手投足之间只一个“帅”字可以形容，难怪他尽管嘴巴毒辣，仍然是全国最受观众喜爱的电视人。

    “打开存折，看看上面愈来愈少的数字，打开信箱，看看愈来愈多的账单，我的灵感就会源源不断。”

    台下一片笑声。楚伊菊忽然发现，其实自己被逼紧了，也是能说得出话的。

    “有的作家闭门造车，有的作家喜欢体验生活，楚小姐觉得自己是哪一类？”

    “我认识很多人，他们一辈子都在体验生活，可是，他们一辈子也写不出一个字，因为，他们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体验生活上了。我想我是属于那种体验一阵，又写一阵的人。”

    而同希诚的那两年，算是一种独特的体验吗？还有子寒的离开……也算命运送给她的意外礼物吧？

    其实，这两年，她所有的灵感来源只有一个——伤透的心。

    “写得无力的时候，会翻看其他作家的作品吗？”

    呵，正式的交锋终于来了。周围冷褪了笑声，一片沉寂。

    “当然会呀。”

    “平时喜欢看谁的书？国内的、国外的、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只要写得好，都看。”

    “国内的作家最喜欢谁呢？前两天我无意中翻到乔子寒《黛菲的选择》，居然觉得你跟他有点像！呵呵，真是很奇怪的感觉，一个男作家，一个女作家，怎么会相似？希望是我看错了。”

    “我想……应该不止你有这种感觉吧？现在好像每个人都在拿他这本书跟我的《天堂鸟》做比较。”

    “楚小姐真勇敢！”对于她的回答，主持人拍了拍手，“那么，可以为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解答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相似感吗？”

    她该怎样解释？

    方琳建议她含糊其词，唐妙儿建议她答非所问，于秘书则说，可以用微笑来搪塞。总不至于，告诉公众真相吧？

    “我只是用我喜欢的文字写我想写的故事，至于为什么会跟别人的相似……诸位不要光问我，因为这不是我单方面的事，大家可以去问乔子寒先生的看法。”灵机一动，她决定如是说。

    哈，把包袱扔给那个家伙，而那个家伙除非他自己现身，否则没人能找得到。

    观众席上嗡嗡声顿起，想必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主持人倒是处变不惊，大力点头，“楚小姐说得很对，这的确不是一个人可以说清楚的。所以，本节目除了您，我们还特别请来了另一位神秘来宾。”

    谁？

    楚伊菊只觉得心中窜起不好的预感，在灯光的明暗交换中，有人从舞台的另一侧不期登常她的身体在看到这人的时候，由热变凉。

    此刻，乔子寒正衣冠楚楚地坐到了她的身旁。

    呵，的确是个可以惹人心脏病突发的节目。这一次，主持人的言语还算温和，她能勉强应付。不过，整出剧的创意倒让她瞠目结舌。

    她，真的有点……招架不住了。

    观众席上的嗡嗡声愈演愈烈，甚至夹杂着窃窃私语，就算导播狂打手势也压不下去。

    “楚小姐看到乔先生，一定很吃惊吧？”主持人讽笑楚伊菊痴呆的表情。

    “我跟楚小姐是老朋友，多年不见，我忽然出现，她当然吃惊。”乔子寒丢给她一个安慰的眼色，笑着替她解围。

    “原来两位是多年的老朋友呀！”主持人面露微愕，“这可是新闻！那么，楚小姐肯定读过乔先生的著作了？”

    “她有没有读过我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从前常常看她的。”

    “呵呵，乔先生真是谦虚！”

    “不是谦虚，是事实。”

    “您刚刚进场，可能没听到我们前面的谈话部分，我来说明一下。之前，我们谈到《天堂鸟》和《黛菲的选择》有相似感的问题，楚小姐说，这个问题她一个人解释不了，叫我们也问问您，所以，才把您给请出来了。”主持人面对即将揭晓的答案，得意扬扬，“现在，乔先生，您可以为我们解答吗？”

    乔子寒浅笑，掸掸身上白色的休闲衫，二郎腿一跷，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

    “很简单呀，因为那是她写的。”他悠悠回答道。

    “什么？”主持人像是没有听懂。

    “《黛菲的选择》和《天堂乌》两本都是楚小姐写的书，所以，它们会相似并不奇怪。”他云谈风轻地重复了一遍。

    现场顿时凝住，所有的人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化为石像，连一向泰山崩于前都能谈笑自若的主持人也面肌紧绷，久久不能言语。

    周围好静，只有摄影机在转动，导播忘了喊停。

    楚伊菊微微闭上眼睛。呵，他竟然说出来了……如此不计后果、不怕骂名地还了她清白，而他所有的名誉却会一夕崩溃……

    方琳说，这段时间没有动静，他定是在策划阴谋。方琳说得没错，真是天大的一个阴谋，而且，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漂亮地得逞了。

    “可是……”主持人终于回过神来，轻咳了两声，继续问：“楚小姐写的书，为什么会冠上您的名宇呢？”

    “因为那时候我灵感枯竭，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而跟出版社的合约又没满……所以，伊菊决定帮我。”

    “因为你们是朋友，她才决定帮您？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当然有。因为她爱我，那时候她是我的女朋友。”

    劲爆的新闻接踵而至，观众已经没有力气再表示惊奇了。听到这里，他们不再窃窃私语，只顾着竖起耳朵，一片轻呼。

    “可您后来封笔的时候……我记得，您跟出版社的合约也还没满吧？那时候报上说，您付了巨额违约金。”

    “因为我当时终于良心发现，决定不再欺骗大众，也不想再让伊菊的才华被埋没。”

    “请恕我再大胆地问一个问题，《黛菲的选择》是惟一一部楚小姐为您代笔的小说吗？”

    “不。”乔子寒侧过身子，望着楚伊菊的眼，忽然，轻轻伸出一只手指，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面颊，“从《情人花》开始，就是她代笔了……我很庆幸能遇到她，也很感谢那本让我们相遇的小说。”

    《情人花》……她几乎遗忘了的那本小说，亏他还时刻惦记。其实，那也应该是属于他的，毕竟那里面有他的修改——它是他俩共同创造的第一个“孩子”。

    再也没有那么好的了，她现在的小说，由于缺少了他，总是缺少了那么一点深刻的韵味。

    她有种想立刻投入他怀抱的冲动，但面对那架集合了千万观众眼睛的摄影机，她只能回避他的眼神，甚至，避开他搁在她颊边的温柔指尖。

    “你们两个差点把我吓得灵魂出壳！怎么会弄出这么劲爆的访谈节目？这下可好了，便宜了电视台，收视率直线上升了多少点，你们知道吗？”

    房间里，方琳关起门大嚷。

    楚伊菊叹了一口气，“是他一个人策划的阴谋，连主持人都吓了一跳，怎么能怪我？”

    “不能怪你？若不是为了你，他会这样？”

    楚伊菊正神形俱伤，没有精力争论，她只回瞪了方琳一眼，靠着抱枕，幽幽沉思。

    他竟然……再次抛弃了她，在脱口秀的当晚，离开电视台之后，便全然失踪。

    拨打他留给她的手机号码，只听到一个电子女声说，那是空号。

    如同两年前的那天，他走得无牵无挂。

    的确，这座城市已不值得他留恋，甚至可以不用再回来。一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地方，留下来无异于自取其辱。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思维不周全！”方琳以老人自居，“要换回你的清白，哪至于用这种劲爆的方式？我早说过，对付媒体只是含糊其词，日子久了，他们自然力气耗尽，不再追着你跑……乔子寒那家伙，在社会上打滚了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么简单的可都忘了？”

    嘿嘿，他那狡猾的脑袋怎么会忘？一切，不过是为了她而已。

    时至今日，楚伊菊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他心中，是很重很重的。

    否则，没有哪个男人会为了一个他不在乎的女人，名誉扫地、倾家荡产。

    “算了，”方琳一挥手，“反正这阵子出版社也赚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再有怨言。我只是可惜乔子寒……毕竟同学一场，又共事多年，唉……兔死狐悲！不说了、不说了，反正我也要结婚了，以后你们再玩什么天崩地裂的把戏，我都管不着了……”

    “什么？”楚伊菊的背心立刻离开抱枕，“你说什么？”

    “哈哈哈！”方琳得意地大笑，“可怜小姑娘，吓傻了吧？这条新闻你可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哦。没错，我要结婚了！”

    “结婚？”这个词也能跟冷若冰霜的方琳址上关系？“那个男人是谁？”

    “你没见过的，”她露出甜蜜的表情，“上次在法兰克福书展认识的，是个德国华裔。本来没想到会跟他再有什么牵扯，不料他忽然飞过来找我，嘿嘿……说什么几个月来茶饭不思，就是想见我……没办法，缘分到了，我只得答应他喽！”

    扬起左手，一枚钻戒星光闪闪，与方琳灿烂的脸庞相映成趣。

    女人一旦恋爱，任凭再老，也能如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呈现天真妩媚、兴奋夸张的神态。看来，方琳这回是没救了。

    “等一下！”楚伊菊大喊，“你要嫁给这个华裔……意思就是说，你要嫁去德国了？”

    “咦？不算太笨嘛！”方琳拍拍她的脑袋，“答对了！”

    “那……我怎么办？”

    “你？好孩子，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喜讯，那就是你终于可以摆脱我的魔爪，自由了！”

    “呃？”楚伊菊听得目瞪口呆。

    “不要装出依依不舍的模样，我知道，这几年你一直恨我恨得牙痒痒的，怪我把你当傀儡！现在好了，你跟出版界熟络了，我找到了幸福的归属，从今以后，大家可以各走各的路！”

    “我……我哪有这样想过？”楚伊菊心虚地反驳。

    “不要狡辩！”方琳插腰扬眉，“哼哼，你和乔子寒都一样，老觉得我霸道、独裁、不择手段。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也从来没说过自己高尚！不过，若没有我，你们两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能有今天？有时想想，真令人心寒，我拿你们当朋友，而你们却拿我当敌人……唉，算了，不跟你们两个小孩子计较，反正我现在有老公了，本人的聪明才智今后要留着相夫教子，不再浪费在你们身上！”

    “学姐……”楚伊菊讨好地拉拉她的手，“人家是真的舍不得你，你怎么不肯相信呢？”

    “好，就算你说的是真话！”方琳满脸不信，但还是饶恕了她，“作为临别礼物，学姐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你知道子寒的下落？”楚伊菊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惊喜。

    “那小子狡兔三窟，我哪里会知道他的下落？”方琳神秘地眨眨眼，“喂，想不想知道当年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当年？”是指她第一次到“蓝星文化”投稿的时候吗？依然记得那个清冷的圣诞夜，她坐在死寂的医院里，忽然听到走廊上电话铃声飘来的情景，呵……恍如隔世的感觉。“是找私家侦探查出来的吧？”

    “咦？私家侦探除了找狗、捉奸，原来还有这么大的本事？”方琳啧啧地摇摇头，“不，是乔子寒找到你的。”

    “他？”楚伊菊一听又是怔愣，这些天已不知多少回了。

    “那时候我买了你的稿子，顺便也复印了一份扔给他，原以为他不会看，因为他很讨厌我帮他找枪手，而且自视甚高，他从来只看自己写的东西，或者不耐烦地翻翻世界名著……没想到鬼使神差，他居然看中了你的《情人花》。

    “当天夜里，他立刻打电话把我给轰醒，说要亲自帮你修改小说，还说无论如何，我都得查出你的下落。总之，他在电话那头跳来跳去，只看了《情人花》的第一章，就兴奋得再也睡不着了……

    “后来，他知道我没有留下你的联络地址，就灵机一动，透过电话的来电显示号码，找到你公司楼下的那座电话亭，再一直追查到你的办公室，利用美男色相，从你们公司的秘书那里骗出了你的下落……呼，好漫长的寻人过程，他真的可以去当间谍！”

    楚伊菊笑了，感动的泪水在心中滴滴如雨，嘴唇上，却凝绽出一朵微笑的花。

    “所以，”方琳大力地教育，“两个爱得死去活来的人，请不要就此放弃，否则，我们这些观众会不满的！”

    能够给小说划上圆满句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是否也能为自己创造一个喜剧的结局？

    呵，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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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方琳说结婚就结婚，没过几天，便飞向那阳光明媚的国度，一去永不回。

    楚伊菊终于摆脱了欺压她的敌人，可是，也失去了一个帮助她的朋友。

    她自由了，没有人再狠命地催促她每月交稿，不过，她也因此而懒惰了。

    对于她曾经替乔子寒当“枪手”一事，读者们表示能够理解。似乎女人为了爱情，即使为所欲为，也能得到同情。

    读者们是善良的，他们能够原谅一个作者做错事，能够原谅他的文字不断地重复，甚至能够原谅他抄袭，他们只是不能够原谅他的书不对自己胃口。

    楚伊菊的书仍然很对书迷们的胃口，所以，她还是可以继续写下去。

    但现在，她决定暂且搁笔，到世界各地周游一圈，呼吸一些不一样的空气。

    不，这并非为了体验生活写小说，只不过走马看花地逛逛，哪算得上什么“体验”？

    是她疲惫的心，要她去休息的。

    而且，她另外有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也许，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她能再次跟杳无音信的他邂逅。

    她觉得自己永远也成不了人们口中的“大作家”，毕竟她经历的苦难不够多，见过的世面不够广，浅薄的大脑也拥有不了深刻的思维。然而，她也绝不会为了成为“大作家”而刻意去吃苦。

    因此，她只能是一个小女人，写着平易近人的文字，挣得一日三餐。

    这样的文字，多一点、少一点，对社会的影响井不大。即使失去了她，读者也能马上找到另一本书，取而代之。

    曾经的理想跟所处的现实如此遥远，回首从前，如同站在山谷下，看飞泄的瀑布从九天银河处冲落下来，击碎她那些天真的梦。

    所以，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除了定期给出版社几封伊媚儿，她跟这个城市，似乎已无关联。

    离开前，她去看望希诚。

    他躺在那儿已经四年了，本来就不起眼的墓碑被后来重重迭迭的新坟覆没。楚伊菊忽然觉得，她对他的思念，也被这四年中的种种琐事给覆没了。

    甚至，他在她心中的身影也模糊了……呵，至于他们之间的爱情，更是如此。

    过去不知在哪儿听说，即使人死了，仍然有记忆残留人间。可是，活着的人每天都有新的记忆，哪能背负这么多包袱？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果然。

    她放下一束雏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一会儿，算是一种告别。

    告别那个十九岁为了爱不顾一切的她，希诚会原谅吗？

    应该会吧……她已经把她最好的年华给了他，还赠送了这长长的一段时光，他应该会放过二十六岁、仍然孤单一人的她，让她去找她现在所爱的人。

    对，是爱，不再是“依赖”。完全站立起来的她，跟当年赖在子寒怀中哭泣的女子已判若两人。现在，她终于可以平等、坚强地去爱他。

    拖着没几件衣服的箱子，外加一台笔记本电脑，风衣、灰色的太阳眼镜、残破的牛仔裤，她的行装很简洁。

    经过了埃及、希腊、罗马、巴黎……她在一个小岛上停了下来。

    之所以会忍不住驻足，是因为这儿有她喜欢的向日葵。那一大片一大片金色的巨大花朵，美得不像现实，似乎只有在梦境中或童话的画册上，才能看到。

    她摘下一朵，拿它当宽沿草帽，戴着它在烈日下穿过炎炎的海岸，雪白的浪花在身边翻滚，天际一片湛蓝。

    “小姐想喝点什么？”

    皮肤晒得发红的时候，她在一间绿棚搭顶的咖啡店坐下，侍者送给她一份菜单。

    “岛上哪儿有类旅游手册？”她问，“我想知道这里哪儿好玩。”

    “呵呵，漂亮的小姐不用掏钱买，我们这儿就有，免费供客人阅读。”侍者指指旁边的一个木架。

    她笑了，马上取过一册，大致地翻翻。本来，也就是翻翻，但其中一幅图，让她愣住了。

    不知谁无意中拍到的海景，沙滩上，有一个卖冰淇淋的男人。

    花花的短袖衬衫，宽大的热裤，俊朗的笑容，一大堆围着他的孩子。即使照片再模糊，她也认得出那是谁，何况，眼前的画面如此清晰。

    “请问……”她抓住侍者，“这个地方是哪儿？”

    “喏，就在那儿——”侍者一指，引领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

    她……终于看到了。这么近，却这样的难寻，若不是偶尔惊瞥的照片，他俩不就再次错过。虽然，几乎绕了地球一周才与他相遇，但她此刻只觉得自己幸运。

    笑意融融，她背着手，悄悄走到他的身边。

    乔子寒没有注意到她，只顾着逗弄一个小胖子。

    “将来，我肯定是要去卖冰淇淋的，看到哪个小孩长得胖，长得可爱，就多给他一勺，要他甜甜地叫我……”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这样对她说。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食言的人。

    “叔叔，”楚伊菊甜甜地开口，“我要一球巧克力冰淇淋。”

    手舞足蹈的他，顿时呆若木鸡。

    “给我多一点哦，”她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因为我现在好饿。”

    一群小孩看着他俩亲密的姿势，先是瞪着眼睛，忽然大笑着，一哄而散。

    半晌，乔子寒才微微叹了口气，仍然不敢看她。“小姐，你把我的顾客都吓跑了。”他低着头说。

    “我难道不算你的顾客吗？”她的小脸贴住他宽厚的背，轻轻磨蹭。

    “冰淇淋是吃不饱的……”他忽然大掌一拽，将她拖开，“走！”

    “去哪儿？”她倒是微微吃惊。

    “去找吃得饱的东西。”他朝旁边的黑人青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托人家帮他看顾摊子，然后牵着她的手，往沙滩外走。

    楚伊菊不敢说话，只好跟着看似怒气冲冲的他，到达一幢小楼。

    “你就住在这儿？一个人？”

    屋内凌乱狭窄，充满了他浓郁的气息，不过临窗的景致倒是不错，可以眺望大海。

    他没有答话，只把她按到沙发上，便踢开冰箱的门，水果色拉、烤面包、煎火腿……迅速地做好后，堆至她的面前。

    “这里没有快餐面，你只能吃这些！”他命令，“全部吃光！”

    “好凶哦！”楚伊采幽怨地看他一眼，心中却喜滋滋地，听话地拿起叉子。

    “浴室里有热水，床单昨天刚换过，你吃饱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他洗了把脸往外走，“我明天回来之前，你得消失！”

    消失？楚伊菊刚想塞进嘴里的面包凝在半空中。他居然叫她消失？

    “我不走！”她要赖，“我现在无家可归、你要收留我！”

    “可以，”他睨她一眼，“我搬走，你留下。”

    “喂——”楚伊菊气愤地拍案而起，“乔子寒，人家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耶，你、你什么态度？”

    “我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还能怎么样呢？”他语气无限悲凉地回答，“你还是回去吧。”

    “哈哈哈，”楚伊菊又回大笑，“喂，你在演悲剧吗？可惜本人是作家，会把它改成喜剧！”

    他也不由得笑了，无奈地转身，捧住她的面庞，“菊……我是说真的，现在我这个样子，没有信心再照顾你了……”

    “少找借口！放羊的小孩！”楚伊菊点点他的鼻子，“从前，你有能力照顾我的时候就想逃跑，现在，还是想跑……听说你有婚姻恐惧症？”

    乔子寒的脸色霎时刷白，他避过她的眼睛，“不要听别人胡说。”

    “我才不管你有没有婚姻恐惧症哩！”她努努嘴，“我又没有强迫你娶我，人家只是想跟你在一起罢了。”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他忽然烦躁起来，“不要再跟我旧话重提！现在，吃光你的东西，明早之前离开这儿！”

    “喂，你去哪里？”她不由得急着跺脚。

    “去看我的摊子！”他推开她，毫不留情地往外走，纱门“啪”的一声，开了又阖，在风中晃动。

    “乔子寒，你休想赶我走！”楚伊菊冲着他的背影大嚷。

    她愤恨地吃光他做的东西，重重地睡上他的床。她决定了，就是不走，看这家伙能拿她怎样！

    乔子寒坐在沙滩上，本已平静的心忽然被一只飞来的蝶撞乱了。

    说实话，难道他真的不想跟她在一起吗？

    呵……自欺欺人而已。

    看到她时，他既惊喜又害怕，正是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退缩不前。

    清晨的太阳还不算炎烈，但耀着他的眼睛．却有些微刺的酸疼。想来昨晚在这儿吹着海风，一夜没闭眼，当然会酸疼。

    他揉揉太阳穴，举目远眺，想舒展视线，不期看到一条紫色的裙，心瑟缩了一下。

    那……太像他母亲的颜色了，记得小时候，母亲就是常常穿着这种颜色的裙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抱怨他的父亲。

    当他看清穿裙的人，先前仅仅瑟缩了一下的心狂跳起来。

    “喂——”有人狠拍他的背背一记，“你居然敢夜不归营？有没有找别的女人呀？哼哼！”

    “伊菊，不要闹。”不用看，他就知道是她，她总能找到他。

    “干吗垂头丧气的？”楚伊菊孤单过夜，本想怒气冲冲地跑来骂他一顿，但一发现他的颓然，心却软了下来，乖乖地坐到他的身边。

    “我好像看到了我妈妈。”她是他惟一贴心的人，面对她那张明媚的面孔，此刻，他忍不住吐露紧张。

    “咦？真的？她在哪儿？”楚伊菊很大方地不再兴师问罪，开始伸长脖子，帮他寻母。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她……毕竟，我有十五年没见过她了。”他的话语中有些微颤。

    “十五年？”楚伊菊瞪大眼睛，“她把你赶出家门了，所以你们不再见面？”

    “是我离家出走的……”乔子寒苦笑，“受不了她和父亲整日打闹不休，我搬出来后，就再也没回去……或者说，是我故意不让他们找到我，因为，不想再听到他们争吵。”

    “可怜的小孩，”楚伊菊趁机占个便宜，摸摸他短短的发，“那你现在还怕他们吗？”

    “听说他们移民到了加拿大，说不定早就离婚了，”他指了指南方，“看，就是那个女人，很像我的母亲……”

    “你妈妈挺漂亮的嘛！还带着一个小帅哥。”

    她不说，他倒没留意，母亲身边的确有一个十岁大的小男孩。

    “也许我认错人了。”母亲身边怎么会变出一个貌似她儿子的小男生呢？

    “我帮你去打探打探，说不定……”她忽然诧异，“咦，他们走过来了！”

    “叔叔——”果然，那个小男孩举着一张钞票奔跑过来，紫衣女人则是跟在他后面，“我想要一个冰淇淋！”

    乔子寒无处可藏，刚想低下头，紫衣女人已惊叫出声，“小寒——”

    一声亲昵的呼唤，不用多余解释，答案浮出水面。这，果然是他的母亲。

    “小寒……你这些年跑到哪里去了？我跟你爸爸……到处找你。”乔太太顿时涕泪滂沱。

    “妈咪……”乔子寒抬眸看着母亲仍然美丽但已迟暮的脸，良久无语。

    “妈妈好想你呀！”乔太太抱住儿子，又哭又吻，激动的场面让楚伊菊立在一旁不知所措。

    “叔叔，我要一个冰淇淋！”小男孩不懂人情世故，仍然高高举着钞票。他的世界里，冰淇淋最重要。

    “傻瓜！”乔太太打他一下，“这不是叔叔，这是你哥哥！”

    “呃？”乔子寒和楚伊菊同时愕然。

    “小寒……”乔太太倒不好意思了，脸色微红，“你有了个弟弟……妈妈一直没机会告诉你。喔，对了，他叫小宇。”

    “妈咪你……又结婚了？”乔子寒轻轻地问。

    “我一直没有离婚呀，”乔太太不解。

    “那……小宇的爸爸也不介意？”没想到上一辈人也如此开放了？

    “介意什么？小宇的爸爸不就是你的爸爸吗？”

    “什么？”乔子寒感到一阵昏眩，“你跟爸爸又……但你们不是一直吵个不停吗？”

    “我和你爸爸的确喜欢吵架，可是，这么多年了，却没有离婚，是为了什么？刚开始我也不明白，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和你爸爸一直是相爱的。”

    相爱？这真相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他一直活在他们的阴影下，现在，他们居然跟他说……他们相爱？这种爱也太……诡异了吧？

    “唉，小寒，你也长大了，有些事妈妈也可以跟你说了，”乔太大叹息，“当初，是因为有了你这孩子，我才跟你爸爸结婚的……婚后我一直以为他不爱我，就老是无理取闹地跟他吵。而你爸爸呢，也以为我不爱他，所以两相僵持，一直到你离家出走那天……因为你失踪了，我们才停止了争吵，一起到处找你，而小宇也就是在找了你多年之后……有的。”

    “然后你们就发现彼此很相爱、从前的争吵全是白费力气？”乔子寒无奈地苦笑。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父母？他听他们的话，一直以为婚姻是个可怕的东西，是个能让相爱的人互相争吵的东西……他谨记他们的教导，一直逃避婚姻，甚至逃避自己最爱的人。现在，他们却来告诉他，那些话，全都错了！

    从八岁开始建立起的人生观瞬间倾塌，哗啦一声，他的世界尘土飞扬。

    呵，他是傻瓜。

    后来，母亲又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楚，只记得被母亲带到她下榻的饭店，见到了父亲。

    他们紧紧地拥抱他，告诉他这些年来思念他的痛苦。他们还说，即使远在加拿大，知道有个写爱情小说的作家也叫“乔子寒”，但不敢相信那个人就是他……

    他们叨叨絮絮地说了很多很多，不停地感谢这个度假胜地让他们能够重逢。

    至此，一家人大团圆，幸福的结局却没能让他兴奋。他的心，仍处在一片迷茫中。

    星空下，海水倦倦地打着拍子，洒满明亮月光的沙滩上，楚伊菊在等他。

    她满眼含笑，他摇头涩笑，于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大笑不止，笑他们刚刚听到的荒唐。

    “你再也没有理由赶我走了吧？”楚伊菊洋洋得意地说。

    “是没有理由了……”乔子寒爱惜地抚着她藕般的粉臀，她的双颊，她亮晶晶的眼睛，“不过，菊，我还是很茫然……”

    “为什么呀？”她不依地磨蹭他，像只猫咪。

    “你总得给点时间，让我调适一下心情，毕竟，这个转变太突然了，我所有的观念都乱了……”

    “好，”她点头，“反正等了这么久，我也不在乎再等一会儿。可是，不能超过圣诞节！”

    “为什么？”他微愕地问。

    “因为我爹地和妈咪催我去美国过圣诞节，要我带、带着‘希诚’。”

    “你还没有告诉他们真相？”乔子寒呆祝已经这么久了……

    “人家怕挨骂嘛！”她撒娇，“而且，人家也一直坚信，‘希诚’会回来的。”

    心中泛起如这月色般的温柔，他，终于懂了。

    “下次记得告诉他们，不是‘希诚’，是‘子寒’。”他环住她的腰细细叮嘱。

    “那么，这个‘子寒’是我的情人呢，还是我的老公呢！我该怎么告诉他们呀？”她狡黠地眨眨眼。

    他凝着她的眸，不回答。

    “你不回答，我就随便说喽！”这算是威胁吧。

    “你喜欢说什么……都可以。”终于，他开口。

    “那我就说是‘老公’！好不好？如果你答应，就让我亲一下！”她嘟着嘴，凑上前去。

    许久许久以后，乔子寒不记得当时自己是否答应了，他只记得，自己封住了那调皮的红唇……深吻下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