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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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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的珊瑚礁

﻿    这个废场一样的珊瑚堡竟然就成了这群花样年华的女孩子们生平第一个除了家以外的归宿。

    她们的学校一向以严明的纪律而著称。五个性格各异的女孩，张夕、桑梓、胡盈、原佳和尧睿陆陆续续地认识，仿佛一根根彩色的绳子结成一条缤纷斑斓的色带。虽然在学校里不甚起眼，但她们自己却很满足，说只要大家在一起，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得很甜。

    事实也如此。学校门前的小吃花样很少，而味道和价格上都过得去的就只有韭菜饼，五角一个，而且两个就能吃饱。韭菜和面粉的香味穿过了学校竖起的高墙，这味道引诱着所有远离家长的学生。即使学校严令禁止不许吃校外不洁的食物，也没能阻止学生们用各种方法把饼带回教室。

    原佳的衣服是大号的，可以偷运比较多的粮食，因此她多次为了把大家的饼而弄脏了校服，晚上洗了又来不及干，第二天只好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上课。

    这个因为有点儿胖而总被人开玩笑的女孩虽然时常叫着“我郁闷，我自杀！人生哪里有洞挖”之类的话，却还是该吃就吃、该乐就乐。就算所有的人都说着心宽体胖这样的成语，她也没有因为想要苗条就事事和自己过不去。

    幸好那时候还没有流行“组合”这个词，否则以她们形影不离的程度，一定会被称为“XX五人组”，而且这个XX绝对不是什么褒义的词汇。

    高中生活真的太枯燥无味了。好在学校旁边有一块废弃工地，一些碎砖头、瓦砾和房梁、电线杆之类的垃圾堆出了一片庞大的天地。据说是学校以前请施工队来建校舍时价钱没谈拢，所以施工队做了一半就走掉了，留下这个摊子没人收拾。

    也不记得是谁先发现这堆垃圾山的妙处，她们可爱上在这里聊天了，因为不需要被任何人发现。某一个晚上下了晚自修后，胡盈看着月亮，推了推眼镜说：“天空可真像大海，我们就像海底的人鱼——对吗？”

    “难道还渴望浮出水面去发现王子吗？”

    桑梓说完，张夕接过话说：“和哪个巫婆交换条件？我们班主任吗？”

    原佳笑道：“那不是很好吗，我们没有王子好救，也没有巫婆来打扰。就这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海底，可以永远不去当那个变成泡沫的傻瓜。”

    尧睿看着月光下轮廓模糊的砖头堆和横七竖八的电线杆，忽然说：“海底的话，这个不就是珊瑚堡了吗？”

    她的话得到其他四个女孩赞同，“不错啊，以后就叫它‘珊瑚堡’吧。”

    于是，这个破烂的“珊瑚堡”竟然就这样成了一群花样年华的女孩子生平第一个家以外的归宿。

    作为珊瑚堡的命名者，尧睿不是没有自豪的理由。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每天都会提到珊瑚堡，“今天去堡里吗”、“不晓得有没有人也去了堡里”等等。白天经过那里，她总会习惯性地去看几眼，虽然明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废弃之地，心底却早就当它是自己的天堂。

    珊瑚堡当然是只有在晚上才属于女孩子们的。白天，太阳一升起，头顶上的那片天空就不再是海洋，而是实实在在的天空、她们游不上去的世界。

    尧睿从办公室走出来，捧着刚批改好的试卷朝教室走去，打算在上课前发。

    她刚走进去，就看见桑梓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朝一个男生丢过去，手里还有蓄势待发的几大本。

    尧睿一愣。桑梓没有发现她，继续冲那个男生叫：“把日记本还我，否则砸了你所有的笔记！”

    那男孩无所谓地笑着，“你爱砸多少就砸多少，砸了捡起来就是了。”为了显示真的不在乎，他随手翻开桑梓笔记本的一页，念念有词，“十一月三日，星期三，晴。”

    虽然是日记最常见的、没有任何私人内容的开头，桑梓还是发火了。她丢开其他笔记，抓着一本两手一分，干脆地撕成两半。

    那男孩愣了一下。这个男孩尧睿认得，他是理科班的张孟扬。这是文科班，他怎么混到这里来了？

    没等尧睿开口，张孟扬已经把日记本掷还给桑梓，满不在乎地说：“不看不看，我不感兴趣。走了，姐姐！”

    那一声“姐姐”把桑梓的眉头喊开了一些，但是依然板着脸没笑。

    张孟扬蹲下去，捡起地上散落的笔记，掸着上面的灰，走出了教室。

    桑梓看见尧睿，眉头一皱，“看什么看。”

    尧睿心知肚明地看着天花板。

    桑梓哼了一声，抢过尧睿手上的卷子，找自己的那张。

    尧睿喊：“那是理科班的，文科的在下面。”

    桑梓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想到什么，低头找到一张，在那“张孟扬”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王八。

    尧睿急忙说：“慢着。”然后迫不及待地拔出笔，“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她的王八画得不如桑梓，只好画了一坨粪便，看起来就好像是那王八拉的。

    桑梓忍不住要笑，但还是恶狠狠地说：“你这是说我是王八他是粪？”

    尧睿急忙辩解，“哪里哪里。”

    桑梓一顿，若有所悟：“可恶，难不成我是那坨粪？”

    尧睿百口莫辩，左思右想，“那么，我是那坨粪？不，我是那只王八。”

    桑梓更不高兴了，“凭什么你俩反倒扯上干系了？”

    尧睿不急着想托词了，瞪大眼睛看着桑梓。

    桑梓也意识到了什么，她把卷子收拾一下塞回尧睿手里，拍了拍尧睿的头顶，“发你的卷子去吧。”

    晚自修在大教室上，所以文科和理科都并在了一起。张孟扬坐在尧睿的后面，桑梓则坐在尧睿的前面。

    尧睿做着函数题，忽然有人轻轻捅了她一下。

    尧睿回头一看是张孟扬，他压低声声音说：“把这个给前面。”

    尧睿看了看打瞌睡的老师，接过纸条依葫芦画瓢，去捅桑梓。

    “干吗？我没瓜子。”桑梓抖了抖肩，没有回头。尧睿只好锲而不舍地捅，最后干脆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到桑梓的衣领里。

    以为是什么虫子的桑梓“啊”地大叫一声，老师迅速抬起头来，“什么事？”

    尧睿指着老师脚边说：“老师，有蟑螂！”

    老师跺跺脚，没好气地说：“是黑影。哪有蟑螂？”

    桑梓松口气，展开纸团瞪了张孟扬一眼。那一眼连尧睿也瞪了进去。

    尧睿自讨没趣，正打算继续同那道函数题打持久战，桑梓却又将纸团抛了回来，“往后递。”

    张孟扬三两下看完，表情很是高深莫测，转而奋笔疾书，又交回给尧睿。于是尧睿做了一晚上的鸡毛信使，心里对纸条上的内容好奇得要死，却碍于桑梓的淫威不敢动打开看的念头。

    下了晚自修，张孟扬一跃而起，大方地说：“吃不吃消夜？”

    桑梓没好气地说：“不……”

    尧睿大声说：“要！”

    张孟扬所谓的消夜就是油炸臭豆腐。尽管只是那种很廉价的小东西，可是看到五个女孩齐刷刷地站成一排等他来请，这个一贯爽快的男生还是露出了苦笑。

    带着一盒子涂上酱料的臭豆腐来到“珊瑚堡”，像品尝上好的美味佳肴那样分着吃。

    原佳和张夕抢夺的时候，桑梓忽然回过头，对正在舔酱料的尧睿说：“我……我明天请他吃消夜，你不要告诉她们三个好不好？”

    桑梓的神情里带着羞涩的认真，尧睿看得分明。她忽然有种预感，她们五个女孩的世界要因为那个男孩而瓦解，她不希望那个人成为从天而降的王子，落入她们的领地，然后把她们的姐妹永远从这里带走。

    桑梓是个很大方的人，她不请原佳她们，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比起五个人的热闹，她更喜欢单独和张孟扬待在一起。

    第二天晚自修结束的时候，尧睿当着其他三人的面对桑梓说：“刚才历史老师叫你去一趟。”

    桑梓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有点歉疚地说：“你们先走吧，别等我了。”

    这个谎其实非常拙劣。仔细一想就会知道，历史老师如果要找桑梓，怎么会通过尧睿的嘴巴呢？她又不是历史课代表。

    但是另外三个人都没有发现，收拾好东西、道了个别就慢悠悠朝寝室走去。

    过了半个多钟头，寝室快熄灯的时候，桑梓飞也似的跑了回来，把几碗凉面往公用的桌子上一放。大家放下书本围了过来，桑梓却扯了一把尧睿的袖子，“喂，出来！”

    尧睿嘴里吸着面条，跟着桑梓来到走廊上，“干什么，快点说，晚了就没得吃了。”

    桑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攥在手里想递又犹犹豫豫的。尧睿咬着卫生筷一把抢过来，桑梓也没怎么说，静静地等尧睿看完。

    那是尧睿昨天传过的纸条，她熟悉那种手感。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好像特种情报，黑笔是张孟扬，蓝笔是桑梓，其中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你中午叫我来要跟我说什么？

    我有个朋友很喜欢你。

    那个朋友不是你吧？

    不是啦，是明燕。

    可是，我对她没什么感觉啊，顶多是好朋友吧。

    为什么，她很漂亮啊？

    不觉得，比她漂亮的我们学校还有很多，而且她太瘦了。

    你别挑了！我看你身边只有她最配你了。

    ……

    尧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到桑梓不耐烦地一把抢过，“看好了没有？”

    “可是，”尧睿嚷嚷道，“怎么是那个韦明燕呢？”

    “明燕托我问他的意思。”桑梓忽然沉闷下来，背靠着墙，“我今天晚上当面问了他，他盯着那张物理卷子，忽然摇着头说‘不来电，实在不来电’……还不知道怎么跟明燕说。”

    尧睿愣愣地咬着筷子尖，“等、等等，你们今晚谈的是韦明燕的事？”

    “是啊，不然你以为还有啥？”桑梓一把将筷子从尧睿嘴里拔出来，尧睿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张孟扬不喜欢韦明燕……桑梓也许很快乐吧？

    被自己这个念头刺了一下，尧睿困惑地看着桑梓，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一向被大家公认有着慷慨就义、大无畏精神的桑梓这次却别过了头，逃避着她的目光。

    吃过名副其实的消夜，大家都洗漱完毕、爬回各自的据点。桑梓戴上walkman的耳机，关掉了床头灯。

    尧睿在黑暗里睁着眼，忍不住翻个身看着另一端的桑梓。桑梓缩在被窝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尧睿爬下床，窜至对面、撩起被子的一角。

    桑梓小小地回过头、拔下了耳机，无言地把被子掀起一个角度。

    尧睿躺好，摸索到桑梓拔下来的那个耳机塞进耳朵里。可是桑梓已经按掉了walkman的开关。

    “干什么？”桑梓小声问。

    尧睿把头缩进被子里，“你打算怎么跟韦明燕说？”

    “她不问我就不说。”

    “不行，这样显得你很没有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那你说呢？”

    “当然是赶紧把实话告诉她啦。说张孟扬对她没有感觉，别让她再抱有幻想啊。”

    桑梓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其实，程愈很喜欢明燕，一直都没说。”

    程愈和张孟扬一样，都是理科班的男孩，一个性格活泼，一个却偏向沉闷。

    “程愈？”尧睿思索了一会儿，“就那个胖子，戴副眼镜、不爱说话的那个？”

    “胡说什么啊，”桑梓低笑，“人家那叫书生气啊。”

    “那要让你选，你觉得张孟扬和程愈谁比较有女孩缘？”

    桑梓不说话了。

    尧睿继续说：“你告诉韦明燕，程愈喜欢她。就算她知道自己和张孟扬没缘分，怎么也还有个垫底的安慰啊。”

    桑梓摇摇头，“可是程愈并没有让我告诉明燕啊。”

    “等到他有那个胆子，八成韦明燕都嫁人了。”

    尧睿的斩钉截铁让桑梓陷入了思索，尧睿趁热打铁说：“再说啊，朋友不就该是那种背后推波助澜的吗？所有电视还有小说里都是这样发展的，要等主角亲自开口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场，谁不是有个把哥们姐们的，背地里全把机会制造好了的。”

    桑梓犹豫地问：“能……行吗？”

    “嗯。”

    尧睿觉得自己像个导演，拉来桑梓做编剧，两个人控制着剧情的发展。

    中午的时候桑梓把韦明燕叫了出去，尧睿把视线从练习簿上移开，看着走廊上两个人的背影出神。

    桑梓和韦明燕一直说到上课，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神色都很平静，让尧睿无从猜测。下课后桑梓又带着韦明燕出去，好像是到隔壁的理科班。

    一直到晚上，两个班再度合并在一起上晚自修时，桑梓写了一张纸条叫尧睿传给张孟扬，那上面写着——

    搞定了，你怎么谢谢我？

    尧睿想，桑梓的消夜算是有着落了，她们几个却依然只能啃韭菜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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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掌心与掌印

﻿    “你这个人爱恨分明，三条线都异常清晰，各走各路。”桑梓看着自己的掌纹，笑说，“我呢，一团糨糊，注定是纠缠不清。”

    记忆中有一个晚上，月光特别的好，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个下弦月。晚自修上到一半，尧睿回过头，看见桑梓只是沉思着在纸上信笔涂鸦，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出什么东西。尧睿敲敲她的桌子，问她一道题。桑梓看了看，摇头说不会，就继续对着稿纸发呆。

    “你明明会，这题两个月前你给我讲过。”

    桑梓奇怪地看尧睿一眼，“会你干吗问？”

    “我是怕我会了，你反倒不会，来给你讲。”

    “神经病。”桑梓挥开尧睿的本子，“高考那么多题，又不一定考这道。”

    尧睿顿了顿，忽然说：“赏月去吧？”

    “不了，回宿舍看书。”

    “不去吃阳春面？”

    “很饱。”

    “你变了。”尧睿小声地说。

    “又胡说。”桑梓似乎对这场谈话很不感兴趣，急着想结束。

    “你心里装着那个臭小子？”尧睿哼了一声。

    桑梓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尧睿。

    尧睿说：“他拒绝了韦明燕，你高兴得不得了。”

    桑梓急忙分辩：“我高兴是因为明燕没有受到伤害！”

    “你明明是因为觉得自己有了机会！”

    桑梓脸都气红了，“你再胡说，我跟你绝交！”

    尧睿上下看着桑梓，眼光一动不动，仿佛要把桑梓看个透。“你跟我绝交？”尧睿淡淡地说，“要是我真的胡说，你就跟我绝交好了。”

    桑梓憋了一会，说：“他是我干弟弟。”

    “你的干弟弟又不止他一个，为何不见你对其他的那么热心肠？何况，”尧睿继续说，“你其实比他小几个月，根本就不是什么姐姐。”

    桑梓看着草稿本上龙飞凤舞的东西，一语不发。

    “韦明燕拜托你的事，你拖了一个礼拜才去问。要是只把他当弟弟那么简单，何必犹豫这么久？”

    桑梓看一眼埋头批改试卷的老师，低声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求你。”

    “你……”尧睿盯着她，“你真的喜欢他？”

    “你小声一点！”桑梓瞪她一眼，以满不在乎的语气小声说：“那是我的事。”

    “他有什么好的，只要是女生他都会去搭讪！”

    “你给我闭嘴。”桑梓低狠狠地说。

    “他不会喜欢你的！”尧睿咬牙说。

    “那、是、我、的、事！”桑梓切齿说。

    批改试卷的老师终于醒过来，推推眼镜看这边，“尧睿、桑梓，你们两个在交头接耳说什么？安静点，别影响人家。”

    良久，尧睿转回去，桑梓也低下头。

    晚自修下课后，桑梓连招呼也没打一个，就径自走了出去。

    原佳看着她的背影，回过头来呆呆地问尧睿：“她怎么了？”

    “别理她，头脑抽筋。”尧睿把书摔打着叠成一起，嘴里咕哝着，“这么紧张的时候，还想些旁门左道的事。”

    回到宿舍却不见桑梓的影子，胡盈诧异地说了一句：“咦，桑梓不是先回来了吗？”

    原佳和张夕都看着尧睿。大概是觉得推卸不了责任，尧睿把书放下后说了一句：“大概是去买消夜吧，我去找她。”

    她趁管理员不注意，猫着腰闪过窗口下面。

    尧睿没有去找桑梓，以她俩的个性，谁也不会在闹僵以后先向对方妥协。她一个人径自去了那片珊瑚堡，在空旷的废地上，桑梓独自坐在一根房梁上，双手抱着膝盖看天空。

    尧睿看见桑梓的同时，桑梓也看见了她。她们对视了没多久，尧睿就转过身打算走。

    “尧睿，”桑梓说，“你别告诉其他人，算我求你行吗？”

    尧睿站住了，可是没有立刻回头。桑梓鲜少求人什么事，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但尧睿却不想答应她。

    尧睿头也没回地跑远了，去生意很好的小店买凉面时却看到了张孟扬。他和很多男生一起吃着大碗的拉面，好像在比赛似的，周围的人不住地边喊加油边往面里加佐料。尧睿抿着唇看了一会，忽然拨开人群走进去，推了他的肩膀一把——

    “张孟扬，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他的脸差点栽进汤碗里。“等我吃完再说吧。”因为嘴里含着面，他说话的腔调有点可笑。

    “你来不来？！”尧睿大声问。

    张孟扬看了看这位不善的来者，咬断了面条，懒洋洋地对桌子对面那傻小子说：“今天放你一马。”然后就站了起来。

    他们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口，路灯下，尧睿说：“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张孟扬手里攥着半截卷筒餐巾纸，擦拭着嘴角，“我不知道呀。”

    尧睿觉得这男生可恶透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女孩喜欢你，你又都不喜欢人家。”

    张孟扬愣愣地看着她，“我怎么了我？”

    “整日跟女孩子打情骂俏，弄得人家都以为你对她们有意思。但一旦动真格的，你就摇头、躲老远。”

    张孟扬想了半天，“你说韦明燕吗？我对她确实没意思呀，我不是都说了吗？”

    尧睿斩钉截铁地问：“那你到底喜欢谁，你身边那么多女孩子中，你到底想跟谁好？”

    张孟扬为难地摸摸鼻子，斜看着尧睿，“这个，是我私人的问题吧？”

    私人问题？尧睿真想向他鼻梁上抡一拳，“还不懂？你认识的女孩中，你只能选一个来交女朋友。她们每个都喜欢你，你又同时让她们觉得自己很有希望，所以她们就完全无视其他男孩的好感。你要是个负责任的人，就应该在这种问题上处理干净，不要非得等人家亲口说喜欢你了，才扭扭捏捏地拒绝。”

    “慢、慢着。”张孟扬举起一只手挡住尧睿滔滔不绝的攻势，“我当然得等到人家跟我告白才能有所反应吧。不然万一人家对我没意思、就只是交朋友，我不就跟有病一样吗？”

    尧睿皱着眉头喊：“难道你感觉不出来谁对你有意思吗？”

    那欠揍的张孟扬一挑眉、看着天空，想了许久说：“谁？”他看着尧睿，慢慢露出惊讶的神色，“你说的不会是桑梓吧？”

    尧睿盯着他，目光似在反问：除了她还有谁？

    “不会吧！”张孟扬惊呼，“我真的只把她当姐姐。”他举着手说，“天地明鉴。”

    尧睿看着他，忽然松了口气。就像韦明燕能够接受程愈一样，没有了张孟扬，桑梓毕竟还有她们这些伙伴。

    她拎着凉面，转身跑掉了。

    日子还是平静地过着。早自修，午自修，晚自修，中间是学校的正课。打从那个晚上后，桑梓没再和尧睿说过话，尧睿也没有理桑梓。张孟扬不再选择靠近她们俩的位子，更别提传纸条。

    晚自修中间休息的时候，原佳将一本厚厚的练习册拍在桑梓的桌子上，“你们这是怎么啦，都不说话，也不去堡里聚会了吗？”

    提到堡里，尧睿心中还有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暖意。除了家之外，那是唯一一个能够唤醒她心底柔情的地方。尧睿转头冲原佳笑了笑，“去！怎么不去？最近练习太多了嘛。我去买零食，下了课就去。”

    张夕去问桑梓，得到的答复也是肯定的。

    年轻的时候，若你爱上一个人

    无论如何都要温柔地对待他，不管相爱时间的长短

    若是你们始终如此，那所有时刻都是无瑕的美

    若是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道别，心存感激

    谢谢他给你这么一段岁月的回忆

    长大以后，你才会知道

    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

    如同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席慕容

    她的青春有没有错过风景，尧睿不知道。但是静静的满月，她倒是看得很多。她牢牢地记得胡盈说过的话——深夜的天空是头顶上的海面，她们是自在游弋于珊瑚礁之间的人鱼公主。希望永远也不要出现王子和巫婆，宁愿不去经历童话世界中的波折，让故事只有开头、没有结尾，那该有多好。

    尧睿和桑梓恢复讲话就是在那个月亮很好的晚上。趁着胡盈张夕还有原佳在说历史老师的事，尧睿问桑梓：“要是我说出去了，你会怎样？”

    桑梓手里拿着截粉笔在一块石头上画着。听到这个问题，她抬头看了尧睿一眼，眼里亮晶晶的：“你说了吗？”

    “还没有。”尧睿想，自己也不算撒谎，因为那是张孟扬猜出来的，她可什么都没说。

    桑梓低下头去，继续画着一些凌乱的图案，然后低声说：“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就自杀。”

    她的声音虽然低却很决绝。尧睿心里一颤，暗暗地说：你还真狠，竟然用这招来胁迫我。

    “为什么，张孟扬有那么好吗？你觉得他可能喜欢你吗？”

    “我喜欢他。”桑梓说。

    月光真是很明亮，尧睿能清楚地看见桑梓鼻翼两边分布的雀斑。

    “我喜欢他，这就够了。”

    尧睿觉得自己的心被这句话迅速地划过，开始慢慢浮现一道浅浅的伤痕。她想，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男孩的心情。

    “你不希望他喜欢你？”

    “不。”桑梓淡淡地说。

    “甚至他有了公开的女朋友以后？”

    “嗯。”

    尧睿讨厌桑梓这样的固执。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不能干脆决断一些？她是不是言情小说和电视剧看多了，非得学那些无聊的女主角一样，不到男方开口、决不抛出绣球？醒醒吧！现实世界里哪有那样的童话？你不出击，就只有沉下去的分。

    “你不懂。”仿佛看透了尧睿的心思，桑梓淡淡地说。

    “我不想懂。”尧睿把问题推还给她，“难道我说出去，你真打算一死了之？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你爹娘还白养你那么多年。”

    桑梓看看短了许多的粉笔，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管。”

    尧睿和桑梓同学这么多年，对她的家庭了解甚详。桑梓的爸爸牢牢掌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为人脾气暴躁，长期与她们母女划清界限，吃饭都不在同一张桌子上。桑梓母亲嫁人时已经三十多岁，一向惯于忍气吞声，跟着丈夫做生意以来，一块两块零散地攒起一笔钱，只打算不依靠丈夫，单独供女儿读大学。

    尧睿说：“就算不管你爸爸，总要为你妈妈。”

    “我不管。”桑梓还是说，“我只为自己活，也为自己死。”她紧紧地握住尧睿的手，说：“你不会说的，对吧？”她手里那截因为摩擦剧烈而变得短短的粉笔，在尧睿手心里发着烫。

    “我不告诉其他人。”尧睿说，如果张孟扬不算其他人的话。

    桑梓慢慢地松开她的手，说：“谢谢。”

    在桑梓的心里，尧睿也不轻易答应人，但只要答应了，必然信守诺言。所以她很放心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尧睿。

    她那截粉笔留在尧睿手心里。尧睿握着它，在石头上无意识地涂鸦，“你说我不懂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其实我懂。”

    没等桑梓有所反应，她接着说：“其实打从开学起看见你，我就觉得你特别亲切。”

    桑梓失笑，“说你傻你就傻，这哪能一样呢？我是你干姐姐呀。”

    “不，原佳、胡盈，还有张夕，我对她们都只有好朋友的感觉。”

    桑梓沉思了一下，缓慢地说：“我知道了……是因为你家庭的关系？”

    尧睿托着腮，认真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粉笔，又继续画起来。

    “别想那么多了，你父母的事又不是你的事。”桑梓劝。

    尧睿把手撑开压在石头上，用粉笔围着手的轮廓画了一周，“你说得对，大人的事不关我的事。但我就是天生讨厌男孩子，特别讨厌。”

    桑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没说什么过激的话，“你只是没有遇到喜欢的男孩子罢了。”

    “要是在没有遇到喜欢的男人之前，我就先喜欢上一个女孩了呢？”尧睿开玩笑地问桑梓。

    桑梓看着她，笑了，“那也不会是我，我这样坏脾气。”

    尧睿把手拿起来，看着石头上那个手印说：“我想起来了，男左女右！女的要画右手。我左手不好使，你来。”

    桑梓接过粉笔，利落地沿着尧睿的右手画了一圈。

    “八岁时候算命的看我面相，说我一生无可亲近之人呢。”

    “我看看，你的生命线长至手腕；爱情线中间虽然完全断开，最后却也走到了食指与中指之间。事业线就不怎么乐观了，虽然明朗清晰，却只到掌心，就销声匿迹。”桑梓一边看一边用粉笔在那只拓下来的手上画着说。

    “但是你这个人爱恨分明，三条线都异常清晰，各走各路。”桑梓看着自己的掌纹，笑说，“我呢，一团乱麻，注定是纠缠不清。”

    天气预报明明说这天是个大晴天，可是到了下午就开始下起雨来。

    可怜尧睿和桑梓画的那些掌印，连在废墟上建起新屋子的时刻都没等到，就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想来命中注定了某些事，就是要如此早早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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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五月的秘密

﻿    原本只是桑梓一个人的秘密，现在变成了她和尧睿两个人的秘密；可是对尧睿来说，这是三个人之间的秘密。

    原本只是桑梓一个人的秘密，现在变成了她和尧睿两个人的秘密。可是对尧睿来说，这是三个人之间的秘密。她的目光不由得紧紧盯着张孟扬，他的一举一动都分外吸引她的注意力。

    曾经有一次她做梦，梦见张孟扬对所有喜欢他的女孩们夸口，说那个对男生素来没什么兴趣的好学生桑梓都对他有意思，还说要找桑梓当面对质。桑梓受到很大的刺激，直往教学楼上冲，她怎么拉都拉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好朋友从教学楼上像纸片一样坠下来。吓得醒过来后，尧睿就再也睡不着了。

    桑梓对此一无所知，见到张孟扬还是会用姐姐的口气和他打招呼。只是在尧睿也在场的时候，她会稍微拘谨一点，好像防范着尧睿一样。

    而张孟扬看到桑梓的表情则有了些微的变化，他嘴上答应着，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唯一知道内情的尧睿虽然知道他已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但毕竟心理因素的不可抗拒，还是使他显得那么尴尬和疲于应付。

    她知道自己错了，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让三个人都背负上了沉重的心理枷锁。她反复地想过这件事最好的发展趋势，就是张孟扬渐渐地喜欢上桑梓，对桑梓表白，然后他们很自然地在一起，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桑梓唯一可能原谅她，不去实践自己那个要自杀的誓言的可能性。但是反过来想，最坏最坏的结果呢？

    好朋友不原谅她还是其次，如果桑梓真的一时想不开……

    她真的不敢往下想。

    下了楼梯，拐个弯，她正打算穿过理科班去图书室，没想到走廊中间站着张孟扬，他同时也看见了尧睿。午睡时间，走廊非常空旷和安静，尧睿放慢了脚步走过去。张孟扬看着她，视线没有挪开……

    擦肩而过时，她忽然说：“你没有说出去吧？”

    真是鬼使神差！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嘴巴会忽然管不住。

    “嗯？啊！”张孟扬没想到尧睿和自己说话，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愣了愣，镇定下来后说，“没告诉任何人。”

    “一定不要说。”尧睿冷冷地警告他，“桑梓的个性很容易激动。我问过她，她说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她就去死。”

    张孟扬一怔，抬头看着尧睿，从对方的眼里他看到的决不是开玩笑的眼神，“你说真的吗？”

    “她亲口告诉我，她说不管。”

    双方静默了几秒，张孟扬忽然趴在走廊栏杆上，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该死的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尧睿愣住了，她不假思索地说：“你总不能像没事的人一样啊。你是男人啊！”

    愣住的人换成了张孟扬，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怔忡。

    “你应该管得住自己的嘴巴吧！这种事没什么好炫耀的。”

    张孟扬看着她，尧睿觉得他的眼神充满了埋怨。她后退一步，转身匆匆离去。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她在心里反复地喊，你以为我就轻松吗？我还不是一样！

    高中生活是没什么闲暇时间想多余的事的，可是对尧睿来说，她所要想的事比学习来得重要千倍。

    下课铃刺耳地响起来，她靠在座位上，看也不看那张发下来的试卷，眼睛只盯着窗外，默默地想，要是能和隔壁的张孟扬一起上课就好了，这样就可以随时盯着他。

    “尧睿，把卷子借我一下，有题我没听清楚。”

    原佳来要卷子去订正，发现尧睿的卷子上除了考试时填的答案和老师的勾勾叉叉之外就是空白一片，忍不住一愣，“咦，你没记？”她跑回自己的座位，拿着卷子返回来，“给你抄，我去问桑梓要。”

    听到桑梓这个名字，尧睿条件反射地抬头，“桑梓怎么啦？”

    “嗯？什么怎么了？”原佳莫名其妙地问。

    尧睿却只是靠回椅背，继续盯着窗外。

    胡盈在尧睿身边坐下来，敲敲她的桌子，“最近都没什么精神嘛，是睡得不好吗？”

    “有点吧。”

    胡盈是她们之中最细心的，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朋友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微笑了一下，“学习不懂的话可以问桑梓。还是你有心事？”

    后半句像火钳一样烫了尧睿一下，“没什么事。”

    胡盈看了看尧睿的神色，疑惑道：“莫非是喜欢什么人了？”

    尧睿避开了她的眼神。

    胡盈叹了口气，“这样，做朋友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这句话点燃了尧睿心里微不足道的火种，让她又产生了一线希望。胡盈表情不多，总是淡淡微笑，不爱说话，大家都喧哗的时候她就特别安静，只在所有人都安静的时候才开口。这样的她一定不会到处去乱说，也可以教教自己该如何处理。

    晚上尧睿和胡盈去老地方时，珊瑚礁的上空刮起了风。

    自从告诉了胡盈以后，尧睿觉得心里轻松多了。这大概就是交到一个好朋友的好处，有人帮她分担，即使她做错了，依然为她着想。

    “至少坚持到毕业吧，毕业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大概就好很多。”

    胡盈安慰尧睿：“你别想那么多，桑梓想不开只是最坏的可能。其中有无数的变化，比如桑梓喜欢上另外的男孩，比如她已经想通了，比如张孟扬绝对不会说出去等等。任何一种情况都不至于那么糟糕的。”

    “盈盈，我是不是……”尧睿掂量了一下措辞，“我是不是做了一件这辈子都不可饶恕的事？”

    胡盈看着她几秒，笑着说：“怎么会呢，我们都太年轻了，当然会做错事情啊。何况，这不是错事，你也是好心的。”

    这就是错事啊，尧睿想，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为了自己。我很自私，为了拴住桑梓，把她留在海底，我大概……已经变成巫婆了吧。

    而张孟扬的变化则最明显。他以前总是很喜欢和女孩儿说话，开玩笑，但现在不了。尧睿一直密切注意着他，没有一次看到他主动跟女孩说话。就连他那些形影不离的哥们，也不见他积极地找过。他本来是一个很活泼的人，现在却变得有些沉闷。别人喊他，他甚至不会马上反应过来。总是愣一下，然后说：“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对于他的变化，尧睿有些起了疑心。他这样心不在焉，莫非他和自己一样，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其他人？不然，只要他守住不说，不就好了？这样也可以照样过他的生活啊。

    她决定私下再找他一次，确定一下。

    而地点，除了珊瑚堡之外，她想不到其他更可靠的地方。

    下课时候，尧睿走到理科班，拉开窗户，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靠窗的张孟扬，“放学后到堡……操场旁边的空地上去一下。”

    没等他拒绝，尧睿就离开了窗口。

    她到的时候，张孟扬已经等在那里。他的右脚漫不经心地踢着石子，心里显然在想着其他的事，也没发觉她走近了。

    尧睿从背后接近他，他一直没发现。无奈，她只好伸手，迅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张孟扬马上转过身来，习惯性地看一眼她的身后。

    尧睿开门见山地问：“你没有说，真的没有说？”

    张孟扬摇摇头。

    尧睿想了想，“那你周围也没人发觉吧？”

    他还是摇头。

    尧睿松了口气，“那你成天惊弓之鸟似的干什么？”

    张孟扬摸摸后脑勺，有些讶然，“你知道？”

    “废话，除了上课时间我没法盯着你之外。”

    “什么！”张孟扬惊叫起来，但是马上把声音压低下去，四处看看，“你、你没事盯着我干吗？”

    “当然要盯，你这个人太不牢靠了。”尧睿脱口而出，想了想补充一句，“怎么看都是会在女孩面前吹嘘自己有多少仰慕者的那种人。”

    张孟扬吃惊地指着自己，“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尧睿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加重了力道，再重重点点头。

    张孟扬像一下子泄气似的盯着她，又看着别处，再盯回她，一副欲哭无泪状。

    尧睿踢踢石子，“我回去了，还要准备晚自修。”

    “我送你。”尧睿转身的时候，张孟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要！”她干脆地回绝说，“让桑梓看见就糟了！”说完迅速跑远，好像背后有什么病毒一样。

    已经踏出一步打算和她并肩同行的张孟扬见状，只好苦笑着收回迈出的那只脚。

    事情好像告一段落了，那天晚上，张孟扬又坐到桑梓和尧睿前面的位子上。本来那里放着一个女生的课本，表示她已经占据了这里。可是张孟扬看都不看就把那课本抛到了另一张桌子上，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桑梓和尧睿诧异地看着他。

    “嗨，两位美女。”他大方地打招呼。

    桑梓扁扁嘴，啐道：“贫嘴。”

    尧睿的脸上露出有点不可思议又无所适从的那种表情。张孟扬看在眼里，一阵好笑。

    那张桌子的原主人回来了，四处寻找自己的课本，同时大吼：“张孟扬！你滚回自己的位子坐！”

    “让我坐一回嘛，美女。我以前就是坐这里，换了位子很不习惯。”张孟扬死死抱着桌子，脸贴在上面，两条腿也勾着桌腿，朝人家直抛媚眼、频送秋波。

    尧睿瞪大眼看着这一幕，脸上很自然地露出嫌恶的表情。这人真厚脸皮，这里是高中又不是夜总会，这种轻佻的话他都说得出口！

    可是那女孩和桑梓好像都习以为常，一个哼了一声就去另找座位，一个淡淡一笑埋头看书。

    现在女生都吃这套？尧睿满腹疑惑地坐下来。不过这样最好，他离自己越近，盯起来越轻松。

    晚自修开始没半个小时，当尧睿正在同解析几何奋斗时，张孟扬忽然抛过来一个纸团，动作轻得几乎没动静，却把尧睿吓了个半死。

    故伎重施？她警惕地打开。以前她是绝对不会这么干，可是现在不像以前了！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这周我小康，请你吃麦当劳？

    尧睿拧起眉头，这是传给桑梓的吗？这小子，他不是对桑梓没有那意思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他慢慢喜欢上桑梓的话，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于是，尧睿稍加犹豫后，便将纸条抛到了桑梓的桌子上。

    桑梓正在默记单词，吓了一跳，以为是天花板上掉下来的蛾子。她定睛一看，习惯性地抬头往前望去，对上尧睿的眼，尧睿指指自己前面。

    桑梓低下头，嘴角含着一丝笑意，迅速写了几个字，丢给尧睿。

    纸条上写：怎么想起来请我？

    张孟扬回：你是我姐姐嘛，而且我有个秘密告诉你。

    秘密！偷看的尧睿大吃一惊，他疯了！

    桑梓写：哦？什么秘密？

    张孟扬写：呵呵，这样吧，你把她们四个也叫上，人多热闹呀。

    果然疯了！尧睿几乎叫出来，他到底安的什么心？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她左思右想，怎么也理不透个中原委。后面一个多小时的自修时间，尧睿完全浪费在冥思苦想的猜测中，习题没做、课本没复习，什么都没想出来。

    “今天到这里。”老师旋上钢笔。尧睿还呆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而桑梓已经收拾好东西、叫着她的名字。

    “尧睿，一起去吃东西吧？”

    “啊？什么？”尧睿如惊弓之鸟弹起，“不了，我回宿舍，我好多作业没做。”

    “又不是明天就交的。”桑梓心情似乎格外好，微笑着拎起手中文件夹，低声道，“我借你抄。”

    “有东西吃？”原佳、张夕和胡盈坐得都很近，这等诱惑之音，自然是听得分外入耳。

    学校百步内就有一家麦当劳，专门给在校学生打牙祭。虽然六个人中有五个都是女孩，但却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食量万万小觑不得。

    桑梓有些担心地看着面前的餐盘，问张孟扬：“喂，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还要什么都可以。”

    “大方……”张夕叹道，“我们已经点了快两百的东西了。”

    尧睿把头埋在薯条堆里。

    “你吃薯条不蘸番茄酱？”桑梓奇怪地问，“我还特意跟柜台多要了几包呢。”

    尧睿点点头，拿起可乐吸。

    “对了，你有什么秘密要说？”桑梓转向张孟扬。

    尧睿一口含在嘴里的汽水全喷出来，咳到半死，龇牙咧嘴中不经意对上张孟扬那促狭的眼光，忽然恍然大悟——他要报复！

    他一定是要报复自己给他这么多的负担。

    尧睿觉得全身的血全涌上了头顶，双脚发凉眼充血，准备拼了。

    张孟扬低声说：“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啊？”桑梓一怔，“可是你不是六月份的吗？”

    张孟扬正色回答：“不，是五月。但我对外一致声称是六月。”

    “为什么？”除了尧睿之外，大家异口同声。

    张孟扬很严肃地说：“五月份的是金牛座，土得掉渣儿！”

    原佳发出了原来如此的惊叹声。这里一到西瓜成熟的季节，金牛牌农用车就满大街地窜，偏偏那时候还流行星座占星学。

    尧睿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咬着冰块、冰凉到麻木，几乎抽筋。

    “你为什么不给我说清楚？你真该死！”尧睿在珊瑚堡上大吼，发自内心的愤怒让她不惜用了败坏形象的词汇。

    “难道要我在纸上写，‘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不是关于我知道你喜欢我这件事’吗？”张孟扬好像脱胎换骨似的，忽然间就变得气定神闲起来。气得尧睿想甩过脑袋一口咬死他。

    忽然，她的脑袋想起了另外的事儿，“喂，你干吗忽然对桑梓这么好，是不是想泡她？”

    他耸耸肩，“不是啊，我对她还是姐姐的感情。”

    “那……”

    “不可以请干姐姐吃饭吗？”

    “那……”

    “干姐姐的好朋友当然一起算上。”

    “那……”

    “我知道你们不会因为我是金牛座而歧视我。”

    尧睿的肺活量没有他厉害。她停下来不说了，审视着张孟扬。

    “你没有一句真话，我知道的，你没一句是真话。”她的声音里竟有点儿戏剧性的凄厉。

    “你没事吧。”张孟扬好笑地问，有点担心自己整她整过头了。

    尧睿拔腿就冲，朝着马路对面。

    “喂，丫头啊！”张孟扬气急败坏地追了上来，赶在绿灯变红灯前把人逮住，揪着她的领子，“虽然是晚上，车子还是有的，而且会因为行人少开得特别快。你知道不知道啊？！”

    他抓着尧睿的手腕，并举起来，像握枪一样捏住。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在人行道上做起拖行运动。

    尧睿只有跌跌撞撞跟着的分，眼中的背影有节奏地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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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晴雨花（一）

﻿    ……腊梅树下靠着放了一个很大的花圈，和晴雨花的纸花一样，用的是皱纹纸，和晴雨花不同的是，那花圈上扎的只有白花……

    每个人都有一些拿手的事，但如果你问尧睿，她会想半天，也答不出来。

    她的口袋里总是有一朵红色的花。这花儿是用皱纹纸做的，摸上去粗糙不平。当把手插进口袋，碰到纸花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来，自己曾经非常擅长并狂热地研究试验一种叫做晴雨花的东西。这朵花能够预测天气，可惜大家都不相信。

    这种晴雨花的原理其实非常简单，就是用裁好的皱纹纸浸了按比例调和过的盐水后自然风干，再扎成花束的样子。等到了雨天，纸里的盐吸收了空气中的水分，花朵就会沉甸甸地下坠，晴天则反之。这是尧睿根据科学得出的结论，而且晴雨花的原料极为简单廉价，她打算在学校举行校园美化节的时候付诸实践。只是现在时值寒冬，所有的树木都已枯萎，到哪里去找一根有绿叶的树枝来绑花呢？

    她把什么都准备好了，皱纹纸裁好，泡了盐水，也风干好了，扎成了花的形状，甚至为了好看，她用了红、蓝、黄、粉等各种颜色。可是却找不到树枝。

    “你就随便拿根筷子绑一下嘛。”张夕经过尧睿的身边，看见她冥思苦想的样子，忍俊不禁地说。

    “筷子成何体统！这是花啊。”

    “哪有你这样的，费了这么多的工夫。还不如到花店里买堆塑料花回来。”

    “这个能预报天气的呀，我们又看不到电视。要是实验成功，就不用因为没带伞而挨淋了。”

    其余几人均嗤之以鼻。

    尧睿实在没有办法了，好在学校里植物不少，虽然叶子掉光了，但枯枝大把。没记错的话，厕所边上就有一棵紫藤花。

    可惜那是长在男厕所门口的，春夏交接的时候男厕所门口一片紫云，胜似风景名胜。尧睿还曾经戏谑地说过因为男厕所肥料的养分足，花才尽开那边。

    她来到树下，却发现那枝蔓紧紧缠着厕所上方的镂空处，不分彼此。她比较中意的那一枝更是依偎着标注男性小人的牌子。

    踮着脚试了试，高度还差一截。

    尧睿爬上花坛，好容易够到了手，忽然透过镂空看见里面有个提裤子的男生。而对方也不经意地看到了她，吃惊到手立刻停下来，一动不动地僵着。

    她一吓，扑通地掉了下来。虽然膝盖火辣辣地疼，但完全顾不得了，她爬起来飞快地跑了。

    没想到下午去解决人生第一急的时候，就听到了关于有人偷窥男厕的风言风语。

    “这年头真是稀奇，男厕都有人偷看。”原佳百思不得其解。

    张夕说，“多半是那些男生胡说八道，只有男人偷看女厕的，哪个女人那么无聊去看男厕啊？有什么好看的。”

    她们越是讨论这件事，尧睿就越咬牙切齿。自己真是吃饱了才会打男厕门口的主意，摔得膝盖五颜六色不说，还被人当做史无前例去偷窥男厕的女疯子。

    “我还怕看到什么长针眼呢。”尧睿不甘心地嘟囔着。以她的个性，虽然认定的事儿决不轻言放弃，但男厕采花实在是不可行，她也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没想到过了一天，桑梓从外头回来，手里竟拿着一大把腊梅。没多久，满屋子就弥漫着一阵浓郁的香气，开得这么好的花，花店里也不多见。尧睿拿过一支，问桑梓是哪里来的。

    桑梓分发着腊梅，“这是张孟扬拿来叫我分给你们的。”

    尧睿喜不自禁，抚着腊梅枝条，忍不住跳上寝室的床狠狠蹦了几下，然后拉开抽屉把花朵三两下都扎了上去。

    桑梓埋怨说：“真是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花……”但是所有人的抱怨都被尧睿一心实践自己理论的狂热所打败，她把绑上的花插在阳台上，天天期盼它由干变湿。

    果然，某天早上尧睿裹着羽绒衣跑到阳台上去看的时候，惊喜地大喊一声：“结冰了！结冰了！”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地整理着床，唯独胡盈于心不忍回了她一句：“今天零度，当然会结冰。”

    “不，因为花变湿了才会结冰。没水哪来的冰啊，今天一定会下雨！”尧睿整装待发，将伞柄握于手中。

    那天天气晴好，虽然刮着西北风，但直到晚自修结束，回到寝室，老天爷连滴鼻涕都没落下来，别提哭一场了。

    这天，凡是跟尧睿打招呼的人都问：“干吗带伞？今天下雨吗？”然后带着疑惑走开。

    如此几次，尧睿的天气预报秘宝——晴雨花被彻底打入冷宫。

    然而尧睿一直很相信自己的晴雨花，不管怎样，只要纸花一湿润，她就一定带伞，这叫天有不测风云或者未雨绸缪，是明智之举。

    直到某天倾盆大雨，没有带伞的她被迫站在走廊上发傻的时候，别人不经意抛过来的一句取笑终于点燃了尧睿的怒火。她立刻直挺挺地冲入雨中，步伐坚定地朝宿舍走去。

    她锳着水走了没多远，就有人从后面拉住了她。尧睿以为是刚才取笑她的同学，一甩胳膊，“走开！”

    “你傻了吗？！这么大雨，你还不打伞就走回宿舍去！”

    尧睿诧异地回过头，张孟扬正急着将手中一把雨伞撑开，看样子是专门拿着伞追出来的。

    张孟扬撑开伞架，塞到她手里，“拿着！”

    “咦？！”尧睿刚发出一个“你敢这样命令我”的语气词，就见张孟扬已经转身跑了回去，“有病！”尧睿只得再憋出一个词。

    她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雨把一切嘈杂的噪音都盖了过去，刚才那简短的交谈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唯有手心里依然残存着压抑在冰凉雨水下的温暖。尧睿换用另一只手拿伞，翻过手掌来看看，头脑里一片空白。刚才，她压根就没觉得自己有多傻，也没想过温度其实是看不见的，她只是觉得奇怪，好像那种体温似乎真的有一个形状，可以真实地看到。

    手心里一块红一块白的，红是被天气冰的，白是因为过于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唯一清晰的是自己的掌纹，横贯整个手掌的、被割断的爱情线。

    那年的元旦节比较倒霉，和周末不靠边，只一天假期。学校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放假。可是因为头一天学生们都是在学校晚自修上到十点半的，自然都会留在宿舍。如果第二天蒙头睡到日上三竿，回家的话也只能待几个小时，还要飞快地赶回来准备第二天的课，这么辛苦，谁要回家啊？又不是笨蛋。

    尧睿才发表完这样的论调，原佳却已经收拾好包袱，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就是那个笨蛋。”原佳的家离学校不过五百米，她走回去顶多5分钟。

    尧睿闷声不语。

    胡盈说：“那晚上来参加我们的派对吗？”

    “嗯，来啊。”

    原佳走后，大家正在准备晚上狂欢用的材料，忽然班主任出现，劈头盖脸地对着尧睿说：“板报弄好了吗？明天就要检查了！”

    尧睿想了半天，才记起自己原来是宣传委员。他们班的墙报已经如同一块荒地，久久无人耕耘。

    她只好无奈地穿上大衣，“我去去就来……”

    原以为两个小时就能搞定的尧睿把黑板擦干净后才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她还得先去市中心的图书馆借阅相关资料，还得买一些板报材料。

    等她数着硬币打算去乘车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粗略算一下，转三趟车到市图书馆起码也得一个小时，然后去买材料得花一个小时，回来已经六点了，出板报怎么也要两个小时……这样一想，心都凉了半截。

    偏偏公车也作对，死等不来。

    就在尧睿踮着脚，在站牌上寻找公交总公司投诉电话的时候，一辆摩托停在她前面，“喂！去哪里啊？”

    尧睿站稳，定了定神，看见来人后翻了个白眼，“关你鸟事。”

    “你居然也会讲脏话，别学那些外头混的。”

    张孟扬支起摩托，尧睿的目光落在那锃亮的黑色外壳上，“这车是你的？”

    张孟扬扭过头看看，很自然地点头，“是啊。”

    尧睿鄙夷地露出闻到狐臭的表情，“难怪像外头混的，正经学生谁开这个。”

    “平时我也不骑的呀。今天正好有时间，去买个驾照。”

    尧睿一愣，“还要买驾照？”

    “当然要花钱买，不然你让我拿什么胆子骑它上街？”

    “我是说，驾照不是用考的吗？”

    张孟扬笑了笑，“我只要管高考就行了，我家里人会管我驾照。”

    “真胡闹，你还是高中生……”尧睿想了想，“而且摩托这样危险的东西……”

    “你放心，这车现在还是磨合期，时速不能超过40公里，开不快的。”

    “关我什么事。”

    尧睿刚说完这句，张孟扬就问：“你是不是要去什么地方？4路车因为修路临时改道了你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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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晴雨花（二）

﻿    尧睿吓得目瞪口呆。

    张孟扬骑上摩托，一歪车身，说：“上来吧。”

    尧睿犹豫了一下，可一想到会因忙到晚上九点而错过半年难得一次的派对，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张孟扬从车后箱取出安全帽，“戴着这个，不然警察叔叔逮一罚二。”

    尧睿正困难地拆开马尾辫来戴那钢盔，“要是罚款我可没钱，我这都是班费。”

    “知道啦。”

    “你那车不是什么摩擦期吗？你还开这么快？”

    “磨合期。”

    “谁和你说这个，开慢点儿。”

    “你不是赶时间吗？”

    “赶时间不是赶着投胎，开那么快你想找死啊！”尧睿重重地推了张孟扬后背一记，“还有，你干吗不走慢车道？”

    “小姐这是摩托啊，走慢车道我会被罚款的。”

    “胡扯，快车道这么多小汽车难道我们和它们抢路吗？它们是铁包肉，我们是肉包铁！”

    没办法，张孟扬只好慢悠悠地开着摩托，跟慢车道里一堆破烂自行车磨蹭，弄得人家都斜眼看过来。

    “冬天还有这么好的太阳，真难得。”

    “你说什么？”

    “没你事儿，开车！想找死啊！”尧睿又重重拍了一下张孟扬的后背。

    “你都把我这雅马哈变小毛驴了，这样还不如自行车呢。”张孟扬自言自语着，可是唇角忍不住浮现一丝笑容。有些时候，时间慢些也未尝不是好事，不然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祈祷说“主啊，请让时间永远停驻在这一刻吧”？

    到了市图，尧睿立马跳下车，“没你事了，走吧。”

    张孟扬本想说“不要我送你回去吗”，却见尧睿忽然又奔回来，“不成，4路改道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去呢。你还是先去买驾照吧，记得回来接我啊。”

    张孟扬苦笑了一下。这都几点了？她当那办驾照的地方是24小时便利店吗？

    他锁了几道锁，跟在后面进了图书馆。

    没想到才隔两分钟，她已经在里面闹出事端，“你们怎么办事的，这又没说不让借！”

    管理员没好气地说：“上边不是写着吗，是你眼睛没长端正吧？”

    “你什么素质，你们领导呢？”

    尧睿把书往柜台上一砸，那声响让半个图书馆的人都抬起头来盯着这边。张孟扬的头皮发麻，正想溜，让尧睿看见了。

    “喂！你过来，她怎么说话的，你听见没？！”

    张孟扬只得慢吞吞地走过去，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欺负我们是高中生啊？！我告诉你，我有证的啊！”

    “你少说两句吧。”张孟扬恳求尧睿，被她白了一眼。

    管理员吵不过她，只好道歉，再把她要的部分资料影印下来，才送走了这位瘟神。

    尧睿旗开得胜地走出图书馆，发现张孟扬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干吗？”

    “你可真够野蛮的。”

    “这叫利用知识自我保护，懂吗？”尧睿头也不抬地把书往包里塞，没留神脚下的台阶，一头撞在张孟扬背上。

    “你干吗啊，走开！”尧睿好像睡觉刚睡醒一样，“你怎么在这儿？没去办驾照吗？”

    “这时候去准关门了。”

    尧睿犹豫一下，把书包背起来，“我是不是……耽搁你了？”没等张孟扬回答，她又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说要载我的，活该。”

    回学校的路上，张孟扬说：“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啊？”

    “哪有，”尧睿这句话让张孟扬高兴了一下，谁知她又接着说，“我只是对你不感兴趣，你的事我不想知道。”

    “是、是这样吗……”张孟扬有点欲哭无泪。

    “要不是桑梓，我还不知道有你这号人呢，说实在话，她怎么会看上你啊？”尧睿觉得无聊，就从背包里翻出向桑梓借的walkman，忙着把耳机线理顺。

    “是啊，她怎么会看上我呢？”张孟扬无地自容地问。

    “就算你长得不错，可再不错也没人家好莱坞的当家帅吧。”尧睿把磁带翻面，“想不明白。”

    “难道你觉得我就一无是处吗？”

    “这世界上有一无是处的人吗？只不过我特讨厌你的某一点罢了。”

    “什么？”

    “你特花，特爱招惹女孩子。”尧睿大声说完这句话后，就戴上耳机、按下play键，不予理睬了。

    “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花。”张孟扬把着车头说，“人家来找我说话，我总不能不理吧。”

    尧睿听音乐向来开得大声，听力等于与世隔绝，她半个字没听见。

    而张孟扬却以为她只是在沉默，于是继续说：“好。我答应你，我以后都不随便跟女生讲话。其实我已经不怎么和女生聊天了，真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再开口，只是专心地开车。

    磁带缓慢地转动着，那些歌声通过机械和电线的传输进入尧睿耳中，就那样奇特地转化为一份微妙的感觉。

    在我们都还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时候

    请你牢牢记住，我是多么的爱你

    在地球还能不停转动、转动的时候

    请你牢牢记住，我是多么的爱你

    春天就要过去，下个冬季也会来临

    曾经牵着你抱着你的我的手

    就将失去美丽光泽

    是张夕最喜欢的那盘磁带啊，尧睿有点索然无味。张夕的品位非常奇怪，大家喜欢的她都不喜欢，她喜欢的又都是些市面上难以找到的玩意。而且磁带一向是买两盘一样的，一盘听一盘拿来珍藏。

    以前不知道张夕怎么受得了这些慢吞吞的音乐，现在发现了。原来无论什么音乐都需要情境交融，像现在，夕阳西下、橙色的柔光铺满了他们回去的路。前方、身后，无不弥散着一片淡淡的香气，尧睿心里一动，她还是第一次坐在靠男生这么近的地方。

    虽然只是背影……

    却能想象到面目……

    出板报的时候，尧睿把walkman别在腰上，翻来覆去地听A面的那首歌。也许是情绪被左右，也许是平日拥挤的教室太过空旷，她忽然生出一种惆怅。在她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她便希望当上小学生；在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她就渴望快些上初中；成为初中生以后，她又将眼光投向了高中。她永远不满足现在的生活，永远觉得以后会过得更好。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她要永远地过不满足的生活呢？

    既然人都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天而生活。那么，今天又有什么意义呢。既然人都是要老去的，那么，年轻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的目光落到移动的粉笔上，既然写上去的板报总会被擦掉，何必要写呢？

    “我们的目标是，本科一类大学”吗？谁来告诉他们，等考上了本科一类大学以后，又将为什么而活着？

    谁也不能，父母，老师，同学……

    尧睿对着写了一大半的黑板发呆。天已经快黑了，教室靠近窗口的地面被斜阳分割成了若干不均匀的小块，掺杂着她的剪影。

    桑梓的walkman快没电了，歌声支离破碎、飘忽不定，忽高又忽低，像浸在海水深处的人鱼所唱的歌。

    尧睿跳下凳子，拿了黑板擦，三两下把那些标语统统擦掉。

    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中已经好些时候了，教室里只亮着一盏日光灯，光线很暗。忽然门被人“啪”的一脚踢开，张夕的声音高高响起：“我说干部，你还没出好呀？看在你是因公缺席，大家决定将就你，把派对搬到教室来举行，反正地方大……”

    张夕忽然站住了，拎着两大袋零食不说话。

    后面三个人挤进教室，也都愣住了，默不作声地挪到教室后排，仰着脖子看那块黑板。

    “啊，你们来啦。”尧睿回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翼边的粉笔灰，“桑梓，救命啊，我怎么都不会画该死的珊瑚！”

    黑板上方是大块的蓝色海洋，尧睿正在画一些海带，她画得像杂草。

    桑梓微微一笑，拿起一支红色粉笔，“我来吧。”

    她画珊瑚时，尧睿用白色的粉笔在右下角写道：

    年轻的时候，若你爱上一个人

    无论如何都要温柔地对待他，不管相爱时间的长短

    若是你们始终如此

    那所有时刻都是无瑕的美

    若是不得不分离

    也要好好道别，心存感激

    谢谢他给你这么一段岁月的回忆

    长大以后，你才会知道

    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

    如同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席慕容

    “原佳同志，许个愿望吧。”

    “……”

    “笑什么？”

    “没什么，我大概会一直是那种每分钟都会喊‘神啊，让我怎么怎么样’的人。要真让我许愿，倒是一个也说不出来呢。”

    “胡盈你呢？”

    “我觉得，现在就最好了。”

    “是啊，等大学、工作、结婚、有了孩子后，一定也还记得今天的情景。”

    “等上了大学以后，也能跟人家说，我的高中除了题海战术，还有更值得回忆和庆幸的事。”

    忽然桑梓笑了，在关了所有灯的教室里，只有窗外一轮明月格外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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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晴雨花（三）

﻿    尧睿摸黑看着桑梓的方向，“你又笑什么？”

    “你为什么要写席慕容的这首诗？”

    “没什么啊，我喜欢罢了。”

    桑梓静默了一下，轻轻说：“我也很喜欢，也许这就是经历过的人才能表达的意境吧。我建议，我们把自己最大的秘密说出来。”

    尧睿才一愣，桑梓已经淡淡地说：“我先来，其实我很喜欢我们学校的一个男孩，而且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喜欢。我以前是从来不相信这种感情的，尤其我们还这么年轻，这么不懂事。所以我觉得自己喜欢他是非常荒谬而且丢脸的事情，我一直都不想承认，每次想起这种特别不安的感觉，就觉得讨厌自己、讨厌他，恨不得双方都不存在才好。”

    尧睿没出声，其他三人也没出声。

    “怎么说呢，要是以前，我大概逃避下去，一直到不能逃不能躲。可是就在刚才，我觉得自己特傻。为什么席慕容年轻时爱上一个人，就可以写出那么美的诗，而我却要自惭形秽呢？我怎么能因为自己少不经事，就觉得自己没有爱别人的资格呢？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任何物质上的爱能够比我们现在的心情更纯净、更值得歌颂了。”

    桑梓又沉默一下，带着笑说：“嗯，我说出来了，你们呢？”

    其他四个人都傻傻的，半天没出一声。

    “不可以啊，赖皮！我都说了，你们还想瞒到何时！原佳、张夕，你们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

    “啊——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

    “是啊！谁能看上咱啊，你就不要给咱戴高帽了！”

    尧睿继续一动不动，忽然觉得一双手放在肩头，回头一看，是胡盈——

    “我说，我们实在太小看桑梓了。”

    尧睿忍不住笑了一下。万没想到的是这样的解决方式。是啊，这就是青春，这就是经历，无法抗拒又充满魔力的人生。有人觉得身在天堂，有人觉得万劫不复。

    “喂，尧睿。”

    尧睿连忙推开胡盈，跳下桌子，“我们什么都没说。”

    桑梓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说：“我想过了，我不想留下遗憾，就算被拒绝也好，至少让他知道我的心情。”

    “桑梓……”尧睿要说什么，却又没想到适合的措辞。

    “我知道，我又不漂亮，又不温柔，只是会读书而已，是最不受欢迎的类型。可是，那没关系。我知道有种感情，可以只付出，不求回报。同样的，这种爱，也可以由一个人来完成。就算他对我摇头，我还是觉得很幸福。我已经和吵着要自杀的那时候不一样了，从我决定改变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完成了这次暗恋的经历，结果怎样，并不重要。”

    尧睿愣愣地看着眼前完全陌生又很熟悉的桑梓。她的确是改变了，可改变的只是一部分，而且是她所熟悉的那一部分。

    “明天我就跟他说，”桑梓笑道，“你就等着看他吃惊的样子吧，我都开始觉得好玩了。”

    尧睿嘴巴微张着，那副痴呆的样子教桑梓又好气又好笑，“不用这样吧。”

    桑梓的决定让尧睿坐立难安。趁那四个人都在刷牙洗脸，准备睡觉的时候，她偷偷跑去男生宿舍。幸好张孟扬住一楼，她捡石子打窗户，没两下就有人来应答。他的室友看见她，唇角扬起戏谑的笑容说：“何事，妹妹？”

    “少屁话，叫张孟扬滚出来！”

    “妹妹，管理员这时候不让外出。”

    “那你喊他过来讲话。”

    对方终于不再开玩笑，“张孟扬他回家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搞什么啊，这个猪头！尧睿半个身子埋伏在花圃里，抓着没有叶子的枯枝好似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对方笑笑说：“不过，我有他家电话号码，要不？”

    尧睿拿着纸条，一边辨认上面狗爬似的字迹，咒骂着走回宿舍。路过管理室时发现没人，电话正好搁在窗口，于是斗胆拿起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上，拨号。

    “到底是7还是1啊，这帮混蛋……啊，喂，请问张孟扬在家吗？”她刻意想装成男孩子的声音。

    听到对方沉默了一下，尧睿试探着开口：“打错了吗？对不起。”

    正要挂电话，那头说：“尧睿？”

    “死人，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尧睿看见有人从门口晃过，连忙蹲下来、压低声音说：“那个，桑梓她、她明天要跟你表白。你可得给我把戏演好了，不要露馅。”

    “什么？”张孟扬的声音忽然远了一下，大概是话筒掉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奶奶的，还让我倒带……尧睿捂着话筒四下扫望一圈，“我说，没事，她忽然想通了，说要找你表白，而且看起来挺精神的，没有寻死迹象。”

    “她真的没事吗？会不会受了什么刺激？”

    “废什么话啊，你就当她吃错药不得了。”尧睿再一想，叮嘱道，“不行，万一她这是回光返照呢。这样吧，你先答应她，说你也喜欢她。反正高中一毕业你们谁也找不到谁。先哄她高兴，免得她受打击。”

    张孟扬迟疑地说：“你没搞错吧……我只当她是朋友啊。”

    “继续当你的鬼朋友啊，难道你以为她要跟你过招吗？还不顶多就牵个小手，一起吃个饭什么的。你要把她怎么样，我还不答应呢！”

    张孟扬那头久久地迟疑起来。

    “你倒说话啊。”

    “……”

    “那就这样说了啊，我挂了。”

    “尧睿。”

    “干吗？”

    “我不能说我喜欢她。”

    “你小子怎么搞的，为什么？”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她。”

    愣了三秒钟后，她的无名怒火冒上来，“你奶奶的早说啊，你早点跟那傻女人确定关系不完了吗？韦明燕和桑梓都是你婆婆妈妈惹出来的事！”

    相对于尧睿的雷吼，张孟扬的口气倒是淡得多，“发现爱上她是最近的事。虽然我很喜欢她，可是她对我不但没有感觉，还很讨厌我。”

    “还会有女人讨厌你？”尧睿兴高采烈地问，“还会有女人对你没感觉？这可太长我的志气了！姓张的，快点儿把她的大名告诉我，我要和她义结金兰。”

    “那个人就是你，尧睿。所以，我不可能骗你的好朋友，晚安。”

    卡的轻轻一声传来后，便是嘟嘟的忙音。

    “喂？”

    “喂！”

    尧睿看着话筒，忽然站起来去按重拨键。

    “没人接？搞什么！”

    她哪里知道，对方因为没有勇气当着她的面说出口，甚至没有勇气说第二遍，挂断的同时就已经拔了电话线。

    为什么要耍我，为什么要胡说八道，太恶劣了。躺在被窝里，尧睿换过walkman的电池，一遍遍地听那首《Arthur》，却怎么也回想不起黄昏时的旖旎感觉。

    在我们都还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时候

    请你牢牢记住，我是多么的爱你

    请你相信……

    “我信你个屁！”

    听到这里，尧睿粗鲁地大骂一句，坐了起来，其他四个已经处于半睡眠状态的室友一阵骚动，“怎么了怎么了？”

    原佳说：“别理她，这厮，又说梦话了！”

    早上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桑梓起来了；响第二遍的时候，胡盈起来了。然后原佳起床，连最赖床的张夕也开始穿衣服，唯独尧睿死一般地躺在床上。

    “尧睿，再不起来早饭连汤都没得喝咯？”原佳打趣道。

    胡盈看一眼窗外，说：“尧睿，你的晴雨花儿滴水咯！”

    “滴得这么厉害，了不得呀，今天大暴雨。”

    尧睿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你们这群天杀的，知道我睡得晚……”

    吃早饭的时候，尧睿肿着水泡眼随便那么一瞥，“桑梓呢？”

    “她去理科班啦。”

    早自修还没开始呢！她也太猴急了吧。尧睿一惊，立刻从朦胧状态醒过来，同时又想到了昨天电话里的那码子事，饭也不吃了，急匆匆地杀将出去。

    “他若对桑梓摇头，我将他打翻在地，顺便报昨天的一话之仇。”

    尧睿抢到理科班门口，看见桑梓从里面出来，对她摇头，“他昨天睡在家里，大概会晚点来。”

    “呼。”尧睿想起报销的早饭，奶奶的……

    吃过早饭，同学陆续到教室上早自修，个个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可是，每个人在走进后突然精神一振，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比机器人都统一。起先尧睿还有些奇怪，可是当她看到那幅黑板报后，马上就释然了。

    “喔！这期板报可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啊。”一个女生从后面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去，摇着脑袋赞叹道。

    另一个男生看了看四周围挂的爱因斯坦、牛顿和巴尔扎克画像，再看看黑板报，忽然说：“感觉挺像世界名画的，这谁干的，以前怎没发现还有这种能人？”

    尧睿和桑梓默默对看一眼，彼此的眼睛都因为含笑而显得亮晶晶的。

    第一堂课和第二堂课连堂数学测验，没有休息时间，第二节下课时桑梓去了理科班。尧睿正暗自奇怪她怎么变得那么锲而不舍，莫非这次吃错的药效力还是持续性的？桑梓回来了，对她摇摇头，“他还没来。”

    这个懦夫，竟敢逃避。

    尧睿直想拍案而起，可是当着桑梓的面又不好发作。本想把纸条塞到桑梓鼻子底下、让她打电话去问，又想到万一桑梓问她号码哪来的那可怎么办？

    日子在尧睿惶惶不安中过去了两天，桑梓觉得不对，“尧睿，这时候多关键啊，你说他怎么可能连着两天都缺席呢？”

    尧睿也觉得不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可是能怎么办？打电话去他家问？号码怎么解释？桑梓说：“不如去问问他寝室的男生吧。”

    要死，那群瘟猪不用逼供就得全招了。尧睿忐忑不安地跟着桑梓到男宿舍，却发现班主任也在，那些男生正在把一个个的行李包往外搬。

    班主任说：“张孟扬的东西都收拾齐了吗？”

    那个和尧睿说话的男生说：“都在这儿了，要不要我们送他家去？”

    班主任沉默一下，说：“也好，你们等在这，我去找辆车来。”

    班主任刚走，那男生就看见了桑梓和尧睿，吃了一惊，然后明白过来了，低声说：“你们也去张孟扬那儿？”

    桑梓愣一下，“怎么了？”

    那男生顿了顿，说：“前天他不是没来上课吗？袁老师打电话去家里问，他家里人说他起床迟了些，但是已经出门了。袁老师就没管这事，我们也没放心上，因为他有时候也会去机房上个网什么的。可是刚才他家人来电话说，让我们把寝室的东西收拾一下，他们有空来取。”

    “怎么办？尧睿？他一定是出事了。”桑梓紧张地抓着尧睿的袖子说，尧睿虽然想安慰她一句“那么大个人能出什么事”，嗓子眼里却像卡了团棉花。

    “知道到底怎么了么？是病了还是什么的，和人打架？”

    男生没说话，桑梓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不会吧？”

    “我听老师说，是他骑的摩托车出了事。”

    桑梓和尧睿跟着班主任叫来的车，一起把张孟扬落在寝室的东西送到他家去，车上没人说话。

    到了张家，把东西搬下来后，尧睿发现张孟扬家后面有个很大的院子，假山边上有株腊梅，花还没完全凋谢。她试着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看见腊梅树下靠放了一个很大的花圈，和晴雨花的纸花一样，用的是皱纹纸。和晴雨花不同的是，那花圈上扎的只有白花，没有红的、黄的、蓝的，也没有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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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忘忧草

﻿    人的感情不像化学反应，也不像能量守恒定律，你越是希望找到规律，它越是强词夺理。忽然间到处满溢，忽然间呢，又什么都不剩。

    好像，死亡都是有预示性的，是吗？

    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是吗？

    是啊，巧合得可怕呀。那天叫做元旦，是新一年的第一天。那天，尧睿还记得，是张孟扬骑着摩托第一次带着她从学校去了市图书馆，又带着她从市图书馆回了学校。那天，她第一次听到黄韵玲的《Arthur》就喜欢上了，还头脑发热地临时改了板报的内容。那天桑梓忽然醍醐灌顶地想开了，懂得秘密不再是秘密，而是喜悦和享受。那天打电话给他，还被他耍了一顿，谁知道挂电话之前说的那句是真是假啊……这些都是巧合，是吗？

    还是——这些都是积累已久，却未曾注意到的寻常细节呢？

    或者说，要是那天他没有骑摩托车载自己一程；要是那天她没有问桑梓借walkman、问张夕借磁带，也没有听到那首歌，更没有在心底泛涌出奇特的感觉；要是那天她老老实实地按照老师交代写上“我们的目标是一类本科大学”；要是那天桑梓依然还是那么死脑筋地嚷嚷着说要自杀……还有……要是那天他不说那句“那个人就是你，尧睿”……

    这家伙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而生活无法假设，更无法倒带，虽然它的确就好像一盘录像带。而那些最最伤人的片段总是在你记忆深处藏匿着，平时一晃而过或者卡住。只有在你最难过的时候，才会慢慢地浮出来，提醒你因为疏忽而放过了一些昨天还在，今天却没有，未来也永不会出现的机会。

    “我为什么会难过呢？我明明就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才对。”尧睿不懂，任何人也不懂她为什么要哭。虽然在火葬场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哭了，但那是理科班的同学、是那些平时和张孟扬非常要好的女同学，而尧睿既不是理科班，又不是张孟扬的什么红颜知己，她为什么要哭？

    老师到寿衣店定做了一个花圈的架子，而所有学生各做了一朵白花，去的时候别在领口，走的时候就解下来，拴到架子上。桑梓做了很多，满满的一书包，她平静地蹲在架子边扎着花，很多女生过去帮忙。

    “这架子不能太空了，得扎满，一人一朵不够。”她说，“尧睿你还记得吗，2号早上你的晴雨花滴水了，真的滴水了。”

    “那是楼上的衣服没晒干吧。”尧睿出神地说，“天很干燥，也没下雨，怎么可能呢。”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是我当时明白就好了。要是我不吃早饭就去他家的话，或许能赶上叫他一起坐公车来学校。”

    “别傻了。”尧睿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捡起一朵纸花拴在架子上。

    灵堂的布置真的很普通，没有任何显著的特点值得人记住。那只是一个三面是墙，一面大开的房子，进去的人围着棺柩鞠完躬，就从后边的暗门走出去，一个挨一个。棺口比台子面稍微矮一些，所以躺在里面的人看起来是陷进去的。挨着进去的时候，尧睿记得自己没敢看，匆匆鞠了一躬就跑出去。

    后来，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因为送行的人太多，不耐烦了就来赶人，说市政府的大官死了也没见这么多送行的。老师和他们商量也行不通，好多男同学气得要命，可是这里实在不是打架的地方，只好忍，忍着拳头，还得忍着眼泪。终于还是妥协了，没进去的学生就在灵堂外面集体鞠躬，算是告别。

    他的母亲由丈夫和班主任搀扶着去了里间，据说那里是火化的地方。有几个和张孟扬特别要好的哥们跟了进去，出来以后形容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炉子，擦得非常干净，连着一个按钮，只要轻轻一按，炉子里马上就会有火光，越烧越旺。

    当时尧睿和桑梓就在旁边，桑梓听着，脸上是平静的神色。尧睿却想象不到他的父母是怎么按下那个按钮的。亲人死了，那痛就延伸到了自己身上，看着他在火里燃烧，是什么滋味呢？

    火化要一个小时左右，老师学生们可以先回学校。尧睿问桑梓：“我们走吗？”

    桑梓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尧睿明白她想一直送他到墓地为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为好朋友的自己，理应陪她到底的自己，却无法再忍受这里的气氛。

    “那，我先回去了。”尧睿低低地说，转身走去。

    桑梓什么也没说，她慢慢地目送尧睿走出大门。

    原佳、胡盈还有张夕当然都留了下来，她们都不放心桑梓。就算别人不知道，她们却清楚她的感受，那是她最大的秘密。如果不是张孟扬突如其来的死讯，他们甚至可能会像席慕容诗里所写的一样，拥有山冈满月般的回忆。

    尧睿快步地走出了火葬场的范围，没有人跟上来。的确，她们也没有理由放着桑梓不管，来找她。

    为什么，为什么呢？我到底为了什么这么仓皇，这么失魂落魄呢？

    尧睿在石阶上走着，两边是绿色的常青树，使这个充满死亡的地方看起来终于有那么一点生气。如果不是怀里那热热的豆浆，恐怕她已经手脚冰凉了。

    那豆浆是张孟扬的父母预备的，整整一面包车。火葬场也是个要排队的地方，他们提前了一个星期预约，还给了不少钱疏通，才排在今天，但却是凌晨6点。因为8点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位政府大官等着火化，工作人员没想到来凭吊的学生会那么多，导致延误了大官的入土时间，这才发了急。

    清晨5点半天还没亮时，张孟扬的父母已经站在灵堂门口，给来的学生发豆浆和蛋糕，都是热的，他们担心这群孩子没吃早饭。从张孟扬的母亲手里接过那袋豆浆时，尧睿还犹豫了一下，这是真的吧？这么烫烫的温度，香香的味道，真的不是做梦，他确实是死了，在元旦节过完的第二天。而今天是他出殡的日子，元月八号。

    在无人的台阶上，尧睿打开豆浆袋子喝了一口。特别奇怪，这么冷的天，而且已经过了一个小时，那袋豆浆却始终是烫的，温度一点没冷，拿在手上，就像热水袋一样，可以捂手。

    她17岁，几天前还是个高高兴兴的女孩，几天后就来了一趟火葬场，送的还是她身边的人。是的，人生需要经历，但她没想过有来火葬场的经历，更没想过自己短短17年的岁月里，竟先后送别了两个身边的人，一个男人，一个男孩。共同的特点是，他们都骑过摩托载她；不同的是，一个死于电击，一个死于车祸。

    胡盈她们都很奇怪为什么尧睿那天会突然走掉，但是她们也没问什么。某个晚上，桑梓忽然对尧睿说：“尧睿，你说过你喜欢我，是吗？”

    尧睿不知如何回答，但她还是说：“是呀。”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是吗？”

    “是呀。”

    “你确定吗？”

    尧睿平和地说：“是的。”

    桑梓说：“你过来，我们抱着睡觉吧。”

    尧睿怔一下，她忽然又不明白桑梓的想法了，大概她一直都没了解过。

    桑梓抱着尧睿说：“尧睿，你说，被人喜欢又是什么感觉呢？”

    尧睿猛地一震。

    桑梓幽幽地说：“我真想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是不是比喜欢别人好受多了？”

    不好，不好，喜欢你的那人是个混账，你还不如永远被人忘记的好。

    尧睿想喊，可是嗓子堵住了。好像武侠片里被人点了哑穴，说不出话，只听到桑梓飘忽的声音在耳边静静地响。

    “我终于发现了，最好一辈子都别去喜欢别人，只被人喜欢就好。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的那人什么时候会离开，对不对？喜欢那人，就好像把自己的心给他；他一走，心就没有了。我只有一颗心，我能失去几次呢？”

    没错，张孟扬带走的东西比留下的多得多。或者说，他什么也没留下，一点、一丝、一毫，和童话里说的完全一样，人鱼消失的时候就像泡沫一般飞散。

    人的感情不像化学反应，也不像能量守恒定律，你越是希望找到规律，它越是强词夺理。忽然间到处满溢，忽然间呢，又什么都不剩。

    “尧睿，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了，好吗？”桑梓说，“我不想再想起来。这个，就当是我们的约定吧。”

    桑梓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力士香皂的味道，是玫瑰味的。尧睿点点头，微微吸了下鼻子，“好啊。”

    答应桑梓，不光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为了让她们俩都能同时忘记一个名字，女孩们结成了最初也是最后的联盟。

    黑板上席慕容的诗歌在一个礼拜后擦去，换成了指定的内容。不久又换成了青少年犯罪的题材……就在这一次次的更换中，时间缓慢地流逝着，一年过去了。

    还有半年就要毕业，学生们却不是很紧张。大概是因为他们打从进这所学校起，就已经把所有空闲的时间用在学习上。一天毕竟只有24小时，就算师长们有心补课，也无力挪出那第25个小时出来。

    最后的一个学期开学没多久，桑梓就收拾了东西，打算搬出寝室，理由是参加艺术学校强化班，已经请了两个月的假。

    把行李打包后，尧睿说：“我会把卷子练习册什么的送到你家去。”

    桑梓点点头，“有空也可以来找我。”

    “你以后真的会做一个画家吗？”

    “那你呢，你会做一个作家吗？”

    尧睿微笑一下，桑梓也跟着笑了。

    “真羡慕啊，我们每天都要考试，你却可以跑去玩画画，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原佳的抱怨让张夕嗤之以鼻，“得了吧，平时我们打电动的时候桑梓都还要扛着画板去美院，那时候你怎么不羡慕？”

    “我也会画画啊。”

    “你看那么多漫画还不会涂两笔，不跟弱智的一样了吗？”

    张夕和原佳抬杠之时，向来都是其余三人闲话家常的时间。胡盈看看桑梓，又看看尧睿，微笑着说：“再见面可能就是高考前的填报志愿大会了，认识以来还没有分开过两个月这么长时间啊。”

    桑梓转身走了几步。尧睿和她并肩而行，“我这个星期六就去找你。”

    “可是学校补课呢？”

    “请假好了。”

    “班主任会来查寝室，会打电话回家问。”

    “那就旷课好了，难道开除我吗？”尧睿没所谓地说。

    桑梓忽然伸出手，把尧睿的刘海扰到耳后，“别为我干这种事。”

    尧睿沉默了片刻，说：“不光是为你。”她想了想又说，“人要为自己活着，不为老师、家人，更不为什么短命的高考。”

    出了寝室大门，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尧睿站在人行道上，桑梓站在慢车道上，尧睿忽然侧着脸，亲吻了一下桑梓的脸颊。时间是下午3点，街上路人众多，但是行色匆匆，谁也没注意到街角边发生的这一幕。

    桑梓慢慢抬起头，看了尧睿一眼后拎着行李穿过慢车道的车辆，走到站台等车。

    她的四个伙伴在人行道上目送她，两个站到了慢车道，自行车流绕开她们，继续流向城市的角落，桑梓上了37路车，那辆车很挤，车门一关上，就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桑梓离开寝室的那个晚上，四个女孩偷偷去超市买了啤酒回来喝。那是她们第一次喝酒，因为想知道醉是什么感觉。桑梓走了，于是她们缺失了一部分，很需要填补，不管材料是什么。

    全部喝完以后胡盈纳闷地说：“脸发烫，嘴里发苦，这就是醉了吗？”

    “这么难受，有什么好玩的，有病的人才喝。”

    张夕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没想到我们这么能喝，难怪男人怕跟女人拼酒。”

    尧睿嘴里含了一颗话梅，双手放在脑后，躺在地面，两腿跷在床上，瓶子放在脸旁。插了根吸管在瓶口，绵绵不绝地将啤酒吸进嘴巴。

    “喝酒的妙处在于，”胡盈说，“不管你醉不醉，都不用再想任何事。”

    尧睿“扑”的一声吐掉吸管和话梅核，爬起来往外走。

    “去哪呢？”躺在门口的原佳被她跌跌撞撞地踩了一脚，问。

    “堡里，吹吹风。”

    没人跟出来，尧睿歪七扭八却格外敏捷地踩在垃圾桶上翻过了宿舍的墙，虽然在另一面摔了下去，但是没觉得疼，比她爬男厕所折花藤来得不知道舒服多少。从地上爬起来后，她又一颠一颠地来到珊瑚堡里，随便找块石头，开始还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躺着，直愣愣地盯着天空。

    被摇醒的时候是午夜两点，那一帮朋友见她久久未归，都翻墙出来寻找。那夜她们没有回宿舍，因为谁也没力气了。于是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大排档，继续喝酒，喝到哈欠连天。

    奇迹的是她们竟然没有被宿舍管理员和班主任发现夜不归宿的事儿。

    星期六，尧睿带着一包零食去美院的写生练习室找到桑梓时，把这件事告诉她，她竟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真好……不过我也不差就是，上午上静物素描，下午上油彩，每天过得都很充实。”

    中午休息的时候，桑梓和尧睿坐在顶楼小天台的栏杆上吃盒饭，楼下来往的人无不吃惊地抬头看。

    “他们看着我们干什么？”尧睿奇怪地问。

    桑梓淡淡一笑说：“他们是怕我们掉下去吧。”

    “掉下去又怎样？”尧睿晃晃腿，“这里才三楼，又摔不死。”

    “听说人在心里痛到极点的时候，是不会在身体上有任何感觉的。”桑梓扒了一口饭，忽然有点儿得意地伸出手来说，“果然，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尧睿偏头去看，只见她白皙的手背上有三个创可贴，但只有一条半结口的疤，可见多长。

    尧睿撇撇嘴角，讽刺地说：“疯子，瞧你那点出息。”

    连她都觉得奇怪，自己当时怎么会那么平静，那么自然。

    “对了。”桑梓拿出一张纸，“艺术学院不是有戏剧科吗，今年新开了一个专业，戏剧编剧。怎么样，试试吧，这是简章。”

    “我也成艺术类考生了？”尧睿戏谑地接过来，“好啊，我马上就跟班主任请两个月的假，恶补文学常识去。”

    “那我们就可以整天泡在一起了。”桑梓高兴地说。

    尧睿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班主任，班主任正为她无故缺席礼拜六的补课要拿她问罪，见她自己送上门来少不了一顿雷霆。尧睿不慌不忙拿出简章递过去，说自己要请假直到戏剧学院的考试结束。

    班主任疑惑地看了看，最终说了一句：“下次打个招呼。”就放行。

    尧睿的离开不像桑梓那样在剩下的人中引起悲观情绪，她们拍着马屁来送行：“好哎，我们不但有一个画家，还有一个编剧了，加油。”

    “你可算脱离苦海了，我们继续熬油。”

    尧睿豪迈地拍了拍大家的肩膀，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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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覆水难收

﻿    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谁都知道它不会回来，即使用现在和明天去交换，即使付出再昂贵的代价……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离开学校的宿舍，尧睿觉得如获重生，她就像音乐之声里的年轻女教师去应聘，一路上拎着行李又唱又跳，直到站在家门口，才有回到现实的感觉。

    她没有钥匙。不是忘记带，而是从她离开家的那刻起，她就把属于自己的那把钥匙扔了。

    坐在一堆行李上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母亲拎着一篮子菜出现在胡同口。

    母亲看见她，有点奇怪，“怎么回来了？”

    她说：“我要考艺术学院，回来准备。”

    母亲就没再多问什么，拿出钥匙开门。她向来不会过问女儿决定的事，甚至抱着能不管就不管的态度。

    尧睿把行李随便塞在床边的角落，虽然说是要等到考试结束才会回学校，但说不定她随时都会走出这个家门，到时候再慢慢收拾太麻烦了。

    说是要准备考试，可她什么也没做，随便找家碟片出租店办了张卡，每天抱一堆碟回家看。这件事总是晚上进行，白天她缩在被窝里，睡上一整天。晚上万籁俱寂之后，才像昼伏夜出的野兽，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沐浴电视发出的幽幽蓝光。

    这天她醒来是晚上11点，父母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她以为他们都睡觉了，于是抱着早晨借来的碟片到客厅，一边用微波炉热饭一边看片头字幕。

    钥匙插进门孔转动的声音传来，看见进来的人是父亲后，尧睿没好气地去找DVD的遥控器打算换片子。没记错的话，上次她看周星驰的搞笑片，那女主角刚装模作样地呻吟一声，正在拖地的父亲就脸色铁青地喝令她立刻关掉，何况现在看的《本能》，是明标出来的三级片。

    没想到父亲走了过来，口气飘忽地问：“睿睿啊，在看什么片子？”

    “没什么。”

    父亲的手放在她肩头的时候，尧睿稍稍闻出一股酒气。

    “把你那片子给我，我和你妈一起看啊。”

    “有什么好看的。”

    “一起看，一起高兴呗。”

    尧睿转过脸看了父亲一眼，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哼笑一声。等DVD吐出了碟片，她拿起来往父亲手中一拍，“拿去。”然后回房间取了外套就跑出家门。

    大人的哲学，她想她永远也不会明白。总是说一套做一套，叫人难以理解。

    尧睿蹲在街边的一盏路灯下面，双手合在嘴边呵着热气。街上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她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时不时有一些骑着摩托的青年呼啸而过，车上的音乐开得震天响，恨不得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似的。开出老远，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歇斯底里的“你爱不爱我”的吼声。而摩托的尾灯因为高速的关系，像一颗红色流星划过眼前，飞向道路尽头。

    双脚冻得有些发麻，尧睿站起来跳了跳，她不想这么快回家，可是又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于是就沿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慢慢地走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任谁都可以，只要能把她带走就好了。

    一辆摩托在身边猛地刹住了，车轮与地面发出无比刺耳的摩擦。尧睿站住，转头看去，车手没有戴安全帽，咬着半截香烟，“小姐，想去哪转转吗？”

    尧睿看着他，好像在考虑什么，几秒钟后她慢慢笑了笑，说：“滚。”

    那车手也没有生气，哈哈一笑扬长而去。尧睿挥手赶走缭绕的烟雾，立刻打消了自己胡乱兴起的念头，谁再来烦她，她就扯开喉咙叫救命。

    摸摸口袋里的几块钱，她找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出来，边走边喝，心里渐渐变得异常痛快。啤酒冰冷，喝下去却无比火热，原来酒精就是这么奇特的东西，能让人感到温暖。

    撩起袖子擦沾到鼻子上的酒沫时，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之所以感到寒冷，是因为曾经温暖过。

    之所以感到悲伤，是因为曾经幸福过。

    曾经被填得满满，现在却感觉空荡荡的，寂寞侵袭了她的全身。在2000年3月14日的午夜12点。

    还记得她们宿舍里五个人都喜欢收听的一个广播节目也是这个时候播出的，是听音乐学英语的节目。英语的成语很有意思，其中有一句“Don’tcryovertheslippedmilk”，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翻译过来意为“覆水难收”。

    可是她没办法忘记昨天，也没办法不为它难过。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谁都知道它不会回来，即使用现在和明天去交换，即使付出再昂贵的代价……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因此，有人不愿意再浪费感情和时间去悼念它们，甚至看不起依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人，管他们叫懦夫、软蛋，胆小鬼。如果当初自己一直就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想必在桑梓给她看手背上疤痕的时候，一定会跳起来将她臭骂一顿，搬出一堆你要好好活下去的道理来压得她不得翻身，甚至打电话给她的母亲，搞不好会通知精神科医生给她做一番治疗，直到把她拉回常人眼中的伦理世界才罢休……

    那样的话，桑梓心里的伤痕大概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

    正因为能切身体会她的痛楚，才会纵容她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去淡忘。

    尧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我呢？她想，我该用什么方法来淡忘他？如果说桑梓需要时间将这份悲伤转化为怀念，那她尧睿就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毕竟，桑梓并不知道张孟扬喜欢的人究竟是谁——别说桑梓，要是张孟扬出事前一天不是仓促地说了那么一句，尧睿恐怕自己就算想破了头也不会知道他的秘密。

    既然如此，就把这个秘密守下去。尧睿摇摇啤酒罐，一气喝完。张孟扬，虽然一切错都在你，但我还是会帮你，我答应，永远也不会让桑梓知道这件事，就当是把你对她的伤害减到最低限度的赎罪。

    尧睿已经决定要报考艺校，如果大学里不能和桑梓在同一个班，那么至少在同一所学校。桑梓很敏感，感情方面又特别纤细，她要保护她，即使不为张孟扬，也要为自己的过错。

    4月到了，艺校的招生考试就在9号举行。7号是礼拜天，桑梓打来电话，询问她准备得如何的同时，也提议大家一起放松一下。

    没人有异议，当晚五个女孩子聚集到市中心的一家KTV，打算大唱特唱。原以为要等到填报志愿才能见面的她们忍不住热烈拥抱，感觉分离的日子恍如隔世般漫长。

    桑梓和原佳一起唱着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原佳老是跑调，惹得桑梓抗议要没收她的话筒。张夕坐在沙发上，尧睿和胡盈在她左右，三个人都是仰着脖子抬着手，正在比谁能一口气喝下去的啤酒比较多。忽然张夕呛了一下，喷了满茶几的酒沫子。

    “不行了！”张夕笑着求饶。

    尧睿和胡盈不约而同停下来，一个擦擦嘴角，另一个拍着张夕的头说：“这么快就落败，真不像你！”

    “听我说。”张夕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烟盒放在茶几上，然后继续掏打火机。

    “你行呀，连这个也抽，你是不是想当不良少女啊？”尧睿拿起那包烟来打量。

    张夕好歹摸到了打火机，笑一下说：“这算什么，还有件事说出来才把你们吓一跳呢。”

    她狠狠地吸一口烟，没吐出来，只是把那口烟雾含在嘴里，慢慢低着头说：“我还要去堕胎呢。”

    张夕这么说的时候，白色的烟雾轻飘飘地从她嚅动的嘴角里钻出来，以优雅而漫不经心的姿势飞到半空中舞蹈，弥漫在三人狭小的空间中。半晌，尧睿像忽然醒过来，挥开烟雾，说：“你说什么？”

    胡盈的目光在尧睿和张夕之间游移着，她听见了，可不敢确信。

    尧睿再次一字一句地问：“死丫头，你刚才说什么？”

    胡盈慢慢地把目光移向张夕，低声问：“真的吗？”

    张夕慢慢点点头。

    尧睿把她的肩膀扳过来一点，张夕还是看着烟灰缸，尧睿又把她的头掰过来对着自己，问：“哪个王八蛋？”

    “红色海洋……”

    “什么？”

    “‘红色海洋’认识的，是个外资白领。”

    张夕仿佛已经准备好迎接大家的反应，把香烟卡在烟灰缸的小凹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很平静，只是始终都没有抬头看朋友的眼睛。

    “他知道你是高中生吗？”尧睿问，“说呀，那王八蛋知道你还没成年吗？”

    “尧睿你小声点。”胡盈责怪地瞪她，尧睿也直直地瞪着胡盈，一副“我就要问到底”的表情。

    胡盈不理她，把张夕散落下来的头发撩到肩后去，说，“他是喜欢你，还是，只是那个？”

    张夕说：“我没打算要他喜欢。”

    尧睿忍不住说：“把那王八蛋的电话号码给我。”

    “我不知道。”张夕说。

    尧睿用力地暴吼一声：“给我！”

    桑梓和原佳回过头来看着这个角落，脸上还带着凝固的笑容。

    张夕慢慢呼吸了一下，抬头看着尧睿说：“他已经回北京去了，他公司在北京。”

    尧睿顿了一秒，忽然生出一股无穷的力量扑上去按倒张夕，扯着她的头发喊道：“你这个死丫头！没满十八就敢和男人谈恋爱！你以为自己很前卫是不是，你这样子很超尘脱俗是不？！”

    胡盈冲着桑梓和原佳喊：“过来帮忙呀！”

    原佳和桑梓冲过来，总算把尧睿拖开到一边去，张夕也不理头发，轻轻地呜了一声，然后抽动双肩哭了起来。胡盈把她的头抱在怀里，无声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三个女孩。

    房间里安静地响着单调的伴奏乐，还有张夕低低的抽泣。尧睿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表情怪异地看着她们。

    高中生堕胎！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身边也会出现这样的例子。张夕和其他女孩比起来，丝毫也不看重名节。认识她的时候就知道她在和高三的一个男生谈朋友。不过，在那男生的班主任私下警告过后，张夕就没再跟校内的男生嗦，把目标转移到了附近的几所学校。

    尧睿很喜欢她的洒脱，那一双大大亮亮的黑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肆无忌惮，像野生动物般敏锐天真，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尧睿一直以为张夕只是因为嫌高中生活枯燥无聊才会如此，但其实并不像外表那样无所顾忌，也没担心过张夕身上有此类事情发生，甚至都没设想过这样的问题。因为就尧睿所见，那些曾经和张夕在一起的男生往往更惨，总是被张夕的逻辑搞得要么神经性胃痛，要么失眠，不出两个月便达到见她就躲的地步。

    因为张夕会反复地问：“你喜欢我哪点？”、“你一定是讨厌我了吧”、“你说话啊，不要老让我说”、“我知道我无聊，但是你不比我更无聊吗？否则怎么会和我嗦呢”等等，连脾气最好的胡盈都说：“幸好我不是你男朋友。”

    每每张夕诉说完自己又将N号替补吓跑的辉煌战绩后，就会若有所思地说：“哎，看来同龄的男人是不适合我了，真希望快点毕业。”

    尧睿的回忆中断时，胡盈她们已经把张夕劝住了。张夕用纸巾擦擦脸，把头发捋到耳后，拿起已经燃到尾巴处的烟屁股准备继续抽，尧睿大步走过去，张夕微微吓了一跳，手一下子停住。尧睿一把夺过来，掷到地上说：“还抽，抽死你！”

    火星在地上弹了一下便被尧睿踩熄，她回头狠狠地盯着张夕问：“打算怎么办？”

    原佳抽张纸巾说：“不能去大医院，那里要监护人陪同。也不能去那种街边的小诊所，不安全。”

    “当然去大医院，不然还怎么办。”

    桑梓打断尧睿，“你没听到啊？去大医院要监护人，她怎么敢告诉她爸妈？”

    胡盈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市妇幼保健院。少女未婚怀孕，离家出走都可以去那里求助，就是钱的问题，大家看看能凑多少？”

    听说有这么个机构，其他人都松口气，桑梓说：“钱倒不是大问题，我可以跟妈妈借，要多少？”

    胡盈沉思了一下，说：“至少准备一千。”

    原佳咋舌：“不是吧，那么多？”

    “好，我们四人每个出三百吧。”桑梓迟疑了一下，大概是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向家里人开口，总不能说好朋友要堕胎，就算家长不介意，张夕总会有心理阴影。

    啪，一叠对折的钱币贴在玻璃茶几上，桑梓看过去，尧睿把手插回口袋，“先算上这五百块钱吧。”

    “你哪来这么多钱？”桑梓拿起来，打开数了数，“我记得你没存钱的习惯。”她又想了想，恍然大悟，“这是你后天考试的报名费，是不？这钱没了你怎么考试呀？”

    尧睿翻个白眼说：“那还不简单，就说掉了呗。”

    “你家里人能信吗？”

    “爱信不信，他们不给钱，大不了我就不考呗。”

    张夕从桑梓手里拿起那叠钱，正想塞回尧睿的裤子口袋里，却被尧睿狠狠一瞪。

    “死丫头，以后要还的！”

    尧睿举起手来，想照她的头敲过去，不经意地又一次对上张夕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尧睿放下手，心里忽然生出淡淡一丝庆幸。幸好张夕告诉了她们，才不至于让她再失去一个身边的人。

    回去的时候，尧睿反复地想，原来这就是生活。失去，获得，再失去，再获得。很多人恍恍惚惚就过完了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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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叛逆

﻿那一刻尧睿似乎明白，不管自己再怎样高声叫喊也无法对这个生育她的女人产生任何影响……

    母亲怀疑地看着她，尧睿也就无所谓地在他们审视的目光下交换着两只脚的站立姿势，以承受身体的重心。

    “你最近花钱很厉害啊，都用到哪里去了？”

    “哪里很厉害，我只不过一下子掉了500，其他的还不都是拿来吃零食借影碟而已。”

    大人就是这样，但凡有点儿警觉就会把以前一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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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爱的艺术

﻿    年轻的时候，你若爱上一个人

    无论如何都要温柔的对待他，

    不管相爱时间的长短

    若是你们始终如此，那所有时刻都是无瑕的美

    若是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道别

    心存感激，谢谢他给你这么一段岁月的回忆

    长大以后，你才会知道

    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

    如同山冈上那轮静静地满月

    人的感情不像化学反应，也不像能量守恒定律，你越是希望找到规律，它越是强词夺理。忽然间到处满溢，忽然间呢，有什么都不剩。

    生活无法假设，更无法倒带，虽然它的确就好像一盘录像带。而那些最最伤人的片段总是在你记忆深处藏匿着，平时一晃而过活着卡住。只有在你最难过的时候，才会慢慢的浮出来，提醒你因为疏忽而放过了一些昨天还在，今天却没有，未来也用不会出现的机会。

    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的离开了，谁都知道他不会回来，即使用现在和明天去交换，即使付出在昂贵的代价……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尽管如此，依然要感谢爱情，感谢那么流离失所的爱，让他们付出代价，也学会了忍受成长带来的无法避免的尖锐。

    有的时候，回忆过去以及面对未来，都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要知道一颗珍珠的诞生，是每一片珠贝在经历了痛彻心扉的疼和坚韧磨难而换来的。

    但你觉得孤独的时候，不妨舍弃一些无用的东西，两手空空的向前走，而不是想着去获得什么，那只会被生活折磨得更痛苦。

    如果，你在爱别人，但却没有换起他人的爱，也就是你的爱作为一种爱情不能使对方产生爱情；如果，作为一个正在爱的人，你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被人爱的人，那么你的爱情是软弱无力的，是一种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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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光冶与舒南（一）

﻿说到成绩，她并不是最优秀的；至于知名度，舒南更是比她高得多，虽然舒南的知名度都是拜她那个叫光冶的男友所赐。

    艺术设计大楼果然设计得颇具现代艺术感，一楼分为展览大厅和传达室，一块绿色的黑板架在墙上，写着“今晚的课推迟”之类的通知。几个戴着鸭舌帽穿着钉靴的人在展览大厅里吵架，这里的学生穿得都像老师，老师则穿得都像艺术家。

    尧睿径直上了四楼。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的，正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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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光冶与舒南（二）

﻿    可惜房东说：“亲爱的姑娘们，养一只宠物是要有照顾它一辈子、做一辈子伙伴的决心和心理准备的，这是一种有背负责任的觉悟，它们可不是人类心血来潮的玩具。可是如今眼下你们连自己都无法照顾好，如何给它一个稳定、幸福的生活呢？”我们苦笑，只好把它送给了有条件饲养的朋友。

    晚上，我梦见小时候家里为了不让我感到寂寞而养的那只瘦瘦小小的博美犬，那只小狗，是爸爸带我去宠物市场里让我挑选的。当时，隔着干净的玻璃，它舔我的手指，那一刻，一种宠溺的温柔溢满心间。

    但是大多数时间我都只顾着自己玩，除了喂过它两次东西，连澡都没给它洗过一次。后来我上了初中，爸爸说它乱咬东西，随地大小便，教训过几次后，没跟我商量就把它送走了。

    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但是不知怎么的，又梦到了。

    醒来时听见自己一直在说“对不起”，眼泪止不住，流到天明。

    对不起，是我领你回家，却没尽一点照顾你的责任。

    对不起，在你吊着铃铛要我陪你玩的时候，我无情地将你推出房间。

    对不起，你走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博美是一种很神经质、很怕孤独的小狗。记得妈妈说你最喜欢她抱着你跳，记得妈妈说每次放你出去玩都会跑得很疯，记得姐姐说你最喜欢和她转桌子，记得爸爸说你最喜欢坐在他的汽车上趴在玻璃窗往外看，你不是不听话，你只是想有人陪你玩。

    真的对不起，在你挨打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护着你，任你躲在厕所里瑟瑟发抖。教导你明明是我的责任，我却卑鄙地推给别人。你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妄图引起大人的注意，你只是寂寞，可是没人理解你的感受。

    真的对不起，我是一个这样自私的人，我只顾自己的快乐，对你招之即来、挥之则去。我从没对你付出什么，你却一直用那么温柔包容的眼光看我。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再多的忏悔也无济于事，但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后悔，这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后悔，后悔抱着这么随意不负责的心态买你回家、后悔没有给你一个稳定、幸福的生活，可是，你已经听不见了。

    最后的一面，我都没有见到，不知道你走的时候可有那么一点点的眷恋，不知你现在过得可好，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

    茫茫世界里，我们相遇，这是一种缘分，可惜是我错过了。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你温润的眼睛望着我，隔着玻璃舔我的指尖，时间在那一刻凝固成最美好的画面，我会永远、永远地记得。

    已经无法当面对它忏悔，只能将这份心情传达给你……

    今早太阳斜照在窗台，澄色的光柱中有空气里的浮尘漫漫漂动，想起来基辅时在飞机上所看的夕阳。飞机追逐着太阳，暗淡的天空只在天际云间有那么一道金色的亮线，和融化的琉璃一样清透温暖。

    睿，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拥有强大的梦想。我为了能来这里读心理学，不惜牺牲掉一些世人眼中可贵的机会。而你，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比我更加勇敢和果断，在你认为值得的事情面前，即使是牺牲自己拥有的一切也在所不惜。还记得那天在图书馆里我们讨论的弗洛姆吗？在我心目中你有足够的力量影响身边的人，所以，如果遇到值得爱的人，就去爱，我相信你会比任何女孩都懂得如何珍惜对方。

    PS：那张照片是乌克兰民族博物馆（相当于民族村）的远景，我爬上一座小山照的。

    吻安。盈。

    两个月来，尧睿把这封信放在钱包中，时刻带在身边，信的字句间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不但能让人沸腾，也能让人平静。

    人只有走出很远，才能看清曾经身边的风景。

    有时会有短暂的错觉，胡盈已经不再是和她生活在一个空间里的人。仿佛异世界般遥远，好像近在咫尺，又相隔几个扭曲的异度空间，有虽然相识却不能见面的遗憾。透过这张薄薄的纸，虚无的想象，文字间弥漫着阴阳交错的悲伤。6个小时的时差，几万公里的距离，那里是黑夜这里却已日出，这边仍是晨昏那边却快要暮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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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光冶与舒南（三）

﻿“没事，我不该那么晚打扰你。只不过实在是没地方去，我家里人要看见我这样还不得吓死。”舒南吃着尧睿买的面包。

    “你没回家？”尧睿旋上盖子，“那你这两天在哪过的？”

    “一个高中同学那。”

    “对了，你还没说你这脸怎么回事呢。”尧睿看舒南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迟疑着什么的样子，疑窦顿上心头，“该不会又和他有关吧？”

    舒南讷讷地说：“光冶很喜欢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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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已惘然

﻿    尧睿妥协地看她一眼，说：“我可不会准备礼物。”

    终于以答应来结束舒南的死缠烂打后，尧睿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忘掉了什么事情。

    离上课的时间还早，她慢慢在学校每个角落闲逛，这是一所被爬山虎、法国梧桐和许多野花装饰的学院，中午的时候往往最为宁静。

    尧睿走上高高的长满青苔的石阶，眼前便是美院破败的，被常春藤缠绕的大门。还在上高中时，桑梓曾经逃了一节音乐课，带她来这里参观。

    “这是我以后要考的学校。”桑梓说，“我会每天背着画板到这个房间来写生，画什么都行，也许什么都不画，就为了坐上一小会儿。”

    尧睿对写生毫无概念，只是单纯地被那些柔软的枝蔓吸引住。桑梓说：“这个美院在整间艺术学院里，历史最为古老，你看那些藤就知道了。”

    于是尧睿抬起头，那幢高高在上的建筑，有常年翠绿的墙，灰色的尖顶，俯瞰着整个学院的莘莘学子。

    尧睿来了兴致，说：“我们进去看看。”桑梓犹豫一下，看看她们所穿的高中校服。尧睿脱下外套，将两只袖子在腰上打了个结，桑梓便笑了，她短短的T恤下摆处露出一截腰部的蜂蜜色肌肤，那是健康的，属于阳光的颜色。

    两个女孩手牵手跑进那大门，像是去经历童话中值得探险的城堡。那银铃般的笑声依然在耳边回荡着，时间却已如流水逝去三年。

    尧睿走进美院，先是扑鼻而来一股油漆的味道，接着便是刺骨的森冷。一楼只有一扇窗，几乎不见天日，那些挂在墙上展出的作品，一半隐于昏暗中，使人心生敬畏之感。她朝二楼走去，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有几个人，正专心致志地对着支起的画板。从窗口倾泻进来的阳光光柱里，一些灰尘正在跳着寂寞的舞蹈。

    尧睿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在没有人发现她之前关上门，悄悄地离去。

    下楼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掉的事情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桑梓的生日竟然只比光冶的提前一天。

    逃掉下午的课，尧睿在玉石市场里逛了三个小时，在鱼脑冻和白芙蓉之间选了半天，终究还是挑选了后者。虽然自己非常喜欢梅清在《寿山石歌》中所描写“冰坚鱼脑同晶莹”的鱼脑冻，但对于桑梓这种只是把玩的外行来说，白芙蓉既石质温润、名字又动听，比较适合送礼。于是马上决定，把钱一起交给老板。

    “刻什么字？”

    老板递过纸笔，“本来一个字五块钱，不过你识货，会买。这可是上好的白芙蓉，刻字的钱不收了。”

    尧睿笑着说：“一个字五块，这么贵啊，那我多刻几个字都可以吗？”

    “小姑娘，我又不是搞微雕的，不能超过七个哦。”

    “好，那就刻……”尧睿想了想，接过纸和笔说，“就刻七个字吧。”

    “刻篆体，还是普通？”

    “普通的就好了。”

    老板拿了玉和纸，写个收条给尧睿，“过半个小时来取，你先逛逛吧。”

    于是她四处乱晃，看到有人在减价卖玉镯子，过去凑热闹看。

    举着喇叭嚷嚷的老板见她看起来挺有兴趣又年纪轻轻，忍不住说：“买几个吧，小姐，正宗缅甸玉。”

    尧睿拿起几个，对着光看了看，而后笑，摇摇头。

    什么缅甸玉啊，人造玉再注点色素罢了。老板当她不识货，哪里知道这个买主打小就跟着母亲在玉石市场里做买卖，摸摸看看便知道个大概。

    但是确实有点心动，就算是人造的好了，粗略一看也是美丽异常。就像小时候收集的玻璃弹子，如果换成钻石，小孩子未必还能玩得那样起劲。

    尧睿选了五个，让老板拿绣着花的锦囊分别装起来。

    没想到她一下子买了那么多的老板捧出一个盒子说：“挑一个吧，不要钱，送的。”

    尧睿定睛一看，盒子里装着一些不大且很薄的玉牌，显然都是些边角料。她笑着想，老板真有意思，卖着假货，却送她真玉。

    她选了一个绿斑的，那些绿色让她想到九寨沟，那里湖水蓝得通透澄静，湖底却生长着绿得妖异的植物。

    取了刻好字的印章放进书包，老板不忘反复叮嘱她要记得上油，否则会裂。看来老板也是一个爱石之人，尧睿能明白他们的心情。印石是有灵性的矿物，和玉石一样，同主人心存灵犀，戴久了的玉，会变得温润光泽，即使离身也有暖温。李商隐不就在《锦瑟》里说过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那首诗里最末两句曾经是桑梓一度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每当她一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尧睿便迅速接“我知道啊，只是当时已惘然嘛。”旁边三人便取笑说：“这两只又对上了。”

    离高中毕业才不过4个月，一切就已成了追忆。这也难怪，连昨天都只能用来回味，何况三年以前的时光。

    尧睿忽然想起，自己从老板手里接过白芙蓉后都没想起来看看他刻的效果，于是打开书包取出来，翻看底座。老板的手艺很好，一丝裂纹也找不出，完全没有破坏石质。阳光下细细一看，那七个字端正刻于印章底部，分别是：此情？追忆？已惘然。

    尧睿把印章攥在手心里，不知不觉感到眼眶周围变得滚烫，人的眼泪竟然可以比岩浆还要温暖，她轻轻地念：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有谁能想到这样两句诗一旦刻上去，不合适也变成了合适的？

    桑梓的生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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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野兽之瞳

﻿你就像我在没有懂事以前希望能遇到的那种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和鞋，乌黑的头发，以及野兽一样的瞳孔……

    屋檐上蓄接的雨水如断线珍珠般敲击地面，急促地发出焦躁不安的旋律，没有太阳升起，虽然已是清晨天空却依然昏暗。

    尧睿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收起雨伞，用力甩掉上面的水珠，然后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只有舒南一个人，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本《汉语言文学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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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告别飞鸟

﻿    那天晚上尧睿在美院那幢古老的建筑里过了一夜，坐在已经脱漆的冰凉地板上。不规则放置的桌子椅子，随着黑暗来临，轮廓渐渐模糊，直到看不见。只有窗外一棵树的黑色枝桠，被深蓝色的天空衬托，分外清晰。

    她几乎是追随着桑梓的脚步来到这里，里放着她们在一起听过的最后一首歌，《飞鸟与鱼》。如果她是一只飞鸟，她的梦想就是天空，永不可能是海底的珊瑚礁。也许她是桑梓的另一面，反之桑梓也是，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像照镜子，但谁也不可能逾越了那一层玻璃去成为对方。

    尧睿动了一下冰冷的手脚，摸出手机来想看一下时间，却看到一条短信，来自光冶。下午时候发来的，时间是3点52分，正是他们吃完烧烤出来后不久。

    冰冷的光照得整个角落一片银白，那条信息只有四个字，需要我吗？

    仿佛没有生命的机械也有温暖，尧睿紧紧地握住了手机。

    然后她回复：天桥，十分钟。

    信息被装进信封发出，时间是凌晨4点02分，相隔12个小时的回复。尧睿站起来，去天桥。

    这学院所在的街道非常美，至少在夜里。道路两边蓊郁的花坛，和十米一隔的夜明珠般的路灯，蜿蜒向远处的高架桥。尧睿两手撑着栏杆，站在天桥的中央，没有来往的车辆，这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人。

    阿普利亚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仿佛是从远处的地平线而来。她淡淡地笑起来，阿普利亚在天桥下戛然而止，光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天桥，迎着尧睿的目光走过来。

    “迟到五分钟。”他严肃地说，然后忽然展颜，“幸亏你没走开。”

    尧睿上前一步，悄声无息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光冶也抱住了她，非常紧的。

    那一瞬间，她不觉得幸福，甚至更加更加孤独。但是，很温暖。冬天就要来了，她需要抵御寒冷的力量。在桑梓离她而去的这个深秋，如果没有人来填补她留下的空缺，她或许会度过一个枯萎的冬季。就是这样一个简单且自私的原因，使她选择留在这个有着温暖怀抱的男孩身边。

    光冶松开尧睿，沉声说：“该说太晚了还是太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尧睿坐在阿普利亚后面，启动的时候，突如其来强烈的风让她噎了一下，也感受到了快意。

    就好像抓住了一只藏在风里翱翔的鸟儿的翅膀，它平铺的羽翼渐渐舒展，托着身躯忽起忽落，绵延伸展。不管是张孟扬还是桑梓，爱上的也许就是这只鸟儿。追随着它，在高速公路上，在田埂稻田上，在樱花落满的吉祥道，在黑暗与白昼交替之际……

    鸟也好，鱼也好，都拥有自己的领域。从此以后，她和桑梓将在各自的世界里面，不断地和陌生人擦肩，然后走向共同的遗忘。也许真有那样一天，她们都走到了遗忘彼此的一步。

    人们总说着：“我不会忘了你。”然后在某一天说：“我忘了曾经说过不会忘记你。”

    誓言本身，就是为了忘却而结的符。

    何况她根本没有说过，我不会忘了你。

    那么忘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尧睿把脸埋入光冶的背。

    再见，桑梓。

    十三、疼痛的珍珠

    有的时候，回忆过去，以及面对未来，都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要知道一颗珍珠的诞生，是每一片珠贝在经历了痛彻心扉的疼，和坚韧磨难而换来的。

    在那个紧随而来的圣诞节，下了今年冬季里第一场雪。下午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零星地飘起结晶，尧睿一边裹围巾一边给光冶发信息。他们早就约好要一起过圣诞节，但是直到25号下午放学光冶都没有告诉她过的方式，他说是惊喜。

    我放学了。

    门口等着，十分钟。

    有时候不由得奇怪他究竟身在何方，为什么总能在十分钟内赶来？

    尧睿忍不住微笑起来，把手放在嘴边呵气。

    十分钟过去了，他没有来。

    尧睿看看表，又等了十分钟。

    一个又一个十分钟就这样慢慢过去，天黑了下来。她在学校门口站得腿发麻，雪也下得越来越大，落在头发和围巾上，融化后便钻进衣领，冻得她不时打冷战，全身发抖。

    看看表，晚上七点，已经等了三个小时。尧睿不停地拨打那个号码，却始终传来对方不在服务区的回答，难道出什么事了吗？

    心里一紧，她忽然想起张孟扬……

    尧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朵红色的晴雨花，拿在手中，不消片刻，白色的雪片就轻轻覆盖了它。她怔了一会儿，把花握在手心，走到路边拦出租车。

    圣诞节的车特别难叫，大约过了半个钟头，终于有一对情侣在天桥下面下了车。尧睿没等他们站稳就钻进车里，“赶时间，谢谢。”

    出租车在不满的骂声中拐上川流不息的快车道，“小姐，去哪里？”

    尧睿记得他的家应该离这里不算太远，在立交桥下往左拐后，直着开大约十分钟，就会有一条安静的两边都是法国梧桐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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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疼痛的珍珠（一）

﻿有的时候，回忆过去，以及面对未来，都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要知道一颗珍珠的诞生，是每一片珠贝在经历了痛彻心扉的疼，和坚韧磨难而换来的。

    在那个紧随而来的圣诞节，下了今年冬季里第一场雪。下午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零星地飘起结晶，尧睿一边裹围巾一边给光冶发信息。他们早就约好要一起过圣诞节，但是直到25号下午放学光冶都没有告诉她过的方式，他说是惊喜。

    我放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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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疼痛的珍珠（二）

﻿到了下一站，她跳下车便往回飞奔，从一对醉醺醺的情侣中间插过去。

    惹来一阵叫骂。她回头道个歉，脚下半点没停，人行横道的红灯就要亮起，五十米的距离愣是被她在八秒之内穿越了。

    平仓街的下一站是红月桥。尧睿跑上桥头，桥的那边很多人已经打成一团。

    这不是学校门口，没有扫帚可以拿，她顾不了那么多，边跑边将书包带子在手上绕了几圈，狠狠抡在最外围那人的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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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疼痛的珍珠（三）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她就搜索一些关于乌克兰的资料来看，不看真的不知道，原来那里总统公投期间社会这么混乱，学生罢课去游行不说，极右分子和年轻流氓还会殴打黄种人。

    “胡盈啊胡盈，你怎么会跑到种族歧视这么严重的地方去读书？”

    尧睿哭笑不得，虽然知道胡盈是那种温和聪明也很机灵的女孩子，她还是没来由地为她捏了好几把冷汗。

    光冶配好手机以后就打来电话，约她出去走走。尧睿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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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夏娃的记忆

﻿男人是不是都有这样一种沉睡在身体里的直觉，不遇到当初在伊甸园里遭到放逐时一并流离的那个人，就决不会苏醒过来？可是，谁来唤醒夏娃的记忆呢。

    光冶真的再也没有来打扰她。她当着他的面与他一刀两断，这种举动真的伤了他的心——他原本就不是个在感情方面坚强的人。

    尧睿一直过着非常平静的生活，她也正需要这样的状态来迎接学期末的考试。

    考试结束后导师宣布了寒假里的任务，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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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扑火的爱

﻿    十五、扑火的爱

    张夕的袖子没有烧着，烧着的是她的感情。她总是把自己变成飞蛾，投身到每一场能令她粉身碎骨的恋爱中去。

    晚上，他们去屋子前面的空地生篝火。

    张夕说这里没有空调，无法像在家里那样取暖。可是空气格外的好，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自己十八年的生活和温室中的花草别无二样。而张夕有一个强烈的爱好就是在空旷的野地生一堆气势磅礴的篝火，围着它跳舞，呼吸它的热浪，哪怕独自一个人。

    陆离把中午吃剩下的菜带来穿在叉子上面烤，熊熊的火温暖了女孩们的脸颊和双手，尧睿说：“你知道他会离开这里，去城市生活吧？”

    “是啊，毫无疑问。”

    尧睿转过头来问：“那你呢？”

    “我跟着他。”

    张夕淡淡地说道。

    尧睿拨了一下柴垛，燃烧中的枯枝噼啪作响，“城里大千世界，他或许会变的。”

    张夕回过头来微笑了一下，“这世上哪会有永远不变的人呢，对吧？”

    不等尧睿开口，她继续说：“不要说是人这样复杂的生物，就是一棵树，一朵花，也会盛开，凋零。今天的风景，都不一定能维持到明天；曾经的信仰也就更不可能代表永远了。”

    尧睿静静地听着。

    “所以只有现在是最真实的，不是吗？”张夕平静地反问。“我爱过很多人，爱的时候都全身心地投入，无一保留。对也好错也好，这是我爱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因为觉得承受不了而离开、有人因为觉得捞够本了而离开、有人引以为荣，也有人引以为耻，那是他们的事，我不在乎。我想我大概就是这么一个人，只要有人需要，我就愿意给，无止境地给下去。”

    尧睿想起一则在漫画里看到的童话，一个旅人进到一所森林中，遇到饥饿的妖怪，请他将自己的眼珠给它吃，旅人答应了。而后又有很多的妖怪，因为见那第一只得逞而纷纷要求那旅人身体的其他部分，旅人全都答应了。到最后，他被吃得干干净净，真的一无所有，却是笑着，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幸福着。

    没有人觉得他聪明，所有人都说他是一个大傻瓜，即使是最心软，最乐于助人的善人也不例外。

    张夕看到那个故事的时候，也笑着说：“他真是一个超级大傻瓜。”然后，她安静地又说：“但是我大概也是那样一个大傻瓜。”

    在遇到张夕以前，尧睿是不相信有这种人存在的。

    在遇到张夕以后，她依然不相信。她一直希望这个女孩子改变一下她的处世态度，不要那么极端、那么疯狂，可是张夕没有那个意愿。她希望自己虽然残缺，却永远保持着原始的灵魂。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个特殊的四月十四号以后，尧睿一看到张夕，就会想到那个童话、那个残酷的童话。现在看到了陆离，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更加真实，“你不但是个傻瓜，还是一个疯子。”尧睿说，“我们中国讲求中庸之道，只有平淡才能在这样的社会生活得最好，尤其是女人——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因为我不想生活到最好，尧睿。”张夕说，“我想生活得最真实。”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说，“我希望自己生命中诞生的第一个信仰，能够让我坚信不疑，直到死去的那一刻。我不指望影响别人，我只想做自己的卫道士。”

    尧睿也躺了下来，一起看着田野上的天空。

    “那么，你的第一个信仰是什么呢？”

    张夕翻过身来，侧着问：“你想知道？”

    尧睿点点头，“想！”

    “不告诉你，哈哈！”张夕坐起来，朝篝火的方向跑过去。

    尧睿没有动，她躺着看张夕的身影。她平躺的视界里，张夕在黑暗中模糊，在篝火的映照下却显得清晰但扭曲。张夕一直都有非常美好惹人幻想的身材，即使包裹它的只是没有线条感的校服也好。

    真正的美，无论怎样都不会被扼杀……岁月的流逝，现实的摧残。

    尧睿把视线慢慢地转回天空——很美的夜色，无边无际。她唯一的习惯，大概就是这样没有思绪地抬头仰望着上方，耳边聆听着陆离和张夕在远处传来的笑声，那么真实，却又那么虚幻。

    光冶这时候在干什么呢？

    思念总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像一张网那么博大，笼罩心脏；又像一根刺那么尖锐，刺入大脑。她想自己终究是个凡人，确切地说，是个正常人，就算她拥有光冶所说的野兽之眸，她依然在大部分时间里宁愿平庸淡漠，深深收敛她的锋芒。人是动物，刚出生的婴儿都有兽性，只是随着社会的磨合和人类的中庸，终将变成机器一样千篇一律的存在物品，从力争上游变成一切将就，从锐不可挡变成默默无闻……

    她忽然打了个寒战。

    自己的心已经开始老了吗？

    尧睿抬起一只麻木的手臂，摸了摸脸上光洁的肌肤，又缓缓将那只手移到胸前。

    我的心上是不是已经布满了皱纹？我是不是已经像成熟过头开始腐烂的苹果屈服于地心引力一样，奴颜婢膝于人类社会的所有惰性？

    当这样的念头和圣诞夜那晚光冶受伤的眼神同时浮现脑海中，她的心就开始不可开交地被扭绞，温柔地在胸腔某个深邃的地方隐隐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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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需要我吗？

﻿你应该很熟悉吧？光冶。那四个字是——需要我吗？

    如果说见张夕那一面，尧睿的第一眼是吃惊，那么看到半年不见的原佳时，尧睿就是震惊了。

    她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抡酒瓶子去找原佳的校长拼命，“混账，到底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你竟然瘦成这样！”

    原佳倒是非常开心，“哈哈，你也觉得我瘦了吗？不容易耶！我告诉你，我的秘密减肥法，一下子瘦了二十六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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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冰冷的向日葵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冬天里难得的一缕阳光在庭院里跳跃，然后回复她说：告诉我地址，我过去。

    就在那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嘀嘀两声——他讨厌设定花里胡哨的铃响。

    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真的是她？

    怎么会是她？

    拇指再一按，屏幕上的信封打开，四个字跃入眼帘。

    需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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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开始改变

﻿我想总会好的，总要有人来改变这个局面。每天改变一点点，一年就可以改变很多事。

    找到舒南并不是件难事，但是要同她沟通却好比六月飘雪——痴心妄想。

    “我们谈谈好吗？”

    舒南摇摇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谈。”这么说的时候，头低得很低，眼睛也不敢抬起来。

    “舒南，我对你有愧。”尧睿说，“但你要明白，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一直都是。还记得在天桥上对你说过，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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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幸福重归

﻿当你觉得孤独的时候，不妨舍弃一些无用的东西，两手空空地向前走，而不是想着去获得什么，那只会被生活折磨得更疲劳。

    大年初二的清晨，母亲从邮箱里取出报纸和一封信，走进尧睿的房间，将信放在她的书桌上。

    尧睿迷糊地拿起来瞥一眼，顿时刷地坐直了身子。

    刚走出房间的母亲就听见尧睿激动地大喊一声：“乌克兰来的！胡盈这死人，终于回我信了！她还活着！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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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们的珊瑚礁（一）

﻿    “是……”尧睿细细地回想着，低声说，“桑梓的个性的确就是这样……不要别人给她温暖，也不给别人温暖，就算最重要的人，她也只是竭尽所能，教她们学会抵御寒冷的方法。”

    “就像你离开我的那段时间一样，你说要自救。我半信半疑，可也在潜意识里思索着自救的方法。这点对桑梓和你而言，一定也成立。”

    尧睿慢慢地笑了，“可是现在我很幸福，她会知道吗？”

    光冶笑看她，“你说呢？”他低头在尧睿额头一吻。

    “她会看到吗？”尧睿问。

    他还是笑，“你说呢？”

    “她会喜欢你吗？”

    “你说呢？”

    “最后一个问题。”尧睿盯着光冶的眼睛，慢慢地问，“会这样多久？”

    “我们会这样相爱……多久？”尧睿问道，她看到光冶低下头来，扳过她的下颌，对着嘴唇的方向细细吻下。

    “等到我们的脸上爬满皱纹……我像这样吻你，却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一颗牙齿。”

    暑假快要结束了，胡盈也于8月15号乘飞机返校。张夕说已经存够了租半年房的钱，下个月就搬出去。

    到湖里痛快地游了最后一场泳后，尧睿知道今年必须跟这个湖说再见了，虽然才刚立秋不久，可是在盛夏就很凉爽的湖水已经有些冷起来，不注意就可能引发抽筋。

    回来的路上她去那家印刷店里要求加印卡片，店长一边笑着说“最近发得好快啊”一边让张夕记下来，“明天下班的时候我带回去给你就好，你不用来拿了。”张夕登记以后说，“我今天发薪水，加菜用的烤鸭由我来买吧？”

    尧睿笑着答应，跑了出去。

    上楼以前，她没忘记去邮箱拿报纸。因为是假期，母亲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她。

    打开邮箱，除了报纸之外还有一封信。尧睿奇怪地“咿”了一声，因为记忆中在这个邮箱里出现的信只有胡盈写来的而已，可是那丫头明明前天才上飞机啊。

    信的字迹有点熟悉，落款是“我们的珊瑚礁”。

    尧睿的心忽然间剧烈地跳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为此还在楼梯上重重地摔了一跤。

    睿：

    ……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你，却总不知用什么方式与你交流。

    认识你的第一天，心里就有不寻常的波动。在一起的每一天，亦是如此。

    那时的你，常常念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你说这是你最喜欢的一句诗，原因很简单，从小被迫背诵诗词的你，只用一眼就记得了这四句话。

    你有写作的天分，我却没有画画的天赋。十三年的努力，只是为了换取那些林林总总的奖杯，除此之外，别无他用。可你单凭四句诗就能快乐，我好羡慕。

    因为写作，你一直都有梦。你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实现梦。你还说，自己从不做白日梦，也没有白日梦可做。看你的文章，总羡慕不已，为何你竟有那样的天分，为何你竟那样的幸运。靠近你的时候，却没有觉得你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别地方，只有风尘仆仆的气味、人类的气味、会生活的会思考的微苦的气味，就是没有我想象中文人的酸甜气味。

    我也一度欺骗自己，告诉自己画画就是我的梦。但是这样强词夺理的话，总在你认真和强大的梦想前不堪一击地粉碎。你，大概就是我的白日梦，在现实的我们的珊瑚礁里，我做着不能实现的白日梦。

    我知道你优游自在的背后，是因为你有强盛的爱来支撑强大的梦。我却不行。就算我有梦想，却没有你那样取之不尽的爱。

    所以在遇到张孟扬之后，我慢慢说服自己把感情投入进去，让自己像所有暗恋心上人的女孩一样，去学会怎样爱，不计得失地爱。可是我做不到，相反，他的大度和风趣包容了我一切的任性，你也看到了，我撕他的本子，只因为他开玩笑地说要看我的日记。我所有无理的行为都无法激怒他，在事后愧疚的同时，我贪婪地享受他那种付出，即使我清楚那只是一种友情。

    这样的生活维持了很久，我也一直很满足。

    后来你知道了这件事，你说中了我最大的忌讳。因为我比谁都明白，他不可能像我喜欢他这样爱我。那时说要自杀的话，虽然有赌气的成分，但如果你说出去，我真的会那么做。

    从此心里开始忐忑不安，怕自己被他讨厌，怕自己输。

    有一天晚上，我私下里向他试探除了明燕之外是否有喜欢的人。他犹豫了一下，竟然点头说，有。

    我勉强可以猜到，学校里这么多女孩喜欢他，他不可能毫不动心。所以，我不是太意外，真的，我还是很平静。

    我开玩笑地问他，可不可以告诉我？

    他说好，但是要我保守秘密，不可以说出去。

    如果说知道他有喜欢的人时我还可以勉强镇定、谈笑风生，那么在知道了他喜欢的究竟是谁后，我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晴天霹雳。

    真的，古人造词实在太有道理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接下来的那些话，我竟然问他要不要我替他做红娘。他吓得脸色都变了，不比我好看多少。

    你知道吗，那个人，就是你。

    我恨你，我想恨你，如果我可以做到这件事，我会好受很多。

    可是不行。

    那天就是元旦。你在板报上写了席慕容的诗，温暖的感觉使我太幸福，我才会昏头，才会说要向他表白。可是说出来后我又反悔，我怕输，怕他毫不留情地拒绝，连最简单的友谊都留不住。

    所以，我去他的宿舍找他，问了他那些话。

    他怕我会告诉你，甚至连夜跑回了家。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想弥补，已经来不及。

    可是一无所知的你，还是对我这个罪人这么好。每每见你用最温柔的目光看着我，我的心就像落到了地狱的最深处。

    离开也不敢告诉你，因为怕你再一次为我付出太多，我偿还不起。

    原想把这个秘密永远地隐藏下去，昨天却在学院门口捡到一张被人丢掉的卡片。卡片很漂亮，虽然布满了被人踩过的鞋印。

    看到那句话的时候，眼泪忽然忍无可忍。

    一年来，我始终过着寄居蟹一样的生活……开始慢慢地明白，我们并不是美人鱼，美人鱼只在童话中的海洋才存在。我们只是寄居蟹——人们卑微的时候，就像这种海洋生物一样寻求着哪怕是一个壳那么软弱的保护。有时候那个壳是我们的肉体，有时候它是另外一个人的……当我们长大，就必须抛弃旧有的壳，去寻找新的，纯洁而美丽的灵魂，必须有一个庸俗但坚韧的壳去抵挡外界的伤害。对吗？

    在知道你原谅我以前，我大概还会这样过下去，去寻找属于我的壳。

    但是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幸福，你悲伤，我都知道。

    最后，谢谢你的想念。

    桑梓

    尧睿风一样冲出家门，手里拿着信封和信纸。

    她知道桑梓在哪里，信的落款写了。

    属于她们的回忆，她们的城堡。

    还有的结尾，她也在狂奔的时候想好了。

    故事以一群孤独的孩子开始。

    以一群自由的人结束。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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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们的珊瑚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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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们的珊瑚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