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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改嫁

﻿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声震天响起，我坐在沉闷的大红花轿里，依稀想起我第一次的出嫁，倒好像不似这般风光。

    凤冠做的太大、太沉，压得额头生疼，我用手扶正了它，不一会儿却又兀自滑下。几次三番，我便也懒得理会于它。

    上一次出嫁，我戴的那个凤冠，似乎也跟这次的一样，太大、太沉，当时只有六岁的我承受不住那般重量，却又害怕喜娘嬷嬷的打骂，不敢伸手扶它。

    一晃十六年过去了，我却又重复了跟上一回同样的事，连凤冠，都跟记忆里一样的熟悉。

    人生，只是这样兜兜转转的，重复一而再再而三的悲剧么？

    家也好，成亲也好，对我而言，不过都是一个悲剧罢了。

    我生下来的唯一用处，好像只是为了帮父母兄弟还债一般，只是这样。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把我这个人当做物品，卖出去了。该还他们的，也都还够了吧。

    够了，该够了。

    今后，他们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如果，我能活的过明年的春天，我发誓，我沈月婵再也没有娘家这一说。再也没有！

    都说海瑾天命里克妻，前后娶的两个妻子、两个小妾，都活不过两年。明知是这样，明知是这样，他们，还是将我嫁了去，只为了一百两银子，仅此而已。

    我坐上这个花轿之后，是死是活，似乎都与他们无关。就算他们说起来，是我所谓的亲人，我的爹娘，还有兄长。

    可笑的是，坐在花轿里的我，却丝毫也感觉不到悲伤和难过，我只是一直在想，原来今时今日，我居然还能值上一百两银子，也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

    反正那个家，也待不下去了，那么去哪里，嫁给何人，何时死去，也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我不过是希望有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让我过完余生罢了，可天大地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许楠死的时候，我说什么也不该跟着大哥回去。留在许家，过继一个儿子，陪着许刘氏过完余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不会在受尽了最亲密的家人给予的羞辱之后，还要明知道是嫁去送死的，也不得不上这个大红花轿。

    眼前是一片血红。铺天盖地、无穷无尽的血红，好像十六年前一样，红的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

    当年，他们也是像这样，亲手将我送上了许家派来的一乘小轿。那轿子是新染的红色，红的血一般，耀眼的，快将六岁的我埋在了里面。

    那一去，就是十三年。

    进许家的第二天，我就被许楠的娘亲——我的婆婆许刘氏叫了出去，学做各种活计。

    我跟许楠当初是指腹为婚，可后来我家穷的连饭也吃不上，许刘氏算是做善事，提前给了聘礼钱，给了我家一年的口粮，把我带进了许家，让我做了童养媳。

    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低人一等了。许刘氏把我当成半个儿媳妇，半个仆人来使。

    一开始学什么也学不会，被打了无数次以后，才渐渐长了记性，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把事情做完了才行。

    许楠跟我一般大小，生的白白净净、瘦瘦小小的。硬要说起来，我比他，还要大上四个月。

    这四个月似乎对他的影响很大，直到十二岁那年，他才慢慢生的比我要高一些。可也只是高一些而已，再加上他又生得瘦弱白净，很多时候，他比我还要像是个女孩儿。

    我想，许楠应该是喜欢我的。

    不然，在我挨打的时候，他怎么会每次都出来替我求情？不然，在我饿着肚子拼命学纳鞋底的时候，他怎么会省下自己的点心不吃，巴巴地给我送过来？

    如果那些喜欢，可以持续的长久一些，该有多好，该有多好。

    除了在许家的最后一年，我跟许楠在一起的时候，大半都是开心的。

    背着他娘，他会偷偷把好吃的、好喝的塞给我；他会带着我翻墙出去，在小树林边捉蟋蟀逗我开心；他会将在私塾里学的文章念给我听，还教我认字，背三百千。

    许楠曾经为我做过一首诗，下私塾回来的时候兴冲冲的念给我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虽然后来我知道，这首诗并不是他自己做的，而是出自《诗经》，可我还是很高兴，听他用半沙哑的嗓子一遍一遍的念着，好像手上缝的也不是衣裳的补丁了，而是美丽的花样子。

    十五岁圆房，许楠折腾了一整晚，才将事情给办成了。我只是光着身子躺在大红褥子上，只觉得那疼痛让人撕心裂肺，好像整个人从中间被人剖成了两半一般。

    许楠倒是挺高兴的，只要不忙不累，时常都要折腾这么一下子。

    那段日子，连婆婆也对我嘘寒问暖的，饭桌上经常有些鸡汤，婆婆总是逼着我喝下一大碗，并且不断的问我有没有难受的迹象。

    我心里明白，婆婆她迫切的想要抱孙子，我也明白，我嫁过来的任务，就是给他们家生孩子的。

    可说不上是我有问题，还是许楠有问题，圆房两年多，我仍然一无所出，肚皮永远平坦的像饭桌上放着的煎饼。

    许刘氏再也没有给过我一天好脸色了，就连许楠，对我也不像小时候那般温暖熨帖了。

    晚上还是躺在一起，可许楠没有兴致再行周公之礼了。过了两年多，他对我的兴趣早不似当初那么强烈，我们各睡各的，倒也香甜。

    有一回，许楠从外头喝了别人家的满月酒回来，愤愤的将我推倒在床上，动作粗暴，他骂骂咧咧的说：“别人家像你这样的，两个娃娃也生出来了，你倒是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躺在床上也跟个死鱼一样！你就不会动一动！他妈的！你这个无用的东西！”

    在房中一事上，我确实很冷淡，因为我从未感觉过快乐，许楠从书上看的什么“鱼水之欢”，我一丁点也不会认同，更别提喜欢这回事了。

    虽然我知道许楠是酒醉了胡言乱语，可他那张狰狞的通红的脸，还是让我的心渐渐冷了下去。

    曾几何时，他还曾赤红着面孔，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如今，淑女仍然窈窕，而那个好逑的君子，却再也找不到了……

    那一晚之后，许楠跟我道歉过好几次，可我冷掉的心，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味来了。

    我每天加倍卖力地做饭洗衣，缝制一家人的衣物鞋帽，只愁手里的活计会停下来，让我胡思乱想。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晚饭桌上，许刘氏忽然对我说：“我已经做主，替他纳一房侧室了。你也知道，你这么久了，还生不出，我们没有赶你回去，已经是……”

    我默默地点点头，表示同意。许楠在一旁垂着脸往嘴里扒饭，跟我一样沉默无言。

    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直到纳妾的那天。我换上过年才会穿的衣裳，跟在婆婆的后头堆着笑脸操持一切。

    穿着红长衫，带着红冠儿的许楠忽然凑到我的跟前，对我说：“月婵，其实，其实，我也不想的。可是，娘她……你也知道的，我……”

    我那天表现地很识大体，我笑，一直笑：“我懂的，我都懂的。”

    许楠见我久违地对他微笑，竟松了好大一口气，高高兴兴地应酬宾客去了。

    纳进门的那个小妾，是许刘氏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比我小上一岁，看起来却比我像个成熟女子。

    她的笑是甜的，浓的发腻，她的腰是软的，胸前鼓鼓囊囊的挺出去，晃荡着，晃荡着，叫许楠的一双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才好。

    可我知道，许楠的一颗心，也晃荡着，晃荡着，慢慢的，全都在她的身上了。那样浓烈的甜腻，是我从来也没有过的，对许楠来说，也许恰恰才是他的心头好。

    初时，许楠十天里还会有一晚到我房里来，渐渐的，一个月来不了一次了，到后来他病倒的时候我去看他，才恍然觉得，我们似乎很久没有面对面的说过话了。

    许楠的病让许刘氏觉得难以启齿，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她除了能拜托我去照料他，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

    床上的许楠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他原来虽然也瘦，可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连脸颊都深深的陷了进去。

    他原先是很白净的一张面皮，现在说是白净倒也不假，但那白净却像白绸子一般惨淡，就算是喝滚烫的汤水时，也寻觅不到半点血色。

    他白日里总是昏昏欲睡，到掌灯时分，眼睛却亮了起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奇道：“怎么是你？喜妹呢？”

    许刘氏在床边不远的地方听见了许楠的话，她大怒着奔了过来，涨红着面皮骂道：“你这个不孝子，居然还要见喜妹！要不是那狐媚子，你会病成现在这样！你这个孽畜！真是冤孽啊，冤孽啊！”

    我微微叹息，上前去扶住许刘氏，叫她当心身体，等她慢慢平静下来，却又对着我哭，我百般劝不住，只得说：“娘，都这么夜了，你这样，让外人听见了，也不大好的。”

    听我这么一说，许刘氏才渐渐止住了哭骂，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瞪着许楠直喘气。

    许楠之所以会病成现在这副模样，说起来不外乎“贪欢”二字。自打骆喜妹进门之后，他们几乎是夜夜不落，许楠不用对着一个木头一般的女子，兴致自然是空前高涨。

    谁知，年前受了一次风寒，他本就身体瘦弱，这几个月来因为行乐过度，掏空了身子，这一病自然居然都未能痊愈。

    骆喜妹夜夜照顾他，而许楠仍旧色心不改，在病中也要她手口并用，夜夜贪欢。

    如此这般，许楠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最后竟连起身都做不到了。

    许刘氏这才发现了儿子他们的荒唐事，连哭带骂赶走了骆喜妹。可还有什么用呢？许楠的病化成了痨症，连大夫都说：“尽人事听天命。”了。

    许楠最终没能熬过那个那个春天，他去的时候正是半夜，我被他痛苦的□□声惊醒，掌灯往床前一看，他的脸上竟浮现出久违的潮红。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月婵，我还不想死，不想死。”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眼睛，任凭我们叫破了喉咙，他也没有再转醒了。

    许楠去了，我虽然伤心，却隐隐觉得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公公早逝，所以族里的大伯来替许楠主持丧事。

    许刘氏这时候开始对我和颜悦色了，她现在没了儿子，孤苦无依，有我在她身边，她觉得放心。

    丧事办完以后，许刘氏跟我商量，求我继续留在许家陪着她，还说族里愿意过继一个男孩给我，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许家。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娘家的大哥二哥忽然闹上门来。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许楠的真正死因，威胁许刘氏说，如果不赔我们家一大笔银子，他们就将许楠的丑事到处宣扬出去。

    我由始至终都不知道他们究竟跟许刘氏说过些什么，我只知道最后他们得偿所愿得到了一笔银子，还把我带回了家。

    这么多年都不曾留在爹娘身边，可以回家去，我当然是高兴的。虽然爹娘对我并不怎么亲热，大嫂二嫂也总是说家里多了个吃白食的人。

    可我依然是高兴的。每天起的最早的那个一定是我，睡的最迟的那个也一定是我；三餐饭全是我做的，全家人的衣裳也都是我洗的；大嫂的闺女是我抱着哄的，二嫂的小儿子，也是我每天看着的。

    爹娘见我这么勤力，渐渐地也不说什么了。可两个哥哥却逐渐给我脸色瞧了。他们砸了买卖，说家里的粮食不够吃，自然是嫌我这个累赘了。

    我这些年多少也存下了一些家私，在许楠尚且对我好的时候，我也是有过很多首饰的。

    为了不让他们给我脸色瞧，我把家私一点一点的拿出去。两个哥哥知道我还有些本钱，竟对我亲热起来，让嫂嫂帮我做家事，还给我扯了布匹回来做衣裳。

    我当时太傻，以为他们是渐渐熟悉了我这个妹妹，所以对我好了起来。于是在他们的花言巧语下，我把银两都给了他们，让他们去做买卖。

    可我这一对大哥二哥，天生只是败家的料，在外面吃喝嫖赌，不多久又把我最后的银两都给砸了。

    爹娘和两个嫂嫂知道了以后，非但不怪他们吃喝嫖赌，反而怪我胡乱把银子给了他们，教得他们学坏了。

    我百口莫辩，只能每天忍受他们的辱骂。到最后，我烧好了饭菜，去不能够上桌吃饭，只能等他们吃完以后，才分得几口残羹剩饭。

    我看着亲生娘亲闪躲的目光，心里越发觉得好笑。

    是啊，我是从小就不在他们身边，自然不得他们亲近。可当初是我自愿去的许家？如果不是我换来了一年的口粮，他们如今一个也活不得，可现在，却看不得我活在他们眼前。

    他们一个个都嫌我碍眼。

    我知道，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

    可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天，一向对我冷眼言语的大哥忽然又变得亲热起来。我心里冷笑一声：我都没有银子了，还对我笑作甚？

    大哥说：“小妹啊，大哥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我没有言语，他继续说：“其实呢，大哥知道这些日子你受了委屈。不过你也知道嘛，近来我们都过得紧巴巴的，脾气暴躁也是正常的，只是委屈了你在家里受气。大哥跟爹娘都商量过了，你还这么年轻，我们强留你在家里，那肯定是不行的。大哥呢，千方百计地托人给你说了一门好人家。人家呢，不嫌弃你是个寡妇，说是看上你相貌好，又做得一手好针线，愿意啊，风风光光娶你去做续弦的。”

    我在心底冷哼一声，轻轻问道：“不知男方是痴的还是呆的？要不是断腿还是断手了？”

    在一旁的大嫂发话了：“哎哟，我说小妹啊，你怎么这么说话啊！你大哥是真心为你好，才会去替你说亲的！那男方可是仪表堂堂，年纪也不大，才二十六，比你大四岁而已。又是海家的家主，年轻有为，你嫁过去，不知多少人在羡慕呢。”

    海家家主？那个只要娶妻就活不过一年，连纳妾都活不过两载的男人？就算他们家土地再多，钱财再广，就冲着这股子邪门劲儿，十里八乡早就没有人敢把闺女往他家送了。

    谁敢去他家凑这个热闹？都说海瑾天命硬，只要跟了他的女子，都无法活命。他年已二十六，单身也已经两年，可海家不能无后，只能再次想方设法去给海瑾天寻一个娘子。

    我冷笑：“这么好的人家，我看我是高攀不上了。既然大嫂这么满意，我看还是你自己嫁去好了。”

    大哥大嫂都火了，开始老生常谈的重复几年来如一日的累赘之说。

    我心里像数九寒天里的冰窟一般，冻得麻木了，也没了知觉。等他们骂够了，连爹娘都一起出来跟着骂的时候，我说话了：“什么时候嫁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准备收拾东西了。”

    一家人全都愣住了，咒骂声断了一半，等他们转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进到屋里，关上门，将他们欢喜的声音隔在了外头。

    让我去送死，居然可以换来他们这般欣喜。

    哼。

    我除了冷笑，居然一丁点悲伤都不觉得。

    三年的孝期一满，他们就收了一百两聘礼钱，敲锣打鼓的要送我上花轿。

    我在屋子里盛装打扮，就算是去送死，也要死的光鲜一点，不是么？

    我对着镜子一直地笑，笑得止不住。站在我身后的娘似乎是被我吓坏了，她目光闪烁着，小声说：“月婵啊，其实，你嫁过去，也未必会……会没了的……你看，你也克死了许楠，娘瞧你的命可能……比那个男的硬，你说对不对？”

    我一边笑，一边很认真地说：“对！娘你说的对！你们都放心好了，就算我被他克死了，我做了怨鬼，也不会回来找你们的！你们是我的亲人嘛！哈哈哈哈！”

    娘、大嫂、二嫂全都煞白了脸，屋子里只听见我一个人的笑声。我生平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笑声很好听，如果不是被催着上花轿，我一定会再多笑上一会儿，笑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不是个人，我只是一个可以换钱的物件。十六年前换了他们一年的口粮，十六后，居然换了一百两银子，足够他们吃上五六年。

    从我落下地，他们养了我六年。我现在，全都还给他们了！全都还了！

    花轿摇晃颠簸着往前走，一路的锣鼓声、唢呐声震的我耳朵隐隐作痛。可我一直在笑，不管怎样都止不住，一直地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花轿落下，喜娘扶着我的手把我牵出了轿子，引着我跨火盆、跨马鞍，然后走到喧嚣的大堂之上，跪下，行三拜之礼。

    我能看见眼前有一对穿着红色皂靴的脚，很大，比我见过的男子的脚都要大上一些。

    我猜想，他大概是个很高大的男子。

    一根红绫，我被他牵着，缓缓地朝洞房走去。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红绫那头，传来的情绪并不愉快。

    坐上大红喜床，喜娘请他掀开盖头。我坐在那里，不知怎么的，竟有些紧张起来。

    他好半天都没有动弹，直到喜娘又催促了一次，我才听见脚步声，那双大脚缓缓的挪动着，停在我面前。

    “呼”的一下，一道红色的影子掠过，盖头被很快地掀开。我毫无准备的，对上了一双深邃明亮、像深潭般吸引我全部的注意力、却透着满满无奈的眼睛。

    我的心里，毫无预兆的，“扑咚”，“扑咚”跳了起来，一下，又接着一下。

    我屏住了呼吸，看向这个方才跟我交拜过天地，已经是我相公的男子。

    像我猜想的那般，他生的很高大，修长的身姿，宽阔的肩膀，肤色微黑，面貌俊朗，英气勃勃。

    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男子，好像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会让人感到阵阵迫人的力量，从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缓缓的散出，让人抵挡不住。

    我忍不住会想，这样的一个男子，为何会注定命里无妻呢？

    不知是同情他还是同情我自己，我的心竟然缓缓的揪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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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可怜之人

﻿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那双让我觉得紧张、不断心跳加速的眼睛里不知为何，竟现出一抹可惜和不忍的情绪。

    我安静地坐在床沿，由着喜娘安排我们喝交杯酒。海瑾天的面上同样平静，方才的可惜和不忍早已不见，像从未出现过那般。

    海瑾天从垫着大红喜布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酒，手指修长，骨节并不突出，除了肤色较深以外，算得上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伸出自己的手，我的手因为长期在家里做各种活计，掌心里满是茧子，不硬不厚，却实实在在的存在。

    再加上长期烧火做饭，柴火时常将我的手扎出很多细小的伤口，就算今日喜娘将我的手用乳脂涂过，还是觉得粗糙。

    可是在满屋子围观的人的注视下，容不得我有更多的犹豫，我只能伸出右手，小心地从托盘上端走另一杯酒。

    海瑾天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在我身边的床沿坐下，侧身跟面朝着我，把一只长臂伸了过来。我也伸出一只手去，他的长臂绕过我的胳膊，将手中的酒凑向唇边。

    我的胳膊清晰地感觉到从他胳膊上传来的热度，不觉心里一慌，我怕他看出我的异样，赶紧也将自己手里的杯子送到嘴边，然后喝下杯里的酒。酒水并不辛辣，是甜甜的米酒，不外乎也是为了讨个吉祥的意思。

    喝完交杯酒，喜娘又端来一盘饺子，我听话地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果然是半生不熟的，然后很无趣却又不得不说出一句：“生的。”

    满屋子里都是笑，大姑婆小媳妇的脸上都是客套的却充满喜庆的笑。喜娘笑得最为开心，连声音都像是抹了蜜糖似的，让人觉得发腻：“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我应景地跟着一起笑，不然，在满屋子的陌生而喜庆的笑容中，我没来由地觉得心慌。

    早生贵子？一年都不见得活的过去，还指望生个孩子？更何况，我在许家，那么久都不曾有过动静。

    我把目光移到一边，不经意地，又撞上了海瑾天的眼睛。满屋子的笑声对他似乎没有一丝影响，他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寻觅不到半点喜悦的情绪。

    他不高兴？亦或是觉得又要害死一个无辜的女子，所以心怀内疚？

    我来不及继续揣测他的想法，没一会儿，他就被请出去宴客，屋子里的大姑婆小媳妇们也都散了去，到女客的席位上去吃上几杯水酒。

    喜娘跟一个海家的帮手仆妇留在房里陪着我，顺便拿了些吃食给我填填肚子。

    我心口像是堆满了大石块一般，嘴里也嚼不出酸甜苦辣，只吃了两口饽饽就停了下来。喜娘笑着说：“新娘子是不是怕羞？现在不多吃几口，待会儿姑爷回来，可就没得机会才吃了。”

    我笑，只说：“倒不觉得怎么饿。”

    喜娘也不勉强，说：“你也不是头一回了，很多事应该不用我跟你说了，过会子我帮你散了头，你就一个人在这儿等着姑爷回来吧。”

    我点点头，她就拉着我在梳妆台前坐下。这是一个宽大、笨重的梳妆台，应该是上好的木头打成，抽屉上、拐角处都有雕刻精美的花饰，看起来就知道价值不菲。

    本来梳妆台该是出嫁的闺女家里准备的陪嫁，只是我家里无钱，头一回是做童养媳，还用不上这些，这一次又是海家用银子将我换了来，就更不会准备这些东西了。

    梳妆台很干净，擦的几乎可以映照出人的影子，连上面摆着的大小妆格，都拾掇的很清爽，看得出上一个用这台子的人，还是很爱惜的。

    我开始猜想这是海瑾天哪一个娘子留下的东西，喜娘动手帮我拿下了凤冠，开始絮絮叨叨地说：“海少爷呢，喜欢女子穿艳丽的衣裳，也喜欢女子笑，你要是想讨他欢喜，多笑笑就行了。”

    喜娘显然是了解我现在的处境，她倒也是一番好意，知道我家穷，进这海家，怕是要被欺负的。讨好了海瑾天，至少日子可以过的好一些。

    “总之呀，什么人什么命，我瞧你似乎是太过冷清了，这样不好，叫人觉得福薄。老太太跟夫人呢，都喜欢丰腴些的女子，你虽然瘦了些，不过多笑笑，倒也是讨喜的。能过好一天，好过过不好一天嘛。”

    喜娘话里有话，似乎是在告诉我，我这个样子怕是不讨人喜欢的，可我早晚是会死掉的命，在众人看来，我不过是个可怜之人，所以连她也心存怜悯了，于是出言提醒我几句。

    我接受了她的好意，照她说的样子，笑着谢过了她，她见我领情，倒是连连夸我有眼力劲儿。

    很快就把梳得结结实实的发髻全都散了下来，满头的朱钗首饰也都被喜娘小心的放进了妆格里。

    虽说我不怎么识货，却也知道这些东西都不便宜，也看出这都是别人用过的。

    我不是不忌讳这些事，只是都嫁进这种克妻的家里，还被喜娘示意听天由命，我再在乎这些忌讳，倒是叫人好笑了。

    喜娘用梳子帮我把头发细细梳顺，还说：“倒是生了一头好头发，这般乌黑发亮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于是只能笑。铜镜里映出我的脸，涂脂抹粉的脸上笑容虽然是僵硬的，但是真的有几分像喜娘说的那样，讨喜的很。

    她帮我绾了个松松散散的后髻，把我的霞帔脱下来挂在架子上，打水给我洗了脸，把我面上的妆都洗的干净了，再打水给我洗了脚，让我坐回床沿，就带着那个帮手的仆妇出去了。

    屋子里剩下我一个人，我觉得松了好大一口气，伸手揉揉已经觉得酸痛的脖子。

    这间屋子很大，面向南边，充足的太阳光从窗棱子里照进来，把周遭价值不菲的家具都照的很清楚，每一个花纹都看得见。

    我坐在那儿百无聊赖，看着屋内的光线从充足到昏暗，我站起来走到桌边将所有的红烛点燃，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唉，这海瑾天究竟会如何克人呢？是患病而死？还是意外身亡？

    外间只知道他的二妻二妾都没有活太长时间，可到底是怎么去世的，没有人知道。

    我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响，我骇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原来是门被人打开了。

    “扑通”，我的心又跳了起来。我紧张的望向外头的一间屋，是他进来了吧。

    果然是他，一身大红的长袍，脚步稳健，微黑的面上略见红润，想必是喝了不少酒。

    他见我抬头望他，也看了我一眼，接着走到圆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冷茶喝下。我垂下头去，不敢再看他，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存在，让我心里继续扑扑直跳。

    “你为何会愿意嫁进来？”海瑾天忽然开口，又让我一惊。

    他面色略见阴霾，似乎很不高兴。

    我有些不快，这算什么，难道是我自己巴巴地想要来送死的？

    “你以为我想这样？父母兄长收了你家的银子，上不上这个花轿，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事。”

    似乎是听出了我语气里含着的怨愤，停了一会儿，海瑾天沉声道：“你从小就嫁人了，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子，该是留恋先夫才对。”

    我笑了：“你觉得我薄情寡义也好，觉得我想攀龙附凤也好，身不由己这四个字，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又是一片沉默，他又喝了一口冷茶，忽然问道：“有没有热茶？”

    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怔了片刻，才道：“有热水，我来泡茶。”

    头先喜娘已经告诉我，外屋的墙格子里有炭火炉，煨着一壶热水。我起身走到外屋，能感到身后他在看着我。

    我用手巾将铜壶从炭火炉上拎起，拿了旁边放着的干净茶壶，放进一小把茶叶，冲进滚烫的热水，然后端着茶壶走进里屋，放在圆桌上。

    我倒了一杯热茶给他，雾气袅袅，他用手捏着茶杯，说：“你不想喝？”

    我笑了笑，说：“我不渴。”

    他自己喝完一杯，说：“时候不早了，洗洗睡吧。”

    我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是他的娘子了，自然是要服侍他洗脚脱衣的。好在这些事情在许家的时候也常做，我就走到外屋的洗脸架子上拿了洗脸的铜盆，在里面干净的冷水里加上一些热水，把棉布面巾放进去，端进去给他洗脸。

    他早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结实黝黑的胳膊。像他这样养尊处优的少爷仔，不用赤膊下地干活，自然是天生的黑皮肤了。

    他自己绞了面巾，洗脸的时候，我已经去端了洗脚水进来，放在他脚边。他看了我一眼，情绪不明，把面巾扔回了盆里，坐在凳子上弯腰脱了红色皂靴和白色的棉布袜子，把一双很大却又很瘦削的脚放进热水里。

    我把他脱下的袜子和皂靴都放到床边，拿了床踏板上放着的一双很大的黑色厚底布鞋来，放在一边，等他洗了脚好穿。

    等我泼掉盆里的水，把两个铜盆都放回原位，再回到里间，却见他已经躺到了床上，睁着眼睛看向通红的帐子顶。

    我又开始紧张起来，走到最远的长桌边，正要吹熄蜡烛，床上却传来他的声音：“我们家夜里睡觉，不熄灯。”

    我点点头，小步小步挪到床边，才发现我的手有些颤抖。我脱下一层红色外衫，红色旋裙，红色绣花鞋，白色袜子，要脱中衣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要跟海瑾天同床共枕了。他跟许楠不同，许楠是我小时候就认识的人，哪怕圆房的时候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和紧张的。

    可我今日是第一次见到海瑾天，他让我紧张的有些喘不上气。不过回过头想想，这世上那么多的男女成亲，几乎都是成亲当日才见到面。别人可以，我也可以的。

    我咬咬牙，脱下了中衣，坐到床沿，一鼓作气的躺上了床，心口兀自扑扑乱跳。

    “你知道嫁进我家的女子，都活不了太长吧。”海瑾天又是冷不丁地开口。

    “我知道。”

    “其实我本不想再娶妻纳妾的，可无奈父母有命，我不能做海家第一个绝后之人。我看你眉清目秀，目光澄澈，可是眉间微皱，似是吃过不少苦的人，总之，能有一天，我便会对你好一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说，我虽是个粗人，可只要你说了，我便会照做。”

    听他的意思，应该是觉得我必死无疑了。我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喷涌而出，心里的酸楚再也忍不住，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睛发热，接着，眼泪就汩汩地流出了。

    我能不难过么？我才二十二，可却已被人提前看到了死期，我能不难过么？

    海瑾天忽的一下坐起身来，侧着身子低头看我：“你哭了？”

    这不是废话么？你看不到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我的恸哭似乎让他觉得很为难，他好一会儿没有言语，忽然伸出一只大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毫不怜惜的抹掉。

    “唉，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可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做？如果能让你回去，我自是让你回去的……”

    我幽幽道：“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家里人亲手将我送来，我再回去，他们也会想法子将我嫁给其他人，只要能换一文银子，他们都会将我卖掉。”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缓缓在我身边躺下，伸出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将我抱进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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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媳妇茶

﻿    一夜荒唐，醒来之时全身除了酸痛以外，找不到其他。我是早起惯了的人，虽然觉得疲倦，可天微亮，还是睁眼醒来。

    身上搭了一只手臂，沉甸甸、热烘烘地焐在我的胸口，我想起了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一切，又记起自己尚不着寸缕，脸上顿时火一般烧了起来。

    不好意思过后，又觉得可笑。我又不是黄花闺女头一遭了，居然还为了这事儿脸红害臊。

    怕会惊醒身畔的海瑾天，我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胳膊，蹑手蹑脚地滑下床去，也顾不得深秋寒凉，鞋子也顾不上穿，从地上捡了xie裤和肚dou，火烧火燎地穿上。

    下了地，开始觉得小肚子里涨涨的，身下也有粘腻的感觉，心说不去解决一下可不行。可这屋子里就一个马桶，要是正小解之时他醒来了，听个正着，那可多不好意思啊。

    我探头看了一眼兀自睡得香甜的海瑾天，听见他均匀地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轻微的鼾声，大着胆子轻轻地闪到屏风后头，揭开马桶盖子迅速坐了上去。

    只觉得一股香味窜鼻而过，想必是在马桶里洒了不少檀香末子。我一边感叹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一边很谨慎地小解。

    因为害怕吵醒了海瑾天，所以一直淅淅沥沥得不敢尽情而为，让我没有一直以来那种方便过后的通畅感。

    不过好歹也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我松了一口气，从屏风后头出来，在架子上拿下昨天仆妇就准备好的成亲第二日要穿的衣裳，背对着床，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鞋袜，猛地听见床上传来一个声音：“这么早就起了。”

    我一惊，转过身来，海瑾天坐起了身子，似醒非醒地看着我。屋子里将亮未亮，看东西并不太清楚，可他半裸着的身体还是让我瞬间就烧红了脸，昨夜的种种一下子全都浮在了脑子里。

    他许是见我并不答他，以为我没听清楚，就重复了一遍：“这么早就起了？”

    这一回，我赶紧答了：“恩，在家里的时候就习惯了。”

    他点点头，停了一会儿，说：“把衣裳递给我。”

    我把所有的衣裳一股脑儿的全部递给了他，他却也不接，就那么光溜溜的下了床。

    我两只眼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才好，他却一脸稀松平常地穿起了衣裳，等他穿到中衣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伸手去帮他。

    海瑾天说：“我这儿不用你帮，你去外头小屋子里叫张妈他们把热水拿进来，梳洗好了，我带你去见奶奶和爹娘。”

    我应了一声，走到外屋，拨开木栓，“吱呀”一声打开门，一股清晨特有的湿漉漉的寒气扑面而来。

    我深吸了几口气，只觉得脑子里清醒了不少，就按照海瑾天所说的，去找那个小屋子。

    昨天头上盖着盖头看不清楚，现在才发现这个院子其实挺小的，主屋就是我昨夜住的屋子，一共三间。

    院子里种了些花草之类，收拾得相当齐整，看上去像是有人常年打理的样子。院子的最边上有两间小小的屋子，想必就是海瑾天说的小屋子了。

    我还没走到小屋子那头，就见一个收拾的齐齐整整的年近四十的仆妇走了出来，我一瞧，跟昨天见到的那个不太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张妈，于是迟疑着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这仆妇见到我，倒是满面堆笑地说：“哎呀，少奶奶起的这么早，我还以为您跟少爷会多睡一会子呢。”

    我也回给她一个笑容，说：“相公说，想要热水。”

    “好嘞，少奶奶先回屋子去，这大早上的露水重，没得打湿了您的鞋子。我跟张妈马上就把热水拿进屋子去。”

    哦，原来她不是张妈。我就说：“多谢了。”

    她还是笑得很殷勤：“少奶奶真客气，谢我做啥呀，这是我们的本分呀。哦，差点忘了，这家里上上下下都叫我吴婶，我那个当家的，是专门给老爷收账的，叫做吴川，所以人人都叫我吴婶。少奶奶叫我吴婶也成，叫我名字也成。”

    我自然不会真的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只是继续笑着说：“原来是吴婶，以后还要靠你多多提点了。”

    吴婶笑着去找张妈去了，我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走回房里，海瑾天早就穿好了衣裳，连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用一根大红色的发带束在脑后。

    我想到自己还蓬着头，赶紧走到梳妆台前，打散了头发，用一把相当漂亮精巧的银梳子把头发梳顺。

    梳妆台上的东西都是我所不熟悉的，那些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发饰总是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我绾好发髻以后，只将昨天固定头发用的几个黄金打的发圈儿、簪子戴在了头上。

    还没站起身呢，就听身后的海瑾天说：“太素净了。”

    我没回头，却也知道新婚第二日头上光光的确实不大好看，可是桌子上的那些物件儿却让我委实不敢动手。

    海瑾天见我迟迟不动手补上几个首饰，也不给他一句回音，声音里就带了几分不快：“你从前许是素净惯了的，不过既然进了我们家，总要有些讲究的。”

    我不敢不应，只能一边说：“是，相公，我晓得了。”一边随便拿了几个朱钗，硬着头皮戴了上去。

    这边还没忙活完，就听见一阵敲门声：“少爷，热水送来了。”

    海瑾天哼了一声，我回身一看，那个张妈果然就是昨天我看见的那个仆妇。她手脚麻利地将热水倒进铜盆里，服侍海瑾天洗了脸后，又招呼我。

    我擦了牙，漱好口，掬起盆里的热水洗了几遍脸，手旁忽然就出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手巾把子。

    我颇有点受宠若惊，这种被别人服侍的感觉并不能算是很好，因为张妈的脸上由始至终也看不见一丁儿笑容，眼神里视线也是高高在上的感觉。

    可是转个身，她却能满面笑容地给海瑾天倒热茶，拉扯家常。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张妈一点儿也不乐意见到我，甚至于是有些讨厌我的。

    我虽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招人厌恶，却也有一种随它去的意思。反正我能活得了多久呢？废那么多心思去笼络仆妇又有什么好处呢？

    于是我也淡淡的，除了道谢以外，没跟张妈说其他的，洗了脸就继续坐回梳妆台前，按照海瑾天说得那样涂些胭脂水粉什么的，因为不能太素净了。

    等我把自己拾掇完了，海瑾天的热茶也喝好了。他站起来说：“走吧，奶奶也该起来了。”

    虽然只隔了几个时辰，他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昨夜的缱绻浓腻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他的脸上只看得到冷淡和严肃。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对于这种巨大的差别只觉得失落万分，还带着几分……心痛的滋味。

    海瑾天领着我，绕过一个小花园子，走过一条并不算长的回廊，到了一个深幽静谧的院子里。

    这院子大概比我住的地方大上四五倍，屋厦阔朗，院子四周都是高大的古树，遮挡了不少阳光，老人家要是住在这里，也不知会不会觉得阴冷。

    跟着海瑾天走进屋子里，海老太太像是刚起一会儿，刚梳洗完毕，正捧着一盏琉璃碗喝着什么。

    “奶奶。”方才还冷冷淡淡的海瑾天忽然热情起来，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海老太太，接着一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地帮她捏了几下肩膀。

    海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一头花白的头发，满脸都是皱纹，身子有些发福，穿得一身好绸缎，看起来倒是挺富态的。

    海老太太见到孙子自然高兴地很，忙把手里的琉璃碗放下，伸手握住孙子的手，眉开眼笑地说：“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昨天是你的好日子，多睡一会儿，奶奶不会怪你的。”

    “向来都起的早，习惯了。”

    “你那媳妇儿呢？快叫奶奶瞧瞧。”

    海瑾天示意我往前走上几步，我依言走过去，跪下给海老太太磕头，她叫我站起来，然后眯着眼睛很仔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说：“瘦是瘦了点儿，不过好好补补，早点儿给我们海家生个男孩，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我听着她的话，只觉得自己现在存在的意义除了生孩子以外再无其他，平白又添了几分可笑和凄楚。

    可我不敢把这份可笑和凄楚表现在脸上，我极小心地笑着，然后说：“月婵知道了。”

    海老太太到底是个老人家，见我乖巧听话，也没怎么让我为难，只说：“恩，以后什么事都听瑾天的就成了，我年纪大了，除了想抱个重孙子，也没别的念想了。”

    海瑾天说：“奶奶，你放心吧，孙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海老太太对这个孙子也是疼到了心眼儿里，不管他说什么，她一定会笑着很仔细地听着。

    我忽然对海瑾天非常羡慕，如果我也能有这样一个疼我的奶奶，那该多好。

    我低着头，等他们祖孙二人把话说完。

    好一阵子，海老太太许是觉得倦了，就说：“快去你爹娘那儿吧，一会儿你爹该出去了。”

    “是。”海瑾天笑着应了：“一会儿我过来陪奶奶吃早饭。”

    “好，快去吧，别让你爹娘等太久了。”

    告别了海老太太，海瑾天又换上了那副石头一般的表情，带着我默不作声地往他爹娘住的地方走去。

    海老爷和海夫人已经在用早饭了，见到我们进去，海老爷头也没抬地说：“瑾天，李家那笔租子今儿之内一定要收到。”

    “我听广三子说了，今儿之内肯定不成问题。”海瑾天公事公办地跟海老爷说着话。

    海夫人却把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跟海老太太那种不带恶意的目光似乎不大一样，我总觉得她的目光里透着阵阵寒意。

    我不明就里，只是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请安，海老爷很随意地“恩”了一声，就叫我起来。

    我站起来，屋子里早有人捧过来一个托盘，我知道那是由我敬公公婆婆的茶，可现在他们还没吃完饭，这个时候把茶端过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我硬着头皮端过第一盏茶，跪在海老爷身边，说：“公公，请用茶。”

    海老爷随意地放下碗筷，就想要接我手里的茶盏，却被海夫人抢先一步拦住了：“老爷，慌什么，饭还没吃完呢。”

    海老爷疑惑地看了海夫人一眼，没说什么，也没接我手里的茶，只是继续端起碗吃饭。

    海夫人一边很慢很慢地夹了一筷子什么菜，一边笑着说：“老爷，其实呢，我们都喝过两回媳妇茶了。头一回那是瑾天的结发妻子，第二回，是瑾天的续弦，这都第三回了，沈家的这个小姐又是嫁过一回人的，不晓得该叫做什么才好，也不知道这茶是喝还是不喝才好呢。”

    我跪得笔直，只当没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

    既然这么嫌弃我，何苦又让我进门呢？又不是我自己哭着喊着要嫁进你家来的，你一面嫌弃我的出身不清白，一面又希望我这个不清白的女人给你海家生儿子，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么？

    真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大户人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海老爷像是对这些事情极不耐烦似的，他没好气地说：“一杯茶罢了，喝了就喝了，不喝就不喝，哪来的那么多话。”

    海夫人有些不太高兴地瞟了海老爷一眼，有话却不敢再说的样子，于是吃饭的速度放得更慢了。

    海老爷倒是几口扒完了碗里剩下的饭菜，然后接过我手里的茶盏，喝了一大口，说：“以后小心照顾瑾天就行。”

    说完，他就站起身来：“我出去办事了。”接着不等海夫人做出反应，他就已经走出了屋子。

    海老爷出去了以后，我只觉得更加紧张，硬着头皮拿过托盘上的第二盏茶，在海夫人身边跪下：“婆婆，请用茶。”

    海夫人果然像我预料之中的那样，瞧也不瞧我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很慢很慢得吃着饭。

    这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地上一股一股的凉气渗上来。我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手抬得老高，有些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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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暖意

﻿    海夫人继续吃着饭，我虽然半垂着头，却也完全可以看见她眼角流露出的轻视之色。

    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他们海家毕竟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不是海瑾天那莫名的“克妻”之症，我这样的人估计是一辈子也不会跟他们家打上交道的，更别提是作为自己儿子的娘子了。

    海夫人听说是个才貌双全的淑女，即使现在年纪大了，也确实风韵犹存，光是瞧她端碗吃饭的样子，也颇为优雅大方。

    只是她面皮微黑，脸上不免也多搽了几层珍珠粉，跟脖子上的皮色有些不大一样，却也实在是个迟暮的美人。

    要说海瑾天的相貌，自是更像海夫人一些，不过好在他是个男子，黑一些却也不打紧。再说海瑾天五官俊朗，黑黑的，还多了几分英武之气。

    这海夫人果然是疼爱儿子，对着海瑾天，她就温和慈祥得多了，连音调都像是调了油一般润滑：“天儿，做什么一直站着？坐下来陪娘亲一块儿吃点东西。”

    海瑾天尚未出声，海夫人已经招呼起来：“彩姐，去给少爷端一盏参茶来。”

    “不用了娘，我跟奶奶说好了，要去陪她用早膳的。”

    海夫人略显失望，不过很快又笑着说：“没事儿，喝碗参茶再去吃，怎么，心里就只有奶奶，不理我这个娘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海瑾天这回也没再坚持，由着海夫人拉他坐下，位置刚好就挨着我跪下的地方。

    海瑾天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皱，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竟说：“娘，这盏茶，您就喝了吧。”

    海夫人连鼻子都皱了起来，一副没料到海瑾天会帮我说话的表情，隔了一会儿才答道：“既然是天儿叫我喝，哪能不依呢？”

    她从我手上大力抢走那盏茶，递到嘴边抿了一口，“砰”得一声放到桌子上，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不少，顺着桌边往下淌去。

    端着一盏参茶回来的彩姐赶紧拿了抹布过来，把茶水擦净，顺便还朝我不满地看了一眼，似乎那盏茶会泼出来完全是因为我的问题。

    海夫人虽然喝了茶，可是她没叫我起来，所以我只能继续跪着，不敢动弹。

    我不是怕了她，只是多年来，无论是在许家，还是回到我自己家，所有的人都是这般对待于我，我就算有什么不满，这么些年过去了，也早就麻木了。

    由着他们折腾去呗，自打我踏进这个门，就已经当自己命不久矣。都不晓得还能再活上多久，跟他们周旋这些，我还不如省省力气算了。

    我正在肚子里不着边际地想着事儿，忽然面前传来海瑾天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冷淡淡、不耐烦的声音，可说的话，却让我从心底暖了起来。

    他说：“你起来吧，地上不冷么？”

    我抬眼瞧他，他的目光并不在我身上，他正端着参茶，大口往嘴里灌着。

    有那么一会儿，我恍惚想起了多年前在许家，有一回我做事的时候不小心，打烂了许刘氏最喜欢的一个细瓷碗，她罚我在灶屋跪一个时辰。

    那时候，才十四岁的许楠偷偷找了一个垫子过来，藏在怀里溜进了灶屋，对我说：“把这个垫上，娘来了你再塞回我怀里，地上该多凉啊。”

    对于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的我来说，这一点点的小温暖早就足以慰藉我的内心。所以，在许楠最冷落我的时候，我也不曾恨过他。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关系，我好像越来越多愁善感起来。这会子听到海瑾天的这句话，我的鼻头竟有些微微发酸。

    “怎么了？这么喜欢跪着？天儿不是叫你起来了么？磨磨蹭蹭做什么？”海夫人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我的臆想。

    我赶紧回道：“婆婆，我只是腿麻了，有些动不了。”

    海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我扶着腿，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居然真的像我说的那般，腿麻了。

    我心里暗暗觉得好笑，可是面上却笑不出来，于是伸手搭上近旁的圆桌一角，准备借助手的力量站起来，冷不丁的，一只大手往我腰上一放，轻轻将我往起一拉，我就站了起来。

    我听见海夫人嘴里传来的抽气和不满声，可我那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抬起头望向扶我起来的海瑾天。

    他黑黑的俊朗的面上仍然如冰块一般冷淡，可我却觉得这张冷冰冰的脸好看极了。

    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也越来越深刻地埋进了我的心里。

    在我尚未回味完他胳膊上传来的温度之时，海瑾天已经收回了手，对着海夫人淡淡一礼：“娘，也差不多时候了，我该去奶奶那儿了。”

    海夫人方才还皱着的脸立刻像花儿一般绽开：“去吧去吧，这几日你爹都说啦，让你好好休息休息。待会儿陪奶奶吃完饭，你再到娘这儿来坐坐？”

    我本以为海瑾天会一口答应了，谁料他竟婉言拒绝了：“娘今儿不是约了大姐和姨娘她们打马吊的么？我来了只会扫你们的兴。”

    说完就带头走了出去，我忙忙地朝海夫人一礼，匆匆赶了上去。

    海瑾天还是一言不发，我跟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还在回想着方才他替我解围的一幕。

    这个人，冷冰冰的面皮，只怕不是个冷肚肠呢。

    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可笑。其实海瑾天是冷是热，也跟我没太大关系的。谁晓得我的命能到几时呢？想这么多，估计是我昏了头了。

    又到了海老太太的屋子里，桌子上早就摆好了早饭，只等着海瑾天回来了。

    “奶奶，您怎么不先吃呢？”海瑾天一边在海老太太身边坐下，一边说。

    海老太太笑着说：“我一个人吃饭又不香甜，难得你跟你媳妇儿都来陪我吃饭，我当然是要等你们来了才开始吃的。”

    海瑾天动手给海老太太盛瓷钵里装着的粥，然后示意我坐在他的对面。我有些局促地坐下，却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帮手些什么。

    海老太太却也顾不上我这个孙媳妇合格不合格，只顾着跟孙子说话，然后把海瑾天给她盛的粥、夹的粥菜都吃净了。

    我端着碗留神看着面前的祖孙二人，因为不怎么敢伸筷子去桌子的中间夹菜吃，只是用勺子把一碗白粥吃下，又夹了面前的一个素馅包子吃了。

    海瑾天因为一直哄着海老太太，自己倒是没吃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仆妇来把桌子收拾干净了，又送上一壶不知什么茶水给我们喝，味道是很淡很淡的甜，我尝着不错。

    海老太太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这个水的滋味还不错吧？”

    我赶紧笑着说：“是呀，挺清淡的，也不会太甜。”

    海老太太说：“这是加了药草熬的水，放了蜂蜜，帮助克化的。我老啦，吃点东西也觉得克化不动，喝了这个倒是舒坦点儿。你们年轻人倒是不用喝这个，不过哪天要是吃了油腻的，就叫张妈给熬上一壶。”

    我说：“是，月婵记下了。”

    “不用那么拘谨，都是一家人了。你以前，都学过些什么呀？”海老太太语气温和，一副要跟我拉家常的样子。

    我说：“倒也没学过什么，字倒是识得几个，家里的活计都会做，再有，就是会些针黹了。”

    我的针线活是许刘氏一手教出来的，她年轻的时候是庄子里出名的巧手姑娘，绣出来的花鸟鱼虫都活灵活现的。

    我自小跟着她学，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要知道，从我十三岁开始，许刘氏、许楠和我自己的衣裳鞋帽，有一半都是由我一人操办了。

    尤其是许刘氏的鞋子，不但要求绣工精美，连花样子都不许带重复的。

    海老太太说：“恩，女儿家，平时做几个荷包香囊的，确实不错，比凑成一对儿打马吊可要强多了。”

    我笑了笑，说：“平日我大多是做衣裳和鞋子，荷包香囊，倒是做得少。”

    “有做好的东西没有？给我瞧瞧。”

    我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随身用了好几年的荷包掏出来，递给海老太太。她接过去，眯缝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荷包还是我在许家的时候做的，那阵子许楠忙着跟小的厮混，我晚上一个人独守空房、无事可做，于是动手做的。

    先前，除了许刘氏的衣裳鞋子，我还从未给自己花心思做过这些物件儿，于是这个荷包，是花了我不少心力的。

    大红色的底子，算不上什么上好的料子，不过中间的大朵牡丹和边缘细致的如意纹，都能拿得出手。

    “不错，这是什么针法？”

    我说：“牡丹是网绣，如意纹是挑花。”

    海老太太点了点头：“我先前听那个媒人说，你做的一手漂亮针线，才决定要你进门的。这个荷包，看着简单，可是这绣活，非是一日之功啊。”

    我这时才知道，原来决定让我进门的是海老太太，怪不得先前海夫人是那副样子了，一定是觉得我不合她的心意，却又不好违背海老太太的意思。

    我没说话，只是笑，海老太太继续说：“这几日，你再做些个什么吧，做一个给瑾天，再做一个你自个儿带着，绣上个龙凤呈祥。瑾天，你看怎么样？”

    海瑾天抬了抬眼，往海老太太手里拿着的荷包瞧了一眼，说：“奶奶看着办吧，我的喜好，奶奶都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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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敌意

﻿    首先跟大家说声抱歉，因为家里家外突然发生了一些事，几乎连上线的机会都没有，无法码字和更新，导致才开坑就停了这么久。

    现在事情总算解决了，也恢复更新，并会保持更新速度。抱抱大家。海老太太又是笑：“光有奶奶帮你记得那可不行，现在有媳妇儿了，凡事都得媳妇儿去张罗，也省得奶奶操心不是？月婵哪，回头你自个儿问问瑾天的喜好。我们家下人多，平时不用你操心什么，你就安安心心给家里上上下下都置办些物件儿，我瞅着比绣娘做得精巧。”

    “是，月婵知道了。”

    海老太太许是因为高兴，兴致很好，我刚应完，她就继续说：“瑾天平时要帮他爹打理生意什么的，你一个人要是在院子里呆得闷了，就来陪陪我，别学那些个不学好的，天天儿尽赶着打马吊了。”

    “是，月婵记下了。”

    接着，海老太太又问了问我家里的情况，我把她问的都如实回答了，一些不该说的自然也都隐去不提。

    海瑾天一直好耐性地坐在一边听着海老太太跟我东拉西扯的话家常，又说了一回话，海老太太忽然把头朝他那边一扭，问：“今儿中午吃饭，都来哪些人啊？”

    海瑾天道：“就是大姐二姐他们，还有苍嘉。”

    海老太太点点头说：“那就好，人多了吵闹，我心里头不耐烦。”说着又转头对我说：“中午啊咱们一家子吃个饭，都是自己家里的人，瑾天他大姐二姐都在，特别是二丫头，因为嫁的远，难得才回来一趟呢。苍嘉那个小子是瑾天他爹早年收养的义子，跟瑾天一直是兄弟相称的，跟亲兄弟没有二般，你见了不用见外的。”

    “是。”

    海老太太又转头对海瑾天说：“嘉儿最近在忙些什么呀，许久都不见人影了，昨儿你的大喜日子，他都差点赶不及到。”

    “好像是爹让他去办件差事，所以回来晚了。”

    原来海瑾天除了有两个姐姐之外，还有一个收养的兄弟，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一整个上午，我跟海瑾天都陪着海老太太度过，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彩姐过来，说是请老太太过去用饭。海瑾天就扶着海老太太，我跟着他们后头，往前头的一个花厅走去。

    到了那里，海老爷、海夫人早就到了，里头还站着两个满头珠翠、穿着华贵绫罗的三十岁左右的少妇，五官跟海瑾天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他的大姐和二姐。另外还有三个衣饰不凡的男子，我不敢正眼去瞧，倒也分不出谁是姐夫，谁是那个苍嘉。

    一时厅里所有人都给海老太太施礼，然后就轮到我给海老爷海夫人见礼。海夫人的面上还是不太好看，她有些不耐烦得指着厅里的其他男女说：“这是瑾天的大姐、大姑爷，二姐、二姑爷，这是老爷的义子，你叫他嘉少爷。”

    我不敢怠慢，一一见过了他们。两位姐姐眼里的轻视都显而易见，我左右也不会在乎她们对我的态度，所以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大姐看到我的第一眼，眼中掠过的一抹阴狠让我微感惊讶，想来我们初次见面，我还不至于长得这般面目可憎啊。

    那大姐夫跟二姐夫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穿着气派非凡的锦袍和皂靴，威风凛凛的。特别那二姐夫可能是因为长年做官，油水太厚的缘故，年纪不大，肚腩却早早地就凸了出去。

    对比大姐二姐的冷淡高傲，两位姐夫就显得和蔼可亲得多了。尤其是那位面上油光水滑的二姐夫，一双眼珠子滴溜溜滴溜溜地直盯着我转。这种眼神我见过，多半是些有贼心无贼胆的男人，享享眼福罢了。

    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接着走到最后那人，也就是苍嘉的面前，垂头道了个万福：“见过嘉少爷。”

    一把清朗通透却又轻柔的嗓音飘进我的耳朵里，让我周身都为之一松：“嫂嫂不必多礼，苍嘉这厢有礼了。”

    我缓缓抬头，朝这个有着罕见好声音的男人看去。他个子不高不矮，面容苍白消瘦，五官很是清秀好看，一件淡青色的长衫让他显得书生气十足。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斯文有礼极了。

    我没料到这里还有这么温和有礼的人物，倒是微怔了一下。苍嘉又是冲我一笑，就转过脸去，对着海瑾天一抱拳，很是亲热地说：“大哥。”

    海瑾天的面上淡淡的，有些公事公办地点点头，说：“这几日我得呆在家里，外头的事你多留些神。”

    苍嘉还没说话，海夫人就道：“好了好了，要说事情你们待会儿再说，赶紧入席吧。”

    于是一群人鱼贯坐下，我小心翼翼地在海瑾天身边的位子上坐下，另一边就是苍嘉。

    许是因为都是家里人的缘故，一群人说话都没什么顾忌，两个姐姐还拿昨天在喜宴上喝多了出丑的客人来说笑。

    海老太太笑了一回，慢慢敛了笑容，说：“这事儿你们在这儿说说也就算了，可别在外头也没轻没重地说漏了嘴，叫人家笑话我们海家没规矩。”

    大姐二姐一边笑着，一边不以为意地答应了。于是又喝了一巡酒，大姐的脸上开始显出红晕，眼神也有些飘荡起来。

    “你叫什么？”

    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个声音，我因为一直低着头很慢很慢地吃东西，一时没意识到是大姐在问我。

    “嫂嫂，大姐在问你话呢。”苍嘉在旁边小声地提醒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抬头说：“大姐，我叫做月婵。”

    大姐晕红的脸上眉头一皱，声音尖利：“我是问你过来之前，人家都称呼你什么！”

    我过来之前？我过来之前是许楠的娘子，庄上的人都叫我做许家娘子，就算是守寡之后，外人也大多继续这么称呼。

    桌上众人都有些面面相觑。我自然明白大姐是有意为之，可是我既已进了海家的门，就是海瑾天的娘子了，就算我出身再怎么不堪，她在众人面前故意问我先夫之事，虽是为了羞辱于我，却也连带着羞辱了她自己的弟弟。这么大的一个人了，怎么连这个理儿都不懂呢？

    海瑾天本来就冷冰冰的脸上开始隐隐渗出黑气，桌上安静地可怕。我顿了一顿，回道：“在家里，爹娘也都是唤我月婵的。”

    大姐显然是喝得有些高了，她听我这么一说，脸色居然又是一变：“你这贱人！本夫人是问你……”

    “咣当”！

    一只酒杯滚落到地上，紧接着苍嘉温和好听的声音跟着响起：“抱歉抱歉，我恐怕是有些喝多了，怎么连杯子都掉到地上去了呢？”

    大姐一愣，话就止了。那二姐夫不愧是做官之人，这时候哈哈一笑，说：“嘉弟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如此不胜酒力了，看来还是历练得不够啊！”

    苍嘉也笑：“二姐夫说的是，苍嘉还要多向二位姐夫学习呢。”

    于是众人都粲粲地笑起来，丫鬟过来捡走了摔烂的杯子，送上干净的，苍嘉笑着斟酒敬两个姐夫，饭桌上的气氛又重新高涨起来，可是我却越发连大气也不敢出。就算可以忽略掉海夫人怨愤的目光、大姐仇人似的怨气，我也忽略不了海瑾天乌云密布的脸庞。

    进门之前，我只顾着哀怜自己恐怕命不久矣，完全忽略了这深宅大院里的人会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来对待我。亦或是，我低估了将来的处境。

    从前在许家，毕竟人少，就算许刘氏欺负人，好歹也有个限度。如今我嫁过来送死，却也不知要忍受多少屈辱。我这余生，怕是不得善终了呢。

    味如嚼蜡般地熬过了这顿饭，众人四散而去。我看看海瑾天，正撞上他的目光也看向我。

    他的脸上依旧阴云密布，乌沉沉像是罩了一口铁锅似的，我怀疑上去敲上一敲，都能敲出响声来。他语气很不好：“你回院子去吧。”

    我低头道：“是。”

    没有人给我带路，我一个人往自己的小院子走去，没想到居然迷失了方向。这宅院太大可真是不方便。往四下看了一看，居然好运撞见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我赶紧迎上去，笑着问她：“请问这位大姐，知道我住的院子怎么走么？”

    那丫鬟先是一愣，接着往我脸上仔细瞅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是少奶奶吧，您走反了呢。您往这边儿看，穿过旁边那个长廊，再往西边走一截就是了。”

    我感激地谢过她，就往她说的方向走去。很快就走上了那个长廊，长廊的顶部雕梁画栋，色泽鲜艳，一定是年年都有匠人细心涂补。

    因为平素少见这种精巧的雕梁画栋，我不免一边走一边仰头看上几眼。长廊才走了不到一半，冷不丁响起一个酒桌上听过的尖利的女声：“你这贱人，走到这里做什么！”

    我心里忍不住哀叹一声，赶紧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施礼：“回大姐的话，我不认得路，所以走错了方向。”

    我没有抬头，只听到一阵脚步声快速往我这里移动，当先一双鹅黄色的绣花鞋子差点踩上了我的脚，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头也抬了起来。

    当先那人果然就是大姐，她脸上喝酒的红晕未散，柳眉倒竖，一双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小，像是要吃人一般，我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啪！”一声脆响。

    那一步还未退完，我只看见眼前一只手掌迅速晃了一下，右脸颊上顿时火辣辣一片。

    我倒抽一口凉气，惊讶地不明所以，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想着：这地方莫非是海家的禁地，来不得的？难道那丫鬟有意害我，才故意指我往这边走来？唉，我的脸不晓得肿成什么样子了？要是有人递个镜子给我看一眼就好了。上一次挨巴掌，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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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好人苍嘉

﻿    我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没有停下来，那个巴掌的主人显然也不准备停下来，在我尚未回神之际，紧接着又是极清脆的一声“啪”！

    我的脑子开始有些天旋地转，一个可笑的念头不停地冒出来：这下可好啦，两边总算对称了。

    因为脑袋天旋地转，身体也跟着晃荡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亦或是只有一瞬，我两腿倏得一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摔了也就摔了吧，多年来逆来顺受的性格让我习惯了忍受这些，再说了，我根本不想花力气跟这种人置气。

    我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着。头顶上传来一阵尖利的笑声：“哈哈哈哈……像你这种贱人，也配嫁进我们家来？也配陪在瑾天身边？本夫人可告诉你了！你别妄想瑾天会爱护你这种货色！我们家瑾天可是万里挑一、人中之龙！我只恨……只恨……”

    大姐尖利的声音越说越激动，倘若我不是看过她穿着华贵、衣冠楚楚的样子，一定会以为她是我们村头张瞎子家的疯闺女。世间表里不一的人，大抵也就如此了。

    我继续一动不动地趴着，等着她下一步的行动。既然是疯子，等她发泄完这一阵，总也就该厌倦了。

    “大姐，您在这儿呢，奶奶正在找您呢。”又是那个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清朗通透的嗓音，淡淡地，不紧不慢地从不远处传来。

    “奶奶找我？有事吗？”大姐的语气突地就平和多了。

    随着一阵狠轻的脚步声，那个声音继续响起：“义母跟二姐都在呢，想是奶奶今儿兴致好，想拉你们唠家常。”

    “唔，我这就去了。”顿了一下，大姐又继续说：“嘉弟，你替我把这个贱人撵出去，没得脏了我这好好的望春园。”

    “是，苍嘉知道了。大姐快去吧，不然奶奶该着急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知道大姐带着丫鬟仆妇走远了，于是动了动胳膊，从地上爬了起来。

    “嫂嫂没事吧。”

    我抬头朝苍嘉看去，他斯文秀气的脸上带着一抹关心还有些不忍。我笑着说：“没事，我刚走路不小心，结果摔了一跤。”

    苍嘉的脸上是理解的笑意：“可有摔伤了哪里么？要不要叫家里的大夫来瞧瞧？”

    “不用不用，不过就是摔了一跤而已，不碍的，不碍的。”

    苍嘉道：“那，我送嫂嫂回去吧。这庄子大，我小时候刚来的时候，也是常常迷路的。”

    我悄悄伸手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土，说：“嘉少爷也会迷路吗？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笨头笨脑的呢。”

    苍嘉笑：“我可一直都是笨头笨脑的，小时候有次钻进了后山的林子里，找不着路出来了，累得家里的下人找了我大半夜呢。”

    我见他说的有趣，忍不住也笑了，这一笑，扯动了脸上的皮肉，才又察觉出脸上的疼来。我想今日两次被大姐为难，都是苍嘉不动声色地替我解了围，就说：“嘉少爷，今儿……多谢你了。”

    苍嘉理解地笑笑，嘴上却说：“嫂嫂也真是忒客气了，我不过就是给嫂嫂指个路而已，举手之劳嘛。”

    我见他不说破，心里对这个人的评价更是高了几分，于是也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嘉少爷今日为我指路，我怎可不好好道谢呢？”

    苍嘉一面笑着一面示意我跟着他往前走。一路上并未碰到几个下人，苍嘉说：“这里原先是二位姐姐使用的园子，现在大姐虽然出嫁了，因为夫家离得近，所以一个月总有半月是住在娘家的。大姐从小被义父义母骄纵着，脾气难免大了一点，还望嫂嫂不要介怀。”

    “我不会的。”有什么好介怀的呢？从大姐对我的所作所为看来，应该远不止脾气大这么简单，我能看得见她眼神中流露出的对我深刻的怨恨。

    长这么大，虽说一直被人欺负着，倒还从来没有像这样无缘无故被人怨恨着。我不禁在心里笑了一下，同时也觉得在这种地方仍然有温和可亲之人，让我多少好受了些。

    一路上没有太多言语，苍嘉只是温和地把路过的庭院一一指给我看，教我认路。很快就回到了我那个简单的小院子里，吴婶听见动静，从小屋子里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少奶奶回来啦！哎呀，嘉少爷也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吴婶的热情空前高涨，不等苍嘉回应，就已经把主屋的门打开，将苍嘉往里头迎了。苍嘉还是温和地笑着，对我说：“那就再叨扰嫂嫂一会儿了。”

    进了屋子，我跟苍嘉刚坐下，吴婶就已经动作迅速地端上一壶热茶，沏上两杯，先递了一杯给苍嘉，说：“嘉少爷，您尝尝看，这是雨前的龙井，上回少爷赏给我，我一直收着舍不得喝呢。”

    苍嘉说：“吴婶每次都这么破费，以后我若是常来这里坐坐，岂不是会把你那些私藏都给吃喝光了？”

    吴婶笑得整张脸都快开出花来：“看嘉少爷说的，只要是您，别说私藏，就是所有的东西都送给您，那也是应该的呀。”

    说着她又殷勤地端了一个白瓷盏来，上面端端正正地码着十来个花朵儿似的粉红色糕点，好看极了。

    “嘉少爷，再尝尝这个，这可是新造的牡丹糕，爽口着呢。”

    苍嘉听话地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来，捡了最上头的一块，慢慢放进口中，吴婶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咀嚼的嘴，迫不及待地问着：“怎么样？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想必那糕点是嚼完了，苍嘉微微一笑：“果然不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嫂嫂你也尝一尝。”

    吴婶到这时才想起还有一个我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少奶奶也尝尝看，咱们家做糕点的方师傅，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呢。少奶奶要是吃着好，以后叫方师傅多送一些过来。”

    我依言尝了一块牡丹糕，果然很好吃，我还从未吃过这般美味的点心，轻轻巧巧地熨帖着舌头，淡淡的清香和清甜在口中亲昵纠缠。

    好一会儿，在苍嘉和吴婶两人的注视下，我也笑着说：“很美味。”

    他们两人都笑了，吴婶又劝我多吃一点，苍嘉忽然道：“吴婶，我忽然很想吃白水煮熟的鸡蛋，你那儿方便煮上两只么？”

    吴婶赶紧说：“方便，方便着呢，刚巧有几只新鲜鸡蛋呢，我这就去煮，一会儿就好。”

    我心里纳闷，这么好的点心不吃，怎么忽然想吃鸡蛋呢？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苍嘉笑着说：“你脸上还肿着呢，用熟鸡蛋揉一揉，会好很多。待会儿你留下一个，等没人的时候揉一下。”说完不等我说话，他就换了话题，问我有没有看过赶集时候演的杂耍。

    没一会儿吴婶就用小盘子装着四个鸡蛋进来了，还说：“我用冷水浸过了，现在正好吃。”

    苍嘉笑着谢过她，又说：“我一会儿出去办事，带在路上吃。”一面伸手拿了两个用手帕子包起来，一面对我说：“剩下的也请嫂嫂尝尝。”

    我赶紧谢过苍嘉，又谢吴婶。吴婶笑着说：“少奶奶您才进门，所以不知道，我们府上人人都夸嘉少爷好，不管男女老幼，没有一个人没受过嘉少爷的恩典呢。嘉少爷从小就心眼儿好，对我们这些下人也从不粗声大气的，偶尔出了点篓子，也想法子帮我们解围，自己得了好处，也一定不会忘记底下的人。去年我们家那口子伤着了腿，要不是嘉少爷从一个神医那里求了仙药来，只怕我家那口子到现在走路还不利索呢。”

    听了这些，我却丝毫也不觉得意外，好像苍嘉做这些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不管是他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也好，还是温和可亲的笑容也好，似乎都在对别人说着一件事——他是个好人。

    只看我们初次见面，他就好心地帮我解围了两次，也就不奇怪吴婶会对他如此感恩戴德了。

    吃喝了一回，苍嘉就告辞离开，我送他出门，他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道：“嫂嫂今后要多加小心，平日最好留在院子里，少出门，少跟不相干的人说话。如非必要，最好……别跟大姐碰面。”

    前面说的那些我大致都了解，谨言慎行自是护身良药，可最后一句……为何独独提到大姐？

    我来不及细问，苍嘉已经微笑着告辞离开。回到屋里，照了照镜子，脸颊果然微肿着，不过已经不疼了。我剥了一个鸡蛋，慢慢揉了揉脸颊，果然好受了很多。又琢磨了一下苍嘉的话，却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叫来吴婶，找出针线家什，动手做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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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共yu

﻿    海老太太叫我做些东西，就算她不叫我做，我也很想做一个什么送给海瑾天，好让他随身带着。

    “吴婶，相公他平时随身会佩戴饰物吗？”我想先向吴婶打听打听。

    吴婶想了一想，说：“少爷嘛，平时喜欢穿深色的衣裳鞋帽，从没见他戴过扳指玉佩什么的。少奶奶想做个东西给少爷？”

    她眼睛亮闪闪的，话里带着深意，在她的注视下，我没来由地不好意思起来，低头“嗯”了一声。

    吴婶笑了：“要我说啊，就做个荷包好了，少爷小时候伤寒留下了点儿病根，天冷的时候偶尔会咳嗽，所以平素会带些生津润肺的丸药在身上。做个荷包，刚好把那些丸药装进去，可以每天带着，刚好。”

    我感激地点点头：“是这样啊，那就做个荷包。”

    “颜色嘛，老成点儿的好，样式也别太浮夸了，少爷喜欢简单素净的。”

    我听从了吴婶的意见，准备做个荷包。又仔细询问了海瑾天常穿的衣裳，吴婶说大多是黑色的，我就决定用绛红色的绸缎来做，再压上黑边，绣上黑线，一定很好看。

    吴婶兴冲冲地给我找绸缎和丝线去了，我看看天色不早了，屋子里昏暗下来，就把各处的油灯和蜡烛都给点上。刚把屋里最后一支蜡烛点上，海瑾天回来了。

    我没来由的心里一喜，迎到主屋里：“相公回来了。”

    “恩。”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表情严肃。

    我想到中午吃饭时他的脸色，不免紧张起来，该不是，还在生气吧？虽说确也不关我的事，但纠论源头，毕竟是因我而起。

    见他不发一言在主屋的大方椅子上坐下，我沉默了片刻，还是搭讪着说道：“我去沏壶茶。”

    他又是“恩”了一声。

    我估摸着这应该是表示同意，于是就自顾自地去冲了一壶茶，用托盘端着茶壶和茶杯，送到他坐的条桌前放下，给他倒了一杯，端起来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眉头稍皱：“有些淡了，我平素惯喝浓茶。”

    “是，我记下了。”

    虽说茶水冲得淡了，但他还是又喝了一口，抬眼看了我一眼，说：“你也坐吧，就我们两个人在，不用那么拘谨。”

    我心想，就冲着你那黑沉沉的一张脸，想不拘谨也难啊。他像是听到我心里的话一样，双目紧紧地盯着我，道：“我不怎么爱笑，但并不是情绪不好，只是惯常这样了，你不用太过在意。”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就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他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笑意，虽然很淡很淡，他说：“你在想什么，一看就知道了，都写在你脸上呢。”

    是么？这倒是头一回听说呢。我摸了摸脸，不免发觉还是有些微肿着，好在已经天黑了，别人看不真切，不然万一被海瑾天发现了，问起来，我倒也不好解释。

    我说：“那我以后也要跟相公一样，永远都皱着眉头，叫人猜不出我在想什么。”

    海瑾天又是一抹笑意：“那样不好，你就像现在这样最好，简单。”

    简单？

    这是在夸我么？

    应该是的吧……

    我不好意思看他，于是又低下头来，却被他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将我拉了过去，我一个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他腿上。

    一股浓重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我想到昨夜的种种，不禁又羞又窘，身子都软了半边。

    “月婵，后日，我不能陪你回门了。爹有件事要我去办，后日，要出趟远门。”他突然开口。我本以为他抱我过来是要做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没想到是说这个。

    “不碍的，我本来也就没准备回去。”我说。

    还回去做什么呢？在花轿上我就想好了，从此以后都不再有娘家。

    海瑾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我回头跟娘说一声。”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想回娘家，可我估计他大抵是知道理由的。

    “恩，相公出远门，是去什么地方，要去几日呢？”我刚进门他就要出远门去办事，一来应该是事情真的很重大，二来嘛，我也确实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

    “就去邻县，两三日就回来了。你在家若是觉得闷，就去陪陪奶奶。”

    “是，我知道了。”想了想，我又说：“我帮相公收拾行李吧。”

    “不用了，有下人会去弄，再说，东西都在我屋子里。”

    “是。”我没再言语。一般说来，夫妇总是会住在一起，像我现在住的小院子，本该是安置小妾的方式。我虽不在意住在哪里，却还是会为不能跟海瑾□□夕相处而感到遗憾。

    许是因为后日就要出门的关系，海瑾天当晚对我算得上是温柔备至，特地问了我喜欢吃的菜肴，嘱咐张妈、吴婶齐齐整整拾掇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拉着我与他对饮。

    海瑾天真的是一个沉默寡言之人，就算是酒过三巡，他也不曾打开话匣子，只是偶尔跟我说上几句，我却也觉得开心。

    吃喝完毕，我酒量不算太好，这时只觉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于是就在里屋的贵妃床上靠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隐隐听见海瑾天在对吴婶说着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酒意稍退，揉了几下额头想要坐起来，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海瑾天进来了。

    “好些了么？”

    “恩。好多了。”我说。

    海瑾天点点头，缓步踱过来，走到贵妃床前，忽然弯下腰来，伸出双臂，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相公？”

    他也不说话，径自抱着我往外屋走去。我有些奇了，怎么不是往床边走，是往外走呢？

    谁知他很快穿过外屋，一径走到旁边的屋子里，我这才发现里头放置了一口非常大的木桶，盛满了热水，水汽蒸腾，鼻尖还隐隐缭绕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相公要沐浴吗？”

    海瑾天轻轻将我放下，说：“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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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海瑾天，怎么这么大胆胡闹呢？

    许是见我久久没有反应，海瑾天忽然伸出手来，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我的衣带。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相公，这样……不可以的。”

    “为何不可？我们不是夫妇吗？”

    “是夫妇不假，可、可、可……”

    “月婵，你不必这么害羞，来，放轻松一些。”

    我还是忸怩着不敢让他靠近，他忽然面色一沉：“自古以来以夫为天，为夫说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当然不是！”我一惊，却不敢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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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桶很深，我慌慌张张地蜷起双腿，抱住膝盖，紧张地像是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哗”，“哗”，接连两下水声，海瑾天踏进了浴桶。这浴桶真的很大，同时坐进四个人只怕也足够了，也因为这样，我才得以蜷缩在边缘，完全不敢往他的方向看去。

    “过来。”海瑾天低声道。

    我兀自垂着头，不敢动。

    “你又不听话了。”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委屈非常。他却浅浅地笑了：“你呀，我有欺负你？”

    我点点头，很快意识到不对，又摇摇头。

    他叹口气，摇了摇头，大手一伸，一使劲儿，我就身不由己地卷进了他的怀里。

    “哆嗦什么？我是吃人的老虎不成？”他说。

    惊他提醒，我才发现自己全身都绷得紧紧的，还不停地颤抖着。

    “你可真不像是嫁过一次的女子，哪会有人似你这般害羞的呢？”

    我没吱声，天知道我从前一点儿也不喜欢夫妇之间做的那些事儿。

    想到从前，我猛又记起自己现今的处境。怕他瞧出我情绪不佳，于是没话找话说：“相公，我帮你洗背吧。”

    海瑾天摇摇头：“不忙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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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意外发生

﻿    天尚未亮，海瑾天就带着下人出发了。我也陪着他一块儿起床，一块儿用了一点儿早饭，然后就在屋子里就着油灯缝制荷包。

    到各个院子的人都起来的时候，我开始有些觉得昏昏欲睡，好在吴婶冲了一壶很浓很浓的花茶送来，热热的喝下去，只觉得清爽了很多。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我就去给海老太太请早安，吴婶陪我一块儿，手里端着我的针线盒子。海老太太昨天就叫人带话来了，叫我今儿过去陪她说话。我估摸着是老人家想问问孙子出门的情况。

    “给奶奶请安。”

    海老太太刚喝下一盏生姜红枣茶，正要用早饭，见我们去了，笑盈盈道：“来啦，坐我边上来。”

    “是，奶奶昨夜睡得可好？”

    “好，很好。瑾天呢？”

    “一个多时辰前就出门了，昨夜睡得早，相公看着还挺精神的。”我说。

    “这就好，那孩子出门前总爱闹心，常常整宿得睡不安心，他能睡得好就成。早饭呢？用了多少？”

    “用了一碗饭，跟昨日早晨一样。”幸好吴婶是个很健谈的人，所以我事先知道海老太太对于海瑾天的事情总会事无巨细详细询问，所以才格外留了心。

    “恩。”海老太太点点头。这时早饭摆了上来，她问我：“月婵也再用一些吗？”

    我赶紧笑着说：“我才陪相公用了早饭，这会子还不饿。”

    于是，海老太太用饭，我在一边盛粥送汤，服侍她吃完。

    早饭毕，海老太太看了看外头，说：“今儿日头很足的样子，月婵啊，陪我去院子里走走，也克化克化。”

    “是，我也正想着去外头晒晒太阳呢。”我就扶着海老太太走到阔朗的院子里，慢悠悠慢悠悠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四处踱步。

    走了一会儿，海老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是了，因为瑾天出去办事，不能陪你回门，你娘家人只怕会怪我们海家不识礼数呢。”

    “没有的事，相公事务繁多，我爹娘他们一定会理解的。”早就银货两讫了，到这种时候了，他们还会有抱怨人家不识礼数的份儿？

    海老太太刚要说话，只听院子外传来一阵女子嬉笑说话的声音，她就停下了脚步，把脸朝向院子口，问道：“这是谁啊？在外头这么吵吵闹闹的。”

    仆妇刚要过来回话，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奶奶，奶奶，我给你看件好宝贝！”

    那声音一入耳朵，我就浑身一紧，头皮隐隐一阵发麻，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唯恐避之不及的大姐。

    环佩叮当，大姐嘻嘻哈哈地带着几个丫鬟走进了院子，一股香风随之卷了过来。

    “奶奶！你看……”大姐的声音戛然而止，连走动的脚步都随着声音的停止骤然顿住，接着用一种常人通常看到老鼠蟑螂时的目光将我全身上下扫了一遍，再开口时，嗓音就不复方才那般叮咚作响了。

    “你怎么也在这儿！”大姐道。

    我毕恭毕敬地道了个万福，垂头站在海老太太身后侧。

    “瑾娘，你怎么这样说话！”海老太太声音严肃：“瑾殊都跟着相公回家去了，你做什么还呆在娘家？”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隐隐感到海老太太不是非常喜欢这个大孙女，语气之严厉，想必海瑾天是永远不会遇到的。

    大姐停了一会儿，从身后的丫鬟手上夺过一个深红色的小匣子，脸上恢复了兴冲冲的表情，一边往这边走来，一边说：“奶奶，你看你看，我给你带了个好宝贝来啦！”

    海老太太兴趣缺缺：“我都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什么宝贝没见过？”

    大姐很快就走到海老太太面前，兴高采烈地将那个小匣子打开，直往老人家眼睛底下送：“你看你看，多有趣儿！”

    海老太太瞅了一会儿，说：“唔，这么大的猫眼儿倒是不常见。”

    “是吧是吧，我说这是个好宝贝了。”

    “不错，从哪儿弄来的？”

    “嘉弟从外头带回来的，本来送给娘了，我看着稀罕，就找娘要了过来。”

    “哦，原来不是要送给奶奶的，是拿给奶奶看看的。”

    “哎呀，奶奶要是喜欢……我……就送给奶奶好了。”大姐嘴上是这么说，脸上却是一脸舍不得的表情。

    海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再要这些个宝贝也没用了，你自己好好收着吧。”

    “恩！”大姐高高兴兴地又把小匣子盖好，然后递还给方才那个捧着匣子的丫鬟手上。

    “瑾娘啊，我看今日天气不错，你又得了个好宝贝，不如好事成双，我叫老林头带人送你回家去。”

    大姐的身体明显一颤：“不，我过几日再回去。”

    海老太太缓缓抬头，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大姐：“回去！”

    “不！我不回去！我夫家都没说什么，奶奶为何要管这么多？”大姐面色一下涨得通红，接着不管失礼与否，两手提起裙子，撒腿跑了。

    海老太太面色阴沉，等大姐跑远了，好半天她才叹了口气，对我说：“月婵，扶我回房去吧，我累了。”

    “是。”不敢耽误片刻，我立刻扶着海老太太回了房间，仆妇丫鬟们立刻铺好软榻，让海老太太靠着休息。

    “月婵啊，今儿我精神不太好，你先回去吧，明儿早上过来，陪我一起用早饭。”

    “是。奶奶好生歇息，月婵告退。”我带着吴婶从海老太太的屋子里出去。

    走出院子没多久，只见方才捧匣子的那个丫鬟志趾高气扬地站在路中央，目光里满是不屑。

    “这不是霞儿姑娘吗？”吴婶为人一向热情，立刻招呼道。

    那霞儿姑娘用鼻子哼了一声，没搭理吴婶，而是看着我说：“我们家小姐叫你过去，你一个人！”

    犹豫了一下，我问道：“不知大姐叫我过去，所为何事呢？”

    霞儿姑娘生气了，两只眼睛一下瞪得老大，鼻孔“吭哧吭哧”的朝外吐气：“叫你过去就过去！我们小姐说的话，你也敢不听？”

    我当然不敢不听。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虽然我明知道这一去准没好事，可若是不去，只怕更会惹出篓子来。海瑾天又不在家里，就算在，只怕也帮不了我什么。

    于是我对吴婶说：“吴婶，你先回去吧，我去见过大姐再回去。”

    吴婶眼神闪烁，欲言又止，像是在担心什么似的，却又碍着霞儿姑娘在场不敢说出口的样子。

    “吴婶，那我就跟霞儿姑娘先走了。”

    “少奶奶千万小心啊。”在我迈出脚步前，吴婶忽然凑近我，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好了好了！快点儿跟我走！”霞儿姑娘不耐烦地催促道，我不敢怠慢，跟着她走了。

    左弯右绕，走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屋厦越来越陈旧，花草树木也越来越繁茂，看似无人修剪过的样子，再走了一会儿，居然连一个下人的动静都听不到了。我心里渐渐疑惑起来：这是要走到哪里去？

    心里一疑惑，脚步也就慢了下来。那霞儿姑娘不满地回头训斥我：“走快点儿！”

    我说：“这位霞儿姑娘，不知我们这是要走到哪里去？”

    “我带你走，你就只管走好了！问那么多做什么？难不成还真把自己当成海家的少奶奶了？”她又是从鼻子里轻蔑地一哼。

    不错，我确实算不得什么正儿八经的海家少奶奶，只怕这家里也没几个人把我真的当成少奶奶对待。可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都有权利决定自己要不要继续走下去不是？

    我说：“我忽然觉得不太舒服，只怕是早上吃坏了肚子，急着要上茅房，请霞儿姑娘跟大姐说一声，月婵失礼了。你想闹肚子之事可大可小，若是在大姐面前出丑，污了大姐的地方，只怕不妥，月婵还是这就回去，找大夫开了药，待明日再向大姐请安赔罪。”

    那霞儿姑娘脸色大变：“什么？你敢不去？”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愈来愈强烈，又联想起苍嘉跟我说的话，后脑勺一阵阵发紧起来。还是先溜了再说，不管有什么责难，闹到海夫人那里去了只怕还好办些。

    于是脸上仍然陪着笑，再用双手捂住肚子，做出一副为难的神情：“还望大姐见谅，月婵确实是不太舒服。”

    说话间，我开始往后退去，那霞儿居然迈步朝我走来，我心一慌，转过身去，拔腿就跑。

    “砰！”没跑几步，居然跟人撞了个满怀，那人铁塔似的高大，撞得我有些头晕眼花。

    这是怎么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大姐那尖利的声音响起：“还敢跑？哼！我倒是要瞧瞧你能跑到哪里去！”

    “救……！”一只巨大的手掌掩住了我的口鼻，将我的呼救声掐断在了喉咙里。

    这是要做什么？他们要扛着我去哪里？

    我惊恐得背部都开始抽搐起来，只看见眼前的树木房屋不停的往后退去，我又看见前面出现一口深幽的碧池，心里蓦地一揪。

    难道？难道？

    我真恨自己的预感居然如此强烈！

    下一个瞬间，我就被那铁塔似的人高高举起，然后像扔掉一块小石子似的，抛进了碧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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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闹剧

﻿    “救……”我一个救命尚未完全叫出口，刚扑腾了几下，就发现自己的身子没有完全被水给淹没，就算是跌坐在池中，那水也没有淹过我的脖子。

    事发突然，我完全反应不过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紧接着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方才那凶神恶煞的霞儿姑娘居然露出一副天仙般善良可亲的神情，焦急万状地冲着我喊：“少奶奶，少奶奶，您怎么不小心掉进池子里去了！哎呀！哎呀！小姐！小姐！您快来呀！少奶奶不小心摔进池子里啦！”

    “什么？弟妹摔进池子里了？那还了得？”大姐方才那刺耳的声音骤然变得温柔起来：“傻宝，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少奶奶从池子里扶起来！”

    于是，我像个傻子一般坐在碧池里，任由刚才那个将我掷向池子的铁塔似的高大男人将我举起来，轻轻放回岸边。

    然后大姐十分热情周到地吩咐着：“霞儿，赶快把弟妹扶到屋子里去！弟妹的衣裳全都湿了，要是得了风寒可怎么办？傻宝，你赶紧去叫史大夫，叫他立刻去少奶奶的院子给少奶奶诊脉！”

    “是。”那傻宝领了命令，立刻迈开大步走了。我则被霞儿用双臂夹着，连拖带拽地往回走。

    因为刚才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所以沿路上的下人也被惊动了，不少人都十分好奇地盯着我一身浸满绿苔藓的湿淋淋的衣裳看，霞儿姑娘不厌其烦、温柔可人地向所有好奇的人解释着：“哎呀，少奶奶非要缠着小姐去后院走走，结果不小心滑进池子里去了。亏得我们小姐发现得早，不然，少奶奶可就大事不妙了呢。”

    大姐也非常亲切友好地说：“哎呀，霞儿，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妹是从乡下小户人家过来的，没见过世面，自然是不知道汉白玉砌成的池子是不能跑那么快的嘛。”

    “哎呀，小姐，都怪霞儿不好，要是霞儿紧紧跟住少奶奶就好了。”

    “霞儿，这怎么能怪你呢？弟妹当时那么兴奋，跑的那么快，谁能追的上呢？”

    两个人一唱一和，倒有些像偶尔赶集的时候，戏台子上唱戏的戏子。我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任由霞儿夹着我一股劲儿地朝前走去，然后看到她们惊动了越来越多的人，直到回到我自己的那个小院子。

    “大姐？这是？”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苍嘉迎了上来，后头跟着面色焦虑的吴婶。

    大姐看见苍嘉，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莞尔一笑，道：“嘉弟怎么在这儿？”

    “我刚巧路过，吴婶想要请我喝杯茶呢。”苍嘉笑盈盈的，目光又转到了我身上，再次询问：“嫂嫂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狼狈？”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确实是说不出话来。摔进池子时受到的惊吓尚未平复，紧接着又裹着一身湿透的衣裳走了这么老远的路，风早就将我全身吹得凉透了。

    大姐立刻满面笑容的把话接了过去：“方才在奶奶那里碰到弟妹，她说对这院子生疏的很，我刚巧又无事可做，于是就好意带着她四处走了走。谁知那么巧我们走到后院，弟妹见前头一池碧水好看的紧，就一个人跑了过去，我们在后头追上去，谁知弟妹已经滑进池子里去了。嘉弟你也知道的，那池子边上的汉白玉滑脚的很，弟妹当时又那么急切，所以一个不小心就摔进去了。”

    苍嘉的脸上不置可否：“原来如此，那就赶紧扶嫂嫂回房换上干净衣裳吧，吹了风怕就不好了。吴婶，请你去烧些热水来。”

    吴婶赶紧就往小屋子那边奔去，我则继续被霞儿姑娘夹着往房间里走。进了房，苍嘉留在了外头，大姐想要跟进来的时候被苍嘉叫住了。

    霞儿将我扶进了房间，就立刻嫌恶地放开手，好像两只手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用一个帕子拼命地擦手。

    我也懒得看她，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已经耗光了我的力气和精神，我托着沉重的脚步打开箱子，找了衣裳出来，然后关上里屋的门，费力的脱下全部湿衣裳，随便找了块干布擦了擦身体。

    “少奶奶，热水来了，我给您送进来吧。”吴婶的声音响起。

    我赶紧披上一件外衫，把门打开，将吴婶让进来。她手里端着老大一只木盆，里面盛着大半盆冒着热气的水。

    “少奶奶，您没事吧？”她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说：“没事，不小心掉进池子里去了。”

    “不小心？这……”吴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蹲下去，将我脱下的湿衣裳都捡了起来，卷成一团抱着：“我把衣裳拿去洗洗，少奶奶您赶紧用热水擦擦，穿上干净衣裳，我刚才听说惊动了夫人，只怕待会儿要过来问话的。”

    我谢过她，等她关门出去，我就用热水把全身简单擦洗了一下，感觉好受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我刚穿好所有的干净衣裳，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苍嘉的声音响起：“义母，您来了。”

    “娘，您可总算来了！”那是大姐，声音里充满着喜悦。

    我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下，知道这出闹剧还没演完，于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对着一身华贵绫罗的海夫人行礼：“娘。”

    海夫人似笑非笑：“我怎么听见下人们都在嚷嚷着，说你自己在后院乱跑，，结果摔进水池子里去了，有没有这回事啊？”

    我尚未回话，大姐就抢着说：“哎呀，娘，您别怪弟妹了，弟妹这种小家小户里养出来的，原先那个夫家也只是个普通人家，这不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吗？乍一看到咱们家的亭台楼阁，难免看花了眼，心中亢奋嘛。”

    海夫人冷笑了一声：“我可不管你从前在家里是什么样子，在原先的夫家又是什么样子！既然进了我海家的门，就该知道我海家的规矩！你身为海家的媳妇，行不正坐不端，试问今后将如何在下人面前立威？简直是笑话！瑾天才刚刚出门，你就闹出如此大的事情来！这不是叫家里上上下下都看瑾天的笑话么？”

    我低着头，又在心里无奈的叹息一声，可嘴里却恭顺的说道：“月婵知错。”

    于是见我太过刻板乖顺，海夫人居然好一阵沉默，良久，她才说：“以后若再出这样的丑，可别怪我动用家法！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就别在外头晃悠！老老实实待在你这院子里！”

    “是，月婵谨记。”我仍是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花，漂亮极了。

    “还有，今日是瑾娘叫人救了你，你可得好好记下这份恩情！”海夫人又说。

    我对着大姐深深一鞠：“此番大恩，月婵必定没齿难忘。”

    大姐清清嗓子，嘿嘿笑道：“弟妹真是客气了，你是瑾天的媳妇儿，我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着重了“照顾”二字，我的后脑又开始一阵阵的发紧。我摸不清这个大姐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今日这么一闹又是为着什么。

    如果她是想要害我，何至于这么做出这么愚蠢的让人人都可以发现的事？如果是真的想要害我，那么从前海瑾天死去的那些妻妾，都是大姐的所作所为？

    她就用这么简单蠢笨的法子去害死了四个人，而海家上下都不曾发现？

    我不信。

    不过大姐对我的厌恶是显而易见的，并且很明显的，她对今日这件事洋洋得意，捉弄我似乎是一件太有趣不过的事。我一时也闹不清是她的秉性太过恶劣，亦或是我的为人太遭人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海夫人和大姐都说完了，说够了，心满意足了，才终于带着丫鬟老妈子们走了。

    我许是因为低头低得太久，猛一下居然抬不起来。我听见苍嘉将她们送走，然后又走了回来：“嫂嫂，进屋去歇着吧。”

    我想回话，也想点头，却觉得四肢沉重，只能勉强“恩”了一声。

    苍嘉又说：“吴婶来找我，可惜我开始不在家里，不然我早些赶去，也许嫂嫂就不用受这个苦了。”

    我咽了口口水，用力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细小：“嘉少爷有心了。”

    苍嘉怔了一下：“嫂嫂……您……没事吧？”

    “嗯？我？我没事呀。”我奇道，慢慢把头抬起来，觉得脑袋愈发沉重。我迈腿朝屋里走去，谁知双脚一软，整个身子居然朝下倒去。

    “嫂嫂？”苍嘉温和的声音变了调。

    我以为我会摔倒到地上，谁知我没有。我落进了一个消瘦的怀抱里，怀抱的主人动作温柔，还带着一股好闻的很淡很淡的香气。

    这是……苍嘉？

    我眯着沉重的眼皮，总算还记得说一句道谢的话：“多谢，多谢你了。”

    然后，我还记得那双温柔的手在不停地轻轻颤抖，那个声音在不断的轻声唤我：“嫂嫂！嫂嫂……”

    再然后，我的脑袋越来越重，那个怀抱又让人觉得意外的安心，于是，我就那么沉沉的睡了过去，睡的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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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亲近

﻿    好大的一片油菜地啊！开满了金灿灿的油菜花，一眼望不到边。我在油菜花地里撒欢儿的疯跑，快活极了。

    跑了好一阵子，我忽然想起，现在不是秋天么，为何会开满这么大一片油菜花？这事儿还真是奇妙！

    我一边兴奋着一边奇怪着，冷不丁响起一个骇人的刺耳的女子声音：“你这贱人！居然敢到油菜花地里来乱跑！就凭你也配吗？来人啊！给我把这个贱人扔到土里埋了！”

    “啊！”我后脑一阵发紧，忍不住大叫出声。

    “嫂嫂！嫂嫂！你怎么样了？”忽然传来了一把清朗通透的温柔声音。这是谁来着？对了，这是苍嘉呀！苍嘉受了吴婶之托，来救我来了？

    我大喘一口气，冷不丁地睁开眼睛。

    咦？

    睁开眼睛？

    我方才是闭着眼睛在跑？可那些金灿灿的油菜花是怎么一回事？

    “嫂嫂，你醒了。”我正纳闷着呢，苍嘉的声音又响起了。

    “少奶奶总算醒了，您可把我们给吓坏了呀！”吴婶的笑脸骤然放大在我面前。

    我使劲一想，终于醒悟过来，是了，我那时候晕倒了嘛。方才一定是在做梦了。

    “呵呵。”我傻乎乎地笑出了声。

    “哎呀，少奶奶这是……”吴婶担心地看向我。

    我赶紧说：“让你们担心了。”

    吴婶的表情一松，从旁边端过一碗黑乎乎的汁水来：“大夫说了，让少奶奶醒来就喝。”

    “这是药？我病了？”我有些不解。

    “史大夫说嫂嫂受了惊吓，又着了风寒，所以配了副药来，喝下去也好压压惊。”苍嘉的神情还是那般温柔可亲，可双眼下却隐隐有些黑影，看上去很疲倦的样子。

    我看外头天还亮着，就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吴婶说：“快吃晌午饭了。”

    诶？我折腾了那么久，又好像睡了很久的样子，怎么居然还是上午？

    苍嘉像是知道我在疑惑什么似的，笑了笑说：“嫂嫂，现在是第二日的上午了。”

    “可不是吗？少奶奶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昨天张妈又不在，我一个人担惊受怕的，幸亏嘉少爷特地留下来守着呢。”

    我颇有些受宠若惊。为着这么小的事，就让苍嘉在这里呆了整晚，这可真是过意不去啊。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这叫月婵如何感激才好呢？”

    苍嘉又笑了：“嫂嫂也太客气了，咱们不是一家人么？大哥不在，我们也不敢惊动了奶奶，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少奶奶，嘉少爷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人有了难处他都会看不过去出手帮忙的。您就别想太多了，赶紧把这药吃了，我再去给您煮些粥吃。”

    我依言接过药碗，几口就把药给喝了。很苦，喝完后我恨不得把舌头给吐出去，可当着苍嘉和吴婶的面，我可不敢这么做。

    “您含着这个。”吴婶拿过药碗，又递过来一个小纸包，里头装着一小撮蜜饯，油光光的。

    我就伸手拿了纸包过去，捻了一粒放进嘴里，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涌出，很好吃。

    其实我是很爱吃零嘴儿的，什么云片糕，花生糖，蜜饯儿，我都爱。可惜在许家的时候许刘氏不许我吃，在家的时候又没钱吃，这蜜饯儿，都不知道是隔了多久的回忆了。

    我嘴里含着一粒，眼睛看着手心里的小纸包，有些愣神。

    “嫂嫂，吴婶去熬粥了。这个蜜饯儿不好吃么？”苍嘉忽然开口。

    “嗯？”我扭过头去，吴婶不在，苍嘉眼神温和地望着我。

    “若是不好吃，回头我叫人送些更好的来。”他说。

    我赶紧摇摇头：“不，这个很好吃，很好。”

    “我见嫂嫂不说话，还以为是嫌蜜饯儿不好吃。”

    “不是的，是太久没有吃到这个了，所以太高兴了。”

    “嫂嫂喜欢，以后叫吴婶她们常去管事儿的那儿拿，咱们家每一季都会做很多小点心之类的。”

    “是吗？看来到这里来，也不全都是坏事呢。至少，每天都能吃到很好吃的饭菜，还有这些零嘴儿呢。”我笑了笑。

    苍嘉沉默了一会儿，道：“嫂嫂是真心这么想的么？”

    “诶？”我颇为意外，不解地朝他看去，怎么他会突发此言呢？

    “嫂嫂愿意嫁进来，我想整个县上的人都觉得奇怪，好好的一个人，为何愿意嫁过来，难道不要命了么？所以，嫂嫂会因为这点儿东西就觉得不全是坏事，我……我不能理解。”

    “哦，是这样呀。”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苍嘉，我总是可以很轻松地说话：“其实很简单呀，因为除了嫁进来，摆在我面前的只剩下死路一条。要么立刻自尽，要么就嫁进来，再多活上一年半载的。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呗，对我来说，也就这么回事了。不然的话，我还能怎么办呢？”

    又是一阵沉默，他许久才缓缓道：“那现在呢？后悔了么？比起这里的无理取闹和羞辱，会不会觉得死了更好？”

    我睁大了眼睛：“怎么会呢？”

    “为何不会呢？”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想了想，很认真的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想太多了也无用。我不晓得自己还能再活多久，所以，只要活着一天，我不想为了昨日那样的事，跟自己过不去。”

    苍嘉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就倚在床头，吃起了第二粒蜜饯儿。真甜，而且连核儿都是剔干净的。

    “嫂嫂，好像吃过很多苦。”他低着头，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我心里却在想：屋子里有这样的阳光照进来，真好。

    “其实……也没有什么。”

    昨日那样的闹剧是吃苦？我可不这么认为。真正的苦我早就受过了——那些来自自己的骨血亲人的残忍抛弃。连那样的事我都受过了，还有什么会是苦呢？

    “嫂嫂，跟很多人……都不太一样……”他轻轻道。

    我又吃完一粒蜜饯儿，奇道：“哪里不一样了？”

    “不怨天尤人，性子也没变刻薄。”他说：“我听过嫂嫂的事，所以觉得嫂嫂……不太一样。”

    “哪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呢？那些事也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就好像现在一样。我不过是认命罢了。”

    他有一瞬间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牙齿也紧紧地咬在一起，嘴唇紧抿，好一会儿，他喃喃道：“认命……认命么？”

    “什么？”我不懂他重复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哦，没什么。”

    “呵呵。”我笑了笑，没话找话问道：“嘉少爷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很久了，七岁过来的，如今也快二十年了。我跟大哥是同年出生的，不过一个是年头，一个是年尾。进来后就一起拜了夫子读书，长大了又一起打理家里的事。不过我没有大哥能干，很多事都要仰仗大哥。”

    “嘉少爷的家眷呢？上次吃饭的时候没见着呢。”

    他的表情又有那么一瞬间变得不太自然，不过很快就笑着说：“我没成家。”

    “诶？”我很惊讶。

    他跟海瑾天同年，二十六的男子居然还未成家？再说苍嘉又是一表人才、文质彬彬，虽是养子却也顶着海家的名头，自然不会娶不起媳妇儿，这还真是怪哉。

    像是意料到我会如此吃惊似的，他的笑容一下绽开了：“我料到嫂嫂必定是这个神情了，呵呵。”

    我不好意思道：“是我失礼了，不该问东问西的。”

    “就算今日不问，迟早也会知道的。我们这种大宅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包打听了。”

    “我倒是什么都没听说过。”

    “时间久了，就啥都知道了。对了，我有几句话，还是说与嫂嫂知道为好。”

    “请说。”

    “以后无论是去哪里，都千万带着吴婶，吴婶不在的时候，就带上张妈，一定不能一个人。再有，等大哥回来了，嫂嫂还是跟大哥说一下昨日的事为好。我知道嫂嫂不是嚼舌根子的人，不过事情可大可小，倘若嫂嫂觉得难以开口，那么，我可以代劳。”

    “我自己来说，不能再麻烦嘉少爷了，您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我都不知道要如何谢你才好。”

    跟苍嘉说了一回话，倒是感觉心情轻松了不少，好像他是个早已熟识的友人似的，谈话无不畅快愉悦。

    再说了一回，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来：“哎呀，我怎么这么糊涂，吴婶说嘉少爷在这里待了一整夜了，我怎么还拉着你说东说西的！嘉少爷赶紧回去休息吧！”

    苍嘉莞尔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张妈午后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就走。吴婶也是一夜未睡，一个人在这里，只怕不行。”

    “嘉少爷跟吴婶都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我也没什么问题，手脚都能活动呢。”

    “不忙的，左右也就再一个时辰的事。”他说。

    我仍要坚持，吴婶轻快的声音却从门口传了过来：“少奶奶，粥好啦！”

    我赶紧说：“那要不，嘉少爷也一起吃了再回去？”

    苍嘉点头：“嫂嫂不说我也会吃的，吴婶熬的鸡丝粥可是这府中的一绝，我岂能错过？”

    吴婶听见苍嘉夸她煮的粥好，笑得合不拢嘴，送上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精致点心给我们吃了。

    苍嘉果然坚持等到张妈回来才告辞离开，我又喝下一碗药，然后继续昏昏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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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泪

﻿    因为懒得出去见人，也为着多避开大姐她们几天，我足足在房间里待了三天。由于不能跟海老太太说实话，张妈就说我得了风寒。

    海瑾天这回出门倒是颇花了些时候，我都不再闭关了，他仍然没有回来。坐在屋子里做荷包，我暗暗想着他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少奶奶，想少爷了吧。”吴婶送进来一碗莲子茶，见我对着手里尚未完成的荷包发愣，随即笑着说。

    我被她道破了心思，不觉忸怩起来：“我没有，吴婶……”

    吴婶还是笑：“我听我当家的说，少爷就快回来啦，估摸着就这几日了。”

    “我又没问。”我低下头去，心里却泛起一股喜意。

    虽说我也只是刚跟海瑾天相识，可心里却莫名对他有一丝依恋，这种情绪我以前从未有过，所以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又过了两日，吃午饭的时候，我正端着精巧的细瓷小碗，跟一块烧的非常入味的鸡翅膀做斗争之时，吴婶兴冲冲地奔了过来，把我跟站在一旁的张妈都吓了一跳：“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我立马放下碗筷，将嘴里尚未咀嚼完的鸡肉囫囵咽下：“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刚从前头过来，少爷一行人都回来啦！现在该去老太太那儿请安了。少奶奶你也赶紧去吧。”

    我看了张妈一眼，虽然她总是不给我好脸色看，可我知道她在海家已经三十年了，比我这个所谓的少奶奶要懂规矩的多。

    于是我恭敬地问道：“张妈，您觉得我现在过去妥当么？”

    张妈皱了皱眉头，显是极不耐烦的，但还是说：“去吧，老太太会高兴的。”

    “多谢张妈。”我谢过张妈，立刻洗了手脸，用了些胭脂水粉，然后又补上几个头饰，戴上珍珠耳坠和银镯子，才带着吴婶出门。

    谁知我居然晚了一步，到了海老太太那里，海瑾天刚刚才走，海老太太等我请了安，说：“瑾天刚走，去他娘那儿了。”

    “哦。”我有些失望：“那我陪奶奶说会儿话吧。”

    海老太太笑着说：“不用，我刚吃了饭，正要睡一会儿呢，你也过去吧。”

    既然海老太太要午睡，我自然是不能打扰的，可是去海夫人那里，却让我有些心悸。出了院子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过去，有海瑾天在场，应该会好很多，毕竟海夫人最顾忌的就是这个儿子了。

    可我千想万想，也没料到海夫人居然派了个老妈子守在院子门口，见到我后上前毫不客气地说：“夫人吩咐过了，现在院里有事，少奶奶就不用前来请安了。”

    我怔了片刻，好一会儿才说：“是，月婵知道了。”

    于是只能带着吴婶离开，走出去好远，吴婶开口小声说：“少奶奶，咱们回院子里准备准备，我叫人多送些热水过来，再备上一桌子酒菜，少奶奶先沐浴接着打扮打扮，等少爷晚上过来。”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本来有些失落的情绪又提了上来。回到院子里，等人送上热水，我就仔仔细细地将全身洗得干净，换上熏得香喷喷的新衣，还特别留心用羊奶泡了手，再涂上乳脂。

    吴婶特地找花房要了一大捧鲜花，用几个大花瓶插上，摆在屋子里，还剪下几只大小合适开得最鲜艳的给我簪在头上。

    夕阳西下，我打扮得当，坐在一桌子丰盛的酒菜边，翘首以待。吴婶隔一会儿就会去院子外头打探一下，看上去比我还着急的样子。

    对于吴婶，我是打心底里感激她的。这里的人几乎个个都瞧不起我，只有她，一直热心肠地帮我做这做那的。

    我见她跑了好几趟，热得额头上都沁出了汗来，不由说道：“吴婶，别跑啦，你陪我在这里坐着说说话吧，相公该来的时候就来了嘛。”

    吴婶笑笑，陪我在屋子里坐着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蜡烛已经烧了一半，月亮明晃晃的在外头洒下一地银辉，海瑾天却还是没有来。

    我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焦急等待，再到现在的茫然，只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似的。

    吴婶开始觉出不妥来，于是再一次跑出院子，过了很久才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犹犹豫豫道：“少奶奶，您先自个儿吃饭吧。少爷他……他已经回自己的院子去了，今晚只怕……只怕不会来了。”

    “恩。”我点点头，居然还能对她挤出一个微笑来。

    我拿起筷子随便夹了点什么放进嘴里，啥滋味也没尝出来，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难以下咽。

    放下筷子，我还是笑：“昨天可能没睡好，我觉得有些倦了，饭也懒得吃了，我这就去睡觉了。”

    吴婶赶紧道：“是，少奶奶赶紧去歇着吧，我把这些收了。”

    走进里屋，关上房门，我摘下所有的首饰，随便放在桌子上，然后打散头发，也没怎么梳理，就脱下衣裳，爬上床，抱着双膝发愣。

    原来不跟夫婿同住，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名分上说是妻子，可其实不过是被海家当成了一个妾。

    守着一个小院子，海瑾天心情好了，就过来；心情不好了，他哪怕十天半月不上门，我也无计可施。

    我本不该在意这些的，本不该的。

    嫁到海家，我最该担心的应该是自己的性命才对，我不该为了这样的事愁眉不展。

    我不该的！

    可我控制不住，我忍不住不去想。

    我想，如果我是住在海瑾天的院子里，像所有正常的夫妇一样，不管他去到哪里，回来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人总会是我。

    为什么要对海瑾天的事如此耿耿于怀呢？他也只是个男子而已，跟许楠一样是个男子而已。

    当初半年未曾跟许楠同房共处，我也不曾烦恼幽怨过一时，为何海瑾天只是一夜未来，我就如此低落呢？

    对于这样的心境，我既烦恼又不解，一夜辗转反侧，醒来时眼下泛出黑影。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然后木讷地往面上涂抹珍珠粉。

    于是照常去给海老太太请安，海瑾天依旧不在。海老太太说他出远门辛苦了，所以叫他近几日都不用过来请安。

    我陪她用过早饭，仍是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白天海瑾天要做事，不用说也肯定不会过来的。吴婶陪在一边，看我面色不佳，于是想着法子说些逗趣儿的事给我听。

    我不忍辜负了她的一片好意，于是勉强哈哈大笑，却笑得自己腮帮子都有些发酸。

    到了下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就特地让吴婶去小屋子里歇息。外头的阳光很好，我干脆搬了个椅子，坐在花丛边对着花草发呆。

    “怎么坐到外头来了？”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即响起的是海瑾天的声音。

    我心里猛然一跳，像是忽然被人拎上了房顶一般，骤然兴奋起来，“呼”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你回来了！”

    海瑾天面色平常，只是点点头道：“恩。”

    他走进屋里坐下，我也赶紧跟了进去，给他泡茶。

    “相公此去，一路辛苦了。”

    他喝着茶，不置可否，仍是“恩”了一声。

    我又道：“相公可想吃些什么吗？月婵其实很会做菜的。”

    “才吃的午饭，不想吃什么。”

    “是。”我道。虽然他总是淡淡的，可是只要他人在这里，我就没由来的高兴。

    见他的茶杯空了，我赶紧拎起茶壶，又给他满上一杯。他这次没喝，忽然开口问我：“昨日为何不去娘那里请安？”

    什么？我没去请安？

    这是怎么说的？

    这分明是海夫人故意在海瑾天面前摆弄是非啊。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又继续道：“我知道娘对人较为苛刻，但无论如何，娘是长辈，你怎可失了礼数。”

    “我……我昨日去了娘那里，可走到门口，一个仆妇拦住了我，说娘有事在忙，叫我不用去请安了。”我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无力，可我总得说些什么。

    海瑾天的眉头皱了起来：“是哪个仆妇？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长相，她右脸上有一粒较大的痣。”

    “算了，我不管你昨日有没有去，我只是提醒你，今后不可再失了礼数！娘还告诉我，我走之后，你有好几日都不曾去请安，连奶奶那里都未去。这又是为何？”

    “我病了。”我看着他，心里渐渐有些不是滋味。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现在好些了么？”

    “好了，前日就好了。”

    “我看你身体不错，怎么好好地就病了呢？大夫说了是什么病症了么？”

    “受了惊吓，着了风寒。”

    海瑾天不解：“现在的天还不怎么寒凉才是。”

    我想起苍嘉跟我说的话，不知道现在把实情说出来是否合适，于是只能说：“我落水了。”

    “砰”的一声，海瑾天手里的茶杯被扔到了地上，他脸色铁青，倏的起身：“落水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他声音凶悍，我承认，我有些被吓到了，同时，我更觉得难受，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难受，心里像堵了一大团棉花似的。

    “我被大姐叫人领到后院，然后被人扔进池子里了。”说出这句话，我已经隐隐意识到不妙，可我就是想说。我说的是实情，为何不能说呢？

    海瑾天果然像我预感的那样，勃然大怒了：“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看着他因为愤怒涨红的脸，我忽然很想哭。

    他冷笑一声：“好一个实话实说，我还以为你有多贤良淑德，没想到也是这样小肚鸡肠搬弄是非。”

    我知道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跟他争辩，可我的倔脾气却忽然涌了上来：“我没有。”

    海瑾天死死地盯住我的双眼，我只觉得眼眶发热，却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很久很久，就在我觉得眼泪快要忍不住的时候，他忽然道：“我累了，回去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我站在原地，忽然间泪流满面。

    我并不觉得委屈，因为被冤枉或是受委屈，对我来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可我还是难过，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难过。

    因为就在方才，就在方才他拂袖离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终于知道为何我会对他牵肠挂肚，为何我会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而心如刀绞。

    我，喜欢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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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和好

﻿    昏昏沉沉好几日，大姐被婆家派来的人给接回了家去，听说至少也要半个月后才会再踏进娘家。

    我并没有因此高兴个一星半点儿的，每日除了去给海老太太和海夫人请安以外，我只缩在屋里，哪里也不去，只是坐在贵妃床上跟那个小小的荷包较劲。

    荷包已经完工了，并且如我当初所想的那样，很好看。绛红色的荷包，细致的压了一圈黑边，上边用黑色丝线混着金线绣了几朵祥云。

    吴婶在我做好的那一刻就对这个荷包赞不绝口：“少奶奶这双手啊真比家里的几个绣娘还巧呢！这荷包乍看上去不怎么张扬，可是细细一瞧啊，这针脚，这图样儿，无一不是上乘的啊！少爷见了一准会喜欢的。”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是笑了出来。

    自那日海瑾天拂袖离去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好像是知道我每日去给长辈请安的时辰，总是恰恰好地错开了时候，让我撞不见他。

    其实，便是撞见了，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心里是一团乱麻一般，总是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却又总是在不经意间脑海中浮现出他的身影，然后，伴随着一股难以言表的心痛，我会沉默上整整半日不再开口。

    张妈跟吴婶都知道我跟海瑾天吵架了，吴婶倒是还好，总算顾及着我的情绪，总是找些“听前头的人说，少爷近些日子很忙”的话来安慰我。

    张妈本来就对发派到我这个破落院子里来的事相当不满，这时候见我刚进门就被夫婿遗忘在一边，自然就更不会给我什么好话听了。

    “少奶奶除了绣工，怕是没什么能拿得出的手的本事了。前头两位少奶奶可不一样！她们可都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千金大小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所以才能跟少爷举案齐眉。可现在的少奶奶嘛，也难怪少爷不喜欢了，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还能指望怎么着？”

    吴婶见张妈说得刻薄，赶紧跑出来做和事佬：“张妈，话也不能这么说不是？”

    “难道不是么？我说的哪句话不对了？敢问少奶奶，您懂琴棋书画吗？只怕连字，都跟我张妈识得差不多多呢。哼！”

    我无言以对，只觉得她句句话都直戳我的心坎里。我也开始明白为什么在发现自己喜欢上海瑾天的时候，心里会如此悲伤。

    因为事实是明摆着的。

    我对他的情意，只会是无望的念想。

    连张妈都明白，我跟他不说是天差地别，也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的人。他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见识，这样的经历，都似乎在告诉我，我只要本本分分做好一个传宗接代的人就可以了，其他的，都是痴心妄想。

    嫁到海家，是为不幸。那么遇到他呢？是幸还是不幸呢？

    许是见我脸色愈见不好，吴婶出来打了个岔：“少奶奶，今儿伙房那儿说来了几只新鲜野鸡仔，我们院子也分到了一只，我差点忘了问问您，想怎么吃呢。”

    平素伙房做些什么，我就吃些什么，今日忽然问我想怎么吃，不用问也明白吴婶的用心良苦。

    我只能说：“我也不懂的，只是最近天凉了很多，也不大想吃饭，弄些汤就好。”

    吴婶说：“好嘞好嘞，我这就去跟伙房说一声。少奶奶这阵子都没什么胃口，多喝些汤水可是滋养的。张妈，我还想着去点心房多领些点心回来，一个人恐怕拿不下，咱们一块儿去吧。”

    张妈很用力地“哼”了一声，还是跟着吴婶一块儿出去了。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了。太阳已近西沉，我走出屋子，在廊下来来回回地踱步。

    同样是独守空房，比之从前，我的境况似乎是好上了很多。我不用做各种粗重的活计，不用起早摸黑洗衣做饭，不会在许刘氏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不饱饭。

    海夫人虽然看我不顺眼，可我这小院子每天都吃得好喝得好，近些日子是我自己食欲不振，不然，恐怕身子早就圆了一圈。

    更别说所有的事情都由吴婶和张妈包办了，每天穿得又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还总是熏上好闻的香气。

    低头看看自己的那双手，因为每天用羊奶浸泡外加涂抹乳脂，居然真的一天比一天细滑了些。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看看这双手，就看看这双手，你也就该知足的过完剩下的不晓得还有多久的日子了。该知足了。其他的事，本就不是我这样的人该去奢求的。

    虽然是这样劝着自己，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却仍然一点一点揪扯着，一点一点地痛。

    凉风阵阵，心里，却好像比这深秋的阵风还要寒凉上几分。

    “你……又哭了。”海瑾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紧贴着我的身后响起。

    我一惊，猛地回过头去。

    真的是他！

    还是一身黑色的锦袍，高大的身躯，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被高高的束在头顶，英气勃勃。

    我心中百转千回，也不知想了多少句想对他说的话，可到了嘴边，却化成了一片寂静。

    他深黑的眸子紧盯着我的脸，良久，伸出一只修长的大手来，轻轻地拂上我脸，用指腹蹭了蹭：“在这哭了多久了？”

    “嗯？什么？”我也伸出手去摸了摸另一边的脸颊，才发现果真是流泪了。

    我这是怎么了？从前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很少掉眼泪。自打进了这海家，我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海瑾天大喇喇抹掉我脸上的泪，然后放下手，转身走进了屋里。我迟疑了片刻，也赶紧跟了上去。

    他这回没有坐在主屋的椅子上，而是径自进了里屋，坐在我最常待的贵妃床上，神情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我隔着圆桌站在他的正对面，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看着他，看着他。

    不晓得过了多久，他率先开了口：“你也坐着。”

    我点点头，拉开圆桌旁的一只四角凳子，准备坐下，他却又开口了：“过来，坐这里。”

    我迟疑了片刻，忐忑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的左手在贵妃床上摸了摸，拿起一个物件放在眼前看了看：“这是？”

    原来是我做好的那个荷包，方才看了半晌，出去时就随手丢在这儿了。

    我首次开口：“是个荷包。”

    “你做的？”

    “是。”

    “奶奶叫你做的那个？给你的还是给我的？”

    “是给相公的。”

    他仔细看了看，说：“不错。”说完很随意地将荷包揣进了怀里。

    我看着他，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问他：“相公，喜欢么？”

    “恩，我看挺好的，确实比家里的绣娘制的好。”

    “谢相公夸奖。”

    他没说话，却忽然伸出右手，揽住我的肩头，将我往他怀里靠去。

    我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熟悉的气息，忍不住鼻子又是一酸。

    他，不再生我的气了么？

    “月婵，上一次的事，你还记在心里么？”他缓缓道。

    我拼命摇头，抬起头望向他的脸。

    “我不该那样对你的，你若是怪我也是应该的。”他说。

    “不，我怎么会怪……怎么怪你呢。”

    “你说的那些，我全都明白的。可是，你要知道，一个是我娘亲，一个是我嫡亲的姐姐，尤其是大姐，从前曾经救过我一命。我知道她们素来任性妄为，可是，她们不会做出……做出……你懂的……唉。”

    “我懂，我都懂的。”

    “这样大的一家子，很多事我和奶奶，还有爹，其实都是身不由己的。月婵，你是个好妻子，这些日子我不该故意冷落了你。我只是痛恨自己，为何不曾多提点你一些，好让你在家里过的舒服些。”

    “相公。”我看着他真挚的双眼，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难过，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委屈，全都烟消云散。

    我还图什么呢？这个男人只要待我有一分真心，那就够了，那就够了！

    在我二十二年苍白无力的人生中，可以遇见这样的人，可以在他的心里留下一小块属于我的位置，我沈月婵此生足矣。

    海瑾天不再说话，他用一个紧紧的拥抱回应了我。他的胸膛还是那样火热，他的双臂还是那样有力，我在他的怀里，忽然间泪流满面。

    “少爷！少爷过来了！”吴婶欣喜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相拥，我不好意思的从他怀里轻轻挣出来，捂了脸不说话。

    海瑾天装模作样的站起来，跟吴婶说话：“吴婶，沏壶茶来。”

    吴婶喜得像过年似的，不但沏了一壶茶，还摆了满桌子的精细点心。她一边给海瑾天倒茶，一边殷切的问：“少爷晚上在这边用饭歇息吧？今晚儿上有炖好的野鸡仔汤，您吃好了我立刻就叫人送浴汤来。”

    “恩，就这么办吧，记得烫一壶酒。”

    “是是！我叫人去备一壶最好的酒来！”吴婶喜滋滋的奉命出去了。

    这一晚，我和海瑾天又重新回到了他出门前的那时候，不，应该比那时候更加亲近几分。因为从那一晚开始，他叫下人把大量过冬的衣物和平时惯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看样子，是准备将我这个小院子当做我们两个人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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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旧疾复发

﻿    这一阵子因为大姐不在，除了每天去给海夫人请安会受到一顿冷落之外，我的日子算得上是洞天福地了。

    冬天快到了，海家上上下下也都开始了过冬的准备。因为海瑾天的冬衣和物品占了很大的地方，张妈不得不叫人把我屋里的东西搬出去一部分。

    海瑾天说：“这里确实小了点儿，不如还是搬去我那院子吧。”

    我心里又惊又喜：“这样……行吗？”

    “为何不行？明日跟官家说一声，就开始动手搬吧，张妈跟吴婶也都一起过去。”

    我很高兴，可是去海夫人那里一说，却被直截了当地驳回了：“不行。”

    海瑾天道：“我那院子阔朗的很，空屋子都不知道多少间，让月婵搬过去，有何不可的？”

    海夫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锐利：“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天儿，你说若是日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那院子岂不是又要请大师来作法驱邪，太麻烦了。”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

    虽然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大家都觉得我活不过几年，可海夫人这样直截了当的说出这种话，我只觉得像是数九寒天被人扔进了冰窖里，冷透了。

    海瑾天的脸色有些变了，虽然他一向都是一张僵硬的石头脸，可是真的动怒的时候，额角的青筋会有些跳动。

    “娘，您若是不同意也就算了，没必要当着月婵的面说出这种话来！算了，不搬也就不搬了。月婵，走吧。”

    海瑾天说完转身就走，海夫人立刻就急了：“天儿！你这是！好好地又跟为娘的斗气么？这刚来又走，不是说好了要陪娘用饭的么？”

    海瑾天这回干脆连话也不说了，见我还愣在一边，拽起我的手就往外走，扔下海夫人不管了。

    出来后，我见海瑾天脸色还是很阴暗，就说：“相公，其实不搬也挺好的。我那屋子虽然小，但是冬天暖和呀。不如等来年天热了再说吧。”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一声轻微的叹息，他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一径走到了我住的小院子里。

    其实搬不搬没什么所谓的，只要他人在这里，住在谁的院子里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贪心，如今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很满足。

    我们的关系渐渐融洽，我也差不多摸清了他的作息时间和饮食习惯。他每日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忙着做事，快要年底了，他说很多佃农的租子要收回来，还有所有铺面的收益也要点账清算。

    每天早上送他出门之后，我就一个人绣花儿缝制衣裳打发时间过完白天，有时候还会看上一会儿书，有些字不大认得的，就等晚上再问海瑾天。

    海瑾天总是要到太阳快下山了才回来，用过晚饭之后有时候还会再出去一会儿，跟管家他们商量事情。要是晚上闲着，他就会拥着我做闺房中的乐事。

    我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确实是乐事，那种滋味让人欲仙欲醉、沉溺其中。海瑾天的花样很多，或躺或卧或站或坐不管什么样的姿势都能行事，并且会持续上很久。

    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我不想去深究，我只想安安稳稳伴在他身边，再说，他现在对我挺好，我想太多也只会是庸人自扰。

    我这小院子平素没有客人，只有苍嘉得空了偶尔会过来坐上一时半会儿的。因为难得来一回客人，我也挺高兴的，跟苍嘉也越来越熟悉。

    说起来，苍嘉跟海瑾天虽然是义兄弟，又是从小在一块儿长大，可无论性子还是喜好，都是大相径庭。

    海瑾天永远都是深色的衣服鞋帽，可苍嘉却永远都是一身浅色的袍子，看着风轻云淡的，偶尔我会觉得他像个修仙的世外之人。

    海瑾天向来不苟言笑，就算是现在跟他很亲密了也难得听见他笑上几次，可苍嘉却是逢人必笑，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上好像永远都挂着不知疲倦的温和微笑。

    苍嘉为人委实和善，每回来总是会带上一大盒好吃的东西，什么松子糖、桂花糕、七味饼、花生酥……次次不落。而下回来的时候，又总是刚好在我快要将这些吃食吃完的时候。

    有一回，我问他：“嘉少爷莫非会算卦？”

    他怔了片刻，微微一笑：“嫂嫂此话怎讲？”

    “嘉少爷每回都像是算准了我东西快要吃完了，就又上门来做客了。再说你又总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我就猜想嘉少爷会不会是精通易经算卦什么的。”

    “哈哈哈哈哈！”苍嘉这回笑得挺开朗，整排雪白的牙齿都露了出来，眼睛也眯得弯弯的。

    我说：“我知道我不大会说话，可是，也不用笑成这样呀。”

    “不是的，呵呵。”苍嘉一边勉强止住笑，一边说：“我是没想到会给嫂嫂留下这样的印象，其实这不过是碰巧了罢了。我要是真会算卦，那我一定给我自己先算上一卦，看看我啥时候能挖到一地的金子。”

    “要那么多金子做什么？嘉少爷不如算一算，何时才能觅得良缘呢。我听吴婶说，又有人想给嘉少爷说亲了呢。”

    苍嘉的笑容稍微敛了些：“是么？我倒是没有听说这么一回事呢。”

    我见他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的样子，估摸着是说了他不乐意听的事儿了，于是赶紧改口说：“相公说最近家里的事儿忙不过来，嘉少爷也一定忙坏了吧。”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是给义父打个下手罢了，大哥才是真的辛苦呢。我看嫂嫂这屋子越发拥挤了，不如让人在这院子里再建几间屋子算了。”

    “不用那么麻烦了，虽然是挤了点儿，不过相公说，等过了年开了春，还是叫我搬去他的院子。”

    苍嘉点点头：“如此甚好。大哥看来对嫂嫂是颇为上心的。”

    我有些羞赧：“嘉少爷，连你也来调侃于我么？”

    “嫂嫂莫要误会，苍嘉绝无此意。只是素与嫂嫂详谈甚欢，苍嘉又是从小无亲无故，嫂嫂心底善良，又从无轻视苍嘉之意，在苍嘉眼中，嫂嫂与亲人无二般。”

    苍嘉的身世我听吴婶提过，说是海老爷一个故友的儿子，因家中突变父母双亡而变成了孤儿。海老爷念及旧情，就将苍嘉带回了海家，认为义子抚养成人。

    此时听他说自己无亲无故，我忽然想起了自己，虽然有爹娘也有兄长，可是于无亲无故又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无亲无故。

    我说：“嘉少爷怎么算是无亲无故呢？嘉少爷不是还有义父义母么？比我要强多了。”

    “嫂嫂双亲难道不在了么？”

    “在又何用？还不是将我卖了出来送死，还是第二次。呵呵。”我笑了两声，苍嘉的脸上露出一丝看不懂的情绪。

    “嫂嫂现在不是也有大哥了么？”

    “是呀，你说的没错。就是不知道能这样持续多久。”

    “吉人自有天相，嫂嫂且宽心。”

    就这样说上一回话，苍嘉就会告辞离开。我会在晚上海瑾天回来的时候告诉他苍嘉来过了，带了很多点心之类，海瑾天总是“恩”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话题就会转开。

    渐渐就到了初冬，早晚都寒冷起来，张妈也叫人来给屋子的大门钉上柔软厚重的棉布帘子，好阻隔室外的寒冷。

    这一日忽然起了大风，刮得天昏地暗，落叶大片大片的打着旋儿在半空中飞。我跟张妈吴婶都缩在屋子里，哪儿也没去，只是守着一盆通红的炭火说说话做女红。

    海瑾天这一日好像特别忙，回来的很晚，晚饭都热了三次，幸好主菜是瓦罐炖的鸡，一直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我给他盛了一大碗，他却只吃了一口就放下来了，说是没胃口。

    我说：“是不是在外头吹了风了？喝些汤水就去休息吧。”

    “恩。”他依言喝了一盏参汤，然后就去洗洗躺下了。

    我见他不太舒坦的样子，自己也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几口饭也就放下了，跟他一块儿早早歇下。

    睡到半夜，我听到身边传来一阵低哑的□□声，好半天清醒了一些，意识到不大妙，赶紧一个骨碌坐起来，看向旁边。

    海瑾天全身都缩成了一团，脸色发青，嘴唇煞白，神情异常痛苦的样子。我伸手推推他，呀，好烫！

    顾不得披上衣裳，我随便套上两只鞋就往外奔去，然后使劲敲打张妈她们住的那两间小屋子的门。

    “怎么了这是？”张妈的声音传来。

    “张妈！相公发烧了！全身滚烫！快去请大夫来呀！”

    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被打开了，张妈蓬头垢面的出现，衣裳也穿得乱乱的：“我去请史大夫！”

    张妈拿下房檐下的一盏灯笼，往院子外头奔去，我被外头的冷风一吹，这时候才觉出冷来，也赶紧回到屋子里去，一件一件将衣裳穿好。

    然后，我握住海瑾天的手，他也用力握住我的，颇为艰难的睁开眼睛，半眯着看向我：“不用担心，这是旧疾复发，不碍的不碍的。”

    “怎么会不碍的，你看你，都这样了。”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仍旧道：“每年都会这么一下，真的不碍的，大夫来了，就好了。”

    我正要说话，却听外头一片噪杂的声响，张妈大声嚷嚷着：“史大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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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痛苦的过往

﻿    随着一阵杂乱仓促的脚步声，史大夫打头走进了里屋，他衣衫凌乱，棉袍子的外头来不及系上腰带，就那么散着。跟他一起来的小徒弟更是夸张，把中衣穿到了棉袍的外头，可见他们来的有多着急。

    我赶紧把床边的位置让开，看着史大夫给海瑾天把脉，很快他就冲小徒弟吩咐道：“照老方子煎药，要快！”

    张妈赶紧领着小徒弟到外头准备煎药去了，而屋里的史大夫从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个整齐的牛皮包袱，在圆桌上轻轻摊开，原来是一整排亮闪闪的银针。

    他对我说：“少奶奶，劳烦将少爷的上衣除去，老夫要为少爷施针。”

    “是！”一直处于心慌意乱中的我听到他的话倒是镇定了一些，赶紧将海瑾天扶着坐起来，然后动手脱掉他的上衣。

    海瑾天见我双手在微微颤抖，说：“别担心，没事的。”

    我心里难过，嗓子眼里堵得紧紧的，居然说不出话来。

    “少奶奶不用担心，待老夫施针过后，少爷必无大碍。”史大夫开口了。

    海瑾天说：“你看大夫也这么说了，你别担心了，帮我打些热水来，一会儿我定会大汗淋漓，你帮我用热水抹身。”

    我见他强自镇定的安慰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慌了手脚，于是抹掉眼角渗出的泪：“我这就去。”

    然后又对史大夫说：“劳烦您了。”

    史大夫很客气的说：“少奶奶且宽心，一炷香之后将热水送进来即可。”

    我走出去，关上了里屋的门，然后去两间小屋子那儿找到张妈他们。那小徒弟已经将衣裳换了过来，蹲在地上十分谨慎地守着一个炭火炉上的小药罐。

    见到我，张妈说：“少奶奶是要做什么？”

    “来煮些热水。”

    “已经在煮了。”张妈道。

    我见角落里的铜壶已经冒出了热气，小桌子上也摆了齐齐整整的铜盆和几条干净的布巾，就说：“有劳了。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您是少奶奶，没有什么事儿需要您来帮的。”

    “我知道的。可是看到相公那么难受，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心里……挺难受的。”

    停了一会儿，张妈说：“少爷这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子，每年天冷的时候都会发作个一二次，幸好史大夫是从小就照看少爷的，所以每回发病的时候都能很快的对症下药。”

    原来是这样，我想起了吴婶跟我说过，海瑾天似乎有什么旧疾，只是那回没有详说。

    “请教张妈，不知道相公落下的是什么病根呢？”

    “少奶奶想知道的话，请自己去问少爷吧。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懂这些。”张妈又道：“方才史大夫有说什么时候能进去么？”

    “哦，说是一炷香之后。”

    张妈不再说话，只是走到一个矮橱边，从里头拿出一只大碗并一只瓷勺，然后放在一个托盘上。

    这时候外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稀稀疏疏约莫三四人的样子，张妈一听见就迎了过去，当头的一人问道：“张妈，少爷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听出这个人的声音，知道他是一向跟着海瑾天的小厮五顺，往外看了一眼，见到五顺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年纪大的家里人。

    “史大夫正在用针，我们一会儿会把药送进去，你们先别惊动了老太太。”张妈说。

    “只要少爷没事儿就好，我可担心坏了！”五顺说。

    “你担心？我瞧你睡得死猪一样，这么晚才赶过来。”

    “我这不是去叫几位管事的大哥了么？我一个人担待不起啊。”

    “呸！少浑说！你给我好好在这儿守着！”

    五顺赶紧应承着，然后往小屋子里头走，冷不丁迎面看见了我，他愣了一下，才低头唱喏：“见过少奶奶。您一定受惊吓了吧。”

    “倒也没有。”

    五顺跟着海瑾天颇有些年头了，在这海家也算是有些地位的，不过对我倒还挺客气的，这时还安慰我说：“头一回见到少爷发病，受惊吓也是正常的。您别看少爷挺壮实一人，可再壮实也扛不住这病啊痛啊的。不过甭太担心的了，少爷过一阵子就会好了。”

    “恩，我只希望菩萨保佑，让他快些好起来。”

    五顺笑笑：“那您可要多替少爷祈些福，少爷一定好得快些。”

    “五顺，时候差不多了，过来帮手。”张妈插嘴道。

    “好嘞。”

    张妈往铜盆里舀了一勺凉水，再拎起铜壶将滚烫的热水倒了进去。那小徒弟也用抹布垫着小心翼翼地把黑乎乎的药汁倒进了大碗里。

    我说：“我来端药吧。”

    五顺说：“那可不成，有我们在，哪能让少奶奶亲自动手呢？”

    我只能作罢，跟他们一起回到主屋里。史大夫已经扎针完毕，正在动手收拾银针。

    我一个箭步就奔向了床边，只见海瑾天满身大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他的面色不再发青，可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精疲力竭了。

    这扎针的过程，到底有多痛苦？

    我咬住下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我帮你擦身。”

    很费力地深吸一口气，表情略见轻松：“好。”

    从张妈手里接过铜盆放在床的踏板上，然后浸透布巾，拧干，很小心地开始帮他擦身。

    从脸开始，再到颈脖，再到胸膛，再到双臂，我能感觉到他本来强健有力的身躯充满了力尽之后的虚脱感。

    我几乎不敢大力，生怕弄疼了他，让他痛苦上再加痛。

    “少奶奶，少爷该喝药了。”史大夫在身后道。

    “我来喂吧。”我把布巾放回铜盆里，接过张妈取来的干净内衫给海瑾天穿上，然后在五顺的帮助下扶他坐起来，一勺一勺喂他喝下药。

    “好了，让少爷睡吧，一觉醒来，应该就轻松很多了。”史大夫说。

    “是，多谢您了。”

    “少奶奶何须道谢，此乃老夫的本分。您在此间陪着少爷吧，我们在外间守着。”

    张妈道：“史大夫去那头歪着吧，我给您拿些毛褥子来。”

    “好，好，再有些热乎乎的宵夜吃就更好了。”

    五顺说：“早叫人备下了，史大夫尽量吃尽量喝。”又回头问我：“少奶奶想吃些什么，一会儿我给您送进来。”

    我摇摇头：“不用，我什么也不想吃。”

    “是。”五福笑了笑，跟众人一起出去了。

    我只觉得全身一软，就倚着床沿坐下，然后看着海瑾天昏睡过去的面容。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地敲门。

    “谁？”

    “是我，五顺。”

    “进来吧。”

    门开了，五顺嘻嘻笑着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炖盅并一只小碗。

    “我什么都不想吃的。”

    “小的知道。少奶奶不想吃，没说不想喝呀，这是参汤，大冷天的，喝下去暖暖身子也好。”

    我不想拂却他的好意：“那就多谢了。”

    他嘿嘿笑着，从炖盅里往外倒参汤：“少奶奶也忒客气了，您老是这样，小的回头会不习惯的。”

    我接过小碗，小口抿着喝下参汤。五顺去床前看了一眼海瑾天，说：“到明天，就该好多了。回头再扎一次针，养上五七天的，就好了。”

    “是么？每回都这样？”

    “恩，每回都这样。您喝了这个，在旁边眯一会儿吧，我看少爷不到明儿上午是不会醒的。”

    我没吭声，只是一口气把参汤喝完，然后将五顺送出门，继续在床边守着。

    到天光的时候，我扛不住倦意，倚在那儿打起了瞌睡，朦朦胧胧间听到有人在唤我：“月婵，月婵。”

    “恩？恩？”我睁开了眼睛，意识到是海瑾天醒了。

    “你不能这么坐着睡，会着凉的。”他缓缓说，看上去比昨夜的脸色好了太多。

    “你好些了么？想喝水么？”

    “不用。”

    “我叫史大夫进来。”

    “不用。”

    “可……”

    “你一夜都坐在这里么？”他说话的速度很慢。

    我点点头。

    “其实我没什么事的。”

    “还说没什么事，你都……你都难受成那样了，肯定很疼……”不知怎么的，我又带上了哭腔。

    “真的不碍的，我已经习惯了，从八岁起，每年都会这样，小时候比现在痛的更厉害，最近这些年，已经好多了。”

    “到底是什么病？为何会这样凶狠？”

    海瑾天迟疑了。

    我赶紧说：“你不想说不要紧的，还是别说那么多话，再多睡一会儿吧。”

    他嘴角牵扯出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不要紧的，只是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病了。”

    “对不起，我……”

    “我是八岁那年的冬天，很冷，头天下了很大的雪，第二天我看外头积了那么厚的雪，就跟大姐二姐还有嘉弟一起去雪地里玩儿，就在后院。

    那时候后院比现在还要冷清些，大人们都不去那儿，我们在那儿玩了很久，最后说要玩捉人，我就找了个很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想让谁都找不到我。

    谁知道过了很久，真的没人来找我，我蹲在那儿又冷又饿，就自己出来了，刚巧遇到一个从后门经过的仆役，她叫我少爷，还给我点心吃。我正好饿了，就接了那点心吃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原来她不是我们家的仆役，给我吃的点心里也下了毒。”

    听到这里，我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天哪，这是多歹毒的人啊，居然能狠心对一个孩子下毒！

    海瑾天安慰的看看我，说：“别怕别怕。本来只是下了那些毒，倒也不打紧，可那个人却将我扔进了后院的一个浅水沟里。

    那是多冷的冬天啊，我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因为不知道死是什么，居然也不觉得害怕。

    后来，是大姐找到了我，跳下那个水沟把我抱出来，然后二姐和嘉弟拼命地跑去叫来了大人，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只不过，因为又是□□又是冻水，我虽然没有姓名之忧，寒毒却侵入了骨中，每年冬天，都会复发。

    史大夫一直用针灸帮我疏清寒毒，只是每一回下针都像是千万只虫蚁在啃噬全身的骨头，叫人痛不欲生。

    小时候好多次，都差点抵不住这种疼痛。后来年岁大了，也渐渐习惯了，才好些。”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看了看我，很无奈的说：“你又哭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眼泪珠子都淌了满襟。我很心疼，是真的心疼。我没想到他遭遇过这些，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多年来，都要跟这种旧疾和疼痛抗争。

    “别哭，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那是上天让我命不该绝。我后来拜了师傅学拳脚功夫练练筋骨，也是怕扛不住扎针时的痛楚，好在现在一切都好多了。只是……”

    我哽咽道：“只是什么？”

    他眼神变得暗淡起来：“我说过，当时是大姐跳下水沟将我抱出来的。”

    “恩。”

    “大姐当时十三，跳下去救我的时候，正是女儿家初来葵水的时期。当时她浸了太多冻水，以致留下比我更为严重的病根，至今……未能有孕，将来，恐怕也不会有了。”

    我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握的紧紧的。

    大姐她？原来大姐她！

    一个女子不能做母亲，这该是多痛苦的事！

    我忽然间明白了为何大姐的脾性会如此怪异，而全家上下的人都这样护庇她。

    我全都明白了。

    我也明白海瑾天背负了多少沉重感，不但被病痛折磨，更为自己拖累了大姐的终身幸福而内疚。

    “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别怪大姐，她……不想的。她虽然嫁了个富贵人家，可是大姐夫他纳了七房妾室，生了三个儿子五个女儿。

    在那个家里，我大姐虽然是主母，可是谁都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她才会一直往娘家跑，因为在那里，她……

    唉，以后若是大姐再对你如何了，只希望你能明白，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不是她想的。”

    我握住了海瑾天的手，泣不成声：“我懂，我都懂，真的，我都懂。”

    “我知道你会体谅的，可你越是善解人意，我就越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罪恶感和痛苦，像是落进了绝望的深渊中那般痛苦。

    “相公，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那些不关你的事，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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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搜屋

﻿    我扑倒在他胸前，哭得昏天黑地，海瑾天用一只大手轻轻的搭在我的头上，一直轻轻地抚摸着，示意叫我别太难过了。

    许是我哭泣的动静太大了，没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少奶奶！怎么了？少爷出事了？少奶奶？”

    哎呀，这可坏了，这不是造成误会了吗？

    我赶紧坐了起来，慌乱的抹掉满脸的泪，然后不好意思的对着从外头冲进来的几人说：“没事，没事，相公他醒了。”

    几个人面上都带了几分尴尬，史大夫头一个出声道：“少爷，您胸口可还发闷么？”

    海瑾天轻轻道：“好多了，昨日经史大夫施针过后，胸口就像放下了一块大石一般，轻松了许多。”

    史大夫上前给他把脉，接着小徒弟就送上早就煎好的药汁，让海瑾天喝下，后又吃了一碗白粥。

    到得早饭时分，海老太太和海夫人一起忙忙地赶了过来，对着海瑾天抹了一大把眼泪。

    海夫人看了看屋子，忽然道：“这屋子如此狭小，怎能住得人？五顺，还是叫人来让天儿回去休养。”

    海老太太刚刚止住了泪，这时一听，忽然脸现怒容：“瑾天现在这个样子，你就不能安生几日么？”

    海夫人看起来相当不服气：“我也是为天儿着想，娘您也瞧见这屋子有多小了，还有大夫和下人在这里，怎么能好生休养呢？”

    “你！”

    就在海老太太快要发怒的时候，史大夫站出来说话了：“老夫人，夫人，少爷目前情况稳定，就此好好休养即可，在康复之前万勿挪动。”

    海夫人还是以儿子的身体为重，于是闭了嘴不再说话，海老太太则低声跟海瑾天说了一回话，见他困了才动身离开，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的叫我一定要好好照看他。我保证了千万遍，才将她们二人送出院子。

    这一整日有无数人过来探病，苍嘉是除了海老太太她们之后的第一人，不过除了他以外，海瑾天也没再见过其他前来的人了，都是由我出面简单应付了几句。

    到扎完第二次针，史大夫说再休养数日即可康复的时候，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瘦了一大圈，个个都熬得眼下发黑。

    我虽然觉得很累，心里却很开心。自那天清晨他向我坦露心事之后，我们之间更加亲密了几分。现在我已经知道，不管什么人，看起来多强大，其实内心深处都会有其软弱的一面。

    我很高兴他愿意将他的软弱说给我知道，我想，这应该是他的内心向我打开的很重要的一步。

    我全心全意地照顾他，并且不断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的在海家活下去，如果有可能，我多希望可以跟海瑾天白头偕老。

    大半个月过去，海瑾天终于痊愈，不但能吃能睡能跑能跳，还可以骑上马四处溜上一圈了。

    全家上下都松了好大一口气，只有我一人心里却打起了鼓来，因为就在五日前，大姐回娘家来了。

    我知道大姐对海瑾天有恩德，我也很同情她的过往和现下的处境，她说起来是个富家太太，可说不定比我过的日子还不如。至少，现在我还有个举案齐眉的相公，可是她呢？听说大姐夫一个月只在初一跟她住上一晚。

    对于她心里的苦，我真的全都明白，也完全理解。可我还是害怕她。

    她过来探病的时候，我送她出门，她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杀父仇人一般，眼中喷出的火苗让我不寒而栗。

    尤其是她临走前，不阴不阳的对我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嘛。不过我最好提醒你，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你啊，最好别得意的太早了。”

    直觉告诉我，大姐一定还会想办法做出一些偏激的事来。我不敢跟海瑾天说出心里的想法，于是在苍嘉再次过来做客的时候，我小心翼翼的跟他商量了。

    “原来你也知道我们小时候大哥发生的那件事了。”

    “恩，相公什么都跟我说了。”

    “其实大姐只是不愿意看到有女人比她过得开心罢了，她对二姐，也是一样的不留情，只是二姐远在京城，碰面的次数少罢了。”

    “我知道的，可是上一次大姐看我的目光还有说的那些话，真的有些……反正我心里觉得会有什么事儿会发生。”我这个人，说是预感强烈吧，可每回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大姐跟嫂嫂说什么了？”

    “唉，其实也没什么，可是，可我还是害怕她会再整我一次。上次天还不太冷，若是这时候把我扔哪里了，怎么也不会平安无事啊。再说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只会让相公更加难做。”

    “这？我想想看，下个月倒是真有可能，每年十一月十七，义父和大哥都会去给邻县的族长拜寿，每次去，都要去上三日。倘若大姐还想捉弄嫂嫂，只怕会捡大哥不在家的日子。”

    “其实我也只是心里不安而已，不一定会真的有事发生。请问嘉少爷，那三日，您也出门么？”

    苍嘉笑了笑：“不，我并非海家族人，自然不会去。再说义父和大哥都不在家，自然要留我在家里，万一有事也有人去处理。”

    “嘉少爷在就好了，不知道那三日，可否请嘉少爷每日都过来走动走动呢？”

    苍嘉说：“我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我怕家里的下人们会有闲言闲语。大哥不出门的时候我过来倒是不打紧，可是大哥不在，我还日日过来……只怕……”

    “是啊，是我糊涂了，对不起啊嘉少爷。”

    “嫂嫂不用担心，如果真的不安，到时候我会叫自己的小厮看着这边的动静，若真的有事，我会立刻赶过来。再说吴婶也是个机灵人，有事儿会去找我的。”

    “多谢嘉少爷了。”我觉得自己多少有些疑神疑鬼的，可是我又确实不太踏实，苍嘉告辞的时候，我也站起来送他出门，谁知却被屏风脚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幸亏苍嘉在旁边扶住了我。

    “嫂嫂小心。”他轻轻扶住我的肩膀，待我站稳了又迅速放开。我不好意思的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的将他送走。

    于是继续过日子，大姐在月头的时候回去了，我心里一直期望她再晚些过来，谁知道到海瑾天他们出门两日前，大姐又来了。

    出发前的一晚，海瑾天搂着我亲热，我却有些心不在焉，好一会儿他停下动作，问我：“月婵，你无事吧？”

    我怕被他看出我心里不安，于是说：“没有啊。”

    “我见你今日不太对劲。”他目光灼灼。

    “没有，真的没有。只是你要出门，我很舍不得。”我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不敢跟他对视。

    他笑了一下，用力搂紧我：“只是去三日而已，很快的。其实族里每次都有人带家眷同去，只是爹从不带娘出门，我也不好带你同去，不然，我很想带你一起去的。”

    原来是这样，其实我多想跟他同去啊，可惜这根本就不可能。

    我说：“要是能去就好了，我真不想跟你分开这么久。”

    海瑾天的语气变得很柔软：“这样好了，我劝服爹，我们在那儿少住一晚，提前赶回来。”

    “真的可以么？”

    “恩，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

    海瑾天答应提前一日回来，我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他们出发的当天，我一直陪在海老太太身边，然后很早就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插上门睡觉，这一日果然平安无事。

    到得第二天，我还是如法炮制，晚上陪海老太太吃完饭，我就回到屋里，让吴婶插上院子门，洗洗就上床睡了。

    还没等我合上眼，只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巨大的拍门声，并且伴随着不少人的喊叫声：“开门！赶快开门！”

    我听见张妈应门的声音：“谁啊？这么大骚动是做什么？”

    “大小姐丢了一颗价值连城的猫眼儿，现在全家上下都在搜屋！赶紧开门！”叫门的那个声音似曾相识，我一拍脑门，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霞儿姑娘么？

    我心里开始擂鼓似的跳动，不等大脑反应过来，身体就自动开始穿衣裳了。我肯定这事儿不妙，还是穿上衣裳再说，不然待会儿冻死了也没人可怜我。

    穿好了衣裳，我听见外头一大帮人去两间小屋子里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霞儿姑娘高声道：“这里没有，我们进去搜大屋！”

    吴婶道：“这怎么行哪，少奶奶早就睡下了。”

    霞儿姑娘毫不客气：“我说行就行！”

    我以为紧接着就会有人来拍门了，谁知道张妈忽然发话了：“霞儿姑娘，你想搜少奶奶的屋子，恐怕得老太太或是太太亲准了才行。”

    “张妈，您老就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谁不知道这个什么‘少奶奶’有几斤几两重啊！”

    “我张妈不知道什么斤两，我只是想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下人，就凭你想进少奶奶的屋子搜东西，恐怕不行。”

    “我们小姐叫我来搜的，谁敢不给我进？”

    “大小姐已经嫁了出去，回来算是客人，这家里的事向来都不是由她做主的。”

    霞儿姑娘的声音开始变得尖利了：“张妈，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吧！居然敢不听我们小姐的？”

    “除非大小姐亲自前来，否则，我分不清是不是有些不知轻重的下人故意打着大小姐的名号胡作非为。”

    “你！好！你有种！我这就去请我们小姐过来！”

    一片凌乱的脚步声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我没想到一向看不起我的张妈，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居然会出来说句公道话。

    紧接着有人拍了拍我的屋门：“少奶奶，我是张妈，您要是醒了就起来把衣裳穿上，待会儿大小姐应该会过来。不过，我已经叫吴婶去给老太太送个信了。”

    我赶紧把门打开：“多谢张妈了，可现在要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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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栽赃

﻿    “应该没什么事的，少奶奶又没拿什么猫眼儿，我看大小姐只是闲来生事罢了。”

    我感激的看向她：“张妈，你相信我？”

    “我张妈虽然瞧不起少奶奶的出身，可是这么久了，您的为人我还是知道的。

    更何况你要是想要什么首饰，干吗不开口问少爷要？总好过偷人家的东西不是？

    再说您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是由我每天亲手收拾的，您若是偷拿了什么猫眼儿，只怕第一个知道的人会是我。”

    我对张妈肃然起敬，她虽然平日对我冷眼颇多，但遇到事情的时候却如此拎得清。

    我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张妈却将手一挥：“有什么话等事情过去了再说不迟，现在先进去等着大小姐她们过来兴师问罪吧。”

    我跟张妈一前一后进到屋里，她又动手拿来了几个烛台点上，让屋里显得明亮了很多，接着将平时外屋用的火盆重新填上火炭。

    没过一会儿，喧哗声重新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呼呼啦啦地朝我这院子涌来，听起来人数怕是不少呢。

    果不其然，在大姐的带领下，包括霞儿姑娘在内约莫五六个丫鬟仆妇都大踏步进了我的屋子，插腰站着。

    大姐的脸色看起来异常难看，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一般，说话也越发的尖利了：“张妈你现在胆子不小了呀！”

    张妈垂头站着，看不清表情：“张妈不知大小姐所言何意。”

    “哼！你会不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可是这家里的老人了，上上下下也都会看你几分薄面。不过，你可别以为仗着自己年纪大了，还就真能蹬鼻子上脸了！人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张妈你明知道霞儿是我的人，却敢拦着她不让她进来搜屋，我瞧你张妈也不把我这个大小姐放在眼里了！”

    “大小姐这话说的，我哪敢对您大小姐不敬呢？只是时辰太晚，只怕霞儿姑娘是弄错了大小姐的意思。就算是搜屋，也得让老太太和夫人知道，在管家的看管之下才能搜不是？”

    大姐把眼一瞪：“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拿奶奶和娘来压我了！那我现在亲自动手来搜，你倒是说说可不可以呀？”

    张妈抬起头来，面上带着微笑：“大小姐是金枝玉叶，怎么能自己干这些粗重的活计呢？还是等明日老太太她们醒了，再由管家他们派人来找吧。”

    “等明日？那这个贱人肯定会把我的猫眼儿给藏起来，说不定还会毁尸灭迹呢！不行！我现在就要搜！”

    “大小姐且慢！先不说别的，您怎么就能一口咬定这猫眼儿是少奶奶拿走的呢？”

    大姐冷笑一声：“不是这个贱人还能是谁？除了她这样没脸没皮的出身，谁敢这样手脚不干净？”

    我心里好生着火！

    你明明就是来冤枉人的，说话还这么难听！我就是个泥人儿也有个三分性子吧，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了！

    我本想出言反驳上几句，谁料张妈赶在我的前头开了口：“大小姐这话就不对了。人说抓贼拿赃，不知道您是不是亲眼看见少奶奶拿了您的猫眼儿了呢？若是没瞧见，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是我亲眼瞧见的！”那霞儿姑娘趾高气扬道。

    “那要请教霞儿姑娘，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瞧见少奶奶拿了那个猫眼儿的？”

    霞儿姑娘怔了一下，怒道：“我说我瞧见了就是瞧见了！”

    张妈笑着：“我知道霞儿姑娘瞧见了，所以这才问你呢。”

    霞儿姑娘说不出话来，大姐看起来却更加愤怒了：“我说是这个贱人拿了就是这个贱人拿了！我现在就要搜这个屋子，我看谁敢阻拦我！”

    张妈往前走了一步：“张妈没那么大胆子，不敢拦住大小姐。只是少爷出门前吩咐过我，叫我好好照看少奶奶和这屋子，我可不敢不听少爷的吩咐。”

    “你少拿瑾天来压我！”大姐的脸已经变得狰狞了，她把手一挥：“都我给动手！把这屋子里里外外都给我搜一遍！”

    张妈上前拦住了想往里走的霞儿姑娘：“这里头还有少爷的东西呢！你们也敢动？”

    霞儿姑娘笑了：“真是笑话！少爷跟我们小姐两个人姐弟情深，少爷的东西小姐碰不得，还有谁能碰得？”

    张妈还是拦住她不给她往里走，却被后面上来的两个仆妇伸手抱住，霞儿姑娘就势大力把她一推，可怜张妈被猛地推到一边，摔的够呛。

    我赶紧过去将张妈扶起来：“算了，她们要搜，就给她们搜吧。她们人多，我们硬扛着只会吃亏。”

    张妈揉揉腰，无奈的说：“只能这样了，只希望吴婶快点儿把老太太带来，不然，我瞧谁也阻止不了大小姐的。”

    我扶着张妈站到门边，冷眼瞧着她们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大姐则冷笑着一直盯着我看。

    我回看向她，她灿烂一笑：“我上回就跟你说过了，花无百日好，人无千日红。叫你小心点儿你不听，哼，这不就来报应了么？”

    我觉得自己理解不了她的思维回路，因此只能一言不发。

    跟这种人，多说无益。

    她带来的几个丫鬟仆妇倒都是一等一的有眼力的人，海瑾天的衣裳物品全都好好的放置在了桌子上，而我的那些衣裳鞋袜、胭脂水粉，全都被大力的扔在了地上。

    我瞧见一件新制的鹅黄色的旋裙被她们踩过来踩过去，心里不免有些可惜。这裙子是海瑾天吩咐管家叫人来给我新制的，还是全新的，一次都没穿过。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一片狼藉了。地上堆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裳裙子，被十几只脚任意踩着。

    我的针线匣子被霞儿姑娘打开看了一眼，就那么“咣当”一声砸向了墙壁，里头的线轴子、绣花针和半个未完成的香囊都滚到了地上。

    苍嘉送过来的点心也不能幸免于难，霞儿姑娘捧着几个点心盒子，故意将盖子打开，然后全部倾倒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裳上，然后呵呵大笑。

    我心里又是一声叹息。

    这又是何必呢？多好的点心呀！衣裳脏了还可以洗，可是吃的东西扔了，不就糟蹋了嘛。

    说起来我的东西也没那么多，因此没花太大的功夫就把它们全都解决到地上去了，而且每个人都在上头踩了无数脚。

    终于扫荡干净了，只见霞儿姑娘带着另外一人捧着梳妆台上的几个首饰匣子走了过来。

    大姐往中间的椅子上端庄优雅地坐下，将手一伸：“拿来，我自己来查。”

    霞儿姑娘满面是笑，将手里那个首饰匣子高高捧上：“是。”

    大姐也带着得意的笑容，开始装模作样的一件一件查看里头的首饰，看了一件就随手往地上一丢：“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这两人的笑容让我心里隐隐不安，好像她们谋划了什么事情并且踌躇满志。

    张妈本来扶着腰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此时忽然在我耳边轻轻开了口：“少奶奶，我瞧着不太妙，按理说吴婶也该回来了，我看只怕是路上被人绊住了。不如我现在陪着您走吧，请不到老太太，咱们自己去老太太屋里去。”

    我心里一惊，赶紧点头：“好，那咱们走吧。”

    可大姐的手下永远比我们两个人动作快，她们仗着人多，已经将屋门给堵住了。

    “想干吗呢这是？”大姐微笑道。

    我不语，昂头站住，走不掉了待会儿只能看着办了。现在我只能祈求苍嘉答应我的事情是真的，他真的派了小厮盯着我这个院子查看动静了。

    大姐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一件一件把几个首饰匣子都扔空了，最后，从最下头那个首饰匣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然后装作大惊小怪道：“这是什么？”

    霞儿姑娘接的非常敏捷：“这不就是大小姐那个猫眼儿么？果然在这里！我就说了，一定是她拿的！”

    大姐哼的一声：“除了这个贱人还能有谁？你瞧她那个样子，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偷东西就算了，居然还敢偷到我的头上来！简直是不想活了！你这贱人，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看着因为激动脸都涨红的大姐，真心觉得跟这种人简直无话可说，可这种情况下，我总得说些什么好，于是我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谁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才进的我这首饰匣子的。”

    霞儿姑娘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开骂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小姐诬陷你？我们小姐需要诬陷你？你真是好胆！”

    我轻轻说：“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可没说是大姐放进去的。”

    “你！你看我不掌你的嘴！叫你浑说！叫你浑说！”

    我见霞儿姑娘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赶紧往旁边让去，让她扑了一个空。好歹我也是一直做惯了粗活的人，身手还是挺敏捷的。

    她被我躲开，当然更加恼怒了，大姐却开口了：“霞儿，别着急。”

    霞儿姑娘停下，像看着杀父仇人似的对我怒目而视。

    大姐道：“我倒是想问你，这猫眼儿在你的首饰盒子里找到的，你难道还想赖账不成？”

    “赖账我可不敢，东西虽然是在这个匣子里被找着的，但不是我放进去的。”

    “这可真是笑话了，猫眼儿又没长腿，难不成还是它自己走进去的不成？”

    “谁知道呢？总之肯定跟我无关。”

    “你还要狡辩！”

    “不敢，只是大姐非说这是我拿的，可我却敢对天发誓这东西肯定不是我拿的，既然相争不下，不如还是禀明了奶奶，让她老人家明辨是非。”

    “你倒是想啊，你当然希望去找奶奶为你撑腰了。可这么晚了，又这么大冷的天，你怎么忍心让奶奶起来？奶奶年纪可不轻了！你这个歹毒的女人！”

    “我并没有说非要现在去禀明奶奶不可，既然东西找到了，明天早上再去告诉奶奶也不迟。”

    “我偏不！我的东西被你这个贱人偷了！我非要现在跟你算清楚这个帐！现在人赃并获，你不认账也得给我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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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轩然大 波

﻿    这简直就是蛮不讲理。当然了，跟大姐这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她对着海瑾天或许是讲道理的，但是对着我，只是个想将我玩弄于鼓掌间的泼妇罢了。

    我无法跟泼妇讲道理，我也清楚自己现下是逃不出她的掌心了。

    三个丫鬟将门堵住了，张妈又摔坏了腰，就算我不在乎，也不能不顾及张妈的情况，她可是为了维护我才被弄伤的。

    张妈说：“大小姐，不管这个猫眼儿是谁放进去的，我张妈现在想求大小姐一件事。”

    大姐冷笑一声：“你说。”

    “方才摔倒之时我怕是扭伤了腰，现在只觉得一阵疼过一阵了，希望大小姐能行行好让我去找史大夫瞧瞧。”

    大姐笑了：“张妈，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心机了，就算是你，今晚也走不到奶奶那儿的。你都已经弄伤了腰了，我劝你啊，还是就在这里待着吧，别待会儿再摔断一条腿了！”

    我一惊，只怕吴婶也遇到啥事了。大姐想对付我罢了，何必找这些无辜的人的麻烦呢？

    张妈说：“大小姐，我在这海家已经待了二十多年了，先前一直服侍老太太，这家里什么事情我都见过，都听过，可无论什么，总也说不过一个理字。”

    “理字？理值几个钱啊？我现在说的话就是理！”

    “大小姐也忒蛮不讲理了。”

    “蛮不讲理又怎地？”

    “您是早就嫁出门的小姐，现在进门是客，没听过说客欺主人的道理。”

    大姐恼了：“主人？就凭这个贱人？她凭什么主？别以为跟了瑾天就是海家的女主人了！我呸！要不是咱们家祖上造了孽，害得瑾天到现今无后，就凭这个贱人，做小也轮不着她！”

    “大小姐，您好歹也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就算不能跟老太太那样温婉贤惠通情达理，但是一个好人家的太太，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呢？就算是村野妇人，也没这么说话的。”

    霞儿姑娘听了这话，一跳三尺高：“你这满脸麻子的死老婆子，居然敢骂我们小姐！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霞儿姑娘说话间就要冲过来跟张妈拼命，我上前一步挡住她，转头对大姐说：“大姐，您想做什么不妨直说吧，张妈年岁不轻了，经不得这么折腾。”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心疼下人的嘛，看来平时这两个老婆子可算是好好伺候你了呢。”

    我没言语，只是冷冷看了大姐一眼。

    她继续说：“这会子也晚了，我也没那么多力气跟你废话的。你既偷了我的猫眼儿，总得留下个说法不是？”

    “猫眼儿不是我拿的，要有说法明日等奶奶裁决。”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要真是能让你去找奶奶讨个说法，还会带这么多人来，还把你的门给堵上？”

    我叹了口气，她说的不错。既然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我们说的再多，今晚也不会逃过去了。

    不管她做了什么，就算到了明天，奶奶帮我撑腰了，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能讨回个什么呢？

    大姐许是见我脸露绝望的神情，开始洋洋得意的笑了：“叹气？早会叹气，就别惹我呀！”

    “月婵岂敢。”

    “你胆敢嫁过来！还说你不敢？”

    这是哪儿对哪儿啊？

    我说：“就算我不嫁过来，也会有其他人嫁过来。你是相公的姐姐，又是海家的女儿，难不成希望海家绝后么？”

    大姐像疯了一样冲我吼道：“其他人我不管！我只看你这贱人不顺眼！凭什么！凭什么你会长的跟当初那个小贱人那么相像？连说话做事都是一个样儿？”

    诶？什么？

    我有些糊涂了。难不成大姐还真是只针对我了？那海瑾天原先那些妻妾呢？还有，我生的像谁了，居然让大姐如此怨恨？

    “小姐，别气别气，快休息一下。”大姐激动的整个人都快虚脱了，霞儿赶紧扶她坐下。

    屋子里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到大姐大力的喘息声。

    我满肚子都是疑惑，却又苦于不能发问。谁知道我问了什么之后，会不会更加激怒大姐？最后还不是自讨苦吃？

    所以我也沉默，等到大姐喘息定了，她又抬起头来，伸出一只保养得当的手来，朝我轻轻点了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家凡是犯了偷盗之事，都要怎么处置？”

    霞儿姑娘开口道：“掌嘴二十下，外加剁掉一根小指头。”

    我倒抽一口凉气，天哪！掌嘴二十下应该能抗的过去，可是剁掉一根小指头？我已经恨不得遁地而逃了。

    张妈有些慌了：“大小姐，这玩笑可是开不得的，别的不说，好赖少奶奶也是老太太亲自选的人，真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太太那儿您准备怎么交差？”

    “张妈，你慌什么呀，就算我砍了这贱人一只手，谁敢拿我怎么着啊。哼，霞儿，动手吧，先赏她二十个巴掌。”

    “是。”这霞儿姑娘也一定跟她主子一样是恶鬼投胎的，居然能笑盈盈的答应了，快步朝我走来。

    张妈挡在我身前，可是立马就有两个仆妇动手死死按住了她，接着不等我迈步逃开，三个丫鬟一拥而上将我死死抵在墙上，然后，“啪”得一声脆响，霞儿姑娘使出了浑身力气，一个大耳刮子轮到了我的左脸上。

    火辣辣的感觉尚未出现，紧接着又是“啪”得一声脆响，霞儿姑娘左右开弓，第二个巴掌已经落在了我的右脸上。

    天哪，谁来救救我吧。

    我眼冒金花，头晕目眩，两边腮帮子渐渐没了知觉，只觉得嘴里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还顺着下巴往下滴。

    其实也只是一会儿，二十个巴掌也就打完了。

    应该是二十个吧，我没数，也数不清了，我只觉得整个脑袋都不是自己的了。

    霞儿姑娘因为使了太大的力气，现在使劲吹着自己的手掌，看上去很疼的样子。

    我没有什么疼的感觉，只是听到张妈拖着哭腔问我：“少奶奶，少奶奶，您……您没事吧？”

    我想回答她，却完全说不出话来，并且一下跌坐在地上。

    我喘着粗气看向大姐，她看起来非常高兴，简直是光彩照人了。她说：“打得好！打得好！看你这猪头样还怎么去勾引人！哈哈哈哈哈！”

    我在心里说：我怎么勾引人了？我勾引谁了？我要是会勾引人，许楠当初还会那样死了？简直是笑话！

    等大姐笑够了，她又发话了：“霞儿，刀呢？”

    霞儿姑娘在身上找了起来，张妈却忽然挣脱了那两个仆妇，扑向了霞儿：“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霞儿姑娘显然是吓了一跳，刚想跟张妈扭打，谁料张妈转身朝大姐跪下了：“大小姐，您行行好吧，求您放少奶奶一条生路，也放我一条生路吧！少爷走前我可是担保了的，您要是真的对少奶奶动刀子了，等少爷回来，只怕第一个没命的人就是我！大小姐，求求您行行好吧！”

    大姐一脸的嫌恶：“去去！滚一边儿去！你是死是活管我屁事！霞儿，动手了！”

    霞儿应声就要迈开脚步了，张妈疯了一般抱住了霞儿的双腿，所有人都上前去帮忙拉开，可张妈抱得太紧，居然怎么也拉不开。

    屋子里简直就是乱得一团糟，我看见堵住屋门的人也上前去帮忙了，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我忽的站了起来，撞开门帘撒腿就跑。

    不管了，再不逃，我的手指头只怕是真的保不全了！

    我听见后头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喊声：“她跑了！她跑了！”

    我只管没命的朝院子门口奔去，海老太太那里去不了，我可以往苍嘉的院子逃不是？

    冷不丁的迎面来了好几个人，提了好几个明晃晃的灯笼，我想喊叫却喊不出声，只能朝当先一人奔去。

    那是苍嘉，散着袍子步履匆匆的苍嘉。

    我的眼泪珠子瞬间就滚了下来，这下总算是得救了！

    万般激动之下，我一个趔趄扑倒在他怀里。

    “嫂嫂！嫂嫂你怎么了？”苍嘉扶住了我。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他。

    他朝我脸上看了几眼，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这！这是谁干的？”

    “是我干的！怎么了？”大姐她们也都跑到了。

    张妈哭喊着对苍嘉喊：“嘉少爷，您快护住少奶奶，大小姐要剁下她的手指头！”

    苍嘉一向和煦温和的声音起了一些变化，听起来像是满含怒气：“大姐这是要做什么？”

    “嘉弟也敢对我这么说话了？”

    “苍嘉不敢，只是如此情形，苍嘉不能不问个究竟。大姐将嫂嫂打成这个样子，还要剁下她的手指头，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她偷走了我的猫眼儿，论家法本就该掌嘴二十，剁指一根！”

    “敢问大姐，可有真凭实据？”

    “当然，本小姐可是亲自亲手从她的首饰匣子里搜出了这颗猫眼儿的！”

    “倘若真是嫂嫂所为，哪会有人这么蠢，放在那样显而易见的地方呢？难不成就等着别人去人赃并获么？”

    “嘉弟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冤枉她了？”

    “苍嘉不敢。”

    “你不敢？你句句话都在袒护这个贱人！”

    “苍嘉只是依理说话。”

    “难道我按照家规处置一个偷东西的贱人，就不是依理说话了吗？”

    “依照家规，大姐只是个外人，断没有实行家规的权利。若动用家法，必先禀明义父或是大哥，义父和大哥不在的时候，自然交由奶奶决断，大姐动用家法，只怕于家规不符。”

    停了好一会儿，大姐阴森森道：“你今日是要维护这个贱人到底了是吧？”

    “苍嘉只是就事论事。”

    “好，很好！我看你能维护她到什么时候！”大姐说着就要带人离开。

    苍嘉却道：“且慢！如今嫂嫂弄成了这个模样，大姐断不能这样离开了事。我已派人去告之了奶奶，一切还等奶奶发落。”

    大姐用一向仇视我的眼神死死地盯住苍嘉，就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两拨人就这样在靠近院子口的地方对峙着，我无力地靠在苍嘉的一只臂膀上，只希望这场风波快点儿结束。

    可是事情终究还是闹大了。

    海老太太在一刻钟后坐着软轿赶到，接着是海夫人，接着是管家，接着整个海家上上下下都被惊动了。

    在看到我的样子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是捂住嘴巴倒抽一口凉气。我没有照镜子，可我大概知道，我的样子一定很骇人。

    海老太太果真是大发雷霆了，我从不知道这个平素和蔼可亲的老人会发出如此慑人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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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因祸得福

﻿    她站在院子中间，寒风吹着她尚有些散乱的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但那双平素像是被耷拉着的眼皮遮住的眼睛却发出精光，看向每个人时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她没有先追究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是先让史大夫来给我治伤。史大夫不知道用了一种什么灵药给我涂抹上，本来疼得找不着北的脸颊过了一会儿就不怎么疼了，一股凉飕飕的感觉透了出来。

    我的伤口包扎好了，史大夫也保证我没事了，海老太太“恩”了一声，在屋子的主位上坐下，然后用灼灼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屋子里站着的每个人。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月婵会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人说话，我看见大姐站在海夫人的旁边，非常不安的攥住了海夫人的衣角。

    海夫人目光闪烁，看得出来她一眼就知道是自己的女儿做的好事了，但在这种情形之下，她恐怕也不敢吱声了。

    好一会儿，海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好哇，现在可是个个都当我老了，不中用了，问句话，居然没人能应了！好哇！”

    大姐的脑袋快垂到了胸口上，她这个样子就算是不知情的人也看得出她心中有鬼了，更何况是海老太太呢？

    她的目光定在了大姐的身上：“瑾娘，你今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大姐不说话，可是全身都开始在颤抖了。

    “我问你话呢！”海老太太暴喝一声，大姐被这么一骇，居然双腿一软，差点就跪在了地上，幸亏旁边的海夫人一把拉住了她。

    “娘，有话好好说，您也知道瑾娘身子不好的。”海夫人小心翼翼的开口了。

    海老太太根本没回她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也垂了头不敢再开腔。

    海老太太看向了苍嘉：“嘉儿，今晚是你的人去请我来的，你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苍嘉看了我一眼，然后面向海老太太，毕恭毕敬道：“回奶奶的话，今晚我本已睡下了，谁知过了一会儿来福跑来敲我的门，说是嫂嫂院里的吴婶在路上哭天抢地的不知出了什么事。

    义父跟大哥都不在家，我怕底下人真的出了什么事，于是就叫人去请吴婶过来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谁知她一见我就朝我哭，求我快点来救救嫂嫂。我见她哭得凄惨，就赶紧带人来了嫂嫂这里，刚进院子门，嫂嫂就鲜血淋漓的朝我们奔来，大姐她们就在后头追着她。

    我见嫂嫂伤的如此严重，就赶紧叫人去请奶奶过来了。事情就是这样的。”

    海老太太听完，道：“你做得很好。”又转头朝向我：“月婵，我知你现在不能说话，奶奶问你一句话，你只需要点头或是摇头就行，你听明白了吗？”

    海老太太语气严肃，我赶紧点了点头，示意我听明白了。

    “那好，奶奶问你，今晚你受伤，是不是瑾娘所为？”

    满屋子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知情和不知情的人都睁大了眼睛看向我。

    我看向大姐，只见她吓得面色惨白，但目光却仍然满是怨恨的盯着我。我知道，倘若我今日点了这个头，她一定会更加恨我。

    我更加不知道倘若我点了头，海老太太究竟会不会站在道理的这一边。毕竟，那个人可是她的亲孙女呀。

    我犹豫着，一直犹豫着，直到海老太太看着我眼睛对我说：“月婵，从你进我海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再把你当做外人。

    你是瑾天的媳妇儿，也是未来海家的主母，今日连你都被人打成了这幅模样，我倘若不为你主持这个公道，他日我怎能让全家上下都信服于我？奶奶只要你说一句真话。”

    我看着海老太太真诚的眼睛，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姐尖叫出声了：“我打你怎么了？你本就该打！”

    “住嘴！”海老太太又是一声怒喝。

    大姐颤抖着看了她一眼，很快就低下头去，全身又开始抖了起来。

    “瑾娘，你为何要做出此事？”

    大姐不敢出声，是海夫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才抬起头来，故作大声道：“因为……因为她偷走了我的猫眼儿！”

    “月婵，此事当真？”

    我拼命的摇摇头。

    海老太太继续道：“你说月婵偷走了你的猫眼儿，可有证据？”

    “我亲手在她的首饰匣子里找到的！还能有假么？”

    海老太太看了看尚满地狼藉的屋子，说：“这些都是你指使人做的么？”

    “我要找猫眼儿，当然……当然要搜一下她的屋子了……”大姐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要搜海家长媳的屋子，可有请示过我或者你娘么？”

    海夫人赶紧说：“是我，是我让她来搜屋的。”

    “好，这搜屋便算了。张妈！”

    张妈跪下：“是，老太太。”

    “我问你，搜屋的时候，你可在场？”

    “在的，一直都在的。但是那颗猫眼儿为何会跑到少奶奶的首饰匣子里去，就没人知道了。本来吃过夜饭后，我帮少奶奶收拾了一下屋子，那时候所有的首饰匣子里都没见着什么猫眼儿。”

    大姐叫了：“你少在那儿胡说！”

    “老太太明鉴，我跟吴婶每晚都会轮流收拾屋子，因为首饰匣子里都是贵重的东西，所以都会更加小心，每次都会数清楚是否有缺漏的。今晚收拾之时，确实没有看见过什么猫眼儿。”

    “明明是你这个贱妇偷懒没有好好收拾，现在还敢跟奶奶说谎！”

    “我在海家做事这么多年，从来没对老太太说过半句谎话。反倒是大小姐，不但不让我去请老太太主持公道，还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少奶奶这么多下，还想剁下少奶奶的手指头。我在海家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事！”

    “你休得胡言乱语！她的手指头难道不是好好的？”

    “够了！”海老太太喝道：“我已经很清楚了。我现在问你，那颗猫眼儿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大姐又低下头去。

    “我现在不管究竟是谁拿走了你的猫眼儿，但既然已经找到了，你何故要将月婵伤成这样？”

    “她偷东西！我只是替奶奶你管教一下她，所以动用家法了。”

    “混账！”海老太太一声怒喝，大姐又是一阵颤抖。

    “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时候可以动用家法来管教月婵了？难道也是你娘教你的？”

    海夫人看起来很想帮女儿说话，可是对着暴怒的海老太太，她似乎大气也不敢出，于是停了半天，她小声说：“娘，我想瑾娘也只是气头上做得有些出格罢了。你看反正史大夫也说她没什么大碍，养养就好了，这事儿是不是就这样算了？都这么夜了，您也赶紧去休息吧。”

    “哼！”海老太太冷冷的哼了一声，我看见海夫人和大姐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一个冷战。

    “就这样算了？你有没有看见我们刚来的时候月婵的脸被打了什么样子？而且听张妈说，瑾娘居然还想剁下月婵的手指头！这简直是天下笑谈！

    瑾娘平素怎么样胡闹我都可以不管，但是这次，简直是欺人太甚！你身为瑾天的娘亲，可有想过瑾天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媳妇儿变成了这副样子，他会是什么心情？

    今晚在这里的所有下人，将来会怎么想我们？是问今后，你身为海家主母，要以何面目在下人面前立威，让所有人信服？”

    海老太太每说一句话，就见海夫人的头更加往下垂了一些，到最后，她的整张脸都垂了下去，让人看不见表情。

    “今日之事，我无法一人做出决断，反正后日瑾天他们就回来了，一切就交给瑾天自己决定。瑾娘！从现在开始，你和你身边的人都不得踏进这个院子一步！

    管家，叫人守住这个院子，再多派人手来照顾月婵。倘若月婵出了什么差池，今晚有份参与的所有人，都休想走了干系！”

    海老太太斩钉截铁的说完，就让人好好服侍我休息，然后带着人走了。

    我在屋子里休养伤口，喝点清淡的汤水充饥，史大夫一日过来给我换药三次。伤口虽然不怎么疼了，可是我的心里却隐隐不安。

    等海瑾天回来以后，事情将会发展成怎样的情形？

    我当然是希望自己的相公站在我这一边维护我，可是海瑾天欠大姐太多，这件事教给他决断，只会让他觉得左右为难罢了。

    现在海老太太已经发话，禁止大姐和她的人踏进我这个院子一步，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也知道，海老太太想保护我的，我也知道，这是海老太太能做到的极限，毕竟，大姐是她的亲孙女，所以心里再一次对这位老人充满敬意。

    临近傍晚，宅子里忽然喧哗声大起，吴婶兴冲冲的跑进来告诉我：“老爷和少爷回来啦！”

    我心里一喜，赶紧去照了照镜子，可是镜子里的脸肿的跟猪头一样，幸亏用厚厚的白布包了起来，不然肯定更吓人。

    张妈说：“少奶奶，我们去老太太那儿吧，老太太早就吩咐了，等少爷他们一回来，就去老太太那儿。”

    我点点头，因为不能见风，所以坐上了特别安排给我的软轿，一径去了海老太太那里。

    进到屋里时，海老爷、海夫人、海瑾天和大姐都在，看情形像是已经知道我那晚发生的一切，海瑾天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我进到里头，因为还不能说话，于是就躬身行礼。海老太太说：“月婵，你坐吧。”

    我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了海瑾天的目光。尚未看清他眼中闪过的情绪，下一个瞬间，他已经跃到了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的双臂：“月婵！你这是！”

    他目光复杂，但我看得出明显的心痛和愤怒。

    “月婵，还好么？还疼么？”

    我眼眶发热，拼命的摇头，想告诉他我不怎么疼了。

    他也不管所有的长辈都在场，猛然用力将我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咳咳！”海老爷的咳嗽声响起。

    海瑾天松开了怀抱，握住我的一只手，面向了海老太太：“大夫怎么说？月婵伤的重不重？”

    海老太太说：“说是皮肉伤，要吃好一阵子流食。不过史大夫的医术你就放心吧，好好养着，会没事的。”

    我能感到海瑾天握着我右手的那只手在颤抖，轻微的颤抖，一直没有停下来。

    海老太太说：“事情的经过你都知道了，这些年家里的很多事都是你处理了，再说月婵是你的媳妇儿，瑾娘又是你的大姐，你说怎么办，我们就依你说的去做，这件事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起了。”

    海老爷说：“我没意见。”

    海夫人没说话，只是不安的看向海瑾天。

    大姐的脸上看不到一丝那晚被海老太太质问的惊慌，她看向海瑾天，眼睛里是满满的自信。

    我知道的，她笃定海瑾天不会拿她怎么样的，因为她最清楚，海瑾天欠她多少。

    其实我也不需要海瑾天一定要拿大姐怎么样，只看刚才他对我的表现，我心里明白，他是心疼我的，这样也就够了。

    满屋子的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海瑾天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话了，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可是他看着大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大姐，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了。你想回娘家来住，住多久我也不会管你。但是，从今以后，倘若你再对月婵做出了什么，我一定不会就此罢休。”

    说完，他不理会因为吃惊嘴张得下巴都要掉下来的大姐，他转过头去，对着海夫人说：“娘，我也希望您听着，您纵容大姐做任何事我都不管，也不关我的事。但是，如果您纵容她或是听她的话，对月婵做了什么，我一定会依照家法行事。”

    说完，他朝海老太太和海老爷他们福了一福，牵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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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宛如云端

﻿    我被海瑾天牵着，懵懵懂懂地出了门，坐上了软轿，然后随着轿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犯迷糊。因为事情变化得太突然，我的脑子一时根本转不过弯来。

    直到软轿停下，张妈打起了轿帘，海瑾天动手将我拉了出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刚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为我撑腰为我说话了？

    我心里像是一团炮仗炸开了一样，那叫一个震惊啊。我特别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可是我的脸包的太严实了，动一下下颌都困难，所以我只能努力睁大眼睛，热切地看着海瑾天。

    他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这时候见我一直盯着他，他倒像是有些羞赧似的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说：“还疼么？”

    不知怎么的，我的眼眶又是一热，我摇摇头。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在我的额头上摸了几下：“月婵，你受苦了。”

    我又拼命地摇摇头。只要有他疼我，什么我都不觉得苦。

    “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苦了，以前我总是什么都忍着，什么也不敢说。可我现在知道了，什么都不说只会让大姐变本加厉。我确实是欠了她的，可欠她再多，也不能让你来偿还啊。”

    我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希望他明白，我有多感谢他，然后我用手轻轻遮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示意他什么都别说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力抱住我，很久很久。

    因为这场风波，我算是奇迹般的因祸得了福。长这么大从未试过这样快活。

    海瑾天一直陪在我身边，他哪里也不去，只是守着我。每天喂我喝些滋养的汤水，然后叫五顺找了各种逗趣的小玩意儿，来哄我开心。

    因为史大夫医术高明，我脸上的伤好得很快，很快就消了肿，嘴里的伤口也养得七七八八，可以吃些软食了。

    海瑾天开始叫人拼命地做些软食给我吃，然后把冰糖炖燕窝当水一样喂给我喝。我食量本就一般，这般喂法，饶是我也有些觉得受不了，因此跟他抗议。

    谁料他态度强硬：“这么久都不能吃东西，你也不看看自己瘦了多少，一定要多吃一些把肉给补回来。”

    我在心里无声的叹息，眉头也自然而然的皱了起来，谁料张妈跟吴婶也都站在他那一边，跟他一起劝我：“少奶奶，您确实是太瘦了，吃多一点，胖一点看着就富态啊。”

    我只能接受反抗无效的后果，在屋子里所有人的监视下吃完所有规定的东西，真是撑得慌。

    可偏偏史大夫又命令禁止我出去，说是还不能吹风，我就只能在那三间不大的屋子里一圈一圈的转悠。

    上次满屋子的东西都被大姐的人给糟蹋的差不多了，后来海瑾天叫了管家来，把所有弄坏弄脏的东西都重新添置了一份。

    我说：“衣裳什么的就不用再添了，洗洗不就行了。”

    他说：“多几件衣裳更好，我就爱看你穿的花枝招展的。”

    我心里甜甜的，因此笑着接受了所有新制的东西。

    其实我个人喜欢的是素净的衣裳，首饰也不爱戴的太多，简单几个点缀一下那是最好。不过既然海瑾天喜欢看我穿花团锦簇的衣裳，打扮得贵气一点，我也坦然的接受了。

    只要他喜欢，怎么打扮我都乐意，因为穿衣裳什么的，也都是给别人瞧的，自己除非照镜子，不然也看不见不是？

    大姐回家去了，到我伤养的差不多了也没再过来。听吴婶说大姐找过海瑾天一次，在海夫人的屋子里说了半天，最后不欢而散，大姐还哭了一场。

    海夫人对我肯定是一肚子意见了，可是她再怎么样也肯定更偏袒海瑾天一些，因此就算是再不乐意，也照例跟着海老太太过来瞧了我三次。

    我是晚辈，因此不管海夫人怎么对待我，我还是用恭顺的态度对待她。其实她虽为海家主母，可除了在我们面前摆摆威风，这家里没几个人看得起她。

    我不是爱嚼舌根子的人，可是有一个吴婶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她说听海夫人房里的四丫头说，海老爷从来都不在海夫人的房里过夜，两个人虽然表面上相敬如宾，可其实多年来一直都分房睡的。

    又说海老爷现在虽然没有小妾，可其实是因为多年前海夫人一直闹一直闹，他烦不胜烦，就把家里的几个小妾都养到外头去了。

    四丫头有时候陪着海夫人去街上走走，偶尔撞见那几位姨奶奶，说是架子端的比海夫人还大呢。

    我有些不懂，就说：“再怎么样，婆婆也是正房夫人啊，怎么能被姨奶奶给脸子看呢？”

    吴婶说：“相公不爱，大房又怎么了？那皇宫里的皇后娘娘，说书的不是都在说比不上啥贵妃娘娘么？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相公的心在你身上了，那才是真的呢。

    别的不说，就说现在，谁敢瞧不起咱们院子呀？以前伙房的那些人，给我们炖盏鸡汤都要说上几句，现在我们不吩咐，人家自个儿给我们炖好了，还亲自叫人送过来。这是为啥呀？还不是大家都知道少爷多疼少奶奶了！”

    我一听，还真是那个道理。以前在许家，我照样是大房，可照样被人欺负着。刚进海家的时候，我也一样是正房，可是上上下下谁也没把放在眼里过。

    现在大家忽然对我转变了态度，也只是因为一个理由：海瑾天看中我。所以其他下人也不敢看轻了我。

    正说着话，管家带着人过来了，我下意识地就注意了一下他的态度，果然，他现在对我说话都软乎多了，脸上还挂着殷勤的笑：“少奶奶，上回少爷吩咐的那些鞋子都做好了，您瞧瞧，看看还成是不成？”

    说完身后的两个仆妇就抱上来两个小箱子，打开一看，整整齐齐摆着好些双绣花鞋，每一双都绣了繁复的花样子，看起来颇是花了些心思的。

    我说：“每双都很好看，辛苦管家了。这些花样子这么复杂，一定是日夜赶工，才会这么快就做出来了吧。”

    管家笑道：“没有没有，只是少爷吩咐的日子急，所以就去外头多找了几个绣娘回来。左右是年底了，大家都要制衣裳，就顺便多请了几个人而已。”

    我赶紧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让吴婶把两个箱子都放好。

    管家又说：“工匠房里趁年底又打了一批首饰出来，少爷叫我拿过来，请少奶奶先挑。”

    说着一个相貌老实的仆役就捧上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来给我看。我哪里懂得首饰呢？不过是看到一片金光灿灿。

    于是胡乱指了几个头饰外加镯子了事，管家叫吴婶把我指的那些都包好收拾起来，那个仆役就关上小盒子，退到一边。

    “少奶奶，还有一事要知会给您。”

    “管家请说。”

    “自这个月起，您每个月的例银多涨了二十两，房里的用度也涨了十两。”

    我本来是一个月十两银子的例银，房里的用度也是十两，我也没什么花费，房里的用度也好，例银也好，每个月都有不少结余，现在平白又涨了这么多，倒是叫我有些诧异了。

    “为何要涨例银？”我问。

    “是少爷吩咐的，我只是来跟少奶奶说一声的。”

    于是管家带着人走了，我坐在那里有些愣神。吴婶收拾好了鞋子和首饰，过来跟我说：“少奶奶，您可真是好福气了！您看少爷多疼您啊，不但给您添置了这么多衣裳首饰，还一下子就涨这么多例银。我吴婶在海家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我笑笑，心里却忽然不踏实起来了。

    现在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是飘在云朵上头似的。我从来也没有经受过这样好的待遇，一旦发生了，我只觉得不真实。

    我知道海瑾天很疼我，不然他不会那般维护于我，不然他不会用那样温柔的目光久久地看着我。

    可是，我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

    出身寒微，又是个寡妇。要说容貌倒是还有几分，可是只是这些，我何德何能可以让海瑾天青睐有加呢？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甚至我想到了大姐说的那句话“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也许海瑾天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他觉得愧对于我，所以想要补偿给我？可是上山容易下山难。

    如果有一天，忽然有一天，海瑾天厌了倦了，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在屋子里胡思乱想。可这一天也确实是巧，我这院子门庭若市，过了一会儿，苍嘉也来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他让进屋子里。

    “嫂嫂万安，大哥呢？”

    “公公找他有事去了。”

    “嫂嫂的伤口怎么样了？”他说。

    “没事儿了，早就没事儿了。你看也不肿了，现在也能正常吃东西了，就是吃不了硬的。”

    “我听吴婶也是这么说，所以前几天出去，看见有卖这个，就买了一包，给嫂嫂尝尝鲜。”他说着拿出一个食盒，打开来给我看。

    里头是码放的齐齐整整的半透明的酱红色的小方块儿，扑面还有一股子很好闻的甜甜的气味。

    “这是什么？”

    “这是百味斋新出的富贵膏，听说味道很好，嫂嫂尝一个试试。”

    我依言捡了一块，轻轻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恩，好吃！

    软而不烂，甜而不腻，咽下后齿颊留香，确实是好吃。

    见我赞不绝口，苍嘉笑了：“好吃我下次就再送一些过来。”

    我说：“嘉少爷也用一点呀。”

    他说：“我不爱吃甜食。”

    刚好吴婶送上茶水来，我就说：“那就多用些茶吧，这茶委实不错的。”

    “这是一百两银子一盒的珍品，味道自然是不错的。大哥很疼嫂嫂。”他喝下一口茶，说道。

    我却有些粲粲的，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苍嘉这人别的不说，察言观色可是数一数二的，他看了我一眼，找个理由支开了吴婶，问我：“嫂嫂可是有心事？”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什么也瞒不过嘉少爷的一双眼睛。”

    “嫂嫂平素喜形于色，有心事了自然也会摆在脸上，我看得出也没什么稀奇的。不知道嫂嫂忧心何事呢？大姐被大哥警告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来欺负嫂嫂了。这阵子我也时常听说大哥如何宠爱嫂嫂，嫂嫂本该是最高兴的时候才对呀，何故忧心忡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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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与子成说

﻿    “嘉少爷这么说，倒也不错，可是……可是我总是有些不安。”

    “不安？因何事不安呢？”

    “我也不知从何说起，可是心里却总是不安。我总想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苍嘉笑了笑：“嫂嫂有打算那是好事，可是想的太多了，不就成了杞人忧天了么？”

    “是呀，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总觉得，我现在过得日子不踏实。”

    “不踏实？海家衣食优渥，嫂嫂现在要什么有什么，何来不踏实一说呢？”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踏实啊，我觉得像在云上飘似的……很怕有一天会摔下来，还摔得很惨。”

    苍嘉的眼中闪过一抹阴郁，一闪即逝，快得让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说：“怎么会呢？嫂嫂这般贤良淑德，只要再为海家添个一男半女，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的。我瞧嫂嫂实在是多虑了。”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我却觉得他说的一点儿也不恳切，明摆着就是同意了我的说法，只是怕我不安所以才故意这么说来安慰我罢了。

    我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他应该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因此隔了一会儿，又道：“我这么说，不只是安慰嫂嫂的客套话而已，实在是我也经历过跟嫂嫂一样的时候。”

    “诶？”

    他笑了笑：“不瞒嫂嫂，我进海家之前，有大半年的光景，吃不饱穿不暖，为了半块馊馒头可以跟街上的小乞丐打的头破血流。所以刚到海家来的时候，我也总这么想，每天吃的饭菜都这么香，每晚睡的床褥都这么软，这一切怕不是在做梦吧。

    要是梦醒了，我忽然又回到破庙里栖身，饱一顿饥一顿，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可是时候长了，渐渐习惯了现在的日子，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原来苍嘉小时候吃过这么多苦，看他现在风轻云淡的样子，任谁也想不到他曾经跟街上的小乞丐一起抢食吃。

    我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苍嘉笑了：“嫂嫂以后就别想些有的没的了，我大哥这个人不喜欢别人想的太多，他喜欢人都简简单单的。再说了，嫂嫂刚进来的时候忧心那个邪门的说法，可是过了这么久了，还不是好好的么？”

    我想了想，也笑了：“是呀，是我自己杞人忧天了。”

    于是又说了一回无关紧要的话，苍嘉就告辞离开。

    我在屋里随便找了一本书出来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海家是经商发家的，后来置地做了这一片的大地主，为了不被其他人瞧不起，因此让后代们都读书。

    到海瑾天这一代，听说海老爷是想买个功名给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被海瑾天给拒绝了，也就没了下文。

    我心想，倘若海瑾天真的买了功名，那我就不会跟他做了夫妻。所以说姻缘这个东西，最是玄妙。

    我尚未从娘胎里出来就被订下了亲事，可谁知现在还能遇到他呢？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这一世遇到了两个同床共枕的男子，之于一个女子，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一径胡思乱想着，连海瑾天回来了我都没听见，直到他将一双大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我才回过神来。

    “月婵，想什么这么出神呢？”

    我抿嘴一笑：“没有，我看书呢。”

    他拿过我手上的书，在打开的那一页上扫了一眼：“在读《诗经》？”

    我其实根本没有看进去书，这时候顺着他的目光我才看到，好巧不巧正好翻到了《邶风.击鼓》。

    我看着上头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开始出神。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从前在许家的时候，嫁给许楠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从未想过长远到白头偕老的事。

    可现在，我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渴望。我渴望跟面前的这个男人白头偕老，我渴望跟他生儿育女，跟他儿孙满堂，到两人白发苍苍之时，他还能坐在我的身旁跟我闲话家常。

    我心里热潮涌动，满腔的话语想说给他听却远不知从何说起。

    可他明白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然后，他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的语气平和，语速平缓，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对着我念出了书上的这句话。

    我忽然间泪如雨下。

    他懂我，他真的懂我。

    我什么话都没说，确切的说，在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句话，已经在刚才由我心爱的男人口中说了出来。

    我向来是有些清心寡欲的，因为拘谨，也因为害羞，我从不曾主动对着海瑾天做出亲昵的动作来。

    可这一刻，我的胳膊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我用力环住了他的腰，然后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紧紧地。

    我听到头顶上他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然后他低下头来，轻轻对我说：“月婵，我们不吃夜饭了，我现在……只想吃你。”

    若是平常，我定是羞怯地低下头去抿嘴一笑，可是这一刻，我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我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然后笑着说：“好。不过……你得记得关上门。”

    海瑾天哈哈大笑，忽然打横抱起我就大步走进里屋，然后用身体将门撞上，接着几步走到屋子正中的圆桌前，将我往上头一放，我稳稳地坐在了上头，有些奇道：“在……这里？”

    他目光狡黠：“当然，既是享用美食，自然是在桌子上。”

    我看了看光滑的桌面：“不会凉么？”

    海瑾天笑了笑，不再说话，开始动手解开我的衣裳。

    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缓慢，他将我脱下的外衫直接扑在桌子上，然后用更轻柔的动作解开我的内衫。

    然后是鹅黄色的软缎肚兜儿，他看了我一眼，忽然低下头来，用下巴很轻很轻地蹭向我的脖颈还有肩头。

    我忍不住□□出声：“痒——”

    他头也不抬，继续轻轻地在那一小块地方来回摩挲，直到我全身都开始轻轻颤抖的时候，他忽然用牙齿咬住肚兜儿上头系着的结，轻轻一拉，兜儿就那么散开了。

    他却不将这件散开的肚兜儿拿开，仍然任它松松垮垮地挂在我的胸前。我自己伸出了手想要拿开，却被他按住了手：“别急。”

    我乖乖的收回了手，然后看着他伸手剥下我的外裤、里裤、罗袜，最后是白缎子做成的亵裤。

    他再一次低下头去，故意使坏似的仍然用下巴在我的肚皮上来回摩挲。

    我不算是非常怕痒的人，可是肚皮这一块软肉却是例外，平常沐浴的时候自己都只能用力擦洗擦洗，若是不小心轻轻碰到了都会觉得痒痒。

    像他这般很轻很轻似有若无的轻蹭，只让我觉得其痒难耐，两腿都蹦紧了。

    我忍不住想要推开他的脑袋，可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冷不丁的就撤离了肚皮这块地方，像解开肚兜儿一样用牙咬开了亵裤上的细带，然后他也不动手将其脱去，却忽然伸手托住我的腋下，将我抱了起来，让我直直地站在他的两只脚上。

    我轻轻一声惊呼，身上被解开带子的肚兜儿和亵裤自动顺着身体滑落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闷闷的笑声，又将我放回桌子上坐下。我全身寸缕不着，就这样对着衣衫整齐的他，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于是我用胳膊环住了胸前。

    他发话了：“把手放开，不许遮着，也不许低头，就这么看着我。”

    我像是魔音入脑似的，只愣了一下就听话的放开了手，接着直直地看向他。

    他开始脱衣裳了，一件又一件，不像刚才脱下我的那般缓慢，他动作大喇喇的，三下五除二就跟裸裎相见了。

    “冷吗？”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

    “你想暖和点儿么？”他又问。

    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说应该怎么做？”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鼓了鼓勇气，直视他狡黠的目光，然后也学他的样子，似笑非笑的问道：“你抱抱我。”

    “只是这样？”

    “还有，亲亲我。”

    “恩，还有呢？”他的坏笑越来越浓。

    我陪他调笑至此，实在已经是极限，于是只能告饶：“相公，别闹我了，我说不出了。”

    他也总算是放我一马，哈哈一笑，俯身抱住了我。

    他温柔的亲吻我的双唇，亲吻我的肩头，亲吻我全身每一寸肌肤。

    他头一回在我耳边呢喃：“月婵，你的样子真美。”

    也许是情到深处难自禁，这一次，我比以前任何一回都更加投入，更加热情。

    我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多久，我只晓得身下的衣裳被揉皱了飘落地上，我的背部触到了冰凉的桌面，却一丝一毫也不觉得寒冷。

    海瑾天的身体像一坛炽烈的炉火，温暖我的身，也温暖我的心。

    一切结束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外屋和廊下被人点了烛火，借着透过窗户纸的余光，海瑾天将我抱上床，我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良久，海瑾天说：“月婵，你真好。”

    我笑了：“哪里好？”

    他说：“哪里都好。”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轻轻在他胸口捶打了一拳头：“就会胡说。”

    他伸手握住我的拳头：“就这花拳绣腿的，打一下还不如挠痒痒呢。”

    “那我就多打几下。”我虽是这么说，可却舍不得再多捶上一下子了。

    “月婵，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他又道。

    “嗯？说我很好？”

    “不是，是再前头的。”

    我不解：“再前头的？”

    他放低了声音，轻轻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忍不住眼睛又有些发热，我说：“跟我，真的可以么？”

    他隔了一会儿，轻轻说：“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说。”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脸色，我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否真的出自真心，还是一时冲动。

    “可我，有什么好呢？”

    我听见他发出一声低低的笑，胸腔里都传出了震动感：“这种事，跟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是你，就是你。你若问我原因，我恐怕自己也说不出。可是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希望能够跟你白头到老。”

    “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我可曾骗过你么？”

    我摇摇头，可是忽然想起是在黑暗中他看不见我摇头，于是又赶紧说：“那倒没有。”

    “那不就行了？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意跟我一起白头偕老么？”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那你又为何愿意跟我呢？我的意思是……我……”

    我想了想，说：“说不清，可是，因为是相公，所以，我才希望白头不分离。”

    海瑾天用力握住我的那只拳头：“这不就是了？所以，你还在怀疑什么呢？正是因为是彼此呀……”

    我心中终于释然了，那些萦绕在心头的飘忽感也顿时无影无踪了。

    是呀，正是因为有彼此，因为不是别人，是我跟他！

    我再一次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他用力拥住我，好一会儿，他说：“月婵，为夫肚子饿了。”

    我嗔道：“不是说不用夜饭了么？难道刚才我没喂饱你？”

    他嬉笑着说道：“若是那个喂饱，那只怕一辈子也是喂不饱的。为了以后更加用功喂饱我的娇妻，为夫才要吃的饱饱的，更有力气嘛。”

    我被他闹得哭笑不得，于是跟他一起抹黑起来胡乱穿上衣裳，出去叫吴婶进来收拾点灯，然后吃饱喝足，自是一夜美梦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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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有喜

﻿    本来准备24章开始V的，不过编编提早给设置了，只能23章就开始V了，有点不好意思啊。

    现在补上V文公告。

    每个月都有一定数量的积分赠送，想要获得积分的亲们可以留言获得，因送分是系统行为，所以一定要注意留言的标准：

    1、留言要满25个字。

    2、一定要是2分留言。

    3、留言的最后要注明“JF”字样。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于是我从云端回到了人间，我不再胡思乱想，不再妄加揣测。我安安心心本本分分的做海瑾天的媳妇儿。

    做海瑾天的媳妇儿再简单不过了，每天早起伺候相公吃完早饭，跟他一起去海老太太那里请安，然后送他出门做事。

    我呢要么留在海老太太那里陪她说说话晒晒太阳，要么就是回到自己院子里去继续做些针黹。

    我给海老太太、海老爷和海夫人都做了一双鞋子，他们穿没穿我不管，我只管自己尽了一份心意了。

    然后偶尔去给海老爷、海夫人请个安，跟海瑾天一起陪他们吃顿饭。再偶尔，跟过来做客的苍嘉话话家常。

    然后，我的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了。

    虽然要过年了，可是样样事都轮不到我动手去做，于是我闲得无聊，非跟张妈商量着要自己来剪窗花。

    海瑾天见我兴致勃勃的，偶尔也过来拿着我的作品评头论足一番，不过最后嘛，肯定是被他关上门抱上床跟合欢之道评头论足去了。

    自定下白头之约后，我跟他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同，只是海老太太屋里的仆妇也开始夸我气色红润、越来越好看了。

    海瑾天现在喜欢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偷偷跟我做些小动作，比如跟长辈们说话的时候，因为我们两人站得很近，他会借着宽大的袖子的遮掩，悄悄用手指在我的手心里划几个圈圈。

    我很喜欢这种跟他两个人的小秘密，好像两个人之间更加亲昵了几分。

    腊八这天，海瑾天他们更加忙碌，喝完了厨下熬的香甜浓郁的腊八粥，海瑾天就匆匆走了。

    我一个人去给海老太太请安，到了她那儿又被老人家劝着再喝了半碗粥。饭毕，海老太太看了看窗子外头，说：“今儿日头足，走，陪我出去走两步。”

    我依言扶起她，等丫鬟给她穿上斗篷，就慢慢在院子里头踱步。

    “月婵啊，最近身子还好么？”

    我赶紧说：“好着呢，吃得香睡得足。”

    “那就好，那就好呢。恩，有啥动静没有？”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海老太太这是在问我有没有怀孕的动静，我摇摇头说：“暂时还没有。”

    “恩，这事儿也急不得，你进门也不算太久，好好调养着身子，肯定会有的。”

    “是。”

    “不过，月婵哪。”海老太太的语气顿了顿。

    我心里警醒了一下，赶紧道：“是，奶奶有什么要说？”

    “你跟瑾天两个，小夫妻和睦那是好事，我也乐意瞧见你们和和美美的。你们和睦了，我才能早点抱上重孙子。

    不过，再怎么和睦，在外头总得有个度。你们以为用袖子遮着我们瞧不见，可是那些下人呢站在后头可全都瞧见了。

    你毕竟是未来海家的主母，若是被下人们给瞧轻了，总归是不好。

    瑾天从小被我们给宠坏了，很多时候比较容易放开性子。这种时候你作为她的媳妇儿就更该注意些，多多提点他一下，这才是为人妻子之所为。”

    我被海老太太说的满面通红：“是，月婵记下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于是等晚上海瑾天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起这个事：“以后，在奶奶他们面前，我们还是规规矩矩比较好。”

    海瑾天说：“你是我媳妇儿，我这怎么算不规矩呢？”

    “要是在咱们自己屋子里，又没旁人在场，那你肯定不算没规矩，可是在老人家面前，我们肯定就是没规矩了。你就行行好，别再让我被奶奶责备了，好不好？”

    他没说话，我就轻轻搡了搡他的胳膊：“好不好嘛？”

    “好，好，哪能不好呢？”他说：“其实奶奶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用意只怕还是抱重孙子。你只要给她生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子，奶奶只会宠你上天，哪会责备你呢？”

    我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我哪能不知道呢？这家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呢，都指望着我赶紧的为他们海家开枝散叶。

    我也想啊，应该说，我是最想的一个。

    通常我这个年纪的人，早就是两三个孩子的娘了，再不济，小孩子也该会爬会走了。

    可我……

    以前跟许楠成亲那么久都没动静，现在进海家也好几个月了，跟海瑾天行事又那么频繁，怎么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

    难道？

    难道我不能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倘若我真的不能生，那我今后在海家将要如何自处？

    就算海瑾天一直疼爱我，可别人会怎么想怎么说呢？

    海老太太会不会做主为海瑾天再纳上几房小妾？

    可，可应该不会的吧。

    至少刚进门不久史大夫就帮我把过脉，如果我真的有隐疾，他不会不知道的。

    我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别怕别怕，别又做些杞人忧天的事。

    不过，我自己虽然不杞人忧天了，总有其他人会一再地帮我提醒自己。

    海家是个大家族，过年也比寻常人家更加热闹，同时也更加忙乱。我这个所谓的少奶奶自然是不忙的，可是热闹不能不凑。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全家都要沐浴更衣，准备干干净净的迎接新年。

    大年三十的清早就起床了，张妈帮我换上前夜就准备好的新衣裳，水红色的小袄，水红色的绸袍，水红色的旋裙和绣花鞋，一身喜庆的不得了，好像成亲似的。

    不光是我，海瑾天也难得穿上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衫，头巾也换了同色的，看起来愈发英气勃勃。

    他换好衣裳没来得及吃饭，只匆匆灌下一碗参汤就出去了。

    我则留在屋里，由张妈叫来的巧手丫鬟红菱给我梳头打扮。

    这红菱的一双手确实是巧，平时我是怎么也梳不成功的富贵髻没一会儿功夫就被她梳理的有模有样。

    然后她像绣花似的在我的头发上左插右插，弄了个满头珠翠却又高雅大方，连我这种素来不喜欢繁复妆饰的人也不得不拍案叫绝。

    因为我的眉毛比较浓，所以她没给我描眉，只是拿出一根棉线来，将我眉毛绞成了柳叶形。

    接着她打开香膏盒子，将玫瑰香膏轻轻点在掌心揉开，然后细细涂抹在我的脸上。

    又打开珍珠粉，也像涂抹香膏那样如法炮制涂抹在我的面上；胭脂则是化开了一丁点，先涂了唇，再将掌心里残余的一点儿反复拍了几下子，最后在我两颊轻轻一抹，整个妆面就完成了。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脸上白里透红，嘴唇也粉嘟嘟的，果真比我平日自己侍弄的要强得多。

    我说：“红菱你的手可真巧呀，这侍弄的多好看呀。”

    红菱咯咯笑着：“多谢少奶奶夸奖，少奶奶要是喜欢，以后我日日来给您梳头打扮。”

    “你是哪个房里的丫鬟？每日过来不要紧么？”

    “我是专门捣鼓胭脂膏子什么的，咱们家的这些脂啊粉的，都不是从外头买的，是我亲手调配出来的。”

    “我说怎么这些东西在街上没见过呢，原来是你调配的。你这手本事真是厉害。”

    红菱又咯咯直笑：“少奶奶真会夸奖人，就冲您这么给我捧场，以后啊，每天早上我都来给您梳头打扮。”

    我见她热情大方的很，也就却之不恭了：“那好，以后每天早上我可都等你来啦。”

    打扮结束，我也不敢停留，带上吴婶和张妈匆匆赶到海老太太那里。老人家今天也穿得相当喜庆，头发也多戴了几样黄金打造的首饰，贵气逼人。

    见到我去，海老太太笑了：“年轻人就是好，你看看这气色就不一样。”

    我也笑：“不瞒奶奶，我其实是多擦了一层胭脂。”

    到得晌午，全家在正厅祭祖。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一起祭祖，海家虽然人丁不旺，可是下人们，尤其老人多，浩浩荡荡跪了满屋子。

    拜过祖先，自然就是吃团年饭。反正人也不多，于是主桌上就只坐了海老太太、海老爷、海夫人、苍嘉、海瑾天跟我，其他的桌子上主要是年岁长的家里人。

    因为海老太太和海老爷在场的关系，所有人都拼命捡好听的话说。大过年的，听好听的话也确实是心理舒坦。

    我回回遇到这种人太多的场合就不怎么动筷子，因此散席之后各自回去，我派过所有的红包之后，回到屋子里，吴婶已经备好了一小桌子酒菜，只等着我了。

    “我就知道少奶奶一定吃不饱，所以早就叫人提前备下啦。左右吃过年饭下午就没事儿了，少奶奶尽管放放松，喝点儿酒再眯一会儿，到夜了咱们陪老夫人看焰火去。”

    我笑着说：“酒就不喝啦，方才敬了好些人的酒，我还有些晕乎呢。不过东西是一定要吃的，一闻这个味道就香呢。”

    于是我拉着吴婶张妈一块儿吃喝了一回，吃到一半海瑾天也回来了，他见我们开心的很，也坐下来喝了几杯酒。

    结果到傍晚陪海老太太吃饭时，海瑾天面色酡红，一看就是微醺的。

    “快喝些醒酒汤，瞧你脸红的，回头晚上还怎么守岁呀？”海夫人忙不迭地催促海瑾天多喝点儿解酒汤。

    海瑾天依言默默端起碗就喝，海夫人就对我说：“你是怎么做人媳妇儿的？怎么好端端的又没出门，也让瑾天喝那么多？”

    我哑口无言。今儿过年，大家都高兴，多喝了几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我当然不能对着海夫人说出这样的话，于是只能垂头不语。

    海老太太却说话了：“今儿过年嘛，瑾天还不是因为高兴才多喝了几杯的？你这个做娘的就别操这么多心了。他媳妇儿会懂得心疼他的。”

    海夫人“恩”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回菜，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关不关心瑾天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总该记得自己嫁进来是为了什么吧。”

    我一惊，嘴里一块没嚼完的鸡肉囫囵被吞了下去。

    “咱们家好吃好喝的供着你，无非是希望你给咱们家传宗接代。你进门也都好几个月了，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可别到最后告诉我们，你生不出。”

    桌子上的咀嚼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望着我。

    海瑾天忽然说道：“娘，今儿是什么日子？”

    海夫人有些奇怪：“过年呀。天儿你不是真的喝多了吧？”

    “既是过年，娘何必故意找茬子呢？一家人开开心心过个年，不行么？”

    海夫人眉毛提的老高，看上去很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苍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海夫人的碗里，笑着说：“义母，您尝尝这个。我先头刚吃的时候以为是鸡肉呢，谁知嚼到最后才发觉是豆干儿做的。您说这老杨头做的素斋，可是越来越厉害了呢。”

    海夫人咳嗽了一下，才道：“是么？那倒是要尝尝了。”

    她说着吃了一口，然后对海老太太说：“娘，您也尝尝这个，果然吃不出来，跟真的鸡肉一个味儿呢。”

    因为苍嘉，饭桌上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可是我却始终高兴不起来了。晚上看焰火的时候也兴趣缺缺，只是勉强打起精神伴着海瑾天一起。

    没想到年三十这天只是前兆，整个正月里，我那才叫一个难熬呢。

    海家家大业大，不管是本家还是分家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人过来拜年。海瑾天作为长子，自然也需要每天在外头拜年吃酒。

    家里呢基本上就是由苍嘉和海夫人应酬着宾客，我作为长熄，也必须陪着海夫人一起招待女眷。

    女眷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除了看大戏的时候大家不聊天，其他时候简直就是一个大茶馆儿。

    而我作为新鲜人物儿，自然也就成了女眷们说话的重头戏。我的相貌身材、穿衣打扮，甚至用的手绢儿上头绣了几朵花、什么花儿，都能被扯出来问上几句。

    对于我的过去经历，想必大家都是知道的，可是既然是来做客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的不会当面提起，至于背后她们说些什么，我左右也听不到，也就不会在乎。

    可是关于生孩子这个问题，可真是每日被提起无数次。

    “瑾天家的，我瞧你这身子，肯定还没消息吧？”

    我还没回答呢，就有人接口说：“这不肯定么？要是有了消息，老夫人肯定早就告诉所有人了不是？”

    “我瞧你这屁股不怎么肥满，只怕不好生养呢。”

    “表嫂，看你说的，她要是生不出来，那以后还怎么活呀？”

    ……

    每天都会重复上演这些戏码，我都快有些害怕见客了，晚上也总是失眠，到了白天倒是总想睡觉，可是因为要陪客人也只能勉强撑着。

    到了元宵节，我自己都觉出身子不大对劲了，说是着凉了又不太像，可是吃什么也不香，又一直恹恹欲睡的。

    海瑾天说：“赶紧找史大夫瞧瞧，你本来就瘦弱，最近又老是吃不下东西，那可怎么行？”

    我说：“今儿过节，等明天我就请史大夫过来。相公你也注意些，没得被我给染上病了。”

    他搂住我的腰：“我没事的，我只是担心你。我回头就跟张妈说一声，叫她今天就去通知史大夫，明儿上午就过来。明天我帮你跟奶奶告个假，再有人来，你就不用出去了，在屋里好好休息休息。”

    我说：“没事儿的，恐怕是正月里忙累的，过阵子不忙了我多睡上几觉，不就补回来了？”

    我虽然这么说，可是海瑾天还是去跟海老太太帮我告了假。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猜灯谜，我没一会儿就开始昏昏欲睡，可是宴席才刚开始，我哪能这么早就提前告退了呢？只能硬撑着坐在那里。

    “嫂嫂胃口不好？”坐在我身旁的苍嘉瞧我一晚上几乎没动筷子，就问我。

    我说：“不是的，我下午贪嘴多吃了点儿糕饼，所以一点儿也不饿。”

    他“哦”了一声，就继续陪海老太太猜灯谜。

    坚持撑到最后，仆妇给每人上了一大碗元宵，白胖胖香喷喷的飘在白汤里，里头又是我最爱的桂花红豆馅儿，若是平常，我肯定不眨眼就能吃掉一碗。

    可是现在我对着这碗元宵，只觉得十分难以下咽。那糯米面团好像堵住了嗓子眼，不但咽不下去，还让我有些犯恶心。

    “元宵大家都要吃，吃了元宵一家人都能团团圆圆的。”海老太太说。

    我看了其他人一眼，大家都在认真吃着，我也只能再舀起一个，送进嘴里。可是刚咬下一口，我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似的，一股子酸水直往嘴里冒。我一个没忍住，将嘴里的元宵吐在了脚边，然后捂着嘴干呕。

    一桌子人都停下了吃元宵的动作，海瑾天紧张的扶住我的肩头：“月婵，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我好半天才压下恶心的感觉，轻声说：“没有，我没事儿，就是不太想吃，又有点儿犯恶心。”

    “不想吃就不吃了，啊。”他说。

    海老太太却忽然激动起来，她两眼放着光，急切地问我：“你是怎么个不舒服法？”

    我有些怯怯的，答道：“怕是胃着凉了，不想吃，现在还犯恶心起来了。”

    海老太太更加激动了：“莫不是有喜了吧？”

    诶？什么？有喜？

    我愣住了，旁边的海瑾天也愣住了。

    海老太太大声道：“快！快去把史大夫找来！”

    屋子里仆役都乱了起来，好几个人拔足就奔了出去。

    海夫人看上去也有些坐不住了：“娘，是不是真的呀？”

    “我瞧着八九不离十了。”

    海老爷没说话，不声不响地继续喝着酒。

    苍嘉的表情却颇有些古怪，看起来像是比我跟海瑾天还要震惊似的。

    海瑾天在桌子下头偷偷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不停的小声对我说：“月婵，别紧张，千万别紧张啊。”

    我心里这时候反而镇定下来，我说：“我不紧张，紧张的是相公呢。”

    他难得露出了一回怔忪的表情，然后咧嘴一笑：“可不是么？我可真是糊涂了。”

    史大夫很快就匆匆忙忙赶到了，进来后想要给海老太太他们行礼，却被她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不用不用，你赶紧给月婵看看。”

    “是。”史大夫走到我身边，把一个棉花小包袱往桌子上空着的一块地方放下，让我把手搭了上去，然后按住我的手腕脉搏处。

    屋子里鸦雀无声，我可以清晰的听到紧挨着我的海瑾天的心跳声。

    一会儿功夫，真的只是一会儿功夫，史大夫展开一个由衷的笑容，道：“恭喜老夫人，恭喜老爷太太！少奶奶这是有喜了！”

    又是一片安静，之后，接连发出几声兴奋的叫声。

    我尚在晕晕乎乎之中，海瑾天已经一把将我抱在了怀里，抱的很紧很紧，我都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海老太太像是不敢相信似的，连连问史大夫：“是真的么？真的么？确确实实是有喜了？”

    史大夫眉开眼笑：“千真万确！老夫行医数十年了，喜脉肯定号的出！号的出！”

    海老太太喜极而泣了，她跟海夫人互相握住了手，眼眶里泪光闪闪：“真是祖先庇佑！祖先庇佑！海家有后了！有后了！”

    海夫人的脸上也露出了我头一回见到的惊喜神色，她也跟在海老太太后头连连念叨着“祖先庇佑”。

    海老爷虽然不说话，可是眼睛里是掩藏不住的喜色，握住酒杯的手也有些微微发颤。

    史大夫抱拳向我们所有人道喜：“恭喜老夫人！恭喜老爷太太！恭喜少爷少奶奶！”

    接着在这花厅里所有的下人都在管家的带领下跪下给海老太太道喜。海老太太喜得跟什么似的，当下就吩咐道：“管家，你准备一下，我们海家佘粥三月！家里每人都有赏！”

    管家立刻领命出去了，剩下的下人们仍然在不停地说着道贺的好听话儿。

    海老太太最初的高兴劲头过去了，略平静了一些就问道：“史大夫，月婵的身子怎么样？她方才说总也吃不下东西。”

    史大夫笑着说：“害喜之症乃是常事，少奶奶这是头一胎，自然会更加不习惯一点。老夫人尽管放心，我会列出张单子，叫厨下照着单子每日给少奶奶煲汤，保证半个月后少奶奶会胃口大开。

    另外，少奶奶有些气血不足，近期最好哪里也别去，在家里安心休养。”

    海老太太立刻说：“对！对！要好好养着！一定要好好养着！月婵啊，你一定要听大夫的话，好好吃好好喝，好好养身子，知道么？”

    我紧紧地靠在海瑾天的怀里，点点头：“月婵知道的。”

    海老太太说：“月婵哪，我们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奶奶果然没有选错你！那算命的都说，你的命里多子多孙！你看，这才进门多久啊，就有喜了！真是奶奶的好孙媳妇儿啊！

    好！好！”

    海夫人头一回叫了我的名字，对我说：“月婵啊，以前是我这个做婆婆的多有不是，以后啊，咱们婆媳两个要好好相处着。”

    我只顾着连连点头，然后听见海瑾天贴在我的耳朵后头很轻很轻的说：“月婵，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从他环住我腰肢的手臂上就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有多激动，我伸手轻轻搭在他的右手背上，用力捏了捏。

    这个时候，无声胜有声，我们在这热闹的屋子里悄悄分享着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快乐。

    过了一会儿，海瑾天忽然道：“奶奶，月婵现在有了身孕，可是那屋子太小，你说要是跌着撞着了哪里，可怎生是好？”

    海老太太猛地点头：“是呀，是呀！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要搬！一定要搬！叫人把你的那个院子好好收拾一下，被褥什么的全都给换上新的，什么绊脚的东西都要抬走！三日之内务必收拾好，你陪着月婵搬进去！”

    “是！多谢奶奶！”

    “谢奶奶什么呀？是奶奶要谢谢月婵才是！奶奶本来多害怕有生之年见不着你的孩子了，幸亏，幸亏呀！”

    海夫人扶住了海老太太：“娘，今儿这大喜的日子，您可千万别流眼泪啊！”

    “可不是么奶奶。”海瑾天也说。

    海老太太赶紧擦擦眼睛：“对对！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来！大家都来干一杯！”

    于是，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满饮了一杯酒。屋子里热烈非常，没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震天响的炮竹声和焰火的声音。

    海瑾天抱着我陪我看了一会儿焰火，海老太太就催着我们赶紧回去休息：“史大夫叫你好好养着，你一定要好好养着，听话，啊。”

    我哪会不听话呢？于是海瑾天就陪着我提前告退了。

    出于保护我的原则，海老太太让人抬来了家里最舒服的一抬软轿，还说以后都给我用，只要出院子就必须让人小心抬着。

    我接受了这个好意，只是拉着海瑾天一起坐进了软轿里，然后紧紧的靠在他的怀里，跟他一起分享这个喜悦。

    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片道贺声中，似乎少了苍嘉的。他好像只是随着众人福了福身，别没说话，脸上也没露出高兴的神色，反倒有些怪怪的。

    这倒是有些奇了不是？

    苍嘉是海家人缘最好的人，又是海瑾天的义弟，跟我平常也算是聊得来，没道理不愿意恭贺我们呀？

    可是这时候的我早就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海瑾天温柔的亲吻让我把方才关于苍嘉的一点儿疑惑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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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兄长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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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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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

﻿    却见到那双狭长的凤目里含笑向自己瞟来，眸子里满满的似乎只有她的影子，然后他伸手来拿她手中的矢，他的小指微微一勾，指尖在她的掌心的柔软肌肤上留下了一道酥麻。

    窦湄哪里敢表现出来，几乎是立刻就低下了头。

    而萧珩却是笑得更加的温润，他抬起手，将手中的矢投出去。

    外面战事在即，宫中有好几个公主都到了婚龄，公主嫁到世家，没几个敢要。有清河长公主的例子在前，恐怕是真有把自己搞残疾的了。

    于是皇帝只能把眼光放在了那些功臣身上。

    英国公尔朱世就差点成了皇帝的东床快婿，皇帝有意将公主嫁给他，尔朱世以富贵不能易妻赶紧推辞掉，回头更加一心沉迷在方术炼丹上。

    右丞向来是上谏惯了的，他听到此事立刻就进宫了。

    “英国公和圣人出生入死，算起来乃是平辈。圣人将公主嫁给他，不太好吧？”右丞此话一出，皇帝满脸奇怪。

    “难道不好？”

    “恐怕是有背伦常，而伦常一乱，这人在世间的信誉也就没了。”

    皇帝身着暗金色的圆领袍坐在那里看着他，眉头皱起来，满脸的不解，他摇摇头说道，“我弄不懂伦常，太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萧珩的根子就坏在他爹那里。

    ☆、世家

    皇帝的那句话立刻差点叫右丞陈耀差点就翻白眼，不过皇帝还真的不是故意气他来着。前朝的时候南北混乱成一片，胡人大部分进入中原，胡人有很多被汉化了，但是北方的汉人也有被胡化的。皇室先祖就是属于被胡化的汉人，甚至还有改汉名为胡名，为鲜卑拓跋氏的朝廷效力过。

    到了皇帝这代，胡风的影响也是相当大的。

    “伦常这件事，臣为圣人说一个故事吧。”右丞强行忍住心头上的郁卒说道。

    “善。”皇帝点点头。

    “春秋时候，秦国有一位君主，被称作秦穆公。”

    “嗯。”皇帝点点头。

    “秦穆公娶了晋献公的女儿穆姬为夫人，”右丞说道，“但是后来晋国将太子圉送到秦国做人质，太子是穆姬的侄子，秦穆公将女儿秦嬴嫁给了太子。但是后来晋国国内需要太子继位，太子圉从秦国逃跑。之后晋文公到了秦国，秦穆公又将秦嬴嫁给了晋文公。”

    “敢问圣人，这晋文公是穆姬的兄长，那么晋文公和秦嬴是阿舅和外甥的关系，这晋文公娶了秦嬴，等于是娶了自己的外甥女，于伦理不合啊。”

    “……”皇帝的手臂靠在身边的凭几上，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秦国常年和西戎为邻，对于伦常根本就不在乎。”右丞将完这段一千多年前的往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茵蓐前的那些地儿。

    “但是如今，再如此的话，已经不行了。”

    皇帝到这会还真的对右丞说的那些伦常不太明白，就是皇室内嫁娶也不太讲究这个。世家内部联姻那更是乱成一窝粥，只讲究血统不讲究辈分，要是和世家们说这个，他们恐怕更加头晕。

    皇帝不乐意了，明明这世上有比他更不讲究这个的，为什么一定要抓住他说个没完没了？西边正在和高昌突厥打仗，有很多东西都比过抓住他想要把公主嫁给英国公的更重要吧？

    皇帝别过脸去，有几分不高兴了。

    这会被人尊称为一声相公的尚书左仆射，被封做梁国公的方茹泽看着自个面前跪坐的儿子差点被气出血来。

    “你这个畜生再说一次？！”方茹泽气的一口气差点就卡在喉咙口下不去。

    “阿爷，儿不愿尚公主。”方家大郎跪在父亲的面前，脸低着，看不见长相。

    “你个混账！”方茹泽出身行伍，虽然饱读诗书，但是骨子里还是改不了那种习气，顿时一脚就冲着儿子踹过去。方家大郎被阿爷一脚踹倒在地立刻又爬了起来跪坐好。

    两人旁边一条雪白的狮林犬摇摇毛茸茸的尾巴，见着暴怒的主人，小心的走上去低低的叫了两声。

    “你还不如这小畜生来的贴心！”方茹泽口腔里都弥漫起一股血腥味道。

    “世人常说这世间有两大苦事，一是陪伴太子读书，二是尚公主。”方大郎挨了方茹泽一脚，勉强爬起来跪下来道。

    跪和坐是不一样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长安里人们也说，‘娶妇得公主，无事适官府’儿实在是不愿意委屈自己。”方大郎大着胆子将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尚公主看着是无上的荣耀，和天家做姻亲，但是里头的苦楚却是没法说。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驸马想要见公主必须要去请见，而且公主愿意才能进去。一家子在公主那里就是臣，公主是君。

    平日里在朝堂上对着圣人也就算了，回家还要战战兢兢对着个时不时就弄出幺蛾子搞得全家不得安宁的公主算个什么事？

    那些驸马和公主过得来的有，但是更多的是被公主管的战战兢兢的。前几个月，清河长公主还派卫士抄了驸马的家，府里头的那些妾侍无一逃脱都被杖毙，就是驸马本人吓到听说现在都站不起来，弄不好这辈子都成这样了。

    这都还是世家子呢，他这样的寒门子岂不是被公主揉搓的更加厉害？

    “你啊！”方茹泽听了儿子的话气的没奈何，但是他也不能说儿子想的就是错。皇家公主的彪悍在长安城里那是出了名的，说句心里话，他也是更加希望儿子能够娶范阳卢氏的小娘子。公主虽好，但是和世家女一比，实在是……

    “阿耶怎么不知道你心中所想，”方茹泽叹了一口气坐在那里，“可是圣人已经这么说了，你说不想尚公主，那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

    “那么叫二郎尚公主吧。”方大郎脱口而出。方茹泽立刻就呆在那里。

    **

    今日出了一件事，太子的师傅竟然在回家的途中被一伙来路不明的人给打了。那位老人家都六七十高龄了，亏得那会家里的家奴听见风声立刻操起棍棒冲了出去，这才叫老人家捡回一条命，不过再回东宫教太子读书，怕是不行了。

    这个消息传入千秋殿的时候，萧珩笑得一双眼都要弯起来了，他也知道大兄的脾气在脚疾无法完全治愈，而二兄越来越得耶耶心意之后，性情也发急躁。可这事儿也做的太明显了。

    太子开始沉不住气了。

    萧珩拿起面前的那一支鎏金高脚酒杯，璀璨的金色在殿内的光线下越发耀目。

    苏寿善看着萧珩在把玩那只酒杯，想起这位大王并不十分爱饮酒，也摸不准为什么喜欢这只酒杯来了。不过他也是面上带着恭谨的笑。

    以不动对万动，无为胜有为。

    这是他看老子的书得出的心得。用来对付眼下的局势再适合不过。

    耶耶对二兄的宠爱，那是直接超过东宫的，甚至在卫王府中辅佐卫王的大臣竟然是超过了东宫。

    这满朝上下看着恐怕莫不是觉得圣人有废太子之心，而他那位大兄心里本来就对脚疾一事心里郁结，这会来了二兄的事。想要镇定都很难，何况本来就不是一个镇定的性子。

    这二兄和大兄不打个你死我活，是不太可能了。

    “上酒。”萧珩说道。

    立即就有宫人上来在那只高脚酒杯中注入上好的葡萄酒。

    萧珩端起酒杯，紫红的酒液触碰到他唇上，映照出一抹格外昳丽的倒影。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几日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卫王跑到皇父那里告状，说是大臣们看不起他，结果皇帝立刻召集三品以上大臣，在大殿内发了一顿脾气，还要定下三品以下大臣见到卫王都要下车对卫王行礼的事情。

    话说到一半，皇帝停顿了下，看着坐在下首听政的皇太子，“皇太子读书的时候到了吧？”

    萧琬垂首，“是的。”

    “那么太子就去读书吧。”

    萧琬吸了一口气，手从凭几上放下来，一瘸一拐的走出去。

    大臣们看着皇太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彼此都交流了一个眼神。

    皇帝这个让官员给卫王行礼的提议立刻就被右丞给打了回去。没成。

    方茹泽家大儿子不敢娶公主，把这件事情推给弟弟，方茹泽本人也不想要放弃和世家联姻的机会，就走了段晟的路，请他到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将尚公主的人由大郎改成了二郎。

    皇帝颇有些闲情逸致，将几位大臣都召来，说起这事他还笑，“我让你家大郎尚寿阳公主，你家大郎的亲事也该定下了吧？”

    这件事情能成，方茹泽自己都是喜出望外的。

    他也是满脸堆笑，“成、成了！这亲结的不容易啊。”

    “我记得你家大郎个子不高，这新妇不好比他还高吧？”皇帝调侃道。

    “还好还好，”方茹泽笑道。

    “还是卢氏的小娘子么？”皇帝问道。

    “是的，和范阳卢氏结亲，真的不容易呐。”想起给大儿子求娶世家女的不容易，方茹泽叹道，“像臣这样的出身寒士，要是不和世家结亲，还是被人看不起啊。”

    皇帝眼神立刻锐利起来，他微微眯起眼，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大臣，他的眉心蹙起，“朕不是让你家二郎尚寿阳公主了么？和天家结亲，谁还敢看不起你？”

    方茹泽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并不是这样的，世家绵延几朝几代，显贵几百年，香火延绵至今啊，他们有自己的体统，虽然如今家道中落，可是对我们这些白手起家的寒士还是看不起呐。”

    皇帝的手撑在身后的凭几上，听着方茹泽的话，他的面色越发暗沉。

    “你跟随我打天下，如今得了天下，世人看得起你，并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家新妇的姓氏。真是怪事！”

    方茹泽听出皇帝心情已经不妙，不得已只好把右丞陈耀也给拉下水，“陈相公，你也不是如此吗？”

    皇帝的唇抿的很紧，手指轻轻敲击在凭几上。然后自个起身走了。留下方茹泽和陈耀两人面面相觑。

    皇帝在甘露殿中来回走，眉头蹙的很紧。张淮从外面走来，见到皇帝心情不佳的模样有些犹豫，但是想起清河长公主的泼辣性子还是说道，“圣人，清河长公主求见。”

    “清河？”皇帝站在那里一回身，“让她进来吧。”

    “唯唯。”

    清河长公主进来的时候，满脸的笑容，她见到皇帝行礼之后坐在茵蓐上。满脸期盼的望着皇帝。

    “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瞧陛下这话说的，没有事就不能来看看陛下么？”清河长公主说道，“不过啊，我还真的有事来找阿兄呢。”

    清河长公主是如今唯一和皇帝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她这么说话，皇帝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那么是有什么事呢？”

    “阿兄也知道，我膝下有一儿一女。如今二娘年纪越来越大，可还没有定下亲事。”清河长公主说到这里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到了十七岁上头还没有定亲的贵女还真是少。

    “我原本这孩子是不会动春心了，结果啊她看上了一个好儿郎。”

    皇帝听着笑道，“那么是想要我来做一回媒？能叫二娘动了心，那是谁家的儿郎？竟然有这份本事。”

    清河长公主眼瞧着机会就在眼前，哪里会放手，“这个儿郎啊，就是阿兄你家的。”

    “啊？”皇帝有些惊讶，“是谁？”

    “是六郎。”清河长公主说道，“二娘啊一眼就中意了六郎，我没法，只好来和阿兄说说。”

    清河长公主对自家女儿很有信心，有皇族的血统，而且又是世家女。国甥尚公主是旧例，但是公主之女嫁回皇家那也是常例。六郎虽然是嫡皇子，但是前头有两个阿兄，显现不出他来。

    她估摸着自己的女儿怎么着都是大有可能的。

    “可是……二娘可比六郎大啊。”皇帝想想，还是有些犹豫，外甥女的出身是真的没说的。可是年纪上面还是有些……

    长公主一听就笑了，“这有什么，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何况二娘和六郎差的也不大，不过是一两岁，和没差也没区别了。六郎宅家子，也要有一个出身高贵的大家女。二娘不正好是么？”

    换了平常人，这话没人敢在天子面前说，但是长公主她就敢！

    皇帝点了点头，娶妻娶的就是家世，若是说其他的例如容貌，倒是不重要了。在天家尤甚。

    对于崔氏这个前朝世家大姓，皇帝难免的……心动了。

    **

    窦湄今日一日平常在书房中当值，张孟在一旁帮着把那些奏章都给整理好了。想着肚饿，又怕要是闹出什么不雅的事情就完了。

    瞧着到了下值的时候，张孟飞快的朝自己的袖口揣几块点心就往那面走。

    等到窦湄一抬头，人都不见了。

    她站起来，轻声唤了一句，“孟娘？”

    一只手从帷幄那边伸了过来，将那边垂下的帷帐给撩了上去。

    窦湄回头一看，就看到一张俊逸的脸，她看清楚那张脸的主人的时候，心脏差点就飞出喉咙口去。

    “六大王？”她站在那里竟然有几分手脚无措。

    萧珩双手背在背后，见着窦湄嫣红的脸蛋，心里有些痒痒的。他踱步到她身后，眸子如水的温柔，“我这次来，是有事想要托付给阿窦。阿窦会答应我吧？”

    最后一句明明是询问的句式，偏偏是用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

    窦湄在自己手心狠掐了一把，她微微抬起头，“妾身份低微，不知道有何可以让大王托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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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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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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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采莲绣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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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无法承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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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何处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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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绣工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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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树欲静而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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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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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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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剪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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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海老太太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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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姹紫嫣红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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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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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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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夜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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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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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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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