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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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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火卷上了秋香色的绸缎帐幔，渐渐蔓延开来，转眼间已经席卷至殿梁。

    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淡淡地看着这一幕，又将手中燃烧着的烛台挨近另一侧的帐幔，扩大着火焰的范围。

    她身后是两名抱着铜罐的宫娥，一人略年长些，低头沉默无语，另一人还十分年轻，却浑身发着抖，抽泣不已。宫装女子丝毫不为所动：“哭什么？还不赶紧把油泼了？火势起得太慢了。”

    年轻的宫娥大声哭泣起来，软倒在地：“太子妃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只要皇上知道了……”

    不等她说完，身旁的同伴已厉声打断了她的话：“住口！如今主上有难，你岂能贪生怕死？！”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拦下了她的话，又转向那年轻宫娥，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害怕，但我也是迫不得已。如今皇上病重，乾清宫大门紧闭，谁都进不去，守卫乾清宫的又是冯家人。太子已经遇害了，逆党随时都有可能带兵闯进东宫，若我不当机立断，等落到他们手里，只怕比死还不如呢，倒不如一把火烧了，还能落个干净。”

    年轻的宫娥哭得更大声了，另一名宫娥也不去理她，径自将手中铜罐里的灯油泼上屋中的家具，书案、座椅、博古架……全都弥漫起灯油的香气，梁上火星一跳，落到家具上，不一会儿便蔓延了半间殿房。

    门口有人急匆匆走来，却是一名约摸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士兵服色，头上却还戴着紫金冠，衣服松垮垮的，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他面上带着焦急之色，双眼通红，扑向太子妃：“母亲！孩儿不走，孩儿情愿跟母亲死在一起！”

    “傻孩子。”太子妃温柔地抚上他稚嫩的面庞，“你是皇太孙，是太子与我唯一的骨肉，若你也死了，太子与我的冤情便再无人能昭雪了。你要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听你姨妈的话，好生躲藏起来，等你皇爷爷病好了，必会追查事情真相，迎你还朝。到了那一日，你千万要为父母报仇……”

    太孙哭了：“母亲，您不能跟我一起走么？这里有的是宫人，找一个替身也就罢了。”

    太子妃摇摇头：“不成的，我去年摔过马，脚上有旧患，虽平日行走无碍，到底落下了痕迹，便是烧成了焦炭，那些逆党又岂会不仔细查验，确保万无一失？万一叫他们瞧出来，岂不节外生枝？只要你能平安，我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太孙放声大哭：“母亲……”

    这时一名中年内侍领来了另一名少年，与太孙年纪身量都相当，身上还穿着庄重华丽的皇太孙服色。那内侍见太子妃母子正抱头痛哭，略顿了一顿，又瞥见屋中火势渐盛，只得上前一步道：“太子妃，广安王到了。”

    太子妃与太孙闻言都转过头来，后者看见广安王，犹带泪痕的面上不由得露出了惊诧之色：“母亲，您这是……”

    太子妃没有回答儿子的疑问，只是转向那少年广安王：“胡四海告诉你了吧？我知道这么做是对不住你，但想来自你出生，我便视你若亲子般教养，从不曾要你回报半分，你就当是还了我的恩情吧，来世若是有缘，我必结草衔环以报！”

    广安王神色平静，跪下道：“母亲言重了，儿子心甘情愿做兄长的替身，只求母亲能……能放张宫人一条生路，儿子便再无所求了。”张宫人，那是太子的侍妾，也是他的生母。

    太子妃点了点头：“放心，我会安排的。”抬头看了内侍胡四海一眼。

    广安王眼圈一红，不再言语，重重地向太子妃磕了个头。胡四海上前将太孙头上的紫金冠轻轻取下，改戴在广安王头上。

    太孙终于从震惊中醒过神来：“母亲！您这是……不行，文考虽是宫人所出，也是父亲的骨肉，怎么能……”

    太子妃含泪道：“逆党既要仔细查验我的尸首，又怎会轻忽你的生死？宫里小太监虽多，却都身体残缺，又无人与你身量相仿，唯有文考可担此重任。我知道这么做对他不住，但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只要你能平安逃过此劫，将来皇上剿灭逆党，你以皇太孙身份还朝，我们全家的冤情就可昭雪了，可若你出了差错，还有谁会记得我们？文考便是得以苟活，也是生不如死。文至我儿，你要记住，今日你若能平安脱险，文考功劳最大，将来你得了富贵权势，绝不能忘了这份恩情！”

    “母亲！”太孙泪如泉涌，咬了咬唇，又抱着广安王痛哭起来。后者却十分平静，微笑道：“哥哥不必伤心，从小你就对弟弟十分关照，弟弟一直想为你做些什么，却无从做起，如今终于有机会了，弟弟心里高兴着呢。若哥哥心里难过，就请多多照应张宫人吧，弟弟在九泉之下，也会为哥哥祈福的。”

    太孙一边哭一边点头，太子妃看向胡四海：“来人何在？时间不等人，别耽误了出宫的时机。”

    胡四海道：“小章将军已经带人候在外头了，只是不敢擅闯内殿。”

    太子妃苦笑一声：“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俗礼做什么？章启本是太子表弟，也不是外人。让他们快带太孙出宫吧，别的话就无须多说了。”

    胡四海领命出了殿，不一会儿，便带回来五六名侍卫打扮的男子，为首那人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生得十分英武，身材也最是高大，只是眼下神色有些不善，说话的语气也不大客气：“太子妃说完话了么？时间不早了，都麻利些吧！”

    太孙闻言十分惊诧，太子妃却不以为忤，反而郑重向他行了一礼：“小章将军，蒙你义薄云天，搭救我儿，此恩此德，妾必结草衔环以报！”

    “不必了！”那章启挥了挥手，冷哼一声，“我不过是听我大嫂之命前来帮忙，压根儿就没想到太子妃居然会这么做，若我早知道，一定……”顿了顿，将怒气强压下去，“没想到太子妃素有贤名，到了生死关头，也是会偏心的，自己生的就是宝贝，别人生的就该死了！”

    太子妃面露惭色，低头轻拭泪痕，太孙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广安王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章启一眼，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感激之色，旋即又低下了头：“章将军，我是自愿做替身的，请你不要怪罪母亲。母亲说得对，大局为重，哥哥自幼聪慧，我却是碌碌之人，不如哥哥有用，横竖都是一个死，倒不如死得早些，换得哥哥的生。”

    章启瞥他一眼：“大局虽重，但我本就带了两个小太监过来给你们兄弟做替身，哪里用得着你去死？！”

    胡四海忙上前将太子妃的理由又说了一次，章启仍旧冷笑：“不都是一样的么？同是太子的亲骨肉，别人会细查太孙的遗体，就会轻忽对待广安王的了？广安王既做了太孙的替身，少不得又要留下一个小太监做他的替身，同样是身量不同、身体残缺，那些逆党既要对太子一家斩草除根，倒愿意在这种事情上疏忽大意了？！太子妃是担心他们兄弟一同脱险，将来真相大白，皇上重立皇储之时，有人跟太孙相争吧？！”

    这话说得在场众人都大惊失色，随他同来的一名侍卫忙上前对他耳语：“四爷，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章启睨了他一眼：“章忠，别忘了你是谁家的人。”

    章忠脸色一变，重新退了回去。

    太子妃叹了口气，和颜悦色地对章忠等人道：“你们家四爷向来是这副桀慠的性子，不过是打抱不平罢了，我心里明白的，你们不必惊慌。”又对章启道：“我心里清楚自己对不住文考，只是为人母的，总难免会有私心。你们能进来已是不易，多带一个人，便多一份风险。大姐为了救我，已是不顾己身安危，我又怎能看着她一家无端被连累？表弟，你就饶了嫂嫂一回吧，横竖……也没有下一回了。”

    她露出一个令人心碎的笑容，众人都看得不忍，章启沉默片刻，面上的怒气也稍稍消去几分：“罢了，这都火烧眉毛了，还说这些闲话作甚？赶紧动身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太子妃松了口气，忙回身拉起太孙，替他整了整衣裳，眼圈一红，勉强笑道：“记住母亲的话，出去后不要鲁莽，要听你姨妈的话，知道吗？”太孙哭着点了点头，却还是抓着她的袖子不放：“母亲，您不要死，只要皇爷爷知道了，他一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的，您何必一定要寻死？！”

    太子妃再次露出凄美的笑容，轻轻推了他一把，章忠上前抱住了太孙，将他往殿外带，章启再次看了广安王一眼，便扭头对太子妃道：“我们走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今天这件事做得是对还是错……”顿了顿，转身离去，其余侍卫迅速跟上。

    胡四海跪下向太子妃磕了个头：“奴婢拜别娘娘，娘娘……千万保重！”

    “你去吧。”太子妃面无表情，两滴珠泪却无声落下，“若真能逃出生天，千万护好了他。他是太子与我唯一的骨肉，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胡四海磕过头去了，太子妃回头看着身后越来越大的火势，露出了解脱的笑容。广安王犹豫地问她：“母亲，他们这就走了么？那……张宫人呢？”

    太子妃冲他笑了笑：“张宫人自有她的去处，我已经安排好了。”

    广安王有些不安：“母亲……”

    太子妃却只是走近了燃烧中的宝座，仿佛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一般，坐了上去，无视广安王与宫娥的惊呼，喃喃低语：“什么身份的人就该干什么样的事，妄想逆天而行，夺得不属于自己的位子，终究会落得一场空。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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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落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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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越

﻿张晓鸣捏着鼻子灌下整整一碗药汁，小脸顿时苦成一团，正咂嘴间，旁边伸来一只纤纤玉手，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带着果香的甜味立时盖过了舌间一半的苦味，但靠近喉咙那边的苦味还在，又苦又甜，那滋味真让人难以形容。

    张晓鸣含着蜜饯冲那只玉手的主人一笑：“谢谢啦，红绫，你救了我。”

    红绫抿嘴一笑：“我的好姑娘，这有什么呀？只是回头见了奶奶和嬷嬷们，你可千万别再咂嘴了，那不好看，会叫人笑话的。”

    张晓鸣撇撇嘴，虽然面上乖乖答应下来，心里却在腹诽这古代人规矩大。

    她原本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现代女子，大学毕业了，刚刚结束了长达一年的实习期，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正准备大展鸿图呢，结果就穿越了。按理说她穿前也没什么征兆，平时虽然也偶尔上网看看小说，但对穿越这种题材并不偏爱，更没想过要穿回古代见识一把，怎么穿越大神就选中了她呢？她还有爹有妈，有工作有前途，长得清秀有余美貌不足，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家境不算富裕但也勉强达到小康水平，小日子过得挺美的，居然被丢回古代去了！不但见不到亲人，生活水准还大幅度下降，怎一个惨字了得？！

    心情低落了三四天之后，她总算勉强打起精神来了。前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在现代的父母亲人，梦见她睡了一觉醒来跟父母哥哥在一起吃饭说笑，说起自己做了个梦，在梦里穿回古代去了，被老妈取笑了几句，哥哥还问她有没有迷倒个把公子哥儿，老爸更是抓紧机会要她别再上网看小说了，有时间多看看专业书，多考几个证回来，那份工作那么好，有发展前景，又有高福利，不好好珍惜当心将来丢了饭碗云云……

    张晓鸣实在拿不准，这个梦到底是穿越大神的暗示，还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无论如何，穿都穿了，她掐过自己八九次，确定并不是在做梦，也只能将日子过下去——就算她抹了脖子，也不能保证自己能穿回去不是？

    于是在她穿过来的第五天，她总算开始留意自己的处境了。

    她穿的应该是个大户人家里的小姐，不过七八岁年纪——本尊的母亲说她有八岁了，但丫环们又说她只过了七个生日，因此她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几岁——应该是嫡出的，而且是嫡长女。从周围丫环的数量来看，这户人家相当有钱，她身边侍候的除了一个大丫头，还有两个二等丫头，四个小丫头，两个教养嬷嬷，以及两个从不进屋只在门外听差的粗使婆子。不过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子就有十来个人服侍，这家人真够财大气粗的。

    到了第五天晚上，她偶然听到一个二等丫头教训一个小丫头时说“咱们堂堂南乡侯府，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规矩”，好吧，她总算知道自己穿到什么人家了，原来是个侯府，南乡侯。侯门千金呀……也算不错吧。

    虽然贵为侯门千金，又是嫡长女，身边侍候的人也挺多，但张晓鸣很怀疑自己穿的这个小姑娘在家中是否受宠，因为她病了这么多日，除了隔两天来一回的大夫，也就只有本尊的亲娘来看过她，父亲不见，其他长辈也不见，而听丫头们的说法，本尊应该有很多兄弟姐妹才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嫡长女吗？怎么象个不受待见的小可怜？

    既然决定要好好过日子，她就得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才行，不然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她开始向身边的大丫头旁敲侧击，就是那个给她塞蜜饯的红绫。

    计划不算顺利，这红绫姑娘不愧是大丫头，不过是十四五岁年纪，已经十分稳重了，做事又细心谨慎，任张晓鸣打听了半天，她才好不容易松口说：“姑娘只管安心静养，风寒会过人的，家里人也是担心这个才没过来，但每日里都打发人来问候，我怕扰了姑娘养病，才不曾回禀。至于咱们奶奶，那是爱女心切，才不顾夫人之命前来。夫人心里也有数，不曾责怪奶奶。”

    不就是个小感冒，至于吗？她还以为是痨病呢！

    张晓鸣撇撇嘴：“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夫也说我好了的，可这两天仍旧没人来！”

    红绫闭了嘴，另一个丫环凑了上来，张晓鸣认得她是二等丫环素锦。只见素锦赔笑道：“姑娘，你别恼了。论理，那日你也闹得太过了些，临国公府的哥儿和姑娘都在呢，你还把二姑娘捎带了进去，夫人怎会不生气？虽然罚了你，但面子上仍旧下不来，怕是有心要晾一晾你呢。家里人都猜到夫人的用意，自然不会来看你。不过姑娘放心，夫人生气归生气，这几日也没少打发人来问，还送了不少上好药材过来，可见还是疼你的。等你好了，到夫人跟前磕个头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

    哦？原来本尊是犯了错惹恼了长辈。张晓鸣这几天没少从丫头嘴里打听，知道这位“夫人”就是本尊的祖母，也就是南乡侯夫人，在侯府里可以称得上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不过本尊到底闯了什么祸？

    她眼珠子一转，便故意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原来是那件事啊，那有什么大不了的？祖母何必这么生气？”

    素锦听了脑袋一缩，讪讪笑着，红绫则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姑娘！你年纪虽小，也是大家子的姑娘，哪有未出阁的女孩儿当着亲戚的面拿自个亲事说嘴的？夫人虽有意将你说给临国公府的哥儿，那也就是这么一说而已，大家都还小，说亲还早着呢。偏你心实，巴巴儿地跑到夫人面前当着临国公夫人的面说你不愿意，还说要把亲事让给二姑娘。我的姑娘哎！这话也是你能说的？知道的人明白你是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姑娘跟临国公府的哥儿有什么私情呢！还好两家彼此是亲戚，当日也没有外人在，事情才算抹过去了，不然流言传了出去，坏了二姑娘的名声，二奶奶和二姑娘都要恨死你了！”

    不是吧？这才七八岁的小女孩就要说亲了？还有那临国公府又是什么来头？听起来这本尊似乎有点愣头愣脑啊，不过这么一点大的小孩子，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张晓鸣不动声色地想了想，又特地装出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就算我鲁莽了，可我的话有什么不对么？我觉得二姑娘明明更合适啊！”她猜想自己既然是嫡长女，那二姑娘应该就是妹妹吧？不过听红绫的口风，那似乎是二奶奶生的，这二奶奶跟自己又是什么关系？到底是叔伯婶娘还是父亲的二房啊？那这位二姑娘到底是自己的姐姐还是妹妹呢？保险起见，她选择了含糊的说法。

    红绫没回答，只是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便拿着药碗起身出去了。素锦倒是笑嘻嘻地凑过来小声说：“姑娘，二姑娘虽说论年纪与石家的哥儿更合适，二奶奶以前也有这个意思，但如今她改主意了。”

    张晓鸣发现素锦是个不错的情报来源，便饶有兴致地问她：“这话怎么说？”

    素锦抿嘴笑道：“姑娘忘了？上个月李家太太带着哥儿姐儿过来时，二奶奶拉着李家大姑娘的手夸了又夸，还让李大姑娘常来呢。听嬷嬷们说，二奶奶这是有意把李大姑娘说给骥哥儿。若是将二姑娘许给了临国公府，这门亲事就说不成了！”

    李家？这又是哪家？骥哥儿又是谁？张晓鸣有些头疼，索性彻底装小孩子：“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不懂！”

    素锦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一些：“姑娘忘了么？李家是咱们少夫人娘家妹子的婆家，素来跟少夫人娘家沈家交好，他们跟临国公府不是一路……”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呢？”红绫捧着一叠衣裳走了过来，伸出手指戳了素锦脑门一记，“姑娘才好了些，你就在她面前乱嚼舌头，当心我告诉嬷嬷，罚你几板子！”

    素锦脖子一缩，赔笑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嬷嬷！”

    张晓鸣暗道一声可惜，这红绫固然是个好丫头，却太爱歪楼了。她少不得将楼正回来：“红绫，你别打岔，这些我原先都不明白，你们告诉我，我知道了，以后就不会再犯错了。”

    红绫犹豫了一下，才将衣服放到旁边，坐在床沿苦口婆心地道：“姑娘，你有这个想法固然是好的，只是夫人恼你，不是为你推拒亲事，让她在临国公夫人面前失了脸面——临国公夫人本不是外人，是我们侯府的姑太太，与夫人本是姑嫂至亲。侯爷如今就只剩这一个妹子了，素来亲近，又怎会因为姑娘几句孩子气的话便生气了？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规矩礼数，姑娘亲口提起自己的婚事，便是一大错，把二姑娘也拉了进来，又是一错，再是不得长辈许可便冒冒失失闹到客人跟前去，更是错上加错！夫人总是说，教养子孙，才艺学问尚在其次，首要是品行与礼数，你样样犯在头里，夫人岂有不生气的？依我说，夫人只罚姑娘跪了一夜院子，已是从轻发落了，从前咱们家的姑奶奶还未出阁时，只犯一点小错，便要在夫人院里跪上三天呢！况且姑娘那一夜感染了风寒，夫人还不是赶紧命人请大夫来瞧了？可见还是心疼姑娘的。”

    她这一番长篇大论听得张晓鸣头疼脑涨，又怕多嘴辩一句会引来更多的教训，只得乖乖低头应是，心里倒是又弄明白了一家亲戚：原来那临国公府是本尊姑奶奶的婆家。唉，都是近亲通婚，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红绫哪里猜到她心里的想法？见她一脸乖巧状，十分满意，素锦则在旁小声嘀咕：“姑奶奶如何能与咱们姑娘相比？她是个庶出的，本就不得脸，咱们姑娘可是夫人的嫡亲孙女儿呢！”红绫斜了一眼过去，素锦顿时安静了。

    张晓鸣却听得心中微动：“话不能这么说，祖母又不只有我这一个孙女。”她这是要试探这家里有几位小姐，几个嫡的几个庶的，几个是姐几个是妹。

    红绫叹道：“姑娘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大姑娘且不必说，原是世子嫡长女，又从小聪慧过人，最得夫人疼爱；便是二姑娘，也是二爷嫡出，不比姑娘差，功课女红还比姑娘强些；四姑娘就算了，本是庶出，比不得三位姑娘。姑娘在夫人面前本就平平，偏还行事鲁莽总闯祸，将来可怎么办呢？”

    我的乖乖，原来本尊这嫡长女的身份是打了折扣的，不过是夫人其中一个儿子的嫡长女。从红绫的话里，张晓鸣大致能猜到本尊行三，上头两个堂姐都是嫡长，下头只有一个庶妹，也不知是亲的堂的，而且两位堂姐都挺优秀，本尊却是个才能平庸的，怪不得不得宠呢！

    她暗暗叹了口气，这嫡女庶女的，堂姐表哥都齐了，还有姐妹争夫的嫌疑，可不正是时下最流行的宅斗文里常见的元素吗？穿到这么一个主儿身上，她还是夹起尾巴小心做人的好。

    于是她一脸诚恳地对红绫道：“我知道错了，临国公府不会因此恼了我吧？要是因为我惹得两家生分，我就真没脸见人了！”

    红绫惊喜地道：“姑娘懂事了就好，至于临国公府，姑娘尽管放心，别听素锦那小蹄子胡说，咱们侯爷与姑太太一向亲近的，夫人跟姑太太也素来要好，怎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张晓鸣笑着眨了眨眼：“那就好了，等我病好了，就到祖母跟前向她赔罪。还有二姐姐，我是不是该送点东西赔礼？对了，只送她一个好象太明显了点，不如给其他人也送一份吧？只是他们都喜欢些什么呢？如果有个合适的名头就好了……”她这是在试探家里都有些什么成员。

    红绫笑道：“哪里用得着什么名头？过几日便是夫人五十大寿，侯爷发了话要大大操办一番的，到了那日，请奶奶带着姑娘过去给夫人磕个头，说几句好话，再私下给二姑娘赔个礼，事情也就过去了。大喜的日子，谁也不会给姑娘脸色瞧的。只是姑娘可得谨慎些，别再出差错了！”

    张晓鸣干笑着应下来，想想自己还得学古人的礼节，请安贺寿时要说什么话也得事先准备好，还要认人，免得那天犯了乌龙。那种场面一定会有很多人，搞不好除了家人还有亲戚和外客，要是出了差错，可就不是跪一夜那么简单了。她可没有虐自己的爱好。

    暗暗叹了口气，张晓鸣又头疼起来，却猛地想起一件事。

    打听了半天，她到底叫什么名字？这家人又姓啥？又是哪朝哪代的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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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寿筵（上）

﻿七月初九这一天，正是南乡侯夫人五十寿辰。张晓鸣一大早起来就被大堆丫头婆子围着梳头穿衣，打扮好了准备去请安顺便请罪。

    经过这几日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她总算打听到这家人姓章，自己闺名叫明鸾，而现在的年号则是承兴十二年了。依素锦的说法，现在是“大明朝”，但她记忆中的明朝哪里有过“承兴”这个年号？难道是她记错了？照理说能长达十二年以上的年号不至于冷僻到她从没听过的程度，也许此“大明朝”非彼“大明朝”，丫环又不识字，或许只是同音不同字呢。

    她不敢再问得细些，这种事一般都是常识，正常人是不会问的，就算她是个小孩子，但也是已经记事的孩子了，不可能连这种事都没听说过，她一问，丫头就该奇怪了。此时此刻，她只能后悔，刚穿过来时，这个身体正在生病发烧，她要装失忆也不是说不过去，可惜那时候她心情太糟糕，只顾着埋怨穿越大神了，居然没想起这一茬，等到她想起来，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只能费尽心思亡羊补牢了。

    自欺欺人地想想，她穿的这个身体，从出身背景到家庭环境以及人际关系来看，都是宅斗文里的女性角色——是女主还是女配就不清楚了，现在好象也挺流行炮灰女配上位做主角的——反正都是在宅子里斗的，大环境大背景也不大重要吧？她还小呢，许多事等长大了自然就会知道。反正这所谓的“大明朝”看起来也象是架空的。

    这么一想，她就蛋腚了，寻了个“事关重大应该确保礼仪举止不出差错”的理由，向教养嬷嬷请教了礼节，狠狠被操了三天，总算勉强够上了古代贵族少女……不，女童的边儿，就等着到了正日子过那一关了。

    张晓鸣心里默默复习了几遍请安的礼仪，就开始发呆。红绫给她戴好了金项圈，又在上头系记名符、长命锁，沉甸甸的质感拉回了张晓鸣的注意力，她不由得低头皱了皱眉，方才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一件大红绣金的袄儿，下身是正绿色的裙子，裙脚用金线绣了一圈的花纹，脖子上也是金晃晃的一圈，还缀着五颜六色的缨络，再冲前方的铜镜里一看，自己那小小的脑袋上薄薄的头发被绑成两个小包包，一左一右，各戴了一圈镶有红绿宝石的黄金花饰，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金光闪闪，说不出的热闹。她顿时觉得更头痛了。

    虽然以前看过的小说里提过“明朝”人喜欢红配绿、红配蓝，但那真的不符合她的审美观啊，而且就算是要撞色，也不至于给个小娃娃装扮得金光闪闪吧？张晓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红绫，这一身太热闹了吧？能不能换素淡些的？”

    红绫惊讶地道：“姑娘，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正该打扮得喜庆些，怎么能穿着素淡呢？”

    张晓鸣窒了窒：“我不是说要穿素色的，我是说……这一身太富贵了，到了祖母跟前，不象是诚心要认错的样子，就怕祖母看了会不高兴。”

    红绫手上的动作迟疑下来：“这……夫人一向喜欢看到孙子孙女们穿得喜庆的，今天又是她的好日子，奶奶才特地吩咐了要这般打扮，应该……没什么吧？”想了想，她放下手中的珠串，“我去去就来，素锦，你给姑娘穿鞋。”便出去了。素锦连忙用托盘捧了一双小小的绣花鞋过来，也是大红的，缎面上头绣着小小的寿桃、桃枝花样，鞋头还缀了几颗小珍珠。

    这家人真是有钱！

    张晓鸣再次腹诽，她可以肯定，这年头还没有塑料做的假珍珠呢！

    红绫又进来了，这回她还请来了另一位大人物，正是张晓鸣穿的这个小女孩的生母陈氏，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端庄秀雅，身段修长，别有一番温柔气质。张晓鸣打听了几天，只知道生母姓陈，叫什么名字就不清楚了。不过这陈氏挺和气挺好说话的，又没对女儿的真实身份起疑，因此张晓鸣对她的观感还不错。

    陈氏进门后便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微微笑道：“是太过显眼了些，若换到大姑娘身上倒是正好，罢了，把先前新做好的那件玉色袄儿拿来，配上那条水红色的马面裙，别的就不必改了。”

    红绫素锦闻言顿时忙活起来。张晓鸣一想，玉色就是绿色，水红就是浅红，同样是红配绿，可比大红大绿要顺眼，再看一眼素锦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衣服，果然如此，心里顿时舒服许多，忽又记起了礼节，连忙起身朝陈氏行礼：“见过母亲。”

    陈氏微笑着点点头，又柔声问：“今儿可有什么不适之处？昨日还听你说头疼，好些了么？”

    “已经好了，多谢母亲想着。”张晓鸣犹豫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母亲再给我说说吧，一会儿见了祖母要如何行事？我怕又做错了。”

    陈氏笑道：“不怕的，祖母知道你的孝心，你只管照母亲先前教的说就好。”

    张晓鸣还要再说话，却被红绫拉到了屏风后头换衣服，只得闭上了嘴。不一会儿换好了出来，对着镜子一看，果然好了许多，偏陈氏又开口说话：“把那串珠子给姑娘戴上。”

    红绫立即便将先前放下的那串七彩宝石珍珠手串拿起来往张晓鸣手上戴，张晓鸣见它沉甸甸的，忙道：“不用这个了，怪沉的！”

    陈氏却道：“这是去年你过生日时，你外祖母特地命人捎来的礼物，上面串的宝石都是难得一见的成色，一般人还凑不齐呢。原是一对的，因你二姐姐喜欢，你送了她一条，为此我不得不另备了一份差不多的礼物给你大姐姐送去，又补了一份给你四妹妹。你戴上这个，一会儿给你二姐姐赔不是时，让她瞧见了，她记起你们姐妹之间的情份，也就不会过于为难你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典故，不过张晓鸣很怀疑，这条手串只会引起那位“二姐姐”的姐妹之情吗？恐怕还有提醒的成分吧？这么贵重的东西都说送就送了，二姐姐和她母亲拿人手短，就别咬着一件小事不放了。果然这大户人家里的女眷，就算是个温柔和气人，也不会缺了心计。

    张晓鸣不再拒绝，由得红绫给她戴上了手串，心里又开始回忆礼仪程序。这可是她头一回见家里的大BOSS，绝不能出差错。

    “明鸾？明鸾？”陈氏叫了她几声，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母亲有什么事？”该死，她还没适应这个新名字呢。

    陈氏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真的不要紧么？你总说自己病好了，可我总觉得你没以前精神了，是不是觉得身上很累？”

    张晓鸣忙道：“不是的，我已经好了，大夫也这么说。”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大概是病得久了，身体弱些，养一养就好了，没什么大问题。”

    陈氏的眉头仍未舒展：“真奇怪，你病了这一场，比先前懂事稳重了许多，可我却总觉得心里发慌。”

    张晓鸣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甜甜笑道：“嬷嬷和红绫她们都教训过我了，我知道自己犯了错，再不敢胡来。这样不好么？”

    “你能懂事了，自然最好不过。”陈氏看了红绫等人一眼，红绫脸色有些苍白地跪下：“奴婢错了！”吓了张晓鸣一跳。

    “起来吧。”陈氏的语气仍旧温柔，只是温柔中隐隐带着威严，“三姑娘从前确实爱胡闹，你们能把她教好了，也是一件好事，只是要有分寸，需得记着主仆有别，不可坏了礼数。”红绫连忙答应了。原本站在门口的教养嬷嬷也跪下请了罪。

    张晓鸣心中大震，不由得懊悔自己用辞不慎，差一点害了红绫等人，又有些诧异，没想到陈氏看起来那么温柔和气，也会在这种小事上发火，要是她知道自己不是本尊……张晓鸣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可是觉得冷？”陈氏马上就发现了女儿的异状，张晓鸣连忙摇头，犹豫片刻，便拉着她的手小声道：“母亲别生气，红绫姐姐对我很好的。”陈氏微微一笑，伸出玉指轻轻戳了她脑门一记：“你当母亲是个黑白不分的么？急什么？谁好谁坏，我心里有数。”说罢蹲下身替女儿整理了一下裙摆，便拉起她的手往外走：“跟我来吧，趁天色还早，赶紧去给夫人赔过礼，省得一会儿来的人多了，你要害臊。”

    张晓鸣干笑着跟她走了，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从今天开始，她就要把自己当成是真正的章明鸾了，可别再露出破绽来。

    她们这一走，就足足走了十五分钟，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院子、过道、穿堂，走到章明鸾觉得自己腿都软了，开始考虑是否需要制定一个健身计划锻炼身体，才到达了最终目的地。

    这是她出房门后见过的最大的院子，她自己住的那个正房一间左右厢房各两间的院子跟这一比，顿时弱爆了。而且这里不但地方比她的大，花草树木也多得多，连院子里的丫头数量都是她的十倍以上，她还以为自己的待遇不错，原来只是小巫见大巫。

    不及细看，她便跟着陈氏往正房方向走去，一路上所有丫头都纷纷向她们屈膝行礼：“三奶奶，三姑娘。”她也依次点头微笑，偶尔会回应一句：“姑娘好。”得到这句回应的基本上是年纪稍长又打扮得比较富贵的丫环，看那精气神儿都知道不是一般扫地劈柴的人物。章明鸾知道这必然是体面的大丫头，便也跟着老老实实叫“姐姐好”，众人都微笑以对，只有一个长着丹凤眼性子略活泼些的打趣说：“哟，三姑娘病了一场，倒比先前稳重多了。”

    章明鸾干笑着，小心看了陈氏一眼，陈氏脸上笑容不变：“夫人可起来了？”

    “一早就起来了。”丹凤眼丫头答道，“刚刚吃过早饭，少夫人已经带大姑娘过来了，龙哥儿还在外头书房读书，说是先生检查完功课就要过来，怕再过半个时辰也到了。”

    陈氏微微一笑：“我还怕自己来晚了呢，请丹凤姑娘替我禀报一声，说我带三丫头来向夫人请安。”

    丹凤用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扫了章明鸾一圈，笑着应了声，转身打起竹帘进屋去了，不一会儿出来道：“夫人让三奶奶和三姑娘进去呢。”遂侧身将帘子打高了些。

    章明鸾有些紧张地紧了紧拳头，深吸一口气，随陈氏进了屋。

    这正屋地方不大，摆着八仙桌和两排圈椅，倒是不算富丽堂皇，反而显得光线有些昏暗，家具都有陈旧感。几个丫头正往高几上摆花瓶，看到哪枝花不好了，又换了新鲜的上去。条桌上的烛台也不曾点燃，一个穿红比甲的丫头从西边的通雕博古罩出来，一手拿着一个高脚盘，一边装的是桂圆，一边装的是黄澄澄的大佛手，正往桌上摆，另一个戴大红绒花的丫头则小心地将一个玉做的摆设放到条桌上。章明鸾正想看清楚她放的是什么东西，就被陈氏拉了一把，转向东边的博古罩，丹凤侍立在罩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博古罩里传来低低的说笑声，章明鸾心中一凛，顿时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博古罩后面俨然又是一个大房间，正面罗汉床上坐着一个穿着暗红绣花褙子、脑后盘着圆髻、髻上戴着金凤钗的中年妇人，脸庞圆圆的，说不上美貌，倒也端庄和气，正是南乡侯夫人。她跟前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大红绣金袄儿，鲜绿马面裙，一样是金灿灿的项圈儿，七彩缨络，记名符，长命金锁，手腕上是明晃晃的碧玉镯子，头上乌发梳成双鬟，缀着精致的镶宝金花——正是明鸾换衣裳前的打扮。

    这小女孩年纪虽小，却已经可以看出五官精致，长大了必是个美人。只见她笑眯眯地看着明鸾，掩口笑道：“祖母，果然叫我说着了，今儿三妹妹必要早早来向您请罪的！”

    明鸾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必然就是那位出色的大堂姐了。瞧这小模样儿长得，还有那受宠的劲儿，莫非就是宅斗文里常见的风骚型炮灰女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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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寿筵（下）

﻿陈氏微笑着上前款款下拜：“媳妇儿见过母亲。明鸾病了几日，已经大好了，大夫瞧过了也说不妨事，只需再养些时日就好。只是这孩子惦记着今日是母亲大寿，吵着非要过来给您贺喜，还请您别见怪，原是她一片孝心，并非有意违您的令。”

    她一拜，小女孩便立时离开了原位，避到一旁。南乡侯夫人脸上露出了几分欢喜：“罢了，她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知道错了就好。”又板起脸，“若敢再犯，可就没那么容易混过去了！”

    章明鸾连忙收回看向大堂姐的目光，照嬷嬷们教的规矩跪下磕头：“孙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再不敢胡来，请祖母原谅我吧。”说真的，这位南乡侯夫人虽说是她祖母，其实只是个外表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妇人，对着这么张比自己老妈还要年轻的脸叫“祖母”，还要下跪磕头，章明鸾心中真是说不出的别扭，若对方真是个白发老奶奶她也就当敬老了。

    南乡侯夫人到底是亲祖母，事情又过了这么多天，也没多加为难，便叫明鸾起来了：“罢了，你记住教训就好，一会儿你二姐姐来了，记得给她赔个不是。那天你在姑太太跟前胡说八道，可把她急坏了，哭得好不可怜，我瞧着都不忍。”小女孩在旁边笑道：“祖母，二妹妹只是臊了，又觉得丢了面子，其实她与三妹妹一向要好，这么多天过去了，便是有再大的气也都散了。更何况今日又是您的好日子，二妹妹不会扫您的兴的。”

    “如此最好。”南乡侯夫人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明鸾的病情，陈氏一一答了。不一会儿她便挥挥手：“元凤她娘在外头张罗筵席的事呢，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你出去搭把手吧，就让明鸾随元凤一道陪我说说话。”陈氏顿了顿，看了明鸾一眼，只得应下：“是。”又叮嘱女儿：“不许顽皮。”便退出去了。屋里就只剩下南乡侯夫人与元凤、明鸾。

    明鸾看了看元凤，心里隐隐有些提防。通常宅斗文里这种本身出色又受宠的姐姐都爱在长辈面前独领风骚的，看不得别的姐妹抢了自己的风头，虽然不清楚这位姐姐是否也如此，但还是小心点好。

    不过元凤接下来的表现就跟一个亲切的大姐姐没两样，脸上一直挂着甜甜的微笑，说话也风趣，逗得南乡侯夫人十分开心，但同时又很体贴长辈，帮着送茶水、剥花生瓜子儿，还替对方捏肩捶腿，侍候得无微不至，实在叫人佩服不已。更难得的是，章元凤在如此忙碌之中还没忘了明鸾的存在，时不时丢几个话题过来，拉着她一块儿哄南乡侯夫人开心，还会给她使眼色，暗示她该说什么话讨祖母欢喜。

    明鸾虽然有心提防，但见此情形也觉得自己是多心了，想着不能辜负了对方的好意，便拿出以前在亲爷爷亲奶奶面前讨好卖乖的本事来，也跟着在旁添茶倒水、捏肩捶背。可惜她心虚，怕自己说话不注意漏了馅，没敢接大堂姐的笑话段子，只能摆出一脸腼腆的笑装害羞小天真。

    托了这位大堂姐的福，明鸾在一旁听她说笑倒是搞清楚了这个家的部分亲戚关系。比如姑奶奶嫁的那个临国公府是姓石的，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大孙子年纪比自己大，但孙女年纪就小些，儿媳妇跟二奶奶娘家有点亲戚关系；还有章元凤的母亲沈氏是太子妃的姐姐，还有一个娘家兄弟和一个娘家妹子，其中娘家妹子就是李家太太；另外自家还有一位庶出的姑姑，嫁的也是勋贵人家，不过丈夫只是庶子，养在嫡母名下；等等。

    南乡侯夫人听着有些意兴阑珊，元凤笑吟吟地又把话题转到了自家兄弟身上。于是明鸾又弄清楚了这章家孙子一辈已经有五个男孩四个女孩了，其中长房只有一个嫡长子文龙，二房有一个嫡子文骥、一个庶子文虎，三房则只有一个几个月大的庶子文骐，四房尚未有子。元凤提到文骐时特地看了明鸾一眼，明鸾就感觉出来了，不过她以为对方是怕自己这个嫡女会看庶子不顺眼，也就没多想，只是心中琢磨陈氏原来没生儿子，想必在夫家处境有些尴尬吧？

    相处下来，章明鸾觉得这位堂姐也不讨人厌，还真有几分大姐姐的作派，便把心中的提防稍稍减轻几分，也愿意跟她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章元凤似乎觉得有些讶异，但很快又开心起来。

    正说话间，又有人来了，这回来的是二奶奶和二姑娘。明鸾留心听元凤的称呼，见她叫二奶奶“二伯娘”，便也跟着叫了。

    这位二奶奶年岁跟陈氏差不多，打扮得富贵些，穿的就是红袄蓝裙，满头珠翠，十分喜庆。她长相倒还美丽，只是一双细眉稍稍有些吊梢，显得精明有余，亲和不足。见过礼，她侧脸一看到明鸾，脸上的笑容便先消了几分，眼里带着审视与嘲讽：“哟，三姑娘的病终于好了？我还以为要再等十天半月呢！”

    明鸾心中一凛：好，宅斗文里的刻薄型伯母婶娘出来了，看外表也十分契合，对付这种人不能手软，不过现在自己还没搞清楚情况，先忍了再说！

    她低头朝二奶奶行了一个礼，只说了句“我已经好了，多谢二伯娘想着”就闭了嘴。二奶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左眉挑得老高。元凤便笑着插嘴说：“三妹妹，你生病这段时日，二伯娘十分关心你的病情呢，天天都问三婶，你可不要忘了二伯娘的心意。”明鸾从善如流地再向二奶奶行礼：“多谢二伯娘关心。”

    二奶奶愣在那里，似乎有些不适应了。南乡侯夫人在上座轻咳了一声，她才醒过神来，满脸堆笑地上前说吉祥话。元凤拉着二姑娘与明鸾坐下，二姑娘甩开了她的手，气鼓鼓地径自往离她最远的一张交椅上坐了，又瞪了明鸾一眼。明鸾心里正莫名其妙，元凤却不在乎地笑笑，回到祖母身边捶肩去了。明鸾顺着她的去向看了一眼，却正好收到南乡侯夫人一个欣慰的眼神。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家子怎么回事啊？！来个人给她说说好不好？！丫环情报中心的工作远远不到位啊！

    明鸾吐血地想要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继续做孝顺祖母的害羞小天真，冷不防被人一拽，叫二堂姐拽到边上去了。对方瞪着她小声埋怨：“你这死丫头，不过病了几日，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居然凑到元凤跟前奉承，从前说过的话，你都忘了不成？！”

    对了，这位二堂姐跟本尊是很要好的，而听对方的口风，二姑娘三姑娘似乎跟大姑娘不大合得来？

    明鸾眼珠子一转，便也瞪了对方一眼：“二姐姐还好意思说呢，我病了这么久，也不见你来看我一眼，倒怪我翻脸不认人！”她傲娇地一仰下巴：“谁奉承大姐姐了？我是孝敬祖母去了！”

    二姑娘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吱唔道：“我倒有心去瞧你来着，只是母亲管得严，我出不了门……”接着又一仰脖子，“再说了，你先前把我害得不浅，你还没给我赔不是呢，倒怪起我来。”

    明鸾想起陈氏的计划，便装作无意地举起戴了珠串的那只手挽了挽鬓发，出言试探：“你这话可真伤人心，我怎么害你了？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么？”

    二姑娘脸上一红，目光又在那珠串上略停留了一下，又支唔起来：“你胡说什么呀？我不过是对你发发牢骚，可没叫你到祖母与姑太太跟前闹……”咬了咬唇，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罢了，我不怪你了，不过你可知道，这件事原来还是我们房里周姨娘跟你们三房谢姨娘搞的鬼？”

    啥？明鸾眨了眨眼：“这话怎么说？”

    二姑娘打起了精神：“我母亲又不喜欢大伯娘，怎么会看中李云翘？原来是在外头听别人说了几句好话，才有了这个心思，其实还没拿定主意呢，心里还是喜欢石大哥哥多些！是周姨娘有心跟我母亲做对，悄悄儿把这事儿告诉了你们谢姨娘，想必是谢姨娘跟三叔说了，三叔才会去求祖母把你说给石大哥哥。若这事儿成了，我母亲一定会生气，咱们姐妹的情谊也会受损，周姨娘不就得逞了么？真真可恶！”

    若不是先前听元凤说过李家跟章家的关系，明鸾还真听不懂她这番话呢，不过这怎么听都象是糊弄小孩子的，这姑娘该不会是把章明鸾看成是自己的打手了吧？

    明鸾仔细看了对方一眼。其实这位二姑娘只不过是十岁左右的年纪，穿得一身红袄绿裙，头上金晃晃，胸前金灿灿，咋一看跟元凤差不多打扮，小模样也长得挺好看的，跟元凤不能比，却比自己强多了，只可惜长得肖似母亲，稍嫌厉害了点。

    这就是所谓心思深沉总利用姐妹达到目的的女配角了吧？明鸾心里拿定了主意，对这位堂姐还是离得远些好，看起来对方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二姑娘见她没反应，有些急了，便扯了扯她的袖子，冷不妨听到正座上南乡侯夫人开口问：“玉翟，明鸾，你们俩在聊什么呢？”不由得僵了僵，干笑着回答：“没什么，祖母，我与三妹妹多日不见，便多聊了几句。”

    章明鸾也小心答说：“我给二姐姐赔不是呢，二姐姐宽大，原谅我了。”

    南乡侯夫人的笑容深了几分：“这就好，姐妹们原该和和气气的，若是三天两头争吵不休，叫外人见了也笑话。”

    玉翟抿了抿嘴，有些不大服气，明鸾却笑着凑回祖母身边：“大姐姐捶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换我来捶吧？”

    二奶奶笑道：“哟，三姑娘病了几日果真懂事了，还知道要孝顺祖母了。”又对婆母说，“三弟妹教养孩子真是没说的，方才媳妇儿来时还在半路上遇见谢姨娘，她抱着骐哥儿要来给您请安贺寿呢，说是骐哥儿一早起来就不安生，直冲正院的方向嚷嚷，谢姨娘说要带他过来，他才不闹了，小小年纪还知道要来给母亲贺寿，实在是难得。”

    明鸾脑子转了一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家三房里的小妾跟庶子，不由得大讶。这位二伯娘吃饱了撑的？小叔子房里的小妾庶子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过一想到她是宅斗文里的反派典型，又觉得不出奇了。所谓反派，不就是没事也要找点事出来折腾吗？

    果然南乡侯夫人一听就皱起眉头：“骐哥儿才几个月大？能知道什么？我记得昨儿才有人说他病了，要看大夫，既是病了，好好养着就是，何苦大清早的折腾孩子？”说罢叫过一个丫头：“去传我的话，叫骐哥和虎哥儿都不必过来了，孩子还小，省得一会儿客人来了怕生，惊着了，让奶娘把他们各自抱回房去。两个姨娘若是闲着无事，就到前头帮忙。虽说因圣上抱恙，咱们家不打算大肆操办了，只摆几桌素酒请相熟的亲戚朋友坐坐，但要准备的事情也够多的，大媳妇和三媳妇未必能忙得过来，正缺人打下手呢。”

    一听这话，二奶奶就拉下了脸，勉强笑道：“姨娘们懂得什么？还是让媳妇儿去吧。”

    南乡侯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哟，怎么才来就要走？该不会是嫌我老太婆说话无趣吧？”

    二奶奶顿时萎了，只能连声赔笑说不敢，给女儿使了个眼色，便要上前接替元凤做捏肩捶腿、斟茶倒水的活。元凤悄悄让开，走到明鸾身边小声道：“别生气，嫡庶有别，祖母心里有数。”

    明鸾笑道：“没事，母亲教训过我，我现在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元凤喜道：“你能这么想就好，其实家和万事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生气呢？”又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她的脸：“我瞧你脸色怪苍白的，可是身子还没好全？”

    明鸾却是心累的，她的身体确实大病过一场，正虚弱着，方才又费了不少心力。她虽有个成年人的灵魂，却没有成年人的身体，闻言便顺着元凤的口风道：“是有些累，不过不要紧，我坐一坐就好了。”

    元凤却道：“这不行，一会儿客人来了，你只有更累的。你随我来。”她拉起明鸾的手往外走，明鸾有些担心地回头看看：“祖母那边……”

    “没事儿，有我呢。”元凤拉着她穿过正屋，进了西边的博古罩，又再穿过另一重帐幔，来到一处房间，里面靠墙放着一溜儿高柜，西边墙上并排两扇大窗，窗台下是四五只大箱子，箱子边上放着一把交椅，交椅旁是张小桌子，上头正摆着个算盘。

    元凤笑道：“这是西尽间，素来是放东西用的，三妹妹没来过吧？”接着又拉她向右拐进了碧纱橱，里面是一间小屋子，放着一张罗汉床，上头叠着薄被，床对面是两张交椅，当中隔着一小几，几上摆着一只小香炉，旁边是一只小匣子。

    元凤回头对明鸾笑道：“我平日在祖母这里，若是想歇午觉，又不想回自己院子去，都是在这儿歇的。这里原是大丫头上夜的屋子，因我要用，重新收拾了，还算干净。妹妹且在这里躺一会儿，等客人来了，我就叫人来喊你。”

    明鸾心中感动，觉得自己之前实在是受网络小说影响太深，居然误会了她，忙向她道谢。元凤只是笑笑：“什么大不了的事，自家姐妹，何必客气？”又嘱咐了几句，还叫了个小丫头来预备明鸾随时差遣，便出去了。

    明鸾坐到罗汉床上，倚着引枕闭目养神，那小丫头燃起了安神香，便悄悄溜出去了。明鸾听见动静，撇了撇嘴，也不跟她计较，躺下睡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床怪硌人的，睡着不舒服，只得又起来了，深感无聊，想要出去，又听到外面忽地一阵热闹，不知是谁来了，叽叽喳喳的，还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不用说，定是章家其他人到了，要不就是亲戚。她刚才应付两个小女孩都这么费心神，实在不想再出去了，自欺欺人地打算等到元凤叫人来喊她再说。

    这一等就等了足有十来分钟时间，一直没人来。明鸾想到元凤的细心体贴，怀疑对方是想给自己多一点休息时间，更添了好感。只是自己睡又睡不着，在这里呆坐也怪傻的，便索性起身走出了小房间。

    西尽间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通向外间的帐幔不知几时放下了。明鸾看了看窗下的交椅，便走过去坐下，伸长了双腿舒展筋骨，只觉得浑身上下骨头发疼。

    看来穿到宅斗文里过日子也不容易啊！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来了。她也没多想，只是赖坐着，却忽然听得窗外传来一个女声：“事情进行得如何了？我方才瞧见东宫方向有火光，是不是逆党带兵闯宫了？太子妃和太孙接出来了没有？！”

    明鸾一时没坐稳，从交椅上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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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秘闻

﻿明鸾大气都不敢出，紧紧巴住了交椅侧耳细听，只闻见一个听着象是婆子的声音回应道：“少夫人别急，这里说话不知安不安全，还是回咱们院里说吧？”

    先前说话的那个女声道：“你这老货，是要存心叫我急死么？！自打清早来了消息，我的心就象是架在火上烤似的，好容易撑到这会子，你有了消息还不告诉我！”

    明鸾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但听那婆子称呼这女子为“少夫人”，想必就是这南乡侯府的世子夫人，她的大伯娘沈氏了。她不由得记起章元凤曾提过的亲戚关系，沈氏好象是太子妃的姐姐。

    只听得那婆子道：“不是老婆子啰嗦，实在是事关重大，我担心会叫旁人偷听了去。这里到底是正院，随时都会有小丫头过来，别的不说，这屋里也不知有没有人听见。”

    明鸾大惊，马上就听到有人影出现在窗前，说时迟那时快，她迅速往交椅旁边一蹲，正好躲在窗台下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头上的窗子便打开了。幸好她身形尚小，又正好处于死角，沈氏与那婆子从窗外往里看，完全没发现她的存在，只看到一间空无人影的置物间。

    沈氏道：“你看见了，屋里哪里有人？人都聚在东暖阁里说话呢，丫头婆子们看见我带了你过来，知道我有事找你，没有吩咐是不会靠近的，偏你多心！快说，宫里……”她顿了顿，“人……可安全接出来了？”

    那婆子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太孙已经安然接出来了，他们将人悄悄送出了城，就安置在少夫人秘密置办的那座庄子里，只是太子妃……”

    沈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早就想到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太子妃去年摔过马，脚上留了伤，虽然平时走路无碍，但若是那些贼子有心查验，是糊弄不过去的。这事儿来得太急了，我来不及寻个有脚伤的替身，只能委屈太子妃了，所幸太孙平安脱险，只要太孙无事，将来圣上病愈，惩罚了妄图夺嫡的逆党，接太孙还朝，自会还太子妃应有的尊荣。”

    那婆子叹了口气：“当年二姑娘被封为太子妃时，我们沈家是多么的荣耀，太子又是元配嫡出的长子，文武双全，人又孝顺知礼，圣上一向看重的，二姑娘还生下了太孙，谁曾想会有今日的祸事……”

    沈氏打断了她的话：“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外头虽然将人接出来了，但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呢。太子妃想必有所决断。他们可曾将我的话告诉太子妃了？”

    那婆子语带哽咽：“告诉了，四爷也安排好了替身，只是太子妃说，那两个小太监都做不得太孙的替身，太孙身份贵重，那起贼子岂会不精心查验？太监本是残缺之人，定会漏馅的，怕会后患无穷，因此另外择了一名替身。”犹豫了一下，“就是东宫里的那一位。”接下来窗外沉寂了两三分钟，明鸾看不见她们的情形，心里暗暗猜那替身会是哪一位？

    沈氏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话也有道理，他与太孙年纪相仿，身量相近，换上衣裳，往太子妃身边一放，火一烧谁也认不出来。那就安排个小太监做他的替身，与他生母安放在一处，想必也没人仔细查去。”

    她的语气如此轻描淡写，听得明鸾在窗下暗暗腹诽。章元凤那么一个体贴亲切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残忍狠心的妈？只是为了让替身的遗骸看起来更象本尊，就随意决定了别人的生死，听起来还是个有点身份的人物，会是谁呢？会提到生母什么的，难不成是谁的庶子？而且沈氏面对亲妹妹不能出宫的事实，居然说只要将来太孙还朝就能还她尊荣。好死不如赖活，死后尊荣跟亲人的生命能等同吗？亏她还是亲姐姐呢！

    那婆子大概与明鸾不是一个想法，只回应道：“少夫人说得是，只是那位虽听话，他生母却不是个安分的，听说消息后差点儿没闹起来，太子妃立时命人处置了，方才压下去。那位不知情，还口口声声求太子妃放他生母一条生路呢。”

    沈氏对此事似乎并不关心：“这事儿四爷知道么？可曾说什么？他人呢？夫人方才还问他几时下差呢。”

    “听他们说，四爷当时脸色不大好看，但太子妃说大局为重，他也不好拦着，只是十分生气。”

    沈氏叹道：“这也难怪，太子乃先孝康皇后的长子，我们家几位爷与他是正经两姨表兄弟，太子的骨肉，四爷自是看重的。他不拦着，就已经是识大体了。”又问：“他可回来了？一会儿我亲自向他赔罪就是。”

    婆子有些犹豫：“四爷……还没回来，出宫前他说要去接吴王，就带着另一个小太监走了。”

    沈氏大惊失色：“什么？！他昏头了么？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赶紧混出宫来摆脱干系，去接吴王做什么？！吴王在御前侍疾，哪有这么容易走脱？他这不是自投罗网么？！还带上那做替身的小太监，莫非也打算在吴王的住处依样画葫芦？荒唐！那里是乾清宫，不是东宫，一个不好，会给章家招祸的！”

    “四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拿定了主意，谁能拦得住？他们不肯带太子的庶子走，四爷还要生气，更何况吴王也是孝康皇后所生，与他同是正经两姨表兄弟？章忠劝了两句，便挨了骂，只得先命其他人把太孙送出宫来，自己追着四爷去了。”

    沈氏气得声音发颤：“他平时胡闹倒也罢了，这等大事，他也敢胡闹！吴王一向平庸，世人皆知不堪大用，留在御前最安全不过了，任凭谁作乱也不敢当着圣上的面斩杀皇子，他却非要把人带出来，这不是多此一举么？万一叫人拿住，别人就知道是咱们家插了手，还能猜不出太孙在我们这儿？章忠怎么就没拦下他？！”

    那婆子劝道：“四爷也是心急，吴王毕竟与太子同是元后嫡出，那些贼子既然有心夺嫡，又怎会轻易饶过他？连太子爷都遭了毒手，四爷也是担心圣上一旦有个好歹，就护不住吴王了。”

    沈氏听不进去，只是生气：“他心里只顾着别人了，也不想想夫人还在家里等着他呢，一会儿客人都到齐了，他还没回来，叫我如何交待？！”

    这时前院方向远远传来一声招呼：“三奶奶来了。”沈氏忙道：“我得回去了，你到前头候着，一看到四爷，就立即将他拉进来见夫人。告诉他，今日的事没那么容易混过去，他得给我交待仔细了！”

    那婆子忙不迭应着，只听得脚步声远去，接着明鸾头上的窗子吱呀一声又关上了，又是一轮远去的脚步声，隐约还能听到有小丫头在前头叫人：“刘嬷嬷，您要走了呀？”

    “是啊，少夫人有事差我去办呢。”正是方才那婆子的声音。

    明鸾在窗下又蹲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外面没有声响了，方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攀着交椅站起身来。回想起方才偷听到的内容，她不由得暗暗叫苦。

    她刚穿过来不到十天，看到这个家里有几房叔伯婶母，几个脾气各异的堂兄弟姐妹，方才还领略到自家三房里小妾与庶子的威风，还以为自己只是穿到了宅斗文里，只要抱紧低调王道，充实自己的才学，多学几样本事，同时帮助亲妈争宠生儿子，就能站稳脚跟了，再等几年可以说亲的时候，仔细留意个靠得住的男主，身为穿越女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至于嫁了人以后还要如何跟婆婆妯娌通房小妾斗，那就是以后的事了。没想到她才拿定了主意，就误打误撞地偷听到一个惊天大秘密！

    今天居然发生了政变！

    政变的后果，就是原本的太子爷完蛋了，太子妃很可能也死了，东宫起了火，太孙虽然安全脱险，但将来会有什么结果还说不定，偏偏皇帝又病了！

    只看自家身为侯门，在这种日子里还有心情给当家主母摆宴贺寿就可以看出来，最近京城里的气氛还算平静，也就是说杀太子的人并没有闹出大乱子。什么人能既不引起京城动荡又能杀掉太子谋逆呢？该不会是别的皇子意图夺嫡吧？如果真是这样，太子反正都死了，皇帝迟早会另立一个继承人的。

    如果章家只是普通勋贵，就算换了太子也照样当侯爷，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但章家偏偏不是！章家不但有个嫡长媳是太子妃的姐姐，听沈氏的口风，似乎南乡侯夫人还是太子的亲姨妈！而且那个四爷还直接参与了救太孙的行动！这四爷是谁？莫不是她从没照过面的那位四叔吧？

    真是要了命了！这场夺嫡如果赢的人是谋逆的一方，章家上下都要倒大霉，如果是别的皇子，那还有一线生机，但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好前程了——太子都死了，太孙的存在便显得十分尴尬，若是别的皇子上位，还能看他顺眼？

    明鸾在心中吐血，她穿的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宅斗文，这分明是个权谋文啊！

    正唉声叹气间，帐幔外传来了丹凤的叫声：“三姑娘，三姑娘？你可是在里头？三奶奶叫你呢！”便有一只手抓住了帐幔边，意欲拉开。

    明鸾回过神来，正打算应声，却忽然听得沈氏的声音插了进来：“三姑娘在西尽间里么？什么时候进去的？”

    丹凤回道：“半个时辰前大姑娘就将三姑娘带到西尽间后头的碧纱橱去了，方才三奶奶来了要找三姑娘，奴婢听大姑娘的话才过来找的。”

    一听这话，帐幔外的沈氏与帐幔内的明鸾齐齐变了脸色。明鸾来不及多想，便三步并作两步冲回碧纱橱后的小房间，沈氏与丹凤已经掀开帐幔进来了，前者的目光特地在西尽间里扫了几圈。

    而明鸾回到小房间后，立刻飞快地甩掉绣鞋，胡乱往罗汉床上一躺，拉开一角薄被往身上一搭，便闭上双眼装睡觉。丹凤进来见了笑道：“三姑娘，别装睡了，我都瞧见你睁眼了。”明鸾背后顿时出了一层冷汗，急中生智，睁开眼睛撅嘴道：“我要多睡一会儿，你叫什么叫呀？吵死了！”

    丹凤轻笑一声，淡淡地道：“三奶奶找你呢，大姑娘也吩咐我来叫你，众位哥儿和姑娘都来了，就缺你一个，三姑娘还是赶紧起来吧。”

    明鸾顺着她的口风翻身起床，便看到一个年轻的妇人进来了。这妇人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圆润秀美，嘴角含笑，一看就让人觉得可亲可敬。明鸾心知这定然就是大伯娘沈氏，若不是方才偷听到那一番话，就冲对方这副长相气质，她还真有可能把对方看成是一位慈爱的长辈呢！

    心里嘀咕着，明鸾脸上却露出了讨喜的笑容，下床行礼道：“大伯娘。”

    沈氏素来与小辈们亲近，倒也不觉得惊异，只是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怎么在这里睡着了？瞧你的头发，都乱成什么样儿了，也不怕叫客人们看了笑话。”

    明鸾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包包，知道定是刚才动作大了才把头发弄乱的，便笑道：“再梳就行了。”

    沈氏吩咐丹凤：“拿梳头家什来。”目光却在明鸾刚刚躺的罗汉床面上转了一圈。

    明鸾忽然出了一身冷汗。现在是七月天，初秋时节，外面虽然还很热，但屋里却十分凉爽，罗汉床这种家具，表面也是光滑清凉的，人如果在上面睡得久了，定会留下体温。万一沈氏伸手去试，马上就会发现她只在上面睡了很短的时间，那不就穿帮了？

    沈氏面上不带半点异状，弯腰往罗汉床边上一坐，便冲明鸾笑了笑：“过来，大伯娘给你梳头。”右手却往明鸾方才睡的地方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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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惊变

﻿刹那间，明鸾脑海里闪过好几个念头，身体已先一步行动了。她迅速坐回罗汉床边，正好处于一个不至于显得太失礼却又恰好拦住沈氏的手去向的位置，脸上露出更加天真的笑容，双眼眨呀眨的，一脸的好奇懵懂：“大伯娘还会梳头？我平时的头发都是红绫给我梳的，大伯娘也会么？”

    沈氏见状倒也不好再继续伸手了，不过她没想到年仅七岁的小侄女会有这么深的心思，只当是凑巧，便笑道：“自然是会的，你大姐姐小时候，我也替她梳过——难道你母亲没替你梳过？”

    明鸾哪里清楚？眼见丹凤捧着个梳妆匣子进来，便趁机转移话题，睁大了眼睛故意挑刺：“这是谁的梳头家什？我不用丫头的东西。”

    丹凤脸色有些难看：“大姑娘在这屋里梳头，也是借用我们姐妹的东西。”

    沈氏忙道：“三丫头，可不许无礼！丹凤姑娘是夫人跟前侍候的人，非一般奴婢可比，你怎能怠慢了她？”

    明鸾是看过不少宅斗文种田文的，自然知道这个规矩，只是想借题发挥罢了，闻言也就顺势借坡下驴了：“是我说错了，丹凤姑娘别生气。”

    丹凤就算要生气，也不敢当着沈氏的面拿乔，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不敢当”，便丢下梳妆匣子，借口要回夫人跟前侍候，就要走人。

    明鸾却不想跟沈氏独处，忙下床拉住她的手笑道：“丹凤姑娘是真的恼了我了，不然又怎的丢下东西就走？”

    沈氏笑道：“你这丫头，别拦着丹凤姑娘做正经事。”

    明鸾道：“母亲和大姐姐都教过我的，我怎会不知轻重？只是大伯娘今天一定很忙，我怎么能占用您的时间？丹凤姑娘虽有差事在身，但这一时半会儿的倒也不急，帮我梳个头也不要紧吧？”她笑着晃丹凤的手：“要是姑娘不答应，就是仍在生我的气，我到祖母跟前向你赔礼好不好？”

    丹凤的脸色更黑了，却也知道自己再得脸也是个丫头，明鸾却是南乡侯夫人的嫡亲孙女，今日是夫人大寿，为了一件小事闹到夫人面前，就算自己有理，也讨不了好，便勉强答应下来。

    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沈氏已经悄悄伸手去试了试罗汉床，发现上面已经恢复了凉意，只是明鸾坐过的地方略有余温，想想时间过了这么久，也试不出什么来了，又想到明鸾不过是个孩子，哪里有这么深的心思来故意骗自己？便只当自己多心。因惦记着外头的大事，她也不想多留，随口叮嘱了明鸾两句便出去了。

    她一走，明鸾也不耐烦再应付丹凤，便笑说：“姑娘今天是不是很忙？若是我耽误了你的差事，就是我的错了，你还是回祖母跟前去吧，随便找个小丫头来给我梳头就好。”

    丹凤根本就不想给她梳头，也乐得轻松，便叫了个小丫头来接手，急急离开了。

    明鸾坐在罗汉床边上，由得那小丫头笨手笨脚地给自己梳着头发，回想起方才的经历，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但这只是小事，最要紧的是这个家能不能在这场政变中保存下来！如果能平安度过，就算让沈氏知道自己偷听到那个秘密，也没什么大碍。可章家真的能顺利过关吗？

    明鸾怀着心事，郁郁地回到东暖阁里。这里已经围了一大堆人，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个个都满脸堆笑地奉承着南乡侯夫人，明鸾不由得傻了眼——这都是谁和谁啊？要是认错了人可就闹大笑话了！

    南乡侯夫人的目光转了过来，其他人也都住了口，跟着看过来，其中有几个小孩子纷纷从座位上起身站立，但元凤、玉翟和另两个大些的男孩子没动。

    明鸾忽然记起以前看旧版《红楼梦》电视剧时记得的一个场景，宝玉去见贾政与王夫人，屋里三春与贾环俱在，见他进来，除了迎春没动，其他三人都站起了身。这是因为长幼有序，迎春是宝玉姐姐，因此不用起身，其他三人是宝玉弟弟妹妹，就要向他行礼，但因为是当着长辈的面，只是站起来就行了。当时宝玉向父母见礼之后，可曾向迎春行礼打招呼？好象没有吧？

    明鸾心中嘭嘭直跳，决定要赌一把，便只朝南乡侯夫人行礼：“孙女儿失礼了，请祖母不要见怪。”南乡侯夫人微笑道：“快起来吧，你大姐姐都跟我说了，你到底是大病初愈，精神差些也不希奇。也见过你二伯父和你父亲吧。”

    咦？原来本尊的亲爹也来了呀？是哪一个？

    明鸾起身转向那两个穿着富贵的男人，其中一个面带微笑，另一个却是板着脸，冷哼道：“不象话，全家人都来给你祖母贺寿，独你一个睡大觉去了，我平日就是这样教你的？！”

    不用说，这个一定就是亲爹了。

    明鸾对于亲生女儿病了十天都没来探望过一次的所谓父亲没多少尊敬之意，只是还要在人前装模作样，便扮作委屈的模样低头绞帕子，也不用跟二伯父见礼了。

    章三爷却仿佛还觉得不足，继续骂她：“怎么？难道我委屈你了？你装出这副样子是要哄谁？！”

    明鸾好想翻白眼，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亲爹至于吗？小题大作！今天可是他老妈生日，他也不懂说些喜庆话讨人欢喜，当着全家人的面就摆起威风来了。他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自家都快大祸临头了，他还盯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

    果然宅斗文里嫡出的女主一旦遇上嚣张的小妾，就一定会有个渣爹在等着。明鸾看小说，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偏心又愚蠢没眼力见的角色！

    章三爷见她不吭声，又要开口骂，旁边章二爷便说话了：“好了，三弟，鸾丫头年纪还小呢，你慢慢教就是了。今日是母亲大喜之日，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

    章三爷闻言立即红了脸，讪讪地道：“母亲别生气，儿子也是一时气急……”

    南乡侯夫人淡淡地说：“当爹的教训儿女，本是天经地义的，什么事都要靠后，我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章三爷脸更红了，尴尴尬尬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鸾继续低头装小可怜。她还不认得人呢，能装多久就装多久。

    二奶奶却仿佛还嫌火不够旺似的，笑吟吟地插嘴：“三丫头病刚好，身体弱些也是有的。不过几个孩子都还年纪小，一大早起来到现在都没见有什么不适，三丫头怎么就这样弱？该不会是身子还没好全吧？若是如此，还是回房去静养的好，万一过了病气给别人，可就不好了。”

    明鸾心中大骂，自己又跟这二伯娘没仇，只不过是有可能顶掉她女儿的亲事罢了，可自己明明已经拒绝了，她又对这门亲事不是太热衷，怎么就死盯着自己不放了？

    不过章三爷显然没想那么多，只是慌忙辩解：“三丫头是真的已经好了，大夫说没事的，不过是她偷懒罢了，哪里是真有不适？”

    这时陈氏进来了，章三爷一见她就仿佛找到了出气筒：“一大早的，你不在母亲跟前侍候，又跑哪里去了？！连孩子都不管！”

    陈氏低下头，南乡侯夫人瞪了三儿子一眼：“是我差她到前头去帮忙的，今儿请客，因是三天前才临时改了章程，许多东西都要重新置办，可怜大媳妇忙前忙后不得闲，我就让你媳妇去跟她搭把手。她方才还来跟我回话呢，只是前头又有事才出去了。倒是你，一大早也不见人影，这会子一来就在我跟前冲人发火，真是好大的威风！”

    章三爷更窘迫了，一张脸红成了关公样。陈氏见状忙替他解围：“母亲，方才门房上来报说，石家差了人来送信，说是临国公出门前摔了一跤，拐了脚，姑太太要留在这里照顾他，今天怕是不能来了，改日再来赔罪。”

    南乡侯夫人吓了一跳：“伤势可要紧？怎么这般不小心呢？”章二爷与二奶奶也都露出关注的神色，后者甚至问：“姑太太不来了，那世子与世子夫人呢？两位哥儿呢？都不来了么？”

    陈氏道：“石家的信使只说主人不能来了，别的倒没多说。”

    南乡侯夫人与沈氏听出了异状，后者问：“石家只是来人送了个口信？就没封书信么？”

    陈氏摇摇头：“只是来了个听差送口信。”

    南乡侯夫人不吭声，站在一旁的一个年轻妇人小声嘀咕了句：“方才已经有两家人说有事不能来了，怎么现在连石家也……”见众人目光都射到自己身上，脸一红，便闭了嘴。

    沈氏回头吩咐一个丫头：“叫前院打发个人去临国公府，就说我们侯爷和夫人问他们国公爷好，问国公爷伤势可要紧，若需要什么药，尽管开口。”那丫头应声去了。

    沈氏又对南乡侯夫人道：“临国公受了伤，姑太太不能来，小辈们怕是也要在跟前服侍的，倒也不好勉强他们过来吃酒。媳妇儿想，两家本是至亲，何必生了嫌隙？等侯爷从朝上回来，想必也是这个意思。”

    后者的脸色略缓和了些：“这是正理，既如此，就这么办吧，你们妯娌俩且回前头料理去，一会儿还有别家宾客要来呢，别失礼。”沈氏应了，笑着拉了陈氏一道亲亲热热地出了门。

    南乡侯夫人不高兴，有的是人上前奉承，倒没人再注意小可怜章明鸾了。元凤悄悄儿拉了她一把，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捧了茶来，又塞了她一个桔子，笑道：“别伤心，三叔一贯是个严父，他教训你，也是为了你好。”

    明鸾才不伤心呢，只是觉得厌烦，便冲她笑笑：“我知道的，多谢大姐姐。”旁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却是二姑娘玉翟，明鸾不理她，她咬咬唇，便对着旁边才五六岁大的一个小女孩骂道：“谁给你收拾的衣裳头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叫花子呢，瞧你这副缩头缩脑的模样，真真丢我们章家的脸！”

    那小女孩都快要哭起来了，却又害怕，不敢反驳，越发显得缩头缩脑。

    元凤拦着玉翟道：“你这又是何必？她本是个可怜人，你还要欺负她。”

    玉翟冷笑道：“我教训我亲妹子，不敢劳烦大姑娘指教！”

    元凤微微皱了眉，丢开手不理了。

    明鸾猜想这小女孩大概就是庶出的四姑娘，应该是二房的孩子，可笑这个家里嫡嫡庶庶、各房各户的明争暗斗不休，却不知道外头已经是狂风暴雨。章玉翟刚才还在耍心计想要谋石家的亲事，可现在石家明显有划清界线的征兆，别说结亲了，先担心会不会结仇吧！

    明鸾百无聊赖地呆坐，除了偶尔跟元凤搭两句话，也不参与别人的说笑，更不到南乡侯夫人跟前凑趣。元凤起初还担心她是不是还没歇过来，但因为别的弟妹们纷纷来找大姐姐说话，也就顾不上她了。不一会儿，先前小声嘀咕的那个年轻妇人凑了过来，笑道：“好热闹，都在说什么呢？”

    元凤拉着弟妹们起身向她见礼：“四婶。”明鸾也跟着行礼了，闻言不由得心中一动，仔细打量了这位四婶一眼，见她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生得纤细袅娜，容貌俏丽，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了，却只涂了极薄的一层粉，唇上也没多少胭脂，显得气色不大好，但她一脸笑意盈盈的，全身都带着喜气，倒也不会让人觉得晦暗。

    元凤有些担心地问她：“四婶可是身上不好？这两日瞧您气色比平日差些。”

    四奶奶红了脸，抿嘴笑道：“没事，大姑娘，你别多嘴，省得夫人担心。”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笑着说：“四婶怕是惦记着四叔呢，放心，四叔很快就下差回来了，到时候四婶的气色马上就会变好的！”

    四奶奶啐了他一口：“龙哥儿你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居然戏弄到四婶身上了，一会儿你四叔回来了，我叫他捶你！”

    旁边另一个少年打趣道：“四婶您尽管叫去，大哥这两日身上痒痒，正想找人捶呢！”

    “好你个章文骥，连哥哥都编排上了！”先前那少年举拳捶了他一下，兄弟俩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正笑闹间，忽然有个管家打扮的老人哭着闯进来道：“夫人，不好了！侯爷和四爷都叫大理寺扣下了！”

    屋中顿时一静，足足过了十秒多钟，章二爷才开口问：“怎么回事？！”

    “皇宫大火，御林军在宫里搜到四爷，说他擅闯乾清宫意图不轨，当场拿住了，大理寺说侯爷纵子行凶，必有所谋，便把侯爷也捉去了！”

    南乡侯夫人顿时晕了过去，四奶奶更是摇摇欲坠，屋子里的人都乱成一团。明鸾心知是东宫事发，转头向外看去，只见沈氏正脸色苍白地倚着博古罩，神色怔忡。

    (抱歉抱歉，昨天有事没能更新，实在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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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黑手

﻿皇宫中一片混乱，京城里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宁静，皇城与宫门之间不时有军骑往来飞奔，连街上的行人也感受到了几分异状，纷纷避回家中，自保为上。城里很快就冷清下来，只偶尔有几拨身穿大户人家奴仆服饰的男子出没，来往于各大高门之间，传递消息。

    其中有一批人，身上穿的是灰蓝色的布袍，与别家奴仆看起来并无分别，连服色也很容易跟另外三、四户人家混淆，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脸上带着别家奴仆所没有的自信，连腰杆也比别人挺直几分，举手投足，说话行事，都不是一般奴仆能比得上的

    他们的人手也比别家多许多，先是分散到各处打探消息，不久就全都聚集到一处，商议几句，便有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青年离开了他们，骑上一匹不起眼的马，沿太平街向北飞奔，不一会儿便赶到了覆舟山脚下。

    覆舟山脚下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宅，座落在山水之间，四周花树繁茂，本是一处景致极好的所在。然而此时此刻的大宅门口却挂着一对青白素灯笼，显然是一户丧家。

    那青年来到大宅门前，立时飞奔下马跑上了台阶，不等他敲门，便有人打开大门迎出来，接过了他手中的马缰，也不多说什么。那青年同样没跟来人说话，径自进了大宅，熟悉地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门，来到花园的一处亭子前，跪倒在地。

    亭中只有一名中年妇人，穿着颜色素淡的衫裙，乌黑的秀发盘成圆髻，除了一朵白纱小花，再无半点装饰。但就算是如此简单的打扮，也无法减去她半分美丽。即使已经上了年纪，不复青春，她的容貌仍能叫人惊艳不已。

    她正倚在亭边的美人靠上喂鱼，听见来人动静，便回过头来看了青年一眼：“如何？越王已经得手了？”

    那青年用略带激动的语气答道：“是！据打听到的可靠消息，越王的人已经在石头山成功截杀太子，并用圣旨控制住三大营的人马，如今冯家二将守在宫中，已经清理了通道，只等越王进京，就立刻入宫勤王！”

    中年妇人冷冷一笑：“平日里见他，只觉得他是个温文知礼的老实孩子，没想到做起大事来，也颇为决断。他是个机灵的，知道只要手握兵力，便连皇兄也不敢轻易处置他，怪不得他会放着宫里不管，先往城外跑呢！”又问：“我方才瞧见皇宫方向隐有火光，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皇上可还在宫里呢！”

    那青年忙道：“师母放心，圣上无事，是东宫大火。越王除掉了太子，却没拦住所有侍从，想必是有人逃脱回宫报了信，太子妃知道大势已去，为防事后获罪受人折辱，便放火烧宫，带着太孙殉了太子。”

    中年妇人立即站起身：“都死了么？可确认过了？！”

    青年有些迟疑：“这是我们在宫中的人手传出来的消息，但因宫中大乱，目前还未能确认，只知道有东宫逃出来的宫人说看见太子妃与太孙都在火场里，而广安王及其生母则在西偏殿，也都烧成了炭。”

    中年妇人沉默片刻，方才坐回了原位，淡淡地说：“两个孩子可惜了，这都是拜他们那个心狠手辣的父亲所赐，想来即便他们能活下命来，也会吃更多的苦头，倒不如早早去了，兴许还能投个好胎。”

    青年脸上仍旧有些迟疑之色，中年妇人见状一皱眉：“怎么了？有话就说！”

    青年忙道：“师母，弟子……总觉得有些不安，这一回铲除太子，扶越王上位，我们虽然出了大力，还送了不少机密情报给越王，让他行事更加事半功倍，但弟子观越王一众行事，却似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连石头山之事，也是他们在主导，弟子曾经探问是否有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对方却只是胡乱应付了事。弟子担心……”

    中年妇人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们与他毕竟不是一路人，如此大事，稍有差错便要牵连全局，他们行事谨慎些也是应该的。钊儿，你要知道，我们一开始就不是冲权势去的，即便日后越王登基为帝，于我等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一个寡妇，再添荣耀也不过是给封号上多添一两个字，或是多赐些食邑，以我们如今的身家，还用贪图这些么？只要能为驸马报仇，这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她看了青年一眼：“你们年轻人有抱负是好事，只是万不可忘了初衷。”

    青年脸涨得通红，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弟子绝无此意！师母误会了。当初先生问弟子是否有意出仕，弟子拒绝了，情愿为先生打理产业，又怎会在先生去后贪图权势？弟子只是担心，这一回我们师兄弟几乎把所有人手都用上了，连隐藏多年的暗子也不曾有所保留，若是越王事后……只怕会对师母有所妨碍。”

    中年妇人的脸色放缓了许多：“原来如此。罢了，你也是好意，我也就不怪你了。放心吧，越王是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虽有些手段，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又不图他什么，他怎会这般对我？如今大局已定，就等越王进宫了，皇兄素来是个明白人，自会知道该如何决断。等他召我去商议时，我再替越王说几句好话，也就完了。你去吩咐底下人，收拢人手，静待消息，千万不要再插手管越王的事，免得引起误会。”

    青年又有些迟疑，但还是低头应了，又见妇人轻轻摆手，再次犹豫片刻，还是退了下去。

    中年妇人没有理会青年的犹豫，她重新转头看向水面，眼圈渐渐红了：“驸马，我终于为你报仇了！你对大明忠心耿耿，国库有一大半是你挣来的，连皇兄对你也是信任有加，命你为太傅教导皇子，期盼太子能学得你几分本事，原是好意。可恨那朱雄英面上恭顺礼敬，背地里却包藏祸心。只因你私下对皇兄说他只知书上的道理却不懂生计民生，便暗中收买侍女下毒害你！他小时候生病，是你推荐名医救治；他长大了学文习武，也是你为他找的先生；就连他的嫡长子受封太孙，也是因你力主倡议才得以成事的。他居然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实在是猪狗不如！”

    她低头哽咽了好一会儿，方才咬牙流泪道：“幸好你还有个好学生，越王知道太子如此倒行逆施，情愿顶着骂名，助我诛除仇人！如今太子全家尽丧，你在天之灵……总算可以瞑目了！”

    仿佛是回应她的话似的，天边的重重乌云之中，忽然闪过一线白光，轰隆一声，下雨了。

    京城内，南乡侯府在最初的混乱过后，很快就在世子夫人沈氏的命令镇静下来，开始井然有序地派人打听消息、收拾筵席、请大夫为夫人诊治。南乡侯长子不在家，次子章二爷便迅速赶往大理寺疏通，章三爷一向在这些俗务上不大在行，只得留在家中坐镇。沈氏带着三个妯娌在婆婆床边侍疾，不一会儿，小儿媳妇章四奶奶晕了过去，一场混乱过后，她就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明鸾跟着兄弟姐妹们在一处，被送到了西次间。他们年纪尚小，还不到能为长辈们分担的年纪，留在病人跟前还有添乱的嫌疑，但他们又担心祖父祖母的安危，不肯各自回房，沈氏就让长子文龙与长女元凤带着弟妹们过来安置，还交待他们要让弟妹们都安安静静的，千万不能打搅了祖母。

    然而方才管家进来报信时，这几个孩子都是在场的，就算年纪再小，再不懂事，也知道自家祖父与叔叔出事了，心中哪有不疑惑的？想着文龙与元凤年纪最长，又向来得长辈宠爱，一定会知道些什么，便围着他们问个不停。文龙头痛不已，元凤则一直担心地向东暖阁方向张望，一有人进屋，便要转头去看是谁，等到大夫来了，更是恨不得过去听个究竟。

    明鸾心里乱糟糟的，见文龙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急了。她可是偷听到些许机密的，知道章家是被卷进夺嫡风波里去了，但那管家报信时说得不清不楚，也不知道现在官府发现了多少。

    章家四叔被人在宫里捉住了——他是怎么进的宫？有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宫里的人说他意图闯乾清宫图谋不轨——他不是去救那什么吴王了吗？听沈氏的口风，似乎杀死太子的那伙人控制住了乾清宫，那四叔是不是中了人家的圈套被栽了赃？

    还有，东宫既然起火，消息肯定是瞒不住的，太子死了，太子妃似乎是打算自杀，这些事宫里的人知道了吧？他们会不会从四叔的行动联想到章家头上来？

    最要紧的一点是，太子死了，皇帝对杀他的那伙人是怎么想的？如果那伙人支持的皇子上了位，章家就十有八九要完了，但如果皇帝是站在太子这边的，说不定会因为恨上了他们而扶植别的皇子？不是还有个吴王吗？就算平庸些，兴许还有别的皇子？

    哎呀呀，来个人给她说说吧！这么不清不楚的，她就算死了也不甘心！好歹要给她个明白！

    明鸾急得团团转，玉翟心里本就烦，见状便没好气地道：“三妹妹，你急什么？祖父和四叔都不会有事的，咱们可不是一般人家！”

    明鸾猛地转过头去，眼珠子一转：“我只知道，如果事情很容易就能解决，祖母也不会急得晕过去了。你既认为祖父与四叔都不会有事，那就说说你的道理，不然就别在这里说大话！”

    “你……”玉翟气得直瞪眼，文龙等人听到了，眉头一皱，文骥忙道：“二妹妹，别胡乱说话。”

    “我才没有胡乱说话呢！”玉翟不服气地道，“我们家能跟一般人家比么？咱们祖母是孝康皇后亲妹，娘家是开平王府，舅公们都封了国公，大舅公虽死了，二舅公还在呢，手里还有兵权，是咱们大明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孝康皇后，那就更不用说了，是圣上元配嫡妻，虽然早早薨了，却留下了两位皇子，大皇子如今是太子，储位稳固，几个月前连太孙都封了。你们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底气，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四叔本就是驻守宫廷的侍卫，他会出现在宫里有什么出奇？就算他闯了乾清宫，也顶多就是个擅离职守的罪名罢了。只要大理寺查问清楚，很快就会放回来的，祖父更不可能有事。”

    文骥皱眉轻斥：“你知道什么？这些话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玉翟瞪了哥哥一眼：“父亲和母亲常说的，难道你就没听见？”

    文骥一时语塞，面露尴尬。文龙便道：“好了，都少说两句吧。”又转向玉翟：“二妹妹，有些话不是我们该说的，万一叫外人知道了，不免非议我们家恃宠生骄，行事轻狂。”

    玉翟哼了一声：“我何尝要说这些话了？不过是三妹妹问起，我才回答罢了。”

    文龙望向明鸾，明鸾正脸色苍白呢，闻言一个激灵，连忙露出不解之色：“大哥哥，二姐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文龙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还小呢，自然是听不懂的，别问了，乖乖坐好，有事我父亲和母亲会处理好的。”

    元凤忽然道：“大夫出来了！”文龙连忙走出了西次间，迎向大夫：“请问我祖母如何了？”

    那大夫是常来的，连忙向他行礼：“小少爷莫怕，夫人只是一时急怒攻心，如今已经缓过来了，只是还需静养，万不可再受惊了。”

    文龙松了口气，笑着说了句“您辛苦了”，便匆忙穿过东暖阁来到祖母的卧室前，扬声问：“母亲，祖母可好些了？”

    沈氏很快掀了帘子进来：“已经醒过来了，想必没有大碍，只是牵挂着你祖父与四叔。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回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文龙有些犹豫：“家里……若是有用得上儿子的地方……”

    他话音还未落，便有个穿戴比较体面的婆子一脸惶然地闯了进来，沈氏见状脸色一变，忙拉了那婆子出门去，文龙吃了一惊，连忙跟上。

    那婆子到了门外，便哽咽着对沈氏道：“不好了，少夫人。外头都已经传开了，说太子见皇上病重，意图起兵夺位，被越王及时发现，在石头山兵败被杀。如今越王带兵入城，已经进宫勤王了。有人说，咱们家四爷是太子的同伙，想要行刺皇上，才会擅闯乾清宫……”

    文龙不禁惊叫出声，沈氏紧紧抓住婆子的手：“那皇上呢？皇上可知道了？！”

    “皇上……皇上龙体欠安，听闻太子逆行，已经……被气得晕过去了，如今人事不醒，宫里听说是皇后娘娘在主持大局……”

    沈氏身体一晃，文龙连忙将她扶住，声音掩不住惊惶：“母亲，如今该怎么办？当今皇后……可是越王的生母啊！”

    沈氏转头看向儿子，脸色比纸还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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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围府

﻿“母亲？母亲？！”文龙见沈氏迟迟没有反应，不由得多叫了两声。沈氏醒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文龙担心地问，“咱们家该如何是好？太子……是不是真的……”

    沈氏镇定下来，面无表情地道：“传言如此，必然有所依仗，无论是真是假，咱们家也该做些什么以备万一了。这件事你先别跟祖母说，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还要为你祖父与四叔担忧，就怕她知道后会承受不住。”

    文龙连连点头：“母亲说得是，眼下祖母是不能再受刺激了。只是……太子若真出了事，宫里的太子妃与太孙……”

    沈氏再次深吸一口气：“我会安排的，这些事你先别管。”

    文龙没有多问，他一向信任母亲的决断。在这个家里，他的母亲向来是深受祖父、祖母信赖看重的，别说自家人，连沈氏的娘家以及姻亲李家，也都对他母亲的智计佩服不已。

    但明鸾却不会这么想。她正躲在离正屋的门边侧耳偷听，听得越多，脸色就越难看了。其实早在刚才二姑娘玉翟说起章家的靠山与底气时，她心里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虽说祖母南乡侯夫人的娘家是王府，但既然她姐姐是皇后，那就一定是异姓王府出身了。无论是哪朝哪代，异姓王都是皇帝要提防忌惮的对象，而两位舅公都没有继承王位，只做到了国公，有一个还死了，另一个手里虽然有兵权，但手中的权势肯定也是有限的。兵权这种东西，除非是自家在地方上养的私兵，不然皇帝说收回，谁还敢不交？如果是自家养的私兵，就更不用说了，只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全家就连渣都别想剩下！他们一直以来没惹上什么麻烦，多半是因为有太子这个外甥在，只要他们不碍皇帝的眼，人家也就放他们过点安乐日子了。可如今太子都死了，皇后更是早就死了，有了新皇后，造反的那个又是新皇后生的皇子，人家如果真的成功夺了权，还不斩草除根吗？到时候祖母的娘家连自保都未必能做到，更别说帮章家了。

    至于太子和另一位那啥啥康皇后生的皇子——一个已经死了，一个也未必能活几天，都是那个越王的眼中钉呢，恐怕比那两位大舅公还要靠不住！

    别的亲戚？连南乡侯的亲妹子都全家避退三舍了，还有谁家愿意出这个头？

    真真是要了命了！明鸾悲哀地想到，章家不但是太子生母这边的外戚，还是太子妃那边的外戚，沈氏还把四叔卷进了这一场夺嫡大战，如果这样章家都有活路，那一定是得了金手指了！

    她虽然是穿越来的，但什么空间、异能、灵丹妙药都没得，也没有穿越大神透露点内部信息，因为穿到一个病人身上，直到现在身体还有些虚呢，她都怀疑自己背后是不是有金手指了。

    明鸾这边犹自哀叹着自己的苦命，那边厢沈氏已经在交待儿子新任务了：“如今事情紧急，家里离不开人，母亲只能把一件重责大任交给你们兄妹去办了。一会儿你和你妹妹赶紧回房去，换上家常衣裳，尽量挑不显眼的，我让刘嬷嬷带上人，送你们去临国公府。”

    文龙愣了愣：“母亲，这时候去临国公府做什么？”

    “临国公昔日曾是朝中重臣，如今虽退位了，故友门生却遍及天下，只要他愿意替你祖父和四叔说几句好话，应该能管点用。他本是我们家的至亲，就算不念两家多年的交情，只看在姑太太和世子的份上，也会为我们出一把力的。”

    文龙恍然大悟，连忙应下：“母亲放心，儿子一定会把事情办妥！”

    沈氏却道：“你们兄妹去了，不必多说什么，只把家里的情形告诉临国公或是姑太太就好，若他们不肯答应，也不必强求。”

    文龙又是一愣：“这……这是为什么？”

    沈氏叹了口气：“临国公若是愿意帮，不用你求，他也会出手；若他不愿意帮，便是你再三恳求，也是无用。你们记得，千万要悄悄儿地去，别走漏了行迹，省得事情未成，便叫人发现了，节外生枝。我一会儿会让刘嬷嬷准备几样名贵药材做礼物，你们就当是去问候长辈吧。”

    文龙眼圈发红，含泪点点头，向母亲许诺说：“儿子会小心的，虽然您说不要强求，但祖父与四叔都是儿子至亲，儿子必会竭尽全力去帮忙！儿子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孩子了，理当为家人出力！”

    “好……”沈氏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我的文龙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以后……可不能孩子气，遇事要多想，千万不要冲动误事，知道么？”

    文龙一边流泪一边点头，沈氏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去叫你妹妹来，别惊动了旁人，省得走漏风声。”

    文龙回身进屋，明鸾早已溜回了西次间，元凤不知几时不见了，前者问了弟妹们，才知道她去了东次间看祖母，忙过去将她叫了来。沈氏对着女儿又是一番嘱咐。

    元凤在姐妹中年纪最长，深知事情轻重，连忙道：“女儿这就回房去，若是祖母问起，还请母亲代为解释。”沈氏点头：“放心。”

    元凤回西次间叫她的丫头，明鸾知道她要出门托人情，上前想要说几句话，但又不知该说什么，犹豫片刻后才道：“大姐姐早去早回，若是……别人给你气受，你也别太生气了，兴许还有别的法子可想。”

    元凤苦笑了下，摸摸她的小脸：“傻丫头，你知道什么呀？瞧你的气色都差成什么样子了，快回房去吧，等我回来了就去看你。”说罢不等明鸾回应便带着丫头走了。

    文龙与元凤这一走便没再回来，不久从东次间传来南乡侯夫人的话，让孙子孙女们各自回房去。章二奶奶很快就过来带走了三个孩子，声称也要回娘家托托关系，屋里便只剩下了明鸾一个。

    明鸾不想回去，她今天没带丫头来，陈氏还在婆婆床前侍疾，要她一个人迈动小短腿走回去——她还没记清楚所有的路呢！但正屋里的丹凤却坚定地劝她离开，还说：“三姑娘要是害怕，我叫个婆子送你，留下来却是不行。一来，夫人吩咐了要把几位哥儿和姑娘们送回去的；二来，这屋里光是侍候夫人就已经忙不过来了，一会儿想必还有大夫要来，人来人往的，三姑娘若是受了惊，那便是我们的过错了。”就差没有明说“别给我们添乱”了。

    明鸾懒得跟她一般见识：“我就坐在屋里，又不出去，也不胡乱支使你们，谁会平白无故来惊着我？若是祖母责怪，我就说是担心祖母的身体，不肯回去，绝不会叫你们受罚就行了。啰嗦什么呢？如果你一定要我走，万一我在路上有个好歹，那算是谁的过错呀？”

    丹凤脸色都黑了，正要再开口，陈氏闻声过来了：“这是怎么了？明鸾，怎么还不回去？”

    明鸾上前拉着她的手，故意装小女孩撒娇：“母亲，您就让我留下来吧。回去了也没人照管我，还不如在这里呢，我保证不会给你们添乱。”

    陈氏眉头一皱，想起眼下自家的院子里除了丫头婆子，确实是没什么可靠的人坐镇，丈夫在前院，自己要留守在婆婆床边，谢姨娘眼里只有她生的儿子，而女儿又向来跟谢姨娘不合，若是没人管着，万一起了冲突，岂不是更加添乱？便叹了口气，叮嘱女儿：“你要留就留吧，只是万不可淘气，不然我马上就送你回去！”

    明鸾连忙拍胸脯保证，但她耍了个心眼，没有留在西次间，反而是到了东暖阁里寻了张交椅坐下。这里是到卧房的必经之路，有什么消息报进来，就算不方便让病人听见，也会在正屋或这里告知沈氏、陈氏的，正是收集第一手情报的好所在。

    陈氏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女儿在东暖阁里待着，也方便自己照应，便由得她去了。丹凤死死盯了明鸾几眼，扭腰回了东次间。

    东暖阁里有茶水，有点心，椅子上还有软垫，若是累了、困了，还有张罗汉床可以躺躺，哪怕是靠着几个大引枕伸伸腿脚也十分舒服。但明鸾却没什么心情去享受这些，她只是盯紧了门口，一有人进来，便立刻望过去，若来人进了东次间，她也会轻手轻脚地靠过去偷听。幸好大夫交待了南乡侯夫人需要静养，因此没几个人留在东暖阁里听候吩咐，就算有人看到她的行为，也因为她年纪尚小，只以为是小孙女担心祖母的身体，没当一回事。

    不过明鸾并没有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除了章氏族中原本要上门祝寿的族人们纷纷传信来说家里有事不能来了，也就是南乡侯夫人的娘家哥哥派人来劝她安心的——原来他家是姓常。

    不一会儿，章二爷打发小厮回来报信了。他在大理寺遇到了麻烦，没人肯见他，就算是平时还算熟稔的朋友，也都是含糊其辞，除了确认南乡侯没受什么苦楚，只是被关在专为勋贵官员设的牢房中外，就没有了进一步的消息。他打算去找另一个朋友，那朋友从前在大理寺为官，想必能管些用。

    南乡侯夫人常氏听说丈夫没受苦，方才稍稍安心些，但还不能完全放心，连声催陈氏派人去告诉次子：“大理寺有个狱丞叫刘大勇的，他媳妇是我从前的陪嫁丫头，受过我们家不少恩惠。你叫人告诉老二，让老二去找他，他虽是个小人物，总可以照应照应侯爷，别叫侯爷在牢里受苦。”

    陈氏连忙去了，不一会儿回转，正好在门前遇上沈氏，便将最新的消息告诉了对方。

    沈氏早已知道了：“我已听说了，这刘大勇的老婆每年都要上咱们家给母亲请几次安的，我也见过，是个老实可靠的，尽管托了他们家吧。”顿了顿，“二弟妹娘家宫家命人送了个口信来，也不知是真是假，我怕母亲身体不好，不敢让她知道，只命人告诉了三叔。”

    陈氏吃了一惊：“怎么？是坏消息？！”明鸾听见动静，便趁屋里丫头们没注意，跑过来躲在博古罩的帐幔后偷听。

    沈氏叹了口气：“倒不能说是坏消息。听说四叔在宫里……之所以会擅离岗位跑到乾清宫，是因为看到有火光，生怕火势蔓延，危及圣上安危，才会赶过去报信的，不想叫把守乾清宫的冯统领误会了，才会被抓起来。”

    陈氏不由得失声惊叫：“皇宫起火了？！我方才隐约瞧见东北方向有火光，只当是别的人家，万万想不到是皇宫，不知是哪一处宫殿？没有人伤亡吧？”

    沈氏眼圈红了：“是东宫起火了，太子妃……与太孙都没逃出来。”

    陈氏的脸刷的白了，猛地抓住了沈氏的手：“大嫂！那……那咱们家可怎么办？！”

    沈氏含泪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如今……只能等待圣上裁决了，我是万万不会相信太子有反意的，他向来不是这样的人。他何必要反呢？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什么都不必做，就能稳稳当当地……”

    陈氏咬了咬嘴唇：“真真是无妄之灾！前几日只听说皇上病了，命太子代圣架去城西阅兵，怎么才两日功夫，就传出了太子谋反的消息……而且这跟我们家又有什么相干？虽然大嫂你是太子妃的姐姐，但我们家可从来没有涉入皇子之争啊！临国公府还是咱们家的姻亲呢！”

    “可不是么？”沈氏哽咽道，“越王素日看着是个温文尔雅的人，没想到会如此心狠手辣，只要沾上边就不肯放过，这样下去，岂不等于是又一次胡蓝案？！”

    陈氏脸色更加苍白了：“那我们家该如何是好？胡蓝案发时……覆灭的人家可是数不胜数啊！”

    “如今就只盼着圣上能早日醒来，还我们家一个清白了！”沈氏低头抹泪。

    明鸾在旁听得气愤不已，什么清白？就算章家清白，也被你弄得不清白了！

    不过那位四叔倒不是太笨，还能想出这么一个借口，可惜了，如果是皇帝主事，想必很快就能平安无事，但现在主事的却是谋反派啊！就算没罪也要弄出点罪来，更何况他本来就不干净呢？！

    就在明鸾暗暗着急之际，管家又哭着扑进来报信了：“少夫人，三奶奶，不好了！官兵……官兵包围了咱们侯府，马上就要闯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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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搜府

﻿沈氏与陈氏齐齐大惊，对视一眼，前者立即追问管家：“怎么回事？！即便四爷有闯宫的嫌疑，但也是事出有因的，哪里就到围府抄家的地步？我们章家虽算不上开国元勋，却也是为朝廷立过大功的，也称得上是皇亲国戚，是谁这样大胆，居然带兵闯府？！”

    管家哭道：“小的也不知道，那些官兵封锁了大门，把咱们家的下人都赶到屋里，着人看守，不许走脱一个。小的离得远些，没被他们拿住，又怕太太奶奶们不知情，会被人冲撞了，才好不容易逃进来报信的！”

    沈氏怒道：“欺人太甚！咱们家的正堂上，可是挂着先帝亲笔写的牌匾，便是皇子亲临，也不敢无礼，他们居然胆敢冲撞了先帝御笔？！这分明是藐视君威的欺君大罪！我倒要看看是谁这般大胆，连先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陈氏愣了愣，看了沈氏一眼，躲在门后偷听的明鸾却暗暗叫了声好。这大伯娘沈氏虽然爱惹麻烦，但给人安罪名的功力也是杠杠的。先帝啊，那地位又比当今皇上要高一些，那什么越王不是要造反吗？气倒了亲爹还不算，还要踩亲爷爷的脸，就算将来真让他当了皇帝，名声也臭死了！

    不过明鸾转念一想，又沮丧起来。就算名声臭了又怎么样？他能冒险杀死长兄夺取储位，气倒皇帝，自然不是个为了名声就愿意让步的主儿，弑兄谋反都做了，冲撞一下爷爷的书法作品又有什么要紧？这事儿能不能传出去还难说呢。

    管家听了沈氏的话，也愣了愣，但很快就转悲为喜：“少夫人说得对！小的马上就教训他们去！”说罢转身就要走。

    “回来！”屋里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沈氏陈氏连忙回头，明鸾则迅速回转身靠边站好，脸上有些尴尬。

    说话的是南乡侯夫人常氏，她面上犹带几分憔悴之色，身上却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好了，只是戴了根简单的玉簪子，没有别的首饰，在丹凤与另一个丫环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立在正屋当中。

    常氏没有在意明鸾的偷听行为，她知道这个孙女就在东暖阁里待着，管家的叫声大得连她在卧房里都听见了，孙女儿自然也能听见，想看个究竟也是常理。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官兵围府这一行为。

    她神色淡淡地对沈氏道：“先别教训来人，叫他们的头儿来。若我章家果真有大罪，那是我们的命，但若没有，他今日闯府……我倒要问问是什么意思了！”

    沈氏连忙应了，便吩咐管家依令行事，然后又进屋搀扶常氏走到正位右边坐下，小声将自己在婆婆病倒后的处置措施都一一报告清楚了，也提到二奶奶派人回娘家托人，以及四奶奶受到刺激晕倒被送回房的事。常氏感叹道：“做得很好，我素知你是媳妇中第一稳妥的人，果然没看错你。”沈氏含泪道：“婆婆谬赞了，家里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身为长媳，理应为公婆分忧的。”

    陈氏送了茶水上来，低声问婆母：“您觉得如何？大夫说了您当静养的，这会子……”

    常氏摆摆手：“若是官兵不来围府，我安静养着也没什么，横竖有你大嫂子呢，可如今人家都闯到咱们家里来了，哪里是该静养的时候？”

    陈氏不敢再劝了，只能命丫头去催小厨房，看药熬好了没有。

    明鸾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场景，瞟了沈氏一眼，撇了撇嘴。

    门外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随即是丫环们的尖叫，常氏眉头一皱，沈氏连忙走出门坎一看，郑重地回身报说：“母亲，是羽林左卫的小冯将军。”又转回头去喝斥：“都给我安静些！我们南乡侯府是什么人家？家里人怎可这般没规矩？！各自都回屋里去，有吩咐自然会叫你们！”

    丫头婆子们这才止住了慌乱，纷纷就近躲进了厢房里，不一会儿，整个院子就变得冷冷清清。那位小冯将军却仿佛没看见这一幕似的，平静地站在台阶下，扬声道：“羽林左卫冯兆南拜见南乡侯夫人。”

    常氏面沉如水：“请进吧。”

    冯兆南大踏步走了进来，沈氏随后快走几步，立在常氏身边，但陈氏却因为顾虑到男女有别，已经拉着明鸾避入了东暖阁。明鸾原想留下来听的，但还是无奈地跟着她去了，心中暗叹：“便宜老妈啊，你不是很有心计吗？现在是什么时候？讲究什么内外有别啊？坏人打上门来了，婆婆跟坏人对峙的时候，站到她身边就算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也是一种表态啊！瞧沈氏多精明？所以人家才这么受宠，你居然放弃大好机会避开了，也不怕老人家心里有想法！如果这一关章家过不去就算了，如果平安渡过，你更要靠边站了！”

    老老实实待在婆婆病床前侍候，还不如人家卖几句乖有用，陈氏怎么就不在这方面长点心眼呢？

    当然，就算进了东暖阁，也不是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陈氏借助帐幔的遮挡藏住身形，明鸾就直接站到博古罩后面往外看了。

    那冯兆南倒还算礼数周全，正正经经地向常氏行了个军礼，便笑道：“小章将军的事，夫人不必担心，兆南已经听兄长提过了，原是一场误会。虽说有闯宫的嫌疑，却算不上什么大罪，只要大理寺问清楚了，自然就会放回来了。”

    明鸾立刻听到身边的陈氏松了口气。常氏却不为所动，只是直直盯着冯兆南：“既然小儿并未犯下滔天大罪，冯将军为何要带人包围侯府？”

    冯兆南笑道：“夫人千万别误会，实因东宫起火，京城军民人心动荡，为防有宵小之辈为非作歹，几位相爷已下令禁军在城中戒严，又听说府上侯爷不在家，小章将军又出了点岔子，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夫人，便特地命末将带兵前来，护卫府上安全。只要京城安定下来，末将的人马上就走，夫人不必担心。”

    常氏冷冷一笑：“若只是这样，又为何命兵士闯进府门？！我们家正堂上挂的是先帝御笔，如受冲撞，等同欺君，冯将军不会不知道吧？”

    “误会，误会。”冯兆南笑得十分亲切，“下面的士兵都是粗人，能知道什么规矩？我听说后已经教训过了，决不会有人胆敢再犯，还请夫人原谅则个。”

    常氏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沈氏迅速低头对她耳语两句，她便开口对冯兆南道：“既如此，还请将军多多约束手下士兵，我们侯府女眷众多，孩子也多，若有个闪失，怕是皇上那里也不好交待。”

    “这是自然。”冯兆南言笑晏晏地大打包票，眼看着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他便开始陪着常氏聊了几句家常。

    听了他们的话，明鸾才知道，原来这冯家是越王妃的娘家人，跟章家也算是拐着弯的亲戚，冯家的长女就是临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而冯家四少爷更是娶了章二奶奶宫氏的娘家妹子小宫氏为妻。怪不得陈氏会说，章家从来没有参与过皇子之争，敢情跟两边都有姻亲关系呀？可惜了，如果没有沈氏跟章四爷密救太孙的事，章家或许还能逃过这一劫，现在？明鸾只能向天祈求越王一伙人千万别发现沈氏和章四爷做的勾当。

    正屋里的场面还算融洽，经过冯兆南的说笑安抚，常氏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她试着探问丈夫几时能回来，毕竟与小儿子不同，南乡侯压根儿就没犯什么错。冯兆南非常爽快地回答说，只要大理寺查明真相，马上就会放人。

    这跟没回答有什么区别呢？明鸾在心中腹诽，谁都知道大理寺查明真相就会放人，问题是他们几时才会查明真相？又会查出什么真相？万一查出的“真相”是章家有罪，那怎么办？！

    这个冯兆南该不会是想暗示、威胁些什么吧？

    “母亲！母亲！不得了了！”远处传来女子哭喊声，听着象是二奶奶宫氏的声音。常氏与沈氏、陈氏都听得脸色一变，沈氏飞快地迎了出去，只见宫氏头发散乱，哭着喊着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同样狼狈的玉翟、青雀姐妹俩。

    沈氏忙问：“二弟妹，你这是怎么了？”

    宫氏扑过来哭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官兵，忽然就闯进了内院，到处搜寻，把东西丢得乱七八糟不说，还把骥哥儿押走了。大嫂子，这究竟是怎么了？！就算老四真的犯了大罪，也不能把我们家的孩子给捉走啊！他们怎么不去搜四弟妹的院子？！”

    “二弟妹！”沈氏连忙喝住宫氏，愤怒地进屋质问冯兆南：“冯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你只说要派兵护卫我们侯府，怎么还派人擅闯内院抓人？！我侄儿不过是个孩子，又犯了什么罪，要被你们锁拿？！”

    冯兆南仍旧是满面堆笑：“世子夫人别误会，一定是底下人弄错了，我去去就来，去去就来。”便起身走了。沈氏忙扶了宫氏进屋，后者一见常氏坐在上头，又哭诉上了。

    常氏脸色苍白，虚弱地看向沈氏：“他方才……是故意说那些话，想稳住我们吗？他要带走骥哥儿做什么？！”马上又想起另一件事，“快……快叫人去外院看看老三有没有事！还有龙哥儿他们，叫人把孩子们都带过来，别叫他们受了惊吓！”

    沈氏同样脸色苍白地去了，常氏看了看随宫氏前来的两个孙女，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个孙子：“虎哥儿呢？你怎么没把他带过来？”

    宫氏哭声一窒，又接着哭道：“他被他姨娘抱回屋去了，方才兵荒马乱的，媳妇儿好不容易才把两个女孩儿带出来了，一时间没顾得上他们……”

    “糊涂！”常氏黑了脸，“他虽不是你生的，也是老二的骨肉，官兵入府，他一个小娃娃不知会怕成什么样呢！赶紧叫人把他抱过来，顺便把他姨娘叫上。那些士兵都是粗人，若有个好歹，老二脸上也无光！”

    宫氏抽泣着，讪讪地去了，不一会儿家里的孩子都被带了过来，连同丫头奶娘们一道被安置在东暖阁里，接着章四奶奶也到了。明鸾草草扫了一眼，发现只有文龙元凤兄妹不在，知道他们还未回来。

    这边众人慌乱，还未安置妥当，冯兆南又进来了，这回他脸上的笑容减了两分，身后带跟着两个士兵，押着文骥。宫氏一见儿子便哭着要扑上去，两个士兵倒是没怎么为难，马上就把人放了。

    冯兆南对此视若无睹，只是盯着常氏问：“方才听底下人回报，说府上少了一位少爷，一位小姐，不知是去了哪里？”

    常氏愕然，沈氏连忙道：“是小儿和小女，因他们姑爷爷临国公受了脚伤，我便让他们带着礼物去探望了，他们才走了不久，想必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冯兆南挑挑眉：“是么？末将倒是不曾听说临国公受了伤，不知少爷与小姐是走哪条路去的？坐的是车是轿？又有几个人跟着？都是什么人？”

    沈氏看着他淡淡地道：“临国公府离此不过里许，自然是走的大道。他们是坐车去的，小孩子家，在这时节出门万一被冲撞了可不好。跟车的都是家里的老人，一个是我的奶娘，另外还有两个婆子和一个车夫。冯将军若是不信，尽可到门外问人，或是到临国公府去打听。”

    冯兆南又笑了：“问是自然要问的，那我就不打搅了，告辞。”向常氏行了个礼，便迅速带人离开。

    他们一走，宫氏方敢问儿子：“他们对你做什么了？没有伤着吧？”文骥摇摇头：“他们只是将我押到前院去，叫了个小太监来看，就把我放了。只是我那几个使唤小厮通通都被他们叫了去，查了又查，有两个还被带走了。母亲，我听他们的口风，似乎是想找什么人，还是个男孩子，年岁跟我差不多大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话一出，别人尤可，沈氏的脸色就变了，明鸾在暖阁里也是大惊失色。

    常氏不知内情，只是问沈氏：“你怎么叫文龙和元凤到石家去了？”

    沈氏定了定神：“媳妇儿只是想着，若父亲与四叔真的……请姑老爷帮着疏通，或许还有些用。家里乱糟糟的，二叔要在外头操持，三叔要坐镇家中，也没别人能用了，文龙年纪不小，正好让他去。姑老爷素来疼两个孩子，或许会心软。”

    常氏叹了口气：“你想得周到，只是……冯家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干什么？自然是要找人啊！明鸾在角落里欲哭无泪，心想太孙假死的事实多半是被敌人知道了。

    冯兆南离开了，但他带来的兵却紧紧把守住了侯府各处出入口，没多久，章二爷也在几个官兵的监视下回到了家，一问起家里的情形，除了长房的一对儿女，所有人通通都被困在府中。

    而长房的文龙与元凤，则直至天黑也没回来，甚至，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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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无计

﻿文龙与元凤的迟迟未归导致了形势的急转直下。冯兆南下令官兵进驻南乡侯府，所有章家家眷都被软禁在正院正房内，家下人等另行关押，禁止任何闲杂人等进出侯府。

    第二天，他又派了个小兵给常氏带来了一个坏消息：经过连夜审讯后，大理寺用了刑，终于拿到了章家四爷章启的最新供状，指他之所以会闯入乾清宫，并不是为了救驾，而是因为早就得到了太子起兵谋反事败的消息，见东宫起火，便赶到乾清宫意图救出在御前侍疾的吴王。

    吴王本人已经因为畏罪而在宫中服毒自尽了，这桩案子的内情还未能确认下来。由于章启当日确实是轮值的宫门守将，事情发生的时间正在他轮值期内，乾清宫也离他负责的宫门不远，他救吴王究竟只是单纯地想将表弟带离火场，还是打算偷渡吴王出宫以图谋反，那就看大理寺的人查得如何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常氏端坐在正位上，手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那小兵：“冯将军连日在我南乡侯府中搜查，不知是要找些什么东西？”

    那小兵却道：“将军说，夫人想必心里清楚，又何必多此一问？”说罢也不多言，转身就走。

    常氏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过去，沈氏、陈氏慌忙上前看视，前者还连声叫唤丫头把药拿来。常氏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便痛哭出声：“太子与吴王都没了……这是作了什么孽啊！”

    沈氏与陈氏都忍不住掉了眼泪，纷纷安慰婆母，宫氏却害怕地说：“母亲，如今太子和吴王都薨了，皇上又病重，侯爷还在牢里，四叔又犯了这样的大罪，我们家该如何是好？他们究竟是在找什么人？若是母亲知道，就告诉他们吧，保住全家性命要紧！”

    常氏哽咽道：“我哪里知道他们要找的是谁？我连启儿为什么会被卷进这种事都不知道！他虽跟吴王亲近些，平日却从来不管朝廷上的事，只是老老实实当差罢了，如何能在牢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氏却是心中有数的，虽然章启并未暴露太孙未死的事实，但若越王一派的人继续用刑，难保他不会屈服。而且，就因为章启说出了吴王的事，以至于吴王被逼自尽，使得太子一派少了一个助力，她心中对小叔又添了几分怨言。想了想，她谨慎地开口：“四叔会不会是受不住刑，才会顺着他们的话胡乱招供了？他在家中一向受宠，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

    常氏摇摇头：“不会的，我生的孩子我心里清楚，他性子倔强，认死理，只要拿定了主意，便是在皇上面前也不会让步，又怎会由得他人摆布？我就怕……怕他死不肯招认，那些人便胡乱编出一份供状来交差，那他一定是吃了大苦头了！”说罢又哭了。

    沈氏心中存疑，但也承认有这个可能性，不管事情真相如何，有了这份供状，章启已经没法救了，眼下只能先保住其他人。

    她试图从把守正院的兵丁那里打听外头的消息，或是请他们帮忙传信，无奈这些兵丁都是接受过严令的，没人敢搭理她。她狠了狠心，便派出身边一个相貌美丽出众的亲信丫环，向把守后屋的一名士兵使了美人计，磨缠了两日，方才拿到一个重要的情报。

    冯兆南带人来围困南乡侯府，并且搜寻府内人等，是为了寻找一个或两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少年，是宫里逃出来的，但不是太监，极有可能是在常氏夫人生辰当天进府，也有可能已经跟着章文龙、章元凤离开了。经过他们的调查，章家兄妹出府时确实只坐了一辆马车，跟车的也只有一个车夫、一个体面的婆子，还有两个跟后押车的婆子。但由于他们一行出府时车帘蒙得十分严实，没人知道车厢里除了章家兄妹与那体面婆子外是不是还有别人在。而章家兄妹去了临国公府石家后，并未面见临国公与夫人，只是跟世子夫人说了几句话，送了礼物，就离开了，马车出门后并未沿大道转回南乡侯府，反而是拐进了大街小巷，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章家兄妹进了临国公府大门后，马车就停在外院，车夫和婆子都留在车旁看守，而章家兄妹上车下车时，那个体面的婆子都特地将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让路过的人看见车里的情形，这点有临国公府的下人议论过。

    冯兆南的人怀疑他们要找的少年就在这辆车上，而章家兄妹随后失踪的事实更是证明了他们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这两天内，他们已经派人前往章家名下所有的房产、店铺、田庄搜查，没有搜到要找的人，眼下正在调查章家是否有隐匿起来的产业，连章家过去放出去的旧仆都没放过。

    沈氏心焦如焚，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将打听来的情报简明扼要地报告了婆婆。常氏面露疑惑，看向长媳：“他们要找的会是谁？宫里出来的少年，又不是太监……”她忽地全身一震，盯了沈氏一眼：“外头都在传说太子妃带着太孙**了，连广安王都烧成了炭，会不会……”

    沈氏低头道：“若真是如此，倒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可是……若太孙与广安王真能逃出生天，又怎会到咱们家来？”

    常氏神色淡淡地：“这也难说，你们姐妹三人素来亲厚，太孙昔日也十分敬重你，他们兄弟若真能逃出来，会来投奔你也是人之常情。”

    沈氏眼圈一红，跪倒在常氏面前：“媳妇冤枉！媳妇虽愚钝，却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又怎会不知道事情轻重？况且事发当天是母亲寿辰，媳妇一直在前头操持筵席，不曾离开片刻，若太孙果真来投，媳妇早就惊惶失措了。母亲明鉴，自古女子出嫁，便是夫家的人了，便是与娘家外戚再亲厚，也不敢弃夫家于不顾啊！”

    常氏想想实情确实如此，如果沈氏早知道亲姐姐与亲外甥出了事，又怎能如此镇定地操办婆婆的寿宴？便觉得自己多心了，不由得愧道：“是我误会了你，好孩子，别委屈，我给你赔不是了。”

    沈氏忙道：“媳妇怎敢？只要母亲不误会媳妇，就是媳妇天大的福气了，赔罪之说母亲万不可提起。”

    常氏慈爱地扶她起来，婆媳俩一片融洽好不感人，明鸾却在旁看得要吐血，心想这位大伯娘真是个演技派，红果果的睁眼说瞎话啊！

    她很想揭穿沈氏的真面目，但屋外把守的士兵却让她不敢造次。太孙被救的真相目前还是个谜，如果她说出来了，叫外面的人听见了报上去，章家的罪名就有了明证，投鼠忌器，她只好装哑巴。

    但明鸾不敢，不代表没有别人敢如此刹风景。宫氏又插嘴了：“母亲别放心得太快了，虽然大嫂子说她不知道太孙与广安王的事，但冯兆南会困住我们全家，都是因为文龙和元凤出门后迟迟未回之故。这事儿大嫂总不会不知情了吧？若不是他们兄妹一直没回来，叫人疑心，冯兆南也就是搜搜府，围上一两日，只要我们老老实实的，也就没事了，会有今天的结果，都是大嫂招惹的啊！”

    常氏闻言有些不悦，瞥了宫氏一眼，但犹豫片刻，还是看向沈氏：“老大媳妇，龙哥儿和元凤究竟是……”

    沈氏咬咬唇，红着眼圈再次跪下，轻声对常氏道：“这事儿是媳妇造次了。媳妇听说东宫失火，太子已死，便知道事情麻烦了，侯爷与四叔又被大理寺关了起来，还不知道家里会是个什么结果呢。媳妇想着，既然越王有心图谋大位，必然不会放过太子一系，而母亲又是太子亲姨母……若太子注定要顶着污名而死，孝康皇后必然会受连累，常家与咱们章家都会受到牵连的。只看越王手段，便知道他绝非仁慈之辈，就怕最后咱们章家逃不过去……”

    常氏脸色苍白，叹了口气：“你是想……为咱们家留下一条血脉？那又为何不把骥哥儿也带上呢？也好叫他们兄弟彼此有个照应。元凤是女孩儿，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倒不如留在家里。”

    沈氏哭道：“媳妇当时也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既然要去见姑太太，有元凤在总要方便些。毕竟文龙年纪大了，万一石家表嫂提出内外有别，不让文龙进内宅见姑太太，元凤在场就堵住了她的嘴。媳妇没想到石家表嫂这样绝情，更没想到官兵会来得这样快，必然是刘嬷嬷见情势不好，便带着孩子们躲起来了。他们在外头，一来可以保住章家血脉，二来，也是为了给家里添一份助力。如今我们全家被困府中，无人能进来，也无法传信出去，便是想向别家求助，也无能为力。文龙已经大了，该懂事了，若他能联系上一两家人为我们说话，章家或许还有救！”

    常氏默默流泪，算是默许了她的行为。宫氏见状就急了：“母亲！”常氏扫了一眼过去，神色凌厉：“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顾着你那点小心思！就算长房与四房获罪，你当自己就能逃过去？！”

    宫氏哑然，满腹委屈地瞪了沈氏一眼，扭头跑开哭去了。

    明鸾再也看不下去，悄悄扯了陈氏一把，拉着她来到西尽间里，四处看看，确认没人在近前，便示意陈氏低头听自己说话。

    陈氏不解：“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就说吧，这会子家里乱成一团的，可别淘气。”

    明鸾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住性子道：“我不会淘气的，我是想问，咱们家是不是有很多亲戚是做官或是有爵位的？有没有办法能让他们帮咱们家说说情？爵位什么的就算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能保住性命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我们又没有参与造反，哪怕是只能保住女人孩子呢，总比全家死清光强吧？”

    陈氏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又转头看有没有被人听见，方才回身数落女儿：“这些混账话你是哪里听来的？怎么就敢胡说？侯爷是你亲祖父，他和你四叔都还在牢里呢！叫你祖母听见了，看不揭了你的皮？！”

    明鸾抿抿嘴，她知道自己的话是凉薄了些，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刚穿过来不过十来天，连家人都只是勉强认全，叫她甘心为了别人送命，那是休想！

    不过考虑到便宜母亲的心情，她还是低声下气地认了错，又再劝对方：“我这个主意也不算坏，如果真有能依靠的亲戚，赶紧求助去呀！”顿了顿，“祖母这几天晕倒好几回了，祖父又一直在牢里，他们年纪大了，能坚持多久？早一日脱险，老人家们也能早一日安心不是？”

    陈氏这回总算听进去了，但她只是叹气：“你当大人们没想到么？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我们全家被困在这里，别说出门了，就是传个信都不能，要如何联系亲戚家？况且……”她想起临国公府的态度，又叹了口气，却不愿多说：“罢了，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大人知道该怎么办的。”

    明鸾急了：“你们要是知道该怎么办，又怎会到现在还想不出来？我不是叫你们悄悄传信出去，光明正大也行啊。我们家不是跟太子与越王两边的人都有联姻吗？那些追随越王的人里头，如果有我们家的姻亲，他们总不能丢下自家亲骨肉不管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名，就让伯娘婶娘们去联系他们的娘家人啊！还有临国公府，那个世子夫人不肯帮忙，那姑太太呢？祖父可是她亲哥哥，娘家出了事，她在婆家也不能好过吧？”

    陈氏喝斥：“住口！长辈们的事，也是你一个小孩子能胡乱编排的？先前我是怎么教你的来着？女孩儿家要守女孩儿家的规矩，言行都要谨慎！”

    明鸾急得跺脚：“都什么时候了，祸到临头，还管这些干什么？等咱们家平安过了关，你再教我规矩也不迟！”

    陈氏瞪了女儿一眼，细细一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说：“我去跟你大伯娘商量商量。”

    明鸾几乎要晕倒了：“你去找祖母说啊！找大伯娘商量什么？”到时候又成了沈氏的功劳！而且，也不知道沈氏会不会在执行过程中夹带私货呢！

    陈氏却不肯听，转身就去找沈氏，明鸾气得牙痒痒，也不理她了，扭头就走，却看见四婶林氏站在不远处发呆。明鸾担心后者听到了什么，便小心赔着笑脸：“四婶，您怎么在这里？”

    林氏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氏与沈氏不知商量出了什么结果，但林氏却在傍晚时向婆婆请示，愿意让门外的士兵帮忙送信回娘家，请父母派人来接自己。她说：“媳妇儿娘家跟皇后娘娘的娘家乃是姻亲，想必冯家还能给些面子，若是能说动皇后娘娘，兴许能让大理寺先将父亲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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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传信

﻿常氏闻言愣住了：“这……能管用么？吕家如今几乎没了人，只剩下一位老夫人而已，听说这几年一直卧病在床，你父母虽是老夫人娘家人，但也比不得亲骨肉啊！”

    林氏道：“吕家虽然绝了嗣，但媳妇儿的父母一直对老夫人照顾周到，时常前去探望，老夫人卧病，媳妇儿的母亲请医送药，也从不敢懈怠。这一点皇后娘娘是知道的，昔年还曾经数次召媳妇儿的母亲进宫，赏赐颇丰。媳妇儿还在家里的时候，便曾经随母进过一次宫，拜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和颜悦色，对娘家亲眷厚待有加。若是苦求皇后娘娘，娘娘未必不肯开恩。”顿了顿，她红着眼圈道：“好歹……把父亲先开脱出来，或是争取见相公一面，若是能求得皇后娘娘饶相公一命，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她低声哭泣着，常氏也不由得哽咽起来：“好孩子，你这主意虽好，就怕不管用。你瞧瞧外头那些人……他们若是在乎你家跟吕家的亲缘，也就不会对启儿如此严刑逼供了。”

    林氏深吸一口气，含泪道：“母亲，媳妇儿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但外头主事的是冯家，他们是越王妃的娘家人，家大业大，未必会将吕家的亲戚放在眼里。媳妇儿大胆说句犯忌的话，吕家几乎没人了，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户，皇后娘娘身为婆婆，论权势恐怕还要逊儿媳妇一筹呢！因此冯家人行事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只是，皇后娘娘到底是婆婆，宫里还要靠她主持大局呢，越王又是亲骨肉，若她发了话，越王妃难道还敢违逆不成？这可以说是眼下相公唯一的活路！媳妇儿在家时，最受父母宠爱，两位老人断不会眼睁睁看着爱女终生尽毁的。母亲，您就依了我吧！”

    常氏心中犹豫，她总觉得小儿媳妇的法子不大可能成功：“若是冯家执意不肯放人，越王又心怀疑虑……那该如何是好？”

    “总要试一试才知道结果。”林氏苦笑，“实话说吧，母亲，咱们章家虽也是勋贵人家，但在京城里实在算不上一等一的名门。父亲虽有侯爵在身，却无实权，也就是大朝会时才上上朝；大伯领兵驻守辽东都司，虽有军职，却不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二伯、三伯俱是闲赋在家，只有相公还领着个禁卫小统领的职差。以咱们家的能耐，越王又怎会放在眼里？此前苦苦相逼，只怕是意在吴王与太孙吧？如今吴王已死，太孙又不曾来过，咱们章家对越王与冯家已经没有用处了！若是皇后娘娘真的愿意开恩，他们又为何不愿答应呢？”

    这话虽刺耳，但常氏却明白其中的道理，终于点头让林氏去办了。林氏当即便取了笔墨修书一封，然后命婆子递给门外的士兵，抬出当今皇后娘家亲眷的招牌，终于成功将信送了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林家便派了轿子来，把女儿接了回去。

    林氏走时只带了一个丫头，是章家的家生子，而非陪嫁侍女，另外还带了常氏珍藏多年的几样贵重药材，都是滋补延寿之物，预备着送给吕家老夫人的。送走了小儿媳妇，常氏便寝食难安，既希望林氏能成功求得皇后开恩，又担心林家会象石家一样，对章家的困局袖手旁观，届时章家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章家其他人对林氏的办法也不看好，沈氏一直沉默，宫氏则干脆在私下冷嘲热讽：“老四家的说了一堆漂亮话，其实就是想走人罢了，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她才嫁过来两年，又没生养，便是守了寡，过两年再嫁到外地去，一样能过日子，林家肯放女儿回来继续受苦吗？”

    宫氏的闲话没多久就在家人当中流传开来。现在章家几乎所有主人都被困在正屋里，大人孩子多，房间少，侍候的人手也少，又不能出门透气，大多数人都憋着一肚子怒气，正没处撒，眼见着林氏一去不回，闲言碎语便越来越多了。常氏也听到了一些，生气之余，却也生出几分担心，万一林氏真如宫氏所言那样一去不回，又该如何是好？

    终于，到了第二天晌午过后，跟林氏走的那名丫头带着几个林家仆人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封章启亲笔所写的休书。原来林氏不但见到了章启，还从他手里得到了这封休书，从此林氏就不再是章家的媳妇了，林家人是来带走她陪嫁财物的。

    常氏几乎没晕死过去，好不容易醒过来，便恨恨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丫环：“你是个死人呀？四奶奶做出这等事，你居然没在旁阻止？！”

    那丫环也是满面焦急，跪行上前要解释些什么，却被宫氏一个耳光打翻在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叫你跟四奶奶去是要干什么的？你居然还有脸带人回来运嫁妆？！”

    那丫环哭得满面通红，连声说着：“不是的，二奶奶，您听我说，四奶奶不是……”

    “还有什么好说的？”宫氏冷笑，“那休书就是明摆着的证据！夫婿有难，她不想着救人就算了，居然还落井下石？林家真是好家教！”

    林家的婆子就站在边上呢，闻言便不乐意了：“章二奶奶说话仔细些，我们林家从来都是治家严谨的，家无再嫁之女，世无犯法之男。如今府上的四爷犯了滔天大罪，难道还要连累了我们林家的清名不成？”

    常氏醒转过来，听到这句话，冷笑不已：“好，好，林家这般门第，这般清名，我们章家也是不敢高攀的。既然我儿子已经写了休书，那林家的小姐就再也不是我们章家的媳妇了！嫁妆在她从前的院子里，你尽管带了人去拿，可别漏了什么，到头来还要怪我们克扣！”

    沈氏见她面色不好，连忙命人去拿药，又数落那婆子：“便是你们老爷夫人亲至，也不敢在我们夫人面前如此无礼，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也敢在此放肆？！”

    陈氏亲自去捧了药来，劝常氏进些，连声劝慰：“母亲息怒，身子要紧。”

    一堆人都围着常氏转，林家的婆子见状怪没意思地，便只是袖手站在一旁，又数落那丫头：“走吧，姑奶奶开恩，许你继续留在她身边侍候，你还有什么不知足？难不成还真想留在这里等死么？！”

    那丫头哭个不停，双眼露出焦急之色，时不时往常氏沈氏那边看，哪里有人理会她？听那婆子的话，大家都知道她是要随林氏离开了，身为章家的家生子，这已经可以算是背主了，谁会给她好脸色瞧？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然而明鸾在旁冷眼看着，却觉得这丫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对那林家的婆子有些顾忌，不敢明言。她右手时不时捏着左边的袖口，又总是盯着沈氏看，林家的婆子要扯着她离开，她便哭哭啼啼不肯起身。明鸾心中起疑，眼珠子一转，跑过去拉住那丫头，故作天真地问：“四婶不回来了么？她明明说好了要回来的，为什么不回来了呢？”

    丫头愣了愣，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三姑娘，奶奶她……她是有苦衷的。”右手却伸进了左边的袖口。

    林家的婆子要上前拉人，明鸾已经看见了丫头的动作，又怎会让她得手？便转了个身，正好挡在婆子面前，侧头继续问那丫头：“是什么苦衷？”手飞快地伸到对方手边，接过了一个厚厚的信封，迅速卷好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那丫头眼中含泪，满面感激地叫了声：“三姑娘！”伏身磕了个头。

    林家的婆子完全没看见她们做了什么事，绕开明鸾转到另一侧拉人：“你这死丫头，还哭什么？赶紧走吧！再不走，你就留下来得了！”这一回，那丫头很顺从地跟着她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明鸾，眼中满是希冀之色。

    明鸾目送她远去，捏了捏袖子里的信，心跳得越来越快。

    信里会写些什么东西？

    常氏受了气，身体又不好了，沈氏、宫氏与陈氏连忙扶她回卧房休息，章二爷与章三爷气愤地去了西次间骂弟弟糊涂，弟媳无耻，顺便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不一会儿，宫氏便因为说话不中听被婆婆厉声赶出来了，她满腹委屈地去找丈夫，又抱怨了婆婆几句。若不是常氏容许林氏离开，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章二爷听得刺耳，狠狠地骂了妻子一顿。

    西次间热闹得不行，骂人的，吵架的，劝架的，声音都传到东次间去了。常氏听着家人们的争吵，只觉得心神俱疲。

    沈氏服侍她用了药，便悄悄退出来对陈氏说：“出了四弟妹这桩事，你先前那主意万万不可再提起了。不然母亲怪罪下来，就连我也挡不住呢！”

    陈氏面有愧色：“都是我不好。先前我跟鸾丫头说这件事的时候，仿佛看见四弟妹就在附近，想必她听了去，才会想到用这法子离开的。若是母亲怪罪下来，大嫂尽管实话实说，我绝不能叫大嫂替我受过。”

    沈氏握住她的手：“我的好弟妹，自家人分什么你我？况且事情都这样了，就此打住吧，别再追究了，省得母亲心烦。”

    陈氏感激不已，再三谢过沈氏，错眼看见明鸾溜进了卧室，连忙追上去拉住：“你要去哪里？夫人正休息呢，别淘气！”

    明鸾用力挣开她的手：“我有正事跟祖母说，没有淘气！”见陈氏还要再骂，连忙掏出那封信：“这是刚才那丫头偷偷塞给我的，我看她好象很忌惮被林家的婆子看见，想必是四婶瞒着人叫她送回来的密信。”

    沈氏与陈氏都是一愣，后者忙接过信：“怎么不早说？”转身就递给沈氏：“大嫂快看看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明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信，冲到常氏床前：“祖母，您瞧，这是四婶悄悄叫丫头送回来的信，您先别骂她，看看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再说。”

    常氏颤着手接过了信，盯紧了明鸾问：“这确实是青柳交给你的？”

    青柳？是那个丫头吗？明鸾连忙点头：“我看见她一直给大伯娘使眼色，可是大伯娘没看见，她又给别人使眼色，却没人搭理她，我就故意上前问话，替她挡住了那个林家的婆子，她就马上将这东西交给我了。”

    沈氏脚下顿了顿，又满面惊喜地走过来道：“母亲，我来读给您听，兴许有要紧的消息！”陈氏戳了女儿脑门一记，上前扶起常氏。

    林氏的信写得极长。她回家后，起初是向父母求情的，但林家二老却知道事情轻重，不肯答应，反而还劝女儿放弃婆家，只要她愿意，将来他们一定会给她寻个不输章启的好夫婿。林氏见父母不肯帮忙，失望之余，便开始探听宫中的情形，想知道丈夫是否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一探听，还真叫她打听到几样重要的消息。

    原来当日东宫大火，虽有人看见太子妃与太孙、广安王都投身火场，但事后验尸官却发现两位小皇孙的遗体太过瘦小了些，与生前的身形有些距离，当时只以为是火势过大导致的，然而在查问东宫幸存宫人时却听到了曾有数名禁卫士兵在火起前进出东宫的说法，其中一人就是章启。

    如果章启在火起前去过东宫，又怎会不救走太子的家眷？他与太子是亲表兄弟，自幼感情深厚，断不会见死不救的。皇后与越王一伙的人就怀疑，东宫两位皇孙的尸体是假的，乃是替身，真正的太孙与广安王已经逃走了。清点东宫侍从名单时，他们又发现太子的亲信内侍胡四海失踪了，更是肯定了这个想法。

    冯家连夜审问章启，始终得不到有用的消息，只得再三搜索章家、沈家，以及支持太子的数十名勋贵官员的宅第，连他们的房产、店铺与田庄都不放过，可惜迟迟未能找到太孙与广安王的下落。他们担心斩草不除根，等皇帝清醒过来后，便会酿成大祸，只能继续逼问章启。

    在这种情况下，章启根本不可能获释。林氏得知后痛定思痛，便假说要向章启索要休书，并且劝说他招供，说服父母进宫向皇后恳求，得到了与章启单独见面的许可。在那短暂的见面中，她成功地说服了章启，后者不但写下了休书，还终于承认自己确实在起火之前进过东宫。但他没有带走太孙，因为太子妃要求他杀死广安王，充作太孙替身，也不愿意冒险救走吴王，担心带的人太多会威胁到亲生骨肉的安全，还发话说如果他不答应，就不让他带走太孙，反正她还有别的帮手。章启气愤于太子妃的狠绝，知道她还有后手，便离开去救吴王了。至于大火里死的两名“皇孙”是真是假，若是假的，真的又去了哪里，他就不知道了。

    不过他提供了一个线索，那就是他在受召进宫时，曾听引路的东宫宫人提过，沈、章、李三家都秘密派了人进宫。

    念到这里，沈氏双手一颤，几乎拿不住信纸，脸色再次苍白得象纸一样，浑身都发起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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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脱罪

﻿沈氏的骤然停顿引起了常氏与陈氏的注意。常氏正着急想知道儿子的案情究竟如何了，见沈氏不再往下读，才忽然想起章启的供词等于是将沈氏娘家与其妹的婆家拉下了水，不由得有些尴尬，但她确信儿子会这么说是有理由的，便轻咳一声，道：“老大媳妇，你也别着急，咱们家几乎被逼到绝路上了，如今不也有了转机么？只要亲家与李家都是清白无辜的，必定能平安度过此劫，你就放心吧！”

    沈氏咬着牙，眼泪直往下掉：“母亲……四叔怎么能这样说呢？他这是……这是要将沈家和李家逼上绝路啊！我一向待他不薄……”

    她话未说完，常氏便不乐意了：“老大媳妇，照你这么说，难道启儿是有心陷害沈李两家的不成？太子妃在宫中还能向谁家求援？不就是你们几个娘家人么？李家与沈家会参与其中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心里还隐隐生出几分疑心：大媳妇会不会早就知道了？太子妃若能向娘家沈家与姻亲李家求援，自然也会向章家求援，可自己身为章家主母，对此完全一无所知，小儿子又怎会应召进宫去？必然是有人叫他去的！

    常氏还在疑虑，沈氏已经醒过神来，知道婆婆怀疑自己了，忙道：“母亲，不是媳妇埋怨，媳妇实在是冤枉！太子妃那日确实曾派人来找媳妇，却没说是为了什么事，只叫媳妇跟四叔说，让他进宫后去东宫一趟。那日正好是母亲寿辰，按例宫里是有赏赐的，媳妇只当东宫是想另外备一份贺礼，正好四叔那天要在宫里轮值，顺便捎上倒也方便，便没多想，哪成想会是这样的祸事？！”

    常氏听了，略减去几分疑虑，但还是有些不满：“既如此，你怎么不早说？！”

    沈氏倚在床边痛哭：“媳妇儿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消息传来时，都慌成一团了，又是伤心太子妃与太孙，又要担心父亲与四叔的安危……”

    常氏叹了口气：“这也难怪，你到底年轻，平日再能干，又哪里经得住这些？罢了，以后切记不可再大意。”沈氏哭着连声保证。

    明鸾看得目瞪口呆。她还以为这回沈氏的真面目一定会被揭穿的，没想到便宜祖母跟便宜老妈一样，都对这女人盲目信任。她咬了咬牙，转头看看门外、窗外，猜想外面把守的士兵应该离得挺远的，考虑是不是把自己偷听到的话说出来。

    她还在考虑呢，陈氏安慰了沈氏几句，又扶着她在床边坐下，便回过头来推了女儿一把：“鸾丫头，你先出去吧。”

    明鸾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她却只是小心地打量着常氏与沈氏的神态，又回过头来催：“快呀，你又听不懂，留下来做什么？快出去！”

    她这是在小辈面前维护沈氏的脸面？

    明鸾深吸一口气，忍住气笑了笑：“我去门口守着，不让人过来打搅。”说罢不等她们说什么就跑了，出了卧室门，却没走远，真的“守”在了门边。

    西次间方才十分热闹，大多数人都过去劝架了，此时还真没几个人在，只有三房的谢姨娘抱着文骐哄他睡觉，另有二房的周姨娘拉着女儿青雀低声嘱咐着什么，似乎是阻止她去西次间，免得碍了二奶奶的眼。这两个姨娘都跟明鸾本尊不大对付，见她望过来，纷纷避开了视线，谢姨娘索性抱着儿子转到更远的一个角落里坐了。

    明鸾没功夫理她，只是借着地利，侧耳细听卧室里的对话。

    陈氏又安慰了沈氏几句，常氏已经等不及了：“老三家的，你继续读信。”陈氏忙应了。

    林氏的信写得十分详细，记性也很好，她将章启在狱中说的话都一一记录下来了。章启当时告诉她，他是一大早就被自家大嫂叫了过去，只说是东宫急召，没说具体详情，他还以为是东宫有赏赐要他捎给过寿的母亲呢，去了才知道是这样的大事。情急之下，他也曾想过拼一把救人，可惜太子妃行事太叫人失望了，而广安王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宁死也不肯跟他走。饶是如此，太子妃还怕广安王临阵脱逃，叫人将他的手绑了起来。

    林氏在这里插了一句花，说林家打听到的消息是，东宫正殿那具疑似太孙的尸体，双手背在身后，确实有些不自然。冯家人得到章启的新供状后，便确认了那具尸体实际上就是广安王，而“广安王”的尸体则是另外找的替身，逃走的只有太孙与胡四海两人！

    确认了这一“事实”后，冯家长子便接过林氏的任务，追问章启后来的情形。大概是因为已经说出了“实话”，章启也就不再有所保留了。他承认东宫宫人提起沈李两家都派了人来时，他因为起疑而问过来人是谁，但那宫人只是含糊答说人还没到，怕行踪不密会叫人发现。因此他没跟沈李两家的人打过照面，后来跟太子妃起了冲突时，也曾质问对方是不是以为有娘家人帮忙就能万事大吉。太子妃当时说，沈李两家就算来了人，也不过是帮着将太孙藏上两三日。太子和她另有一位援手，已经在路上了，只要他到了京城，马上就能将太孙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她还说这位援手是越王与冯家绝不会想到的人，等到将来真相大白，太子沉冤得雪，太孙还朝的那一日，他们一定会后悔自己有眼无珠信错了人，到时候她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会笑开怀的。

    太子妃不肯说出这位援手是谁，又执意要杀死广安王充当太孙替身，广安王自身又不肯走，章启一怒之下就离了东宫去找吴王，后面的事就不清楚了。他叫冯家人去查沈李两家当日是否有人在宫中执勤，就可知道有谁牵涉其中。

    越王与冯家人调查出那一天太子妃之父沈翰林在事情发生的前一天晚上留在文渊阁值夜，而文渊阁与东宫所在的春和殿同在皇城东面，虽然离得不算近，但如果东宫要秘密送一个人到这里与沈翰林会合，并不是不可能的。与此同时，李家族中也有两名子弟身负禁卫之责，其中一人那天晚上正好当班，只不过把守的地点在西华门，离东宫更远。但考虑到那名向章启泄露消息的宫人所言，离得远并不代表来不了。鉴于那名宫人已经死于火中，目前仅剩的线索就只有章启的话了。他们立刻就采取了行动。

    沈李两家早在几天前就被搜查过了，但没有抓人，直到这时冯兆南才命人将沈翰林与李家两名宿卫宫禁的子弟投入大狱，同时重新排查这几天内出入两家的人。至于章启，则因为提供了有用的线索，虽然曾经犯过糊涂，差一点与谋逆者同流合污，但看在他的功劳份上，可以从轻发落。章侯爷既然不知情，也可以无罪释放了。

    陈氏念到这里，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常氏更是喜极而泣：“总算老天有眼，叫侯爷和启儿逃过大难，只是不知他们会如何处置启儿？”她习惯性地看向沈氏，后者却背过身暗自垂泪，她知道长媳是为其父而难过，也有些不好意思，便劝对方：“好孩子，你放心吧，沈亲家不过是个读书人，又是独自一人在皇城值夜，哪里能带人出来？若太子妃真有援手，多半是李家的年轻人，亲家很快就会平安无事的。”

    沈氏只是低头垂泪，虽然点了头，却将手帕拽得紧紧的，在常氏与陈氏看不到的方向咬牙切齿，眼中迸出强烈的恨意。

    明鸾悄悄放下门帘，心中警惕更深了。其实依照她两次偷听到的情况来看，章家四叔的话是打了折扣的，带走太孙的明明是章家的人，他这么做一方面可以减轻章家的罪名，另一方面也是给太孙打掩护，不过他在狱中吃了那么大苦头，又对太子妃有点意见，或许对沈氏也有点意见，借机撒谎报复一下沈家也有可能。但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章家人能安安全全地活着就行了。

    然而对沈氏来说，章四叔的供词却连累了她的娘家亲人，她心中一定无比怨恨吧？

    明鸾完全不可怜她，直到现在还在生死攸关的大事上对婆家人撒谎的东西，会有今天都是她们姐妹自找的！

    有了林氏传来的消息，常氏等人都安心了许多，到了第二天，冯兆南把守在侯府内的人手撤走了，只留了几十个兵丁守在外围，以防万一，但不再阻止章家人出入，只要章家人向官兵报备，并且带上一两个兵丁随行，他们想去哪里都没问题。

    南乡侯也被放了回来。

    明鸾还是第一次见这位祖父，他高高的个子，腰板挺直，虽头发有些花白了，看起来却十分健壮，很有些老将气质，年轻时必然是个阳光派的帅哥，只是眼下神色有些憔悴。老夫妻俩一别数日，再见却仿如隔世，彼此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含泪以对。

    章二爷满面堆笑地安慰父母：“父亲平安回来就好，听说四弟也停了刑，大理寺已经传了大夫去给他治伤了，只等上头结案，就能放出来。差事是不能再当下去了，但只要能保住性命，便比什么都强。以咱们家的家底，还养不活他么？”

    宫氏大煞风景地在旁边添了一句：“可惜四弟妹没福，这会子不知怎么后悔呢！”

    众人齐齐盯了她一眼，她自知说话造次了，却还不服气：“我说的是实话啊……”

    常氏叹了口气，对丈夫道：“四媳妇儿也不容易，若不是她回娘家求情，启儿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她被父母所迫，为了救人，也只得依从父母之命了。等启儿平安回来，咱们再去林家问问，看能不能把媳妇儿接回来吧？”

    南乡侯板着脸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老四这回是做错了，当初为了点小口角不肯救人，就已经不对，如今又……方才回来的路上，我听人说皇上已经醒了，若太孙真的……”他欲言又止，叹息一声，摇摇头转身进屋。常氏也沉默着跟了进去。

    宫氏拉着丈夫小声嘀咕：“父亲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咱们家还真要为太子去死不成？！”

    章二爷瞪她一眼，甩袖进屋，宫氏暗暗跺脚，瞥见沈氏神色憔悴，翘了翘嘴角：“大嫂子，你是担心沈家老爷么？听说他在牢里头受了不少刑？唉呀，这可怎么好？四叔那样的大小伙子都撑不住，沈老爷那么大年纪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

    沈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径自进屋去了。宫氏被她这一眼惊住，好不容易醒过神来，啐了一口，便叫过儿子女儿和丫头婆子们：“赶紧回院去瞧瞧，几天了，也不知道被人搜刮了多少东西去！”

    明鸾左看看，右看看，见章家人进正屋议事的进正屋议事，回自家院落检查的回自家院落检查，自己该去哪里好？在正屋熬了几天，睡又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她已经很累了，很想睡上一大觉，但又担心那些“大人们”商议事情会商议出什么岔子来，犹豫不定。

    算了！明鸾咬咬牙，决定去正屋旁听。现在皇帝醒了，局势又有可能发生变化，万一他重新掌握大局，追究下来，章家人可是有“出卖”太孙的嫌疑，至少，在太孙找到之前，这个嫌疑是洗脱不掉的，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她来到正屋门前，踌躇着不敢进门，生怕被长辈看到了会直接赶她出来，便留在门外再次偷听，只来得及听到便宜祖父南乡侯说一句：“这回咱们家的爵位是保不住了，若皇上追究下来，我也躲不过去，只盼越王一伙迟迟找不到太孙，不然……”便被人从身后扯了一把，她正听得心急，不耐烦地回过头，正看见陈氏神色不善地盯着自己，无奈地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陈氏拎起女儿回院，一路上都在数落：“也不知几时养成的坏毛病，居然学会听壁角了，说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明鸾板着脸生闷气，只当她放屁。

    刚走出正院大门，合听得前院传来一阵喧哗，陈氏忽然抖了一抖，咬着唇拉住女儿躲回院门内，见有婆子从外面飞奔过来，忙问：“前头是怎么了？！”

    那婆子激动地叫道：“是舅老爷来了！”说罢也顾不上陈氏，便跑进屋里报信：“侯爷，夫人，舅老爷来了！舅老爷带着圣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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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下落

﻿    皇帝的旨意非常简单，也没有提到太孙的事，只是追究章启擅离职守，私闯乾清宫的罪状，罚了个充军辽东。南乡侯章寂教子不力，也要负连带责任，一并发配辽东。章家其他人倒是没受什么牵连，连章二爷、章三爷的秀才功名都没被取消。

    但南乡侯的爵位到底是被革除了，常氏的诰命也不例外，侯府是上赐的，因此章家人需要在十天之内收拾好行李，离府还乡。圣旨既没说要抄家，也没说要罚金，章家人凭着多年来积攒的家底，到了老家也可以过上富足生活。

    这个结果算是差强人意了吧？明鸾对爵位什么的并不看重，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了，与留在危险的京城相比，她宁可到乡下地方去种田。宅斗文也好，权谋文也好，都太过惊心动魄了，她现在无比热爱种田文，期盼能亲身经历一番。

    然而，并非所有章家人都是这么想的。宫氏一听说家里的爵位被革了，就立刻痛哭出声：“怎么会这样？我们家真真冤枉……”章二爷恶狠狠地瞪她，也没堵住她的嘴，“四叔犯的错，凭什么叫我们全家人为他赎罪？！”章二爷死命将她的嘴捂上了，才总算止住了她的话。

    前来宣读圣旨的是常氏的亲兄长常森，并没有宫中的使者，倒也不担心宫氏的话会泄露出去，引来祸患，但章寂与常氏的脸色都很不好看。他们素知这个媳妇私心重，不识大体，却没想到她当着外人的面也会犯了糊涂，常森与章家再亲近，也是前来宣读圣旨的天使，宫氏这话就算没惹祸，也是丢章家的脸。

    常森没在意，只是淡淡地收起了圣旨，交给章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有这个结果，已是圣上开恩了。”

    章寂心知肚明，微微苦笑：“确实如此。”郑重将圣旨交给了次子，命他好生供起来，抬头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屋子，叹了口气，对常森道：“三哥若是不赶着回去，不如进内堂用茶吧？”

    常森正有此意，两人连同常氏一起进了内堂，其余人等各自散了。章二爷去供圣旨，宫氏满腹委屈地带着儿女回房，一路上继续抱怨章启连累了家人。章三爷本有心跟着父母一道去内堂的，谢姨娘却哭哭啼啼地抱着儿子来找他说孩子有些发热，恐怕是病了，他连忙叫人去请大夫，自己亲自送爱妾庶子回院。陈氏看着他们离去，神色黯然，轻声叫女儿：“明鸾，我们也回去吧。”

    明鸾有心要去内堂听听最新消息，无奈被陈氏拉紧了手，摆脱不得，只得郁闷地跟着她走了，但还时不时回头看向内堂方向。

    皇帝已经醒了，想必也知道了事情的最新发展，按理说他应该生章启甚至是章家的气的，身为太子的外戚居然没有保住太孙下落的秘密，就算还没给太孙带来危险，也是不可原谅的。但皇帝的怒气似乎并不大，革爵，流放两个男性成员，算得上是非常仁慈的处置了，虽然发配辽东听起来很严重，但明鸾记得章家的大儿子，她的大伯父就是在辽东任军职，章寂章启到了那里有亲人接应，这何尝不是一种照顾？

    明鸾歪歪头，觉得这个结果还算不错。如果接下来太孙能平安还朝，说不定还能让皇帝对章家少责怪几分。只是不知道皇帝的病重不重，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合适的皇位继承人选，是否能压制住越王一派的气焰？如果太孙回来了，章启救人的事真相大白，皇帝却撑不住病死了，那就糟糕透顶了！

    穿越大神不会安排这么坑爹的剧情吧？明鸾摸摸心口，决定不再去想象这么可怕的事。

    此时在内堂中，常森向妹妹妹夫告知最新的形势发展。

    皇帝已经醒过来了，也听说了太子谋反失败一事的后续发展，当然也少不了太孙的行踪之谜。皇帝身边还是有几个可信赖之人的，他只是性情比较仁慈，却不是傻子，怎会让皇后吕氏与越王控制住皇宫大权？他迅速采取了行动，软禁了皇后，并假借皇后的命令传召越王及皇后所出的其他皇子进宫。其中只有越王一个感觉到异状，装病不肯奉召，趁着传旨的内侍回宫复命之机，带着几个心腹离开王府，消失在京城的某个角落。

    皇帝得知这一情况后，已经勒令禁卫在京城内秘密搜寻越王行踪，并且控制了他的数名同胞兄弟，同时将三名妃嫔所生的小皇子保护起来。他不顾自己病情还未稳定，急召宗亲与大臣进宫，意欲废后。

    大半宗亲与大臣都不同意这一点，他们认为太子谋反是有人证物证的，而且人也死了，太子妃与太孙、广安王也已殉身，要调查他们是否有冤情没问题，但在案情还未清楚之前便贸然废后，只会让局势恶化。现在朝内支持越王承继储位的呼声非常高，越王本人又一向有仁孝之名，并无劣举，皇后娘娘多年来更是举国称颂的贤后，无故不得废立。况且皇帝御体有恙，需要册立储君稳定局势。现在皇子当中，元后所出的太子、吴王已死，三名小皇子都是庶妃所出，年纪又小，只有越王、衡王、徐王三人年纪、资质是最合适的，这三位都是皇后吕氏所出，倘若废后，会影响到三位皇子的尊贵身份，给朝局带来动荡。

    皇帝得不到宗亲与大臣的支持，又找不到可以放心的储君人选，便是有心一意孤行，也要担心自己万一病情有变，会给亲骨肉带来灭顶之灾，因此经过一番磋商之后，他终于让了步，承诺会在成年的皇子中选择合适的储君，但同时，太子谋反一事也要被证明是诬告，在石头山追缉太子致其惨死的数名武臣被以谋逆罪名族诛，即使是皇亲国戚也不能赦免。

    处置的旨意已经下达了，接下来几天京城恐怕就要陷入腥风血雨之中，但没有人开口说些什么，无论是原先支持太子的臣民，还是支持越王的臣民，都没有出声挽救这些人的性命。常森前来宣旨的路上，就亲眼看见禁军押着几个满身狼狈的大臣往大理寺方向走，其中有两人还拼命大声嚷嚷，要越王给他们做主，结果只是被禁军士兵一刀把子打在嘴上，牙齿都掉了，满嘴都是血。

    章寂感叹道：“怪不得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兵部的王侍郎一身血污地被拖进了隔壁的死牢，我还以为是眼花认错了人，原来真是他！”

    常氏啐了一口：“往日看越王为人，只道他真是个和气仁善的，没想到内里如此心狠手辣，只要目的达成，就算是自己人的性命也说舍就能舍了！”

    章寂摇头，又问常森：“那太子……的身后事要怎么办？还有太孙呢？三哥想必也听说了吧？”

    常森道：“圣上的意思是，皇长子谥为悼仁太子，以储君名份郑重下葬，广安王追封英怀王，附葬。这两条宗亲与朝臣都没有异议，只是希望圣上连同太子妃与太孙的谥号也一并拟了，也好早日操办丧仪。”

    章寂听出几分深意：“那圣上怎么说？”

    “圣上推说身体不适，命改日再议。”常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太子妃与太孙……很可能无法附葬了。”

    常氏忙道：“若太孙本人真的还活着，当然无法附葬，等人回来了，圣上还不知会如何安置他呢。记得当年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一度病重难愈，当时朝中为谁会继任储位而私下纷争不休，先帝就曾说过，太子若有个好歹，就由太子嫡长子以皇太孙身份担当储君。若是太孙平安归来，按旧例应该也是这样办。就怕……”她顿了顿，“太孙年纪还小……”

    章寂看了她一眼：“这些都是后话了，太孙是生是死，眼下行踪何处，还不知道呢。况且圣上既然开了金口，允诺会选择成年皇子为储，那就断不会轻易毁诺！”

    常氏眼圈红了：“若不是吴王也遭了难……”想到这里，她就生小儿子的气：“都是启儿处事不当，才害得吴王……”

    常森叹息着摇摇头：“三妹，你也别怪小四儿了，就算他没说那话，吴王也是逃不过去的。皇上已经命人审问过吴王身边侍候的人，说当时是皇后身边的内侍将他带走，单独囚禁在偏僻的宫室内，人走的时候还很平静，不料半个时辰后就传来了他自尽的消息。侍从前去整理的时候，看见吴王牙关紧咬，无法闭目，双拳紧握，死得实在太蹊跷了，身边一片纸都就没有，那呈到朝上的所谓吴王畏罪自尽的遗书根本就是假的！小四儿招供，已经是吴王自尽之后的事了。”

    常氏震惊不已：“难道……难道皇后与越王竟如此大逆不道？！”

    章寂叹道：“太子都没了，更何况是吴王呢？杀一个还是杀两个，有什么差别？”他看向常森：“圣上该不会真的让越王当太子吧？”

    常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圣上深恨越王，未必会答应，恐怕是打算从越王的同母弟中择一为储，但究竟选衡王还是徐王，我也不知道。冯家正在忙活这件事呢，京中怕是又要动荡起来了。你们能早一日走，就早一日走，免得被卷进这件事里，脱不得身。”

    常氏深吸一口气，忙问：“那三哥你呢？！”

    “我也是要走的。”常森无奈地道，“我已经领了旨，后日就要起程北上，圣上命我去北平助燕王练兵，兵部委任文书已经下来了。如今二哥在西北练兵，我在北平，妹夫与小四儿去辽东与阿敬会合，若京中有什么变故，也能避开些，但妹妹和家里其他人恐怕就要多担些风险了。”

    常氏忙道：“我们也早些离开，他们要争位，在金陵争就行了，未必有心思理会咱们回老家的事。”说到这里，她又埋怨起小儿子：“若是启儿能多撑一日就好了，多撑一日，圣上就醒了，他无过有功，又怎会被分配到那等地方苦熬？当日他大哥去时，我就担心得不行，直到现在还放不下心，如今他也要去了，还把他老子给拖了去，真真是冤孽！”

    “你就别埋怨了。”章寂道，“若不是阿启泄露了口风，这会子圣上也不会罚他，咱们一家就没了出京的理由。即便眼下风光一时，日后的结局却是不好说。”

    听到这话，常氏不由得瞪了丈夫一眼：“那你先前怎么还说他做错了？！”

    章寂轻咳一声：“我是他父亲，论私心，自然希望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但论公心，论为臣之道，就不赞同他的做法了。太子明显是冤死，哪怕圣上为他平反，太孙依然还是下落不明。倘若因为阿启的供状，致使太孙落入居心不良之人手中，那我岂不是罪臣？”

    常森插嘴道：“你们俩就别再争论这些有的没的了，圣上已经派了人去寻找太孙下落，只要太孙平安回来，一切好说，即便他没有救出太孙，圣上旨意已下，也不会再加重处置了。你们有这闲心，还是想想该如何进宫谢恩吧！”

    章寂道：“我爵位已除，哪里还有资格进宫谢恩？不如上表吧？”常氏则问：“太孙还没找到么？不是说沈李两家把人接走了？圣上派人垂询，他们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常森笑了笑：“没了爵位，也仍旧是亲戚，你随我进宫就好，我还要回去缴旨呢。”接着又对妹妹道：“沈家根本就不知情，对着圣上派去的人也是这么说的。至于李家，倒有一点线索，李家的太太承认太孙与胡四海曾经乔装上门找过她求助，只是当时越王与冯家已经控制住朝局，她害怕引祸上身，因此只给了他们一包碎银子，几件衣服，就把人打发走了。因为这件事，圣上龙颜大怒，把李家也罚了呢。”

    常氏张口结舌，震惊不已，半晌才道：“若是我的亲上甥找上门来，我断不会就这么把人打发走的。好歹要给他寻个妥当的去处，或是留下联络的法子，总比从此不知他下落强啊！”

    章寂摇头道：“你理会他们做什么？赶紧给我把那件新做的黑色常服拿出来，我好穿着进宫谢恩。”

    就在常氏呼奴唤婢为丈夫准备面圣的衣裳时，沈氏也迎来了章忠的妻子，后者带来的消息令她不敢置信：“你说什么？！人走了？！怎么会这样？你为何不拦住他们？！”

    章忠妻子哭道：“小的们听说侯府被封了，侯爷和四爷都进了大牢，害怕得不行，回去跟家里人一商量，都没了主意。小的男人出门打听消息，才知道家里其他的庄子都被搜了。他怕官兵迟早要搜到我们那里去，便劝小少爷去别处躲藏，不想官兵来得快，他为了拦住官兵，被抓起来了，小少爷他们趁机逃走。小的当时只顾着担心男人的安危，一时没留意，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废物！要你何用？！”沈氏气得浑身发抖，更多的是恐惧。

    好不容易等到皇帝醒了，正是翻身的大好时机，太孙却失踪了，她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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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谢恩

﻿恐惧忧心之余，沈氏没忘记追问更多的细节：“小少爷当时是往哪个方向走的？你们事后就没追上去找？章忠没跟你说清楚么？那位主儿是绝不能出差错的！”

    章忠妻子只是一味哭泣：“小的真没留意他们去了哪里，当时小的男人被官兵押住，差一点丢了性命，小的吓得魂飞魄散，哪里顾得上别人？不过小的父亲事后查过，说是那位小少爷大概是从庄后的小路走了。小的真没再看见过他们，他们也没回来。”

    沈氏追问再三，章忠妻子都无法提供更多的细节了，只说官兵来搜庄前，章忠曾经单独跟那位“少爷”主仆俩有过短暂的交谈，当时她不在场，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只隐约知道章忠是在劝他们尽快离开。

    沈氏得了这个线索，立刻绞尽脑汁思索起来。既然章忠在官兵搜庄前就劝过太孙与胡四海离开，很有可能也跟他们商议过躲藏的去处。她事先曾经吩咐过章忠，命他带人躲在那个不为外人所知的新置田庄里，等风声过去了再出来打听消息，她也会随时派人向他们传达指令的。只是章启意外被捕，章家被围，她动弹不得，才使得原定计划出现变数，更没想到官兵居然会查到那个新庄子。想来可能是因为她派心腹家人买下庄子时，虽是挂在章忠妻子娘家名下，但章忠是章家人却不是秘密，冯兆南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才会派人去搜索的。

    还好，她之前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因此吩咐章忠，若是情况不对，就向李家和沈家求援，其中又以李家为佳。沈家是太子妃娘家，目标太明显了，比不得李家，本身就是勋贵之后，又是大族，人多势众，也跟好几家皇亲国戚联过姻，便是越王也轻易动不得。

    想到这里，她便三两句打发了章忠妻子，叫过亲信大丫环金枝：“先前打发去沈家和李家的人可回来了？我父亲可曾被释放回来了？”

    金枝却红着眼圈道：“已经回来了，因少夫人在见客，我们不敢打搅，才没报上来。”

    沈氏见状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我父亲可是伤得很重？”

    金枝哭了：“老爷还在大理寺呢，听说伤得不轻，又生了重病，家里人去探了，都说怕是要不好了。好不容易等到皇上下旨，却是将老爷革职，连少爷的官职也被撤了，夫人受不了打击，已经昏了过去，家里乱成了一团。”

    沈氏如遭雷击：“怎会这样？！”

    “少爷少奶奶遣人在外头四处打听，通没个准话，只听得有人说，是因为皇上恼了太子妃的缘故，可究竟是为什么恼的，却说不清楚。”

    沈氏盯了金枝几眼，见她目光闪烁，已猜到几分。太子正妃，她的亲妹妹沈约，为了让亲生儿子更加安全地逃离皇宫，逼迫庶子广安王替死。广安王到底是皇家血脉，太子亲子，皇帝知道了真相，心里在庆幸嫡孙平安的同时，也会对下此决定的媳妇生出嫌隙吧？

    沈氏咬咬唇，暗暗叹息一声，又问金枝：“沈家已经乱了，那李家呢？派去的人见到三姑奶奶没有？”

    金枝又哭了：“李家也不好了！去的人说，李家已经被抄了家，三姑奶奶和姑爷他们一并被锁拿入官了呢！因瞧着不好，他怕被牵连进去，远远看见了三姑奶奶和表少爷小姐们被押上囚车，才回来报信的。”

    沈氏的脸色再度变得苍白：“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没理由呀，李家又不曾参与越王与冯家的谋逆，皇上既已醒了，为何反要处罚太子的外戚？就算是因为太子妃所为迁怒，一个沈家就足够了！

    金枝哪里知道是为了什么事？连派去的家人也没打听出来，只知道前来押人的都是禁卫军。沈氏心知定然有异，心下纷乱如麻。这时候，常氏的丫环来请她，她只得收拾心情去见婆婆。

    章寂已经随常森进宫去了，常氏放下心中大石，却又开始为子孙的未来而担忧，多日来为了支撑大局而强压下去的疲惫与虚弱涌上心头，让她整个人都仿佛苍老了十岁似的，连鬓边的白发也骤然增添了许多。

    见沈氏来了，她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你来得正好，家里的事算是安定下来了，我们也该早些把文龙和元凤接回来，省得他们在外头吃苦。”

    沈氏苦笑：“母亲说得是，只是……当日媳妇儿交待刘嬷嬷时，特地吩咐过她，若是家里情形不好，就立刻把孩子送到北面世子那里，不要耽误时间，以免被人找到。都这么多天过去了，孩子们怕是……”

    常氏讶然，有些无语：“你就是太谨慎了，叫我说你什么好？就那两三个人，带着两个不到十五岁的孩子，哪里能赶上千里路？现在可怎么办？派人去追，一来一回的就耽误功夫了！”

    沈氏低头认错：“媳妇知错了，一会儿就命人追去，想来他们走不快，只要派了快马，不出几日就能追回来。索性也不必接回京了，就让他们直接回老家去吧？”

    “也好。”常氏点点头，疲倦地揉了揉额角，不经意地说起，“方才三舅老爷来时，说了一个消息，你还不知道吧？李家太太，就是你那三妹妹，告诉皇上派去找太孙下落的人，说太孙和身边的内侍曾经找过她，只是她怕惹祸上身，只给了些银子衣裳就打发了，如今太孙下落不明，皇上震怒，要处置李家呢。如今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你若是担心，就悄悄儿打发人去牢里疏通一下，送些吃食衣物，别的事就不要多管了，咱们家如今也是自身难保。”

    沈氏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头的震惊，强忍着点头：“是，媳妇知道该怎么办。”顿了顿，到底没忍住：“若是太孙平安归来，皇上是不是会网开一面？”

    常氏漫不经心地答道：“那是当然，可如今上哪儿去找他呢？只盼着他听到消息后，会自己回来吧。”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氏心急如焚，老父伤病缠身，李家生死不知，如果太孙迟迟没有出现，难道要让沈李两家的人白白送命不成？！那个胡四海她是知道的，一向行事谨慎，哪怕知道皇帝已经清醒过来，恐怕也会再三试探过才肯将太孙送回，沈李两家可等不了！

    她该怎么办？

    沈氏犹自苦苦思索着，在三房所住的院子里，明鸾也刚刚将自己偷听到的真相秘密告诉了陈氏，还对她道：“母亲不要再听信大伯娘了！她真不是个好人！你再对她盲目信任下去，迟早要吃大亏的！”

    陈氏半信半疑，而且怀疑的想法更多一些：“你这话该不会是瞎编的吧？从前你虽跟你大姐姐不大亲近，但对你大伯娘却一向很喜欢的，怎么忽然说起她的坏话来？若她真的隐瞒了这样的大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她连人都还认不清楚，不想惹祸！

    明鸾当然不敢坦白真相，只能说：“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她跟刘嬷嬷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听说太子死了，东宫大火，四叔又被抓走了，我才想明白了。那时我就想告诉你的，可你要照顾祖母，又有官兵守在门外，我怕被人听见了，会给家里惹祸，才不敢说的。”

    陈氏想了想，道：“若她真这么做了，也是人之常情，那是她亲外甥呢！更何况，越王是谋逆，太子是冤死的，维护正统，乃是人臣之道。”她瞪了明鸾一眼，“你不懂事就算了，可不能冤枉了好人。你大伯娘待咱们母女不薄，平时多有照顾不说，你出的那个馊主意，叫你四婶听了去，虽救下了你四叔，却害得他夫妻分离。你大伯娘生怕我受你祖母责怪，还出面担下了这个罪名呢。她若是心里藏奸，又何必如此？”

    明鸾急得跳脚：“一点小恩小惠，顺水人情，就把你收买了吗？你不说，她不说，谁知道那主意跟你有关系？如果不是四婶一去不回，又把四叔给救下来了，出面领功的就是她了吧？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陈氏脸色一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素日教你的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你以为这是在谁面前撒野？！”

    明鸾气得直咬牙：“表面上守礼节做好人多容易啊！母亲真是教得太对了！将来我也学大伯娘似的，表面上做得完美无缺，背地里害了人，别人也想不到是我做的！”

    陈氏脸色更难看了，起身开箱取出一根一寸长的旧竹板，回头板着脸道：“把手伸出来！”

    明鸾怎会乖乖听话挨板子？便冷笑说：“母亲真是章家的好媳妇，大伯娘给章家带来灭顶之灾，你就因为私人交情，替她瞒下来不说，还要坚持她是个好人，怕是在母亲眼里，章家全家人的性命加起来，也不如大伯娘一个人重要吧？！”

    陈氏一愣，脸色就变了，恼怒地瞪着明鸾：“你都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我说的话是不是乱七八糟，母亲心里有数！”明鸾冷哼，“别以为我是个小孩子，就想着糊弄我。我年纪再小，也分得清是非曲直！想要做忠臣，没关系，好歹也要跟家里人打声招呼，免得自家为了忠于储君死了，还以为自己是个不走运遭了池鱼之灾的路人甲！”

    陈氏听不懂什么是路人甲，但也知道池鱼之灾是何意，细细一想，脸色越发难看了，拿着竹板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放了下来，皱着眉道：“就算你的话是真的，这时候说出去也没意义了。圣旨已下，家里人放下了心，你再闹，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平乱一场乱子！”

    明鸾翻了个白眼：“谁要给家里添乱子了？我如果是这样不知轻重的，又怎会把事情瞒到现在？我是见你被那女人耍得团团转，看不过眼，才特地提醒你而已！”

    陈氏又是一眼瞪过来：“不管你有理没理，你的礼数也该重新学了。什么你呀我的，你大伯娘是你长辈！她犯了错，自有长辈处置，你是小辈，断不许对她不敬！”

    明鸾撇撇嘴：“知道了，这不是在咱们自个儿屋里么？要是当着外人的面，我才不会这么傻呢。”

    陈氏没忍住，一板子敲了过来：“给我住口！”

    明鸾飞快地侧身一躲，寻了个空子钻了出去，陈氏要追，又见丫头过来请示该怎么收拾东西，生怕失仪叫人笑话，忙把板子丢开了，等她吩咐完丫头要再找女儿时，明鸾已经不见了踪影。

    明鸾是跑回正院去了。虽然将真相告诉了陈氏，但她还是不放心。陈氏名义上是她母亲，实际上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跟她穿越前相比也大不了几岁，叫她真心将对方视作长辈，那是做梦！而且陈氏感情上明显更偏向于相信沈氏，就算现在起了疑心，只要沈氏那边编几个借口出来，她说不定就把这点疑心抛开了。明鸾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得提醒祖母常氏一声的好。常氏虽然也信任沈氏，但近来的局势变化应该已经让她起了些许疑心，加上她老成持重，对沈氏的态度不会太过盲目。

    到了正院，丫头婆子都忙成一团，面上都带着几分茫然。章家人要回老家，下人却不是个个都能跟着走的，她们该何去何从，还不知道呢。她们没心情来招呼明鸾，明鸾也没功夫去操心她们，只身进了屋，却听到常氏吩咐丹凤去取大衣裳，她要穿上进宫，一旁沈氏正低头磨墨，展开纸卷，似乎在准备写些什么东西。

    明鸾装作好奇地问：“祖母，您要进宫吗？”

    常氏自打她悄悄接过林氏送来的秘信，就对她添了几分喜爱，闻言笑道：“是，皇上开恩，对我们家从轻发落，祖母正打算进宫谢恩呢。”

    明鸾更疑惑了：“孙女儿听说祖父已经去谢恩了，祖母也要去？”常氏是女眷，向谁谢恩？该不会是皇后吧？

    常氏叹道：“多亏你大伯娘提醒了我。皇上正病着，又在气头上，你祖父去谢恩，顶多只能在殿外磕头，可我去了，皇上一定会亲自召见的。到时候，若是皇上能念及孝康皇后的情份，对你祖父和四叔从轻发落就好了。即便不能，也可以再面一回圣，下一次……也不知要等到几时。”

    沈氏建议的？明鸾的疑虑更重了，双眼视线立时盯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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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转折

﻿沈氏没注意明鸾的眼神，微笑着走过来：“母亲，笔墨纸砚都已经备好了，请您下笔吧。”

    常氏点点头，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字。但她只写了几个字，手就开始发抖，视线也有些模糊了，只得停了下来，叹气道：“年纪大了，身体就不中用了，才病了几日，就连写字都没了力气。”又继续努力去写，但那字却越写越歪，手也不听使唤，写的字深一笔浅一笔的，一不小心，就滴了一滴墨到纸上，糊了一大块。

    沈氏忙道：“母亲，您千万别勉强。您的病还没好呢，若是累着了，岂不是媳妇儿的过错？”

    常氏苦笑：“这与你什么相干？是我自己身子没用。”

    沈氏犹豫了一下：“母亲，事实上……平日勋贵之家女眷之间有书信往来时，媳妇儿也曾为您代笔，仿得几分您的笔迹。若您放心的话，不如让媳妇儿来写吧，您只需要口述就好。”

    常氏迟疑：“这……总归是要呈到御前的谢恩折子，这样不太好吧？”

    “媳妇儿会尽力模仿您的笔迹的，不会叫人看出来。”沈氏笑道，“您身子这么弱，连提笔都难，便是勉强坚持写完折子，那字也不能跟平日相比，到了御前，岂不是显得更不恭敬？何况媳妇儿只是代笔罢了，要写什么东西，还是您拿主意。”

    常氏想想也对，再看自己写的字，真是没法见人，便笑着起身让出位置，坐到旁边的长榻上。沈氏走到书桌后，另取了一支笔，展开一份空白奏折，抬头冲常氏笑笑：“母亲请讲。”

    明鸾走到常氏的长榻边上，一边为她捶肩膀，一边留意着这对婆媳的举动。

    常氏口述的内容很好懂，大概就是忏悔一下自家的错误，再骂一下儿子，然后感谢了皇帝的仁慈（这部分内容至少占了整份奏折的三分之一），接着就是回忆过往，历数皇帝多年来的恩德，顺道把太子的恩德也提一提，表达了自己对太子一家悲惨命运的悲伤与愤慨，然后再骂一顿自己的儿子。最后，再提起自己夫妻已经老迈，这一离开，能活几年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也不知道，也许就没法再目睹圣颜了，因此请求皇帝给自己一个恩典，让自己能够与皇帝告别。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到去世多年的姐姐灵前拜别，向她忏悔自己未能保护亲外甥的罪过。

    常氏口述完后，已经双眼含泪了。明鸾小心地递了手帕过去，回头看着沈氏奋笔疾书，留了个心眼，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扒在书桌边上看她写的字。

    还好，那一字一句都几乎照足了常氏的口述，没有多添什么内容，也没有大改动，顶多就是用辞稍稍文雅正式一些。

    明鸾没有见过常氏的笔迹，但也承认沈氏写的字不算漂亮，但还算端正，而且一个个写得挺大的。

    沈氏写完常氏的署名，侧头看了明鸾一眼，温柔一笑：“三丫头，认得这些字么？”

    明鸾不知道本尊学过多少字，便只是含糊地说：“只认得一些。”

    “没关系，等你再大几岁，就能看懂了。”沈氏放下毛笔，“母亲，您要看一看么？”

    常氏已经擦去泪水，点了点头。这是她的折子，自然是要检查的。

    检查的结果没有问题，常氏便嘱咐沈氏：“等墨迹干了，就拿匣子好生装起来。我去换衣裳。”沈氏应了，常氏便往卧室的方向走。

    明鸾眼珠子一转，觉得机不可失，连忙跟了上去。

    常氏换衣服的时候，自然是不好打搅的，明鸾在外间等到她穿戴好了，又看着沈氏还在小书房那边忙活，便跑进了卧室。

    常氏正对镜看着丫头给自己插头饰，见明鸾进来了，笑问：“又怎么了？你今天倒比往日更顽皮些，总是爱往祖母屋里凑。”

    明鸾小声道：“祖母，我有要紧的话跟您讲。只能告诉您一个人的！”

    常氏愣了愣，想起林氏那封信，便看了丫头们一眼。几个大丫头都是极有眼色的，屈膝一礼便退出去了，只有丹凤显得有些不甘心，暗暗瞪了明鸾。

    明鸾哪里有闲心理会她？等她们都出去了，便凑到常氏耳边，小声将那天偷听到的沈氏与刘嬷嬷的对话说了出来，接着少不得为自己辩解几句：“我起初没听懂她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来坏消息接连传到家里来，我才想明白了，害怕得不行。本来想告诉您的，可那时您又病了，官兵还守在门外头，我怕告诉了人，会传到那些官兵耳朵里，害了四叔，所以到今天才敢说出来。”

    常氏脸上满是震惊，但她比陈氏要镇定些，深吸一口气，才盯着孙女问：“你可记清楚了？当时她们说的就只有这些？没有别的了？”

    明鸾想了想，摇摇头：“我只听到这么多，别的就不知道了。”

    常氏脸色发青，手背青筋直起：“你还跟什么人提过这件事？”

    明鸾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的脸色：“方才我跟母亲说过，可母亲不大相信。”顿了顿，“她担心我把这事传出去了，会给家里带来恐慌，叫我别随便告诉人。”

    常氏又深吸一口气：“你娘这话是对的，你不要再告诉别人了。一切等你祖父和我从宫里回来再说。”

    明鸾只是想要她知道而已，爽快地答应了：“我知道了。其实我只是想着祖母要进宫了，万一遇到皇上，皇上问起这件事，您总要心里有数才好，才急着跟您说这件事的。”

    常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好孩子，你很好，往日我只道你是个莽撞的，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玲珑心思。”

    明鸾笑嘻嘻地作乖孙女状，眼睛眨呀眨的：“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只想着有不懂的事，交给祖母就最稳妥不过了。”

    常氏微微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回手从梳妆匣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明鸾手里：“这对手串原本是想给你大姐姐的，她嫌金子俗气，就没要，今儿就给了你玩吧。”

    明鸾低头看手心里的东西，原来是两条金手链，一条串着十二生肖，另一条串的是花生、南瓜、黄瓜、茄子之类的瓜果蔬菜，俱是黄金打造的花生粒儿大小的坠子，十分可爱，拿在手里也不重，想必是空心的，不过就冲这份工艺，也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一笔小横财，不要白不要。明鸾笑眯眯地谢过了常氏，便把它揣进袖袋里了。那么精致小巧的东西，揣在薄薄的秋衣袖子里头，居然丝毫不显，明鸾决定要把它们留作自己的私房钱。

    很快就要开始种田文的生活了，怎么能少得了私房钱？

    常氏怀着心事，也没留意明鸾的举动。她重新叫了丫头进来，给自己作最后的整理，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维持着忧心忡忡的神情。

    整理好了，她在丫头们的搀扶下走出卧室，明鸾也乖巧地跟着扶一把——只是做个动作，没人会指望她一个七岁小女孩真能扶住常氏的。她们回到了先前写奏折的小隔间，正好赶上沈氏将奏折放进一个扁平的木匣子里。

    常氏此时对这位长媳已经有了些看法，神情便淡淡地：“好了么？时辰不早了，我该出发了，把折子给我吧。”

    沈氏将匣子递过去，顿了顿，又收了回来：“母亲，不如媳妇儿陪你走一趟吧？你如今的身子，一个人进宫实在叫人不放心。”

    常氏看了她一眼：“不必了，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办呢，你也跟我走了，谁来办这些事？虽说皇恩浩荡，给了我们家十天时间收拾行李，可哪里够使？你就留在这里看着他们收拾东西，顺便把下人都安排一下吧。”又多看了她一眼：“对了，这几日都没看见章忠，他去了哪里？”

    沈氏心虚，只得笑着混过去：“媳妇儿也正想找他呢，家里的事母亲尽管放心交给我。其实，只要皇上下了恩旨，咱们家未必要在十天内搬出去。”

    常氏摇摇头：“皇上会不会开恩还不知道呢，就算开恩，也只是从轻发落老爷和老四，咱们家的爵位多半是保不住的。早做准备，也省得事到临头忙乱。”她从沈氏手中拿过匣子，便转身出去了。

    她还没忘记沈氏是太子妃的亲姐姐，如果真如外面的传言所说，皇帝因太子妃逼死广安王而迁怒沈家，带上沈氏，只会让皇帝怒上加怒，那她想要为丈夫与幼子求情的目的就无法达到了。也许沈氏是有意想随她进宫，好为娘家人谋划的，但她不能冒这个险。

    沈氏送走了常氏，怅然若失，回头看见明鸾，忽然起了疑心：“三丫头，你方才在夫人那里做什么呢？”

    明鸾怎么露馅？便装出天真烂漫的样子：“祖母夸我呢，说我这几日做得很好，还赏了我好东西！对了，大伯娘，祖母怎么穿成那样进宫去了呢？不是有大礼服么？”

    沈氏心不在焉地答道：“革爵的圣旨已经下来了，夫人不好再穿着侯夫人的礼服进宫，只能穿平日的衣裳。好了，你也玩得够久了，快回院去吧，仔细你母亲生气。”

    说曹操曹操到，陈氏的身影出现在小路的尽头，一看见明鸾，便板起了脸，只是扫见沈氏，表情就顿时变得不自然起来：“大嫂子……”

    沈氏满腹心事，也没多留意：“我正说呢，家里乱糟糟的，三弟妹怎么放着鸾丫头四处乱跑？幸好她是到母亲那里去了，若是不小心摔着了怎么办？你赶紧把孩子带回去吧。”

    陈氏怔住了：“啊？”沈氏却没多理会，匆匆寒暄两句便走了。陈氏连忙抓住明鸾：“你把那事儿告诉夫人了？！”

    明鸾斜了她一眼：“当然要告诉啊，祖母要进宫谢恩呢！说不定会见到皇上。”

    陈氏急了：“那夫人也知道大嫂子……”她住了口，小心地看了沈氏离去的方向一眼。

    明鸾一扬下巴：“祖母说我做得好，还叫我别把这事儿跟人说呢。对不住啦，我不能告诉您。不过您放心，等祖母回来了，自会有决断的。”

    陈氏气恼地瞪着明鸾，明鸾只当是毛毛雨般，轻轻松松地往自家院子走。

    秘密终于说出了口，这种感觉真是轻松啊！接下来的事只要交给大人就好，她还是安安静静在边上看戏吧！

    然而，这场戏的情节发展却未如她预料般的上演，傍晚时节，章寂与常氏都回来了，只是回来的方式有些特别。

    章寂整个人苍白憔悴得脱了形，目光都直了，他怀里的常氏已经僵硬了，额角上糊着可怕的浓血，整个头骨仿佛陷下去一块似的，伤痕清晰可见。

    章家所有人都无法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章二爷、章三爷抱着母亲的尸体痛哭，前者大声问父亲：“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啊？！”但章寂只是愣着不说话。

    跟在他们身后回来的，是常氏的亲兄长常森，此时的脸色也是苍白得可怕。他为章家人解开了谜团，却又增添了新的谜团：“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只是候在殿外等候圣上传召的，你们母亲来了，送上了谢恩折子，但皇上很久都没传她进殿，她便与我们一起在门外候着。因有内侍在场，我们也不好多交谈，等到快传晚膳的时候，来了一名武官禀事，他才进殿不久，皇上就传了你们母亲进去，不一会儿便发了脾气，还发落了几名宫人内侍，听着象是什么要紧东西失窃了。接着殿内又传令召御医，皇后娘娘不知怎的也带着两位皇子过来了，我们被宣进去时，你们母亲就已经触柱而亡了。皇后娘娘说……她是犯了冲撞圣驾之罪，自知罪孽深重，方才自尽的。”

    沈氏颤声问：“那皇上……皇上的病情如何了？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母亲……”

    常森看了她一眼，黯然摇了摇头：“皇上犯了病，又晕过去了，看着……可能不大好。”

    沈氏身体一晃，看向常氏的尸首，软软跌倒在地：“怎么会这样……”

    随同母亲从内院匆匆赶过来的明鸾看到这里，也有些不敢置信，常氏进宫只是为了谢恩，就算求情不成，也不至于会死吧？皇帝究竟丢了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又是否跟沈氏有所关联？

    更重要的是，皇帝又病倒了，常氏身为他的小姨子，死得不明不白，那么章家日后又会面临着什么样的命运？

    （又送出一份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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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迷雾

﻿常氏的丧礼办得非常简单。应大家长章寂的意见，章家人连夜购制了一副还算过得去的棺木，匆匆装殓了常氏，连在家中停灵七日的仪式都没办，天未亮就送到附近一所规模不大的寺庙去了。章寂命次子捐了大笔香油钱，接下来的停灵、办法事、下葬等事务，该寺庙的僧人都会包办妥当。

    章二爷、章三爷起初很反对父亲的决定，虽然母亲死得不明不白，也死得不太光彩，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是他们的生母，后事办得如此草率，是为人子不能忍受的，好歹也要在家停灵三日，再送回老家祖坟安葬。

    章寂对此只说了一句话：“圣上还不知会如何处置我们家，万一有个好歹，你们忍心叫你们母亲被孤零零抛在野地里，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么？”

    听了他这话，章三爷还未反应过来，章二爷已经打了个冷战，忽然觉得有些恐惧，连忙拦住了兄弟：“父亲所言也有道理，如今局势不稳，也只能暂且对付着，等家里安定下来后，再派人来接母亲回去，也是一样的。”

    章三爷也反应过来了，脸吓得煞白：“父亲，难道圣上真会因为母亲冲撞了圣驾而处罚我们全家？！”

    章寂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转向大堂正中的妻子牌位，怔怔地发起了呆。

    章家兄弟忧心自家命运，也不再为母亲丧事的规格与父亲争论了，他们见官兵没再来围府，连忙派人四处打听最新消息，看皇帝醒了没有，皇帝是否生了气，皇后又有什么最新举措，越王是否出现了……就在章家一片人心惶惶之际，常森再次来到了妹妹妹夫的府上。

    他是来告别的。昨晚他回家后不久，就迎来了皇帝派出来传旨的内侍，命他天亮后立刻出发北上，不得有误。他固然是为妹妹的死而伤心，但皇命不可违，此时此刻也只能向妹夫与外甥们表达歉意了。

    既是皇帝有命，章家人自然不会怪他，但章二爷却忍不住拉住他问：“三舅舅，您可曾打听到什么消息？母亲究竟是为什么……”他红了红眼圈，泪水便掉了下来，“好歹让家里知道个缘故，就算是死……也死个明白！”

    常森叹了口气，看向章寂，后者的脸色也露出坚毅之色，双眼直盯着他：“三哥，若你知道些什么，就请告诉我们吧！”

    常森环视屋内众人一眼，在场的都是常氏的儿孙，都不是外人，理当让他们知道的。他想了想，叹道：“其实我也不是太清楚，但昨儿夜里内侍来传旨，那内侍从前承过我的情，因此确实冒险向我透露了一些消息。”

    章二爷不由得跨前一步：“是什么消息？！”

    常森道：“昨日他就在殿内侍候，因此知道个大概。据说，你们母亲送了折子上去后，圣上见那折子长长一篇，心里先烦了，又正在气头上，有心晾一晾你们父母，就把折子丢在一边，先看起别的奏折来。”

    明鸾听到这里，不由得一动。常氏的奏折内容并不算长，字也写得大，顶多就是在怀念往昔和表示忏悔骂儿子方面啰嗦了一点，皇帝连这种程度的啰嗦都无法忍受吗？那他对章家来说还真不是个可靠的靠山啊。

    常森继续道：“看了半个时辰，御医送药来了，圣上吃了药，又歇了一会儿，然后再起身看折子。这时候已经快要晚膳了，圣上吩咐送三份臣下的饭菜过来，想必是要召我与你们父母进殿的。不料这时候来了个武官禀事，乃是圣上亲信，禀事的时候，所有侍候的人都要回避，因此那内侍并不知道那武官都回禀了些什么东西。只知道圣上大怒，下令彻查所有曾在当日进出过内殿的内侍。那内侍听旁人私语，似乎是那名武官在宫中截住了一个行迹可疑的内侍，查问时发现他是前去御膳房传旨的，但身上居然带有纸张，纸上写的都是今日送到圣上殿内的奏折上的内容摘抄。这是泄露大内机密的大罪！”

    章家众人都听得一惊，章寂也在旁点头：“我瞧见乾清宫里的内侍都人心惶惶的，圣上还传了禁卫进来审问内侍与宫女，只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听说是有要紧东西失窃了，却没想到是御前侍候的宫人泄露机密。”

    常森道：“就在检查有哪些奏折被泄露时，圣上看到了你们母亲的折子，便把人传进去了。但接下来这名内侍被遣出殿外，不在御前，因此并不清楚圣上与你们母亲都说了些什么，只是他在关上殿门的时候，隐约听到圣上大骂‘你连亲外甥的死都不问一句，先顾着给亲家求情，还有脸面提太子？’”

    明鸾全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常森，又扭头去看沈氏。

    沈氏脸色苍白如纸，哽咽道：“这都是我的错……因我为娘家人的处境忧心，母亲看在眼里，安慰了我几句，只是我实在放不下……想必母亲是因此才会替我娘家人求情的……”

    章寂闭上了双眼，深吸一口气：“若是因此而触怒圣驾……那也是你们母亲自己的决定。”

    常森对他道：“三妹素来疼爱这个媳妇，也跟沈李两家交情颇深，会有此举，也是常理，只能说她是糊涂了，以为还是从前呢。若是太子无事，又或者小四儿没供出太孙的下落，兴许事情还不至于糟糕到如此地步，但如今……”他顿了顿，“好歹先把妹夫跟小四儿的事说了再求情也不迟啊！”

    明鸾见他们渐渐将责任都归到常氏身上，便有些忍不住了，高声嚷道：“祖母在折子里已经请过罪了，为什么皇上会说她提都不提太子就为亲家赔罪？”

    众人都没料到她会插嘴，不由得静了一静，目光纷纷投注过来。陈氏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女儿，章三爷已经先开口骂道：“住口！你这孽障，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就胡乱开口说话，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陈氏眼圈顿时红了。

    明鸾压根儿就没把这个便宜老爹放在眼里，自然不会就此罢口：“我说的都是实话啊！祖母口述奏折时，我就在旁边，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呢，不信问大伯娘，那折子就是她代的笔！”

    众人又齐齐将目光射向沈氏，明鸾也盯了过去：“大伯娘您说是不是？祖母在折子里可是再三赔了罪，也为太子的事伤心难过，皇上怎么会冤枉祖母呢？”

    沈氏的目光在犹疑，明鸾立即就发现了她的犹疑，连忙加重了砝码：“当时在正屋里侍候的丫环有好几个，应该也有人听到了祖母的口述的。我真的没有撒谎！”

    沈氏忙道：“确实如此，折子里有请罪与为太子吴王之死而感伤的语句，只可惜圣上没细看，误会了母亲。”

    章寂与常森的神色更难过了，只觉得常氏死得实在冤枉。后者还叹道：“就算是折子里写过了，三妹也不该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好歹要在御前再表示表示才好啊！求情什么的……”他看了一眼沈氏，没有说下去。

    沈氏流着泪在章寂面前跪下：“这都是媳妇儿的错，请父亲责罚！”

    章寂无力地摆摆手：“这是你们母亲自己做的决定，怪不得别人。”沈氏顿时伏地痛哭，引得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哭了起来。

    章二爷却觉得有些不对，回头问常森：“三舅舅，您说那内侍告诉您的是……皇上看了折子后召了母亲入殿，然后将所有内侍都遣了出去，就在内侍出殿关门的时候，皇上骂母亲了？那在关门之前，皇上跟母亲说了什么？就那一会儿的功夫，难不成母亲会如此心急，一进殿就直接为沈亲家求情了么？！”

    常森愣了愣，细细一想：“这么说来确实奇怪……那屋子并不大，内侍离开关门，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那内侍的意思，似乎是指你们母亲在折子上……”

    甥舅俩对视一眼，章二爷便立刻冲到明鸾面前问：“三丫头，你还记得祖母的折子都说了哪里话么？可有为亲家求情？”

    明鸾果断摇头：“没有，一句话都没提过！”顿了顿，瞥了沈氏一眼，“祖母还叫大伯娘别太担心，如果李家情形不好，可以送些吃食衣物过去，但是不要插手管太多。”

    章二爷怔住了，常森立刻便盯住了沈氏：“你确实照你婆婆口述的内容写了折子么？”

    沈氏委屈地含泪道：“确实写了，写完以后，母亲亲自看过，确认无误，才叫我拿匣子装起来的。”她转向章寂：“父亲，媳妇儿虽担心娘家人的安危，但呈到御前的折子事关重大，媳妇儿怎敢胡来？”

    常森看向明鸾：“鸾丫头，这可是真的？”

    明鸾点点头，这也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当时她看过那折子，常氏也看过，内容没有问题呀？莫非……

    她瞧了章二爷一眼，吞吞吐吐地问：“会不会是有人换了祖母的折子……”常氏换衣服梳头发用了很长时间，又跟她说了一会儿话，沈氏如果在这段时间内再写一份奏折，也不是不可能。可恶！她该提醒常氏再检查一遍的！

    但章二爷没跟她想到一块，反而受到了另一种启发：“三丫头的话也有道理，既然有人能把朝臣奉到御前的奏折抄一份送走，自然也有可能把圣上丢在一边不管的折子换掉了。圣上又是喝药，又是小歇的，难保不会有人趁圣上不在偷龙转凤！”

    常森似乎也觉得这种猜测很合理：“皇后本来被软禁在坤宁宫内，却能在皇上下令召御医时，带着两位皇子如入无人之境般赶到，可见皇宫早就在她掌握之中了。她虽多年来一直对我们常家颇为恭敬，但想也知道不可能真心敬服，越王与冯家也三番五次有削弱二哥权势之意。只需送上一份奏折，触怒圣上，就能轻而易举地打击常章两家，他们又怎会不这样做呢？”他连声哀叹：“三妹是被人算计了！”

    章寂冷哼道：“最毒妇人心！圣上病发，夫人也自尽了，皇后居然还要栽她一个欺君之罪，分明是有意将我们全家赶尽杀绝！”

    宫氏一听便急了：“怎会这样？！先前冯兆南明明已经说了会放过我们的，皇后怎能出尔反尔呢？！”

    沈氏插嘴道：“为何不能？放我们的是冯家，可皇后贵为国母，又怎会听从冯家之令行事？”

    宫氏害怕地的哭：“那起子杀千刀的，咱们家碍着他们什么事了，他们非要逼我们全家去死！”

    明鸾有些傻眼，正要开口说明自己的意思，但又想到自己没有证据，一旦说出来，就算沈氏是傻子，也知道自己对她有意见了。明鸾开始犹豫，现在常氏死了，事情还不知道会如何发展，她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真相说出来？说出来了，在场的人会相信吗？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可自己却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她悄悄拉了拦陈氏的手，陈氏低头看她，脸色同样苍白，眼中带着惊惧与犹疑，与明鸾四眼一对，怔了怔，便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说吗？

    明鸾咬咬唇，有些不甘心，用口形问了句：“为什么？”

    陈氏却没回答，反而蹲下身抱住女儿哭泣，却变相束缚住了女儿的行动。明鸾被她抱得太紧了不舒服，挣扎了一下，但挣扎不开，心里暗暗恼火，在她耳边小声问：“你还想维护她不成？祖母都被她害死了！”

    陈氏浑身一震。

    就在这时，喧闹声从大门方向传来。管家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报信：“老爷，官兵又来了！说是要来拿人！”

    屋内众人顿时一惊。

    拿人？拿什么人？！

    明鸾使力挣开陈氏的怀抱，扑到窗前推开窗去看，便看到一群黑鸦鸦的士兵拿着明晃晃的刀枪，在冯兆南的带领下正朝这边赶过来，人人凶神恶煞，冯兆南的脸色更是如同黑炭一般，同时带着不怀好意的奸笑。

    章家人顿时惊慌起来，明鸾也觉得自己心中的恐慌随着官兵的接近渐渐扩大，转眼便盖过了她所有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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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牢狱

﻿冯兆南带来的官兵瞬间便包围了整个院子，并且直接拿着武器开进正堂，丝毫不顾堂上供着常氏灵位，大呼小叫地将堂内人等驱赶到一边，又里里外外地搜索。

    章寂气得直发抖，狠狠地瞪着冯兆南：“姓冯的，你不要太过分了！”

    冯兆南轻蔑地笑笑，又用忿恨地目光瞪回去：“老东西，是你们不老实在先，倒也好意思骂我？”

    常森上前一步：“冯将军，你这是要做什么？可有奉旨？！”他不相信，皇帝既然传旨让他立即出京，就是有意保全的意思，又怎会对章家赶尽杀绝？

    冯兆南却避而不答：“常大人，我记得你是领了旨要出京的人，不遵旨行事，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难不成想要抗旨不遵？”

    常森冷哼：“我正要出京，只是临行前来拜别亡妹罢了！”

    “哦？是吗？”冯兆南轻飘飘地瞥了常氏的灵位一眼，“拜完了就走吧。皇恩浩荡，饶了你常家的性命，是你们的福气，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常森目光越发阴冷：“冯将军，我还是那句话，你可是奉旨行事？！”

    冯兆南嗤笑：“奉什么旨？章家不过是平头百姓，有犯上之嫌，大理寺自当出面惩处。圣上日理万机，身子又不好，哪有功夫理会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看了常森一眼：“怎么？常大人想要干涉大理寺办案么？”

    “什么大理寺？！我看是你们冯家的意思吧？！”常森气得满面通红，“国器私用，排除异己，你们这是大逆不道！”

    冯兆南眉头一挑：“常大人，说话要小心一点，谁排除异己了？章常氏冲撞圣驾，犯了欺君之罪，其家人理当连坐，我不过是依国法行事罢了。反倒是你常大人，有因私情而妄人臣之道的嫌疑啊……怎么？常大人也想到天牢里转一转？”

    “你……”常森大怒，章寂却飞快地跨前一步将他拦下，小声耳语：“三哥息怒，万不可中他的奸计！”

    常森一愣，反应过来了，目光不善地盯着冯兆南，却没有再冲上去。

    冯兆南有些失望，也不去理他，径自吩咐士兵：“都给我押好了，分了男女送到大理寺去，不许一个逃脱！奴婢仆从则对照名册，雇来的人赶出去，买来的先入官，等候发卖。”

    常森气得眦目欲裂，章家人也吩咐惊呼出声，有女人和孩子哭了起来。章寂却表现得非常平静，匆匆对常森道：“三哥快走，不能把常家也卷进来，那就真的是绝境了！”常森一震，回头看他一眼，眼中含泪，郑重点了点头，接着再狠狠地瞪了冯兆南一眼，便匆匆离去。

    宫氏见常森走了，哭得越发大声：“舅老爷！舅老爷！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哭着就要追上去，玉翟也紧跟在她身后哭，冷不防一个士兵横刀挡在她们面前，大力推了一把：“想跑？做梦！都给我老实点！”

    宫氏被她推得摔倒在地，玉翟被带了一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不知怎的就到了明鸾身边，双臂胡乱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体，结果抓住了明鸾。明鸾本来正跟着陈氏与众人挤在一处，被她抓了这一把，便也跟着摔倒了。另一个士兵走了过来厉声喝道：“挤什么挤什么？！都给我站好了！”二房的文骥不知被谁推了一下，正好撞到他身上，他生气地抽刀出鞘：“都活得不耐烦了？啊？！”说着就拿着刀挥动几下，想要吓唬章家人。

    他的刀正好递到明鸾眼前，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退，却有人横臂挡在她面前，被那刀划了一下。明鸾定睛一看，却是陈氏。

    陈氏手臂挨了一刀，袖上很快就出现了血痕，她含泪哀求那士兵：“官爷，请不要为难孩子，他们还小，不懂事……”

    章三爷见妻子受伤了，连忙赶过来挡在她面前，冲着那士兵怒斥：“你想要干什么？！对着女人孩子也能下手！”

    那士兵见自己伤了妇孺，本觉得没意思，被章三爷一骂，又恼怒起来：“你们这群钦犯还敢在官爷面前摆臭架子？活得不耐烦了？看你大爷不活刮了你？！”

    章三爷气得说不出话来，章寂见状，冷冷地对冯兆南道：“小冯将军，年轻人还是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的好，你既不是奉旨行事，焉知圣意何为？若是违了圣意，到时候难看的可就是你了。”

    冯兆南冷笑以对，却也下令士兵收敛些：“赶紧把人带走就行了，别节外生枝闹出人命来！”

    他发了话，那些士兵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便大声吆喝着把章家人等分了男女拉开，押送出府。期间有些士兵混水摸鱼，或是扯掉章家女眷身上的首饰，或是趁机占点手头便宜。由于章家正值大丧，全家人的丧服是连夜赶制出来的，除了几样简单的银首饰，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物件，因此损失不大。但身为勋贵官宦之家的女眷，她们还从没被身份卑下的士兵这般污辱过，都气愤不已。宫氏仗着自己娘家无事，又与冯家是姻亲，骂了两句，结果被人生生扯去了耳饰，耳垂上鲜血淋漓，章家的女眷见状只得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

    她们被押送出府，徒步走到数里外的大理寺牢狱，路上有无数行人旁观，指指点点地私下议论。大部分女眷都觉得羞耻难当，忍不住掩面哭了。明鸾没哭，只是觉得心头一片茫然。她以为这一回多半还会象上次那样，官兵围府，软禁在一个小地方，等候皇帝的发落，却没想到自己全家会被送到监狱去。难道自己穿了一把，还要逛一回传说中的天牢吗？

    这运气真是背到家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氏。刚才陈氏为了救她被划了一刀，虽然她心中埋怨陈氏碍了她不少事，但经此一事后，还真不好意思再怪对方。她轻轻拉了拉陈氏的手，问：“母亲，您的伤要紧么？疼不疼？”

    陈氏勉强对她笑了笑：“没事，只是皮外伤，伤口已经愈合了。”说话如此，但她脸上却带着惊恐与茫然，显露着对未来的担忧。

    明鸾看向走在前方的沈氏。她似乎显得非常失落，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不敢接受现实的气息。但她走路的步伐很快就稳定下来，开始低头思索着什么。明鸾看得暗自忿恨不已：你还在想什么？都是你惹来的祸！

    到了大理寺，他们立刻被投进了大狱。章寂和两个儿子以及孙子文骥进了男监，沈氏、宫氏、陈氏带着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和两个姨娘进了女监。

    那牢房地方很小，章家女眷足足有九个人，住在一起显得十分拥挤。而且牢里没有窗户，堆满了发黑的稻草，散发出极重的潮湿发霉味道。送来的饭食也十分不堪，九个人里有五个大人四个孩子，送来的却只是五人份的饭，还有馊味，另有一大盆水煮烂菜叶，汁水里还浮着一只虫尸。

    谁也吃不下牢饭，个个都沿墙边呆坐发愣，宫氏搂着女儿小声哭着，边哭边骂狱卒，偶尔还会骂周姨娘与庶女青雀两句，周姨娘怀里还抱着不满四岁的文虎，因小孩子不懂事，冷了饿了忍不住哭出来，宫氏也要骂上几句。

    陈氏听得不忍，便劝宫氏：“二嫂，你别骂了，虎哥儿不过是个孩子，知道些什么？”

    宫氏白她一眼：“我教训自家孩子，用不着弟妹操心！”

    陈氏闻言有些生气，扭过头不理她，明鸾验过她的伤口，替她放下袖子，小声耳语：“母亲别管她了，让她骂去，等她没力气了，也就不会骂了。”陈氏瞪她一眼：“不许胡说！那是你长辈呢！”

    明鸾撇撇嘴，走过去看那堆饭菜，闻了闻，犹豫着是不是该勉强塞些进肚子里，不然饿死了就太亏了。她还没做决定，宫氏便在一旁说起风凉话：“那样的东西也是能吃的？三丫头，你也不怕吃了会生病！”

    明鸾瞟她一眼：“如今只有这个饭，不吃，难不成要活活饿死？等二婶肚子饿了，就会觉得这饭是无上的美味了！”说罢便挑挑拣拣地挑出几勺看起来颜色白一点的饭，再加几条看起来干净点的青菜，捧着走回陈氏身边。

    宫氏脸上有些下不来，她何尝不知道人不吃饭会饿死？但眼下也不知道自家几时能出去，若是真的饿出毛病来可就糟了，可要她去吃发馊的饭，她又实在下不了手。想了又想，越想越恼火，她忍不住把气都撒到了别人身上：“大嫂子怎么不说句话？！都是为了你娘家，我们章家才会落到这个地步！你怎么还有脸面装没事儿人呢？！”

    沈氏抬头看她一眼，没吭声，只是起身走到饭食边，也挑拣了半碗饭，回到角落里慢慢地嚼着。

    宫氏更生气了：“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想了想，便冷笑道：“是了，你是没话说了吧？这事儿归根到底，都是你们沈家家教不好，居然教出那么一个心狠手辣的闺女来，亏她平日还自以为贤良，结果还不一样是个容不下庶子的？我平日还奇怪呢，母亲总夸大嫂子贤惠，嫌我们妯娌几个不懂事，可我们这些不懂事不贤惠的妇人，还知道给相公纳妾，开枝散叶呢。大嫂子你这位贤良人，屋里却是连个通房都没有，更别说庶子庶女了。明明就是个妒妇，母亲怎么就觉得你贤惠了呢？生生被你连累死了！”

    明鸾暗暗叫好，陈氏却微微皱了皱眉头，沈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慢慢嚼着饭。

    宫氏气急败坏，猛地站起身就要冲过来：“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

    沈氏冷冷地抬头望向她，她愣了愣，脚下一窒，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但又马上仰起头来：“做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吓倒我！”

    陈氏忍不住再次开口：“二嫂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正该一家人同心协力的时候，你何苦与大嫂再起争执？母亲在泉下有知，也会不安心的！”

    宫氏闻言立刻调转了枪口：“我正是为母亲抱屈才骂她的，难道我说得不对？若不是她娘家人连累，我们家早就平安离开京城了，又怎会被关到大牢里吃馊饭？！”

    陈氏不想跟她吵，便转头对明鸾说：“我吃不下饭，你拿些给你弟弟吃。”明鸾回头看了对面角落的谢姨娘母子一眼，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谢姨娘却害怕地缩成一团，紧紧抱着儿子小声说：“不劳烦三姑娘了，我们不饿……”陈氏劝她：“大人不吃，孩子也是要吃的，我已经尝过了，勉强还能入口。”谢姨娘只是猛摇头，眼中满是戒备之色：“我倒罢了，哥儿还小，经不住这个的，求奶奶饶了他吧……”

    明鸾翻了个白眼：“爱吃不吃，谁求你不成？！”捧着碗回到陈氏身边，见她还要再劝，便斩钉截铁地道：“这饭是馊的，咱们怕饿死，所以要吃，她怕吃坏了肚子不肯，就让她受饿去，免得吃出毛病来，她还要说是我们故意害的她儿子！”

    陈氏又瞪明鸾，明鸾满不在乎地道：“小心您眼睛瞪出窗来，伤员还是乖乖吃饭养伤的好。”陈氏几乎被她气倒。

    宫氏见众人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气得满面通红。玉翟只觉得母亲丢脸，一边扯她袖子一边小声叫：“算了，母亲，别闹了……”

    明鸾低头吃了几口没滋没味又带点儿馊味的饭，忽然抬头问沈氏：“大伯娘，祖母那封奏折，您写完以后，就直接装匣子里了吗？没再润色或是重抄？”

    沈氏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神色淡淡的：“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鸾吞下一口饭，慢慢地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大伯娘写完折子后，就算是为了等墨汁干掉，也未免在那屋里逗留太长时间了。更奇怪的是，舅爷爷说别人告诉他，皇上看到祖母的折子，见是长长的一篇，心里烦了，才丢到一边没看完的。祖母的折子也不算长啊，皇上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沈氏双眼直射过来，眼神幽深：“皇上的想法，我怎么会知道呢？三丫头，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明鸾笑了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有些好奇，那封所谓被换掉的奏折，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以至于皇上会大怒呢？”

    沈氏一愣，转开了视线，眼中也带着几分疑惑：“确实……不知那些人在奏折里写了些什么，皇上为何会大怒……”

    她也不知道？明鸾有些意外，正要再问，忽然听到牢房大门口的方向传来重重的声响，四名官差走了进来：“原南乡侯章家的女眷在哪里？奉圣上御旨，将章家罪眷移交刑部大牢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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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角力

﻿移交刑部？明鸾心中不解，这皇帝要折腾人怎么还一出一出的？

    但她转念一想，又记起章寂说过大理寺要拿人是冯家的意思，便猜想这大理寺很可能是在冯家掌控下的，那么皇帝下旨将她们转移，会不会是有意帮忙？

    想到这里，她连忙靠近了牢房栏杆边去听外头的对话。

    狱卒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胖妇人，满脸横肉，但在来人面前却不敢有任何失礼之处，听了对方的话，面露迟疑之色：“这位大人，这几个罪人家眷……是大理寺王大人吩咐了要好生看管的，无论谁来提人都要报给他知道。”

    为首的那名官差面露嘲讽：“怎么？王大人这般势大，连皇上下了旨意，也要问过他才能行事？”

    狱卒吓了一跳，忙赔笑道：“小的说错了，小的这就让人带了她们来。”说罢真的拿了钥匙，叫过一个同伴去开锁。

    章家女眷们见状都有些惊疑不定，沈氏想了想，便松了口气，宫氏更是喜出望外：“一定是妹夫使的法子，他来救我们了！”

    哪里又冒出个妹夫来？明鸾瞥她一眼：“二伯娘，官差说了，是皇上下了旨。”

    宫氏白她一眼，玉翟小声道：“母亲，姨父也是冯家人，他怎会救我们？”宫氏得意地道：“自然是你小姨使的法子。我就知道，你外祖父外祖母怎会丢下我不管？”

    玉翟半信半疑，明鸾是压根儿就没相信过，章家出事这么多天以来，姻亲里头除了一个常家，还有谁伸过援手？就连章家正经姑奶奶临国公夫人也消失了踪影，那位庶出的姑姑更是连常氏出丧都没露过面，林家索性就逼着女儿与女婿和离，断了关系。宫氏的娘家若是真有心要帮忙，早就帮了，还会等到今天？现在明摆着是冯家势大，宫家要是势利一点的，恐怕宁可放弃一个女儿，巴上另一个女儿的婆家了吧？

    这种情节在小说里见得多了，明鸾早已见怪不怪。

    刑部的大牢比大理寺的强多了，不但地方宽敞，高墙上还有个小窗户可以透风透光，地板打扫得很干净，角落里还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一层软软的新草席，堆着两床薄薄的被子，是新的，气味干净，墙角还有一堆干爽的干草。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干净的饭菜和茶水，饭菜是两素一荤加白米饭，份量按人头算，茶水还是热的，茶具只是普通瓷器，却洗得挺干净。

    明鸾看着已经过了饭时却还是送了热饭来的狱卒，留意到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如果不是周围的环境还象是个牢狱，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章家女眷被分在两间一模一样的相邻牢房里，二房人口最多，独占了一间，大房只有沈氏一人，便与三房合住一间。分开住的好处是大大的，明鸾现在总算不用再理会宫氏了，忙扒拉了饭菜送到陈氏身边和她一起吃。刚才吃的饭是馊的，她使劲儿咽才咽了几勺子下去，离饱腹还差得远呢，这会儿有了正常的饭菜，自然是要多吃一点。谁知道一会儿局势又会出现什么变化？

    陈氏看了沈氏一眼，便推开明鸾的手：“我素日是怎么教你的？把礼数都忘了，让给你大伯娘送去。”又招呼谢姨娘：“孩子饿坏了吧？快喂他吃一点吧。”

    谢姨娘勉强笑了笑，迅速拿了一碗饭走回角落的干草堆去喂孩子了。明鸾却迟迟不肯动，只是睨着沈氏，对陈氏道：“大伯娘自己会吃。”陈氏忍不住拍了女儿一下，对沈氏赔笑道：“大嫂子别见怪，三丫头又淘气了。”

    沈氏笑了笑，自己起身拿了一碗饭，道：“三弟妹别怪她了，这会子三丫头怕是对我有些误会呢。”她看向明鸾，目光慈爱，笑容亲切：“三丫头，你祖母去世，大伯娘也很难过。那折子是大伯娘亲笔写的，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再没人比大伯娘清楚，大伯娘也不明白皇上看了以后为何会震怒。按理说是不应该的，除非真的有人暗中调换了折子，不然没有这个道理。”

    明鸾斜眼看她：“大伯娘不是说，祖母心疼你，在皇上面前为你娘家人求情，才会触怒皇上的吗？”

    沈氏顿了顿：“兴许夫人真的这么做了，可是……即便如此，皇上也不至于将章家赶尽杀绝，更别说夫人已经以死谢罪了。要知道……章家对朝廷是有功的。”

    明鸾心想章家有什么功？但很快就记起太孙可以说是章家救出来的，那还真是有大功劳。想到这里她又疑惑起来了：皇帝已经清醒了那么久，就没亲自过问四叔章启的事吗？只要他派亲信去问，章启一定会说出太孙的真正下落吧？可现在太孙却好象完全下落不明似的。还有沈氏的做法也很奇怪，常氏都要进宫面圣了，她怎么还不肯将真相告诉常氏，让常氏向皇帝汇报？只要让皇帝与太孙团圆，章家立马就没事了，沈、李两家也是功大于过，如果害怕越王与冯家日后报复，那只要控制消息不要外传就行了，三家人还有时间从容离京。一时的荣耀与未来的太平相比，章沈李三家还是知道该怎么选择的。

    莫非沈氏在奏折上做的手脚就是透露了太孙的下落？顺便给沈李两家求情？可皇帝看到这样的折子，就算再生气也该先问了太孙的情况再说吧？干嘛那么生气宁可逼死小姨子？对了，当时大殿发生了泄密事件……

    明鸾忽然觉得身上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如果常氏谢恩折子的内容也被泄露了出去，还先一步让越王与冯家人知道了太孙的下落，而皇帝却又阴差阳错地隔了很久才看到那折子……

    明鸾低低地哀叫了一声。要是太孙已经落入了越王手中，皇帝又因为误会常氏拖拖拉拉没有及时报信而迁怒章家，越王与冯家更是知道了章家在这件事上对他们的隐瞒……再加上皇帝三天两头昏倒，也不知几时就要死翘翘，能继位的皇子全都是跟越王一个妈的，等到皇帝一死，章家就……原来她的运气真的这么背！

    陈氏不知明鸾在叫什么，疑惑地问：“怎么了？可是方才吃了不干净的饭菜，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明鸾摇摇头，忿恨地看了沈氏一眼，忍不住道：“大伯娘，祖母死在宫里，会不会跟大内泄密事件有关联啊？！”

    沈氏一震，却很快就平静下来，还有心情朝陈氏微笑：“三弟妹，三丫头病了一场，反倒比先前机灵了许多，瞧着也比从前稳重了。”

    陈氏勉强笑笑：“我反而担心她更鲁莽了呢，从前她还知道些礼数，这几日却是越发任性了。”

    “慢慢教就好了，孩子机灵些，总比笨笨的好。”沈氏又冲明鸾笑了笑，“三丫头，大内泄密，必然是泄的朝中机密，你祖母从不涉足朝政，能泄露什么呢？”

    她倒是稳得住！明鸾没好气地扭过头去，暗自腹诽不已，同时也十分不解。如果太孙的行踪真的泄露了，最应该担心的不是沈氏吗？她怎么还能这么淡定？除非她在奏折里没透露太孙的下落——可话又说回来了，她要是没写这个，就不担心章家人一走，太孙的下落就再也没人知道了吗？难道她真是个好姨妈，只要能保住太孙的命就行，宁可不让他跟皇帝团圆做回太孙？

    明鸾想得脑仁儿都疼了，但事情的变化却越发加重了她的症状。

    章家认识的那个大理寺狱卒刘大勇，他的妻子是常氏生前的陪嫁丫头，名叫卢金蝉，不知用什么法子打通了门路，带着吃食衣物与几样时令药丸经过重重检验进了刑部大牢探监，同时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在章家入狱后，沈李两家也跟着先后被投入大牢中，沈家老爷病得很重了，李家两名年轻子弟受了几日刑，但这两天已经没再受苦了，只是李家的老太太受惊过度，恐怕熬不了几日。另外还有几家从前追随悼仁太子的大臣，也先后被大理寺以不同的罪名收押。京城内许多人家都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与入狱的人家交往密切或有亲戚关系的，生怕自家也会受了连累。

    但那几家大臣在入狱不到两天之后，案卷就和章家一样被转移到了刑部，皇帝在病中下旨，命刑部主审，审案的结果是这些大臣只是犯了点小错误，轻描淡写地被处于降职、罚俸、革职等惩罚，有两个甚至只是降职留用，过几天还升到了更高的位置。

    与此同时，大理寺卿和少卿都被都察院查出有贪腐行为，还贪得不少，告到御前，龙颜震怒，干脆利落地沿用先帝时的法令，把他们砍头抄家了，家族子弟的功名官职也都被革除殆尽。大理寺卿的位置很快就有人填补了，但接下来却轮到刑部尚书在下朝途中遭遇疯马，被撞成重伤，只能告病在家，朝中一时为顶替的人选争论不休。朝臣推举一人，皇帝就否决一人，但皇帝属意的人选，却受到朝臣的集体反对，好不容易有了个无可挑剔的人选，这人又在上任前一天晚上忽发疾病，无法上任了。

    新任刑部尚书迟迟未能决定下来，章家的案子自然就没法审了。本来大理寺那边已经将沈李两家的案子料理妥当，只等秋后了事的，虽因为主官出事而悬在半途，但判罚是已经出来了。刑部这边有人主张，循沈李案为例处置章家，但反对声音很大。沈李两家的案子是皇上吩咐办的，章家的案子却与他们不相干，若因为三家是姻亲就用同一种判法，必会贻笑大方。

    提出这一主张的就是刑部的小主事冯兆北，他是冯家庶子，同时也是宫氏庶妹之夫。听说了这件事后，宫氏先是质疑卢金蝉的话，但狱卒们也含含糊糊地透露了一些消息，她总算相信了这个事实，顿时对妹妹妹夫破口大骂：“小娘养的上不了台面的贱货！亏我平日待他们一向客气，他们居然这般回报我！等我出去了，我一定告诉爹娘，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

    对于她的话，明鸾是不屑地撇撇嘴，扭头不去理会，陈氏皱着眉劝她息怒，沈氏则道：“二弟妹，冯兆北在冯家也不过是一介庶子罢了，能顶什么用？教训了他，对冯家丝毫无损。别说冯家了，就算是冯兆北自己，也不会被你这话吓倒的。”

    宫氏冷笑道：“大嫂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指望我们宫家会为你出力！如今皇上明摆着是要护着我们，我们迟早要出去的，有了娘家撑腰，就算回了老家日子也不会难过，若是宫家被你利用坏了事，我要靠谁去？！”

    沈氏神色不变地移开了视线，继续问卢金蝉：“如今外头都是怎么传的？皇上龙体可安好？太孙……可有消息？”

    卢金蝉低声道：“我们哪里知道宫里的消息？只听说皇上病得挺重的，正有意立储，太孙一直没有消息，有人说……可能是已经……”

    沈氏愣了愣，很镇定地说：“不可能，太孙一定还平安无事。”又问：“皇上属意立哪位皇子为储？”

    卢金蝉摇头：“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越王势大，又是嫡长，一定是立他；但也有人说，皇上连着几天都宣了衡王进殿侍疾，还让衡王主持悼仁太子的丧礼，并告察太庙，定是要立衡王；还有人说，皇上一定是谁都不立，就等着找回太孙，直接立太孙为储呢，乱七八糟的，什么说法都有。”

    沈氏眉间现出几分焦色：“这可怎么办呢？皇上的病情似乎加重了，可是太孙却迟迟未出现，这样下去……”她显得忧心忡忡。

    明鸾没心情去管那些皇帝皇子皇孙的闲事，她现在只关心一点：“刘婶子，你和刘大叔在外头，可曾听说我们家的案子会怎么判么？先前进了刑部大牢的几位大人不是都放出去了？我们是不是也能放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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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探监

﻿卢金蝉面露难色，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三姑娘，我真说不准，打听来的消息就没一个信得过的。我们当家的是在大理寺当差，若这案子是在大理寺审，我或许还能打听到些什么，可这里是刑部，我连进来都费了好大功夫，实在没法做得更多了。”

    如果他们家现在待的是大理寺，恐怕早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哪里还能好吃好喝地供着？不过卢金蝉说的也有道理，他们夫妻只是小人物，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已经很不容易了。

    明鸾便对她道：“不要紧，你给我们带来这么多消息，已经很好了，真的谢谢你。我们家的案子，如果你能打听到些什么，就来告诉我们一声，如果不能，也不要紧，我们再想法子好了。”

    卢金蝉立时便红了眼圈：“三姑娘如此体恤下情，真叫我惭愧得紧。夫人死得冤枉，我却帮不上什么忙，真真枉费了夫人对我的恩情……”

    陈氏忙道：“金蝉，你不必这样，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若还想帮我们点什么，就到寺里照应一下母亲的后事吧。虽说已经托付了方丈，但我们家如今这样，也不知母亲在寺里会不会受什么委屈。只要你能帮我们看着些，让母亲能平安下葬，便是我们家的恩人了！”

    卢金蝉连忙道：“这是当然，原是我该做的。三奶奶放心，前儿我就已经打发我那小子去过寺里了，夫人一切安好，法事也做过了，虽是悄悄儿做的，没惊动外人，但该有的都有。明儿就是夫人入土的日子，我已经叫家里人收拾了香烛纸钱，好生送夫人一程。”

    陈氏放下了心，含泪向她道谢，两人又客气了一番。明鸾对卢金蝉的为人很有好感，也笑眯眯地道了谢。宫氏在隔壁牢房听见了，也扭扭捏捏地谢了一句，又托卢金蝉帮她捎个口信娘家人：“你只说是我求爹娘救我就行了，若我娘召你去见，你跟她说，就说是我说的，二老即便不顾着女儿，也请看在外孙子、外孙女的面上，多照应些吧。”

    卢金蝉一一应了，又记住了宫氏提供的地址，方才回头问沈氏还有什么吩咐。她已经进来很久了，不能再待下去。

    沈氏方才已经考虑了很久，见她来问，便道：“我也没什么可托你的，不外乎打听些消息，若有与我们家相干的，就想法子来告诉一声。若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就只有娘家的几位亲人了。金蝉，我知道你男人是在大理寺当差的，我父亲如今关在大理寺，听说……”她哽咽了，“听说病得很重，我妹妹的日子也不好过，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他们的情形，若是可以，就多照应他们些。我也不敢奢求些什么，只盼着他们在牢里能过得好一点，别受太多苦楚……”

    她低声哭了起来，哭得卢金蝉心生不忍：“少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卢金蝉答应了帮忙，果然真的做到了。她带着儿女为常氏送了葬，又替宫氏送了信，但宫家没有回信，宫家夫人也没召她面见，只在两天后派了宫氏的奶娘来刑部大牢送了几件换洗衣裳，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卢金蝉还打听到了沈家老爷与李家人的情形，据说沈老爷已经没再受刑了，但是病情日益加重，看起来只是在熬日子而已，更糟糕的是，沈家独生的孙子也生起了病，看症状有点象是天花，很可能是被隔邻牢房的死囚传染的，已经烧了几天，身上开始出红疹了。本来他这样的情形是应该被送到别的牢房里单独囚禁的，但是狱卒们都害怕会受到感染，便由得他在原本的牢房里自生自灭。如今他完全靠家人照料，连每天的食水都是一个瘸腿老卒用长竹竿挑着篮子递过去的。李家人与沈家人本是关在相邻的牢房里，就因为沈家的孙子得了天花，已经完全不跟沈家人说话接触了。

    沈氏听了这些消息，真是心如刀割：“这是真的吗？真的是天花？怎会如此？沈家是世宦望族，李家是勋贵之后，他们即便是被关押在大理寺里，也不能与寻常囚犯相比，怎能把他们跟死囚关在一起呢？还是生病的死囚……”她顿了顿，脸色瞬间变得格外吓人，手迅速越过栏杆紧紧抓住了卢金蝉：“难道他们已经被判了……判了……”那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卢金蝉难过地劝她：“少夫人，您想开些吧，事情还没到绝路。如今大理寺有了新主官，正忙着重审一些案子，以免所有错漏呢，李家与沈家的案子本就不算什么大罪，或许会有转机呢？”

    转机？沈家人真的能等到转机出现的那一天吗？沈氏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沈君安是她弟弟嫡出的独子，也是沈家目前唯一的孙子，自小聪颖好学，全家人都盼着他将来能象他祖父那样循科举出仕，青出于蓝，光耀门楣，没想到年纪轻轻，就遭遇到这样的大劫难。若是熬不过去，那沈家……

    想到这里，沈氏心中对章启的怨念越发深了。若不是章启行事鲁莽，就不会被人捉个正着，连累章沈李三家；若不是章启不知轻重胡乱招供，沈李两家更不会遭此横祸。如今她父亲病危，亲侄感染重疾，与姻亲李家生隙，全都拜章启所赐，她自问一向待他不薄，他怎能这般以怨报德？！

    沈氏越哭越伤心，陈氏不忍劝道：“大嫂子，你放宽心吧，金蝉也说了，未必就真的到了绝路，一定会有转机的！”沈氏只是低头痛哭，陈氏再劝，她才哽咽着低低地道：“苍天为何如此不公？我父亲一生清正，对朝廷忠心耿耿，我弟弟虽然学问平平，但也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我侄儿更是从小就乖巧懂事，人人夸赞，他们什么错都没有，为何会遭遇这样的厄运？！”

    因为他们沈家有两个自作聪明的女儿啊！

    明鸾在一旁腹诽。如果不是沈氏当初诓了章启进宫救人，章启被擒后她又一味向章家人隐瞒实情，事情未必会到这个地步。还有那个太子妃，想要救儿子就救吧，还非要让庶子当替身，都一样是孙子，皇帝哪有不心疼的？现在的沈李两家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被皇帝厌弃的吧？

    不过明鸾懒得落井下石，就叫了卢金蝉一声，转移了话题：“我们家的案子，可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卢金蝉忙道：“我们当家的正打听呢，也不知算不算是好消息，刑部尚书虽还未定下来，但皇上已经下了旨，命两位侍郎暂代尚书职务，免得耽误公事。刑部已经行文大理寺，命大理寺将章家案子的相关宗卷送过来，同时审决四爷的案子。听得说，四爷的刑罚已经下来了，维持原判不变，还是充军辽东，想必过几日就要起解了。”

    这倒也勉强算是个好消息，章家的案子，目前只有两个罪名，一是章启的闯宫，二是常氏的冲撞圣驾，既然章启能维持原判，也就代表皇帝没有迁怒的意思，对章启是有意保全的，只是不知道另一个罪名又会怎么判？

    明鸾问：“那祖父呢？当初祖父也被判了充军辽东的，要不要跟着去？”

    卢金蝉说：“我们正找人打听呢，等有了准信儿，马上就给奶奶姑娘们报来！”沈氏又请她夫妻二人多照应父亲与侄儿，给他们送些能用的药，卢金蝉面露难色，但还是答应了。

    然而，卢金蝉这一走，却迟迟未能再来。过得几日，天气渐冷，宫氏原本还嘀咕着娘家或是卢金蝉会再送几件秋衣来，却久等不至，已经开始埋怨上了。她嘴里不埋怨娘家人，只是一味怪卢金蝉办事不利，陈氏听了都觉得过分，劝她：“她是侍候过母亲的老人，又已经放出去了，哪里还能当成是家里的奴仆一般对待？何况我们家如今落难，她愿意帮忙已是难得，二嫂子就少说两句吧。”

    宫氏不服气地道：“我难道还冤枉了她？没有母亲，没有我们家，她也没有今天的好日子，叫她做点小事，也是应当应份的，她没办好，自然是她的错！若换了在我们宫家，这样没用的东西，早就该撵了！”

    陈氏不想跟她吵，扭头不理，明鸾冷笑着问：“二伯娘，既然她办事不利，那就别叫她办了。反正宫家多的是能办事的人，都交给他们不是更好？”

    宫氏气得双眼圆瞪，指着明鸾就要大骂：“三丫头，你娘是怎么教你的？你就是这样对长辈说话的？！”

    明鸾也睁大了双眼跟她比大小：“二伯娘，难道我说的话不对？你不是说刘婶子办不了事，宫家的仆人更能干嘛，我只是顺着你的口风说话呀？难道你是瞎说的？”

    宫氏气得跳脚，明鸾施施然看她跳脚。这时狱卒又过来了，有人来探监，不过不是卢金蝉，而是宫氏的妹妹，那位嫁到冯家的小宫氏。

    小宫氏一见到宫氏就哭了：“姐姐，才几日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又看向玉翟：“翟丫头也瘦得脱了形，可怜见的。小姨带了参汤来，你们快趁热喝了吧。”

    宫氏却不领情，斜了她一眼，冷笑道：“冯四奶奶怎么来了？来看我有多落魄么？人还没死呢，你嚎什么丧？！”

    小宫氏被她骂得一窒，旋即哽咽道：“我知道姐姐怨我，可我实在是为难。相公在冯家不过是一介庶子，从来都没什么体面，我也是庶出，帮不上他什么忙。我们夫妻在冯家过的什么日子，姐姐是知道的，怕是连几个管家都比我们体面。姐姐家有难，我早有心相助，可惜我们夫妻人微言轻，便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啊！”

    宫氏啐了她一口：“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们为难，帮不了我，倒也罢了，却为何要落井下石？！你男人在刑部做官，刑部上上下下都有心要轻判我们，是他主张要将我们循李沈两家的案子判决，他安的是什么心？！这分明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呢！不相干的人都做不出的事，他做亲妹夫的也开得了这个口？！”

    小宫氏哭道：“姐姐误会他了，他实在不是故意的。那件事原是公公与几位大伯逼着他做的，连文书都替他写好了，逼着他一回刑部就上交。冯家在刑部又不只有他一个人，他还能如何？只好听话交了，可交了以后，这几日始终无法安心，私底下不知跟我哭诉了几回。若是他知道姐姐姐夫如此误会他，怕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既然不愿意，为什么不装病？”明鸾忽然插了一句。

    小宫氏再次窒住，愣愣地转头去看明鸾：“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明鸾解释给她听：“他不愿意提那个建议，干嘛不装病？只要不来刑部，自然就不用提那个建议了，就算冯家叫了别人来提，那也不是他的责任啊。”

    小宫氏张张嘴，忽然大声哭道：“他哪里敢这么做？要是叫家里知道他装病不来刑部上差，一定会打死他的！”

    陈氏拉了明鸾一把，使了个警告的眼色，明鸾怏怏地闭了嘴，继续在旁看戏。

    宫氏被妹妹哭得心烦，开始有点回转了。她对妹妹妹夫在冯家的处境是有所了解的，便道：“行了行了，早就劝过你们，别留在京里苦熬了，冯家光是嫡子就有四个，妹夫的生母又早就失了宠，留在京里几时才能出头？这么多年了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主事，还不如放了外任自在。偏你们夫妻贪图京师繁华，不肯到外头吃苦，如今知道后悔了吧？”

    小宫氏哽咽道：“姐姐当初真是金玉良言，我也不知那时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居然没听进去。”

    宫氏哂道：“知道错就好，以后多听我的，包你们有好处！”又问：“如今外头有些什么新消息么？原本有个老家人可以帮我们打听消息的，可连着几日都没来，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们家的案子可是有眉目了？你都知道些什么，赶紧说出来吧！”

    小宫氏擦了擦泪：“老家人？可是一个姓刘的狱卒？我听说他老婆以前是你们章家的丫头。他们夫妻前些天一直在打听沈家的事，还私自往牢里送东西，叫上司抓住了把柄，已经贬到广德州去了。他们既是你们章家的老家人，怎么不给你们送东西，反而管起沈家的闲事来呢？”

    宫氏立即回头瞪了沈氏一眼，沈氏眉间生愁，忧心不已：“这可怎么办才好？怎的也不送个信来……”

    宫氏没理她，继续问妹妹：“那我们家的案子如何了？”

    小宫氏忙道：“姐姐，我都让相公去打听过了，其实这案子很简单，什么闯宫也好，欺君也罢，都是说轻就轻，说重就重的罪名，只要上面点了头，说放人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宫氏双眼一亮：“那……那我们……”

    “姐姐别着急。”小宫氏压低了声音，“这件事说来容易。皇上病重，已经顾不上你们了，只要冯家发了话，你们立马就能脱罪。只是有一点，有些事你们要交待清楚，毕竟都是亲戚，想要冯家给面子，姐姐也要给点诚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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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判罚

﻿宫氏开始没听懂：“什么诚意？我们家也有些家底，只要能平安脱罪，再多的银子都无所谓的，只要冯家开口。”

    小宫氏跺脚道：“姐姐！你当冯家是什么人家？哪里就贪你那几两银子了？不是我自夸，我在冯家虽然只是个庶子媳妇，但一年到头见过的金银财宝，便是十个宫家都拿不出来，姐姐快别说这等小家子气的话了！”

    宫氏撇撇嘴：“再多的金银财宝也不是你的，有什么可得意的？”又压低了声音问：“那他们要什么诚意？”

    “姐姐！你怎么糊涂了？！”小宫氏挨近了宫氏，“冯家是越王岳家，如今最想要的是什么？你难道就不明白？你们章家是为什么事折进来的？你别告诉我你真不知道！”

    宫氏还真不知道：“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我们家四叔在宫里犯了事，再就是我婆婆进宫面圣时冲撞了圣驾么？”

    小宫氏白她一眼：“哪里是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章四爷在宫里犯的，不是闯宫，而是意图私自带走吴王；而章夫人冲撞圣驾，更是有深一层的缘故，要不然，皇上一向厚待常家的，怎的忽然就发了火，以至于章夫人不得不在御前自尽？”

    宫氏听得心中一惊：“那……那是为了什么？四叔倒罢了，他原是个糊涂人，但我婆婆刚出事时，我们家的人商议了，也觉得想不通，猜想是不是有人暗中调换了谢恩折子，换上来的折子里头有些犯忌的话，叫皇上一看就发火了，我婆婆想必是为了不连累家里才自尽的，只是没想到她死了，皇上还不肯放过我们……”

    小宫氏一脸惊讶：“不是吧？姐姐，你真不知道？”接着又变了脸，哂道：“姐姐这又是何必？如此大事，你怎会不知？怕是故意在我面前装糊涂呢吧？”

    宫氏没好气地说：“你要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出来，别叽叽歪歪的吊人胃口！”

    小宫氏这才正色道：“东宫那场大火，你想必早就听说过了？”

    “那是自然，太子妃、太孙和广安王嘛，听说是太子妃亲手点的火？”

    “那……”小宫氏眨眨眼，“太孙其实没被烧死的事，你也听说了？”

    宫氏犹豫了一下，才道：“听是听说了，只是不知道真假。”旋即恍然，“你是说我们家跟这件事有关系？冯家怀疑我们把太孙藏起来了？万万没有的事！东宫起火那日，我们家正摆宴席呢，连四叔出事都是后来才听说的，吓了一大跳，我婆婆还犯了老病，儿子媳妇通在跟前侍疾，公公则是一下朝就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接着又是官兵围府，若是太孙逃了来，早就被拿住了，这事儿你们冯家可是最清楚不过的。”

    “明面上自然如此。”小宫氏道，“实际上如何，就只有你们家才知道了。姐姐，你也别瞒我了，自打你们家出事，我跟相公没日没夜地忧心，还在几位哥哥面前做小伏低，不知受了多少气，才打听到些内情。就因为知道这些内情，我才好意来劝你的，你难道还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谁装模作样了？！”宫氏有些着恼，“有话就明白说出来。”

    小宫氏却始终不肯给准话，还时不时偷看沈氏。沈氏双目微垂，非常镇定地端坐着，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明鸾早已看了个明白，这小宫氏定是来试探口风的，如果冯家人能找到太孙，还用得着这么做吗？看来太孙目前还藏得很稳当呢。

    小宫氏见沈氏没反应，只得继续对宫氏道：“太孙是真逃出来了，身边还带了个亲信内侍。他们出宫，多半是你们家四爷帮的忙，出了宫后，不是藏在你们章家的地方，就是沈家和李家。冯兆东已经查过了，东宫起火之前，章启带了四五个人进宫，其中就有两个是从前章家的家生奴，父辈早年销了奴籍的，儿子便入了禁军做士兵，在底下熬了几年，去岁调到章启手下去了，算是你们家自己人。东宫起火后，这些人里有六个从东宫附近的东华门出了宫，没多久又出去了两个，可章启当时还在宫里呢，这人数就不对了。这几人出了宫后便没了踪影，怕不是有诈呢！”

    宫氏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不……不会吧？四叔真的……”深吸几口气，“他当初招供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兴许……是别人带走了太孙？”

    “那他那两个家生子儿又去了哪里？”小宫氏道，“抓到他的时候，他可是只有一个人！”

    宫氏有些慌了：“这我可不知道啊，你们要问就问他去啊！我们连他进宫做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东宫有赏，才会召他去的呢！”

    “不管东宫是为什么召他去的，如今他已经脱不了嫌疑了。”小宫氏又压低了声音，“他之前招供，也说了些沈李两家的事，冯家已经派人去查过了，沈家是死咬着不肯松口，倒是李家太太还算聪明，知道轻重，坦白招供说太孙带着人出宫后，曾经去找过她，只是她怕事，就给了些衣裳银子把人打发走了，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太孙小小年纪，虽有个内侍在身边，但在外头还能去哪里？自然只能投靠亲友了。李家不纳，他能找的也就只有沈家和章家了啊！”

    宫氏急得哭了：“可我们家自打东宫起火那天开始，就被冯兆南带兵围住了，别说两个人，就是只老鼠都进不来，只要太孙不是个瞎子，都不会找上我们家的，你们不如去问沈家吧，他们一定知道！”

    明鸾悄悄打量了沈氏一眼，她仍旧很镇定。

    小宫氏也看见了，心中不悦，便道：“这个道理我懂，我也知道你们家有些冤枉，本来嘛，章启都招了供，冯家也打算放人了的，都是亲戚，谁还会故意为难你们家不成？只是……你们家偏又在这时候出了夭蛾子！”

    宫氏听得心惊：“什么夭蛾子？”

    “夫人进宫谢恩，不是递了谢恩折子么？你也别跟我说什么折子被调换了的话了，这种话只好用来哄哄三岁孩子。”小宫氏凑近了姐姐，“我可是都听说了，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救了太孙出宫的，就是你们章、沈、李三家！太孙如今就给你们藏起来了！”

    宫氏几乎跳了起来：“这不可能！我婆婆怎会在折子里写这样的话？！”她连忙扑到旁边的栏杆上，对着隔邻牢房的沈氏道：“大嫂子，那折子是你亲笔写的，你说，里面有没有这样的话？！”

    小宫氏眼中一亮，忙盯紧了沈氏。

    沈氏睁开了双眼，淡淡地道：“没有。你若不信，可以问三丫头，她当时也在场。”

    宫氏转向明鸾，明鸾摇摇头：“祖母口述的内容里完全没有提这件事，而且还亲自检查过折子。”无论如何，小宫氏是敌人那边的，她不能把沈氏供出来。

    小宫氏有些失望，只是还不死心：“既如此，那奉到御前的折子又是怎么回事？”

    沈氏仍旧淡淡地：“方才二弟妹也说过了，是有心人调换了折子，虽然不知道是谁换的，也不知其用意为何，但我们章家确实不知太孙的下落。冯四奶奶请想，若我家婆婆知道太孙的消息，既已到了御前，怎会不禀告圣上？若是禀告了圣上，便是大功，圣上又怎会发怒呢？我虽不知道冯四奶奶是从哪里听说的谣言，但你一定是被人误导了。”

    小宫氏的脸色有些阴沉：“这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怎么可能会有错？就是因为折子上有太孙的消息，可折子的内容却叫人抄录了传出去，圣上才会龙颜大怒，质疑章夫人行事不慎，走漏消息，他一时心急病发，皇后便向章夫人逼问圣上病发的原因，章夫人自知有罪，才会在御前自尽的。”

    “我家婆婆不是为了这个自尽的。”沈氏平静地道，“她是因为被人陷害，触怒圣上，生怕会牵连家人，才会以死谢罪。冯四奶奶，你一定是误会了。”

    小宫氏已经完全沉下了脸：“章少夫人，我是真心想帮你们章家的。姐姐好歹与我是亲姐妹，我总不能看着她去死。如今冯家一心要找到太孙，知道你们章李沈三家知道太孙下落，是绝不会轻易放过的，若是惹恼了他们，一个谋逆的罪名压下来，你们全家都别想逃过！”接着又换了悲伤的表情，擦着泪对宫氏道：“姐姐，我是打听过，知道冯家已经决心要给你们一个教训，才赶来相劝的。你想想，若是谋逆大罪，按例是要诛九族的，到时候咱们宫家可不就在妻族里么？可怜父亲母亲这么大年纪了，无辜受连累，家里还有哥哥嫂子和侄儿们，你就忍心叫他们遭此无妄之灾？”

    宫氏脸色苍白得象纸一样，颤抖着看向沈氏：“大嫂子，如果你知道……”

    “我不知道。”沈氏面无表情地回答。

    明鸾眉梢一挑。

    小宫氏沉了一会儿脸，忽然笑了：“章少夫人，你也不必再瞒着我了。我们夫妻可是早就打听过的，当初随章启一同出入东华门的那几个人，也不是没人知道。冯兆南已经带人去搜过他们家了，其中那个叫章忠的，他妻子娘家新买的庄子里前些天来过一对主仆，说是上京寻亲的，年岁形容都对得上，只可惜几天前失踪了。冯兆南拿了章忠去审问，虽还未能撬开他的嘴，但看样子也坚持不到几天了。到时候太孙一样会落到冯家人手中，可章家却已经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了！”

    她转向宫氏：“姐姐，你试想想，太子已经死了，太孙年岁还小，便是回到朝中，又能顶什么用？妹妹大着胆子说句犯忌的话，皇上如今病得这样，还能支撑几日？若皇上有个好歹，朝中少不得要另立新君，即便不是越王，也是越王同母的兄弟，不管是哪一位，结果都是一样的。到时候章家怎么办？新君会轻易饶过章家么？何必为了个太孙便把全家人的性命都搭上了？”

    宫氏早就已经心动了，可她哪里知道太孙的下落？便是心里千肯万肯，也说不出个准信来。

    小宫氏趁势打铁：“姐姐不知道，先前我打发人去看文骥，哎哟哟，可怜见的，都瘦得脱形了！那边牢房又潮又冷，他身子弱，感染了风寒，整天咳得厉害，若再不看大夫吃药，就怕会变成痨病啊！”

    这句话成了压倒宫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忍不住哭求沈氏：“大嫂子，你说句话吧！便是我平日得罪了你，好歹看在孩子们的份上，救救他们！”又叫陈氏：“三弟妹，你也帮着劝劝啊！”

    陈氏为难地看着沈氏，欲言又止。沈氏仍旧老神在在地坐着，明鸾忽然觉得有些恼火。

    小宫氏见沈氏油盐不进，冷笑道：“章少夫人是仗着章大爷在辽东打仗，以为朝廷不会动他吧？别自以为是了，章家若是犯了谋逆大罪，他也是逃不过去的，不但是他，连你那两个潜逃的儿女，也是死路一条！冯兆东已经派人去追了。”

    沈氏脸色一白，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不知道！”

    小宫氏怒了：“好！既然你要自己找死，我也不必多管闲事了，你好自为之吧！”甩袖就要走。

    宫氏连忙叫住她：“好妹妹，你别走，你别听她胡说……”

    小宫氏轻蔑地睨着她笑笑：“好姐姐，要是想活命，就叫她说实话，不是我不顾念姐妹之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要为自己、为宫家着想啊！”说罢便转身走了。

    宫氏叫了她好几声，见她仍旧一去不回，生气地啐了一口：“小娘养的贱货，装什么高贵样儿，不过是冯家的一条狗！”骂完了，又忍不住担心起儿子，哭着对沈氏道：“大嫂子，我知道太孙是你亲外甥，可你又不只有这一个外甥，还有许多侄儿侄女呢，就算不为了他们，你也想想自己的亲骨肉啊！咱们全家人的性命都在你手上了！”

    沈氏动了动嘴唇，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真不知道！”

    宫氏闻言，真是恨得咬牙切齿：“好，好！真不愧是太子妃的亲姐姐，一样的狠毒无情！”她转身扑倒在石床上大哭，玉翟、青雀、文虎与周姨娘早已怕得不行，暗暗低泣。

    明鸾站起身，陈氏忙拉住她的手，但她却甩开了，径自走到沈氏身边，凑过去耳语：“大伯娘，就算你真不愿意说，难道就不能想个别的法子？你这样硬帮帮地回绝了她，就不怕冯家对我们下手吗？！”

    沈氏看了她一眼：“冯家是乱臣贼子，怎能因为害怕便向他们屈服？”

    明鸾冷笑：“你要做忠臣，你不怕死，怎的也不先问问我们愿不愿意？”

    沈氏睁大了眼，皱起眉头：“三丫头，这话可不能说。”

    明鸾盯着她道：“好，你不愿意向越王和冯家泄露太孙下落，那皇上这边呢？刑部里一定有皇上的亲信吧？叫他过来，把你知道的都说给他，叫他告诉皇上。皇上把太孙接回去了，就没咱们家什么事了吧？到时候咱们赶紧离了京城，找个地方隐居，等局势安全了再回来，不也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跟冯家硬碰硬？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杀了我们全家报复？还是你觉得大伯父大哥哥大姐姐都在外面，不会有事，所以就不在乎我们的性命了？”

    沈氏惊讶地看着明鸾，良久不能成言。明鸾等得不耐烦了：“怎么样？给个准话吧！”

    沈氏想了想，笑道：“不怕，皇上有心要保我们呢，我们家不会有事的。”

    明鸾忍住气：“现在皇上活着是没事，他死了呢？”

    陈氏在背后听见，惊得立刻扑过来捂住她的嘴。明鸾再次挣脱她的手，两眼只是盯着沈氏。

    沈氏平静地道：“如今储位未定，显然皇上是有意立衡王了，衡王与越王虽是同母兄弟，但越王费了这么大功夫，岂能甘心继续做个藩王？用不了多久，朝中就会再有一番纷乱。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搭理我们呢？”

    明鸾目光转冷：“你以为我们能等到那一天？”

    “等不到也要等。”沈氏面上的讶色渐渐淡去，重归平静，“如果真的等不到，那也是我们的命。三丫头，不是我无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明鸾冷笑，压根儿就不相信沈氏的话，她转身回到角落里坐下，心中满是愤怒与不甘，好不容易压了下去，她不得不开始思考起自救方法。

    求人不如求己，光依靠别人是成不了事的！

    就在明鸾冥思苦想之际，外界的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皇帝开始示意礼部准备立储大典，虽未下明旨，但众人皆知新储君十有八九便是衡王了。衡王在宫中开始以太子自居，还与皇后商量了新东宫的选址。而越王自从失踪后，至今不曾露过面，这两日却有消息称他曾经在京城北面的覆舟山附近出现过，那里离安庆长公主府并不远。不久之后，安庆长公主请求入宫面圣，却被皇帝拒绝了。次日皇帝便以参加立储大典为由下旨，命召各地藩王进京。

    就在局势急剧变化的同时，章启悄无声息地走上了充军辽东的道路，而章、沈、李三家的案子也终于有了定局。皇帝判了三家不同的罪名，却是相同的刑罚，成年男丁一律发配太原，女眷全部革除诰命，遣返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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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娘舅

﻿刑部的命令下达到牢中时，明鸾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心头大石总算放下了。

    这几天她在牢里冥思苦想，又没人再带新消息来，她不清楚外面的情况，都快急死了。还好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小说，知道古代的刑罚是有讲究的，如果是什么谋逆大罪，要诛九族或是全家抄斩的，她逃不过去就算了，但章家的罪名似乎并不算太严重，她一个七岁小孩子，能活命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就是有可能会被贬为官奴，或是没入教坊。做官奴就是做奴婢，日子当然不会好过，但未必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若是入了教坊，她年纪还小呢，也还有回旋的余地。这么想可能有些对不住陈氏她们，但此时此刻，她能想的也就只有自救的法子而已。

    她甚至都想好了如果做了官奴或是入了教坊，要用什么法子低调行事掩人耳目，寻机出逃，甚至向陈氏打听了自家都有哪些亲戚是信得过的。那些人家虽然未必靠得住，但兴许会心软愿意帮忙呢？先打听好了，以备万一也好。

    不过她盘算了那么多，圣旨一下，就全都派不上用场了。当然现在的结果更好，虽然男人们都要流放，但那地方是太原，是大城市，应该不会过得太辛苦。女人小孩全都无罪释放，回了老家，可能会过得艰难些，毕竟哪里都少不了捧高踩低的势利小人，章家没有男人支撑门户，女人们自然要委屈些的。但是二房的文骥已经是少年了，过得几年也能出面办事，还有长房的文龙呢，有他们在，也就是熬上几年而已。

    明鸾又开始浮想联翩，等回了老家，尽量争取多买些田地，如果能分家就更好了，常氏已死，沈氏便是当家主母，她可没兴趣受这女人的辖制。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分了家……

    她看了谢姨娘一眼，后者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畏畏缩缩地抱着儿子拼命往后躲。

    至于吗？又不是要吃了你！

    明鸾瞥瞥嘴，她不是本尊，更不是闲着没事爱折腾人的，这小妾庶子再厉害再有心计，没了渣爹撑腰，那也是白搭！陈氏是个心慈手软的，她会帮着陈氏塑造好大方仁慈的正房形象，只要谢姨娘母子老实，她才没空去搭理他们呢！

    明鸾心情很欢快，但别人的心情却未必有这么好，沈氏、陈氏以及两个姨娘都在伤心男人们要流放的事，宫氏索性就哭嚎上了：“二爷啊！你怎么这般命苦？又不干你的事，怎的就连累了你？！”哭完了就骂沈氏：“沈绰，都是你害的！若不是你擅作主张，我们章家又怎会遭此大祸？！”如果不是身处不同的牢房，她都恨不得扑过去撕人了。

    沈氏很淡定地对她道：“二弟妹，如今你心情不好，我也不与你计较，只是有些话你也要想清楚了才能说。皇上此遭分明是有意庇护我们家，得蒙圣恩，我们原该感恩戴德才是，你还要作此怨望之语，若叫人报上去了，只怕祸患更大呢！”

    宫氏顿时被窒住了，立时便转头去看狱卒，见她们交头接耳，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便再也不敢说半句话了，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沈氏。

    沈氏没理她，径自走前两步，扬声问狱卒们：“判决既下，不知我们几时可以离开？”

    那满脸横肉的狱卒与同僚们小声商议两句，便回答说：“一会儿上头会有公文下来，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走了。”

    公文下来得很快，前来送公文的是个长着大众脸的低品官员，瞧服色不过是个从六品。他将文书递给了狱卒，命后者去开锁放人，等沈氏带着妯娌们上前行礼时，摆了摆手，轻声道：“几位尽快离京吧，不必担心老侯爷与几位少爷的安危，太原那边都安排好了，皇上已经知会过燕王。”说完了，转身就走，完全没有给沈氏等人反应的时间。

    明鸾心里有些糊涂，便小声问陈氏：“他是谁？那话是什么意思？”陈氏“嘘”了一声，看向沈氏，沈氏却一脸郑重地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府再说。”

    他们已经没府可回了。到了昔日的家门前，南乡侯府的大门被上了封条，还有士兵把守。当初章家人入狱时，房屋财产都没入了官中，此番出狱，不知什么缘故，刑部没有下令归还家产，在府门前把守的士兵不肯让这些妇孺入府。南乡侯府尚且如此，更别提其他的房产了，天色将晚，这一大帮女人孩子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陈氏便道：“这时候城门只怕还没关上，我们出城到庄子上暂住些日子吧？”

    沈氏摇头：“出城住，来往不便，消息也不如在城里灵通。更何况我们如今身无分文，出了城要怎么去庄子？难不成天黑了还要靠一双脚走到庄上不成？再说，官府既然封了我们家的产业，田庄也未必能逃过去，到了庄子上，要是连庄丁房屋都没有，我们总不能睡到野外去。”她提议：“还是求求亲戚吧。”

    宫氏板着脸道：“亲戚？如今我们家还有哪门亲戚是靠得住的？我不管，随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我是不去的。玉翟随我回宫家，等见了你外祖父，就请他打发人去接你哥哥。你父亲去了北边，我们母子三人以后还要靠你外祖父护着呢。”

    沈氏却不同意：“宫家未必帮得上忙，更何况，圣旨上明令我们全家女眷孩子回乡，二弟妹要去宫家，不合圣意。”

    宫氏柳眉倒竖：“谁不合圣意了？！我不过就是回娘家住几天，你娘家人都在牢里，你没娘家可回，就不许别人回娘家吗？！”

    沈氏脸色一沉，冷冷地看着宫氏：“二弟妹慎言！”

    “慎什么言？我就是这么说了，你能把我怎么着？！”宫氏不服气地瞪回来，眼看就要吵起来了，陈氏头疼地上前劝解：“两位嫂子都消停些吧，有话好好说，天快黑了，还是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要紧。孩子们正饿着呢！”两人方才消停了。

    虽然争吵没再继续下去，但是难题依然无解。明鸾见没人能想出个好办法来，身上又没银钱，便提议道：“我们家有没有以前放出府去的下人？就象是刘婶子那样的，忠心点的，念旧情的，家里若有房屋，咱们先过去借住一两天，等以后得回财产再还他们的情好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沈氏忙道：“有，有，夫人当初陪嫁的丫头，四个人里有两个嫁到了外头，除了金蝉还有一个玉蛾，记得是嫁了个生意人，家里有房有地，就住在城里，我们找她去。”

    玉蛾出嫁多年，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回府请安了，这么多人里就只有沈氏见过她，知道她家的住址，只是不曾亲自去过，众人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怎么去，这时文虎与文骐饿得久了，都哭了起来，宫氏又开始骂，陈氏又开始哄，场面乱七八糟的。

    明鸾头疼地站在边上看着，很想去制止她们，但又饿又渴的提不起精神，又觉得一个久不来往的旧婢未必愿意收留他们这群身无分文的落魄人，便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忽然发现有个男人躲在斜对面的大树后探头探脑地偷看他们，立时警醒起来，拉了陈氏一把：“母亲，那边有人偷看！”

    陈氏吓了一跳，连忙望过去，不由得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扬声问：“可是洗砚？”

    那男人忙显出身来，惊喜地走上前：“九姑奶奶，是九姑奶奶么？！”

    陈氏顿时红了眼圈：“是我。你怎么来了？可是五哥上京来了？”

    洗砚走近跪倒哭道：“九姑奶奶，小的可算见着您了！五爷五奶奶都在京里呢。一听说章家出了事，家里人都急死了，五爷五奶奶离京城最近，便急急先赶过来了，因不得见您，只能四处打听，好不容易等到刑部放人，他便和五奶奶一道接人去了，又怕与您走岔了道，便差小的在此等候。小的都等大半天了，总算见到九姑奶奶啦！”

    原来是陈氏的娘家人。明鸾见状心下不由得欢喜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外家对章家是什么态度，见沈家、宫家与林家都先后冒头，陈家却迟迟没人出现，还以为也是跟林家、宫家那样怕事的，没想到他们不在京城，得到消息的时机必定要晚些。不管怎么样，他们能来就好。

    陈氏见着了娘家人，那眼泪就一直没停过，还是沈氏劝她：“三弟妹，先别光顾着哭，等见着陈舅爷再哭不迟。咱们这一大家子都还没有落脚地儿呢。”

    陈氏这方醒过神来，忙对那洗砚道：“五哥五嫂如今住在什么地方？可有空余的屋子？我们府被官府查封了，如今进不去，今晚上还不知在哪里住呢。”

    洗砚答说：“九姑奶奶放心，三爷去年进京赶考时，买了一处宅子，如今正空着，五爷五奶奶就是在那里落脚，虽只有三进，也有二十来间房，足够住人的。九姑奶奶与诸位奶奶、姑娘、小爷们暂且等候片刻，小的去雇了车来。”

    这洗砚做事麻利，不过一会儿功夫，便雇来了四五辆大车，把这一群女人孩子安安稳稳送到了陈家的宅子。陈氏的五哥陈宏与妻子言氏得了消息，急急赶了回来，在大门前正好碰上，一见妹妹，未及说话，眼圈就先红了：“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样的祸事？妹妹都瘦成这样了！”

    陈氏无语哽咽，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言氏擦了泪，上前劝道：“快先进屋吧，先梳洗了，换了干净衣裳，好生吃过饭，再慢慢说话不迟。”又劝丈夫：“他们在牢里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先让孩子们吃了饭再说，吃了饭才有力气说话。”

    陈宏闻言醒悟过来，忙将众人迎入家中，命丫头婆子带了他们去梳洗。

    明鸾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几乎要感动得流泪了，亲娘舅就是亲娘舅，比别人周到多了。刑部大牢虽然比大理寺的条件好点，可大牢就是大牢，不可能变成宾馆的，除了通风好些，有床睡，饭食还过得去外，该有的缺点都有，也包括了没法洗嗽这一点。她在牢里待了大半个月，就有大半个月没洗过澡、洗过脸，维持卫生的方式就只有隔几天换一次干净衣裳（探监人送进来的），别提身上有多脏了。

    更糟糕的是，他们这群人里还有文骐这个奶娃娃，大人还可以使用恭桶，他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生理需求，牢里又没有尿布可换洗，时间长了，整间牢房都充满了那啥的味道，躲都躲不开。所有人进去前都是一帮体体面面的贵妇人官二代，出来时就跟叫花子似的，浑身都散发着异味，走在大街上没少受人白眼。如今总算有热水澡可洗，还有香胰子供应，真是天堂一般的待遇！

    洗过澡，洗过头，明鸾换上一身白布夹袄，灰布裙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心情都好了几分。她把头发扎成两个松松的小辫，走到外间，陈氏已经梳洗好，换上了新衣裳，正坐着喝茶，抬头看见她来了，微微一笑：“衣服有些大了，不过不要紧，你舅母不知道你身量多少，这是匆匆做成的，先对付着穿吧。”

    明鸾并不在意衣裳小事：“这有什么？之前那么脏的衣服都忍受下来了，这就够好的了。我们还在孝里呢，也没必要讲究穿戴。”

    陈氏笑道：“你能这样想就好，这些日子你总是毛毛躁躁的，有时看着似乎懂事了，马上又变得任性起来，叫我担心得不行。”

    明鸾心中不以为意，但想到自己近日言行确实不象个孩子，似乎有些粗心了，但那时候她担心自己的命运，也就没想太多，如今事情已经有了定局，她应该为日后考虑了。想了想，她便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上前道：“母亲多虑了，我只是为家里的事担心而已。我以前是不懂事，但经过这么大的变故，又听到、看到许多事，已经不再是以前天真烂漫的孩子了，我以后会多多为您分忧的。”

    陈氏听得有些伤感：“你才多大呀……心思不要太重。”

    正说着话，一个青衣丫头送饭来了：“五奶奶请姑奶奶到前头吃饭说话。”

    明鸾知道这是打听最新消息的好机会，忙对陈氏道：“我也要去！”陈氏有些犹豫，她连忙再添一句：“我不要跟谢姨娘他们一起吃饭。”陈氏瞪她一眼，却是默许她同行了，明鸾心中暗乐。

    姨娘和小孩子们都是不上桌吃饭的，明鸾就成了饭桌上年纪最小的一个。陈宏与言氏见她来了，都有些吃惊，但没说什么，分两桌吃完了饭，便到花厅用茶，说起他们上京后的经历。

    原来陈氏的娘家在吉安，乃是当地望族，族中子弟有不少出仕的，听说章家在京城出事的消息时，已经是事情发生的七天后了。陈氏的父母都十分焦急，连忙向族中求助，正好隔房的五子陈宏在常州做学官，离金陵最近，便修书请他出面相助。陈宏得了消息，匆忙告了假，带着妻子赶到京城，章家人已经进了刑部大牢。

    言氏道：“我们想方设法要进去见姑奶奶一面，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后来相公遇上从前一个同榜的友人，眼下正在刑部做主事，才打听到些消息。原来是有人发了话，不许任何人进牢探监，好象是冯家的人。”

    宫氏一听脸就黑了：“原来是他！哼，还说什么亲戚，到我面前哭哭啼啼地扮好人，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沈氏面带忧色地对言氏道：“劳陈五奶奶费心了。那人的妻子原是我二弟妹的庶妹，前些日子来探过监，一番威逼利诱，幸好我们不曾上当，只是没想到他们狡诈如斯，居然不许人来探监。我们在牢里好些天都不知外头的消息，心里实在着急，还好皇恩浩荡，叫我们得遇生天，总算苦尽甘来了。”

    陈氏问陈宏：“五哥，你可知道如今朝上都怎样了？公公、二伯与相公如今还在牢里呢，说是都要流放太原，还有二房家的侄儿，年纪尚小，应该是可以放回来的。我们打算明儿就去接人。”

    陈宏道：“这事儿就交给我吧，也不必等明日了，既然你们今日就能出来，我现在就差了人去接，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宫氏连忙说了儿子的姓名年岁，看着陈宏吩咐下人去了，感激不已，只是还没忘记再厚着脸皮多求一件事：“还有我们家的宅子，都叫官府封了，也没说几时归还，圣旨可没说要籍没家产的……”

    陈氏有些脸红，想要开口说话，却又不知该不该说，沈氏则很镇定地低头喝茶。明鸾心想这位舅舅若是能帮忙讨回家产的话，也不是件坏事，欠下的人情以后慢慢还就是了，也闭嘴装起小天真来。

    陈宏倒是没放在心上：“我明儿就让人打听去。”

    宫氏满意了，陈氏红着脸暗自羞愧，小声道：“多谢五哥了。”陈宏摆摆手，言氏笑说：“能帮上忙就好，自家兄妹，有什么好客气的？只是……”她顿了顿，“既然圣旨要你们回乡，你们打算几时起程？我们安排些人护送你们上路吧？”

    陈氏想了想，道：“能早一日走，就早一日走吧，时间长了，就怕夜长梦多。”宫氏也十分赞同：“出来的时候，那个来送公文的官儿就是这么说的，我也觉得早些走的好。”明鸾连连点头附和。

    沈氏却道：“我们还不能走呢，京中形势不稳，若是有了什么变故，我们却不知道，那该怎么办？还有，父亲与二叔、三叔出发的日子还没定，总要送了他们离开，我们才能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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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争执

﻿沈氏一开口，明鸾就提起了警惕心，听到后来，脸色已经沉下去了。她早对沈氏有意见，又怎会相信对方没有私心？

    有同样想法的不只她一个，宫氏率先反对了：“大嫂子，那个官儿已经提醒过我们要早走的，他还说父亲和二爷、三叔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叫我们不要担心。上头争那把椅子争成什么样，又与我们有何相干？你坚持不肯走，该不会是有别的打算吧？！”

    连陈氏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不大赞成。

    沈氏却没有一丝心虚：“二弟妹误会了，我是怕咱们家的案子还有变故。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万一是越王继了位，他和冯家原就有心除去我们家的，即便我们回了乡，也逃不过去啊！再说，父亲与二叔、三叔都是流放，即便有人照应，也是要吃苦的。这一去还不知几年才能再见，总要让他们再见孩子们一面，道个别。”

    陈氏闻言便松开了眉头，眼圈渐渐红了：“大嫂说的也有道理。”

    明鸾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想要叹气，但又觉得不吐不快，便故作天真地抬头问：“大伯娘，您忘了提您娘家人了，他们的案子还没定吧？不知是个什么结果。你是不是很想把他们也救出来？”

    沈氏愣住了，一时哑然。

    宫氏冷笑道：“三丫头说得好！敢情这才是大嫂子的目的呢！说得好听，其实不过就是念着娘家人罢了。我们家的案子是皇上亲定的，还会有什么变故？别说如今皇上看中的储君人选是衡王不是越王，就算真是越王继了位，他还要守三年父孝呢！万没有前脚才继位后脚就违逆亲父遗命的道理！他若真这么做了，就算那位子坐得稳当，天下人的口沫子也能把他淹死！”

    陈氏又皱起眉头，劝她：“二嫂，别这么说，大嫂她……不是这个意思。”表情却有些勉强，语气也不是十分肯定。

    沈氏道：“二弟妹，你想得太简单了，若越王真会在乎天下人的说法，又怎会干下弑兄逆父的罪行？我这话绝不是空穴来风，你试想想，如今外头都说皇上有意立衡王为储，可立储诏书还未下呢，越王又迟迟不出现，他能甘心吗？到时是个什么结果还难说，我们留下来，好歹能看个清楚。再说了，你与二叔一向和睦，这些天还为他担心不已，怎的如今就舍得不见他一面，先行回乡？”

    宫氏一窒，有些不自在地扭开了头。她其实也是怕了，如今她儿女俱在，自然是先紧着亲骨肉。再说，她和孩子们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见一面也改变不了丈夫要被流放的结果，那为何还要冒险留下呢？

    陈氏也感到几分羞愧，红着眼圈道：“大嫂子说得是，相公这一去，还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当日匆匆一别，总要叫他临行前再见一见家里人。再有，我们如今已经出来了，行事方便，总要给他们置办些路上用的东西，或是安排几个人跟着侍候，不然父亲已经上了年纪，二伯与相公又是没受过苦的，这一路北上，哪里受得住？”

    沈氏眉眼舒展，带着欣慰的微笑：“三弟妹能明白我的心意就好。我就是这个意思。”

    明鸾暗暗咬牙，又挤出一个天真的笑：“好啊好啊！我们给祖父、伯父和父亲多多准备好东西，送他们平安离开，再回家去。”接着又歪歪头，“可若是沈家的案子到时候还没有结果，又怎么办呢？还要再留下来等消息吗？”

    沈氏的头立刻转了过来，目光有些深：“三丫头，你好象……一直对大伯娘有看法？那天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么？那些话都是冯四奶奶胡说的，你真的误会大伯娘了！”

    明鸾的语气非常冷淡：“我没有误会啊，我只是很纯粹地在问你。大伯娘为何如此在意？清者自清嘛，我那天只是小孩子家不懂事胡说八道的，娘叫我赔罪，我也赔过了啊。莫非大伯娘还不肯原谅我？我真的很相信大伯娘的，因为事实胜于雄辩，大伯娘会用事实证明自己的清白。”

    沈氏抿了抿唇，没有说话。陈氏暗暗瞪女儿，明鸾却朝她笑笑，捧了茶递过去：“娘渴了么？是不是要喝茶？”

    陈宏清了清嗓子，言氏也从呆愣中醒过神来了，干笑道：“瞧我，居然没留意茶壶里已经没水了，梅香，快添茶来！”

    丫头进来续了茶水，屋里又重归平静。这一回陈宏先说话了：“方才你们说的那个提醒你们早些离京的官员，原话都是怎么说的？还有那位冯四奶奶又说了些什么？我在外头打听了几日消息，虽知道些风声，到底不如你们局内人看得清楚，且把经过都细细给我说一遍，我好替你们拿主意。”

    沈氏忙道：“不敢劳烦陈五爷。说来我们家这案子也是受了池鱼之灾……”

    明鸾站起身走到陈宏面前道：“五舅舅，你是男人，又是做官的，想必比我们看得清楚，我把事情告诉你，你替我们分析一下好不好？”

    沈氏吃了一惊：“三丫头！”她站起了身。

    陈宏看着明鸾，眼中有些讶色：“好是好，只是你母亲她们尚未开口，你怎么先说话了？而且你小小年纪，如何知道其中的内情呢？”

    明鸾道：“我从头到尾都看着、听着呢，自然知道内情。其实如果祖父或舅公他们在这里，我就不会向舅舅求援了。母亲她们都是女流，虽然知书识字，也懂得管家，但对朝中的大事，有时会无法判断孰重孰轻，甚至有可能会感情用事，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舅舅是我母亲的亲人，知道我们家有难，就急急丢下正事赶来，可见是信得过的。这案子又不是什么机密，告诉舅舅也不打紧，只是舅舅自己需得仔细，不要轻易告诉了别人，不是怕您泄密，是怕有坏人知道了对您不利。”

    陈氏脸色发红，手足无措地上前道：“五哥你别见怪，这孩子平时被我宠坏了，说话没个轻重……”

    陈宏沉吟片刻，对陈氏道：“我瞧鸾丫头说话有条有理，显是个早慧的孩子。她信得过我，我心里也颇欣慰，且听听她是怎么说的，你们从旁拾遗补缺，若有不方便叫我知道的地方，再拦她不迟。”

    陈氏便不再说话了，但是沈氏却仍旧不赞成：“这如何使得？”宫氏在旁冷嘲热讽：“如何使不得？我们家如今就缺个人拿主意，我看陈五爷就很好，又是三弟妹的哥哥，比大嫂子可靠多了。”沈氏暗暗气恼。

    明鸾没心情去等她们拌嘴出个结果，立刻就开始说了，从常氏生日那天发生的事说起，凡是亲身经历过的，都简单地提了提，虽然没提自己偷听的事，却把小宫氏的话一一复述了出来，连卢金蝉探监时提过的消息都没有遗漏。等到她说完，已经是一更天了。

    陈宏听完后久久不语。言氏悄悄打量了沈氏几眼，沈氏倒是很镇定。明鸾没有明说她做了什么，所述也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只是在遣词用句间露出几分暗示，她也没法说明鸾是在撒谎。

    陈宏终于开了口：“事情我都知道了，明儿我继续差人去打听消息，看能不能让你们在离京前见一见侯爷与妹夫他们。但离京的事还是要尽快预备起来，等见过了人，就赶紧离开，不要再耽搁了，若真担心京里的情势，也该先把孩子们送走，留一两个人在京中观望便可。”

    宫氏、陈氏与明鸾闻言都松了口气，言氏笑道：“那我就叫人备车马行李去，还有侯爷与妹夫他们路上要用的衣裳银子与时令药丸，都要打点了，若是能打听得押送的官兵是谁，兴许还能疏通疏通，看路上能不能派几个人去照应。”宫氏闻言大喜：“那就多谢五奶奶了！我明儿也回娘家去一趟，我家相公的东西就交给我来准备吧。”

    众人皆大欢喜，独沈氏一人皱眉，欲言又止，但不等她说话，外头的下人便来报说：“章家二少爷接回来了。”

    宫氏立刻跳起身跑了出去，一见立在院中的儿子，便扑上去抱着哭了：“我的儿啊！才几日不见，你怎的瘦成这样了？病好了么？吃过药了么？对了，赶紧吃饭……”

    章文骥一脸病容，但情绪却还好，连声安慰母亲：“儿子没事，已经吃过了，不过是感染了风寒，养几天就好了。祖父与父亲、三叔在牢里也都平安。”

    洗砚在旁劝道：“章二奶奶，小的在路上侍候二少爷吃了些茶水点心，只是还不曾梳洗用饭。”

    宫氏反应过来，连忙道：“那快去梳洗用饭，还要请大夫来瞧瞧，开方子抓药……”

    言氏笑着上前劝说：“这事儿就交给我吧，我瞧着哥儿的气色还好，只要好好将养，很快就会没事的，还是赶紧回房梳洗歇息去，有事明儿再说吧。”

    宫氏忙道了谢，又推儿子回房，文骥却有些犹豫地看向沈氏：“大伯娘，前些天小姨父来过牢里探监，说了些事……”

    沈氏顿了顿，柔声道：“我知道了，你小姨也来跟我们提过，不要信他们说的话，他们是实在找不到太孙了，才想找我们打听的，其实我们家从东宫起火那日起就被围住了，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要先自乱了阵脚，叫他们疑心。”

    文骥闻言松了口气，笑着点头说：“侄儿知道了。”然后便乖乖随母亲离开。

    明鸾有些无语地转过头去，沈氏在章家的好人形象还经营得挺成功的嘛，该不会连章寂他们都相信她在这件事上没做过手脚吧？

    此时夜已深了，众人各自回房休息，陈宏没说什么，但不久之后却让妻子言氏送了几件衣裳去妹妹那里，又细细问了许多话。陈氏对沈氏一向是信服的，哪怕知道她有可能瞒着家里人私下做了些会给章家带来祸患的事，也不愿意说她的坏话。言氏只试了几句，便试出了她的态度，叹了口气，道：“你已经是章家的媳妇了，妯娌和睦自然是好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有一点，你还有夫婿儿女，要多多为他们着想。哪怕与你嫂子再亲厚，也不能插手管人家娘家的事儿。”

    陈氏低声道：“嫂子多虑了，我不会这么做的。”

    “那就好。”言氏看向一直旁听的明鸾，见她满脸的不以为意，便笑道，“我瞧你为人就是太实诚了些，鸾丫头年纪虽小，反倒比你机灵。”

    陈氏道：“嫂子别叫她哄着了，这丫头素来鲁莽，叫我头疼得不行。”

    明鸾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正色对言氏说：“母亲的性子太老实了，说得好听是贤淑文静，说得难听就是笨，容易上当受骗！平日不知吃了多少亏。只要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的，我在旁边看着，实在担心得不行。俗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别人都露出这么多破绽了，怎么还能继续盲目信任对方呢？”

    陈氏气恼地看着她：“我看你如今是越发不象话了，连我都编排起来！”扬手就要打。言氏连忙拉住，笑道：“鸾丫头的话虽粗，也不是没有道理，多点防范之心也没什么，又不是叫你为难别人。”

    陈氏道：“嫂子不知道，自打我进了章家的门，大嫂子就时时照应我，帮了我许多忙。我长年无子，在家中能够立足，还能得到婆婆的青眼，全都有赖她从中说好话。试问世上谁人没有私心？易地而处，我也不能置娘家亲人的安危于不顾。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她又不是有意要害章家的，又怎能怪罪于她？”

    明鸾撇撇嘴，小声嘀咕：“谁不许她担心娘家人了？但也没理由叫我们为了她娘家人送命吧……”

    陈氏又恼了，言氏再次拦下：“时间不早了，鸾丫头快去睡吧，我再与你母亲说说话。”明鸾爽快应了，飞快地走了，她可没兴趣继续听陈氏说沈氏的好处。

    不过舒舒服服地睡在床上时，她还是忍不住想起目前的局势发展。也不知道越王几时会发难，皇帝又能不能赢，他们一家应该可以平安离开吧？

    第二日，陈宏派人出去打听消息，顺利地疏通了刑部的关系，得到了探监的机会，也确认了章家家财不日即可领回，另外，沈李两家的案子也都判下来了，都是男丁长流，妇孺还乡，但因为沈家的孙子正犯天花，为了避免家眷感染天花，出来后会传染他人，目前还不能放出来。

    与此同时，洗砚也从外面打听到一个不大好的情报：皇帝今天上朝时再次晕倒了，病情不明，立储的诏书仍旧未下，而传诸王入京的诏书发出去还不到五天，离京城最近的藩王至少要到三天后才能到达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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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决断

﻿章家众人得了消息，都觉得有些不安。沈氏皱紧了眉头，喃喃自语：“莫非皇上的病情又加重了？”

    陈宏当机立断：“不必等了，赶紧收拾行李，该带的都带上，入官的家产且不去管它，等到了老家，再遣可信的家人返京领回，便是有所折损，也由得他去吧。”

    陈氏脸色一白，连忙起身：“那我带人收拾去。”宫氏也慌慌张张地道：“我已经叫人送信回娘家了，总要见一面再走，要不我今儿就带孩子过去？”

    “弟妹们且慢！”沈氏道，“陈五爷，你固然是好意，只是我们还不曾见过公公与两位小叔，这就走了，怕不大合适吧？”

    陈宏道：“这没什么不合适的，我已经打点好了，本来是明日过去的，如今时间紧迫，这就去吧。我命人备车，亲自送你们去。从刑部回来后，你们就立刻出发，我们夫妻也随你们同行。”

    言氏与陈氏立即便开始行动起来，宫氏还有些犹豫：“那还能挤出时间去宫家么？”明鸾见状便对她道：“我们在这里住了将近三日，信早就送去宫家了，他们迟迟没有派人过来，二伯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宫氏脸色一沉：“三丫头，你如今说话越发没轻重了。”玉翟也在旁跟着附和：“三妹妹，别以为你舅舅看重你，你就得了意，在长辈面前张狂。我母亲是宫家唯一的嫡女，素来得宠，宫家若是不想理会我们，早就翻脸了，又怎会派人去探监送东西？他们只是行事谨慎，外祖父与舅舅近来又忙碌，才误了来看我们的时间。我们原也不知道外头会有变故，又怎能怪宫家呢？你少胡说八道！”

    明鸾见她们执迷不悟，也懒得跟她们吵，便说：“好好好，你们愿意这么想就继续这么想吧，我倒要看看宫家几时才会派人来接女儿外孙！”说罢转身就回了房，留下宫氏母女二人在原地跺脚。

    待回了院子，陈氏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她们原就是净身出的狱，一应衣裳用具都是来陈家后才置办的，仓促间也没多少东西，很快就打好了包袱，又另有两大包袱衣裳、药材与碎银子，是为章寂与章三爷准备的。陈氏还在犹豫：“不知他们哪日出发，还要备些干粮才好。”

    明鸾便劝她：“这时候备了，搞不好到了出发的日子，东西早就馊了。如果在京城里有什么可靠的人，又或是旧仆的，给些碎银子托付一声，让他们到时候给祖父与伯父、父亲准备干粮，不是更方便吗？”

    陈氏想想也是，便答应下来：“你舅舅舅母都要离京，还是托给洗砚吧，我听你舅母说要留他在京里打点的。”

    正说着，谢姨娘抱了孩子进来，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哭道：“求奶奶开恩，让哥儿与贱妾也见一见三爷吧！”

    明鸾眉头一皱，没理会，径自打包着行李。

    陈氏上前将谢姨娘扶起，柔声道：“我何曾不想让三爷见你们母子一面？只是此番是要去探监，不能带太多人，骐哥儿又还小，怕他进了那地方受惊，才不带他去的。你有什么话想跟三爷说的，只管告诉我，我一定带到。”

    谢姨娘嘤嘤哭着，只是一味说：“三爷最疼骐哥儿，这一分别，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怎能不让他见见哥儿呢？奶奶只管放心，贱妾绝不会说半句不该说的话。奶奶这些日子一直厚待贱妾，再没有比奶奶更慈善的人了，贱妾知道好歹，求奶奶开开恩吧！”

    陈氏为难了：“这……不是我不愿意你去见，实在是没法带太多人……”

    谢姨娘哭道：“探监的事是奶奶的兄长在操办，只是一句话的事，想必是极容易的，求奶奶……”

    明鸾听得不耐烦，便打断了她的话：“要是有这么容易，早就带你进去了，就因为不能，才叫你留在家里。你要是真想让父亲见弟弟，容易得很，将他交给母亲抱进去不就得了？”

    谢姨娘哭声一顿，很快又再哭起来：“姑娘要这么说，我就无地自容了。我真没有坏心，只是挂念三爷，想要见见他……”

    “你真的那么关心父亲？”明鸾走到她跟前，“这更好办了。舅舅正心烦要找什么人陪同祖父、伯父、父亲他们北上呢，你是父亲心爱的人，不如就跟着一起去了吧？父亲有你陪着，想必路上也能快活些。”

    谢姨娘这回是真僵住了，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这……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明鸾挑挑眉，“难道你是怕路途遥远，不肯陪父亲一起吃苦？”

    谢姨娘忙道：“不是的，我自然愿意侍候三爷，只是哥儿年纪还小，身边离不得人……”

    “这就更容易了。你把弟弟交给母亲抚养，就能安心陪父亲一起北上了，那岂不两全其美？我母亲一定会把弟弟照顾好的，把庶子养在跟前，也是对他的抬举，你觉得如何？”

    谢姨娘脸色都白了：“如……如何能劳烦奶奶……”说话间身体摇摇欲坠。

    陈氏瞧着不忍，忙道：“我怎会这样做？以三爷的身子，我还要担心他路上经受不住呢，更何况是你这样瘦弱的人？你只管跟我们回乡去，我素日为人如何，你是知道的，从不曾待薄房里人。你也不必想得太多，好生将哥儿养大是正经。”

    谢姨娘迅速磕头千恩万谢，便退出去了，再不提要见章三爷的话。

    明鸾见她走远，便嘀咕道：“母亲这么容易就心软了，她以后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夭蛾子呢！瞧着吧，一会儿父亲见不到他们俩，又会说你妒忌，故意不让他见爱妾爱子了。”

    陈氏瞪了她一眼，不过这回瞪得力度小些：“你二伯娘也不带偏房庶子过去，你父亲又怎会怪我不带？只是方才你说话也太没分寸了，这等阴损的法子，你是哪里学来的？我平日行事一向讲究立身正，从没做过夺人骨肉的事，御下也是怀柔为上，怎的就养出你这么个刁钻性子出来？！”

    明鸾已经没力气跟她讲道理了：“随便你吧，你是贤良人，我是阴损之辈。反正我就是看谢姨娘不顺眼。她也是个蠢的，父亲要流放，她随我们回乡，以后就得看你的脸色做人了，还想趁着探监的机会在父亲跟前露脸，也不知打了什么主意，怎能让她得逞！”

    陈氏叹了口气：“还会有什么主意？不过是想借你父亲的口弹压我罢了。要是你父亲怜惜他们母子无依无靠，怕我克扣他们，或许会发话抬她做个二房，再明说让她抚养亲子，那即使回了乡，我也不能打发了她，更不能把骐哥儿要过来抚养。这些内宅里头的阴私手段，我也不是不知道的。”

    明鸾听了更诧异：“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对她这么客气？”她早该知道，陈氏还是有点心计的，但不知为何总是做傻事。

    陈氏道：“不然要如何？难不成别人算计我，我也要学了那等阴损手段算计别人不成？那我成什么人了？”

    明鸾无语。好吧，这是一朵开在大宅门内的白莲花，她应该表示佩服才对。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陈宏也差人去刑部跟他那个朋友打了招呼，就亲自坐了轿在前头开路，章家三妯娌带着文骥、玉翟与明鸾三兄妹坐了马车跟在后头，往刑部进发。没多久到了复成桥附近，转进了通向大通路的官道，不想前头有许多车马堵塞，挡住了去路，陈宏差人去打探，家人回报说：“是禁卫军拦住了去路，围在大通路上不知做什么，远远瞧着有两匹死马倒卧在地，路边停着一辆破马车，地上还有血迹。有路人说，好象是官府在办案子。”

    什么案子能出动禁卫军？陈宏心下一凛，便命人回报后头的马车。沈氏听闻后道：“只怕跟朝廷如今的局势有些干系，还是遣了人去打听清楚的好。”

    明鸾瞥了她一眼，见陈氏宫氏都没发话，便说：“我们都要走了，何必多管闲事？还是绕道吧。”

    沈氏不赞成地说：“焉知此事与我们家的案子有没有关碍？三丫头，你不知道事情轻重，还是听大人的话吧。”

    明鸾笑了笑，没吭声，那家人便报回前头去了，不知他是怎么说的，陈宏命家人起行，却不曾派人打听，直接就调转了方向往回走，绕远路继续前往刑部。沈氏有些焦虑地皱起了眉头，看了陈氏好几眼，苦口婆心地道：“三弟妹，一会儿还得请你劝一劝令兄，京中之事不是那么简单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因为我们眼下暂时平安无事，便掉以轻心。万一再有变故，我们却一点准备都没有，岂不是要误事？”陈氏犹豫地说：“大嫂子放心，我回头会跟五哥商量的。”明鸾撇过头去翻了个白眼。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刑部，只是远远瞧见刑部衙门前人来人往，十分忙碌，也不知出了什么事。陈宏不敢大意，忙命人送信给自己那位朋友，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看到对方匆匆走出大门，忙上前招呼。

    那人正满头冒汗，见了陈宏急忙上前作揖：“久等了，真对不住。今儿部中出了点事，眼下尚书大人、两位侍郎大人与一众属官都在，无人敢放松大意。我也是借故溜出来，才能见你一面。那件事今儿是不成了，陈兄暂且回去，过两日再来问吧。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风声正紧，万一叫上头逮住了，我受责事小，就怕连累了陈兄。”

    陈宏忙问：“究意是出了什么事？”

    那人面露难色，踌躇片刻后才道：“告诉你也无妨，你迟早会听到风声的。你既从家里来，想必路上也会经过大通路？”

    陈宏忙道：“确实经过，今日不知出了什么事，禁卫军亲自出动，将那里围住了，我还是绕了路来的呢。”顿了顿，“听说是出了人命案子？”

    “何止是人命案子！”那人叹道，“简直就是捅破天了！”他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今日衡王殿下微服出府访友，还带了二十来人侍卫呢，到了复成桥附近，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叫两匹惊马给冲撞了！还受了点轻伤，侍卫都折了两个。这还罢了，最奇怪的是，他遣了人回王府驾车来，也有一辆车来了，单把他一个接走了，说是去太医院看伤，可太医院一直没见着人，回了衡王府一问，王府压根儿就没收到衡王命人送回去的信，更别提派车去接了。堂堂亲王就这么不见了踪影，可不是捅破天了么？！”

    陈宏强压下心中的惊诧：“这案子如今归你们刑部管？那可麻烦得紧，无论如何，最重要的是先把人找回来，衡王身份贵重，可不是一般王爷可比的。”

    “谁说不是呢？”那人叹了又叹，看向陈宏，“今日真对不住了，我这就得回去，实在没法陪你往大牢走一回。可若不陪你走这一趟，又怕那起子贱吏给你气受。”

    “公事要紧，怎能怪你？快回去吧，等这案子忙完了我再找你。”陈宏与那人匆匆说了几句话，便道了别，转回来叫仆人起轿回家。

    沈氏忙叫了车夫上来问：“不是还要去探监么？”陈宏只叫车夫转告他们回家再说，一行人便无功而返。

    回到陈家，陈宏将实情一讲，沈氏便有了定论：“这一定是越王搞的鬼！皇上既属意衡王继位，他怎会甘心？”

    陈宏道：“不管是哪一位在背后做下这等事体，都会引发滔天大祸。趁如今京里还算安稳，赶紧离开吧。我会叫洗砚留下来伺机送信给侯爷他们知道，他们不会怪罪的。”便叫管家去备车。

    沈氏还要再说什么，陈宏立刻就沉下了脸：“章大奶奶若实在不放心，尽可自行留京，只是别怪我担心自家妹妹和外甥女，要先将她们送走。如今章家案情已定，留京也不过是观望罢了，真想见亲人一面，不妨在路上寻机会，何必非要留在险地！”

    沈氏咬咬唇，没有再说什么。明鸾心下大快，对便宜舅舅更添敬爱之意，但高兴完后，她又犯起愁来。

    衡王失踪，皇帝病重，藩王迟迟不能进京，要是越王真的登基为帝，对所有看不顺眼的人都下死手，那章家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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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拦路

﻿章陈两家早就已经有了准备，陈宏发话说要走，不用半个时辰便都整理好行李，备好了车轿，言氏亲自带人来请章家众人出门，预备上车。

    本来沈氏还在犹豫是不是留下来观望，宫氏也嘀咕着走得太匆忙未及给娘家人送信，但因为陈宏坚持，所以她们拖拉了一阵子，还是乖乖上车了。如今她们在京城无人可依仗，娘家人又派不上用场，只有陈宏还能帮忙打点，陈宏自己都要走人，她们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早些回乡。

    念及此处，沈氏暗下有些埋怨陈宏胆小怕事，宫氏则怨陈宏性子执拗不肯通融，连给宫家送个口信都不肯。到了车上，看见陈氏，妯娌俩便不约而同地向她进言，一个劝她要多跟堂兄说说好话，请他帮着照应还在狱中受苦的章家男丁，一个明嘲暗讽她有了娘家人撑腰，眼里便没了婆家人，只顾着自个儿的平安，却对亲人无情无义。听得陈氏羞愧不已，心中又为兄长不平，想要辩解一二，却又不敢擅自在妯娌面前打包票，生怕为兄长带来麻烦。

    明鸾坐在边上冷眼看着，原有心帮陈氏的，但想起自己每次出头，陈氏不是瞪自己就是责怪自己不守礼，心也冷了几分，想着叫她吃点苦头也好，反正现在章家人都要依靠陈宏帮忙，沈氏与宫氏不敢对陈氏做什么，到了陈宏跟前，更是不敢翻脸。而陈宏本身也是个有主意的，事情轻重缓急分得很清楚，怎会因为几句妇人闲话便动摇心志？

    就在车厢里叽叽喳喳喧闹不休之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陈宏夹杂着惊怒的叫喊：“你们是何人？！这是要干什么？！”明鸾蓦然一惊，心想难道是遇上了打劫的？连忙掀开一角车帘，却看到一名武官带着数十官兵挡在前路，大道两旁的行人见状无不争相走避，连路边的铺子也都纷纷关门落板。

    明鸾倒吸一口冷气，回头问车厢里的长辈们：“不是圣旨叫我们回京的吗？怎么还有人拦？”皇帝就算是病倒了，也还没死呢！

    沈氏面沉如水：“我认得领头那人，他是冯兆南身边的喽罗，看来不是越王就是冯家下的令了！”

    宫氏咬牙骂道：“冯兆北那小娘生的贱货，不过是没应他们夫妻的话，居然就敢明晃晃地违抗圣旨为难我们！”玉翟哭着扯住她的袖子：“母亲，这可怎么办啊？！”

    陈氏有些担心地看向兄长：“五哥不会惹祸上身吧？”

    说话间，那名武官已经跟陈宏交谈了几句，他们说话声音并不大，只隐隐听见陈宏的语气十分恼怒，却有些敢怒不敢言的意味。不久，他回身向明鸾她们所坐的马车走来，路上经过言氏的轿子，被言氏叫住，弯腰低声说了几句话，方才继续走过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懊恼与愧色：“五妹，他们说是奉了刑部之命，要带你们回去，说是章家的案子有了新的人证与物证，需得发回重判。”

    陈氏脸色刷的白了，沈氏冷笑道：“我们家的案子乃是圣上亲判的，怎能由得他说改就改？！”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刑部既然敢下令，以我的品级却不好拦他。”陈宏惭愧地看着陈氏，“这回是兄长无用，竟护不得妹妹与外甥女。”

    明鸾小声问：“五舅舅，我们只是章家家眷，又没有犯法，他们要重审，为何还要抓我们回去？”

    陈宏沉下脸：“不过是借口罢了。我早已打听得刑部早已将章家案子了结，连你祖父、伯父与父亲流放的日子都定了，只是本朝流放犯人，素来是五人一批，还等再凑足两人方能起解，因此还押在刑部大牢。这时候还会有什么变故？分明是有心人所为！”他放缓了声音，对陈氏道：“这里是京城大道，众目睽睽，他们是官兵，人多势众，拦是拦不住的，若是硬来，反倒是我们不占理了。你们且随他们回去，待我再寻人打听，无论如何也要把你们救出来就是。”

    沈氏插嘴道：“陈五爷若有心设法，不妨往临国公府试试。临国公夫人是我们章家的姑太太，虽然无法替我们脱罪，但对妇孺回护一二，想必还是能办到的。二弟妹的娘家宫家也是京中世宦，与冯家还是姻亲，兴许可以帮着疏通疏通。还有我们家先前的四弟妹林氏，原是皇后娘娘外家亲眷……”

    陈宏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陈氏则含泪对他道：“五哥，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万不可再因为我，把你和嫂子也折了进去。等我们一走，你就出京吧，离得远远的，不要再过问这件事了，顺便替我跟父亲与母亲捎句话，请他们不要再为我这个女儿操心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原是我的命！”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陈宏沉下脸，“你是我们吉安陈家的女儿，陈家世代书香，谨守圣人教诲，何曾因为怕事而将自家骨肉弃之不顾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你毋需多言！”说罢摔下帘子离开，接着便有兵丁接过车夫的职责，将她们章家大小连人带车一起带走了。

    明鸾心中隐隐有些害怕，还生出了几分怨言。刚才如果不是沈氏与宫氏拖拖拉拉的，兴许他们这时候已经出城了。但她心里也清楚，如果官兵有心追他们回去，别说只是出了城，就算是回到了老家，结果也是一样的。

    她抬头看向章家的三个女人，很想找个可靠的对象说说话，商讨一下以后该怎么办。但以陈氏的性子，就算她认认真真提出问题，对方也会拿自己当个孩子似的，不是训斥，就是半信半疑之后直接将问题转给沈氏；宫氏则是个刻薄性子，人看着精明，其实是个糊涂的，章家出事这么久了，她还常常抓不住重点，不是个可以商量事的对象；至于沈氏，论脑子，在三个妯娌中还真算是比较出挑的，可惜她有私心，又爱说大话骗人，跟她商量事儿，还不如不商量，一不小心就要叫她算计了去。

    文骥倒是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可惜是在后头马车上，没法接触；玉翟虽与她同坐一辆车，却是个十岁孩子，性子又娇纵；最后一辆马车上的两个姨娘和弟妹们就更不用说了。明鸾觉得很犯愁，明白事理的五舅舅陈宏不在，她还能找谁商量呢？

    马车很快就被押送到了刑部大牢，章家大小连行李都不能拿，就直接被赶进了牢中。这一回他们住的不再是之前住过的牢房了，待遇水准直接下降了几个等次，被关进了一间窄小又潮湿阴暗的牢房里，附近牢房还住了不少人，呻吟声、哭泣声、咳嗽声此起彼伏，竟比她们最初住的大理寺牢房还要可怕些。

    明鸾紧紧挨着陈氏坐到角落里，小声问她：“这是苦牢吗？怎么会这样？”陈氏面带惊惶地摇摇头，习惯性地向沈氏求助：“大嫂……”宫氏已经哭骂起来了：“到底是谁在捣鬼？难道不知道我们是谁吗？！居然把我们关到这种地方来！”

    沈氏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沉思良久，方才低声道：“今日皇上在朝上昏倒，衡王在京城大道上公然被劫失踪，一定是越王在背后操弄。如今越王想必是要入朝了，他潜伏日久，一朝动手，必然成竹在胸。看来这储位之争要有结果了！”

    陈氏倒吸一口冷气，紧紧咬住了下唇。明鸾压低声音问：“皇上不是有意立衡王吗？越王能这么顺利？现在恐怕连皇后都会疑他了吧？”

    沈氏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便是疑他又如何？皇上从未有明旨说要立衡王为储，如今衡王失踪，龙体有恙，宗室与朝臣为了稳定大局，十有八九会奉越王为储的，便是皇后不乐意，其他人又怎会看着事情陷入僵局？”

    明鸾抿了抿嘴：“无论如何，只要皇上醒着，一定不乐意立越王为储，不然他早就立了，又何必找上衡王？如今没了衡王，还有别的皇子呢！”

    沈氏叹道：“便是再改立徐王，结果也是一样的，越王绝不会甘心失去储位。他如今干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若是无法登基为帝，哪怕是同胞兄弟坐上了那个位子，新帝为了安天下人之心，随时都有可能将他抛出去，更别说皇上一旦……”她顿了顿，“焉知会不会留下遗诏铲除后患？”

    明鸾皱起眉头：“这是个死局。就算立别的皇子，也未必能制住越王，除非有办法将越王本人控制住。”擒贼先擒王，就算冯家势力再大，没有了越王的名头，也休想能操纵这皇位之争。

    沈氏惊异地看了明鸾一眼，笑道：“三丫头，往日你总是莽莽撞撞的，这才过了几日，你倒是越发聪慧起来了。”又向陈氏道贺：“恭喜三弟妹，有这么一个好闺女，倒比儿子还强十倍呢！便是我们家文龙与元凤，在三丫头这年纪也没这么机灵。”

    陈氏此时哪里高兴得起来，只能苦笑以对：“她能懂得什么？哪里当得起大嫂子的夸奖？”

    明鸾没理会沈氏的夸奖，直接道：“先别管这皇子夺嫡的事，我们家现在该怎么办呢？如果越王真的赢了，我们是不是就注定了死路一条？大伯娘刚才对五舅舅说可以去向临国公府和宫家、林家救助，真的管用吗？那几家先前都是对我们袖手旁观的，如果有心帮忙，早就帮了。”

    “此一时彼一时。”沈氏道，“早先越王名声很好，朝野都夸奖是难得的贤王。倒是太子，因为有些主张不合时宜，有好些勋贵人家都心存不满，临国公府就是其中一家。他们对太子的主张不以为然，加上又与越王是姻亲，自然与太子不是一路人。可如今太子已死，越王倒行逆施，恶名传遍天下，临国公府若是爱惜名声，又怎会与他同流合污？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已。姑太太更与我们是骨肉至亲，一向与你祖父情谊深厚，断不会坐视我们一家无辜送命！”

    明鸾嗤笑：“名声算什么？越王都能为了皇位弃名声于不顾，大伯娘怎知道石家不会为了活命而不顾名声？”

    “名声只是其一，圣意才是最要紧的！”沈氏暗暗握了握拳，“如今皇上明显不待见越王，以临国公对皇上的忠心，自然不会违逆圣意行事。”

    “那就得看这圣意是谁的圣意了。”明鸾盯着她，“如今这位皇上的意思是圣意，那……以后新皇上的意思，不也是圣意吗？大伯娘也说了，皇上正病重呢！”

    沈氏抿了抿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想要坐得稳，就离不开宗室、勋贵与朝臣的支持。大开杀戒，只会引发人心动乱。我们章家与多家勋贵联络有亲，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流放倒也罢了，若是谋逆大罪，牵扯太大，便是他果有此意，也会遭群臣反对的！”

    这才是重点吧？听说谋逆大罪都要诛九族，这九族的内涵可丰富了，父族也包括姑姑的子女，临国公府石家正好算在内，冯家自己的女儿女婿就逃不掉；而母族妻族什么的，就把常家、沈家、宫家、陈家都算进去了，林家已经和离就算了，可是常家还有大将领兵在外，宫家又是冯家的姻亲，陈家也是大族，这一牵扯，死的人就多了。

    如果不判诛九族，而判满门抄斩呢？

    明鸾看向沈氏：“如果牵连太广，也许会有很多人反对，但如果只有我们家倒霉呢？如果越王和冯家只杀我们家的人，别人也会反对吗？世人都怕死，我就不信，他们之前会因为害怕受牵连而对我们不闻不问，难道现在就会为了救我们而甘冒风险吗？大伯娘，这根本就是死局，你还有没有更靠谱点的主意？”

    沈氏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绝不是死局！三丫头，你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不明白朝廷上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越王虽眼下占了上风，但他想要得逞，却没那么容易！”

    明鸾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绕着皇位转。大伯娘，咱们别管朝廷上的事了好不好？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脱身吧！”

    沈氏摇了摇头：“我们家的案子会有什么结果，根源就在朝廷上。储君之位一日没有结果，事情就一日未到绝境。”

    明鸾见她不死心，觉得有些不耐烦了：“还会有什么变化？无论是哪位成年皇子继位，都是一个妈生的，不可能轻松放过我们的，除非……”顿了顿，盯着沈氏看，“除非还有别的皇位继承人选出现。大伯娘，你说这时候太孙在干什么呢？就算越王要对他不利，前些天皇上可以理事的时候，他怎么也不出现呀？”

    沈氏忽然间收起了所有表情，淡淡地道：“我怎会知道呢？”

    你怎会不知道？！分明就是你把人藏起来的！

    明鸾咬牙忍住心中的怒火，冷笑道：“我真不明白太孙在想什么，他现在的处境，没有皇上撑腰，跟个普通的老百姓有什么区别？有些东西捂得久了就要发臭了！等到越王稳稳坐上了那个宝座，他再出来也无济于事！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出来？！他是怕死吗？”

    沈氏咬了咬唇：“兴许是不知道朝中的情形。”

    明鸾一声冷笑：“皇上的病情传得满大街都知道了。正常情况下，这种事不是该封锁起来不让外传的吗？可偏偏就轻而易举地传出去了！如果说不是故意的，谁信啊？皇上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让太孙知道消息，主动出现吗？可他就是不冒头，他到底在拖拉什么？！如果不是他拖拖拉拉的不出来，皇帝也不会迟迟没有立储，我们家更不会落到现在的境地，简直是爹不疼娘不爱，两头不是人！”

    沈氏听着有些生气，沉下了脸：“三丫头慎言！太孙身份何等尊贵？圣意更是不该妄自揣测，如今只是在自家人面前倒也罢了，若是叫外人听了去……”

    明鸾猛地站起身，从上往下俯视她：“大伯娘总是有许多金玉良言教训人，但我们家现在都这样了，还讲究什么规矩？您有这空闲，还不如好好想想法子，看怎样帮皇上的人找到那位尊贵的太孙吧！”她扯了扯嘴角：“别以为大伯父和大哥大姐不在京城，就能平安无事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太过贪心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她转身走到另一个角落里坐下，陈氏却早已被她的大胆言行吓到了，忙向沈氏道歉：“大嫂子，您别生气，她小孩子家不懂事……”一旁宫氏却冷言冷语地插嘴道：“我瞧三丫头倒是个明白人，如果不是太孙迟迟不现身，冯家又何必扣着我们不放？”

    沈氏紧紧咬着下唇，袖下双拳紧握，眼中渐渐浮现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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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宫闱

﻿坤宁宫东殿内，越王双手捧着一碗药，温和而恭敬地道：“母后，该吃药了。”

    皇后面色苍白，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不必了，我本来就没病，何必喝这苦汁子？”

    越王微笑道：“儿臣知道母后是为了熞弟担忧，都是悼仁太子余党作孽！母后尽管放心，儿臣已经命人搜寻去了，不日就会有消息，熞弟一定会平安归来。”

    皇后闭了闭眼，叹道：“若果真如此，就再好不过了。”她重新睁开双眼看向越王：“允炆，你们兄弟三人都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只盼着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一生和睦，便是叫我折了寿命，也心甘情愿。”

    越王眯了眯眼，笑道：“母后言重了，两位弟弟都是儿臣的亲手足，儿臣自会对他们多加爱护，想必弟弟们对儿臣也是亲近的。儿臣只盼母后能长命百岁，叫我们兄弟能多孝顺您几年。”

    皇后的心略安定了几分，长子既然这么说了，想必也不会对次子下毒手，会出这种事，十有八九是那储位归属的传言闹的。这么一想，她又担心起来，生怕次子回来后，兄弟间会起了嫌隙。

    她拉住越王的手道：“这些天我们在宫里也不好过，因打听不到你的消息，生怕是你父皇……天天提心吊胆的，昨儿你兄弟出宫去，也是因为听身边人说可能有你的下落了，想要悄悄儿过去寻你，不想路上就出了事。如今京里流言满天飞，你不要信那些人胡说八道，你父皇早已恼了我们母子，虽然时时传了你兄弟过去，却是从来都没有好脸色的，多半是故意为之。”

    越王微笑道：“母后多虑了，外头人的话如何信得？儿臣自然是信得过母后与弟弟们的。”说罢又将药碗往前送了送，“您还是快把药喝了吧，再不喝就凉了。您便是嫌药苦，也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两位弟弟都还年轻，往后还要依靠母亲照顾呢。”

    皇后欣慰地笑了，接过碗把药喝了下去。越王又亲自侍候她嗽了口，方才叫宫人将碗撤下。接着越王又殷勤地为母亲掖被子、捶腿，轻声细语，无论谁见了这个场景，都要夸他一声纯孝。

    皇后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长子打小就贴心，对她比两个小儿子都要孝顺周到，只是享受了长子的孝顺之后，她想起他的行事手段，又觉得心下发凉。按理说，一个在人前人后都如此温和知礼的男子，做起事来怎会如此狠辣果决呢？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做到这一步。

    皇后看向越王的目光又复杂起来了：“你进宫两天了，可见过你父皇了？因担心你兄弟，我卧病两日，不曾去看过他，听太医回报，说没什么起色？”

    越王收起了温和的笑容，露出几分忧色：“确实如此，父皇年轻时也曾大病过一场，那时连先帝都几乎以为他撑不过去了，还好父皇福泽深厚，平安度过，只是到底伤了元气。此次大病，想必是引出了病根，加上悼仁太子谋逆，父皇一时气恼，又伤心皇孙折殒，病情才会一发不可收拾的。此乃天意，非人力可违。”

    皇后有些愕然：“皇上是犯了旧病么？可先前太医却说他只是感染了风寒，因年纪大了，显得凶险，后来又因儿孙之死伤心太过，才会引发了痰症，经太医院竭力医治，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若非如此，皇上也不会重新上朝理事，怎的才两日功夫……”顿了顿，脸色忽然一变，“你这话……真是从太医那里听来的？”

    越王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自然是太医说的，父皇的病症也是太医看的，母后为何这样问？”

    皇后声音都颤抖起来：“允炆，我原以为皇帝这一回病得重了，恐怕是很难好了，太子待你们兄弟又是那样的态度，我不忍骨肉受苦，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若皇帝的病情没那么严重，却有人暗中做手脚……万一叫人查出来，可是滔天大祸！你……你可不能犯了糊涂啊！”

    越王闻言笑了：“母后在说什么？这种事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您怎会有这样的念头？”他低头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神情有些漫不经心：“父皇这几年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近来又确实病重，天下皆知，谁又会疑心到这上头来？母后可别多事，节外生枝。”

    皇后心中更不安了，她从榻上直起身来，双眼紧盯着长子：“允炆，你别怪母后多事，有些话母后想问你很久了。你从小就是个仁善性子，在兄弟们当中又有贤良美名，可日前悼仁太子那事儿……我瞧着真不象是你能做出来的，是不是冯家的手笔？我知道你一向心疼媳妇儿，冯家也是得力的，只是夫妻之间，讲究个夫唱妇随，你可别为了私情，便纵容冯家胡闹。万一将来传出去了，外人只会以为你是首恶，好好的名声就败掉了！即使坐上了那把椅子，这坏名声也要流传千百年，受尽世人鄙薄，永世不得翻身的！”

    越王笑了笑：“母后想到哪里去了？冯家自是听儿臣号令行事。他们不过是在禁卫军中有些许权势罢了，没了儿臣撑着，又算得了什么？随便哪家勋贵就能象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他们。冯氏是个贤妻，又为儿臣生下了子嗣，在您跟前也一向勤勉，您为何要疑她呢？”

    即使他这么说了，皇后还是不能放下心：“你叫我如何不疑？且不说你在朝中素有贤名，单看你平日与悼仁太子相处，就看不出异状来。若不是你们兄弟和睦，我也不会因削藩之议恼他无情。可即便他无情，还有你父皇在呢，我正寻思着要劝一劝你父皇，让他给悼仁太子一点教训，免得他父亲仍在，就要怠慢小兄弟们，还未开口呢，你兄弟们就胡闹惹了祸，我只好将此事搁下，等到上个月，你父皇心情好，我才敢再提此事，你父皇也答应了会问他，只是不巧，你父皇病了，又派了太子去阅兵，事情再次耽搁下来，接着便出了那件事。先前压根儿就一点征兆都没有，若说是你的主意，我是万万不信的！”

    越王神色淡淡的：“无论您信不信，事已至此，母后何必再多想呢？您只管安心等着做太后娘娘吧。您既然知晓内情，就当明白儿臣只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心软了，别说日后奉养母后，只怕连京中随便一个官员都能踩在儿臣头上作威作福！您既然心疼儿孙们，放任儿臣施为，这会子又问这些没意思的事做甚？”

    皇后听出他话里隐隐带着威胁与不耐，心下一寒，深深感觉到眼前已步入中年的男子再不是昔日在她怀中撒娇的稚儿了，如今她已经无法阻止他的脚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全力挽回母子间的情份。她努力放缓了语气，面上露出慈母忧虑的表情：“允炆，你不要怪母后啰嗦，母后一向对你最是信重，总盼着有一天你能成为明君，万世流芳，又怎能容忍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哪怕是想一想，都觉得无法忍受！母后是担心你父皇会责怪你，下旨伤害于你，更担心有心怀不轨之人借你的名义为非作歹，图谋私利，有损你将来的基业！允炆我儿，你可能体会母后的一片苦心？”

    她捂着胸口，面色苍白，眼中隐有泪光，越王见了，不由得心软下来，跪在她面前道：“母后的苦心，儿臣怎会不知？是儿臣莽撞了。母后尽管放心吧，儿臣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冯家也都在儿臣掌控之中，便是想要给自己谋私利，也要看儿臣允不允许！”

    他目光锐利，隐隐带着阴霾与煞气，皇后看着，不由得叹息：“自你两个兄弟出生，我忙着照顾他们，不想竟忽略了你，不知不觉中，我儿已经长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权谋手段。罢了，我不过是深宫妇人，朝廷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干涉，只是有句话我要再提醒你：做事要周密，万不可给人留下话柄，即便你不在乎，也要小心史笔如刀。唐太宗功绩赫赫，尚且有玄武门之变叫人唾骂千百年，我儿是要做万世明君的，怎能留下话柄，叫人污了名头？”

    越王微微一笑：“母后就尽管放心吧。昔日儿臣在姑父门下受教时，最记得他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儿臣是那个胜利者，史书要如何记载，还不是儿臣说了算么？至于野史，不过是乡野村言，有谁信他？”

    皇后皱了皱眉，想要再劝，却又担心引他反感，便含糊应了句：“你心里有数就好，记得别留下破绽。”

    越王见她面露疲色，便柔声道：“母后累了吧？还是早些歇下，明日儿臣再来向您请安。”

    皇后闭上双眼，轻轻挥了挥手，越王一礼告退，行至殿门处，却瞥见一个年青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母后！母后！”他认得是同胞幼弟徐王，便站住了脚，冲对方微微一笑：“［火熙］弟来了？母后有些累，已经歇下了。”

    徐王停了下来，在门前盯了他两眼，面上的笑容已消失无踪：“我道是谁？原来是越王殿下！”冷哼一声，又要继续往殿内闯。

    “母后已经歇下了！”越王稍稍提高了声音，“［火熙］弟若没什么要紧事，还是不要打搅母后的好。”

    徐王阴沉着脸回过头来，嘴角露出几分嘲讽：“原来越王殿下还是个孝子？我只当你不知道这‘孝’字怎么写呢！”

    越王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好好的又是怎么了？你还疑心熞弟被劫是我指使的？你们是我同胞亲弟弟，我怎会这样做？有事好好商量就是，难道你们还会与我为敌不成？退一万步说，哪怕是你们兄弟任一人坐上了那个位子，难道还会薄待我？”

    徐王睨着他，虽没说话，眼里却是明晃晃的质疑。越王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好了，小五，别胡闹。这两日我就够忙的了，既要料理朝政，又要找你四哥，还要在父皇母后跟前侍疾，你已是弱冠之年，不是孩子了，若是真心孝顺，就把哥哥一把，多照应照应母后，别听旁人说几句有的没的，尽给我添乱！叫母后知道了，心里也会难过我们兄弟之间生分了。”

    徐王面露迟疑之色：“母后这里有我呢，你只管办你的大事去就好，只盼着四哥真如你所言会平安归来，不然……”他沉了脸，“哼，无论是谁干的，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若四哥有个好歹，那也是你害的！”

    “行了行了，我还能看着亲兄弟受苦不成？”越王看了他一眼，“我听说你近来跟林家时有来往？还收了他们一个美婢，可是林家夫妻想给女婿求情？别叫人几句话就哄了去！”

    徐王脸一红，羞恼道：“不过是个略平头正脸些的婢女罢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见她做得一手好药膳，想着母后身体正需进补，才讨了她来，二皇兄府里还一堆美人呢，我不过是收了亲戚一个婢女，也值得你说嘴？！”又换上冷笑：“越王殿下分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我当成不懂事的黄口小儿了！原是我听说外祖母病了，过去探望，见林家夫妻侍候外祖母还算勤勉，才与他们多说了几句话，他们夫妻俩也是好意，哪里就哄我了？若他们是偏着章家的，当日也不会如此干脆地接女儿回去。我已经问过了，他们说如今京里吵吵闹闹的，女儿留在家中不免引来外人闲话，正打算将她送到山东亲戚家去呢。等过几年事情淡了，就让她在那边再寻户人家出嫁，也不必回京城了。真真是没有半句话涉及章家人！偏你多心。”

    越王挑了挑眉：“哦？我虽听说林家安分，却也知道他家只有这一个独女，跟女婿又感情融洽，不曾想居然是这等冷情果决之人，真有点意外呢。”心里却想，如此不念旧情的，不是可以信赖之辈。

    徐王虽年轻，却是自幼跟兄长一处长大的，多少能猜到他心里的想法，便冷笑道：“二哥自己无情，便把人也想得无情了。林家夫妻怎会不心疼女儿？只是不好在我面前提起罢了。我多问了旁人两句，听说林家夫妇自知章家罪孽深重，不敢为姻亲求情，只在私下祈祷章家人能逃得一条性命就好，还跟人说，若老天真能遂了他们的愿，他们夫妻也算对得起女儿了。”说到这里，他转了正色，道：“二哥，朝上的事我不懂，也不关心，不过到底是自家亲戚，也别做得太过分了。外祖母卧病多年，全靠林家表舅表舅母照顾，他们既然知趣，主动跟章家断了关系，我们又何必赶尽杀绝呢？就留章家人一条性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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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夫妻

﻿越王眉梢一挑，面带嘲意地看着徐王：“瞧，我说什么来着？还说林家没找你求情？”

    徐王沉下脸，冷冷地说：“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与林家何干？越王殿下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算了。一个章家算什么？是死是活，我都没半点好处！不过是看在林家殷勤小心的份上，替他们解决一点难事罢了。”

    越王淡淡地道：“林家既然已跟章家断了关系，章家人是死是活，也与他家不相干。更何况，章家的案子父皇早有定论，已经是从宽发落了，他家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徐王嗤笑：“你哄我呢？章家人倒是想奉旨，可惜冯家不肯放过他们。昨儿大通街上禁卫当街拦车的事早就传开了，京城里哪家不知道？还说什么有了新的人证物证，刑部要发回重审——刑部会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外头都在说冯家如今仗着有越王撑腰，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了。等日后做了国丈，还不成了太上皇？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越王脸色一沉：“不过是流言蜚语，如何能信？你还拿到宫里来说嘴！”

    徐王冷哼：“我倒是不想信呢，可惜事实摆在眼前，我有什么法子？冯家跋扈，早就是人尽皆知了，你那位心爱的娇妻，当着你的面倒是摆出好贤惠的模样，背着人是如何的，你还不知道吧？母后病了几日，你在外头就算了，她每日进宫，就只有前天曾到坤宁宫来过一回，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其他时间都是过门而不入，更别说在母后床前侍疾了。四哥与我看不过眼，想要多孝敬母后，冯家兄弟就命人左拦右拦的，若不是四哥态度强硬，我们怕是连宫门都出不了，更别提见母后了！”

    越王神情不明：“不要胡说，冯家人早就不在禁军了，父皇早已撤了他们的职，又如何能阻挡你们见母后？”

    “只是冯家兄弟去职而已，冯家人在禁军的同伙多着呢！”徐王斜了他一眼，“二皇兄，别怪弟弟不提醒你，如今你正经连储位都还没坐上呢，可别叫人拿捏住了，连亲母亲弟都要靠后。等将来你成了天下至尊，万一闹出吕氏武周之祸来，那可真是叫人笑掉大牙了！”

    他一甩袖子就进了殿门，也不去理睬越王，越王站在原地，面上神情莫测。

    过了好一会儿，有内侍快步跑来，小声回报：“越王妃娘娘在谨身殿门前等您呢。”

    越王睨了他一眼，一声不吭拔腿就走，内侍连忙跟上，抬手招呼一声，便有宫监抬了步辇疾行至越王面前。越王斜了他们一眼，歪歪头，便掀起衣袍下摆坐了上去。

    步辇行至谨身殿门前，越王远远地就看见王妃冯氏立在前方，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心不由变得柔软，叫停了步辇，起身走了过去。

    冯氏巧笑倩兮，轻声道：“妾身看着王爷坐步辇过来，真真是龙姿凤章！若是再换了黄色的袍子就好了。”

    越王笑了笑，执起她的手便往谨身殿内走。这里本是皇帝上朝前更换朝服之所，向来是不住人的，殿内颇为冷清，但还算干净，一应坐具都齐全。

    越王摒退众人，拉着冯氏的手坐下，沉声问她：“如何？你在宫中几日了，可说通了那些人？”

    冯氏笑道：“妾身办事，王爷就放心吧。如今诸宫妃之中，淑妃、惠妃、安嫔皆已归顺，其余才人选侍等更不在话下，只有贤妃不识抬举，但她膝下无子，娘家不显，成不了气候，不值一提，日后赏她一个殉葬的恩典就完了。只要淑妃、惠妃与安嫔顺服，她们三人所出皇子年纪又小，自然碍不了王爷的大事。”

    越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这样就好，虽然我不在意这几个小皇弟，但总归是父皇的骨肉，折损太多，民间的闲话也不好听。本来我还担心几个宫妃心大，会仗着父皇宠爱妄想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没想到他们还算知趣，我自然不会薄待了他们。”

    冯氏掩口笑道：“他们怎敢妄想？外家俱非显赫世族，本身年纪又小，才德不足，在朝中也无人支持。更何况悼仁太子原有削藩之议，还主张从尚未封藩的皇子开始，如果不是王爷，他们将来出宫后定是要过清苦日子的。如今不但能安安稳稳得个王位，还可分封藩地安享富贵，傻子才不愿意归顺呢！”

    听了这话，越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真奇怪，当初我听了悼仁太子的主张，心里只觉得忿恨，怨他不念兄弟之情，薄待兄弟。要知道，我们做藩王的，若是除了一座京城王府，以及几万两银子的安家银和几十个奴婢，便再得不到其他，那日子恐怕过得还不如乡下的土财主。他还要明令禁止皇子宗室涉足军政，那我们岂不是连体面都没了？恐怕连应天府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都比我们得势呢！”

    冯氏道：“这都是他私心作祟！如今是朱家人坐江山，怎能除了一个皇帝，便都是外姓人掌权，正经朱家人反倒插不上手了？王爷兄弟数人都是从小读书习武的，难不成这一身的本事就从此投置闲散了不成？自从大明开国，还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早年朝廷也有过削藩之议，皇上已经否了，悼仁太子身为长兄，不说遵从父命，多爱护照拂兄弟，反而还要违抗圣旨，排挤兄弟，这是怎么道理？真真是要将人逼上绝路了！”

    越王摇了摇头，叹气道：“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却有些明白了。”他伸出手，若有所思地看着掌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明明是我的江山，我的百姓，却要舍去那么多土地给藩王们，藩地里的百姓不向我纳税朝贡，官员不由我赏罚任免，若是哪个藩王做了与朝廷有害之事，还能依靠藩地的人力财力向我耀武扬威，逼我饶了他，甚至还要向我讨要更多的好处，我心里着实不是滋味，真恨不得把那些藩地都收回来，再把藩王们放到眼皮子底下，时不时敲打一番，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待着！”

    冯氏吃了一惊，面上露出迟疑之色：“王爷的意思是……妾身才向那几个妃嫔许诺，若是这时候毁约……”

    越王放下手掌，神情重归淡然：“不过就是这么一说罢了，你放心，大局为重，我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冯氏放下心来，笑道：“王爷放心吧，这大明江山终究是您的，您若不想舍去太多藩地，就赏弟弟们几块小地方，他们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越王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父皇的兄弟本来就多，早就占去不少富庶之地了，我若要收，也是先紧着他们收，至于那几个小崽子，根本无碍大局，等我登基为帝，即便是不封他们，也无人能奈何得了我。”

    冯氏哑然，顿了顿才笑道：“王爷圣明。”

    越王叹了口气：“身份不同，想法也会有所不同。我现在大约可以明白悼仁太子的想法了，但我不后悔。他想削藩，这无可厚非，但他不该率先对亲兄弟下手。他既无情，也就怪不得我狠心了。”

    冯氏轻声道：“王爷放心吧，他人都死了，亲眷臣属也不成气候，再也妨碍不了您了。”

    越王瞥了她一眼：“你哥哥们还没找到人吗？”

    冯氏一僵，垂首道：“已经在加紧追查了，王爷放心，不日定有结果，绝不会耽误您的大事！”

    越王淡淡地道：“当真？你哥哥们已经查了将近一个月，别说抓人了，连文至的下落都查不出来，还是老实说了吧，我另派人去寻，省得误事。”

    冯氏咬了咬唇，她心中也埋怨兄长们办事不力，直至今日还未能找到太孙下落，只是在越王面前，她必须替他们兜着，不能让越王怪罪到他们头上。于是她轻声道：“王爷，您别怪妾身多嘴，妾身总觉得……这般大张旗鼓地找人，似乎有些不妥？”

    越王挑挑眉：“哦？怎么说？”

    冯氏小心地道：“当初东宫大火，对应的尸首是齐全的，若不是宫里发现了端倪，又在外大肆搜寻，也不会传出太孙未死的风声。如今冯家四处搜寻不得，京中人尽皆知太孙还未死，落到悼仁太子余党眼中，便觉得他们还有希望，又怎会乖乖归顺王爷？只怕连皇上也是这么想的，因为知道还有个太孙，所以迟迟不肯下诏立储……”

    越王眉头一皱：“你既然这么想，为何不叫你娘家人收敛些？当初走漏风声的是他们，在我面前打包票说一定会把人找到的是他们，如今到处惹事生非的也是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为着他们在京中行事肆无忌惮，我叫人说了多少闲话？我当初就叫他们悄悄儿地寻人，可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冯家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在找太孙呢！”

    冯氏红了眼圈，跪下道：“都是妾身的错，当初不曾提醒哥哥们，如今也没脸替他们辩解。前儿二哥来王府回话，提到已经找到了新线索，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等此事一了，妾身必然让哥哥们一齐向王爷赔罪。”

    越王神色放缓了些：“罢了，我也知道你们只是心急。”想了想，他摆了摆手：“叫他们别再大张旗鼓地找人了，只悄悄儿地留意京中消息就好。前些天父皇把他病重的消息传得天下皆知，也没见文至冒头，多半已经不在京城了。既如此，我们也不必再四处搜寻。正如你所说，我们一天还在找人，就表明他还安然无恙，反叫那些不愿顺服的人心生妄念，以为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其实冷静下来想想，便是他出现了，又能做什么？父皇已经无力执掌大局，用不了几天我就要登基为帝了，他一个半大孩子即便回来了，也做不了什么，若他不回来，我或许还能省心些，免得要费心安排他的去处，岂不麻烦？”

    这话真叫冯氏喜出望外，只是不放心，便多问一句：“王爷就不怕他出逃在外，会跟什么人勾结起来，跟朝廷做对？若真有那一天，倒是妾身哥哥们的罪过了。”

    越王不屑地笑了笑：“他能跟谁勾结？如今各地藩王正进京呢，来一个，扣一个，来两个，扣一双！只说是让他们留京为父皇守孝，我倒要看他跟谁勾结去！往日是你们把他看得太重了，其实一个半大孩子，不过顶了个太孙的虚名，从未涉足过政事，根本就不足为患！”

    “王爷说得是。”冯氏恭顺地道，“别说他只有太孙的虚名，又无援手在外，便是真的勾结了哪路藩王跟王爷做对，也迟早是覆灭的下场。王爷才是当之无愧的真龙天子，任谁都无法动摇您的皇位！”

    越王翘了翘嘴角，伸手抚冯氏起身：“我明白你的心，不必为你哥哥们担忧。他们再不好，也是你的亲哥哥，文圭的亲舅舅，就算不看在你的面上，也要看在文圭的面上，对你哥哥们多加优容，你说是不是？”

    冯氏轻轻挨在他身上，柔声应道：“妾身一切都听王爷的。”心中大定，看来这回兄长们是不会受斥责了。

    越王却有些漫不经心：“既如此，有些事就该去办了。东宫火后虽有几具尸首，但风声已经传了出去，若就此以文至名义下葬，反倒无法取信世人。叫你哥哥们寻个差不多的替身，安排一场戏，叫别人以为他走投无路自尽了，然后就附葬悼仁太子之墓吧。往后即使是文至本人冒出头来，也只管说他是假冒的。至于那几家与太子有勾结的，该杀的就杀，该流的就流，尽快将事情平息下去，不要再生事端了。我可不希望来日得登大宝之时，还要忍受他人的闲话！”

    冯氏愕然：“王爷的意思是……要放过章李沈三家吗？可若不是他们碍事，王爷也不至于找不到太孙啊！若是不杀鸡儆猴，只怕还会有人不服，那……”她看到越王的眼神，连忙住了口，柔声道：“妾身说错了，王爷是众望所归，又怎会有人胆敢不服？”

    越王微微一笑：“王妃，你我本是夫妻，说话何必如此见外？至于那章沈李三家，若真的知道文至下落，还会瞒到今日么？沈家都快死绝了，李家就是墙头草，至于章家，从东宫起火开始，他家就被你哥哥带兵围了，太孙有没有去向他们求助，你们冯家应该最清楚不是？”

    冯氏心中一惊，强自道：“王爷莫非是在疑心妾身的哥哥拿章家做借口？”事实上，不但越王疑心，她也在疑心，章家是全京城勋贵官宦人家中唯一一家从一开始就被冯家控制起来的府第，如果说是他家的人将太孙藏了起来，那又是什么时候下的手？况且先前圣旨下令刑部流放章家男丁、释放妇孺时，冯家也不曾说什么，如今却又将人抓了起来，十有八九是拿他们当作找不到太孙的挡箭牌吧？但她却不能在丈夫面前承认这一点，只能再次为兄长们辩解：“章常氏入宫时的折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是他家与沈李两家合力救下太孙并隐藏起来的，可见章家绝不无辜。”

    越王笑了笑：“那折子我是没看见，原折也烧了，只有看过那折子的内侍可以作证不是么？听说是你大哥安排在乾清宫里的人？其实，不管章家是否无辜，如今也都没意义了。父皇已经下令处置了他们，没必要再节外生枝。章家姻亲遍布朝野，杀他们几个人不打紧，可临国公会怎么想？林家会怎么想？宫家又会怎么想？还有常家，如今章常氏死在宫里，开国公还在西北练兵，常森又去了北平燕王那儿，真的赶尽杀绝，也是后患无穷的。身份不同，想法也就不同了，我不愿意接手一个风雨飘扬的朝廷，王妃能理解吗？如果觉得你们冯家受了委屈，我日后再补偿你兄弟们就是。”

    冯氏微微变色，立刻躬身下拜：“妾身不敢，妾身一切都听王爷的，冯家也唯王爷马首是瞻。”

    越王笑着牵着她的手扶她起来，柔声宽慰：“王妃，你我是夫妻，我的荣耀就是你的荣耀，你实在不必担心太多，只要冯家忠心为我办事，我是绝不会亏待他们的。”

    冯氏柔顺地低下头去：“是……”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陛下。”

    越王笑容更深了，伸手揽过冯氏，声音更加温柔：“好梓童。”顺势揽着她出了殿门。

    冯氏顺从地随他出门上辇，眼角瞥向巍巍宫宇，在越王看不到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因为金手指的缘故，明鸾要下一章才能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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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密议

﻿“越王这话是什么意思？！”冯兆南一听完兄长冯兆东的话便拉下了脸，“我们兄弟这些天来没日没夜地帮他找人，不知在外头受了多少气，他舒舒服服地躲起来就算了，如今才一冒头，连储君都还没当上呢，就开始猜忌我们了吗？！”

    “二弟慎言！”冯兆东皱起了眉头，“你以为眼下是什么时候？越王身份不比以往了，你这话要是叫他听见了，怪罪下来，连大妹妹也不好替你开脱！”

    冯兆南嗤笑：“我不过是说了实话，有什么好怪罪的？他能有今日，还不是我们家的功劳？没有我们冯家，他早就做空有虚名的光头藩王去了，还能有得登大宝的机会？人家是过桥抽板，他倒好，还站在桥上呢，先把板抽了，也不怕自己落了水，再也爬不上岸来！”

    冯兆东气结，索性不去理他，转向父亲冯立省：“大妹妹回王府后急忙传了我去，就说了这些话。想必是我们迟迟未能将太孙寻获，越王感到不满了。其实大妹妹对越王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越王自己也明白，事情再拖下去，反而会误事，倒不如就当太孙真的死了，也省得悼仁太子的余党再生事端。听大妹妹的口风，新君登位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我们还是尽快照越王的意思把事情办了的好。”

    “唔……”冯立省沉吟不语，瞥了立在一旁的庶子冯兆北一眼，“你在刑部还是没能打探到有用的消息吗？当初你可是在我面前打了包票的！”

    冯兆北额头暗暗冒汗，他能感觉到一众嫡出兄弟们射过来的鄙视目光：“回父亲的话，儿子已经命人再三查问过，软硬兼施，可那章沈氏就是不肯透露半分。不过父亲放心，儿子明日回去就动大刑，谅那章沈氏一个弱质妇人，在大刑下也坚持不了多久！”

    冯兆东冷声道：“能动大刑早就动了，当日就因为对沈老头动了刑，皇帝直接就撤了我和二弟在禁军的职位，朝中御史也没少参我们冯家，你还要对女眷上刑，是嫌事情不够乱呢？！既然做不到，当初就别逞强！”

    冯兆北把头垂得更低了，期期艾艾地应道：“是我欠思量了……只是那章沈氏着实可恶，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开口，章家其他人劝她，她也一味说不知情。若是不动大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撬开她的嘴。”

    冯兆南鄙夷地瞥他一眼，冷哼道：“早说不就完了？若是一开始就上刑，太孙这会子说不定连骨头都不剩了。为着你无能，叫我们兄弟都受了连累！”

    冯兆北低着头不敢说话，冯家老三冯兆西忙笑着打圆场：“好了，哥哥们，自家人有什么好吵的？咱们还是先听听父亲的意思吧。”

    众人转向冯立省。冯立省轻咳一声，道：“这件事越王已经有了定计，我们照做就是了。说实话，即便当初抓到了太孙，也是难办，皇上那时候还能上朝理事呢，说不定直接就将太孙封为诸君，将越王与我们家一同贬到天边去，那样即使我们在禁军中再有势力也无用，难道还能起兵谋反不成？现在局势已经这样了，就照越王的意思办吧。弄个差不多年纪身量的孩子，演一出戏，就当太孙自寻死路去了，等这事儿料理完，我们还要忙活新君登基的事呢。若是一昧将心思都摆在寻人的事情上，新君登基后封赏群臣，我们家保不齐要吃大亏的！”

    冯兆东早就厌烦了寻人的事，闻言连忙附和：“是，父亲，就照您的意思办。”

    冯兆南却忍不住插嘴：“都找了这么多天了，难道就这样放过那小崽子？父亲不怕放虎归山，会有后患吗？可别到时候那小崽子在外头惹出点什么乱子来，越王没处撒气，就把账算到我们头上！”

    冯兆东瞥了他一眼：“大妹妹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已经在越王面前提过，越王也应承了。其实此事既是越王本人提出来的，我们不过是遵命行事，日后是好是歹，都不与我们相干，你担心什么呢？再不济，还有大妹妹在！”

    冯兆南撇撇嘴：“你倒是信他呢！日后他登基为帝，便是九五至尊了，我们都是他的臣下，难道还敢在他面前摆丈人舅爷的谱？便是大妹妹，也不能说就地位稳固了。她虽生有一子，但你别忘了，越王长子可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越王又一直未曾为文圭请封世子，谁能担保日后会不会有变化呢？”

    冯兆东又皱了眉头，这件事也是他心头大患，只是他并不觉得越王会废嫡立长，便道：“朱文奎虽是长子，但其生母身份只是个侍妾，如何能与文圭正室嫡出相比？况且文圭还有我们家在后头撑着呢。越王能登位为帝，我们冯家是第一功臣，他还要靠我们去稳固朝政，断不会做出废嫡立长之事，退一万步说，他便是真有此心，也要担心其余皇子会心生妄念，也来抢一抢这皇帝宝座吧？”

    冯兆南不以为然：“他自己就不是个谨守礼法的人，谁能担保他不会这么做？况且朱文奎虽是侍妾所生，却是记在大妹妹名下的，当他是嫡长子，也不是说不过去。谁叫大妹妹当初心急，糊里糊涂的就把那庶子抢过来养了呢？”

    他这话一出，冯立省与冯兆东父子都皱起了眉头。虽说冯氏深得越王宠爱，又生有嫡子，已经满了十周岁，按理说是不必担心日后继位之事的，但侍妾所出的庶长子朱文奎已经有十五岁了，是可以听政理事的年纪，也一向得越王看重，很难说越王会怎么安排。父子俩对视一眼，都坐直了身体。

    看来冯家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确实不能再把心思都浪费在不相干的事情上了。

    冯兆东道：“太孙的事就按越王说的办吧，虽然越王吩咐我们私下留意太孙的消息，但据我推测，太孙应该已经不在京城了，继续搜寻下去，也不过是白费功夫，还不如等藩王入京后，派人留意他们的动静，谨防有人与太孙勾结，对越王发难的好。”

    冯立省点点头，又问：“那章李沈三家你打算如何处置？真照越王所说，维持原判吗？”

    冯兆南叫道：“别啊，父亲，虽然老四没用，但那章沈氏确实知道太孙的下落，若照皇帝的旨意放其归乡，那还怎么找太孙？”他看向兄长，“谁也说不准太孙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京城了吧？兴许他只是藏起来等候时机呢？”

    冯兆东略带讥讽之色地看向他：“那你说说，他在等什么时机？前些日子，皇上接连几日上了朝，又有病重传闻，都不见他冒头，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新君登基？还是等藩王进京？最能给他撑腰的就是皇上！可他却坐视皇上病重，也不肯出来一见，若他是害怕了，不敢出来，那即便日后闹出乱子，也成不了气候。”

    冯兆南不服气地道：“即便如此，也不能就这么放了章李沈三家！太孙一日抓不到，我心里就始终有根刺在，睡也睡不安稳。”

    这时忽然有人插嘴问：“如果章李沈三家也无人知晓太孙的下落呢？”

    冯兆东冯兆南齐齐转头去看，发现是一直以来沉默安坐在侧的幼弟冯兆中在说话，都来了兴趣：“这话怎么说？”冯兆西眼中嫉恨一闪而过，但马上就摆出了认真倾听的表情。

    冯兆中思索着道：“我们起初认定章家知道内情，是因为在宫里抓到了章启，但他后来招供说，太子妃沈氏确实有找他帮忙，但因为他不满沈氏要杀广安王朱文考，所以怒而离开，转去救吴王了。这个说法是对景的，我们当时也没再怀疑下去，之所以后来会认定章家确实有问题，是因为章常氏入宫谢恩时递上的折子里头，提到他们三家救下了太孙，还把人藏了起来。”

    “这就够了，如果他们没这么做，也不敢欺君啊！”冯兆南哼道，“我听说后真是气死了，若不是早早在乾清宫里安插了人，等皇上把太孙接回来立了储君，我们还做梦呢！差一点就叫章家骗了去，这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吞不下！”

    冯兆中看向他：“二哥细想想，即使皇上知道折子里的机密外泄，也可以再派人去接啊！可他派出去的亲信，据大哥探知，也不过是把哥哥们找过的地方再找一遍罢了，哪里有太孙的踪影？”

    冯兆西有些迟疑地插嘴：“折子里说得含糊，没提太孙具体在哪儿，兴许是遗漏了？如今我们不就是想要撬开章沈氏的嘴，追查章家到底还有哪处隐密的产业是可以藏人的吗？”

    冯兆中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位三哥有些蠢，便耐下性子解释：“折子里说得含糊，我们这些只看过折子的人不知道就罢了，可章常氏是面过圣的，难道她没跟皇上说？”

    冯家父子彼此对视一眼，冯立省沉吟道：“中儿的意思是……章常氏没有向皇上透露太孙的下落，这不合常理，因此可推断她其实并不知内情？可若她不知道，又为何要在折子里写那样的话？”

    “这事儿四哥不是查问过了么？”

    冯兆北咋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满面茫然：“啊？”

    冯兆中压根儿没看他，只是继续自己的推断：“章家的女眷都说，这折子事实上是章常氏口述，章沈氏代笔的，虽然写完之后章常氏曾经检查过，但章沈氏若想做手脚，也不是不可能。也许这折子里与太孙有关的字句都是章沈氏自作主张写上去的，但实际上她也不知内情，否则她就会直接告诉章常氏，让章常氏上禀皇上了。要知道，当时章家已经夺爵，章寂章启父子双双流放，原因就是章启向越王供出了太孙的下落，但如果章家隐瞒了太孙真正的下落，助皇上接回太孙，那就是有功无过，所有罪名都不作数了。章家人再傻也知道该怎么做。”

    冯兆东挑了挑眉：“你是说……章家人完全不知道太孙的事，反而是章沈氏故意在婆母的谢恩折子上做手脚添了几句多余的话，想要冒功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事一查就知真假，到时候她还要负上欺君的罪名。”

    冯兆中笑了笑：“那几天沈李两家不是都倒了霉么？虽说皇上因大哥对沈大人用刑而撤了哥哥们的职，但因太子妃逼死广安王之事，皇上记恨沈家，也不曾赏他家恩典，而李家又愚蠢地把送上门来的太孙给赶走了。若是他们两家都曾经参与救助太孙，功过相抵，或许皇上会开恩呢？章沈氏不过是内宅妇人，为了私心冒欺君的风险，也不是不可能的。至于事后……只要说是太孙觉得有危险，暂时离开了暂住之所，也就蒙混过去了，日后等太孙还朝，这沈家是太孙外祖，李家也是亲姨母家，太孙难道还能看着亲人去死不成？”

    冯家父子恍然大悟，冯兆南恨得直拍桌子：“差点儿又叫这妇人蒙骗了去！害得我费了这么大功夫，却原来是假的，气死我了！”

    冯兆北小声道：“怪不得连章家人问那章沈氏太孙的下落，她也说不知道，原来并不是撒谎。”

    冯兆东斜了他一眼，他连忙缩了回去，前者冷笑一声，转向冯立省：“既如此，这章家就没有用处了，趁早把他们打发了吧，就照越王的意思，依圣旨长流，省得越王又气我们自作主张。”

    冯兆南急道：“就这么放过他们？那我们不是被那章沈氏白白耍了？！不行，不能放！无论如何我也要出了这口气！”

    冯兆东有些生气了：“二弟！大局为重，章家与朝中大臣勋贵皆有联姻，杀他们容易，就怕惹得其他人不满。如今新君登基在即，正是要紧的时候，不能出岔子，何苦节外生枝？！”

    冯兆南不服气地一仰脖子：“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章家男人是流放到何处？圣旨里写的是太原！太原总兵是老燕王的亲信，而燕王的藩地又离辽东都司不远，更别说燕王自幼养在宫里，一向与太子亲近，让章寂父子去太原，岂不是便宜了他们？！万一他们因章常氏之死对越王与我们冯家怀恨在心，从中牵线，说动燕王与开国公联手，整个北方就要落到他们手中，到时候恐连越王的皇位也难坐得稳当！还有章沈氏，耍得我们团团转，就此饶了她，我断不能忍！”

    这倒是个问题。冯兆东陷入了沉思，冯立省看向幼子：“中儿，你可有法子？”冯兆西见状暗暗咬了咬牙。

    冯兆中微微一笑：“这有何难？要如何处置他们，不过是明面上的文章，实际上要怎么做，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明鸾在刑部的大牢里才待了三天，就觉得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且不说现在住的牢房条件恶劣，光是在经历了被释放的幸福日子之后，再重回这阴森的牢狱，就足以让人发疯。明鸾觉得自己的脾气见涨，而且对沈氏的怨恨日复一日地加深。

    她在想，如果再没人来救自己，而最终的结果是死路一条的话，她一定会在赴死的前一刻把沈氏掐死的！

    幸好这种苦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只过了三天，狱卒便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说是刑部查明案情了，没什么变化，章家案子维持原判。

    明鸾几乎要吐血，但在心中暗骂之余，也感到欣喜万分。维持原判就意味着她们这些女人孩子终于可以离开京城回老家去了，能重获自由，比什么都重要。

    宫氏与陈氏等人也都满面喜色，沈氏虽不如她们笑得欢，但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许多，还问狱卒她们什么时候可以出狱。

    但狱卒只是叫她们等待，这一等，便又过去了一天。到了第四日，言氏带着一个婆子打通了门路，前来探监，双眼红肿地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什么？！”明鸾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也要跟着去流放？为什么？！”

    （这就叫做池鱼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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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起解

﻿明鸾很想仰天长啸，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古往今来最悲催的穿越者了，那些穿公主、穿皇后、穿贵族千金的她比不上就算了，可现在是连穿宫女、穿丫环、穿穷家女的都比她强，人家好歹还有自由自在的日子过，就算粗茶淡饭，也有致富奔小康的希望，她才穿过来做了十来天的千金小姐，日日被关在屋里喝苦药，好不容易终于能放风了，就摊上了抄家下狱的事，本想着爵位富贵没了就算了，安安分分回乡下种田也不错，结果现在还要去流放？！穿越大神，你也太坑爹了吧？！

    明鸾双手紧紧抓着牢房的铁栏暗自咬牙骂娘，其余人没留意到她的表情，都专心致志地盯着言氏那张嘴，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言氏哽咽道：“相公这几日都在外头打听消息，疏通官员，想着好歹要让你们在牢里过得好些，咋一听闻刑部下了判决书，维持原判，实在喜出望外，立刻便赶来领人，不料刑部却迟迟不肯释放，后来寻了朋友打听，才知道……上头发了话，说章家亲眷暂不必释放，要等章家男丁发解，便一起送往流放地。”

    宫氏尖叫出声：“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皇上已经下过圣旨了，我们是要回乡的！既然刑部是维持原判，凭什么改了对我们的处置？！”

    沈氏的表情还算镇静，两眼直盯着言氏：“我听说皇上又病了，衡王失踪，越王还朝，想必如今朝上是越王与冯家势大，可是他们对我们家怀恨在心，连女眷孩子都不肯放过？但我朝本有律法规定，犯人中若是有年逾七十的老人，以及妇女、孩童、病弱者，都可以用金钱收赎，无需发遣。陈五奶奶不妨转告陈五爷，请他略破费些，先将我们赎出去再说，若真的流放，我们大人倒罢了，几个孩子却是经不住的。日后出去了，我们自会将钱财偿还，绝不会让陈五爷破费的。”

    陈氏愣了愣，难堪地咬住了下唇，言氏索性沉下了脸：“章大奶奶这话说得糊涂，我们夫妻若是舍不得银子，当初也不会巴巴儿地赶来帮忙。先前接你们出去，安排吃的、喝的，住的房子，穿的衣裳，请大夫抓药，花了多少银子？我们夫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又怎会在这种要紧事情上小气？！”

    沈氏眼圈一红，哽咽道：“是我说错了，陈五奶奶莫见怪。我实在是着急，案子闹到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几个孩子都吃了好大的苦头，再折腾下去，如何撑得住？就连三丫头，这几日也没了精神，家里出事前她才大病过一场，还没养回来呢……”

    言氏的神色放缓了些，看了看明鸾，见她几日不见，小脸就瘦了一大圈，顿时心疼不已：“罢了，大奶奶你也是心急。别说你们自家人看着，便是我做亲戚的，瞧这几个孩子如今的模样，也觉得不忍心。你说的律法，相公早就想到了，也寻了朋友探问。可听那位大人的说法，你们娘儿几个本非犯人，不适用这条律法，因此不能用钱帛收赎。若是能的，我们早就把事情办了，又怎会拖到这会子？”

    明鸾不解：“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犯人，不能收赎，那刑部为什么还要扣着我们不放呢？不是犯人的，当然就该放出去才对啊！”

    言氏道：“听那人说，你们虽不是犯人，但都是罪犯亲眷。如今章家案子结了，男丁不日就要发解，朝廷念及章家先祖曾有功于国，不忍见其后嗣妻离子散，特地开恩，让亲眷随行前往流放之所，好让其在千里之外服役，亦能与家人团聚，不必牵挂亲人，也能更加安心地服刑。”

    明鸾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理由表面上冠冕堂皇，实际上更狠更毒！本来只是流放男丁而已，现在却等于全家大小一起流放了，吃了更大的亏，还要对朝廷感恩戴德，这是谁想出来的阴损招数？！明鸾狠狠地在心里诅咒那人生儿子没屁眼。

    沈氏问：“刑部已经发下文书了吗？发解的日子可定了？即便我们要随行流放，到底不是犯人，也该把我们放出去才是。这一路北上，千里迢迢，一点行李总能准备吧？”

    言氏答说：“相公也这么问过了，那位朋友也不清楚上头是怎么想的，只知道有命令下来，说是章家人明日一早就起解，为了不耽误行程，到时再将亲眷从牢里提出来，直接押到城外去一起出发。行李等物，相公与我已经在准备了，到时候就一起送过去。”

    沈氏脸色渐渐白了，她咬了咬下唇：“怎么会是明天？不是说……犯人是五人一批起解的，还差两个名额不曾凑齐么？”

    “刑部决定专案专办，既有亲眷随行，也就不必再等别的犯人了，省得途中人太多，不好管束。”

    宫氏吞了吞口水，小声问：“为什么要管束？我们本不是犯人，不是么？便是要跟着流放，也用不着官差管束啊？”

    言氏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刑部那边自打有了新尚书，打听消息也好，疏通打点也罢，都没先前那么方便了。便是相公那位同年的朋友，也不敢透露太多。我们本来还想问上头是哪一位在留意这桩案子，他也不敢透露。”

    明鸾郁闷地道：“肯定不是越王就是冯家，越王现在恐怕没功夫理我们这样的小卒子，是冯家在搞鬼吧？什么念及章家祖上有功，特地赏的恩典，通通都是借口，实际上就是全家流放！”

    “慎言！”陈氏很想习惯性地斥责女儿，但一想到自家的处境，又心灰了，“事已至此，我们又能如何呢？”

    谢姨娘忽然哭着跪倒在地，向栏杆外的言氏磕头：“舅奶奶，求您开开恩，我们哥儿还不满周岁呢，这千里迢迢的，如何撑得住？还请您无论如何想想法子，救救哥儿吧！”

    言氏愣住了，看向陈氏，陈氏僵了僵，背过身去暗暗抹泪，明鸾却没那么好脾气，冷笑道：“你打的好算盘，如果能救，你以为五舅舅五舅母不会救？我都逃不过去，更何况弟弟是男丁？！”言氏也叹道：“刑部的意思是一个人也不能放，明日直接押送城外，这位姨娘，若我们夫妻真有这本事，早就把姑奶奶和外甥女救出去了，又怎会在此措手无策？你不必哭求，我是真没法子。”

    谢姨娘抱着儿子嘤嘤哭着，角落里的周姨娘已经软软滑落在地了，她右手紧紧搂着儿子，左手牵着女儿，整个人如同木雕一般。

    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言氏带来的坏消息让所有章家女眷都泄了气。沈氏木木地坐在角落里不知在想什么；宫氏则坐立不安，在牢房里走来走去，见玉翟小声哭泣，便骂她两句，接着又柔声安慰女儿，信誓旦旦宫家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想办法救她们母女的，但玉翟早已失了信心，反问母亲：“我们家自从出了事，只有嬷嬷来过一回送了些吃食衣物，还有小姨来探听消息，除此之外还有谁来过？连我们上回出狱时，也只有三婶娘家派了人来接，母亲送信回去，连个来问好的人都没有，可见是不打算管我们了，母亲如今再说这话又有什么意思？”宫氏听了顿时哑口无言；陈氏在旁看着，也是无精打采的，却还要安慰谢姨娘：“别再哭了，回头没了力气，还如何抱文骐？他今天吃过奶了没有？哭得好不可怜，是不是饿了？”谢姨娘却只是抱着孩子哭个不停，没有回答半句话。

    明鸾看得心烦，扯了条干草绞了又绞，猛地站起身来：“谁说流放就一定是死路了？我还不信了！跟着去就跟着去，太原又不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偏僻乡下，一起去还能一家团圆呢！”她扑到陈氏面前，小声提醒对方：“母亲忘了上回出狱时遇到的那个送文书的官儿么？他不是说了，北边已经安排好了，祖父、伯父和父亲他们去了会有人照应的，还有燕王什么的，只要我们平平安安地到了地方，未必就会受苦。”

    陈氏想了想，觉得似乎有些道理：“说得也是，我差点儿就把这个给忘了。”

    “是吧是吧？”明鸾脸上开始有了笑意，“还有啊，五舅五舅母不是说会帮我们打点行李吗？祖父他们是去流放，那当然不会过得太舒服，但我们只是随行，不是犯人，多带点银两行李也是可以的，路上可以过得舒服些，也能照应一下祖父、伯父和父亲他们。如果押解的官差是好说话的，还可以收买他们，让祖父、伯父与父亲路上少受些苦。我们别想这是在流放，就当作我们是要迁居北方好了。”

    陈氏坐直了身体，脸上表情带了几分惊喜，谢姨娘早已不知何时停下了哭声。宫氏听见了，两眼放光地扑过来道：“三丫头这话说得不错！到时候我们雇上几辆车跟着，比两条腿走着强！”玉翟抹了一把泪，哽咽着问：“能坐车吗？祖父和父亲、叔叔不能坐吧？”宫氏语塞，但很快反应过来：“给押解的官差塞银子就是，只要不在人前坐，官差不说，又有谁知道？”

    沈氏皱着眉道：“三丫头的话虽有理，但越王与冯家既然有心为难我们章家，又怎么肯轻轻饶过我们？从来就没听说过流放的犯人还能坐车……”

    明鸾打断了她的话：“那有没有犯人坐囚车呢？”

    沈氏顿了顿，有些迟疑：“这个是有的，但囚车跟车不同……”

    “都是车子，谁说犯人就不能坐车了？”明鸾心想，男人们身体强壮，可以走路，但女人孩子却是受不了这个苦楚的，当然是坐车更好，问题在于章家是大户人家，如果讲究个礼法孝顺什么的，长辈走路晚辈就不能坐车，那才是真的吐血呢，如果到时候真的遇到这种事，她一定会找章家的男人骂的，孙子一辈的年纪都小，身体又弱，是守礼法重要还是孙子的命重要？只要章老爷子发了话，想必妇孺坐车就没问题了。

    唉，她对这些亲人长辈还真是没什么感情，事关自己的小命，就怨不得她自私了。

    就在明鸾还在盘算路上要如何减轻自己的负担辛苦之际，沈氏已经考虑起到达太原后的生活来。既然有人在太原为章家男丁做好了安排，北上途中也有陈家帮忙打点照应，她也该好好想想日后的事了。等一家人在太原安顿下来，不用说第一件事就是联系远在辽东的丈夫，以及派人找自己的一双儿女，还有驻守北平的燕王，记得昔日养在宫中时，曾经受到过太子妃的照拂，很快送个信去，请他出面为沈家昭雪……

    再多的盘算与想法都只是虚幻，现实就是用来打击人的。明鸾第二天早上随家人一同被押到城门外的时候，脑子里再次骂起了穿越大神。

    章寂父子三人穿着深红色的囚衣，一个个篷头灰脸的，额角还刺了字，因离得远，也不知道都写了些什么，但看上去真是狼狈不堪，一个个都不复往日的白净体面，跟街上的叫花子没什么区别。女眷们虽在牢中捱了几日，到底曾经在陈家梳洗过，瞧着比他们要整洁多了。父子母子夫妻相见，一时间都难以抑制心头的悲伤，抱头痛哭。

    明鸾也被章三爷搂着哭上一份，只不过他怀里还抱着陈氏和谢姨娘，以及谢姨娘怀里的小文骐，含泪泣道：“几乎以为此生再不能见了！”明鸾虽然不大看得上这个渣爹，心里也有些酸酸的，见陈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便出声安慰道：“往后我们一家人就在一起了，父亲不要伤心。”章三爷哭着不停点头，又搂过她嚎。

    陈宏夫妻早就坐车赶到了，见状也忍不住有些难过，言氏悄声吩咐婆子打了水来，请章家众人梳洗，又送上干净的秋衣。章寂感动地向陈宏拱手致谢：“亲家高义，老夫此生决不敢相忘，日后若有幸，定会报答。”陈宏道：“都不是外人，亲家老爷何必说这等外道的话？两家既联姻，本就该相互扶持才是。”

    章寂叹了口气，看向陈氏的方向，面露愧色：“是我章家家门不幸，连累了贤媳。当日结亲，本是拙荆存了私心，想着陈家富裕，娶了陈家女为媳，日后几个小儿分家，三儿阿敞凭借妻子的嫁妆，也能过上安乐日子，可惜这孽子不能体会慈母之心，多年来都不曾厚待贤媳，如今还连累她受苦。亲家不念旧恶，反而对章家伸出援手，实在叫我无颜以对。”

    陈宏淡淡一笑，这些事他早就听族人提过了，心里有数：“亲家老爷不必多说了，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怎能因一方失势，便束手旁观呢？家妹与外甥女是章家人，日后还要请亲家多照应呢。”

    章寂明白他言下之意，郑重点头应承：“放心。”

    众人梳洗换装过后，一直在不远处跟洗砚搭闲话的差役过来催了：“日头升得老高，该走人了。若是错过了宿头，我们还要吃挂落呢。”

    一行人无奈起程，陈宏便命洗砚带上几个车夫婆子，牵着两辆马车在后头随行。明鸾悄悄打量着那几个差役，见他们仿佛没看见那些马车似的，心下大定，双腿也忽然间有了力气，大踏步走起路来。

    沈氏一路走，一路不停地回头望向南京城墙，眼圈都红了。陈宏与言氏对视一眼，低声商量了两句话，后者便赶上前对沈氏道：“章大奶奶，你不必看了，沈家与李家的案子如今也已了结，都是判的长流，就跟你们在一个地方呢，早在昨儿一早就已经出发了。”

    沈氏讶然，眼中泪花翻滚，盈盈下拜：“多谢陈五奶奶相告，大恩大德，必结草衔环以报。”

    言氏哪里会将她的报答放在心上？转身便回到了丈夫身边，夫妻俩目送章家人远去，便回转城内，陈宏还跟妻子商量：“明日就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了，再不回去，怕是要耽误公事。”言氏连连点头。

    才进了城，他们便听到皇宫方向传来了钟声，不由得双双愣住，细心一数，都大惊失色。

    承兴皇帝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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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大行

﻿衡王朱允熞站在宫殿门前，木然看着宫中一片素白，半日没说出一个字。

    他被“绑架”了几日，虽然有吃有喝，没受什么苦楚，但整个人都清减了，眼中阴鸷之色更甚。

    王府随侍早已得了消息赶到，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胆战心惊，小心上前问：“王爷，是不是……先换了孝服再说？”

    衡王斜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往前走，随侍慌忙叫人跟上。主仆一行往前走了没多久，便看到迎面来了一群人。衡王认出为首的是自己的亲姑姑安庆长公主，脸上不由得更阴沉了几分，双脚也慢了下来。

    安庆长公主原就是寡妇，但既要进宫，自然也要正式穿戴一番，比平时家常打扮又添了几分贵气。她刚刚在大行皇帝灵前哭了一场，两眼肿得如同核桃一般，扶着侍女有气无力地走着，想着是不是到皇后那里歇一歇，见衡王迎面走来，不由得愣了一愣，旋即露出惊喜之色：“允熞？阿弥陀佛！你可算回来了！”急急走上去拉住了对方细细打量，眼里又冒出了泪花：“瘦了，你受苦了吧？可曾受伤？那起子逆党真真胆大包天，居然敢对天家皇子下手！”

    衡王盯着她的表情，淡淡地道：“叫姑母担心了，侄儿无事。”

    安庆长公主闻言放下心来，但随即又忍不住痛哭出声：“你虽无事，可你父皇却……可怜你自幼得你父皇宠爱，却未能见他最后一面……”哭了一会儿，发现衡王没有跟着哭，她心下疑惑不解，但也只以为是对方甫脱险地，精神不济，也没多想，便劝他：“快去换了衣裳，先到你父皇灵前告诉他你已经回来了，也好让你父皇安心。”

    衡王不咸不淡地应了，视线却转到安庆长公主身后的两名青年身上，两人他都认得，但他今天对左边那一个更感兴趣，便扯了扯嘴角：“郭钊也来了？我听说你如今管着姑父留下来的人手和产业，理应忙碌非常才是，没想到也会陪姑母进宫。”

    郭钊敏感地察觉到他话中的敌意，心下疑惑，嘴上却答得飞快：“回衡王殿下的话，在下俗务再多，也没有师母重要。师母为大行皇帝悲痛不已，在下生怕她伤心太过，会伤了身体，便跟着进来侍候。”

    衡王点点头：“你倒是个有心的。”才说完这句话，便飞快地盯住了对方：“我听说姑父从前曾经收罗过一些身负奇技的人手，什么飞檐走壁、偷鸡摸狗的事都能干，若不是身有残疾，口不能言，早就被各王公贵族奉为上宾了，是不是真的？”

    郭钊微微皱了皱眉，安庆长公主更是沉了脸：“允熞，你这是什么话？你姑父生前何曾收留过这样的人？不过是听说军中一些身有伤残的老兵，退役后无所营生，才好意收留了几个，让他们有个差事能养活妻儿罢了。你都是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衡王和气地笑了笑：“是侄儿说错了，姑母别见怪。侄儿只是一时好奇，想要问问，既是身有残疾，又怎会有传言说他们都是高人呢？”

    安庆长公主对这些事一贯不上心，便道：“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你怎么就信了？眼下是什么时候？还不赶紧回宫换衣裳到你父皇灵前跪着去？还有你母亲和哥哥，这几天为你担心，都快病倒了，你也该看看他们去。你哥哥就在乾清宫跪灵，你先过去见他一面，也好叫他安心。”

    衡王眯了眯眼：“我听说父皇留下遗诏，立二皇兄为储，继位大宝，是不是真的？”

    安庆长公主点点头：“确有此事。”想起之前的传闻，她便柔声安慰道：“允熞，你别多心，虽说悼仁太子余党将你绑了去，害你错过见你父皇最后一面，但你素来鲜少涉足朝政，比不得你哥哥有经验。你父皇虽一时恼了你哥哥，但为了朝廷稳定，还是会选择你哥哥为储的。你失踪这几日，你哥哥没少为你担心，日夜难安，你可不能误会了他，伤了兄弟之情。”

    衡王没有接话，只是再问：“听说遗诏是由姑母宣读的？”

    安庆长公主又点了头：“是，是我宣读的，怎么了？”

    衡王盯着她：“那真是父皇的旨意么？姑母没弄错？”

    安庆长公主有些生气：“自然是你父皇的旨意！你若不信，只管问乾清宫里侍候的人！”

    衡王冷冷笑了一下，没有应答。

    郭钊惯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自然能看出衡王眼中的讥讽与不满，虽然心中讷闷，但也知道对方绝不会平白无故在这种场合、这种时机问起这种事，忽然想起了衡王离奇失踪后的传言，再联系上对方此刻的态度，心道一声不好，连忙道：“衡王殿下，师母宣读遗诏，原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当时大行皇帝已经在乾清宫停灵了。您知道，从覆舟山过来，路途可不近。”

    衡王仍旧没有应答。

    郭钊小心地继续说：“此外，先生生前确实曾经收留了几个身有残疾却会武的江湖人，原是一番好意，把他们送到庄子上过活，去岁先生过世，师母要守孝，无心料理这些俗事，在下问过那些人的意思后，便每人给了一笔银子，放他们各自回乡去了。殿下若是想要见一见，怕是有些难办，若殿下实在感兴趣，其中有一人倒是住得不远，传他来一趟还算便宜。”

    衡王挑了挑眉：“是个什么样的人？哑巴吗？”

    郭钊一听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确实是个哑巴，早年也是个好手，一对流星锤使得十分不俗，只是得罪了仇家，叫人将舌头剪了，又把他的腿打折，虽然先生生前曾为他延医诊治，也只勉强能走动罢了，倒是有一手好跌打功夫，回乡后做个乡下大夫，日子倒也过得。”

    若是个瘸子，那就对不上号了。

    衡王对郭钊的话只是半信半疑，便笑了笑：“那还真可惜。”又问：“其他人呢？”

    “大多数都回乡了，至于近况如何，倒是不清楚。”郭钊知道事关重大，也不敢把话说死，“若殿下实在想见他们，在下回头就命人去打听他们的住处，再召他们入京，可好？”

    “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衡王向安庆长公主草草行了一礼，便绕过他们离开。安庆长公主不由得讷闷：“允熞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脱险归来，也不去皇上灵前哭丧，便没头没脑的问了我这些话。”

    郭钊心情沉重，想了想，问：“师母，先生收的那些人，虽然大多在先生过世后遣散了，但也有不少人因各种缘故滞留在京。因师母不喜，弟子也就没有过问他们的生计，不知道会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会惹出什么乱子？”安庆长公主问，“我早说那些人身上江湖气太重，不是良善之辈，偏驸马坚持要留下他们，说哪怕是白养着呢，也比放他们出去惹事强。我拗不过驸马，也就由得他去了，等他去世，我一个寡妇，留着这些人就是祸根，才会叫你都打发了。你那时不是说，大多数人都回乡了么？剩下的几个也由越王府接过去照顾了。难道他们还敢打着驸马府的名义在外生事不成？又是因什么事惹了衡王？”

    郭钊再次迟疑：“弟子请师母示下，是不是把那些人的去处如实告知衡王殿下？如果他们真的惹恼了衡王，也是越王府的事，免得牵扯到师母身上来。”

    安庆长公主皱了皱眉头：“你方才不说，这会子倒问我？罢了，一点小事，没必要宣扬得人尽皆知，当日越王本是一番好意，想着替驸马照顾那些残疾之人，若是他们在外头惹了事，那也是他们不好，何必损了越王与衡王的兄弟情份？若是衡王再问，你就说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好了。”

    郭钊心下暗叹，苦口婆心再劝：“师母，衡王殿下会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问起那些人，想必自有缘故，我们不知内情，还是不要隐瞒的好。衡王与新君乃是同胞兄弟，便是有些口角，也没什么要紧。可若让衡王殿下误会了师母，岂不是伤了师母在皇后娘娘跟前的体面？”

    安庆长公主正色打量了他一眼，良久，方才淡淡地问：“钊儿，你是不是话里有话？”

    郭钊一惊，连忙跪下：“弟子不敢。”

    安庆长公主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有许多事不清不楚地，若是坦白说出来，反倒引得他们兄弟生隙，还不如不说。至于皇嫂，她素知我的为人，不会误会的，你若不放心，一会儿我跟她打声招呼就行了。方才哭了许久，我已经累了，实在无力再撑下去，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郭钊张了张嘴，想要再劝，但见安庆长公主面露倦容，又觉得惭愧不已，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叫上侍女，侍候她往附近的宫室走去。

    且不说衡王到了大行皇帝灵前如何与新君及幼弟相见，兄弟三人又生出什么嫌隙，国丧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没多久就传到了流放在外的章家人耳朵里。

    章家一行人此时已经到达了江宁，就在江边一处小小的驿站落脚。听押解的差役说，是要在这里换船。刚一进驿站，就听说了皇帝宾天的消息。

    明鸾想起离开南京城时远远听见的那阵钟响，以及当时章寂等人满面是泪朝着京城方向叩拜的情形，便知道皇帝是真的死了，而且就死在他们一家离京的时候，心中不由得叹息不已。

    如果皇帝没死，还能指望他有朝一日病情好转，重掌朝政，把章家捞回去，但他居然死了，也就等于章家再没了指望。看越王与冯家居然对章家做得这么绝，好好的侯爷都象普通重犯一样刺了字，就知道他们已经占了上风。如果现在做皇帝的真是越王，那明鸾能祈祷的，就只有他新登基后有很多事要忙，没空来打击章家这个手下败将了。

    事实上，章家从来就算不上是他的手下败将，双方根本就没有交过手，只是因为有了个猪一样的队友，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处境的。

    想到这里，明鸾偷偷看了一眼沈氏，撇了撇嘴。

    沈氏压根儿就没发现明鸾的表情，她此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因为据言氏所说早就在前一天出发流放太原的沈家和李家，事实上都滞留在江宁的这处小小的驿站，尚未北行。她原以为要到太原后才能与亲人团聚，万没想到刚一离京，就能遇上他们，自然是喜出望外。

    欢喜之余，坏消息也一个一个接着来了。因为病情沉重，沈老爷子在大理寺牢中就死了，沈老太太也没能熬过去，夫妻俩双双赴黄泉，如今沈家只剩下独子沈儒平和妻子杜氏，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沈君安、沈昭容，其中沈君安因为在狱中生了天花，病到今天还未完全痊愈，而且由于高烧多日，整个人都痴痴呆呆的，哪里还有往日半分聪明伶俐？叫人看了都心酸不已。

    李家只有沈氏之妹一家是被判了流放，家族中其他人的刑罚要轻得多，而他们一家人里，两位老人只是清减了，倒还算康健，再加上李沈氏夫妻夫人及他们的三名儿女、两个小妾，人口也不少。

    沈李两家提前一天离京，却在江宁停了下来。原因是押送他们的官差职责只到这里，接下来就要换另一批差役兵丁，但后来的这批人听说犯人里有个天花病人，都不肯走了，坚持要等他好了或是死了才肯出发，生怕会被传染。无奈之下，官差只好滞留此地。

    沈氏得知消息后，赶去看望了侄儿一趟，回来找到洗砚说：“我侄儿病情已经好了，只是病后体弱，尚需调养，却是不会过人的。如今驿站里的人视他如猛虎，连饭菜食水都不愿提供，叫他一个孩子如何能撑过去？还请小哥帮着请一位大夫来瞧瞧，替他调养调养。”

    洗砚犹豫了，便去问陈氏的意思。他原是陈家奴仆，自然是听从陈家人号令行事的。陈氏知道后想了想：“这也是应该的。既是一场亲戚，便请了大夫来替他瞧瞧。”

    洗砚领命而去，真的寻了个大夫来，替沈君安诊治，结果是他确实已经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但一日未痊愈，就不该再移动，谁也没法担保他这时候就不会传染别人。至于他眼下痴痴呆呆的模样，却是无法医治了。

    听了大夫的话，沈家人都哭个半死，沈氏急得直跺脚：“哪里来的庸医！”又让洗砚再去请一位大夫来。

    洗砚向陈氏回话道：“这已经是小的好不容易请回来的人了，城里的大夫一听说是天花，都不敢出诊，况且又不是正经大户人家的子弟，还是个罪眷，便是愿意出高价诊金，那些大夫还要担心会惹事。请回来的这位大夫在城中有些名声，不是没本事的乡下大夫，说的话自然是有些道理的。”

    陈氏叹道：“好好的孩子病成这样，别说是亲生父母，便是我们旁人见了，也不忍心。大嫂子的娘家人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你就再辛苦一趟吧。”

    洗砚无法，只好去了。明鸾小声拉过陈氏：“母亲，洗砚是奉了五舅舅之命来帮我们的，怎么好一直为沈家出力？你也别太为难他了。”

    陈氏瞪她一眼：“不许这么说！沈家如此可怜，你还是个孩子呢，难道就没半点测隐之心？安哥儿从前还教过你下棋呢！”

    明鸾心道不是我冷血无情，而是我对那家人本没有什么好感，加上他家孩子烧成了痴呆，也不是大夫能治好的，既然没有生命危险，又何必逼着洗砚为他家办事呢？她能看得出来，洗砚的神色已经很勉强了。五舅舅陈宏对沈氏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他手下的人会愿意抛下正职替沈家办事才有鬼！

    不过沈君安的情形确实可怜，正经陈家人陈氏都发了话，明鸾也就不多嘴了。她只是偷偷打量着差役们的情形，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找上了便宜祖父章寂：“祖父，差役们明明说了要在江宁坐船过江，北上凤阳的，可为什么他们只是在前院闲磕牙，却不见什么动静呢？”

    章寂还未发话，章三爷章敞便板着脸教训她了：“少来打搅你祖父！备船自然是要费些功夫的，那些是差役，又不是船夫，要有什么动静？况且沈李两家还滞留在这里呢。”

    这就是明鸾不解的地方：“我们与沈家、李家又不是一批的，他们在此滞留，是因为有个病人，我们为什么也要跟着滞留？”

    章敞斥道：“你知道什么？这些事官府自有安排，你安心听话就是！”

    章寂的反应却不同，他伸手制止儿子继续教训孙女，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神情肃然，细细听了一会儿差役们的说笑，他转过头来，脸色已经黑了：“不对，既然要北上太原，自然是先去凤阳，再转宿州、归德、开封，最后抵达山西，可他们议论的却是……一路走水路，不必靠两条腿，比别的差事轻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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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坦白

﻿明鸾不懂这古代的流放路线是怎么走的，但听祖父的口风，似乎不大好，又看了看二伯父章放与父亲章敞的脸色，预感更不妙了，忙问：“那些差役是押送我们的吗？会不会认错了？”

    章敞迅速转向兄长，眼中露出希冀之色，章放却摇头道：“没有认错，确实是他们。刚来的时候，押送我们的官差与他们办过交接，因此洗砚小哥还特地去与他们搭话，塞了银子，不然我们一家也不可能得了这间屋子落脚。”

    流放出京的犯人，按惯例是要锁进当地衙门的牢房里的，因他们一行不知何故被带到这处驿站落脚，驿站中没有牢房，原该往柴房等地方安置，沈李两家就被塞进了这个小院子的柴房中，十几口人与十来垛柴挤在一处，连睡觉的位置都不够。但章家因为有了洗砚的打点，却能得到一间偏厢，虽然屋里没有什么家具，却有一张破板床，一床旧被子，地方也宽敞些，还通风，比沈李两家可是强多了。

    听了章放的话，章敞立时露出了失望之色：“难道……越王与冯家还要再折腾我们不成？如今我们都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体面？再受折辱，还不如死了干净！”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章寂早年曾经在军中历练，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名将，但也见识过铁血，最是看不惯这个儿子的软弱，见状狠狠地骂了一句，又瞥见小孙女明鸾毫无惧怕之色，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好奇来：“三丫头，你在想什么？”

    明鸾惊醒，忙答道：“祖父，那些官差是不是打算把我们送到别的地方去？可我们是刑部下令流放出京的，要去什么地方不是定死的吗？”如果是有人私下行事，没经过官方准许的，是不是能找点空子钻钻？

    但章寂的话却打消了她的念头：“刑部既然下了判书，自然有明文指示，顶多就是有心人事后篡改了，但公文却是做不了假的，多半是官差受命瞒着我们，实际上流放地已经不是太原了。”

    明鸾先是失望，闻言后连忙追问：“那会是什么地方？从南京出发……走水路的话，会是南方吗？”

    章寂苦笑：“江南闽浙湖广皆富庶，怎会是流放之地？恐怕不是西南就是岭南吧，前朝还有往崖州去的，本朝倒是少见。”

    崖州？是海南岛吗？从气候来看，倒是个休养的好地方。明鸾穿越前也是去过三亚旅游的，倒不觉得那里是个清苦所在，就是过海时危险一点，还有每年的台风比较麻烦，西南、岭南也各有各的好处，虽然西南少数民族多，民风可能比较彪悍，岭南还有瘴气什么的，但都是气候温暖的地区，土地应该也挺肥沃，适合种田。

    这么想着，明鸾便道：“这些都是暖和的地方，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家里众位长辈和弟弟妹妹们身体都不大好，如果去了南方，冬天也能好过些。”

    章寂听了，神情柔和下来：“傻孩子，你道天儿暖和的地方就一定好么？”他虽喜明鸾小小年纪就表现镇定，遇变不惊，但也只当她是个聪明些的孩子，没有多想，便转向两个儿子：“如今还不知是不是改了流放地，也不知是改到了哪里，但如果不是去太原，原先的布置就通通用不上了。”

    章放神色肃然，低声道：“父亲说得是，或许冯家就是因此才会在暗中做手脚。此事还需尽快确认，若果真如此，还当派人先行一步往北边送信才是。”

    章寂点点头，叹了口气：“虽不知新君是哪一位，但看朝中的局势，恐怕是越王无疑了，圣上虽久病，然一直以来都只是小恙而已，没想到……”

    父子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黯然。虽然章家从来没有涉足皇位之争，但因为与太子有亲，本就被视作太子一方的人马，如今太子以元后嫡出、稳坐十三年储位又深受皇帝信重的资历，居然在一夕之间被害身死，妻子相殉，嫡子失踪，臣属一败涂地，实在叫人措手不及，而得登大宝的又是幕后凶手，章家别说东山再起了，恐怕连苛延残喘都很艰难。

    三个大男人在为自己家族的前途而难过，明鸾倒是没在意，她本就认定了这次流放是要去过居家种田生活的，清苦些也没什么，只要努力，一样有好日子过，至于家族前程，那是什么？

    她眼尖瞥见洗砚进了院子，忙招手叫他：“洗砚大哥，这边！这边！”洗砚脸色有些不好看，闻声倒是笑了笑，换了笑脸凑过来：“表姑娘有什么吩咐？”

    明鸾摆摆手：“哪里有什么吩咐？只是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就把先前那几个官差的议论说了一遍，道：“我祖父、伯父和父亲都担心会不会是换了流放地呢，你能帮忙打听一下吗？如果十分为难就算了。”

    洗砚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小的这就去找那些官差说话。”

    他朝章家父子三人行了一礼，便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到了驿站前院，站着打量了一阵，认准一个最容易说话的官差，走过去打了招呼，笑着引他说些家常话，又问：“大哥脸色不大好，可是近日秋凉，穿衣没注意着了凉？可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那官差虽不耐烦，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便也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哪里是什么受凉啊，方才叫新来的上官骂了一顿，心里正不痛快呢！”

    “哦？”洗砚眼珠子一转，“原来是有新来的大人，怎么先前没听说？他为什么教训大哥呢？小弟瞧大哥当差勤勉，资历也最深，便是新来的上官，也该给大哥脸面才是。”

    那官差听得顺耳，态度也好了些：“小兄弟，你是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浑人，初来乍到，原是要接手押送朝廷钦犯的差事，本不与我们相干，偏要多管闲事。因他品级比我略高半等，我不好驳他的话，倒叫他训了半天去！”接着又颇有深意地看了洗砚一眼：“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错，这里是渡口边上的小驿站，一年也没几个官儿来，更没什么正经牢房——犯人一向是往衙门去的，既要在这里落脚，自然要给他们收拾间屋子出来，先前来的一批人已经占了柴房，再往柴房关，人都站不下了，只能往偏厢安排，偏这新来的上官脾气坏，非说我们对钦犯太过优容，你说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洗砚心中硌噔一声，脸上却还维持笑容：“大哥当这差事，也有不少难处，若小弟能为大哥分忧就好了。”手下悄悄儿地塞了两锭银子过去。

    那官差一掂量便知道重量，顿时笑了：“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不过既然是兄弟的好意，那大哥就生受了吧！”却是推也没推，就干脆利落地收了下来。

    洗砚又说了几句好话，接着便开始旁敲侧击：“不知船只几时能备妥？我们不好跟大哥一同上路，还要提前备好船只，跟着过江去呢。等到了下一处衙门，大哥交了差事，小弟再请大哥吃酒。”

    那官差原本正欢喜着，本要顺口答他，话到嘴边却忽然咽了回去，想起京城来的差役的嘱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个说不准，你们比不得另外那批人，有个病人耽搁，快的话今日就能走了，再慢也不过是一两天的事。到时自然会跟你打招呼的，不必着急。”

    洗砚微微皱了眉头，继续笑问：“说起来我方才在那边院子无意中听到有人议论，说有犯人是要从水路押走的，不知是哪位官爷的差事，倒比大哥轻省些。”

    那官差勉强笑笑：“你听错了吧？哪里有这样好的差事？我还特地叫家里备了十好几双鞋呢，就预备着路上换穿。”又顿了顿，忍不住对洗砚多提点了一句：“你也给你主人的亲戚多备几双鞋吧，不然路上怕是要连脚板都磨破了！”

    洗砚心中讷闷，嘴上道过谢，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回到明鸾这边来，将问来的事告诉了她：“可是表姑娘听错了？如果官差是要走水路押送犯人，自然用不着备那么多鞋子。”

    明鸾皱眉，看向章寂，章寂沉思片刻，才道：“且看看再说吧，也许只是我们多心。”章放问：“父亲，洗砚小哥说的那个新来的官差，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虽说多半不是押送我们的人，但若他有心挑剔，我们在这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章敞连连点头应和，又对洗砚道：“你再去想想法子，看能不能疏通一下。”

    洗砚领命去了。明鸾瞥了便宜老爹一眼，对章寂道：“祖父，那人虽不好，但既然不是押送我们的人，那我们还是早点出发吧，离了他就好了。”

    章寂冲她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小孩子不必操心，祖父自有主张。”

    主张？他会有什么主张？明鸾不解地看着他，没有吭声。

    院子里传来沈氏与洗砚说话的声音，沈氏似乎在埋怨后者迟迟未出门去请大夫，洗砚有些不耐烦了：“章大奶奶，小的身上还有亲家老爷吩咐的差事，自然是先紧着要紧的事做。沈家小少爷的病并不危急，略等一会儿也无不可，再说，大夫不是已经开过方子了么？”

    “那庸医开的方子如何信得？还请小哥再跑一趟，请江宁城里最好的大夫来吧。”

    “那已经是江宁城里的名医了，若真是最好的大夫，小人也请不动啊！”

    “怎么会请不动呢？医者父母心，大不了多给些银子。”

    明鸾在屋里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心想沈氏真会慷他人之慨，沈家现在是钦犯，三家人手里都没几两银子，还想用高价请人？还不是靠陈家的钱？！

    章寂想必也明白这一点，老脸微红，扬声叫：“大媳妇儿，你进来！”

    沈氏无奈丢下洗砚进了屋，明鸾隔着窗子给后者做了个手势，洗砚会意，拔腿就走了。

    章寂教训沈氏：“那洗砚是你弟妹娘家兄弟的仆从，奉了主人之命，在流放路上照应我们章家，本是一番好意。你怎能将他视作自家奴仆般使唤？还有，若是想高价请大夫给你内侄瞧病，就自己出钱，别厚着脸皮叫人家掏银子！”

    沈氏满脸通红，低头认错：“媳妇儿一时心急，做错了，请父亲责罚。”她眼圈一红，掉下泪来：“安哥儿自小就是极聪明的孩子，《论语》都学会一半了，如今却病得这样，媳妇儿看了，心里实在难过。”

    章寂神色放缓了些：“我知道你心急，别说他的父母，便是我们这些亲戚，看了也觉得不忍，但是心里再急，也不能忘了礼数分寸。”

    沈氏哽咽着恭顺应了，又向公爹请示：“媳妇儿兄弟在狱中受了苦楚，身子大不如前，弟妹又病着，侄女儿还小，无人照应侄儿病情，媳妇儿想多帮一帮他们，还请父亲允许。”

    章寂倒不反对：“如今三家都在这里，力所能及之处，帮一把也没什么。我们这两天就得继续赶路了，你若是有心，给他们留些行李银两也行，只是别太过了，以后也要记得陈家的恩情。”

    沈氏吃了一惊，脸色白了一白，才弱弱地应下：“是……”然后便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明鸾看着她离开，撇了撇嘴。看她这个模样，原来该不会打算留下来照顾她侄儿直到其痊愈吧？明鸾转头去看了文骥一眼，后者也在生病，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小小年纪的，看着好不可怜，身边却只有亲母宫氏与亲妹玉翟围着转，沈氏哪里问过一句？虽然不是血亲，但这亲疏远近也别做得太明显啊！

    明鸾不屑地回过头，却正好对上章寂颇有深意的目光，心下一惊，立刻低下头去，心跳加速。

    章寂没说什么，只是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儿子、媳妇与孙子孙女们的情形，几个生病的也慰问一番，才叫上明鸾：“陪祖父来说说话。”

    明鸾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便心一横，仰首大步朝他走去。她又不心虚，怕他怎的？

    章寂带了她到屋角，往板床上坐了，示意她也坐下，开门见山地问：“方才我瞧你看你大伯娘的眼神儿不对，你是不是对她有怨气？”

    他问得如此直白，明鸾也就不扭捏了：“是，我觉得大伯娘不是个好人，她有私心，而且私心很重！”

    “哦？”章寂挑了挑眉，沉默了下，“怎么说？”

    明鸾想了想，直接将她当日听到沈氏与刘嬷嬷的话说了出来，又提到小宫氏探监时说过的话，道：“我跟祖母也说过的，大伯娘为了救太孙，把我们一家都卷进去了，还死不承认。我们家会有今日，都是她害的，连祖母在宫里出事，也跟她脱不了关系！”

    章寂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沉默良久，才道：“原来你祖母进宫前就已经知道。”

    明鸾见他并不是太吃惊，倒是有些吃惊：“祖父，您早就知情？”

    章寂叹了口气：“原本不知，但冯家四爷来探监诱供，曾经提过一点内情，两下里一对照，也不难猜出来。我只是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来。”

    明鸾心里一松：“是吧是吧？光看外表还真看不出来，五舅舅接我们去他家住，本来想让我们见祖父、伯父和父亲一面，就立刻回乡去，以免夜长梦多的，她搬出一大堆理由来推三推四的，其实就是想要我们跟她一起留在京里等沈李两家案子的消息。其实向着娘家人也没什么过错，换了是我，也放不下自己的亲人，可是她为了娘家人就把我们的命不当一回事，真是太过分了！”

    章寂沉吟道：“依你说，她做了这样的事，该怎么处置呢？”

    明鸾眨了眨眼，心想当然是让她有多远滚多远了，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个答案是不会让祖父接受的，便笑道：“这个就请祖父做主吧，其实孙女儿是晚辈，不好指责长辈太多，只是事关重大，孙女儿只盼着家里人都能明白大伯娘的真心，不要盲目信任她的话，否则真是吃了大亏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章寂面上讶色一闪而过，笑道：“三丫头，以前我只道你是个任性爱胡闹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起来？瞧着竟不象是个孩子了，倒比你大姐姐还要伶俐些。”

    明鸾自从章家出事以来就一直忧心自己的命运，完全没耐心去扮小孩，自然容易引起别人的疑虑，但她已经想好了应对的理由：“孙女儿以前仗着家人宠爱，确实胡闹了些，但经过这么大的变故，经历了别人一辈子都未必经历过的事，再糊涂也要变得懂事了。祖父放心，孙女儿知道以前做得不对，日后再不会胡闹，让您忧心了。”

    “好，好。”章寂笑着点头，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嘱咐说：“你告诉我的这些话，不要再跟别人说。”

    明鸾乖巧地点头：“明白，现在皇上换人做了，新皇上是看我们家不顺眼的，叫他知道我们家的人跟太孙失踪有关，我们一定没好果子吃。”

    章寂笑着又摸了摸她的头，又嘱咐了几句话，便打发她离开了。

    明鸾回到陈氏身边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聊着天，同时留意章寂的行动，只见他先后召了宫氏、陈氏两个媳妇与玉翟、文骥过去说话，因离得远，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待说完了，便把人打发回来，又叫文骥去找沈氏。

    沈氏正在院子里熬药。洗砚迟迟未能把大夫请回来，她看着侄儿的模样，决定先熬一碗药让他吃着看看效果，正好熬完了，小心倒在一个粗瓷碗里，慢慢捧着走向柴房，猛一听见公爹叫唤，便不知该如何是好。

    文骥小声咳嗽着走过去对她道：“大伯娘，祖父叫您呢，您还是先过去吧。”

    沈氏想了想，递出药碗：“安哥儿那边还等着吃药呢，好骥哥儿，你替大伯娘走一遭吧？”

    文骥接过药应了，沈氏方才走进屋中，来到章寂面前恭敬问：“父亲有何吩咐？”

    章寂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知道太孙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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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训诫

﻿沈氏一惊，低下头去：“父亲怎的这样问？媳妇怎会知道太孙的下落？”

    章寂眯了眯眼：“你还狡辩？！真当我是好糊弄的？不说冯家老四来探监时说的那些话，便是我们家的人手都去了哪里，你以为我就真的一无所知？你不知道太孙的下落，那章忠又是怎么回事？！”

    沈氏脸色刷白，知道无法隐瞒下去了，立时跪倒在地。

    章寂冷哼一声：“章忠被官府拿住，没两天围府的官兵一去，他老婆就来见你，她大摇大摆地进府，你以为没人看见？还是以为她不会跟旁人提起自家男人出了什么事？！”

    沈氏红了眼圈，颤声道：“媳妇儿……媳妇儿也是不得已……太孙好歹是先孝康皇后嫡亲孙子，便是看在母亲份上，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他……”

    章寂心中一阵厌烦，冷声打断：“谁说你不该救了？你以为我们章家是那等为了富贵平安连亲戚骨肉都抛诸脑后的人么？！可你便是要救，也要讲究怎么个救法。你不过是个内宅妇人，能知道什么？差了几个家人，再拿话忽悠了老四进宫，便以为能万无一失地将人救出来了？过后家里先后出事，你却一味隐瞒，以至于我与你母亲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凡你向我们夫妻透露一点口风，事情又怎会到这个地步？！”

    沈氏哑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那日是母亲寿辰，消息刚传来时，媳妇儿也是吓了一跳，想着不好在这样的日子里叫母亲伤悲，又不知道情势会坏到那个地步，便瞒下了，只想着行事隐密些也好，也省得走漏了风声……”

    “过寿再要紧，也比不得太子与太孙的安危，你素来懂事，怎的忽然变得不知轻重起来？至于怕走漏了风声——你是觉得我们夫妻是糊涂的，如此大事也会四处嚷嚷？！”

    面对章寂的质问，沈氏一时无言以对。

    章寂却是越想越生气：“事后我也打听过消息，太子出事，是在前一天夜里，石头山就在城西，消息传回东宫，太子妃再使人给你传信，也当是天亮宫门大开之后的事。那时候时间虽不早了，但若不是太拖拉，还赶得及在上朝前给我捎个信，那我在朝上就能有所准备，或是向几位阁老递话，或是下朝后寻几位忠于皇上的宗室老王爷打招呼，那皇后与越王行事便没那么便宜。至少，不会让皇后与越王在先帝病倒后把持了皇宫与朝政！”

    沈氏咬着下唇，眼中泪花闪烁。

    章寂继续回想：“哪怕是时间赶不上，老四若是早知道真相，进宫前也能多做些准备，不至于糊里糊涂便在宫里被人捉了个正着。我们家虽不曾在宫中安插人手，但昔年孝康皇后在时，也曾留下几个旧人，都在宫中养老呢。”

    沈氏低头不语，心里却觉得公公的想法太过天真了。孝康皇后死得早，就算有几个旧人留下，不是被安排去守偏僻宫室，就是在先帝、太子或吴王跟前侍候着呢，能顶什么用？至于事先做准备的说法——当时情势如此危急，公公又早早出门上朝去了，哪里来得及做什么准备？若是公公婆婆心系东宫，心神不灵，说不定还会叫人看出来，那岂不更加糟糕？今日章家能合家得以保全，未尝不是因为他们真不知情的缘故。

    章寂不知道儿媳心中的想法，见她沉默不语，不由得提高了声量：“说话！我问你呢！”

    他声音略大了些，屋里其他人都听到了，纷纷转头去看。他冷冷扫视一圈，大家长的威势压下来，立即让所有人都打消了探问的想法，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只是悄悄竖起一只耳朵，留心他们那边的动静。

    明鸾不与别人相同，大大方方地盯着那边看，见沈氏一副虚心认罪的模样，心里就畅快几分。她凑到陈氏耳边小声道：“母亲您瞧吧，祖父知道了大伯娘做的事，也是要责怪她的，可见大伯娘是真的做错了，您就别再当她是好人了。”

    陈氏正为沈氏忧心，闻言瞪了女儿一眼：“你又在祖父面前嚼舌了吧？”

    明鸾撇撇嘴：“我不过是说实话罢了。母亲，就算你跟大伯娘再要好，也不能为了她违逆祖父的意思，这可是有违孝道的！”这种大义名分的话，她也会说。

    陈氏却是被气了个半死，咬牙切齿地要伸手去拧明鸾，明鸾往旁边一缩，躲开了她的九阴白骨爪，嘻嘻一笑，便往门外跑去了，陈氏想要追，又碍着众人都在跟前，生怕惊动了家里人叫他们笑话，只能暗暗生闷气。

    屋子的角落里，沈氏哽咽着将当日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说，坦承自己原本命令章忠等人将太孙和内侍胡四海护送到章忠岳家的庄子上躲藏了，不料后来章府被围，冯兆南撤兵后，章忠老婆上门来哭诉，她才知道章忠被搜庄的官兵抓了去，混乱中太孙与胡四海逃走了，从此不知去向，而后她才听说了嫁到李家的妹子将人打发走的事。但太孙与胡四海如今的下落，她确实不知情，原有心要向先帝禀明真相的，却又无可禀告，只得继续咬牙不认了。

    章寂听完后便叹了口气：“你也太大胆了！既然接了太孙出宫，就该安置到更妥当的地方。章忠岳家的庄子不是不好，但那里紧挨着你陪嫁的庄子，越王与冯家要搜人，又怎会轻易放过？一个不慎就会引人疑心。如今不但叫越王与冯家知道你事涉其中，还失了太孙的下落，无法向先帝交待，既连累了全家，也辜负了先帝、孝康皇后与悼仁太子。若是你跟我们夫妻提一句，家里早就派人去接应了，又怎会让太孙主仆在危急下无奈逃走，投奔无门？！”

    沈氏无言以对。她虽是南乡侯府世子夫人，可以支使几个侯府的人手，但能量始终是有限的，更别说她是瞒着公婆行事。她事后回忆起当日的情形，也曾想过，如果太孙身边有多几个人手护卫，即便是官兵来搜庄，也有人可用，无需章忠亲自上前拦人，而太孙与胡四海要逃走，也可以多带上几个人，事后要联络南乡侯府也好，求助李家也好，躲藏出逃也好，都不至于断了音讯。

    她自嫁入章家，一直是众**赞的长媳，叫人夸得多了，也觉得自己是聪慧能干之人，今日才感到几分惭愧。她还是太年轻了，办事不够周到，面对公公的训诫，她也只能虚心受教，低头认错。

    章寂盯着她，心头的怒火略小了些，想着远在辽东、一别数年的长子，还有两个向来乖巧孝顺的孙儿孙女，他也不想对沈氏责备太过，只是有些话他是要说清楚的：“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用了。你想救人没错，只是不该瞒着长辈。太子是夫人亲外甥，太孙也是夫人亲外甥孙子，夫人对他们一向疼爱，更别说先帝对我们一家也多有优容，若是知道太子遇害，太孙危急，我们断没有置之不顾的道理。你虽是太子妃亲姐，未必就比我们更关心东宫一家子的安危，却如此自作主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以为我们为了自保会任由太孙遇险么？还是觉得我们夫妻年老无能，你几个小叔不堪大用，不如你懂事，不如你忠心，更不如你聪明？！”

    沈氏无地自容，不停地磕头：“媳妇儿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父亲这话太重了，叫媳妇如何受得起？！”

    章寂长长地吁了口气：“你既知道自己错了，就好好想想自己都做错了什么！别真当世上就只有你一个好人，别人都是铁石心肠。所谓忠孝，可不是看你嘴上说得如何好听，而是看你如何做的。看在你两个孩子面上，此事就到此为止，往后不许你再自作主张，给我切记！”

    沈氏流着泪连声应下，又磕了几个头，眼见章寂不耐烦了，方才起身退下。转过头看到屋里众人都在瞧着自己，想必方才的情形都落入他们眼中了，沈氏不由得涨红了脸。但一想到公公虽训斥了自己，却没有将事情公开的打算，显然是给自己留了脸面，又觉得庆幸。她躲开众人的目光，一低头便走了出去。

    门外，明鸾正跟洗砚说话。先前洗砚请了一位大夫过来给沈君安看诊，也顺道给文骥瞧了瞧，据说没有大碍，只是身体弱些，又在狱中染了风寒。因文骥自小娇养，受不得苦，病就好得慢些。如今跟着洗砚来的陈家婆子已经按方子抓好了药，熬完了送到文骥手里，看着他喝了下去，但效果如何还要再等等看。

    明鸾便对洗砚说：“家里还有好几个小弟小妹呢，其他大人的身体也都不算好，路上若是吃了太多苦头，也不知道要病几个，但我们未必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停下来休息，请大夫也未必象现在这么方便，烦请洗砚大哥多买些成药带着，以备万一。”

    洗砚笑道：“表姑娘小小年纪，想得却极周到。我们爷和奶奶原就吩咐我带了好几种药丸，有治风寒的，有治水土不服的，也有治肠胃不顺的，还有预防万一备的金创药与干净的白布条。想着天气已经转凉了，消暑的药应该用不上，越往北去越冷，另有几瓶子驱风暖身的药酒。因怕东西带得多了不便宜，我们奶奶还特地多给了我银子，让我到了北边后再置办皮子做冬衣呢。表姑娘尽管放心。”

    明鸾听到他准备得这么周全，心里对五舅舅陈宏夫妻二人更添了几分好感，便笑道：“五舅舅五舅母真好，什么都想到了，会不会太破费？”

    “表姑娘就放心吧，不过是一点银子罢了。以咱们陈家的家底，这点不算什么。您若还有吩咐，或是想要什么吃的、玩的，也只管吩咐我。表姑娘小小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既不是犯人，也无须顾忌太多。”洗砚压低了声音，“若是姑奶奶有什么想要的，却又怕旁人说闲话，也可以悄悄儿告诉我，我悄悄儿去置办了，不必惊动旁人。”

    明鸾眨眨眼，笑了。洗砚有眼色，但她也不好意思太过劳烦他，想了想，便道：“你准备得这么周全，我也没啥想要的了，不过……常用的药丸虽有，但如果等到人生了病再吃药来治，就有些迟了，还不如先增强体质，避免生病比较好。有没有什么简单好用的药茶方子？比如秋天里喝了可以去燥、润肺、驱寒的，又比如劳累一天后喝了可以睡得好些，驱除疲劳的，又或是多喝了可以强身健体的，在药材齐全方便好找的地方先配好了，一包包的，到了地方只要能做饭就能熬了每人喝一碗。唔……如果有防瘴气的就更好了。”

    洗砚原本还听得眉飞色舞的，连连点头，听到最后一句，便有些不解：“又不是往南边的深山老林去，备防瘴气的药茶做什么？”

    “以备万一也好。”明鸾想起那几个官差私下议论的话，“就算没用，也费不了几个钱。我记得那种方子需要的药材都是很便宜的。”

    “这个容易，不拘哪里，寻个有些名气的大夫，开几个方子配了药来，一包包分好了，随时可以熬了喝，比配成药还要便宜些。”洗砚想了想，“其实先前请的那位大夫就不错，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一会儿我去找他问一声吧。”

    明鸾笑了，谢道：“辛苦你了，如果不是有你在，我们一家人还不知该怎么办呢。你这么能干，难怪五舅舅会派了你来。”

    洗砚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但马上又掩住了喜色：“可不敢受表姑娘的夸奖……”顿了顿，收了笑意，恭敬地拱了拱手：“章大奶奶，有什么吩咐么？”

    明鸾回头一看，见是沈氏走了过来，脸色略沉了沉，因怀疑她又来为难洗砚，要他另请大夫为沈君安看诊，便给洗砚使了个眼色：“方才说的，你要快一点去办，我们可能很快就要起程了。”

    洗砚会意地眨眨眼，恭敬应道：“表姑娘放心，小的一定会尽快办好的，这原是正经大事！”

    沈氏勉强笑笑：“三丫头托洗砚办什么事呢？可别贪玩耽搁了他的正事。”

    明鸾冷笑一声：“我托他办的自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有大伯娘吩咐的才是正事呢！”说罢转身就走，不去理她。

    沈氏刚刚才在公公面前失了脸面，此时也无心计较明鸾的礼数，便当作没看见，只对洗砚道：“方才托你去请大夫的事，不知几时才能请了来？虽然安哥儿如今有药吃，但不知效果如何，还当尽早请了好大夫来看才是正经。”

    洗砚淡淡地道：“章大奶奶，我已经差人去请别的大夫了，但好些大夫听说是天花都不肯来，我是外地来的，又不好逼人家来，又有什么法子呢？而且先前那位大夫也说了，沈家小少爷的病情已经不凶险了，剩下的不过是休养而已，章大奶奶还是让贵亲好生照看孩子是正经。小的还有正经事要办，就不打扰了，请恕小的先行告退。”说罢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沈氏连忙将他叫住，放下身段柔声道：“小哥莫怪我无礼，实在是太过担心侄儿，才会失言，还请小哥勿怪。”

    洗砚虽不耐烦应酬她，但陈氏却曾吩咐要礼待沈氏，只得硬着头皮道：“章大奶奶太客气了，小的不过是个下人，当不起。”

    沈氏笑了笑，柔声夸了他几句，又说他能干，又说他勤勉，还说他忠心，夸得他脸色好看了许多，才提了另一个要求：“侄儿病弱，难请大夫便罢了，可那柴房哪里是能住人的？我见南边的厢房还空着，只比我们家住的偏厢略小些，却比柴房要干净整洁多了，能不能请小哥帮忙疏通疏通，给沈家人换个屋子？”

    洗砚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才应下，但不敢打包票，只说会问一问官差们的意思，沈氏顿时眉开眼笑，谢了又谢。

    沈氏到底是主人的亲戚，任洗砚心里再不满，也不好太过驳了她的面子，只得试着去找了熟悉的那名官差，那官差吊了他半天胃口，直到洗砚又塞了他两锭银，方才笑着答应了，问驿站的人讨了钥匙。

    洗砚与那官差一起开了南厢房的门，看着沈家人搬了进去，又受了沈家上下的谢礼，方才离开。洗砚一路小心奉承那官差，还声称要请他去城里吃酒。

    那官差正得意，想要应下，冷不防眼前有人影闪过，连忙住了脚，抬头望去，立时便蔫了，干笑几声，溜走了，也没顾得上跟洗砚打招呼。

    洗砚打量着来人，原是个脸生的长班，看衣裳应该是班头，长着瘦长脸，一双三角眼里露着阴鸷。他心中疑惑，面上却露了客气的笑容，朝对方拱了拱手：“这位官爷不知有何指教？”

    那班头冷冷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忙着搬家的沈家人，阴阴一笑：“你跟沈家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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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旧怨

﻿洗砚怔了怔，谨慎地回答：“并无关系，我是章家亲戚的家人，奉了主人命令来照看亲家的。”

    “那你为何处处为沈家人打点？”那班头压根儿就不信，“连住什么房子都要管？”

    “不过是亲家大奶奶请托罢了。”洗砚小心地选择辞句，“她原是沈家女儿，才会想对娘家人多照应些。我不好驳了她的脸面，但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那班头打量了他几眼，忽然板起脸道：“这里是朝廷的驿站，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进来撒野？！还不赶紧给我出去？！”

    洗砚被他骂得有些懵了，自打章家人进了驿站，他给驿卒塞了银子，就出入无阻，哪个官差都没拦过他，怎的这班头忽然要赶人？他怀疑是自己不曾打点过对方的原因，便掏出几锭银递了过去，赔笑道：“小的身份低微，本无资格出入驿馆，只是家主人也是官身，不忍亲戚受苦，因此差小的前来打点，还请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那班头抬腿踢了一脚，一时没反应过来，腹部巨痛，整个人往后倒坐在地，银锭散了一地。

    那班头啐了一口，阴狠地骂道：“居然胆敢行贿？！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赶紧给我滚出去！否则我就把你送到江宁县衙，治你个行贿的罪名，连你家主人，我也要追究他纵奴妄行之过！”说罢他不再理会躺倒在地忍痛呻吟的洗砚，大步走到章沈李三家所居偏院的门口，朝里呸了一声：“什么阿儿物！还当自个儿是官宦人家，皇亲国戚呢？！不过是个朝廷钦犯，便是最卑贱的奴仆也比你等尊贵三分！新皇仁慈，留了你等性命，你等不说安安分分服役，倒摆起大爷的谱来了。惹恼了爷，咱也告一本上去，敲你一二百板子，直把你们打得个血肉模糊，站都站不起来，看你还朝谁摆威风！”

    他骂得大声，语句又难听，更有威胁之意，章沈李三家都被惊动了，纷纷探头来瞧，沈氏瞥见洗砚倒在院外的地上，顿时气红了脸，低声骂道：“哪里来的粗人，如此可恶！”

    她兄弟沈儒平探头一看，立时便缩了回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满眼惊惶。沈氏觉得不对，忙问：“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你认得他？”心里却疑惑不解，那不过是个卑微的差役，弟弟在沈家出事前本是官宦子弟，自幼锦衣玉食，出行也是奴仆环绕，怎会认得这等粗人？

    沈儒平欲言又止，脸色越发难看了。旁边一直沉默着替兄长拭汗的沈昭容小声问：“父亲，那人的长相有些眼熟，瞧着倒与小时候祖父为哥哥挑选的书童有几分相象，记得那书童是姓吴的。”沈儒平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神色不悦。其妻杜氏小声训斥女儿：“不要胡说，你哥哥身边的书童都是家生子，姓吴的书童不过就在府里待了两个月，便急病身亡了。他不曾进过内宅，你一个女儿家哪里认得他？别是记错了吧？”

    沈昭容小脸飞红，自知失言，连忙低下头去。

    杜氏瞪了女儿一眼，却悄悄地看向丈夫，沈儒平叹了口气，对沈氏道：“瞧着确实有几分象。那书童家里因做点小生意，跟府里的大管家有些来往，听说咱们家要给儿子寻伴读，便使了银子托大管家来说项。父亲试过他的功课，见他有几分小聪明，功课还过得去，人也勤勉，陪安哥儿一道读书，若是将来学业有成，科举出仕，也能给安哥儿添个助力，不想他才来两个月就病死了。父亲可怜他父母失了独子，还特地命人多赏些银子。只是他父母嫌赏得少了，嚷嚷着要去告官，我见他们无理取闹，不想扰了父亲与母亲的清静，便命人打发了他。想来是他们误会了，至今仍怀恨在心，只是不知道他几时做了差役，进了这等行当，子孙想要再循科考晋身就难了。”

    沈氏皱眉道：“这事儿我记得从前隐约听弟妹提过，说是那书童自己贪玩，大冬天在园子里落了水，才会重病而死。家里能给他延医诊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原该将他送回家去医治，免得过了病气才是。他家人有什么可不满的？可见人心不足，为了点银子，便连亲儿的性命都不顾了。”

    沈儒平夫妻干笑着应是，神色间都有些不自在。沈氏眼尖，立时便起了疑心：“你们是不是瞒了我什么？赶紧说实话，若果真有仇，就该早做准备才是。”

    沈儒平吱唔了一会儿，才道：“当真不与我们家相干，都是家里的仆役闹的。那时安哥儿挑书童，原本是打算从家生子儿里挑，因父亲喜欢那吴家的孩子聪明，功课又好，比家里的小子们强多了，才挑中了他。那些落选的小子妒忌他抢了好差事，故意欺负他，却不想出了意外，致使他重病而亡。我事后已经罚过他们了，也教训了他们的父母，因怕传出去坏了家门名声，便瞒了下来，吴家人本不知情，因嫌赏钱少了才会来闹的。”

    沈氏埋怨道：“这事儿原是你办事不周全之错，若是担心传出去坏了名声，只管把真相告诉他家里人，再把生事的小子推给他们出气，再多赏些银子，也就是了。吴家既然只是做小生意的，又怎敢与我们沈家做对？结果积下了仇怨，不得排解，今日落到他手中，还不知他要做什么呢！”

    沈家人在屋里犯愁，屋外，那班头骂了一通，见沈家人都灰头土脸地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见他，心里畅快许多，又召了几个差役来，命他们：“把犯人都拉出屋子，丢回柴房去！”甚至连原本就安置在偏厢的章家也不放过。柴房住不下，就把章家三名主犯丢过去，再将李家家眷丢到偏厢，与章家家眷挤一个屋子，但对于沈家的家眷，却提也没提。

    柴房本来就拥挤，这一下多了章家的男人，哪里能住得下？更别提这三家男女混住，十分不成体统了。章家家眷们要跟李家人分享一间屋子，也是叫苦不迭，一时间怨声载道。

    沈家为自己还未在新屋子站稳脚就要回柴房而哭泣；李家为章家只顾沈家不顾自己如今却得了报应而冷言冷语；章家那边，因洗砚忍痛爬起来走过去说了事情起因，宫氏立时便火了，站出来大骂：“大嫂子，你也太向着娘家人了，就为你多事，如今我们全家都遭了殃！你还知道自己姓啥么？若是铁了心要做沈家人，宁可叫婆家吃亏也要给你娘家谋利的，正巧公公在这里，请他老人家做主，把你休了，你做回沈家女儿，岂不省事？！”

    另外还有跟官差拉拉扯扯不肯搬的章家男人，哭闹着不愿跟外男同处一屋的李家女眷，还有见到官差来抬儿子而哭叫的沈家太太，院子里闹成一团。那班头却仿若未见，得意洋洋地看着沈家人的狼狈样，嘴角浮现出笑意。

    就在这时，有驿卒来寻他，说江宁县衙里有人在等他，又对他耳语几句。那班头立时露出郑重之色，留下话叫官差们继续执行命令，又命人将洗砚赶出去，不许他再进门，便匆匆随那驿卒走了。

    班头一走，院子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洗砚忍痛找上那名熟悉的官差，再三恳求对方手下留情。那官差收了他那么多银子，也不好意思拒绝，便拉他到边上小声说：“我本有心助你，但那吴班头品级比我高，又是个有来头的，我不好明着违逆了他。这样好了，他不在的时候，我替你说说好话，放你进来看一看你主人的亲戚，也省得你担心。”

    洗砚低声下气地求他：“大哥再帮帮我吧，您也看得出来，这位吴班头跟沈家有隙，却跟章家不相干，原是我多事，错听了章家大奶奶的话，做错了事，怨不得他踢我这一脚，只是章家众人却有些冤枉。只要大哥肯帮忙，我一定不再理会沈家的事了，求大哥帮我想想办法吧！”说话间悄悄往对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那官差察觉到手里的不是什么沉甸甸的银子，却是个小物件，低头一看，原来是颗黄澄澄的金珠，份量足有一两，一两金就是十两银，这东西虽小，却抵得上他大半年的俸禄，他心下一喜，忙掩了笑意，状若无事地将金珠塞进袖内，清了清嗓子，道：“你我兄弟相称，原是好朋友，你既唤我一声大哥，我又怎好看着兄弟为难？吴班头虽然发了话，但也不过是个班头罢了，押解犯人不是他一个人的差事，我们也害怕犯人有个好歹，连累自个儿担干系的。待我去寻驿丞疏通一下，请他出面向吴班头说明，不是我们违他的意，实在是这批犯人里头有个天花病人，万一传染了别人，使得疫情扩散开来，驿站可担不起这个罪过。”

    洗砚笑道：“那就拜托大哥了。”又给了几锭银子，方便他疏通。那官差心里赞他有眼色会做人，爽快地去了，还不忘拉上两个同僚，分上点银子，好叫他们帮着自己说话。

    洗砚见差役们的动作慢了下来，各自散开说话，不再强押着章沈李三家人换屋子，忙抓紧时间去见陈氏，将事情禀告给她知道。

    陈氏六神无主，含泪道：“这可怎么办？若是那吴班头真的告上官府，牵连五哥，我就万死不辞了！”

    明鸾趁机教育她：“母亲，你虽然有心帮大伯娘，但也该注意分寸了，如果因为洗砚帮沈家的忙，连累了五舅舅一家，我们怎么有脸去见他们？居然不是因为帮章家，而是因为帮沈家才出事的，五舅舅知道了，一定会怪我们的！”

    陈氏垂泪道：“我在章家多年，受了大嫂许多恩惠，怎能看着她有难而不顾？”

    明鸾哂道：“如果是你力所能及的，帮一把也没什么，但现在我们自身难保，也要靠别人帮忙才能平安无事。母亲硬要洗砚去帮忙，不过是慷他人之慨而已！”

    陈氏脸红了一红，低头默默地掉眼泪。

    明鸾没再说她，转向洗砚：“伤得要不要紧？我看他踢你好象踢得挺重的。”

    洗砚苦笑道：“方才疼得厉害，现在倒没什么了。表姑娘放心，虽说我这就要走，不方便进来照应，但在外头也可以帮忙打点路上要用的东西，特别是你方才嘱咐的药茶。待吴班头不在时，我再托人送进来。”

    明鸾跺脚道：“你还顾什么药茶？！见了大夫，先看看自己的伤要紧！万一踢伤了内脏，那麻烦可就大了。如果伤得厉害，你就托人送信回京城给五舅舅，反正江宁离南京也不远，他得了信再派一个人来接替你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你也可以好好养伤。记住我的话，绝对不可以小看了自己的伤！”

    洗砚心中感动，笑着应了。这时那官差回转，叫了他过去，告诉他一个好消息：“驿丞已经答应了。其实那吴克明做事蛮横，不守规矩，咱们兄弟都恼得紧，却又碍于他背后有人，不敢得罪他。不过你放心，只要他不在，你想什么时候来都没问题！”

    洗砚留了个心眼：“不知那位吴班头背后是什么人？”

    “这倒不清楚，只听说是京里的官儿，不过既然只能保他做个班头，想必也不是什么大官儿，你就放心吧！”

    洗砚道了谢，又叹道：“那位吴班头真不好打交道，也不知几时才能摆脱他。”

    那官差摆摆手：“这个就难说了，我接到的上命是要一路押送你们到流放地，为防万一，中途不许换人呢，想必他也是这样。不过你既然是章家人的亲戚，就不必太担心，他负责的原是沈家人，不过因着他品级比我们高，他发了话，我们不好违逆罢了。”

    洗砚心中一顿，笑道：“其实两家人原就不是一路的，也不必非得一起走啊？”

    那官差眨了眨眼，颇有深意地看向他：“我也不想跟他一块儿走，麻烦！他又不通情理，不守规矩！”却没提是什么情理，什么规矩。

    洗砚心中明白，再三谢过，又来见陈氏与明鸾，嘱咐道：“方才那官差名叫张八斤，受了小的不少好处，人也好说话，若有什么难处，或是要找小的，可托他帮忙捎话。”

    陈氏含泪应了，目送他离去。

    等吴克明回转时，章沈李三家人都已经搬好了屋子，在驿丞与差役们的主张下，沈家搬回了柴房，李家去了南厢，章家继续留守偏厢，因有驿丞出面说明，吴克明也不好再强求，只得咬牙应了，但一想到方才在县衙里得到的命令，他又笑了，扬手召集了众差役们前来，宣布道：“刚刚接到县衙的文书，船已经备好了，明日一早就出发！”

    立时便有人问他：“沈家还有个天花病人呢，明日如何走得？”

    吴克明冷冷一笑，阴沉着脸道：“走不得？那就留下他继续养病，等到好了再走，若是死了，就地烧了，再向上头禀告，也就完了，难不成他一日病没好，我们就一日不起解？耽搁了差事，你有几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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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落空

﻿    起解的消息传到偏院里，章家、李家犹可，沈家却如丧孝妣，不为别的，就因为沈君安经过那一番搬来搬去的变动，受了惊，着了凉，病情又有了转折，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发热。

    如果是以前，这点小毛病不算什么，但沈君安却是因为连日发热烧坏了脑子的，沈家一见他又烧起来，自然是心惊胆战，生怕他有个好歹。

    沈氏见了，也忍不住念叨洗砚先前请来的大夫是个庸医，开的药方子不但全无效果，反而害得侄儿病情加重了，如今再听到明日就要起解的消息，哪里还能坐得住？立时便去寻陈氏，请她想法子给外头的洗砚捎个信，再找官差疏通一下，延后出发。

    陈氏面露难色：“大嫂子，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你也是知道的，那位吴班头赶了洗砚出去，不许他再进来帮衬，我们又被拘在院子里，如何能捎信给他知道？即便是能捎信，有那吴班头在，便是使了再多的银子，也是不中用的。”

    沈氏心知吴克明与娘家有仇，绝不会轻易松口，但看到侄儿的样子，又有些不甘心，便道：“那吴班头不过是一个人，如果其他差役都愿意延后，他也没法子。先前其他差役都不愿立时发解，不就是因为安哥儿的病尚未痊愈么？若能想个法子，只说是安哥儿的天花复发了，引得他们害怕，自然一切好说。洗砚那边不好捎信，他不是结识了一个姓张的差役？我们只管找这姓张的说话。”

    陈氏犹豫着没有点头。她想起了先前因为给沈家人换屋子一事，洗砚使了银子却挨了吴克明的窝心脚，如果再请他出面帮沈家人，会导致什么后果？女儿的警告让她心惊胆战，哪怕是心里再感激沈氏，愿意帮忙，也要想想会不会连累了娘家亲人。

    沈氏迟迟没有等到陈氏点头。心中诧异，眼圈一红，便掉下泪来：“三弟妹，我知道自己所求过分了，章家还自身难保呢，我却想着要照应娘家人。只是那毕竟是我嫡亲手足。病了的又是我的亲侄儿，将心比心。若换了是陈五爷一家遇到这样的事，你难道就能袖手旁观？”

    陈氏听得也落了泪，更觉羞愧：“大嫂子说得是，我不该如此无情……”

    明鸾早提防沈氏又要出夭蛾子，一直悄悄留心她们的对话，闻言顿时拉下了脸，插嘴道：“母亲，要找差役疏通，就得花钱。你有银子吗？”转头看沈氏：“大伯娘有银子吗？”

    陈氏一愣，讪讪地没说话，沈氏却只是看着她，等待她发话。

    明鸾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笑一声：“没有银子，哪个差役会帮我们说话？大伯娘不妨先想想怎么筹这笔银子吧！”

    沈氏继续眼巴巴地看着陈氏。陈氏不忍，想要应承下来，却又记起女儿那句“慷他人之慨”的话，迟迟张不开嘴。

    她娘家吉安陈氏，早年遵从祖训同居共财，经过十数代经营，积攒下一笔厚厚的家私。坐拥千顷良田，只因前朝末年官府盘剥厉害，当时的家主担心这笔财产入了有心人的眼，为家族带来祸患，便做主“分家”、“分宗”，将家财分散到上百族人手中，在外人看来成了小家小财，也就不起眼了。但在族人们心中，这笔家财仍是族人共有的，族中子弟经营所得钱财，大部分也要加入到这笔财产中去，而各房子女的婚嫁银子，也按嫡庶两等，定下了数额。陈氏当年嫁入南乡侯府时，嫁妆比别的姐妹都要丰厚，是因为亲母是家中独女，带来了外祖家的全副财产，亲母怜惜她要远嫁，特地将这笔家产分了一半给她做陪嫁，为此族中还有过闲话。陈氏本就觉得愧对两个亲兄弟，如今章家有难，她的嫁妆随章家家产一道被官府收去，没了下文，隔房的堂兄为了助她，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她哪里还有脸面为了妯娌的娘家再要他出钱？更别说章家与沈家都有罪在身，万一因为行事不慎，牵连到堂兄身上，就有可能累及娘家全族，事关重大，她不敢轻易应承。

    沈氏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眼中含泪，勉强笑道：“罢了，原是安哥儿命当如此，不怪弟妹。”

    明鸾闻言立时便恼了：“大伯娘这话说得好奇怪，难道沈家会遭此横祸，是我母亲害的吗？你侄儿生病，是我母亲害的吗？他看大夫吃药的钱，还是我母亲开口，才叫洗砚先垫上的，就算现在没法再帮了，我母亲也对沈家有恩，大伯娘不谢她就算了，反而还说这种话，倒象是因为你宽宏大量，才不介意的？我母亲一片好意，大伯娘却这么不知好歹，真叫人寒心！”

    沈氏听得脸色惨白，苦笑了下：“三丫头，你对我误会已深，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不过是清者自清，只盼你日后长大了，能体会我的难处。”说罢低头掩面哽咽着离去。

    陈氏用责备的目光看向明鸾，明鸾却反瞪回去：“难道我说错了？母亲扪心自问吧！”

    陈氏叹了口气，怔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光是为了你五舅舅一家平安，我就不能答应她。只是她有一句说得有道理，换了是我，娘家亲人有难，但凡有法子去救，我也会竭尽全力，哪里顾得上别的？”

    明鸾撇撇嘴，小声嘀咕：“谁也没拦着她为娘家人出力，可她为了出力却要牺牲别人，哪有这个道理？帮了那么多忙，只有得寸进尺，一句好话都没有，谁要帮她？”

    沈氏求不到陈氏相助，只能回头跟弟弟弟妹商量，趁着晚上张八斤在院门前轮值看守，由弟弟亲自出面请他帮忙说项。张八斤没得沈家的银子，哪里肯出力？只将吴克明的话告诉他们：“如果病得厉害，又是天花这等会传染他人的症候，那就不能跟着上路了，丢他在这里，只带其他人走吧。横竖他一个孩子，又不是正经犯人。路上殁了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把正犯押送到了，其他人与我们不相干。”

    沈家人顿时被唬住了。沈君安已经病成了傻子，别说病还没好，就算好了，也不能离了家人。他们怎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偏张八斤心里害怕天花，还要特地问：“你们家孩子是不是真的天花复发了？给爷一个准话。我们兄弟可不想路上过了病气，丢了性命。”

    沈儒平夫妻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说儿子不是天花，或者病已经好了，就要跟着上路，一路上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儿子如何撑得过去？但如果说儿子有病，那就得把他一个人丢在驿站里自生自灭，那更难令人接受。无助之下，他们齐齐转头看向沈氏。沈氏只得对兄弟耳语几句，杜儒平便含泪回答张八斤：“小儿并非天花复发，不过是病后体弱，又不慎感染了风寒，今晚吃了药便好。”

    张八斤闻言放下心来：“那就好，如果他是天花复发。那还真是麻烦呢，即便是留他下来，驿站也不能收容的。”

    沈家人暗自庆幸，回了柴房后看着昏迷不醒的沈君安，只觉得愁肠寸断。

    沈家人无奈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而章家此时却遇上了意外惊喜。

    张八斤今晚负责看守院门，先前趁同僚拉了吴克明去县里吃酒用饭。放了一个陈家的婆子进来。

    那婆子原是跟随洗砚前来侍候的，身体健壮，做事也有分寸。她将两个包袱递给陈氏，对陈氏与章家众人禀道：“洗砚原要过来，只是他伤得厉害，大夫说不可随意挪动，只能让小的跑这趟腿了。明儿要上路的事，张八斤已经跟他说了，他请九姑奶奶与众位亲家宽心，白日里已经托人往京里送信，明日我们五爷就能得到消息，另派人来接替他，到时候就让人直接到对岸江浦去找你们。除此之外，洗砚还在外头打听到那吴班头的来历，听说他是得了亲戚举荐才做的官差，他那亲戚是在凤阳府做官，五奶奶娘家也有亲戚在凤阳府，若是能提前送信过去，请那位亲戚帮着周旋一二，等亲家与九姑奶奶一行到了凤阳时，说不定能把押解的差役换了，也能少受些苦楚。”

    章家人听了顿时欣喜不已，章寂还叹道：“洗砚小哥想得周到，若果真如此，便是我们章家的造化了。”细细一想，他们出京后，一路都是陈家人帮忙，如果没有这门姻亲，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楚，这份恩典章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

    婆子又告诉陈氏：“因时间不足，匆忙间也只备得这点东西，姑奶奶别见怪。这个包袱里装的是两床夹的布被，还有一包干粮，大约能吃上两天，姑奶奶且将就着用吧。另外那个包袱装的是表姑娘先前说的成药，有治风寒的，有治刀伤的，有治水土不服的，也有退烧用的，还有一瓶人参养荣丸，比不得京里的出品好，但也比没有强。”

    陈氏哽咽道：“那孩子真是的……自己还伤着呢，却只顾着替我们准备这些东西……”

    那婆子叹了口气：“别说洗砚了，小的也放不下心。那吴班头不许我们近前侍候，明日姑奶奶要随亲家一道上船，我们没法跟着，恐怕要委屈姑奶奶受一两日苦了。”

    宫氏有些惊慌：“你们不能跟着来么？那到了江浦后，我们岂不是要走路了？”她看了看虚弱的儿子，喃喃道：“这可怎么好……”

    章寂道：“我们一路有亲家照应，已经比别人强得多了，怎能妄想象从前未获罪时一样舒服？二媳妇不可多言。”章放也瞪了妻子一眼，宫氏只得闭了嘴。

    明鸾见两个包袱里东西齐备，有了两床夹被今晚上家里人就能睡得暖和些，也不愁路上会挨饿，装药的瓶子上还用纸笺标明了药名，想想自家到了江宁还不到一天时间，洗砚就准备了这么多，心中感动，便问那婆子：“洗砚大哥伤得要紧么？我见那个吴班头踢得很重，不会有后患吧？”

    那婆子放缓了神色，微笑道：“确实有些重了，多亏表姑娘提醒，他及时看了大夫，用了针药，已经好些了，只要养上几个月便能无事。他还叫我给表姑娘道谢呢，还说表姑娘先前提的那药茶没来得及配好，他已经在给五爷的信里提过了，等接替的人手赶过去，自会再补上。”

    明鸾笑道：“有了这么多药丸，路上就算有人生病，也能应付了，那茶反而不急，你就叫他安心养伤吧。”

    婆子笑着应下，这时张八斤在门外叫他们：“还没说完吗？该走了，过一会儿人就要回来了。”那婆子不敢大意，连忙辞了章家众人，又塞了张八斤些许碎银，请他帮忙打点其他差役，便匆匆走了。她才走了一会儿，吴克明就回来了，他亲自到偏院里转了一转，看见三家人各自相安无事，只有沈氏还在柴房门口晃悠，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章李沈三家人就醒了，匆匆忙忙吃了些干粮，差役便来押人。三家成年男丁都上了桎梏，辛苦处又重了几分。在吴克明的吆喝下，三家人被推攘着往码头方向走去，就这短短的一段路，脚踝上的皮肤就被磨得破了皮。女眷孩子们跟在后头，都在低声哭泣，忍受着路人围观的羞耻感。

    到了码头，他们上了一辆中等木船，很快就驶离了岸边。明鸾回头望向码头，看不到陈家人，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

    章李沈三家人在船上是被丢进底舱里的，大概是临时找来的船，底舱里堆了许多杂物，气味不大好闻，只有头顶上有个小小的舱口可以透风。加上船不大，今天却有些风浪，众人被抛上抛下，颠了个头昏脑涨。

    明鸾心下有些庆幸，这个身体可能是因为生长在江南地区的关系，虽然不大健康，却没有晕船的症状，但这憋闷的感觉也够难受的了，不是说要过江的吗？她怎么觉得那江面比看上去的宽很多？

    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加深了，连章玉翟都察觉到不对，小声问母亲宫氏：“我们上船都有半天了，怎么还没到岸？”宫氏脸色苍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等到他们好不容易听到甲板上的人说到岸了，已经是傍晚时分。明鸾爬到舱口，想要探头出去看。

    甲板上水手船工们走来走去，还能听到吴克明大声叫其他差役的声音。明鸾生怕叫他们看见了会生气，便小心探头出去，瞥见张八斤正走过来，连忙叫住他：“张大叔！”

    张八斤一见，连忙左右张望几眼，方才凑过来骂道：“小丫头想干什么？一会儿自有人给你们送吃食！”

    明鸾急问：“张大叔，我们到底到了什么地方啊？”

    张八斤有些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扫视周围一圈，方才回头压低了声音：“这里是芜湖。”

    芜湖？怎么不是江浦？明鸾顿时懵了。

    ps：

    上架第一天，居然是愚人节……祝大家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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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谋划

﻿    “芜湖……铜陵……池州……安庆……这一路走下去，想必他们人已经懵了吧？”冯兆中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浅浅一笑，脸上都是志得意满。

    坐在旁边的冯兆北忙笑道：“五弟真真聪明，如此一来，他们在北边的人脉与布置就全都落空了！无论章家、沈家还是李家，在岭南都没有根基，连个亲戚故交都没有，这一路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呢，说不定半路就熬不住了，倒便宜了他们！”

    冯兆中微笑着道：“这也难说，章家有姻亲在吉安，就在他们必经之路，说不定能缓口气，不过那也是有限的，如果章家命不该绝，就由得他们去吧。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三家从皇亲显贵一朝沦落到边区为流民，今后就要为三餐温饱奔波了，不过蝼蚁一般，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冯兆北继续奉承他：“五弟真是慈悲心肠。”

    冯兆西心不在焉地翻弄着书架上的诗集，竖起耳朵听两个弟弟的对话，到这里终于忍不下去了，挤出一个笑，走过来插嘴道：“其实何必这样麻烦？打蛇不死，后必伤人，五弟既然算计他们到了这份上，何不索性斩草除根？”

    冯兆中笑道：“皇上要对他们网开一面，若我们背地里做了手脚，就怕会惹得皇上不高兴。”

    冯兆西笑笑：“皇上岂会在意这三家人的性命？况且皇上如今正忙着呢，想必也没功夫理会这些小事。”

    冯兆中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皇上自然不在意这三家人的性命，却要安抚常家与临国公府。常家在外倒罢了，临国公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有他坐镇，朝臣们便不敢对皇上太过为难。先前为了大局，临国公对章家之事袖手。但两家毕竟情谊深厚，若章家人真的为我们冯家所杀，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会有根刺在。如今临国公比我们冯家有份量，皇上要是追究下来，让步的肯定是我们。这又何必呢？”

    冯兆北忙道：“五弟思虑周全，果然是这个道理！”

    冯兆西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会，继续对冯兆中道：“不能明着把人宰了，也不能让他们过得太好。我都听说了，如今那章家有姻亲陈家一路照应，竟过得比京里还舒服，那还不如不流放呢！陈家这般没眼色，索性把他家也一并除了，否则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冯家好欺负！”

    冯兆中皱了皱眉头：“这有什么？有亲戚愿意照应。那是他们家的造化，但也改变不了他们要流放的事实。连这点小事也要追究，倒显得我们不饶人。况且陈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家中子弟多有出仕的，虽不是达官显宦，却有许多姻亲门生故交。真要收拾了，牵连太广。万一叫别人看见，以为我们要诛连章李沈三家的姻亲，引得朝野动荡，人心惶惶，皇上为了大局，必会找人顶罪。三哥。如今我们家已立于不败之地，只要谨遵皇命行事，富贵尊荣是不必愁的，何必非要生出点事来，惹皇上不高兴？三哥心里再气，也要为大局着想。”

    冯兆西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心里早已将这位幼弟骂了几百遍。他明明是嫡出的兄长，不如这位同胞幼弟得父兄宠信，已经够憋屈的了，如今还要被弟弟教训，这叫什么事儿？！

    他忍了又忍，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果然五弟思虑比我周全些，只是三哥想到我们冯家为皇上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却要受这等委屈，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冯兆中微微一笑：“三哥不必担心，这只是暂时的，等朝纲稳定下来，自有我们兄弟用武之地，何必着急？”

    冯兆北方才看着嫡兄嫡弟之间的一番明言暗示，不敢出声，到这时却忍不住要插嘴了：“五弟可是有什么好主意了？”心里却想，如果真有出头的机会，他是不是能争上一争？

    冯兆中笑道：“三哥在刑部，品级又低，恐怕是派不上用场了，三哥在兵部，兴许能帮得上忙。”

    这话说得冯兆西也有了兴趣：“到底是什么事？”

    “昨儿听父亲说起，北边来了战报，说是蒙古大军又有南侵迹象，燕王为此还请求暂缓回京奔丧，皇上已是准了，命他只管专心抵御蒙古敌侵，不必回京。”冯兆中又看了看地图，“刑部改了章李沈三家的流放地，用的就是这个理由。太原离北疆太近了，恐不太平，不能将流放罪人丢到那边去。”

    冯兆西微微变色：“你是指……叫我去北边杀敌立功？！”他立时站了起来：“这怎么能行？！那太危险了！蒙古人杀人不眨眼的！”他开始怀疑，会不会是近来对幼弟的妒恨表现得太明显了，以至于对方生出了弑兄之心。想到这里，他看向冯兆中的目光中就带了惊疑与忿恨。

    冯兆中背对着他，没有察觉，冯兆北倒是看了个清楚，但低头一想，便决定当作不知道。嫡兄弟们内斗，与他一个庶子不相干，说不定还能捡个便宜呢，何必多管闲事？

    冯兆中看着地图，慢条斯理地回答：“三哥放心，你武艺只是平平，我怎会叫你上战场？不过一旦边疆开战，兵部就要忙起来了，想要立功是轻而易举的事。倒是大哥、二哥的将军做得久了，若能寻个好时机，往北边转转，说不定也能挣上个把军功，把品级再升一升，也省得便宜都叫燕王占了去。”

    冯兆西这才放缓了神色：“原来如此，若真有机会立功，那也不是坏事。”

    冯兆中转过头来，笑道：“到时候我们冯家就不仅仅是外戚，宠臣，还是手握实权的将门，别说朝臣了，就算是皇上，也要让我们三分，皇后姐姐与外甥在宫里更是地位稳固，等将来外甥登基。才是我们冯家风光的时候呢。三哥，冯家的万世基业就从这一步开始！”

    冯兆西与冯兆北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只是两人的心里却各有思量，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就在这时，送信回京的陈家人扑了个空。陈宏送别堂妹一家后，回京听说承兴帝驾崩。越王继了位，生怕有后患。立时便收拾了行李，带上妻子家人离京返回任地常州，又担心新君与冯家会追究下来，便在路上写信回老家问族长，如今姻亲获罪，为防万一，是不是暂时辞官回乡避居几年？等到洗砚派出送信的人追上他，他又派了另一名家人前往江浦接应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那家人到了江浦。寻不到章家人的踪影，还以为是来迟了没赶上，一路往凤阳府的方向追去，又在凤阳府等了两天，始终没等到章家人，总算觉得有不对。到凤阳官府去问了，才知道近日压根儿就没有流放犯要路经凤阳。

    这时候，留在江宁养伤的洗砚得了消息，赶紧托人来送信，那接替的家人才知道章家人竟临时改了流放地，被押到往南边去了，立时回转向陈宏报信。已是迟了。

    这时候明鸾已经来到了池州。这一路别提有多辛苦了，那吴克明似乎是有意与沈家为难，等船到了铜陵后便弃舟登岸，改走陆路。他自个儿有马骑，走得又慢，倒不觉得有什么，章李沈三家成年男子带着桎梏，女眷孩子又弱的弱，小的小，一路走来，脚底都磨破了。若不是押解的差役也大多是步行，时不时抗议一番，那吴克明甚至连休息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到了池州后，差役中有人在此地有亲戚，想要去探望一番，其他人经连日辛劳，也早有意要歇口气了，好说歹说，才说服吴克明在此地停留一日。几个犯人被丢进了府衙的牢房里，明鸾等家眷只能在衙门后头寻个破房子留宿，谁知押解的差役里有人大嘴巴，泄露了他们一行中有个天花病人的事实，又被赶了出来，连丢进牢房里的章寂等人，池州府衙也不愿意收留了，生怕过了病气。

    吴克明对此只会骂娘，却似乎有将人丢在大街上不管的倾向。张八斤等人早对他有所不满，又收了洗砚的银子，觉得如果袖手不管，坐视犯人与家眷被折腾死了，就怕洗砚日后赶上来了不好相见，便私下商量了，找到府衙的人说了半日，总算得到允许，带着犯人转去城外一处废弃的小驿站过夜。府衙的人觉得他们懂事，还给他们拨了些饭食被铺，粮油柴火。

    经过这一番折腾，明鸾等人总算能安顿下来了。那废弃的小驿站虽条件差些，但跟江宁的驿站比也不差什么，至少比牢房强多了。又得了些粮油柴火，女人们连忙做起了晚饭。

    明鸾走了几天路，只觉得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脚板底的血泡破了长，长了又破，心里早骂了沈氏与吴克明千万遍。好不容易歇下来，她觉得有些头晕，摸摸额头，似乎有些发热，身上也是一阵冷一阵热的，她暗道不好，这个身体本来就弱，年纪又小，熬了几日，一定是病了，如今没有洗砚跟着，万一病重起来，可是要命的。

    她连忙再爬起来，到灶边煮了些热水，热热地喝了下去，又翻出所有衣裳穿在身上，瞥见旁边有张夹被，是分给她母女的，便拉了过来紧紧裹在身上，想着等一会儿出了汗就好。

    陈氏见状便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鸾答道：“有些发热，我想闷着出了汗就好。母亲，洗砚给的药里不是有治伤风感冒的？你拿一丸给我吃。”

    陈氏连忙打开包袱寻了药喂她吃下，宫氏又找了过来：“三弟妹，骥哥儿的情形有些不好，你这里可有药给他吃？”陈氏道：“药都在这里，二嫂自己找找，可有能用的吧。”

    宫氏翻了翻包袱里的药瓶，拿了一瓶起来，又瞥见有个瓶子写的是人参养荣丸，不由得一喜：“这个好，我们骥哥儿病后体弱，正该吃这个。好弟妹，你就匀我一颗。”陈氏自然是点头：“二嫂子自管拿去，只是得省着点吃，通共只有十颗，还不知我堂兄派的人几时才能赶到呢。”

    这时章放也走过来道：“父亲有些不好，到底上了年纪，累坏了。我记得三弟妹这儿不是有人参配的丸药么？给父亲吃一颗试试？”

    宫氏倒了药出来，谁知瓶里只有一颗药，不由吃了一惊：“不是说有十丸，怎么只有一颗？”

    陈氏惊讶地探头来看：“怎么会呢？那天我明明数过的，一共有十颗，这几天又不曾有人吃过。”

    宫氏激动起来：“包袱是你拿着的，药去了哪里，你还会不知道？！”章家自有规矩，如果章寂要用药，那文骥就一定吃不上了，她怎会不着急？

    明鸾听见动静，裹着被子爬了过来：“母亲，你这包袱没离过身吗？是不是有人拿了你不知道？”

    宫氏道：“这包袱一向是放在你母亲身边的，还有谁会拿？！”

    陈氏想了想：“本来是我拿着的，只有今天在路上，谢姨娘抱着孩子走不动了，你父亲叫我帮着抱了一阵，我就把包袱交给了你大伯娘……”顿了顿，脸色渐渐转白。

    沈氏身体康健，哪里需要吃药？倒是沈家与李家有人病了，特别是沈家的君安，这几日情况越来越糟，众人都觉得他大概快不行了。这时候给他用人参，说不定还能多撑几天。

    章放与宫氏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都十分难看，父亲与儿子都要用药，药却只剩下了一颗，沈氏却不声不响地拿了药去给娘家人用，也不打声招呼。但物主是陈氏，就算要追究也只能让陈氏先开口。偏偏陈氏虽然生气，却又不想跟沈氏翻脸。结果三人都沉默下来。时间一长，章放夫妻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满。

    明鸾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猛地掀开被子站起身，双眼圆瞪：“这种事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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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大家道个歉，因为清明节要回乡扫墓，从今天开始到四号为止，我只能设定自动更新，但评论区就没法保证回评了，请大家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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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质问

﻿    明鸾气冲冲地闯到沈家住的屋子里，正好看见沈氏与杜氏正哄着沈君安吃药丸，沈氏还在那里说：“不苦的，只要吞下去就好了，姑妈绝对没有骗你，你李家妹妹吃过后病马上就好了，你吃了也会好的……”沈君安傻笑着，躲来躲去，差一点就碰掉了那颗药。

    明鸾知道那定是陈家人给的包袱里的药，除此之外沈家根本就没有其他得药的渠道，居然还分给了李家。她冷笑道：“我曾听人说，不告而取谓之偷也，没想到沈家自称是书香门第，原来也会教出几个贼来！”

    沈家众人吃了一惊，回头看她，意外她的出现与发言，但也感到气愤不已。沈儒平涨红了脸站起身：“你说什么？！你居然敢说这样的话？！”

    明鸾一瞪眼：“怎么？你们沈家现在不但偷东西了，还要欺负小孩吗？”

    杜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气愤地道：“谁偷东西了？谁欺负你？你一个晚辈，忽然闯进来指责长辈，我还想问问你们家的大人是怎么教孩子的呢！”

    沈氏稳稳地将药丸喂进了沈君安嘴里，方才起身转向明鸾，目光中带着责备：“三丫头，不可无礼！即便你对我成见再深，也不能如此行事，叫人笑话章家不会教孩子。”

    明鸾冷笑：“你是什么身份？也有资格代表章家说话？自打出京以来，你天天就知道往沈家这边跑，祖父生病了你不去侍候，二哥有恙你也不问一声，有便宜占了，你倒知道找章家了？我问你，我母亲包袱里的药丸是不是你拿的？！”

    沈氏淡淡地道：“是我拿的，药丸原是预备着治病的，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难不成只因安哥儿不姓章。即使有药，也不能用，白白看着他受苦不成？”

    明鸾挑挑眉：“你不问一声就拿了人家的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世上象你这么厚脸皮的人真是少见！”

    沈氏双眼看着走近的陈氏，垂目道：“你母亲素来怜贫惜弱。我若向她开口，她一定不会拒绝。我们三家人如今一同落难。原该守望相助才是，怎能为了一点药丸便生分了？”

    “说得好听！”明鸾也看见陈氏了，却没打算收敛脾气，“你既然觉得我母亲不会拒绝，那就开口啊！不告而取就是偷！这又不是你们家的东西，凭什么拿去用？！”

    杜氏插嘴道：“这原是章家的东西，我们大姑奶奶是章家长媳，夫人没了，她便是主母。拿几颗药丸又有什么要紧？”

    明鸾瞪向她：“那药丸才不是章家的东西！那是陈家给我母亲的！除了我母亲，就只有我可以做主分配，想要给谁，也是我们母女俩说了算。”又转向沈氏：“你慷他人之慨，倒是很得心应手嘛，如今祖父和二哥都没药吃了。你说怎么办？！”

    沈氏脸色微微发白，转向陈氏，眼中泪光闪烁：“三弟妹，你也是这个意思吗？如今我们家正处难关，原该齐心协力共同面对才是。你……你难道就舍不得那几颗药丸？”

    陈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犹豫后才小声道：“大嫂子，你别怪三丫头说话太无礼。父亲与骥哥儿都病了，等着吃药呢，可你却把他们要吃的药几乎全拿走了，我们也是着急……”

    沈氏伤心地摇摇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偏着娘家……我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偏心，但我更希望三家人能携手共闯难关。即便章家有陈家帮衬，如今情形也不同了，流放地临时更改，陈家人不知情，还不知能不能追上来，若将来有个好歹，只凭章家这几个人，还要照顾一大帮妇孺，真能撑过去么？这时候，若有沈李两家为援手，三家彼此扶持，日子就好过多了。”她走到陈氏面前，执起对方的双手，一脸诚恳地道：“三弟妹，我原先并不知道父亲与骥哥儿会染疾，将药拿了去用，是我的不是，但我真的只是想救救孩子，以挽回沈李两家的情份，绝无私心啊！”

    明鸾一边听一边在旁冷笑，见她居然还能对陈氏说出这番话，而陈氏居然还会露出感动之色，都有些无语了，也不多啰嗦，直接拆穿了她：“大伯母这话真好笑，自从离了江宁，我们这一路走来，就只见到你不停地照顾沈家人，还把珍贵的药分给沈家和李家，什么时候见过他们沈李两家的人帮我们章家的忙？他们两家都没有小孩子，我们家却有好几个，走不动路要大人抱的时候，他们两家伸过手没有？！哪怕是知道我们带有干粮，他们也没帮着拿过，到了休息的时候却会厚着脸皮跑过来讨要。大伯娘说的守望相助，意思该不会只有章家帮沈李两家，沈李两家却不帮章家吧？”

    沈氏脸色一变，暗暗咬牙：“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懂事？处处都要跟大伯娘对着干。亲戚间彼此扶持，又不是做买卖，你帮我一件，我就得还你一个人情，自然是在需要的时候才出手的，如今沈李两家都有病人……”

    “我们章家也有病人，我们章家现在就需要帮手！”明鸾打断了她的话，“大伯娘少狡辩了，你除了撒谎说大话，还会做什么？！你说你不知道祖父和二哥有病才会用了药，但他们身体不适有好几天了，你就没看见？看来你眼里是只有你娘家亲戚了吧？不然也不会一口气拿了九颗药去做人情！”

    听了她的话，沈氏还没有回答，沈儒平便先脱口而出：“便是拿了你家几颗药又如何？！大姐不过是想为你们章家赎罪罢了！当初沈家本来无事，若不是你们家章敬信口开河，我们家也不会遭此横祸！”他红了眼圈，眼中满含愤恨：“如今我父亲与母亲惨遭横死，连唯一的子嗣也得了重病，你们却还只顾着些许小利，不肯出手相助，大姐好心替你们积阴德，却落得这许多不是……”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明鸾就火了：“到底是谁连累了谁呀？！没有你大姐自作主张，我们章家怎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如果你们沈家真的无辜，只是因为四叔向冯家人招供才获罪的，那为什么先帝不赦免你们？！你家有人死了，是冯家下手太黑，你家要流放。也是先帝下的旨，你要是觉得不满。可以找他说理去啊！朝我们章家嚷嚷什么？为了给你们两家说情，你大姐算计了我祖母，害她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我还没要你们家为养出这么个只会祸害婆家的女儿赎罪呢，你倒好意思先跟我们算账了？！”

    “说得好！”身后传来章放的声音，明鸾回过头，看到他与宫氏一起来了，后者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快意。

    沈氏正气得满脸通红，沈儒平与杜氏也愤怒不已。沈儒平还冲章放道：“你们家既有大人来了，本该把如此狂妄无礼的女儿带回去好生教导才是，怎的还能为她叫好？！”

    章放冷冷地瞥他一眼：“我侄女说得好，我自然要为她叫好，有什么不对？”

    “你……你……”沈儒平气得直发抖，“真真是岂有此理！”

    “你真不知道自家因何而获罪么？”章放没给他好脸色。“罪不在你大姐，却在你二姐，若不是她身为嫡母却逼死庶子，惹恼了先帝，又怎会招来此祸？她一人连累了我们三家，我们还愿意将沈家视为姻亲，已是仁至义尽了。你们还要得寸进尺，当心有报应！”

    接着他又转向沈氏，眼神有些复杂：“看在大哥与侄儿侄女的面上，我仍会叫你一声大嫂，但你别想仗着这一点继续为娘家谋利了！我大哥对得起你！当初你们沈家不过是中等世宦人家，只因我大哥偶尔遇见你，一见倾心，不顾两家门第有别，坚持娶你为妇，我父母见你过门后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还算贤惠，才渐渐倚重信任。你胞妹参选太子妃，是章家推举；你幼妹嫁入伯府，也是章家从中牵线；甚至你侄女被列入太孙妃候选名册，也是我母亲劝先帝应允的。你沈家富贵皆由我章家而来，如今却连累我章家虎落平阳，不说心怀悔疚，伺机弥补，至少也要分清楚是非黑白！”

    沈氏咬着唇沉默静立，无言以对。有些事，她心知肚明，只是过不了心中那道坎，毕竟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已经是当时情况下最好的选择了，没能扭转局面，不过是天意。

    沈儒平也安静下来了，他虽然对章家不减怨恨，但也清楚，若没有章家，沈家只有一位翰林学士在，出不了侯世子夫人，更出不了太子妃，成不了悼仁太子去世前那显赫一时的沈家。

    章放叹了口气，低声对沈氏道：“本来……凭你作下的孽，便是休上十遍八遍也是应该的，父亲怜惜文龙与元凤流落在外，生死不知，不忍见他们失了母亲，也失了嫡子嫡女的体面，才会对你一再容忍。但父亲的告诫与容忍，你却完全视若无物，一犯再犯！方才我已经将药的事向父亲禀明了……”

    沈氏一震，眼含泪光望向章放，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章放见状又是一叹：“父亲说，你若是实在牵挂娘家人，大可以回沈家去，不必跟着我们章家吃苦，但若你想要继续做章家人，孰轻孰重，你心里该有个决断！”

    沈氏身体一软，坐倒在地，哽咽出声：“为什么……我只是放不下亲人，这有错吗？我知道自己已经是章家的媳妇了，可是娘家人……也是我的血亲啊！”

    章放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过身拉起明鸾走了，宫氏冷笑两声，也跟了上去，落在最后的陈氏对沈氏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小声说：“大嫂子，我先回去了。”言罢匆匆离开。

    沈氏低低哭泣着，沈儒平急得原地打转，杜氏小声劝他消气，沈昭容却忽然惊呼：“哥哥又晕过去了！”慌得沈儒平夫妻俩扑了过去。

    不远处，李家的人探头探脑地留意着这边的事情变化，李太太对儿媳李沈氏道：“瞧见了？太过亲近娘家，不顾婆家，就是这样的结果，你可别学你姐姐。”李沈氏顺从地应了，心中腹诽婆婆先前没拒绝长姐沈氏送来的药，如今却说长姐的不是。腹诽完了，她又忧心忡忡地留意着沈氏的情形，担心沈氏会真的遭到章家休弃，更担心自己。因太子妃是沈家女，太孙又是因沈氏安排的藏身之所发生变故才找到李家来，致使李家遭祸的，她这些日子没少受婆家人的白眼。长姐为了帮她，才将章家的药丸匀了几颗过来，若是章家因此休了长姐，那她日后该如何是好？

    与沈、李两家的沉寂不同，章家这边则是另一种景象。

    明鸾被带到祖父面前，先是让二伯父章放教训了一通礼数规范，几乎被教训得心头火起，立时就被一大通夸奖的话砸晕了头，只当章放今天精分了，直到最后看见祖父章寂眼中隐隐露出的慈爱与赞许，才明白原来章放是在为自己说好话。先前那通教训，也是为了弥补自己鲁莽之下所犯的错失。她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章寂虽没有夸奖孙女，但也没有大加怪罪的意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为祖父与兄长的病情着急，小小年纪就敢找上沈家说理，是你有勇气、有孝心、懂得友爱手足，但无论是你大伯娘，还是沈家大爷夫妻，都是你的长辈，以后跟长辈说话，要注意礼数，别叫外人笑话。”

    明鸾乖乖应了是。

    章放倒是有些为侄女鸣不平：“父亲，她才多大年纪？又一向是鲁莽性子，难得的是那份心意，礼数慢慢教就是了，何况对那种人要什么礼数？”

    章寂瞥他一眼：“你也少说两句，沈家虽不厚道，但你大嫂好歹是你大哥的妻子，又有你侄儿侄女，就算只看在你大哥和两个孩子份上，你方才也不该与沈家撕破脸。”

    章放不以为然：“父亲安心吧，她虽是大哥的妻子，但大哥先是您的儿子，我的亲兄长，万没有为个女人便不顾父亲兄弟的道理，至于两个孩子，仍旧是我亲侄儿，不会因他们母亲不孝，便看低了他们。”

    章寂叹了口气，正色对明鸾道：“你这孩子，孝心是好的，就是鲁莽了些，小时候人人都不与你计较，无论你说什么都不打紧，但如今不比往日，你该慢慢学得稳重些，不可再象从前那样胡闹了，知道么？”

    明鸾觉得这话里有话，偷偷看了章放一眼，见他满脸不自在地扭开了头，忍住笑意，睁大了双眼朝章寂点头：“祖父教训得是，孙女儿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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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袍子

﻿    章寂又训了几句话，便觉得疲累不堪，无法再支撑下去。章放章敞侍候他睡下，也各自带着妻儿散开。明鸾找了个借口落在后面，偷偷看章放的神色，章放察觉，拍了她头顶一记：“看什么看？”

    明鸾眨了眨眼，道：“二伯父，祖父也是关心你，怕你吃亏，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章寂脸上讪讪地，小声嘀咕：“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倒来教训我了，真当自个儿是大人啊？也不怕人笑话。”

    “怕什么笑话？”明鸾撇撇嘴，“二伯父难道没发现？如今连二姐姐和四妹妹都稳重起来了，你要是还拿我们当孩子哄，才会闹笑话呢！”

    章寂一怔，想起玉翟如今就在病倒的兄长身边侍疾，而青雀晚饭前在灶台边帮周姨娘加柴火，同时还要照看蹲在一旁的弟弟文虎，忽地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他们章家富贵了三代，他虽比不上王公子弟，也是自小锦衣玉食、婢仆环绕长大的，他的儿女从出生的那一日开始，便如他一般在富贵乡里长大，没想到一朝家门遭祸，却要吃这样的苦头，连小门小户的孩子都不如。他身为父亲，心里真象刀割一样痛苦。想起逃走的文龙与元凤，他对沈氏的怨恨又添了一笔：如果是想为章家保存一条血脉，为何不把文骥玉翟也带上？哪怕是只带上一个文骥。文龙与元凤虽远离家人，却有下人照顾服侍，还能前往辽东与父亲章敬会合，比起流放的弟妹们不知强了多少倍。

    明鸾见他神色间带了悲愤，心中疑惑不解，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二伯父，那个药只有一颗，最后是给了谁吃？”

    章放醒过神来。淡淡地道：“自然是给了你祖父。他老人家不知道你二哥也要吃这药，记得别露了口风。”

    明鸾讶然，但想想也能理解，古代人最重“孝”字，章放会有这样的决定也不奇怪，但文骥怎么办？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听了明鸾的疑问。章放忍住悲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已经喂了他吃对症的药。他年轻，熬得住的，不要紧。若是运气好，说不定明日你舅舅派的人就到了。”

    那要是还没到呢？又或者人到了，却没带需要的药呢？明鸾很想问问清楚，但看到章放的神色，她又不忍心再问下去了，胡乱说了几句话，便回到陈氏身边。

    陈氏低声问她：“闹了一晚上。身上如何了？你先前不是说有些发热么？”

    明鸾这才发现，折腾了这一晚，自己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还真有些冷，连忙翻出干衣裳换上。晃晃脑袋，觉得似乎轻松些了。这是病好了？

    陈氏忽然低叫一声：“你大伯娘回来了！”明鸾转头去看，果然看见沈氏悄悄地走到章寂床前跪下，也不吭声，只是低头跪着。

    这算是来请罪吗？她这样跪一晚上，明天起来还不知会怎样呢。既然是要认错，干嘛不跟其他人打声招呼？

    明鸾不理她。径自闭上了眼，心里想：只要她别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明鸾睁眼起身，只觉得头晕的症状似乎又回来了。她怀疑是昨晚的病根未除，急忙去寻母亲讨药吃，无意中一回头，便看见沈氏仍然跪在昨夜跪的地方，章寂已经醒了，看见她在床前跪着，也有些吃惊，眉头皱了皱：“你这是做什么？”

    沈氏磕了个头，眼泪叭地掉了下来：“媳妇儿知错了，求父亲责罚，但媳妇儿便是死……也不能被休回娘家去，求父亲开恩！”又磕了个头。

    章寂看着她苍白而憔悴的脸色，红肿又无神的双眼，叹息一声：“你自嫁进章家，素来行事得体，看在你的面上，我们从来没有跟沈家断绝来往的意思，你何苦行此偷窃之事？有什么难处大可以说出来。我们章家确实艰难，但若有余力，拉姻亲一把也没什么。就连我们自己，不也是靠了姻亲之力，才苛延残喘至今么？”

    沈氏惨笑，不是她多心，公公这话听起来大方，但真要开口相求，答案一定是章家没有“余力”，无法援手。她实在没法看着侄儿病下去，才不得已悄悄取了药去的，若是侄儿服药后能有起色，她便是受再多委屈也心甘情愿，可如今他却还是老样子，叫她如何甘心？世人都只顾着私心私利，不愿发发好心帮一帮别人，遇上这样的婆家，她又能怎么办？然而他们无情，她却不能无义，光是为了两个亲骨肉，她就不能离了章家。

    想到儿女，沈氏忽然觉得自己又有了勇气，重重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媳妇错了，求父亲开恩！”

    章寂见她额头青紫，却还仿佛不知疼痛一般继续磕头，只当她是被次子的话给唬住了，真心愿意悔改。这年头，但凡是知礼的人家，养出的女儿就没有不害怕被婆家休弃的，更别说她还有一对儿女。他连忙叫住她：“好了！知错就好，去跟给弟妹们也赔个不是，你拿了你三弟妹的药，耽误了你二侄儿的病情，原该向她们赔礼。”

    “是。”沈氏又磕了个头，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找宫氏。宫氏正忙着照顾儿子呢，虽然有留意公公对她的处置，却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只是冷哼一声：“但愿大嫂子以后别再偷我们的东西就好！”便不再理会。沈氏脸色苍白，无助地看向玉翟，出乎她意料的是，素来对她还算亲近的玉翟居然移开了视线。

    这时章放取了早饭回来，见她在这里，只是很冷淡地打了声招呼：“灶台上正缺人手呢，大嫂子若无事便过去帮一把吧。”就不再理她。

    沈氏受了冷待，只得转到陈氏这边来。陈氏一向与她亲厚，虽然心里也有过几分不满，但看着她向自己下跪磕头赔礼，哪里还顾得上那些？连忙一把将她扶起：“大嫂子不必如此，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咱们一家的流放之路这才是开头呢，往后还要靠全家人同心协力。相互扶持。”沈氏低头擦泪，哽咽道：“好弟妹，我知道你的真心……”

    明鸾默默地从这对好妯娌身边走过，跑到灶台旁去帮忙。正在煮稀饭的周姨娘见了忙道：“三姑娘，这里用不着你，你去那边等着吃吧。”明鸾没动。只是看了看火势：“要添柴吗？二伯母叫四妹妹叠衣裳去了，我来帮你。”说罢便从院子角落抱了一捆干草枯枝过来。

    周姨娘有些感动。忙笑道：“那就多谢三姑娘了，三姑娘真懂事。”

    明鸾笑笑，一点一点地替她添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在现代没用过土灶，却是看过电视、读过的，小时候在外婆家也见过改良后的灶台，知道大概的烧柴决窍，刚开始还有些抓不住门道。烧的火一时大了，一时小了，但经过周姨娘小声指点，她很快就学会了，烧得比有经验的青雀还要好些，毕竟有个成年人的脑子。

    周姨娘小声夸奖着。见明鸾听了还向自己道谢，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眼角瞥向不远处的谢姨娘，心中疑惑：谢妹妹明明说这位三姑娘十分看不起侧室偏房与庶出，只要抓住机会就一定要想法子折腾她们的，今日看来却不象是这么骄横的孩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早饭没多久就烧好了。章家人取了自己那一份分食，接着李家人也过来取走了剩下的部分，唯有沈家落到最后，锅里已经清空了。杜氏看着章家人的冷眼，以及李家人的无视，气得一路发抖一路走回去。

    沈君安有气无力地嚷着饿，沈昭容在旁柔声安抚他，沈儒平看着与过去判若两人的儿子直叹气，见妻子空着手回来了，便奇怪地问：“早饭呢？”

    杜氏气愤地道：“都被抢光了！章家实在太过无情无义了，李家也不是什么好货！三姑奶奶居然也不给我们安哥儿留一份！”

    沈儒平叹了口气：“去瞧瞧还有没有剩的米，咱们自己做吧，手脚快一点，别饿着孩子。”

    杜氏眼圈一红，连连点头，只是忍不住悲伤：“相公，大姐就这样回去了，那些章家人会怎么对她？”

    “还不至于会致她于死地。”沈儒平倒是不担心这一点，“大姐毕竟生下了章家的嫡长孙。再说，大姐夫与大姐一向夫妻情深，若是他们欺负了大姐，就不怕将来见了大姐夫不好交待么？只是近日我们恐怕再无法从章家人手里拿到药了，安哥儿的病情也不知道会如何，若早知道李家人会如此无情，翻脸不认人，昨儿就不该让大姐给他们送药！”

    说起李家，杜氏跟丈夫一样气愤。如果章家还有些许理由与沈家疏远的话，李家就完全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了。她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沈氏为了分一部分药给李家，将陈氏的药拿了一大半去，兴许章家还不会翻脸。

    沈昭容听着父母的对话，神色有些不自在，小声说：“父亲，母亲，没了药，哥哥怎么办呢？章家那门姻亲总会再次派人追上来的，那时他家就有药了，可我们家却跟他们翻了脸，就算有药也讨不来……不如去赔个礼吧？”说到底这件事确实是沈家人理亏，但这句话她不敢说出来。

    杜氏听了女儿的话，含泪摸了摸儿子的脸蛋，哽咽着对丈夫道：“容儿说得对，安哥儿的病情不能耽搁下去了，相公，你快想想法子帮大姐一把吧，我们不能失去章家的助力！”

    沈儒平苦笑：“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就算真的去赔礼，他家也未必愿意给药。章家老爷子都发话了，即便大姐是长嫂，也没法忤逆长辈……”

    杜氏转头看向章寂的方向，见他面上带着笑容跟孙子孙女们说话，心里的怨恨渐渐蔓延……

    吴克明原本是不打算在池州逗留的，但他也知道近来得罪了不少差役，就算自己有后台，毕竟离得远，万一真的犯了众怒，他一个人也没法将仇人送到流放地。因此他让了步，让其他差役轮流出外两个时辰，每批两人，就当是“放风”了，过了今日，明天再重新上路。至于犯人与罪眷们，通通关在一个院子里，把院门锁上，留几个人在外头守着，有四堵高高的院墙阻挡，谅他们也逃不出来。

    这难得的一日假期，对章李沈三家人来说也是珍贵的休息日。明鸾填饱了肚子，在祖父面前卖了一会儿乖，便奔回自己的小窝里，翻出金创药给自己的脚板底上药。陈氏歪在一边替她补个新鞋底，原本的鞋底早已经磨出一个大洞了。

    明鸾看着包袱里的针线匣子，再一次赞叹洗砚准备周全，然后又开始挂念他。虽然他要养伤，恐怕没法子追上来了，但如果陈家早日派人赶到，他们也能好过些。

    陈氏做好了女儿的鞋底，又补了几件衣裳，已经是中午了，她又跑去帮周姨娘做了饭，将自己三房那份拿回来，分给各人吃了，又要去洗碗。明鸾拉住她道：“我来洗吧，母亲去补衣裳，难得有休息的时候呢，平时只有晚上能停下来，但又没有烛火。”

    陈氏欣慰地笑着应了，又要教女儿怎么洗。明鸾不耐烦地将她打发走，干脆利落地将碗洗好了，正要回头睡午觉，便看到陈氏拿着一件袍子走了回来，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明鸾问：“母亲怎么了？”

    陈氏展开手中的袍子：“这个不知被谁送错到你祖父那儿了，他说不是他的衣裳，问了你二伯母，说也不是他们的，就让我拿了回来。可这也不是你父亲的衣裳啊？”

    明鸾看了看，皱皱眉头：“瞧着好象有些短，真不是二哥的吗？”

    “我已经再问过你二伯母了。”陈氏歪歪头，“蓝色的袍子家里几乎人人都有，这衣裳是旧的，洗得都快发白了，又没什么绣纹，还真看不出是谁的袍子。如今可怎么办呢？”

    明鸾皱眉道：“既然不是咱们家的东西，兴许是另两家的，还是把它还回去吧，省得引起纠纷。”昨儿他们章家才在沈家抓了个贼，可别拿了沈家的衣裳，反叫别人当成贼似的骂。

    陈氏听了，便转身去找沈氏，半路却遇上了沈昭容。她脸色通红，有些窘迫，结结巴巴地问：“那个……好象是我们家的衣裳，婶娘能不能……能不能还给我？”

    陈氏对这个女孩印象不错，便笑道：“既是你家的，就拿回去吧。”

    沈昭容松了口气，连忙笑着道谢，就要伸手去拿袍子，不料被人拦住：“慢着！”却是宫氏：“你说这是你家的袍子？可有印记？”

    沈昭容僵住：“这……”

    宫氏冷笑：“小丫头，你家的家教也太差了吧？昨儿才偷了东西去，今日又想浑水摸鱼？！”

    ps：

    （总算回来了，筋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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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建议

﻿    沈昭容小脸涨得通红，眼圈立时就红了：“章二婶，您怎能这般污蔑我？！”

    “我污蔑你？”宫氏冷笑，“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啊！证明这件衣服真是你家的东西，你是清白的，否则你就是个贼！一家子老少都不是好东西！”

    沈昭容咬着唇，强自道：“那衣裳真是我家的，虽然我说不出印记，但章二婶大可以问别人，看有谁认领了去。若无人认领，便可证明是我的东西，不然它又没有脚，怎会出现在这院子里？”

    陈氏轻轻扯了扯宫氏的袖子，小声劝她：“二嫂，算了，我已经问过家里人，这真不是我们家的东西，李家又住在另一边，想必真是沈家的。”

    宫氏气恼地瞪她一眼，背过身压低声音道：“三弟妹你怎的这般糊涂？！看这衣裳的尺寸，想必是少年人身材，不然就是身量矮小之人穿的，既不是我们家骥哥儿之物，那不是沈家那傻小子的，就是李家孩子的。沈李两家都不是什么好人，惯会占我们家便宜，拿了你的东西，连个谢字都没有，还要反说是我们亏欠了他们。如果就这样让沈家丫头把衣裳拿回去，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陈氏淡淡笑了笑：“要是成天这般斤斤计较，那日子还怎么过呢？大嫂子一向对我不薄，就当看在她的面上，算了吧！”

    宫氏没好气地说：“你能算了，我却不能！他们两家拿走了我儿子的救命药，还要往我们家头上泼污水，我断不能忍！三弟妹好肚量，我比不得，只能做个斤斤计较的小妇人罢了！”说罢又转向沈昭容：“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心眼儿倒是不小，若都象你这般。只要没人认领，便算是你的东西，那你的东西也太多了些！你试着走到门口问一问，看这房子有没有人认领？若是没有，难道你还能说这是你家的房子？真真厚脸皮！”

    沈昭容气得浑身发抖：“章二婶，您这是强辞夺理！”

    “谁强辞夺理了？我不过是说实话！”宫氏丝毫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杜氏板着脸走过来了，看也没看宫氏与陈氏。便揪住了女儿：“我交待你去做什么来着？正事儿不干，跑到人家面前自讨没趣，你是嫌你父亲与我脸上很光彩？！”双眼盯着女儿，目光中隐含警告之色。

    沈昭容脸色一白，低下头去，只小声答了句：“女儿知错了。”便不再说话，乖乖随她回去。

    宫氏见杜氏对自己视若无睹，而沈昭容居然不再跟自己吵了，只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没趣得很，便也打算走开了。

    陈氏忙一把拉住她：“二嫂，你就这样走了？那这衣裳怎么办？”

    宫氏瞥了那袍子一眼：“不怎么办，把它丢一边去吧。若真是沈家的衣裳，多半是他家小子的，万一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不好。就算不是沈家的东西。咱们家也不缺吃少穿，犯不着占这点小便宜。”

    她说完就走了，倒让陈氏为难得紧。如今不比从前，一件衣服也是难得的，这袍子虽说看起来有些脏了，又皱巴巴的，但只要清洗一番。还是能御寒的。如今天气是一天比一天清凉了，陈家先前送来的衣裳多以秋衣为主，原是打算入冬后再购置新的，不想如今都成了泡影，在这种时候，多一件夹袍，就能多一份温暖。但宫氏说的也有道理，别说如今章家不缺衣裳，就算真的缺，也不好占别人的便宜，可就这么丢了，又有些可惜。

    陈氏纠结了好一会儿，远远看到沈昭容不停回头往自己这边看，灵机一动，有了个主意。她将袍子整整齐齐叠好，摆放到廊下的破栏杆上，又看了一眼沈昭容，想着对方一会儿自会过来将袍子拿回去。她放下了担心，便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却没留意到，沈昭容盯着那件袍子，迟迟没有过来，反而咬咬唇，猛地背过身去了。

    她转身后不久，谢姨娘抱着儿子从屋后转了出来，左右看看，将袍子拿走了。

    避开众人回到自己睡觉的角落，谢姨娘将孩子放下，把那袍子看了又看，心中欢喜。

    方才她离得有些远，也没听清二奶奶、三奶奶跟沈家的奶奶、姑娘都在吵什么，看起来倒象是在抢这件袍子，只是不知为何最终双方都没要它。不过不要紧，她们不要，她要！可怜她的亲骨肉，小小年纪就要吃这么多苦，晚上睡觉连张正经被子都没有。他可是三爷唯一的儿子！三奶奶只知道疼自己的女儿，把被子给三姑娘使了，三爷也不说一句，难不成儿子不比闺女金贵？罢了，他不心疼儿子，她心疼。

    谢姨娘取出贴身藏着的针线包，这是她从主母陈氏的包袱里偷偷拿来的，当时只害怕被陈氏发现了会受责罚，如今却庆幸不已。陈氏有针线，也只会给自己亲闺女做鞋子，哪里还记得丈夫还有一个儿子？别人待自己是不是真心，本人自能感觉出来，不管别人怎么说陈氏仁慈大度，谢姨娘都不相信她。

    谢姨娘飞针走线，很快就把那件袍子表里两层拆开了。她的针线一向很好，连章三爷身上的衣裳也有一半是她的手笔，没花多少时间，一张简单的小夹被就做好了。她将被子裹到儿子文骐身上，正正合适，脸上不由得露出慈爱的笑容。还剩下几块零碎料子，大都是细密柔软的里布，她索性将它们缝起来，给儿子又添了一件贴身小衣。

    做好了衣裳，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天色暗沉下来。谢姨娘连忙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拿了新做好的夹被衣裳，想要到井边去将衣裳洗一洗，但一想到明日就要出发上路，她又犹豫了。一晚上功夫可不够晾干衣裳的，而且这时候洗了，今晚上儿子不是还要继续受凉？她最终决定暂时不洗了，等下回再有机会休息一日再说。

    周姨娘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弯腰抱起不远处的柴火。歪头看见谢姨娘在这里，便道：“谢妹妹，灶台那边正忙着，你若得空，不如来给我搭把手吧？”

    谢姨娘却抱着孩子道：“周姐姐，不是我不愿帮忙。实在是骐哥儿离不得我。我若去了灶上，谁来照顾骐哥呢？”

    周姨娘道：“三奶奶不是在那边帮着照顾骐哥儿？你把骐哥儿送过去。请三奶奶帮着照看一会儿好了。”

    谢姨娘立时大摇其头：“不行不行，将骐哥儿交给奶奶，我……”顿了顿，咬了咬唇，“我怎么敢呢？那太麻烦奶奶了。”

    周姨娘皱了皱眉，叹气道：“谢妹妹，你就是心太重了，我瞧着三奶奶是个好人，对你和骐哥儿也很照顾。二奶奶的脾气比三奶奶坏多了。也不曾折腾我们虎哥儿，更何况三奶奶一向和气？当了这么多人的面，你有什么可怕的？好妹妹，灶上真的缺人手，连三姑娘、四姑娘都去帮忙烧火了。家里如今就只剩你我二人是半个婢子，连奶奶姑娘们都亲手做起活来。你就不能帮一帮我么？”

    谢姨娘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周姐姐，你怎能这般说我？难不成我是个不懂事的，看着奶奶姑娘们做活，自己还不肯劳动？实在是骐哥儿离不得我。你也知道，骐哥儿自小身子就不好，在牢里吃了大苦头不说，这些天一直颠沛流离的。连大人都撑不住，更何况是骐哥儿这么小的孩子？我就只有这一个亲骨肉，万一有个好歹，你叫我如何是好？都是做娘的，周姐姐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

    周姨娘自然明白她的心，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她也是做姨娘的，还生了一儿一女，主母是个刻薄性子，还要庶子庶女们凑到嫡兄跟前侍疾，她怎会不担心？但身为妾室，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三房的正室奶奶和嫡出的姑娘都在做活了，谢姨娘一个妾室反而整天围着孩子转，别的活一概不管，也未免太娇贵了些。

    想起往日的情谊，周姨娘忍不住多劝一句：“谢妹妹，你若不放心骐哥儿，就抱着他过去，哪怕只是帮着递递东西、分分饭食呢，也比等着别人给你送吃的强。老爷、二爷和三爷都在看着，你就不怕他们怪你恃宠生骄？”

    谢姨娘一听这话，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周姐姐这话着实叫人伤心，我难道是这样的人么？”抱着孩子嘤嘤哭了起来。

    周姨娘看得直皱眉，只觉得自己从前好象对这个姐妹了解得太少了，忽然听得明鸾在灶台那边喊：“周姨娘！你在哪儿呢？水开了！”她连忙应了一声：“来了！”便抱着柴火转身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谢姨娘放下了擦泪的袖子，撅了撅嘴，抱着儿子轻声哄起来。

    因周姨娘回去慢了，明鸾索性就自行将洗好的菜丢进了锅里，看着前者急急奔回，还一边拿大木勺吃力地搅着锅里的汤一边抱怨：“你上哪儿去了？这院子才多大？拿个柴火都要耽搁这么久，早知道我去拿算了！”

    青雀一边捅着灶洞里的柴一边小声说：“三姐，你力气不够大，搬不动。”明鸾朝她做了个鬼脸。

    周姨娘讪讪地接过了木勺，继续煮食大业。明鸾见青雀在烧火，便转身去拿碗筷。

    吃过晚饭，明鸾蹲在井边跟陈氏、周姨娘一起洗碗，听到前院方向传来差役们的嬉笑声，便知道是他们吃饱喝足回来了，忍不住对陈氏抱怨：“今天过得真快，明儿又要上路了。要是那些差役今天歇够了本，又承了吴克明人情，明天不再时不时停下来歇脚了，那可怎么办？”

    陈氏手中动作一顿，低低叹了一声：“那也没法子。我瞧那张八斤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五舅舅迟迟没有派人追上来，想必是没有得信，以后的路就要靠我们自己走了。”

    明鸾忙道：“前儿你不是说，咱们若是一路南下的话，就要经过吉安外祖父家吗？”

    陈氏小声道：“那又如何？那吴克明能把洗砚踢得重伤，别人来也是一样的，再说，他愿不愿意让我见亲人，还是两说。”

    吴克明是存心借机报复的，自然不如别的差役好说话。而且什么事能令沈家人觉得痛苦，他就做什么事，章李两家虽是顺带，他也不可能让他们好过。有他在，什么事都做不了。

    明鸾想了想，下定了决心：“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想个法子和沈家分开，不然我们这一行老的老。弱的弱，小的小，还时不时病倒一个，到不了流放地就要全家死光了！”

    她麻利地将剩下的碗洗干净，往陈氏那边一推，便朝祖父章寂那边走去，陈氏吓了一跳，怕她又要惹祸，忙手忙脚乱地交待了周姨娘。便匆匆跟上去了。

    章寂正坐在干草堆上教训三儿子章敞：“……先前有李家两个妾打下手，灶上不缺人，倒也罢了，如今跟沈李两家翻了脸，李家的妾也不来了，你还纵着谢姨娘不干活。象什么样子？！如今别说你媳妇儿，连你七岁大的闺女都帮忙做事，一个妾，倒比正经奶奶姑娘还尊贵了。平日里你宠她，我就当你宠个猫猫狗狗的，懒得理会，如今我们家承了你媳妇儿娘家这么大的恩情。你还要公然给媳妇没脸，日后见了你岳父，你也好意思？！”

    章敞跪坐在他身前，脸上讪讪地，只知道安抚父亲：“儿子知错了，父亲别生气，儿子真知道错了。”

    “知错就去改啊！”章寂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光是嘴上说知错有什么用？！

    章敞讷讷地应着，坐在一旁的章放见了，也有些看不过眼，正想开口劝一劝弟弟，瞥见明鸾大步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了笑：“三丫头怎么来了？”

    “祖父，二伯父，父亲。”明鸾跟他们打了招呼，蹲下身来开门见山，“明天又要上路了，今天那些差役承了吴克明的情，明天开始说不定会跟他亲近几分，而且五舅舅家的人一直没追上来，张八斤的态度也有了变化，就怕日后路上我们会更难过。祖父，您说我们是不是该想个法子，跟沈家人分开来走比较好？”

    章寂等人闻言俱是一愣，章放第一个反应过来：“三丫头，你的意思是跟吴克明与沈家分开走？但是好好的，怎么分呢？就算我们有这意思，吴克明也未必肯答应。”

    “试一试才知道行不行。”明鸾道，“如果祖父下了决定，咱们再想办法好了。另外，现在已经到池州了，过些日子到了吉安，那里是外祖父家，说不定能从官府那边打点。如果实在没法分开走，至少要想办法换人，哪怕是换上几个比较好说话一点的差役呢！”

    章家父子三人沉默了，章寂叹道：“你的想法虽有理，但吉安离池州还有很远……”

    这话的意思是到达吉安之前还要吃很多苦头，远水救不了近渴？

    明鸾歪了歪头：“就是因为离吉安还有很远，我们又不知道五舅舅的人几时才能追上来，为了少吃些苦头，我们才要更努力去改善生存的条件！分路走，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祖父想想，在江宁遇上吴克明之前，我们虽然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有洗砚照应，哪有现在辛苦？”

    “嗯……”章寂思索起来，章放也道：“父亲，三丫头的话有理，我们总不能天天巴望着陈家来人，自己也要想法子自救才好。”章敞张张嘴，吱唔了半日才问出一句：“那我们要如何行事？吴克明是不会听我们的，其他人没有银子也不会动心。”

    明鸾压低了声音：“先前洗砚帮忙准备的包袱里头还有些碎银子，如果只是对付一般的差役，应该足够了。况且他们本就不喜欢吴克明。”

    章放笑了笑：“我们还可以拿陈家人吊着他们，告诉他们有吴克明在，就算陈家抬了金山银山来，他们也占不了便宜。”

    明鸾道：“如果真能分开走，最好是改走水路，我们一路都是沿着江边走的，如果能坐船，既省时又省力，我们也能少受些苦。”

    章敞回头望追上来的陈氏：“银子还有多少？又要打点差役，又要雇船，够用么？”

    陈氏愣了一愣，接着柔声答道：“银子不多了，但雇船走上几日还是能的，如果一切顺利，应该勉强够走到吉安。只是……若还要再分一部分打点差役，就真不够了。”

    这话听得章家人齐齐皱起了眉头。章敞习惯性地转向沈氏所在的角落，见她正睁大了眼往这边瞧，忽然想起了家里人目前对这位长媳的态度早已有了变化，连忙回过头去。沈氏面上露出了黯然之色，却又不敢靠近去听公公和小叔子们都在说什么事。

    明鸾这边，章寂最终拍板做了决定：“先雇船！这对差役也有好处，他们或许愿意。”章敞添上一句：“如果他们还要银子，那也可以先给他们，大不了到了吉安后再请岳父帮忙补上。”章寂皱眉看了他一眼，见陈氏垂首不语，便没有说什么。

    既然下了决心，接下来就要看如何行事了。男人们聚在一起商量法子，女人和孩子却被赶去睡觉。明鸾十分愕然地被拉走了，只觉得这帮古代人实在没意思，过桥抽板也做得太明显了，明明她才是那个提议的人好不好！

    夜晚没什么事可做，又没有烛火，啥都干不了，明鸾本来还想跟陈氏聊聊天，多了解一下外祖父家的情况，但陈氏却想着明天要赶路，不肯配合，还催着女儿睡觉，明鸾只好闭眼睡了。

    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只觉得好象有什么人在哭叫，吵吵嚷嚷的，连她身边都骚动起来。实在忍不住了睁眼翻身坐起，却看到沈家那边灯火通明，还能听到杜氏哭喊的声音，周围有几个差役围着。

    明鸾忙问陈氏：“那边怎么了？”陈氏脸色有些苍白：“好象是沈家哥儿和姑娘半夜都发起热来，沈家奶奶求人请大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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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分道

﻿    发热？这毛病可大可小啊！

    明鸾连忙追问：“是得了什么病么？伤风感冒？总不会又是天花吧？沈家儿子的天花不是早就好了吗？”

    “听说是好了的，但安哥儿一直病着，说不定还没好干净。”陈氏面带忧色地看向沈家人所在的方向，“万一还没好全，沈家姑娘过了病气，那可就不好了。”

    沈昭容一路上都在照顾生病的兄长，如果说沈君安的天花要过人，肯定首先就会传染给她。明鸾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自己虽然跟沈昭容没什么接触，但陈氏、沈氏等人却是和对方近前说过话的。

    现代社会已经没有了天花，因此明鸾对这种病不太了解，只知道它传染性很高，而从沈君安的情形来看，症状之一就是发热。传染病这种东西，自然是身体越弱的人越容易受到感染，同行流放的三家人里，称得上身体健壮百病不侵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连忙抓住陈氏的手臂：“母亲跟沈家姑娘有过接触吧？赶紧让咱们家与她们兄妹接触过的人去洗热水澡，刷洗干净了，衣服也要全部用热水洗过晾干，避免跟沈家的人再接触，要找些干净的布蒙口鼻，还要搬离他家的下风处，特别是大伯娘……”

    她正絮叨着能做的预防措施，陈氏却脸色发青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这是在说什么？难不成你觉得……”身体一晃，几欲晕倒。明鸾正色对她道：“母亲，我知道你跟大伯娘亲近，也不忍心对沈家太过冷淡，但这种事不是玩的，你的仁慈可不能用在不该用的地方，这时候万一有所松懈，我们家所有人都可能被连累死。你知道事情轻重吗？！”

    陈氏红着眼圈，咬唇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就起身去寻丈夫章敞了。章敞听了她的话，脸色也白了，马上带上妻子去找兄长章放，等到章放上报章寂。吴克明已经用手帕捂着口鼻走向沈家人那边。

    章寂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指挥儿子媳妇搬动被褥、煮热水、拆洗衣裳。章放问：“天明就要出发，若是把衣裳都洗了，如何上路？”章寂道：“出了这种事，万一大夫来了，确认是天花，如何还能上路？就算不是，如今秋日天气干爽，风又大，吹上几个时辰。衣裳也能半干了。”章放只好领命而去。

    就在章家众人忙碌的时候，沈氏红肿着双眼又找上了陈氏：“三弟妹，你这里还有没有退烧的药丸？”

    陈氏为难地对她说：“大嫂子，药是有的，给你也没问题，但你还是不要往那边去了。万一沾染了病气，父亲怪罪下来，我也担待不起啊！”

    沈氏含泪道：“好弟妹，那是我亲侄儿，亲侄女，叫我如何能放心？今日你助我一把，日后我必定十倍回报你！”

    陈氏叹了口气：“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回报？我本来也不图这个。”打开包袱拿了两瓶药各倒了两颗递过去：“若真是天花，这点药吃了也是白吃，若只是风寒，这两种药倒还管些用。你拿去试一试吧。”

    沈氏连忙接过药，匆匆转身离去了。明鸾正从井边走回来，见状急问陈氏：“母亲，你把药都给她了？”

    陈氏叹道：“只是两颗治发热和风寒的药，其他都没给。到底是亲戚一场，你大伯娘又求到我头上了，难不成我还能拒绝她？”

    明鸾暗暗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容，殷勤地帮陈氏抱衣裳送洗。

    沈氏拿到药，跑去找娘家人，却未能立时将药送到病人嘴里。吴克明跟沈家夫妻正对峙争吵，坚决不同意去请大夫，差役们围了一堆堵住了路。

    吴克明说：“别说现在是半夜，又是在城外偏僻的地方，就算是在城里，也犯不着正儿八经地请大夫抓药，又不是尊贵的少爷小姐，不过是两个流放犯的孩子，病了又如何？说什么天花厉害，你儿子得了天花，这么久都没死掉，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回头便命众差役各自回去睡觉，等天明还要赶路呢。

    但张八斤等差役却不肯听他的话。押解的犯人的儿女病了，他们自然不关心其死活，但天花却是要过人的，到这个时候吴克明还要押人上路，万一他们被传染了天花怎么办？于是纷纷围着吴克明劝说。吴克明听着听着，脸色就沉下来了，他为了消除属下的不满，甚至耽误行程放了他们一天假，才给了他们好处，转眼他们就要跟他做对，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吴克明与张八斤等人吵起来了，双方刚刚有所缓解的关系立时又变回冰冷，前者指责后者一方受了钱财贿赂，便为犯人大开方便之门，是因私忘公；后者指责前者因为私人恩怨而无视自身职责，做事只凭一己私欲，视同僚为无物。差役中有个叫陈大志的，把话说得更加明白：“吴班头根本就只想着把犯人折腾死了出气，上面追究下来，你有靠山保着，自然平安无事，我们兄弟却要受罚，说不定还会把差事丢了，全家老小都喝西北风去！若是运气不好，兄弟们有谁在路上生了病，丢了命，坏了腿脚，谁来可怜我们？！”

    差役们吵成一团，双方都固执不肯让步，而就在他们身边，沈家人还在为自家儿女的病情忧心不已。沈氏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到空隙挤了进去，将药递给杜氏：“这里有几颗药，快瞧瞧哪个对症，先喂孩子吃下去！”

    杜氏如同在黑暗中见到一缕阳光，脸上顿时显出几分生气，飞快地夺过药，闻了闻，便喂给孩子。沈氏看到她给沈昭容喂的是治风寒的药，给沈君安喂的是退烧的药，心中不解，忙小声问：“容儿是得了风寒么？”

    杜氏顿了顿，偷偷看了争吵不休的差役们一眼，才压低声音回答：“容儿只是着了凉。晚饭前她做错了一件事，我罚她面壁，大概是那时候吹了风。因安哥儿也烧起来了。我怕天亮后他没力气赶路，那吴克明要逼我们把安哥儿丢下，因此才说容儿也是得了天花。”

    沈氏吃了一惊，迅速看了吴克明一眼，便将杜氏拉过来耳语：“你疯了？万一大夫诊出来只是风寒，你就不怕那姓吴的又要折腾人？！”

    杜氏抿了抿嘴：“我瞧天花开始时的症状跟风寒也差不了多少。大夫未必能诊治出来。况且这样的大病，大夫总是要小心行事的。必会让病人休养些时日，察看病情变化。我也没别的念头，只求能在这里再留几天就好了，安哥儿实在太虚弱，这时候硬挺着上路，怕是熬不了几日。”

    沈氏听了，神色也放缓下来，只是语气中还有几分埋怨：“话虽如此，弟妹也太鲁莽了些。万一请来的大夫无能。把容儿的病当成是天花来医治，吃的药不对症，你叫容儿怎么办？如今安哥儿已是这样……”她忍不住哽咽出声，“若是容儿再有个好歹，你们夫妻将来靠谁去呢？”

    杜氏听了也忍不住掉泪了：“大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容儿虽然可怜，但总比不得她哥哥要紧，只能叫她受委屈了，日后我必会好好补偿她的！”

    且不说沈家人如何瞒着众人行事，吴克明经过一番争吵之后，终于还是让了步，同意去请大夫来看诊。这时候天已经亮了。陈大志进城请了个老大夫来，给沈家兄妹把了半天脉，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不妨事，只是风寒，吃了药发发汗就好了。”

    吴克明立时就黑了脸，伸脚将沈儒平踢得反跌出去：“不是说得了天花吗？！敢跟官爷耍心思？！”杜氏哭着扑到丈夫身上，不停地向吴克明磕头：“官爷开开恩吧！孩子真的病得很重，我们绝没有欺瞒大人的意思！只是不谙医理，才误会了！”

    吴克明冷笑一声，也不理她，径自回头对众差役们讽刺道：“瞧见没有？你们请回来的大夫说了，不是天花，你们可还担心会过人？只怕你们摔死了、淹死了、吃饭被噎死了，也不会得天花病死！”

    没人应声，但众人脸上都十分不忿。谁都不是大夫，怎会知道沈家孩子得的是开花还是风寒？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有了准信，他们也可以放心继续押解犯人，怎么话到了吴克明嘴里，就变得这么难听呢？

    吴克明没理他们的反应，又转向沈儒平与杜氏：“赶紧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沈儒平忍痛抚着胸口，低声哀求道：“求官爷开恩，虽然不是天花，但两个孩子病得不轻，委实无法赶路。”

    吴克明冷笑一声：“他们能不能赶路，与我何干？我只要把犯人押到就好，家眷在路上死了一个两个，也是常情。要是有谁不肯走的，那就别走了！”说罢便喝令差役上来给沈儒平上桎梏。

    杜氏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番盘算不但落空，反而把丈夫孩子推向更糟的境地，顿时痛哭出声：“不要啊！不要这样！官爷，求求你放过我们吧！”一边哭一边拦人。沈氏也含泪哀求：“吴班头，请您发发慈悲吧，您所领的命令，是要将犯人连家眷一起送达的，若是好好的死了一两个，您又要如何交待？”

    吴克明压根儿就没把她这威胁放在心上：“死了便死了，还要我如何交待？别说只是随行的家眷，就算是犯人，也没人担保路上就不会生点小病小痛，死了也是他没福，怎能怨到我头上？”扭头就走。

    张八斤与陈大志等几名差役窃窃私语：“他自然是不愁向上头交待的，要倒霉也是我们倒霉，也不知怎的走了这等霉运，居然遇上这么个上官，这一路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可不是么？他只顾着自己高兴，把我们都当成是犯人一般了吧？”

    老大夫在旁看到这个情形，眯眯眼，捻着长须，不知在想什么。

    沈家出了这样的变故，其他两家各有反应。

    李家暗自庆幸不是天花，不然他们一家人也会有危险，李家太太见儿媳李沈氏频频往沈家的方向看，还要教训她：“若是不放心，索性一起过去得了。只是去了就别回来！”李沈氏眼圈一红，低头应了，待回到丈夫儿女身边，李家大爷李城便对她说：“你明知道母亲不待见你娘家，怎的还要露出痕迹来？我们李家被你娘家连累至此，还愿意认这门姻亲。已是仁至义尽，你还哭什么？！”李沈氏低头喏喏不敢多言。一旁的儿子李云飞脸上却露出几分忿恨之色。

    章家这边则在听说沈家儿女得的只是风寒后松了一大口气，洗了一半的衣服也停下来了，干的收好，湿的就赶紧扭干水晾起来，等正式出发前再收。陈氏还对明鸾道：“瞧，不是天花，烧热水洗澡什么的就算了吧？大清早的，灶上还忙着，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明鸾郑重对她道：“这次是侥幸。还是离他们远些比较安全，卫生方面也不能放松。”

    这番变故让明鸾生出了另一个念头，她找到章放，开门见山地说：“二伯，您瞧见没有？那几个官差好象跟吴克明吵起来了，又翻了脸。”

    章放自然早就看到了。正有意要做点手脚，听到侄女这话便笑了：“你这丫头倒也机灵，竟跟二伯想到一块儿去了。”

    明鸾咧嘴一笑：“我们家的病人比沈家少，也有能力自己雇船，想必押送我们的官差也愿意跟吴克明分路走吧？”

    章放拍了明鸾头顶一记，便去找张八斤说话了。明鸾很想跟去帮口，却被陈氏叫去收拾行李。只得悻悻回转。

    待收拾好了东西，章家众人聚集到章寂身边，章放已得了准信返回：“沈家那边又有了变化，那位老大夫说，虽然两个孩子得的是天花，但病情瞧着有些重了，若是轻易挪动，就怕会变化为痨症，还说沈家大爷的脸色也不大好，很有可能也被过了病气。”

    章家众人皆是一愣，宫氏忙问：“这是什么意思？连沈老大也病了么？”

    “那大夫是这么说的，还给沈家父子三人都开了方子，又开了另一个方子，叫差役们配了药来给各人净身，免得沾染了病气。他说，这时节不大好，越往南边去，越容易有时疫，洗了药澡，也能安心些。”

    明鸾听出几分意思：“那我们呢？要不要请那位老大夫来给我们家人也瞧瞧，有病治病，无病也可以预防。”

    “老大夫原有此意，只是吴克明不耐烦，打发了，惹得其他差役都在抱怨。”章放指了指院门口的方向，“王老实去买药了，等他拿了药回来，还要煮了药水给大家净身呢。吴克明原嫌麻烦，只是挡不住众人主张，唯有答应了。我们要等到明天才能出发。”

    宫氏念了句佛：“这样也好，我们骥哥儿身上也有些不好呢，能多歇一日就多歇一日吧。”

    章放却看了章寂一眼，又看向弟弟章敞，章敞有些犹豫：“父亲，二哥，那我们……是不是先走一步？”宫氏吃了一惊，猛地转头去看他。

    章寂点了点头，冷哼一声：“早一日走也好，我们家又没有重病人。若是一直等待，只会继续被沈家拖累。”

    章放笑了：“方才儿子已经在张八斤等人跟前探了探口风，他们也愿意跟吴克明分开，只是雇船的事，他们还不曾点头，我看他们是在担心要自己出银子。”

    陈氏轻声对章敞说：“我们还有些碎银子。”章敞瞥了她一眼，对章放道：“二哥，你跟他们说我们自己出银子好了。只要到了吉安府，一切就好办了。”

    章放有些犹豫：“这话我也说过了，只是吉安府离得远，他们担心路上的花费大。”

    宫氏忽然插嘴：“若是能坐船，我们骥哥儿也能安心养病。相公，你就跟他们说，用不着到安庆，我有个姨父在彭泽任县令，想必我姨妈愿意帮忙出点银子。”

    章放愕然：“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起？”彭泽位于安庆与南康之间，正是他们南下的必经之路。

    宫氏有些扭捏：“他都快四十岁了，还只是个县令，家里不大乐意提起。不过我姨妈跟母亲素来亲近，因没有女儿，自小儿便把我当成是亲生闺女一般疼。我姨父今天秋天应该将近任满了，若是去得早，想必还能赶上。”

    章放皱皱眉：“若是赶不上可怎么办？大话说了出去，没法兑现，吃亏的可是我们！”

    宫氏不以为然，章放也没理她，跟章寂、章敞又商量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去向张八斤等人说项。无论如何，先跟吴克明与沈家分了道再说。

    也不知章放是怎么跟张八斤等人说的，后者不久就找上了吴克明，要求押解章家犯人先行，连理由都是现成的：“你们这边有病人，又怕会转为痨症传染他人，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走，我们先行一步，也免得耽误了行程。”

    吴克明隐隐有几分明了，但他再不乐意，章家也不是他的仇人，他只要盯紧沈家就好，因此他最终还是点了头。一时间，负责押送章家的差役欢天喜地，负责押送沈、李两家的差役却愁眉苦脸，李家还蠢蠢欲动想要跟着一块儿走，被吴克明一阵斥骂，给挡了回去。

    章家人的行李都是打包好了的，说走就能走，当下便做了早饭分食，你搀着我，我扶着你，走上了前往南方的大道。沈氏心里虽不情愿，却也只能一路哭着回头看亲人，一路跟着走了。

    慢慢走了三四里地，章家众人来到一处小码头边上，张八斤回头冲他们笑笑：“还等什么？赶紧雇你们的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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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行舟

﻿    与沈家分道而行的日子就象是在梦里一般。

    这是明鸾坐在船尾欣赏长江两岸风光时最大的感慨。章家只是雇了一条中等木船，但用不着靠两条腿走路，日子真是好过多了。又因为所有人包括差役们都在船上，一直走水路，想逃也没处逃，因此章家三个男人连桎梏都用不着上。差役们都聚在船头嘻笑玩闹，想睡觉的就去睡觉，甚至还有差役趁着靠岸的时机偷渡酒食上船消遣，轻松得很。

    他们现在所走的这条水路，是江面较宽的地段，因此水流不急，逆水行舟也不大费力气，有两个船夫撑船，不过两三日功夫，已经过了安庆。这比章家人原先估计的行程要快一些，陈氏私下盘算，应该可以比预想的时间提前一两天到达吉安，那要花费的银子可以节省一点，即使没有吉安陈家的资助，光凭陈宏给的钱，已经足够付船费与一路上的食水了。

    不用赶路，明鸾趁机休养身体，顺便从陈氏那里打听陈家的事，以及这个年代的一些礼仪习俗，虽然受了不少教训，但获益更多。她还有意无意地跟张八斤攀谈，从家常儿女小事说起，再到对方的家乡来历、官衙职责，等混熟了，便大着胆子问他们一行的流放地。

    先前有吴克明在，押送的官差们又似乎有意隐瞒，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家要流放到什么地方去呢，只是隐约猜到是岭南某地。但岭南这么大，不同的地方条件也不同，如果是她所知道的较富庶地区，那日子自然好过，但如果是在现代都不算发达的地区，那可就糟糕透顶了。

    张八斤起初还不肯说，后来有一回喝多了。便泄了口风：“要到了广州府才知道呢，公文上只说是流放岭南充军，自然是要去卫所的，但岭南也有好几处卫所，要到了地方才知道哪里缺人。”

    明鸾不清楚这“卫所”是怎么回事，又再打听些旁的。等到实在挖不出什么新料了，方才回头去找祖父章寂与二伯父章放。这些日子她发现全家人里就数这两位最可靠了。

    章放皱着眉道：“粤地的卫所多是新建。肯定全都缺人，若说哪一处好，自然是离府城近的为佳。但想那冯家对我们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容我们得个好去处？说不定是要往偏远清贫之地去了。”

    章寂淡淡地道：“这也不是坏事，地方偏远些，离中枢更远，冯家未必有空再理会我们，我们正好可以休养生息。何况充军到哪里都是一样的，除了充当兵员。便是屯田。能屯田的地方，土地再贫瘠也是有限的，我们便安心种几年地吧。”

    章放听出他言外之意：“父亲的意思是……我们过几年还有机会起复？”

    “谁也说不准。”章寂笑笑，“新君倒行逆施，能嚣张几时？若是太孙顺利逃出去了，说不定能联系上外地藩王呢。到时候，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章放有些泄气，语气中满是不以为然：“藩王能顶什么用？咱们离京前，先帝已经下令召藩王回京了，可惜这命令下得有些晚，或者说，先帝薨得太早了。等各地藩王到京，正好赶上国丧，岂不恰恰落入新君手中？更何况，就算让太孙联系上了某位藩王，那位王爷又愿意助他向新君讨还公道，等新君与冯家势力被连根拔起后，真正能坐到那张椅子上的，又不知是谁了。都是太祖皇帝的龙子凤孙，哪一位是好相与的？费了这么大功夫，冒了这么大风险，难道还真愿意奉个半大孩子为主？到头来，吃亏的说不定还是太孙，我们这被流放到天边去的人家，还有谁能记得？”

    章寂瞥他一眼，眼中隐含赞许之色：“你看得倒清楚，确实，别的藩王有可能这么想，但如果是燕王呢？”

    “燕郡王？”章放想了想，“虽说他自幼养在宫中，与悼仁太子情份颇深，但如今他不是个孩子了，身为驻守边疆的大将，自当以大局为重，一举一动都要谨慎行事，先前还听说北疆危急，蒙古残军又南下劫掠，这时候燕郡王不专心带兵御敌，还分心去管京里龙椅的归属，一旦有个疏忽，那可是动摇江山的大祸！我从前也见过燕郡王，知道他的为人，他一定不会做出这种因私忘公的行径。”

    章寂叹了口气，略带嘲讽地道：“你只道他会为了大局默认越王夺位之行，却没想到有他一日，越王也难坐稳江山。你忘了？为了抵御蒙古大军，先帝可是将三十万兵马交到了燕王手中。燕王虽年轻，却英勇善战，年纪轻轻就已在军中树立起无上威望，加上他又亲近悼仁太子一家，哪怕他承认了新君，新君也不敢去了忌惮之心。眼下边疆告急，需要燕王坐镇，倒还罢了，等到边疆靖平，便是狡兔死走狗烹之时。燕王身边臣属多是老燕王留下的得力之人，一定会劝主防备。这时候，若太孙能想到这位表叔，前去投靠，出兵的理由又多了一层。”

    章放细细一想，喃喃低语：“北平的三十万大军几乎就是全国的两成兵马，若再加上西北常家二舅父手上能指使的兵力，便是三成有余，而且俱是精兵……哪怕新君胆子再大，也不可能睡得安稳。光靠京城那十来万人，能顶什么用？想要各地卫所勤王……他名不正言不顺地，天下皆知其弑兄逼父的恶行，谁愿意帮他？”他不由得露出喜色，看向章寂：“父亲所说果然有理。这么一来，顶多几年功夫，太孙就能还朝了，我们一家自然无事！”

    章寂微微皱了眉头：“太孙是否还朝还是未知之数，如今他落得这般处境，能保住性命便是万幸。若日后能重归富贵，别的其实不必太过强求。”

    章放大惊：“父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连燕王也……”章寂伸手阻止他接下来的话，抬头看向正朝他们走来的沈氏，朝明鸾做了个眼色：“三丫头，方才听到的话不要告诉别人，知道么？”

    明鸾心里正根据新得的情报yy得起劲。听了他这话，连忙答应下来，瞥见沈氏走近，撇了撇嘴，直起上身打招呼：“大伯娘。”

    沈氏笑了笑，便向章寂行礼：“父亲。前面有处小河滩，水势较缓。船家说，已近午时，就在那里靠岸做饭。官差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船一旦靠岸，章家三个男人就得带上刑具，以防万一，这是章家跟差役们达成的协议。

    章寂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没多说什么，章放索性连看都没看沈氏一眼，只顾着逗明鸾。指着岸边的景致叫她看。明鸾满腹心思都在沈氏身上，哪里有空去赏景？只是胡乱应了几声。

    沈氏对公爹小叔的冷淡视若无睹，反而还微笑着对章放道：“二叔，方才我走过来时，看见二弟妹正在那里照顾骥哥儿，好象骥哥儿身上又不好了。你要不要过去瞧瞧？”

    章放眉头一皱，淡淡丢下一句“知道了”，然后向父亲请示：“儿子过去看一看。”待章寂点头，便往船舱里走。沈氏微微一笑，又冲明鸾道：“三丫头，你母亲正找你呢。”

    “哦。”明鸾应了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沈氏眉心微蹙。又再重复了一遍：“三丫头，你母亲正在找你，你不过去么？”明鸾笑了笑：“母亲找我，一定是叫我去帮忙做饭的。但昨儿四妹妹烧火时烫伤了手，祖父说过不许我们姐妹再去灶上帮忙了，有周姨娘、谢姨娘在，船家也能出一把力，我还是留在这里陪祖父吧。一会儿官差来上桎梏，没人帮忙，祖父吃饭不方便。”

    章寂笑着摸了摸明鸾的头：“好孩子，祖父知道你孝顺，一会儿你就喂祖父吃饭吧。”明鸾乖巧地应了声，还重重点了点头。

    沈氏勉强笑笑，在一旁坐下：“那媳妇儿也在这里陪父亲吧，三丫头年纪还小呢，能做什么？”

    明鸾瞥她一眼：“我能做的多了去了，就算是上灶也没问题，大伯娘就放心吧。如果你很闲，不妨过去帮忙烧烧火，洗洗菜。”

    沈氏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不一会儿陈大志拎着桎梏走了过来，朝章寂扬了扬：“老爷子，船要靠岸了，您动作麻利些，咱们也好早些吃饭。”

    章寂伸直了双腿，递出双手：“请便吧。”陈大志便要上前。

    沈氏忽然伸手拦住了他：“陈官爷，我们一家大小都在这儿呢，能逃到哪里去？若我们家的人真有心要逃，这几日就不会如此顺服了。老爷子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罪，还请您高抬贵手，让他老人家能安心吃顿饭吧。”

    陈大志挑了挑眉：“这话怎么说？你们可是答应了的。”

    沈氏微笑道：“确实是答应了的，但陈官爷你也瞧见了，我们家的人都安分得很，你不如就发发善心吧，若你害怕我们家有人胆敢逃走，大可以把我绑起来，以防万一。”

    明鸾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沈氏从来不会为了沈家以外的人牺牲自己，忽然变得这么好心，一定有所图！

    章寂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原本态度还十分冷淡的，口风已有了变化：“老大媳妇儿，你这又是何苦？”

    沈氏眼圈一红：“只要父亲和小叔们能少吃些苦，媳妇儿再苦也不怕。”

    喂喂喂，这算是苦肉计咩？明鸾眼看着章寂的脸色有了变化，意味着沈氏在章家的地位又有了起复的迹象，心里不由得着急起来。好不容易远离了沈家，可别在这时候叫沈氏东山再起，到时候还不知要被她算计到什么地步呢！

    陈大志对沈氏的要求感到十分为难：“你说得好听，万一你们当中真有人跑了，我要如何交待？要知道，三个犯人都是壮年男子，这几日又是一路乘船南下，你们休养了几日，正有力气呢，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沈氏脸上露出哀求之色：“哪怕是只有老爷子一人也好！”陈大志仍旧摇头。章寂便劝沈氏：“罢了，不必强求，不过是一会儿功夫。”

    明鸾在旁看得分明，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插嘴道：“陈大叔，如果您觉得实在为难。可以只给我祖父、伯父和父亲带上脚镣，别约束他们的双手。这么一来，他们跑不了，但又能轻松些，可以自己吃饭，不是两全其美吗？”

    陈大志对此建议倒有几分心动：“我去跟兄弟们商量商量。”便转头寻张八斤他们去了。

    章寂有些惊讶地问明鸾：“怎会忽然起了这个念头？”

    明鸾偏不提起沈氏。只笑说：“祖父、二伯父与父亲这几日吃饭的时候都要人喂，却用不着挪地方。因此我觉得，只要去了双手束缚就足够了。脚上嘛……他们要铐就铐好了，如果太过得寸进尺，把官差们的耐心都磨光了，等到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就不好说话了。”

    章寂露出了赞许的笑意：“说得好，在这种小事上，只要过得去，倒不必强求太多。即便是别人欠了你的人情。也当留到有用的时候。你小小年纪，倒看得通透，实在难得。”

    明鸾咧嘴笑着，偷偷看了沈氏一眼，见她低头不语，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心中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陈大志很快就回来了，手上只带来了木梏，这意味着差役们同意了明鸾的建议。章寂多日来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捧起了饭碗，拿起了筷子，不由得感慨万分，还对三儿子章敞道：“以往你总说自个儿的闺女不中用，我瞧她伶俐得很。往后要好好教她，万不可象从前那边疏忽了。”

    章敞心中不以为然：“她才多大？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当不得父亲的夸奖。”谢姨娘还在旁边细声细气地道：“三爷，三姑娘也是看到老爷吃饭时辛苦，不忍心，才出了这个主意的，她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祖父，已经很难得了。”章敞微微皱了眉头。

    明鸾暗中瞪了谢姨娘一眼，便双眼正视父亲，坦然道：“我看到父亲天天吃饭都吃得很不舒服，要谢姨娘喂食，可谢姨娘又要抱着弟弟，一心二用实在是太辛苦了，才忍不住跟陈大叔说的。如果我做得不对，还请父亲不要怪我。”

    章敞的神色更不自在了，对于爱妾近日的行为，他也早有不满，但文骐是他的爱子，爱妾心疼骨肉，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轻咳一声，瞥向谢姨娘：“骐哥儿怎么还在哭？他从昨儿夜里开始就一直哭个不停，吵得整船人都睡不着觉，你是怎么照顾他的？”

    谢姨娘万万没想到原本烧向明鸾的火会蔓延到自个儿身上，便有些吱唔：“原本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是方才妾身帮着做饭，只得把孩子交给三奶奶照应，没想到骐哥儿又哭闹起来了……”

    这死贱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挑拨离间！

    明鸾恨恨地盯着她看，陈氏倒是非常淡定：“你虽把骐哥儿交给了我，但因为三爷不放心，故而一直是由三爷照看的，想是三爷不知道怎么带孩子，有什么地方疏忽了？”

    谢姨娘整个人都愣住了，章敞的脸色更加难看：“孩子哭闹又不是方才开始的，从昨儿起就吵个不停了，跟三奶奶什么相干？少说两句吧，还不赶紧把孩子抱回舱里去？！”

    谢姨娘眼圈一红，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抱起孩子进舱去了。章敞看了看陈氏，有些讪讪的。陈氏没说什么，反而细心地将章敞那份饭挑拣一番，把他不爱吃的菜都拿走了，还替他把鱼肉的骨头挑掉，方才将饭递给他。

    章敞看得分明，想起自己连日来所吃的饭都是这样，鱼肉里没骨头，别人碗里有自己不爱吃的菜，自己碗里却没有，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得动容：“这些天辛苦你了，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你何必如此费心？”

    陈氏微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相公快吃吧，当心饭凉了。”

    “好。”章敞接过饭，声音都放柔了三分，“你也快吃吧，不然一会儿饭凉了，你吃下去又要不舒服了。”

    “哎。”陈氏脸颊显出浅浅的绯色，低下了头。

    便宜老妈也不笨嘛，正应该在便宜老爹跟前多表现表现呢，瞧，这不就奏效啦？

    明鸾偷偷露出了奸笑，冷不妨头顶上挨了一下，扭头望去，却是祖父章寂在搞鬼，他脸上也正显露出欣慰的笑容呢。她会意地朝他眨眨眼，便爬到一边吃饭去了。

    他们这边一片和乐融融，但沈氏却独自蹲在河岸上临时垒起的土灶边吃着自己的那份饭，因为没有靠着船身，无处挡风，饭菜都已经凉了，吃下肚后连身体都冷了几分。

    今日她本有机会表现一把孝心与贤德，没想到事情发展到眼下，人人都把功劳算在明鸾身上，却无一人记得她。她心中凄凉，满腔冤屈，可惜无处可诉。想起远离自己的娘家亲人与生死未卜的侄儿，她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泪水渗入饭菜中，一口一口地，都带着苦涩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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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唐突

﻿    章家一行人没两日便到达了香口镇，估计用不了多久便能到达宫氏那位姨父姨妈所在的彭泽县了，章家人心情都轻松了许多，差役们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和气了，唯有沈氏依然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宫氏私下编排她，说是因为沈李两家一行迟迟不见踪影，她才会一副死了爹娘的模样。

    对于妻子的刻薄言论，章放倒是教训了几句，还说：“沈李两家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只是他们有吴克明押着，必定是走的陆路，跟我们走水路不能比，就算他们追了上来，也遇不到我们。大嫂再不好，也是章家的媳妇，她既然已经选择了章家，就不必在言语上逼迫太过了。更何况沈老大人是厚道君子，又已经过世了，你不该辱及长辈。”

    宫氏心里不以为然，小声嘀咕个不停：“我哪里辱及长辈了？只不过是说实话罢了，她确实是死了爹娘啊！”章放冷下脸，双眼一瞪：“你很清闲是不是？儿子病得这样，饭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你不好好照看儿子，倒有心思在这里嚼舌？！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千金的风范？我看市井泼妇都比你端庄娴静几分！”

    宫氏气得满脸通红，几乎就要跟丈夫吵起来了，但一想到自己如今娘家不得力，不如从前有底气，又不敢吵，便索性冷哼一声：“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便扭头进了船舱，只想着等到了彭泽，有姨妈姨父撑腰，再跟丈夫算后帐。老三章敞几年都没给过三弟妹陈氏好脸色，专宠小妾去了，眼下又如何？夫妻俩居然相敬如宾起来，还不是因为陈家帮了章家大忙么？

    宫氏正盘算着到彭泽后要如何“算帐”，玉翟满脸惊惶地来到她身边。扯着她的袖子低声耳语：“母亲，您快去看看哥哥，哥哥他……他……”

    “怎么了？”宫氏见女儿如此慌张，也不由得慌起来，“可是你哥哥有什么不好了？”

    玉翟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您去看吧。我……我也不知道……”

    宫氏眉头一皱，连忙冲到文骥床铺边一看。见儿子仍旧还是一边昏睡一边低低呻吟着，顿时松了口气，狠狠地回头瞪了女儿一眼：“不还是原来的模样么？你慌什么？！”玉翟哭着跌倒在旁：“母亲，您仔细看一看！哥哥衣裳里头……还有脖子上……”

    宫氏怔了怔，扒开文骥的衣裳领口，看到里面的情形，不由得睁大了双眼：“这……这不是……”

    明鸾对船舱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此时正缠着一个叫王老实的官差说话。这个王老实人如其名，还真挺老实的。虽然力气大，又长着一脸横肉，看起来很凶狠的模样，但相处过后却让人觉得他性格憨直，脑子不大灵活，明明年纪已经不小了。当差也有十来年，但还是被其他差役呼来唤去做些粗累活计，这一路上都是听同僚的话，几乎没有自己的主见。比如章家人向押送自家的差役行贿，起初找到他的时候，他摇头说这样不好，衙门不许他们收钱。但别人都收下以后，劝他也收下，他便乖乖收了，只是嘴里仍旧念叨衙门如何如何；又比如有差役在船上无聊，便偷偷带了酒菜上船，甚至还开了赌局，叫他来玩，他就摇头说这是不对的，衙门不许，被张八斤拎到一边去说了一会儿话，他便也参一脚进去玩了，结果喝醉了酒，又输了大半吊钱，清醒过来后就死也不肯再参与进去，还跟别人说，衙门不许喝酒赌钱，结果无人理会他。

    明鸾就看中他这个好摆弄的性子，从家常小事开始攀谈，扮作小孩子天真无心机的模样，拉着他说闲话，想要探听流放地的更多细节。他们这一行三名主犯，押送的差役共有六人，为首的其实是一个叫左四的中年男子，人称左班头，但他沉默寡言，除了收钱时并不推脱外，既不爱酒，也不好赌，叫人没法钻空子；张八斤倒是好说话，但他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没多少情报价值；陈大志则跟章寂、章放亲近些，时常在一处说话。明鸾观察了几日后，才选中了王老实做为自己的打探对象。

    这个对象果然没选错，明鸾只费了半天功夫，王老实便将她当成是邻居家的小孩一般亲近了，还糊里糊涂地泄露了一项重要情报：“公文上没说要把你们送到哪里去，只说交给广州府决定，但那公文当初是我去领的，我亲耳听到刑部的差役在说，是要送到雷州卫去呢！听说那里前些年还闹过倭寇，可吓人了……”明鸾顿时摒住了呼吸。

    雷州卫？是在雷州半岛吗？

    章寂与章放听了她的回报，都沉默下来，良久，才听得章放冷笑：“冯家打的好算盘！雷州卫在粤地可算是最偏远的一处了，还闹倭寇，若我们被充入军中，临时上阵，说不定几时便叫倭寇给干掉了，真真干净利落，还不会脏了他们的手！”

    “你恼什么？”章寂淡淡地瞥他一眼，“有仗打不是好事么？咱们到时就是正经的军户，杀敌立了功，冯家远在京城，还能拦着我们父子建功立业不成？我倒庆幸是这个地方，有仗打，总比一年到头在田间打混强！”

    章寂本就是军中出身，自然不怕打仗，章放知道父亲是不满自己表现得太过怯弱了，也不敢多说什么，吱唔了几句，方才干笑道：“说起雷州，那里文教好象还过得去，记得几十年前出过一位名宦，好象被人称为包公再世什么的，儿子有些记不清了。若能在那里给骥哥儿寻到一位先生，就不怕耽误孩子的功课了。”

    章寂瞥他一眼：“是休宁县令周德成。当年我还见过他一面，是个不错的人，只可惜死得太早了。”他沉吟片刻：“唔……雷州还有不少书院，虽说骥哥儿身为罪属，未必有资格被推举入学，但只要有书院，就必定会有不少学子，请一两位好先生应该不是难事。他年纪也不大。只要把四书通读明白就足够了，想要正经求功名，也得等我们家平反了再说。”

    章放只有连声附和的份。明鸾在旁听得分明，有些好奇地问：“祖父，这么说，这雷州卫挺好的？”

    章寂笑了笑：“地方是不错。也还算富庶，只是雷州很大。雷州卫辖下也有好几个千户所，祖父也不知道我们会被安排到哪一处。不过你不必担心，大人们会筹谋妥当的。这几日你辛苦了，以后想要跟官差们聊天也行，只是需得小心些，别露了痕迹，叫人提防。”

    明鸾露出喜色，大声应下，背过身却立刻就盘算开了。雷州半岛的位置记得是在广东西南边。离海南岛只隔着一个琼州海峡，可以推测那里一定气候温暖，冬天就不怕冷啦！除了有台风的威胁外，这种地方的农业产出一定不错，水果也多，如果是在靠近海边的地方。那还能捕捞鱼虾改善伙食。只可惜，刚才二伯章放提到有倭寇，那就是在海边？明鸾皱皱眉头，她一直以为只有东南沿海才有倭寇，没想到他们还会跑到广东来捣乱，希望不要叫她遇上才好。

    不行，章家会被安排到哪个地方不是她能决定的。为了以防万一，她得找机会学点防身功夫，不然真遇上了小鬼子，就只有被砍的份了。

    且不说明鸾如何yy自己将来的生活，时间又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因先前在东流过夜时，那里的官府牢房伙食挺好，量也很足，离开前章家人便特地多拿了些干粮，午饭只需要再做些简单的热汤就能对付过去。

    这次他们停靠的地方是个荒石滩，有个天然的小河港，但周围并没有住家行人，只远远地瞧见几里外的地方有两三处低矮的民房，民房周围是一片水田。

    明鸾跟着大人们一起跳下船，帮着捡了几块大石头给他们垒灶，瞥见河边浅水处有些小鱼小虾在乱石间游动，眼珠子一转，便走过去扑腾几下，用衣衫下摆兜了七八条小鱼两只小河虾回来，对周姨娘道：“你瞧，拿这个煮汤一定很甜。”周姨娘吓了一跳：“哟，三姑娘，瞧你这身衣裳，都湿了！万一吹了风，着了凉，可不是玩的，快去换了干衣裳吧！”

    明鸾不以为然：“只是沾湿了一点点而已，风吹吹就好了。这几条鱼不够吃的，我再去捞些来。”

    陈氏从附近捡了些干草枯枝回来，见状便道：“鸾丫头，别胡闹，快去换衣裳！”章敞坐在船头，手里帮着折断枯枝，也附和说：“三丫头听你母亲的话，要吃鱼，有我呢！”明鸾怀疑地看着他：“父亲会捞鱼吗？”章敞有些尴尬地笑笑：“当……当然会！这有什么难的？”

    明鸾没吭声，只看他怎么捞鱼，只见他挑了一根比较长的树枝，去了分杈，只留一根光溜溜的棍儿，便趴在船头上往水里瞅，瞅了半日，才猛地将树枝插进水里，不料一个没留神，差点儿就跌到水里去，吓得陈氏惊呼出声，还好章放就在旁边，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提了回来，方才平安无事。

    章敞脸色煞白地谢过兄长，但回头一看妻子，脸色便转红了，神情十分尴尬。

    陈氏没有笑话他，反而赶回船上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方才松了口气：“三爷怎么这般不小心？万一掉进水里，着了凉怎么办？”章敞心里感动，拉着她的手不说话。

    明鸾忍住偷笑，却瞥见谢姨娘抱着孩子倚在舱门边上，幽幽地看着章敞与陈氏。

    明鸾轻哼一声，伸手想要捞过章敞用的那根树枝，打算也刺两条鱼上来，不料被章放抢了先，只见后者嘻嘻一笑，手上用力将树枝往水里一戳，待提起来时，树枝末梢已经多了条鱼，看那份量足有一斤多重。明鸾忙拍手叫好，接过鱼来，交到周姨娘那里。

    陈大志从船尾踱了过来，笑嘻嘻地道：“哟，行啊，章二爷，本事不小！”章放笑着拱拱手：“托您的福，一会儿叫女人们烧了，给陈爷下酒？”

    陈大志哈哈笑了，忽然笑容一敛，盯着前方高喝：“什么人？！”

    众人连忙转头去看，却是乱石滩那头出现了两个人，远远瞧着是一高一矮两个男子，高的搀着矮的，正朝他们走来。那高的见这边官差喝问，便沙哑着声音答道：“小的带着外甥从此处路过，又饥又渴，不知可否讨碗水喝？”声量明明不大，但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河滩上吹的风半点也没造成影响。

    陈大志皱起了眉头，挥手道：“这里是官差办事，你们上别处讨去吧！”

    “什么？”那高个子侧耳问着，看他的动作似乎是没听清楚，脚下仍旧往这边来。

    明鸾只觉得这人有些古怪，多留了个心眼，从灶里抽了一根烧了小半截还带着火苗的粗枝出来，两只眼睛直盯着来人看。

    陈大志继续赶人：“叫你们走呢！快走！”其他差役也从船尾那边走了过来：“老陈，怎么回事？”

    说话间，来人已经到了跟前，离他们的船不足十丈，众人也看清楚了，那人是个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唇边留着一圈络腮胡子。他搀扶着的是个半大少年，肤色腊黄，满面病容，整个人有气无力地。两个人都穿着整洁的布衣，拎着个不大的包袱，看打扮，并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儿。

    高个儿男子向陈大志等人赔笑道：“小的带着外甥到附近投亲，不想亲戚早就搬走了，外甥又病了，为了治病花光了盘缠，叫房东赶了出来，沿着河岸走了许久，只等到这艘船，请官爷做做好心，暂时收留我们吧！”

    咦？不是来讨饭，而是来借宿的？

    明鸾插嘴问：“方才我们过来时，看见还有别的船啊？”

    那高个子顿了顿，笑道：“可别的船都没在这里靠岸啊！我们舅甥俩等了半天，再没船来，可就真的熬不下去了！”说着便扶他外甥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又上前向灶台边的沈氏讨热汤。

    明鸾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人古怪，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要喝水也好，吃饭也好，靠着一条江，有心的话想要什么没有？偏要靠过往的路人来搭救？该不会是截道抢劫的吧？看那少年一脸病容，又不象有什么危害，不过人不可貌相，明鸾情不自禁地开始脑补武侠里头体弱多病的杀手和跟随在侧的忠仆，脑补完了，又觉得不靠谱，哪个强盗这么没眼色，会盯上官差押解的流放犯？

    想不出结果，明鸾便只是盯着那高个子的动作，确认他只是向沈氏讨热汤，没有靠近做汤的锅，应该不是想要下药，便暗暗松了口气。

    面对这唐突的来客，周姨娘还在犹豫地退避三尺，沈氏已经亲手舀了一碗汤递过去，含泪道：“快让孩子暖暖身子吧，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却要受这等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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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文至

﻿    在章家众人与官差们眼中，沈氏只是好心送了碗热汤给那对路过的甥舅，而且见那舅舅双手发抖，似乎十分激动，怕他打翻了汤碗，还亲自将汤送到那外甥面前，喂他喝汤。他们并没有起疑。

    差役们暗下腹诽沈氏多事，只是见那对甥舅不象是什么有力气的人，再看章家众人的反应，也不是前来搭救的，既然章家人愿意拿自己的东西去救人，那也不与他们相干。

    章家大部分人则是在私底下嘀咕沈氏忽然变得慈悲心肠，对外人如此之好，怎么不见她平日对隔房的侄儿有这般殷勤？另外还有陈氏多想了点，生怕来的是歹人，会伤害沈氏，但在看到那少年急切地喝着热汤，还泪流满面时，心中生出愧疚之意，自认枉作了小人，特地从锅里摸出两个刚刚蒸热的隔夜包子叫明鸾给那对甥舅送过去。

    至于一向刻薄小气的宫氏，眼下正在船舱里照看儿子，没顾得上岸边发生的这个小插曲。

    明鸾拿着包子走近了沈氏等人，离着还有五丈远呢，那个“舅舅”就猛地抬头向她看来，似乎还呛着了，急促地咳了两声。明鸾有些意外，犹豫着继续向前走，将包子递过去：“大伯娘，母亲说这两个包子给他们吃。”

    沈氏转过头来，目光中满是感激之色，明鸾反倒被惊住了：“大伯娘？”

    沈氏连忙收回目光，微笑道：“还是你母亲想得周到，多谢了。”伸手接过了包子，便递给了那少年。明鸾留意到她没理会那个“舅舅”，而那“舅舅”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还低声劝自己的外甥：“多吃点吧，把这个也吃了。”

    他不饿吗？居然把汤和包子都让给了外甥，这舅舅还真好人。只是态度未免太谦恭了些，还用双手将包子奉上。

    明鸾只觉得古怪非常，想要再观察几眼，沈氏却回头对她说：“这里有我就好，三丫头，你回去帮你母亲的忙吧。”明鸾试探地问她：“要不要我再拿一碗汤来？”沈氏笑道：“不用了。一会儿我会回去拿的，咱们家没有多余的碗。只用这一个就够了。”

    明鸾虽然心中疑惑，但鼻子闻到鱼汤的香味，立时就觉得饥肠辘辘，想到午饭时间不长，如果不尽早去舀鱼汤，搞不好一会儿就没得喝了，便再无心理会沈氏，径自转身回去了。

    沈氏看着她走得远了，方才转过头来。看向那少年，眼圈又红了：“自打失了你们的消息，我就日夜担忧不已，生怕你们有个好歹。天可怜见，总算看到殿下平安无事了！只是好好的，殿下怎么往这边来了呢？越王夺了皇位去。殿下若想为太子与太子妃两位殿下讨还公道，还需得谋求藩王与大将的支持方可。”

    少年露出了伤心的表情，哽咽道：“姨妈，我也是不得已，如今除了你，还有谁能助我一臂之力呢？”

    沈氏愕然，旁边那“舅舅”答道：“章少夫人容禀。当日殿下出宫，原是在少夫人亲信带领下躲到农庄上的，没想到冯家人神通广大，会找上门来，仓惶之下，奴婢陪着殿下出逃，先有李家少夫人背信弃义，后有朝臣无动于衷，若不是奴婢机警，只怕在京城就要落入越王爪牙之手了。本来听说先帝醒了，还想求助宗室皇亲之力回到宫中，不料求助的第一家皇亲就暗中密告越王，引来禁军。好不容易逃过了搜捕，殿下也因大受打击而病倒，奴婢为保殿下万全，不得已乔装带着殿下避到城外去养病。原本想着，等殿下病情好转，再联系先帝，没想到等到的却是先帝驾崩、章家流放出京的消息……”

    沈氏闭上了双眼，流下痛苦的泪水：“怎会这样……胡四海，你告诉我，是哪家皇亲这般不忠不义，胆大妄为？！”

    胡四海哽咽答道：“是安庆长公主殿下……如今已经是大长公主了。”

    “是她？”沈氏猛地睁开双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怎会是她？！当初太子明明说过，安庆长公主驸马欧阳伦不但是太傅，还是一心支持他的大忠臣，还说若没有欧阳驸马，他早就不在人世了。虽说驸马已逝，但听说他与长公主夫妻情深，长公主为何为违逆他生前愿望，加害太孙？！”

    胡四海道：“奴婢也百思不得其解。奴婢在太子身边侍候了整整二十年，素知太子殿下最是信任欧阳太傅，虽然欧阳太傅明面上与太子并不亲近，总有些疏远的意思，但太子殿下却说这是为了避嫌，心中对太傅的敬意从来不曾少了半分，而安庆长公主从前对太子也很是亲切，本该是信得过的，因此奴婢才会在形势危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向寡居的长公主求助。奴婢万万没想到，长公主居然会将太孙的下落透露给越王……”他低下头拭去眼中的泪水，“都是奴婢判断失误，才会连累太孙殿下遇险，奴婢罪该万死！”

    沈氏双眼盯着他，脸上神色变幻。这时，太孙朱文至挣扎着直起身道：“姨妈，这几个月来若不是胡四海护着我，只怕我早死了，他虽有些许失误，也是错看安庆大长公主为人的缘故，您就别怪他了吧？”

    沈氏收回视线，柔声对朱文至道：“罢了，如今你身边就只剩了这么一个人，他又是你母亲看重的，我就不多事了。只是你们在先帝驾崩后，就算想要离京避险，也不该往南边来。我听说北平燕郡王与太子最是交好，你为何不往北去投奔他？无论他有没有办法与新君对抗，至少你在北平可保平安无事。”

    朱文至含泪道：“起初听说皇爷爷薨了，我也想过这条路，只是北疆告急，蒙古大军又南下了，胡四海担心去北平会有危险，便劝我先观望一下局势再说。后来又见藩王们进京奔丧，我还妄想会有人替我主持公道，质问新君倒行逆施之举。没想到……也不知新君跟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竟无一人质疑新君登基的资格，甚至还有人说，新君比父亲更适合继承皇爷爷的位子……”

    “什么？！”沈氏大怒，“竟有人如此颠倒黑白？！”

    胡四海低声道：“听说是新君将太子殿下生前有意削藩的事告诉了诸藩王，又在登基后对诸藩王大肆封赏。藩王们得了好处，还有谁会多事？为着这事儿。殿下也不敢再去北平了，生怕连燕王也……”

    沈氏神色一黯：“这么做也好，先帝当年还在潜邸时，曾经病重，当时就有朝议说万一先帝不治，最适合做储君的便是当年的老燕王。如今虽老燕王全家殉国多年，燕王府只剩下一个幼子高爔袭了王位，但老燕王当年的臣属有不少还活着，万一他们见京城事变。窜唆燕郡王借机夺位，太孙过去了，也不过是白白葬送了性命而已。只是这么一来，太孙想要还朝正位，便难上加难了……”

    朱文至哽咽着对她道：“姨妈，我早已抛开了妄想。什么还朝，什么正位……祖父已逝，父亲惨死，母亲也没了，连弟弟也顶替我被活活烧死在东宫，叔父夺权，姑祖母背信。外家流放，我如今不过是个孤家寡人，苟延残喘而已，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指望更多？我只盼着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万万不要再为了我，牺牲更多人的性命了……”说罢竟号啕大哭起来明士。

    沈氏迅速往章家人与官差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们虽闻声望来，却没有起疑的意思，方才回头低声劝道：“太孙殿下，那些官差都是京中刑部派出来的，为防万一，还请你不要伤心。至于日后的事，咱们慢慢谋划便是，我一定不会辜负了太子妃娘娘的重托。”

    朱文至收敛了哭声，整个人却仿佛泄了气般，软软地靠在石头上，低低地道：“能见到姨妈真是太好了……除了您，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沈氏心头涌起一阵辛酸与悲痛，强忍着对他道：“太孙还请节哀，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的……还有我们沈家所有人，都会护着你的……”说罢也低头哽咽起来。

    姨甥俩哭了一阵，胡四海又对沈氏道：“殿下与我听说章家是往南边来了，一路追赶，殿下病体未愈，盘缠又不足，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本来在池州时，听说沈家人滞留在那里，还有意停留些日子，略作休养，也好寻机与沈舅爷说话，只是一见李家人也在那儿，又有个不怀好意的官差，担心会有危险，便不顾病体连夜追上来。”

    沈氏闻言不由得责怪他：“若是担心李家人会泄密，不找他们也就是了，沈家却是最可靠不过的。你明知殿下身子不适，就该在池州暂时安顿下来，好歹让殿下把病养好了再说，殿下一意孤行，你怎么也不劝劝？！”

    胡四海低头不语，似乎在认错，心里却想：沈家出了个天花病人，跟他们接触，可不可靠另说，万一过了病气可就糟糕透顶了，而且李家不可靠是早有前例的，最不可靠的便是沈家的姑奶奶，如今李沈两家混居，又有官差在侧，他怎敢冒这个险？

    沈氏斥责了胡四海，见朱文至又有求情的意思，心中不由暗叹，知道连月共患难，太孙对这名近侍已经生出了倚重之心，若是自己太过苛责，反而容易引起太孙不悦，便也不再多说，劝朱文至多进些热食，便走回船边，找上陈氏，低声对她道：“那两个人瞧着实在可怜，尤其是那孩子，就跟我们家文龙，还在沈家的安哥儿一般年纪，我看着他，就象看到了亲生骨肉与亲侄儿，实在忍不下心。好弟妹，你就发发善心，收留他们上船吧？”

    陈氏听到她前面的话，还连连点头，跟着掉两滴泪，听到后面却惊诧不已：“这……这怎么行？大嫂子，我们这船……可是运载朝廷钦犯用的啊！不知来历的人，怎可上船呢？官差一定不肯答应的！”

    沈氏道：“船是弟妹雇的，只要弟妹容许，那些官差又怎会反对？好弟妹，你就做做好事吧！难不成真把这孩子丢在这荒无人烟的河滩上，由得他自生自灭不成？”

    “这……”陈氏犹豫了，满面为难。

    明鸾正捧着碗在一旁吃饭，闻言便抬头道：“大伯娘。船虽然是我母亲雇的，但家里的事还要靠祖父做主，你要我母亲答应，万一祖父不肯呢？那不是让母亲为难吗？不如大伯娘去问问祖父的意思，如果祖父答应了，我娘自然会应承。”她搞不清楚沈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这件事诡异得紧，还是交给老人家决断的好。

    沈氏看了她一眼。眼神幽幽的，看不出是什么想法。陈氏却仿佛有了主心骨般：“三丫头这话有理，大嫂子，我们去问问父亲的意思吧？”伸手就拉着沈氏往船上走。

    章寂听了媳妇们的话，盯了沈氏好长一段时间，又瞥向河滩上的那对甥舅，神情变幻莫测。

    沈氏有些心惊胆战：“父亲？您……意下如何？”

    章寂长叹一声，道：“我们家正在流放途中，虽有意相助。奈何有心无力，就怕他们跟着我们要吃苦头，那岂不是太委屈了人家？”

    沈氏心中越发不安：“那……您的意思是……”

    章寂盯了她一眼：“这里地方太荒凉了，把人丢下也太不厚道了些，就请他们暂时上船与我们同行，待到了下一个大城镇时。再把人放下去。在富庶之地落脚，只要有营生的手段，怎么也比跟我们去流放强，日子要安稳多了不说，等恢复了元气，也可以托人送信给亲人，请他们来接。”

    沈氏脸色微微发白。犹豫着迟迟不敢应承，就在这时候，船舱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却是周姨娘的声音：“二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接着是宫氏尖利的斥骂：“你怎么忽然进来了？谁让你进来的？赶紧给我滚出去！”只听得一阵咚咚声响，周姨娘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船舱，衣裳前襟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鱼汤的鲜味，还有几块鱼肉屑沾在上头，狼狈非常。

    众人齐齐望去，正在船头跟章放说话的玉翟却猛地跳起，脸色煞白地跑回船舱内，结果被宫氏骂了一顿：“叫你去拿吃食，你却迟迟没回来，反而把东西交给那贱人送来，是存心要气死我么？！”玉翟哭道：“母亲，我不是有心的，父亲问我话，我就……”

    “到底怎么了？！”章放坐在船头，脸上满是不耐，“你一早上都神神秘秘的，开饭都不肯出来，我问你是不是儿子的病情有变化，你还说没有，我不放心，才叫了闺女来问，你骂她做什么？周姨娘也是好意，见你不去拿吃的，怕你母子俩饿着了，才特地将东西送进去，你又发什么疯？！”转头又问周姨娘：“你好好的叫什么？可是骥哥儿有什么不妥？”

    周姨娘一张脸白得象纸一样，整个人都在发抖，听了章放的问话，也迟迟不敢回答，一转头，看到青雀与文虎正站在河滩上呆呆地看着自己，忽然想起他们姐弟俩直到吃饭前都一直待在舱中，不由得眼中一黑，扑了过去，上上下下检查了个仔细。

    章家众人看得一头雾水，沈氏却忽然脸色白了，猛地转头看向船舱。官差们呆立半晌，班头左四突地拍了一把大腿，闯进舱中，又马上钻了出来，脸色黑得象锅底一般，阴深深地看着章放：“你儿子生了天花，已经出红疹了！”

    众人都大吃一惊，章寂离舱最近，虽然脚下不便，但还是硬拖着木桎钻进舱中查看，果然发现章文骥正在发热，而身上、手上、脖子上都是红点点，忙喝问宫氏：“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宫氏软倒在旁，自知无法再隐瞒下去了，只得哽咽答道：“早上看已经是这样了……”玉翟也在旁抽抽答答地回答：“哥哥这几日一直在发热，从昨儿开始就烧得神智不清了，吃了药也不管用……”

    “糊涂！”章寂怒道，“既然知道他病得重，就不该隐瞒，若是早早请了大夫来瞧，说不定早就有所好转了！”

    宫氏痛哭出声：“父亲，也许骥哥儿并不是天花，只是出痘，求求您，千万别把他一个人抛下……”

    当初与沈李两家同行时，沈君安得了天花，吴克明曾数次威胁要把他抛下，宫氏想必是心里担忧，害怕押送自家的官差也会这般处理，又心存侥幸，才会撒谎。

    但章寂还是怒气难消：“这样的重病，若能早一刻请大夫来瞧，便有多一分病愈的把握，你一昧隐瞒，就不怕耽误了孩子？！”

    宫氏痛哭：“媳妇儿怎敢隐瞒？只是想着，好歹要捱到彭泽，见了媳妇儿的姨妈姨父，才好给孩子请大夫，有人帮衬着，治病休养也便宜些。”

    章寂愤怒地直跺脚，陈大志与其他差役们商量几句，便上前道：“老爷子，令孙这病怕是早在池州前就被沈家那孩子过了病气，这几日在船上，我们都凑在一处，也不知有几人受了感染，这样的大事可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必须尽早处置！”

    章家人闻言脸色都是一白。沈君安是亲戚家的孩子，他得病，章家人还可以冷眼旁观，但章文骥却是章家二房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章家年轻一代的子弟中，最受看重的除了文龙便是他了，若真有个好歹，叫人如何忍心？于是各自心中对沈家的怨念又添了几分，若不是沈君安得了天花，章文骥又怎会被传染呢？

    明鸾转头看了沈氏一眼，想知道她心里可会有所愧疚，却看到她扭头看着河滩上那对甥舅，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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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彭泽

﻿    文骥天花病发的消息瞬间传得所有人都知道了，官差们都气得直跳脚，连船家也连声说晦气，不肯再接这批客人，生怕自家的船沾染了病气，被官府知道了要烧掉。宫氏唬得跟什么似的，连连哭着求他们不要把自家赶下船去，又向官差们解释儿子只是生水痘，并不是天花。

    但差役们哪里肯信？张八斤还神色不善地道：“瞧他这症状，分明就是天花！是被沈家那孩子传染的吧？你这妇人睁眼说瞎话，难不成是想害死我们？！”又向章放抗议。

    章放也焦虑不安，怒斥妻子：“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骥哥儿这几日一直觉得不适，必定是早有征兆，你居然到今天才发觉！”

    宫氏哭道：“二爷这话真过分，你每日只顾着跟父亲、三叔说话，孩子都是我在照顾，如今还怪我……”

    “行了行了！”章寂不耐烦地喝止，“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赶紧到城镇请个大夫回来给孩子瞧瞧吧！”

    这话虽是正理，但船家却是不好打发的。天花的可怕让他们连官差都顾不上了，坚持要将客人赶下船去，左班头见状便挤出一个阴深深的笑：“病人在船上住了这么久，你这船只怕早就不干净了，要走也行，日后若是有个头疼脑热，可不与我们相干。”

    船家只觉得有冤无处诉：“官爷怎能这样说？！你们当日雇船时，可没说过有天花病人同行啊！我们小老百姓挣两辛苦钱也不容易，如今还要把船给赔出去，难道叫我们去喝西北风？！”

    “此时抑制疫情扩散是最要紧的。”左班头瞥了船舱内一眼，“所幸我们离开池州后就雇了这船，一路上除了路过大城镇时，要去官府报备才上过岸，进过城。其他时候都是在船上过的夜，即便要停船做饭，也是选的人烟稀少之地。那时是为了防止犯人寻机脱逃，如今看来却是万幸。事不宜迟，我们即刻赶到下一个官衙，文书通报沿路经过的各地衙门。以免有人感染天花，酿成大祸。”

    他本是这班差役中职位最高的一个。虽然平日寡言少语，却很有威信。他这话一出，所有差役都不再有异议了。

    接着他又对船家道：“当日上船时，我们刚刚离开了一个天花病人，并无人有感染迹象，并非有意瞒你。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即便丢下我们走了，也讨不了好，等日后官府行文到你的家乡。你这船一样逃不过去，说不定你们一家还有可能会感染天花，甚至传给他人，何苦来哉？倒不如随我们同到官衙，让大夫为你们检查一番，若是不曾过了病气。你们也走得安心。”

    船家纠结半日，终于被他说服了，只是想到从前官府处理天花病人时，就有过将病人坐过的车、住过的房子一把火烧光的前例，便知道自家的船凶多吉少，心中实在肉痛。他们不敢寻官差理论，就只能找章家算账：“都是你们害的。好歹要赔我这船的银子，不然就把病人丢在这里算了，也免得再往人烟多的地方去祸害别人！”

    宫氏吓得魂飞魄散，哭道：“孩子已经病成这样了，若是被丢下，哪里还有活路？！我们赔你们银子，只求你们开开恩吧！”边哭还边从头上拔下钗环奉上。

    章家的女眷当初头一回被投入大理寺狱中时，就已经换了丧服，身上没多少钗环，值点钱的都叫人贪了去，如今她们身上有的、头上戴的，都是在陈家借住期间言氏准备的，清一色的素面银簪子、银耳坠、银手镯，款式不一，但份量都不重，做工倒是精细雅致，宫氏一人的份加起来也不过是三四两银子，哪里够买一条船？

    船家自然不满足，只是见章家人还能拿得出财物来，便不肯放过。

    章放与宫氏为了儿子，只能翻找自己的包袱，章敞小声跟妻子说了句话，陈氏便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剩下的一小袋碎银递了过去：“剩的银子都在这里了，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些首饰。”又从头上拔了簪子下来，连耳环、手镯一并送上。

    “三弟妹！”宫氏感动得痛哭流涕，章放看向章敞：“若是弟妹把这些银子都拿了出来，以后你们三房可怎么办呢？”章敞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不能看着骥哥儿受苦。”章放紧紧握住了兄弟的手，眼中隐隐闪着泪光。

    明鸾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袖袋。那里藏有当日常氏赏她的黄金手串。这是她给自己存下的私房钱，除了常氏和她就没人知道它的存在，因此她没有交给陈氏或丫头们收起，反而自己贴身藏了。哪怕是经历了巨变，她身上的衣服换了几回，这手串也一直待在她袖兜里。金子做的东西，就算份量再轻，也比银子值钱，她要不要贡献出去？

    明鸾觉得自己脑海里天使与魔鬼各占一边，都在诱惑自己。天使说：“怎么也是亲堂哥，而且对自己挺好的，人也不坏，总不能看着他去死吧？全家人都拿钱出来了，自己也该表示表示。”而魔鬼则在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流放之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呢，要是这时候为了救人把财物拿了出来，以后遇到要用钱的时候怎么办？又不是真正的亲人，干嘛要做圣母？”

    两个声音在她脑海中交相出现，明鸾心中纠结，迟迟未能做出决定。这时章寂上前一步，拦住船家要接过财物的手，道：“银子你们也看见了，虽然不多，也有十多两，大船买不起，也够你们买条小船继续水上营生。这钱暂时扣在我们手中，若到了官衙后，你们的船果然被烧了，再把钱拿去，充作赔款。”

    船家有些不满：“万一到时候找不到你们，又或是你们事先把这银子花费了，我们岂不是落了空么？不如你们先把银子付了，我们包管将你们送到地方就是。”

    章寂却道：“钱给了你们。万一你们生了贪心，丢下我们离去，又或是到了官衙后自行将船驶走，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你们，还给官府留下了天花扩散的隐患？”他望向左四：“左班头以为如何？”

    左四点点头：“这话有理，等官府烧船时再付钱不迟。”

    船家无法。只好气鼓鼓地转身走到船尾扶起摇橹，大声吆喝：“走了走了！赶紧上船！再不上来就不等了！”

    章家众人急急手忙脚乱地收拾锅碗瓢盆。吃了一半的饭食也拿钵装了带到船上再吃。明鸾有些惭愧地捏了捏袖兜里那点硬物，积极地帮忙收东西，瞥见周姨娘一边掉泪一边干活，知道她定是害怕会被宫氏责骂，毕竟她好心去给宫氏与文骥母子送汤，却意外地揭穿了文骥病情的真相，宫氏脾气不好，说不定要迁怒。明鸾想要安慰她两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帮着安抚了被吓得脸青青的青雀与文虎几句，便拉起他们的小手上船，一转头，却发现沈氏离开了灶边，往那对甥舅处去了，不由得眉头一皱。心想难不成这时候了，沈氏还想着两个陌生人？这也太奇怪了吧？

    除了沈家人和太子一家，沈氏什么时候把别人放在心上过？

    明鸾不知道的是，此时沈氏来找朱文至与胡四海，却是要劝他们离开的：“二房侄儿得了天花，也不知是几时染上的，说不定船上已经其他人过了病气。若此时让殿下上船，风险太大了，还请胡内侍带殿下沿路返回东流，静待沈家人经过，再与他们会合，一同南下。”

    朱文至忙道：“我不怕，姨妈，我宁可跟着你们走！沈家……如今自身难保，又有李家同行，我不愿与他们同路。”

    胡四海则道：“若是章少夫人担心殿下病体虚弱，易受感染，奴婢可陪殿下分路而行，请少夫人告知章家人下个落脚点，等章二少爷病情好转，我们再和你们会合。”

    沈氏有些气恼地瞥了他一眼：“你道我为何这般安排？！若非你们方才在附近上岸时便将坐的船给打发走了，这时候处境也不至于如此为难！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是最近的官衙，应该是彭泽，我二弟妹宫氏有亲戚在那里为官。可宫氏亲妹就是冯家庶子之妻，她的亲戚，难保不是冯家那边的人，万一叫他们发现了殿下的行踪，那该如何是好？况且这里离彭泽也太远了些，不如沿路折返去东流，路途还要短一点。那里地方较为富庶，又不起眼，正好给殿下休养。”

    朱文至见沈氏责怪胡四海，忙劝道：“姨妈别生气，是我思虑不周。”

    胡四海也低头认错，又提议：“若是原路折返，与其到东流，还不如在香口镇落脚？或者雷港也好，那里离望江近，地方更富庶些。”

    “万万不可！”沈氏微微变色，“望江已经偏离了南下官道，若是不慎与沈家失散，你们要再找到我们就难了！就依我的话，折返东流，静待沈家一行！”

    朱文至小声道：“可是沈家正跟李家在一起，若是李家告密……”

    沈氏淡淡地说：“他们还能向谁告密？若是你们担心……”她想了想，“也可以照老法子，只悄悄跟在后头，不必声张。等到了地方，官差们走了，你再找我们也不迟。”

    章家人在船上唤沈氏，沈氏连忙再嘱咐他们两句，又塞了副银镯子过去，催他们快走，便匆匆回转了。朱文至忍住呼唤她的冲动，在胡四海的搀扶下依言含泪离开。

    沈氏回到船上，船马上就开了。明鸾见那对甥舅没有跟上来，有些奇怪：“大伯娘，那两人走了？”沈氏只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章寂神色莫测，淡淡地问：“你方才不是说……不能把那两人丢在这里不管么？怎么把人打发走了呢？”

    沈氏连忙答道：“我们家如今有病人，再让外人上船，实在不便。媳妇儿觉得他们虽可怜，却也不是走投无路，何苦让他们上船，冒染病的风险？”

    章寂笑了笑，瞥了她一眼：“这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做的主？”

    沈氏有些迟疑。这问题有些不好回答，方才公公分明已经对太孙的身份起疑，若此时说是太孙主仆自己要走的，未免显得太过薄情，但若说是自己做的主，又怕会惹恼了二房的宫氏。她偷偷看了宫氏一眼，立时有了主意：“是媳妇儿的意思。媳妇儿想，这船不大，载上二十多人已经很挤了，若是再添上两个人，未免太沉了些，怕船走得慢，会耽误了骥哥儿看大夫。”

    宫氏听了这话，脸色好了些，看向沈氏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暖意。沈氏微微一笑，想要再说些宽慰的话语，却听得章寂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声：“原来如此，你倒是用心良苦啊。不过那两人未免无礼了些，我们本是好意要帮他们一把的，没想到他们得知我们家有人得病，便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真真是世态炎凉！”

    章寂心里非常恼火，他猜想那两人定有一个是太孙，他身为太子姨父，太孙姨祖父，本是长辈，平日进宫见了，连太子也是礼数周到的，更别说太孙。如今章家为了救太孙落得流放的下场，太孙不说心怀感激之情，反而一听说章家有人生病，便避之唯恐不及，也太过分了些。太子怎会教出这样的孩子来？定是太子妃不好！

    见公公面露忿意，沈氏不由愕然，心想公公真是老糊涂了，自古君臣有别，难道他还要太孙亲自上前行礼道谢么？更别说有官差在侧，太孙若上前见礼，岂不是泄露了身份？若不是太子身亡，太孙失了储君之位，公公还会这般拿大么？沈氏心下凄然，只觉得连身为东宫外亲的章家都信不过了，日后太孙的路又该怎么走？

    一路无话，船继续往前足足行驶了一天一夜，终于抵达彭泽。

    上了岸，差役们便派出王老实打头阵，前往彭泽县衙报信，其余人都纷纷聚在岸上，却不许章家人下船，静待县衙消息。

    过了一个时辰，王老实回转，额头上多了一块乌青：“县令老爷说，天花病人不许入城，命将犯人及眷属送往城外水仙庵。押解官差也要在庵中住上几日，确认没有病发，才能入城。”

    众差役俱是一愣，张八斤忙问：“你没告诉他们，这里有章家二奶奶，是京里宫家的大小姐，也是县令夫人的内侄女么？！”

    “当然说了！”王老实气鼓鼓地道，“可他却说我胡言乱语，他说他夫人确实有位姐姐嫁入宫家，而宫家却只有一位小姐，还在京城冯家做少奶奶呢，哪里又有一位嫁给章姓人家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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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恶化

﻿    听了王老实的话，章家众人都面面相觑，宫氏根本就无法相信：“胡说！姨妈姨父最是疼我，怎会不认我？！嫁给冯家庶子的宫喜珠不过是个同样小妾偏房生的卑微庶女，如何能与我正室嫡出的身份相比？！”

    “反正他们就是这么说的！”王老实大声道，“我只问了句他们是不是弄错了，就被他们打出来。他娘的！老子也是官差，居然被那起子瘪三当贼打了！”

    左四勃然大怒：“彭泽县衙如此嚣张，就怪不得我们不给脸了！”说罢命其他差役留下看押犯人，自己领了陈大志，带着刑部文书去县衙说理。

    宫氏挣出来嚷着要跟去，被左四一瞪眼吓住了：“你当自己是什么身份？给我老实点儿！”宫氏不服气，却还真没胆子跟官差们对着干，只能眼巴巴地瞧着他们去了，心里期盼着只是县衙的差役弄错了，姨父姨母断不会对自己如此无情。

    谁知左四与陈大志还没回来，彭泽县衙的差役便先到了。来的是两个人，自称是奉了县令之命，押送路经染疫的流放犯人前往水仙庵的。张八斤本来还想着跟他们套套话，不料他们一直板着脸不理不睬，连他们几个正经官差都受了冷眼，不由得心中火起。

    彭泽县衙的差役催得急，没办法，张八斤等人只好押着章家人先去了水仙庵。他们才一转身，县衙的差役便把船家给打发了，竟没提到烧船的事，两个船家见状心下窃喜，虽然有些可惜银子没到手，但还是保住自家的船更实惠些，当即便一溜烟跑了。

    明鸾看到这个情形，只觉得彭泽县令实在太奇怪了。就算他急着打发章家人，难道就不怕天花会扩散开来？就算是害怕报复，这里山高皇帝远的，又只是个小小的县城，他难道还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暴露在新皇帝与冯家的眼皮子底下吗？新皇帝与冯家会选择流放章李沈三家而不是斩草除根，就知道他们对这三家并不是太执着。彭泽县令既然与宫家、冯家有亲，何必势利到这个地步？

    水仙庵位于彭泽县城外三里半处。就建在江边，说是个庵堂，其实是个破庙，前后有两进院子，前头一进是正开三间的主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后头一进也是正三间左右各二间的格局，看得出来占地不小，曾经也鼎盛一时。只是如今早已破败不堪。前院主殿供的是杨柳观音，但观音手里的净瓶已经缺了一半，柳枝完全消失不见，观音脸上的金漆也剥落大半，露出黑乎乎的泥胎来，连五官都模糊了。主殿西南角的屋顶甚至破了个半尺见方的大洞。日光从破洞射入殿中，照亮了原本阴深深的屋子。院中杂草丛生，虫蚁遍地，墙头斑驳，靠近江边那面墙甚至塌了一半，有大门跟没大门完全没有区别。

    章家众人进了门，看到这副破败景象。心都凉了。从前也不是没住过废弃的小驿站，却比这破庙要强一些，至少还能遮风挡雨，而这里……若是下一场雨，哪里还能住得下人？

    在众人还在发愣之际，明鸾已经跑前跑后把整座破庙跑了个遍，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这里的屋子虽然破败，却不是完全不可用。除了主殿与两间厢房的屋瓦有破损外，其他房间还算是完好，而且有桌椅床柜等物，虽然都是粗制的旧木家具，却比睡地板、睡干草强多了，后院还有水井、厨房和柴房，柴房里还有些散落的柴火，厨房里的灶台是好的，烟囱被杂草塞住了，略通一通也就能用了，锅碗杂物虽然都破了不能用，但章家人带有家什伙，倒不愁没锅碗可用。

    明鸾又跑到后院的角落里查看水井，井台边上倒卧着缺了口的木桶，吊桶的草绳已经坏了，她随便寻了根还能用的绳子出来，绑着水桶丢进井中，打了小半桶水上来瞧，居然是清水！而且气味清新无异物。她想到这里离江边近，便猜想这定是流动的，说不定是地下暗河里的水，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转了一圈出来，便对章放道：“二伯父，我到后院看过了，西厢最适合给二哥养病用，快把二哥搬到那里去吧？”

    章放还没开口，宫氏便先出声了：“为什么是西厢？我方才也去瞧见了，西厢两间屋，一间屋顶破了，另一间又地处偏远，骥哥儿怎么能住那里？！就算他病了，也不到你来嫌弃他！”

    明鸾知道她只是爱子心切，不与她计较，便耐心解释：“西厢里屋顶完好的那一间，是在下风处，通风好，日晒又足，而且远离前后院相通之门，不会受到出入之人的打扰，最适合病人住。最要紧的是，那间屋子的床是最好最结实的。”

    宫氏迟疑了下，还要说话，被章寂止住：“啰嗦什么？快把孩子送过去！离众人远些也好，这病是要过人的，不及早做防范，难不成要等到全家人都过了病气，你才知足？！”宫氏只得委委屈屈地应了，待送了儿子去西厢房，发现那里的床确实是整个水仙庵里最好的一张，除了脏了些便没别的不足，便彻底没了意见。

    沈氏上禀公公，请求让她带着妯娌侄女们收拾房子，章寂允了，说：“阿放、阿敞帮着收拾前院，请几位差役在那里住下，我和你们就住了后院正房，西厢既是骥哥儿养病之所，便让二房去住，三房住东厢，多出来的房间让老大媳妇住。”说罢转向沈氏，“打扫屋子的事让老三媳妇带着两个姨娘做就行了，你好生照看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一会儿大夫来了，便带他去瞧骥哥儿。”

    沈氏顿了顿，屈膝一礼应了。

    章家人忙碌起来，章放到前院找张八斤，请他帮忙找大夫。张八斤倒是有心帮忙，毕竟他也怕自己过了病气，可彭泽县衙来的两个差役却不许他们离开，说是怕扩散疫情，气得张八斤直骂娘。王老实火气上来，一顿拳头揍了他们个鼻青脸肿，带着章家人给的银子出去了，却因为不认识路，转了好半天，才请到一位老大夫。

    那老大夫胡子都白了。颤悠悠地进了院子，便先慌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听说死过人，要闹鬼的！”待进了屋子见了文骥，更是惊得魂飞魄散，东倒西颠地跑了出去：“了不得！了不得！这可是天花！会死人的！”

    他这副样子，众官差与章家人看了是又气又急，见他无论如何不肯回来，只得请王老实再去请一位大夫来瞧。这时候左四与陈大志来了，脸色十分难看。他们在彭泽县衙碰了钉子，那位据说是宫氏姨父的县令大人半点情面都不给。反而还威胁说，他们身为押送流犯的官差，居然身染恶疾还四处走动，若是过了病气给县中百姓，他定会使雷霆手段护住百姓平安。

    左四只是板着脸不说话，陈大志却怒斥宫氏：“若不是你这妇人坚持要到此地请医。我们怎会遭受这等屈辱？！你不是说那是你亲戚，一定会护着你的么？！早知如此，当日还不如原路折返，寻个镇子请大夫来瞧了再说！”

    宫氏一脸怔然：“这怎么会呢……姨父明明知道我嫁到谁家……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天知道为什么！”陈大志道，“如今县衙的人拦在外头，我们再没法出去了，别说请大夫。说不定所有人都要被困在这里等死！真真晦气！”

    “稍安勿躁。”左四冷冷地道，“着急也没用，他要困死的并不是我们，天花也不过是个借口罢了，若真有心防范，为何会把船给打发了？”

    陈大志等人一愣，张八斤小声问：“左班头可是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左四哼了一声，“彭泽县令任期将满，听说不日就要高升高邮知州了，那可是个肥缺啊！”

    这话一出，明鸾还有些懵懂，章寂、章放与沈氏等人已经明白了，章放冷笑道：“原来如此，他不过是个七品县令，却一口气升到从五品知州的位置，想是朝中有人呢？！”

    如果是有后台的，就不会在县令位置上待这么多年了，他能靠的，也不过是宫家这门姻亲，想必是向新君或冯家投诚了吧？

    宫氏浑身都发起了抖：“我不信……就算姨父官迷心窍，姨妈也不会置我于不顾的！我又不是求他们放了我，不过是想给孩子治病罢了……”

    无论宫氏怎么说，彭泽县衙的表现还是一再让人失望。它派出的官差不但把守住水仙庵的出口，不许押解的差役或章家人出门请医，而且连原本该供应给他们的米面都没送来，还是章放章敞使了银子，请张八斤出面，好说歹说，才劝服一名贪心的衙役去买了些米面瓜菜，但买回来的份量却打了大大的折扣。

    无论是官差还是章家人都为此气愤不已，沈氏找上左四道：“无论我们一行人中是否有天花病人，请大夫看诊，以及供应公干路过的官差伙食，原是县衙与驿站的责任。县令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失职了。几位官爷都是京里来的，难不成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即便他升了高邮知州，那也不过是个知州罢了。”

    左四看了她一眼，没发话，陈大志先开口了：“班头，沈大奶奶说的话有理。他要为难犯人和眷属，那是他的事，可犯不着连咱们也一块儿为难吧？说到底，我们兄弟也不过是替朝廷办事罢了！”

    左四沉声道：“慌什么？他是迟早要走的，再为难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他心知自己官卑职小，若是遇上一般的县令，或许还能借着刑部的名头耍耍威风，但彭泽县令有通天的手段，怎会轻易受他一个差役辖制？到头来成不了事不说，自己还要倒大霉。

    左四发了话，官差们也只好认了，幸好连日来都是用章家的银子，他们倒没怎么破费，就是无法出门让人郁闷些。但他们可以忍，章家人却忍不得。文骥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不过一日一夜，就已经昏迷不醒，胡话连篇。陈氏手里的药也吃光了，银子更是一钱不剩，县令却迟迟没有离开的迹象。

    宫氏忿恨不已，跑到庵门前大闹，骂县令势利，为了升官发财便不顾亲戚。又骂县令夫人无情，连亲外甥女儿都不管。骂了许多难听的话。她在娘家本是受宠的嫡女，母女私下说话时，提过不少机密之事，其中就有姨父做县令时的失职行为，以及在官场人事往来间闹出的种种笑话。她此时已经顾不得亲戚脸面，索性就在庵门前将姨父的私密都大声嚷嚷出来，守门的衙役们听了，开头还恨不能装没听见，渐渐地听出了意思。私底下也开始笑话起来。

    如此到了第三天晚上，县令老爷家终于来了一位使者。

    来的是县令夫人的婢女，也是宫氏姨母的亲信。她苦口婆心地对宫氏道：“我们老爷在七品任上熬了这许多年，好不容易得了上官青眼，有了高升的机会，太太都高兴得哭了。表姑奶奶怎么能拆太太的台呢？如今县里谣言纷纷，太太都快没脸见人了，就算表姑奶奶心里再怨恨，也要念及我们太太往日对您的情份啊！”

    宫氏冷笑道：“我若不是念着姨妈的情份，也不会去求她，可她是怎么对我的？！我亲生的骨肉，如今重病在床。却连个大夫都请不来，她但凡有一丝念及往日情份，也不该绝情至此！”

    那婢女淡淡地道：“表姑奶奶，奴婢知道你心里恨，可我们太太也是不得已！早在你们出京后不久，姨老爷就给我们老爷来了信，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在路上对你们伸出援手，否则叫冯家人知道了，到手的好缺就飞了！老爷因此铁了心，要遵皇命行事，不是老爷绝情，谁叫你们章家违了圣意呢？我们太太一向是顺着老爷的，也不好跟他对着干。”

    宫氏凄然冷笑一声：“谁叫她跟你们老爷对着干了？她不能明着帮，私底下拉我们一把也好啊，可她却完全不闻不问。如今我们骥哥儿都病得糊涂了，还问我姨祖母家到了没有呢，叫我如何答他？！”她幽幽看了那婢女一眼：“回去跟你们太太说，叫她别太得意了，以为顺着男人的意思就能万事大吉。她无儿无女，膝下庶子庶女成群，能坐稳正室位置，不过是仗着娘家姐姐。他日我母亲知道她对外甥女儿这般无情，定有厚报！”

    那婢女脸色一僵，口气也冷淡下来：“表姑奶奶，这种事是不会有的。你还不知道吧？姨老爷来信时，姨太太也附了一封信给我们太太，告诉太太，因为你嫁入罪人之家，玷污了宫家的清名，因此族里公议，将你逐出家门，从此以后，你便不再是宫家的姑奶奶了。姨老爷为了安慰姨太太失女之痛，还特地将喜珠姑奶奶记到她名下呢。如今我们老爷太太的外甥女儿，可是国丈家的少奶奶！”

    宫氏脸色刷白，双眼瞪着那婢女，脸色越发铁青。那婢女看得有几分害怕，便强自道：“总之，奴婢如今还能叫你一声表姑奶奶，已经是我们太太念及往日情份了，光是看在这一点上，表姑奶奶就不该在外头胡言乱语，败坏我们老爷太太的声誉，若你能答应……”

    “滚……”宫氏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那婢女一愣，有些不死心：“表姑奶奶，你先听完奴婢的话再说。”

    “给我滚！”宫氏一巴掌扫了过去，五官狰狞，“谁要听你这贱婢的话？还不给我滚！”

    那婢女挨了一巴掌，只觉得又气又怒，也顾不上将命候在门外的婆子将银子留下了，匆匆带了人离开。宫氏大哭出声，扑到儿子身上号啕不已。

    县令家是绝不能指望了，文骥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更糟糕的是，玉翟与青雀姐妹以及周姨娘三人，因为长时间待在文骥身边侍疾，已经有了受到感染的迹象，青雀发起高烧，周姨娘呕吐不停，玉翟无法起身。

    甚至连三房也受到了感染。因为文骐连日哭闹不停，陈氏不放心，坚持要章敞去检查孩子是怎么回事，就发现文骐已经出了一身红疹，谢姨娘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隐瞒了孩子病情，受了章敞一顿臭骂。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再请不到大夫，抓不到药，章家人迟早会一个一个病倒死去的。陈氏再次请张八斤出面去求衙役请大夫，可手里已经没有了银子，就连沈氏，也将身上仅剩的一对耳环给拿出来了。

    明鸾知道不能再坐视情况恶化下去，她掏出了黄金手串，拿到章寂面前：“这个……是祖母进宫前给我的，孙女儿一直贴身藏着，孙女儿错了，早该拿它出来……”

    章寂看着手串，认得是老妻的遗物，呆了半晌，忍不住红了眼圈：“好孩子，就算你祖母在，也不会吝啬这点东西的，将来等我们家的日子好起来了，一定……一定去寻你祖母的遗物，赔给你……”

    明鸾一听便知道他误会了，有些心虚，忙将手串放到他手里，匆匆躲开了。章寂看着手串，轻抚良久，叹了口气，还是叫了陈氏过来，将手串给了她。

    有了黄金手串，衙役们终于又松了一次口，果真请了位大夫来。这位大夫比上回那个强些，开了方子给众人喝了，玉翟的病情率先有了好转。

    这时候，沈氏也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不但高烧不退，还出了红疹。

    然而幸运的是，吉安陈家的人终于来到了水仙庵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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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转变

﻿    陈家来的不是洗砚，而是吉安老家陈氏这一房的一位管事，名叫周合，说来并不是陈家的仆人，只是帮着打理陈氏母亲陪嫁的其中一处产业，年纪有三十多岁了，身穿细布衣裳，留着山羊胡，说话不紧不慢，十分稳重。

    因有衙役阻挡，周合无法进水仙庵，只能在门外远远地托押差们带话进去。陈氏闻讯赶来相见，一看到是他，眼泪就冒出来了：“周大叔。”

    周合是看着陈氏长大的，见陈氏消瘦了许多，神色憔悴，不由得露出心疼的眼神，但当着许多人的面，有些话不好多说，便道：“你五哥已经来信提过了，后来因失了你们的音讯，一直未能派人赶来，还好在池州打听到了你们要走的路线。只是他回到常州后，公务上又有些纠纷，无暇分心，只得写信回老家报信。姑爷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让我带几个人沿着官道北行，看能不能遇上。还好找到了，不然姑爷小姐还不知要怎么担心呢！”他口中的姑爷小姐，就是陈氏的父母，是按旧时习惯唤的。

    陈氏含泪道：“我一切都好，三爷和鸾丫头也都平安无事，只是骐哥儿与几个侄儿侄女、一位姨娘相继染病，看着象是天花，我们却被困在此处，无法请医诊治，先前洗砚给我们备的药已经用完了，再这样耽搁下去，怕是要出事的。周大叔若有法子，能不能替我们请位好的大夫来？还有家里人的衣裳，因父亲说了，病人的衣裳都要烧掉，以免过了病气，大家已经没几件能见人的衣裳了。”

    周合点点头：“放心，我这就去办。”

    旁边留意多时的张八斤忙凑了上来：“这位……兄台，你也是洗砚小哥儿那边的人吧？你们来了就好。这些日子可把我们累惨了……”

    周合看了他一眼，露出和气的微笑：“好说，洗砚父亲与我也是多年的老友了，阁下可是张官爷？洗砚曾在信里提过，说官爷是最和气善心不过的人了。”

    张八斤满脸堆笑：“哎？洗砚小哥就是客气，不过他跟我也算是好朋友了。朋友之间有什么不能帮忙的呢？周兄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形不大清楚吧？来来来。我跟你说……”

    托张八斤的福，周合很快就把彭泽县目前的情况摸清楚了，对于县令的势利行为，他没有说什么，却转身去了县里打听县丞的消息。

    宫氏的姨父既要高升，本该等候新任县令来交接再走的，但新任的县令要从蜀地赶过来，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到达，而他却心急想要去占那高邮知州的好缺了。便跟县丞商量了，由后者暂代政务，自己带家眷先行，这几日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因此这会儿，县中大部分政务是由县丞代管的，只有某些有可能带来好处的公务。才由他本人接手。

    周合打听到这位县丞是本地人，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二十年，从来是铁打的丞，流水的令，宗族势力极大，然而在宫氏姨父上任后，因对方有个得力的连襟。他只好低调了许多。他虽然与主官并没有什么大矛盾，却也闹过几次小争端、小口角，不外乎争权夺利的缘故，而且在宫氏姨父声称交权后，还把着财权不放，试图要在离开间再捞一笔的行为十分不满，曾经几次在亲戚族人面前抱怨。

    事实上，宫氏那位姨父，在这彭泽县的名声并不算太好，乡民们没少议论。

    知道了这些情况，周合便直接找上了县丞。后者既要代理政务，在新县令上任之前，便是这一地的父母官，加上又跟前任县令有些矛盾，只要是个贪财的，便不难打发。

    而事情也如周合所愿，县丞虽无意得罪宫氏的姨父，却也没抵挡住金钱的诱惑，更别说周合还将陈家的背景略透露了几分，只要他肯暗中出手帮忙，将来即使他没有高升的机会，家中子侄也可以受惠。在周合许诺会请陈家族老推荐县丞的大儿子进入名闻天下的吉安白鹭洲书院以后，守在水仙庵门前的衙役便换了一批。新来的衙役不但好说话许多，还对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米面肉菜的供应也都按时按量补上了，连干净的被褥都送了二十床来。等到傍晚天色暗下来之后，一顶小轿被送到庵前，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大夫下轿后，带着两个药童进了大门。

    这位大夫在彭泽县内颇为有名，在县内开医馆，已有十多年光景，据说曾经医治过天花病人，很有经验。他瞧过章家众人之后，非常肯定地断言，文骥的病情被耽误太久了，即便用药，收效也不大，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与此同时，青雀病得最重，因她本就体弱，年纪又小，同样非常凶险，身体条件最好的玉翟病情倒是比较乐观的，周姨娘要严重一些，还要吃了药看看效果才能下断言。

    听了他的话，宫氏几乎立刻就昏死过去，章放倒还能保持冷静，毕竟文骥的病情如何大家都有数，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他忍住悲意，请大夫开方：“还请先生竭力救治犬子。”

    “自当效力。”大夫点点头，开了方子，命药童根据方子，从带来的药箱里拣药配好，立刻熬煮。来之前他已经知道是天花病人，又清楚大概的症状，因此早已经把有可能用上的药都带了过来，以免天黑后不便回县城内抓药。

    看完了二房的病人，大夫又去了三房。三房只有文骐一人染病，而且病得不清。大夫皱着眉头诊了半日，才道：“我瞧方才几位病人，除了府上的二少爷外，都病发不久，而且用过药，多少能减轻病情，怎么这位小病人却象是与二少爷几乎同时病发，却在病发初期完全没有用过药的样子呢？实在是耽误了！”

    章敞闻言顿时冷冷地瞪了谢姨娘一眼，后者发着抖低头痛哭，只一味求大夫一定要把她儿子治好，激动之际还去拉大夫的袖子。大夫皱着眉头退出屋子，到正屋开方去了。

    陈氏看着谢姨娘伏床痛哭，便对章敞叹道：“这都是我的不是，若我能早日发现骐哥儿的症状，也不至于害得他如此。”

    “这与你什么相干？”章敞沉脸看向谢姨娘，“若不是这贱人糊涂。隐瞒骐哥儿的病情，孩子也不会受这些苦。说来说去。都是他姨娘害了他！”

    谢姨娘哽咽道：“奴婢真不是有意的……奴婢怕说了出来，爷和奶奶会把骐哥儿丢下不管……二房的骥哥儿是正室嫡出，还差一点被丢在河滩上，更何况我们骐哥儿是庶出，爷和奶奶近来又不把他放在心上……”

    “胡说什么？！”章敞怒道，“他是我儿子，我几时不把他放在心上？！这一路走来，只要你没空，都是我在照顾他。从前你总说奶奶不好。不放心把骐哥儿交给他照管，后来事实种种却证明了你是在撒谎！只是你心疼孩子，我不忍见你担忧，才把孩子交回给你，省得你天天害怕奶奶会害了孩子，如今你反倒说我们不把他放在心上？！如此颠倒黑白。可见我从前都被蒙蔽了，竟分不清哪个是真珠玉，哪个是绣花枕头！”

    谢姨娘怔了怔，大哭道：“三爷这话可冤枉奴婢了！奴婢待三爷如何，三爷心里清楚，往日三爷对奴婢爱宠有加，如今移情奶奶。便把奴婢抛到脑后了，说话行事都踩着奴婢，可见是变了心！您若是真的心疼骐哥儿，怎么就忘了他是怎么病的？若不是在船上时，奶奶一定要奴婢带着骐哥儿住到二房那边去，骐哥儿又怎会过了病气？三爷不怪奶奶成心故意，反倒说是奴婢害了孩子！”

    陈氏闻言忙向章敞解释：“相公，妾身当日并不知骥哥儿得了天花，因他身子不好，父亲特地让他母子住在船舱中最舒适宽敞的地方，别人反倒要挤在一处，妾身只是担心骐哥儿住得不舒服，才让谢姨娘抱着他往二房那边去的。”

    章敞沉默着不说话，他在迟疑。陈氏见状，心底便是一凉，谢姨娘却自以为说服了章敞，连忙跪行过来哭诉：“三爷，您可以为奴婢母子做主啊！”

    明鸾这时就在门外，听了个齐全，见章敞迟迟没说话，便冷笑一声，走进门来：“谢姨娘，你说我母亲是故意的，那我倒想问你，如果当日她不让你们到二房那边去住，你会怎么说？八成要跟父亲说，母亲刻薄小妾庶子，故意不让你们住得好了吧？”

    谢姨娘哭声一顿，又继续哭起来：“三爷啊！奴婢好冤枉……”

    “行了行了！哭什么？！”明鸾抱臂睨着她，“总之，我母亲对你好，就是不怀好意，她给你母子俩吃的，都是下了毒的，让你去干活，就是故意折磨你，让你母子俩住得舒服一点，是想要你儿子被传染上天花！你这想象力真够丰富的，只是不知道我母亲几时害过你了，以至于无论做什么，你都觉得她是坏蛋？！象她这么和气好说话的大妇算难得的了，你想尽办法排挤她，是不是想让我父亲休了她好换一个更厉害的继室来？你总不会以为我父亲会把你扶正吧？！如果是以前，咱们家还是侯门府第的时候，你耍着争风吃醋挑拨离间的把戏，还能说是争宠爱，如今章家都成这样了，你还要争什么？说真的，我母亲现在受苦，是因为她是章家的媳妇，如果父亲真的休了她，那才是救了她呢！你就尽管挑拨离间吧！”

    “明鸾！”陈氏高声喝止女儿的话，脸上满是恼怒之色，“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还不快给我住嘴？！”

    “我为什么要住嘴？”明鸾不甘示弱地瞪她，“你要做贤妻，没问题，可总不能做尽了一切能做的，还要任人将污水往你身上泼吧？你是我母亲，你的名声就关系到我的名声，我为什么要因为你软弱不争，就得无辜遭受别人的贬低？！”她上前一步，远远睨着谢姨娘冷笑道：“既然我母亲无论做什么，都是在害你，那你还让骐哥儿看什么大夫？吃什么药？索性连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不是更安全？要知道这大夫也好，药也好，衣服也好。吃食也好，全是陈家的人弄来的，就连你们母子俩喝的水，也是母亲和我亲手煮的呢，都是有毒的哦？！”

    谢姨娘顿时呆若木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鸾！”陈氏气急。转向章敞，“相公。这丫头近日也不知怎么了，脾气越发暴躁了，您别怪她，我这就教训她去！”

    “你不必多说。”章敞握住她的手，“我不是傻瓜，谁是谁非，我心里有数，鸾丫头虽胡闹，说的话倒不是全然无理。对骐哥儿。你原是一片好意，是这贱人心胸狭窄，才会耽误了孩子的病情。”

    幸好，他还没笨到底，至于他是真的相信，还是慑于岳家之势假意这么说。那就不是做女儿的该关心的事了。

    明鸾斜眼看着谢姨娘那副呆呆的傻样，冷笑一声，便转身要出门，却被陈氏叫住：“你忽然闯进来，是要做什么？我方才不是让你去厨房看着火么？”

    明鸾冷声道：“祖父让我们把病人的衣裳都翻出来，拿出去烧了，我就是进来传这个话的。”

    陈氏忙对章敞道：“这样稳妥些。还好周叔到了，自会替我们置办干净的衣裳来。”顿了顿，“相公劝一劝谢姨娘吧，让她把骐哥儿的衣裳送出去，我……我去看看方子开好了没有，一会儿去熬药。”

    章敞知道她心中顾虑，叹了口气：“熬药的事就交给我吧，其他人的药也都交给我去熬，你如今又要做饭，又要洗衣，还要打扫父亲的屋子，已经够忙的了，我横竖无事，也该替你分担些。”

    章家接连有人病倒，干活的人就只剩下陈氏与明鸾，明鸾年纪又小，只能做些洗洗涮涮、打扫烧火的轻省活，加上她心有顾虑，凡是要接近病人的活都尽量避开，所以从煮食、劈柴、打水到晾衣，全都是陈氏一人包了。明鸾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对此早有意见，章寂年纪大又是长辈就算了，章放要照顾儿女，章敞最闲，又是男人，居然不帮忙，真叫人看不起！没想到他今天居然改了态度。

    对于章敞的改变，陈氏自然是感动不已的，还再三劝他不必动手，但章敞坚持，最后只好让了步，同意让章敞帮忙熬药，但其他活一概不能沾手。

    明鸾无语地看着这对夫妻的互动，无意瞥见谢姨娘幽幽地望着他们，眼中满是怨恨，便骂了一句：“看什么看？还不快把骐哥儿的衣裳拿出来？！”

    谢姨娘默默地照做了，明鸾没有沾手，只是寻了个破了底的木盆丢过去让她盛了，没想到谢姨娘有气无力地，衣裳没丢准，掉了一件出来。

    陈氏见状便责怪明鸾：“还不快拣起来？”

    明鸾怎么敢拣？那可是正儿八经病人穿过的衣裳！便寻了根木棍来挑着丢进木盆里，再拿木棍捅着盆走，无意中扫视一眼，发现当中有件衣裳很眼熟，用棍子挑起瞧了瞧，回头望陈氏：“母亲，你瞧这个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陈氏看了看，有些迟疑：“颜色质地倒是见过的，但这衣裳却没有……”顿了顿，满面讶色：“这不是……在池州时拿错了的那件衣裳么？这是沈家的啊，怎么会在这里？”

    “沈家的？”章敞飞快地望向谢姨娘，语气中带了怒气，“怎么回事？你居然拿了沈家的衣裳？！”

    “那……那是沈家跟二奶奶三奶奶争抢，却没争到的……”谢姨娘结巴起来，“怎么会是沈家的衣裳呢？”

    “这确实是沈家的衣裳！”陈氏忙道，“原是送错到父亲那里去的，我跟家里每个人都问过了，确认不是咱们家的东西，沈家姑娘找来说是他们家的，我便把衣裳还给她，只是二嫂恼了沈家，把她气走了，却没打算留下这个。一件衣裳罢了，又算得了什么？二嫂后来消了气走了，我便把衣裳留在原地，示意沈家姑娘过来拿——怎么？她没拿走？还是谢姨娘中途截了去？”

    谢姨娘慌忙道：“奴婢不知道那是沈家的东西，只想着天气渐渐凉了，骐哥儿衣裳不够，既然这件袍子没主儿，还不如给骐哥儿用……”她脸色渐渐发白，“沈家……不是有天花病人么……”

    明鸾瞪着她道：“就是因为沈家有天花病人，那天的袍子又象是少年穿的，我们才不要的。拿了天花病人的衣服给骐哥儿穿，不得病才奇怪呢！你还有脸说是我母亲害的！”

    谢姨娘悔恨难当，扑到文骐身上大哭，章敞又气又恨，摔手出去了。

    陈氏默默地拉了明鸾一把，将那木盆衣裳带出屋外，又看向邻屋。明鸾警惕地问：“母亲想干什么？”

    陈氏叹道：“这几日，你大伯娘病着，家里竟无人愿意前去照料，就连看大夫，也是排在最后，虽说她往日行事有些不妥之处，可想起她从前得家人爱戴，如今却连你祖父都冷着她……”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她自找的，你又何必可怜她？”明鸾看着邻屋的窗台，从那里可以隐约看见沈氏凄凄凉凉地躺在床上接受大夫看诊的模样，可她病成这样，还不安份，白天听说陈家有人来，便挣扎着跑到窗边追问朝中的最新消息，眼下大夫来了，又追问自己究竟病了几日，是否身上早就过了病气，只是暂时潜伏，是否有可能在短暂的接触中传给他人，云云。

    看着大夫诊治完毕，轻轻挣开她拽住自己袖口的手，皱着眉头走出了房间，明鸾露出了一个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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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医嘱

﻿    “大夫去开方了，鸾丫头，你去等他们配好药，就把药拿到厨房去。”陈氏张望着大夫的背影，又转向沈氏的屋子，“我去瞧瞧你大伯娘。”

    明鸾盯住了她：“你去干什么？”

    陈氏叹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家里病倒的人已经够多了，虽然周叔请到了大夫，但若我也沾染了病气，便再没人做活了，总不能都指望你一个孩子。说真的，这些天你能帮母亲做那么多事，母亲心里已经很欣慰了。”

    “你要是欣慰，就少说责怪我的话。”明鸾冷冷地道，“你扪心自问，我的话是不是都是为了你好？你想帮大伯娘，不顾自己的安危，却没为我们想过。万一你沾了病气，回到房里传染给我们，你就能心安？”她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激，已经超过了夫妻之情，母女之情，你是好人，我是冷心冷情的，你责怪我、教训我，是为了我好！”

    陈氏哑然，默了一默才道：“鸾丫头，母亲知道你是好意，只是……我们是一家人，有时候不能光想着自己。你大伯娘病成这样，身边又没有儿女侍奉，若连我也不管她了，难不成叫她自己等死？你年纪小，身子又弱，比不得母亲身体康健，总不能让你去侍奉她吧？”

    明鸾稍稍消了点气，但还是劝她：“别去，趁着大夫在这里，又有周爷爷给我们撑腰，你赶紧把前儿我说的那些话告诉祖父，请祖父下令吧，再这样下去，就算有再好的大夫，再好的药，也迟早会传染到家里每一个人身上的！”

    “你说的话？”陈氏有些吃惊，“你是指那天你说的……将所有病人都挪到一间或两间屋子里治病。再让家里其他人分工，一部分人去照顾病人，一部分人专责做饭洗衣打扫？还有什么每日净身、开门窗吹风的话……我那天不是跟你说过了么？那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行不通？！”明鸾一听这话，积了几天的怒火又烧起来了，“这种传染病就该小心注意通风日晒，整天关门闭户的。没半点新鲜空气，病人身上的被子衣裳又闷了几日。怎么可能会好起来？！二哥二姐有二伯父二伯娘精心照料，还算是好的，象周姨娘和四妹两个，病倒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现在还是穿什么衣服，又没个人给她们翻身，背上的皮都开始烂了吧？还有你说没人照料大伯娘，如果有人专门负责这种事，至少送药就不用你亲自去做的。有什么不好？！”

    陈氏正色对她说：“你想得容易，可惜有些不近人情。你二伯父二伯母生怕你二哥二姐吹了风着凉，病情会加重，怎么可能如你所说的天天打开门窗吹风？你还说为了避免他们抓伤自己，得把人捆起来，叫他们如何忍心下手？而以他们对儿女的疼爱。又怎么可能将你二哥二姐交给别人照料？若仍旧是他们专责此事，又与眼下的情形有什么不同？我知道你是觉得我整日去跟你大伯娘、四妹妹和周姨娘接触，有可能沾染了病气，太过凶险，但除了我，又还有谁能做这些事呢？再说，若让你二伯父二伯娘去照顾病人。别人还罢了，你大伯娘可怎么办？你二伯娘正恼她呢，你二伯父又是男子，诸事不便。”

    明鸾撇撇嘴，心里明白她的话不是无的放矢。随着文骥的病情一日日加重，宫氏的情绪越发激动暴躁，她认准了儿子是被沈君安过了病气，对沈氏自然不会有好脸色，沈氏病倒那天，她还冷嘲热讽说对方报应到了。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指望她能放下心结去照顾沈氏。

    说到底，章家目前的困境，就在于病人太多，而健康的人太少。章寂是长辈，身体也很虚弱，不敢轻动，剩下的人里头，章放要照顾儿子，章敞也要照顾儿子，除了陈氏母女，还有谁能空出手来？

    明鸾有些泄气：“就算是这样，至少要让病人集中住到几个房间里，别象现在这样，除了正屋，连个干净点的屋子都没有。我不想天天跟个天花病人住在一起，万一哪天我们也传染上了，那还不得哭死？！”

    陈氏苦笑：“还能挪到哪里去？内院哪间屋子没有病人？总不能跟那些差役们住在一处吧？就只剩下正屋了，你搬过去倒没什么，我却是去不得的。罢了，好孩子，你就忍一忍，若实在害怕，晚上就去正屋耳房里睡。”

    明鸾忽然生气起来：“你就不能叫父亲陪你一起住过去吗？！祖父一个人能住三间屋子？我们三个人占一间屋子就不行吗？！”

    陈氏皱眉：“你父亲是放不下骐哥儿的，无论谢姨娘如何，那终究是他唯一的子嗣……”

    “行了行了！”明鸾扭头就走，“你总是有道理的，随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气鼓鼓地去正屋讨了配好的药，拿去厨房，章敞还没过来，想必仍旧在照顾宝贝儿子吧？明鸾冷笑一声，取过四个熬药的小瓦锅、小土炉——都是周合天黑前新送过来的——加炭，升火，添水，放药，一一熬煮起来。

    中药的气味一点一点散发出来，很快便弥漫了整间厨房。明鸾起身挑亮了油灯，拿着一把破葵扇，漫不经心地扇着火，扇着扇着，内心便忽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委屈与悲伤。

    记得那年她高考，黑色三天过后，她松了口气，便埋头大睡，睡了个昏天暗地，人都快迷糊了，才叫哥哥发现她不是在补眠，而是在发烧。据医生说，是因为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忽然放松下来，才导致了身体生理机能出现问题。家里人手忙脚乱地送她进医院住了几日，直到医生说没有大碍了，才接回家休养。在那个暑假，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公主，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买，有什么好玩的都由得她玩，连一直爱捉弄她、欺负她的哥哥都老老实实的，甚至还让出心爱的电脑。教她怎么打游戏……

    那时候，因为她病后体弱，老妈不知从哪里弄到一个补身的中药方子，天天抓了药，在家里煮给她喝，那药苦死了。但喝了以后确实有效，加上老妈泪眼汪汪的。她只得硬着头皮喝了整整两个月，直到离家去上大学，才摆脱了。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终于解放了呢，可如今……她想要喝都没法喝了，反而还要天天给别人熬药……

    “妈……爸……哥哥……”明鸾忍不住呢喃出声，盯着小泥炉的火，视野却越来越模糊，一把擦掉脸上的泪水，却总也擦不完。

    谁稀罕穿越呀？！她想当张晓鸣。一点都不想做章明鸾！她想她的妈妈，想她的爸爸，想她的哥哥，想她那间舒服中略带些凌乱的小房间，想她家阳台上养的那只老乌龟，想妈妈做的家常菜。想老爸的唠叨，想哥哥的电脑……

    她还想刚刚拿到手的那份好offer，名牌公司，高工资高福利，她可是实习了好久拼死拼活表现才争取到的，连公司宿舍都分派下来了，两室一厅的小公寓。两个人住，室友是一个部门的同事，跟她很聊得来，上司要求虽然严格，心地却很好，同事间就算偶尔有些小口角，却没什么勾心斗角的糟心事，楼上那家大公司还有个精英帅哥频频勾搭她一起吃午饭，她正打算要答应呢……

    她在现代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会被丢到这个时代来？一来就生病静养，院子都没出过，等到终于放了风，章家就出了事，流放三千里不说，路上还遭了无数的罪，亲人完全不给力，不是腹黑反派就是圣母小白，除了拖后腿啥都帮不上忙，有这样的穿越吗？！别人就算不穿公主王妃、贵族小姐，最差也是个农家女或大户人家的小丫环，好歹有致富发家的机会，可她呢？能活命就算不错了！别人穿越都能过得更好，她怎么就这么凄惨呢？老天爷是在玩她吗？

    她不想待下去了！老天爷也好，玉皇大帝也好，穿越大神也好，时空管理局也好，谁能把她弄回现代去呀？！

    现代的亲人才是她的亲人呢，就算是神，也不能无缘无故就强迫人家骨肉分离吧……

    明鸾再一次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发现药已经煮得差不多了，扁扁嘴，不情不愿地抛开自己的思绪，起身去叫人：“父亲！药快好了！”

    章敞有些慌乱地从房间走出来：“药好了么？怎么不叫我去熬？可是你母亲熬的？”瞥见厨房里只有明鸾一人，愣了愣，皱起眉头：“你母亲去哪儿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个孩子干呢？”

    明鸾取了干净的碗出来，移开了火炉上的药锅：“被大伯娘叫去了，天知道在干什么？她最会缠人，母亲又不好意思拒绝她。”

    章敞连忙接过药锅，将药汁倒入碗中，结果手上无力，颤悠悠的，瓦锅又烫，几乎没洒出来。明鸾瞥了他一眼，不声不响地将碗放到地上，用双手拿起了另一只药锅，把药给倒好了：“您那碗是给二哥的，这一碗是给骐哥儿的，剩下的还有二姐姐和四妹妹的。您先送过去，我还要煮大伯娘和周姨娘的呢。”

    章敞讪讪地道：“你去送吧，熬药的事就交给我。”

    明鸾瞥他一眼：“我不要跟病人接触。”章敞有些生气：“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那都是你的亲人！”明鸾没理他，径自将药渣倒出来，用草纸分开盛了，做上标记区分，便拿着瓦锅到井边去清洗。章敞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终于还是决定先送药，回头见了妻子，再叫她来教训女儿。

    陈氏过来的时候，明鸾理都没理，由得对方说了半日孝义礼数的话，也不过是当耳旁风。她早就想清楚了，现在的家人都不是她真正的亲人，既然他们不把她当一回事，她干嘛要在乎？

    看到女儿这样的反应，陈氏也有些生气了：“你是几时变成这个样子的？从小儿我就教你礼仪廉耻，教你为人处事，几时教过你这般对待长辈？！”

    明鸾冷笑一声：“我人早就变了，母亲到现在才发现，也够叫人吃惊的！”她自章家出事后就无心再加掩饰，可章家上下就无一人发现她的异状，就算觉得她有了变化。好象完全换了个人，也都通通归因于家变，这还真是件讽刺的事，不是吗？

    “你……”陈氏强压下火气，“我知道这几天为着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地病了，你小小年纪就要从早忙活到晚上。心里不痛快，但你也要明白。今非昔比，如今我们章家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你是章家的子孙，又岂能继续象从前那般养尊处优？母亲不也是日日劳作么？你就……”

    “谁为这个生气了？！”明鸾仰起头，“我要是恼这个，就不会主动帮你的忙！”

    “那你恼什么？”陈氏追问，“你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是为你大伯娘的事，还是为你弟弟和姨娘？都是一家子骨肉。你心里再害怕，也不能抛下他们不管啊！今日是他们病了，倘若病的是你，其他人也一样会尽心尽力来照料你的，这才是一家人啊！怎能为了一己之私便冷情若此？！”

    明鸾只觉得有些无力。她生气，难过。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干活辛苦，但更重要的是，她如此尽心尽力地为这个家出力，想让他们尽快好起来，可提出的所有意见却被一概打回，他们好象觉得，为了关心的亲人哪怕丢了性命都在所不惜。所以……一切珍惜生命的行为就都显得不近人情了！她身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就该象其他人一样奋不顾身，只要有一点迟疑，就是无情无义，不孝不悌！

    她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根本就是鸡同鸭讲，沟通不了，就不沟通了吧！她承认自己凉薄，承认自己自私，行了吧？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光是要活下来就已经费尽全力了，为什么还要为这些冥顽不灵的所谓家人生气难过？

    明鸾沉默，陈氏却不能沉默，她现在真的看不清这个女儿，以前女儿虽然行事鲁莽，又爱胡闹，但在长辈面前却从来礼数不缺，毕竟从小是由她教养长大的，再荒唐也不会失了大家子的体面，可如今的女儿，不但对待长辈越来越无礼，甚至对她这个亲生母亲，也越发失了恭敬，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陈氏沉声道：“你给我好好思过，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若是你还冥顽不灵，就别怪母亲罚你了！今晚上不许你吃饭，明早我再来问你！”说罢摔手就走。

    明鸾看着陈氏的背影，撇了撇嘴。不让她吃饭又怎么样？现在能下厨的就只有陈氏一人，大不了等别人吃完了，她再煮就是了，又不是在南乡侯府里，长辈说不给饭吃，就没丫头婆子敢送来，就算她想去厨房自己烧，也有无数人拦着不让出门！

    陈氏哪里知道女儿此时心里的想法？她只觉得心中愧疚，因连日来全副心思都放在丈夫与庶子身上，竟然忽略了对女儿的教育，以至于后者行事失了分寸，等到家中天花疫情过去，她一定要把女儿带在身边仔细教养，不能叫女儿再有丝毫行差踏错之机。

    正想着，她听到丈夫的叫唤，连忙循声去了正屋。正屋里，大夫正与章寂说话，章放、章敞都在场。

    大夫道：“病人吃了药，应该可以安睡几个时辰，等明早醒了，再吃一次药。晚生明儿傍晚会再来，到时候看病人的情形，再开方子。”他拿过一张纸，“这上头又是一个药方，不是给病人吃的，却是让府上熬成药水沐浴用的，病人若是身体可以支撑，也可用布沾了药水擦身，其他人则一定要日日用它净身，以防受病气感染。”又拿过第二张纸，“这个方子有预防之效，效用不大，但比没有强，也可强身健体，避免感染时疫。府上没有得病的人最好每日早晚喝一次，以防万一。”

    章寂郑重接过方子，递给章放收好：“多谢大夫，我们一定会依令行事的。”

    “除此之外……”大夫沉吟片刻，“府上病人分居于数处，不利于隔离，最好是集中在一两间屋子里。屋子要打扫干净，每日打开门窗通风，不可有积水，排泄物要清理干净，床铺被褥最好勤换。病人的衣物要彻底洗净，也可用先前那净身用的药汁浸泡后晒干或风干——一定要是干爽的，才可再用。病人卧床，要常常翻动其身体，以防褥疮，要多喝水，三餐都要吃，菜肉都要有，若是身体没有力气，就很难熬过去了。另外……有几位病人身上生了脓疱，有可能会觉得发痒、疼痛，会忍不住伸手去抓，要记得严禁这种行为，若是病人实在忍不住，就拿布条将他们的手脚束缚住。这些脓疱要是抓破了，很可能会致使病情加重，即使日后病愈了，也会留下难以去除的疤痕。”

    章寂、章敞连声应着，章放想起儿子与女儿都生了这种脓疱，尤其女儿脸上的脓疱已经抓破了好几个，若是日后留下了疤痕，岂不等于破相了？不由得懊悔万分。侄女明鸾先前就曾私下提醒过他，可他那时只当是小孩子胡说，没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却是真知灼见，早知道就听她的劝了！

    陈氏却听得直发呆，这些话她并不陌生，大部分明鸾都提过，她那时却觉得章家被困此地，根本做不到这些，而且明鸾又是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治病的好办法？没想到都是有道理的。可明鸾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大夫继续嘱咐：“府上能用的人少，但最好是有所分工，只派部分有经验的人手去侍疾，其他人则专责庶务，以免所有人都去照顾病人，人多忙乱不说，一旦过了病气，便再无人接手……”

    陈氏听着大夫的话，看见明鸾面无表情地拿着两个药碗从院中走过，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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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发作

﻿    大夫叮嘱完后便离开了，只留下一个药童在前院住着，以防万一。那药童才进了房间，负责押解的一众官差们就齐齐找上门去，打听章家人的病情，又询问如何防治等等，还有两个官差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儿的，要那药童给自己瞧瞧是不是得了天花，药童还没伸手把脉呢，其他人就都退避三舍了。还好最后诊得的结论只是小伤风，药童身边的药箱子里就有丸药可治，只算是虚惊一场。

    后院，章寂吩咐两个儿子与三儿媳陈氏照着大夫的吩咐，给病人挪屋子。由于二房的文骥病得最重，而周姨娘与青雀又住在他隔壁，就决定让病人都挪到东厢那边去，男女分开。西厢两间屋子经过清洗打扫后，章放与宫氏夫妻二人就挪去沈氏原本住的那一间，三房留在原处，而文虎与明鸾两个没有染病的孩子，则挪到正屋的耳房里去。

    孙辈中只有这两个孩子还是健康的，章寂不希望连他们也出事，尤其文虎还是男孩，如果文骥不治，他便是二房唯一的子嗣了，不可轻忽。

    照顾病人的任务就落到章放夫妻身上，他们是全家人当中侍疾经验最丰富的，而且超过一半的病人都是二房的，由他们负责也比较方便。三房负责后勤，明鸾年纪大些，可以帮着做一些轻省活，至于文虎，则交由章寂本人照管。

    章放对这个安排没什么异议，但宫氏却非常反对。她觉得自己光是照顾一双儿女就已经忙不过来了，顶多也就是帮着再照看一下庶女，周姨娘何德何能受她的服侍？三房的孩子理应由三房的人照管，至于沈氏，不是一直由陈氏照看的么？让陈氏继续照看就是了，做饭洗衣服的活随便谁来做都是一样的，陈家不是派了人来？就让他家的下人帮忙啊。

    章寂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章放也狠狠教训了妻子一顿。陈家的人根本进不来，如何能帮忙？大家都是一家人，遇到困难，正是该同心协力的时候，分什么二房三房，是嫡是庶？长辈都发了话。宫氏还要挑剔，这是不孝！

    宫氏却管不了这么多：“就算是一家人。也讲究个身份有别，难不成我堂堂正房奶奶还要去服侍个小妾不成？！至于大嫂，随便你们哪个人去照顾，反正我是不去的。若不是她，我们骥哥儿也不会得了这个病，我不把她掐死就算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了，还想我去服侍她？做梦！”

    章放见家里人都在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只觉得妻子害他丢了大脸，反手狠狠刮了宫氏一巴掌。怒道：“儿子会病成这样，还不是你没照顾好的缘故？如今你还把责任推到大嫂身上，骥哥儿的病是沈家人传染的，又与大嫂什么相干？她发病还比其他人晚好几天呢！”

    宫氏猛地拨开他的手，激动地嚷道：“就是她害的！沈家儿子病成那样，谁不知道是天花？我怎会让骥哥儿接近他？唯有一次。是在江宁的时候，父亲叫沈绰去说话，沈绰才熬好了沈君安的药，随口叫了骥哥儿帮忙送去，结果骥哥儿回来时，身上衣裳污了一片，说是沈君安呕了药。不小心溅到他身上，必定就是那一回染上的！可见都是沈绰害的！若不是她开口，我们骥哥儿又怎会去找沈君安？！”

    其他人听得齐齐皱眉，这事儿还是头一回听说，但回忆起来，当时确实有这么回事。只是那时沈氏在章家人心中的地位还十分稳固，文骥也很尊敬她，没觉得有不对，与眼下大多数人对沈氏都生出怨言的情形大不相同。

    章寂看见宫氏一脸的忿恨，叹了口气：“也罢，就让谢姨娘去吧，横竖她放不下骐哥儿。”跪在门外哭求不停的谢姨娘闻言大喜，连忙磕了好几个头，便冲去看儿子了，至于她会不会尽心尽力服侍沈氏和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分工结束，众人各就各位，陈氏转进厨房做迟来的晚饭，下米时想起对女儿说的那番话，迟疑片刻，还是照着往日的量做了饭菜，只不过把女儿那一份另外盛起来，放进橱柜里，想着晚些时候去看看女儿，只要女儿认错，那就把饭给她送去。

    虽然明鸾往日说的话有理，但她如今礼数缺失，理应给她一个教训。

    陈氏不知道，她前脚将饭菜送到各屋，明鸾后脚便进了厨房，没有打开橱柜，反而是将锅给洗了，另外放了一小份米水，做起粥来。

    明鸾本来是打算等所有人都吃完饭后，再自己做的，无奈今晚因大夫来诊病，吃饭时间比平时晚了足足一个时辰，她饿得受不了，不得不提前行动。米粥比较好消化，做法也简单，而且不是她多心，她总觉得自己好象有些头晕头痛的症状，也不知是不是病了，还是吃点热粥发发汗，再吃一丸周合送来的治伤风药，如果明早起来还不见好，那就要引起警惕，等下次大夫来时，请他诊治了。

    于是，等陈氏收齐所有人的碗筷回到厨房里时，明鸾的粥已经熬得差不多了，她看着女儿的举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明鸾看了看她，也没说话，拿了只碗出来盛了粥，便一边吹着气一边端着碗到院子里吃去了。陈氏呆立半晌，忽然觉得有些想哭，打开橱柜拿出留起的那份饭菜，快步走到女儿面前，重重地放到地面上：“你如今翅膀硬了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委屈了是不是？！”

    明鸾瞥了那饭菜一眼，没吭声。陈氏做不做她的饭不要紧，反正她不会饿着自己的。

    陈氏见状更是生气，扭头就走，在井边涮碗的时候，暗暗掉了好一会儿眼泪。

    一夜过去，明鸾宿在正屋右耳房，大清早醒来，便觉得头晕脑涨，暗叫不好。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但现在满院子的天花病人，谁也无法保证她不是被传染上了。不过目前的病状看来程度还不算重，一定要小心应对！

    她认认真真地照大夫给的方子熬了药水洗了个澡——虽然昨晚也洗过，但这种澡多洗一两回没坏处——洗完后还特地多穿了两件衣裳，又借着前一天晚上才重新分工的安排，少做了好多活。现在厨活和洗衣由陈氏负责，章敞专职熬药、送药、劈菜、打水等活计。连章寂也帮着看药炉子的火与照顾小孙子，明鸾便只负责收衣服、洗碗、熬洗澡水之类的轻省活计。连文虎都不管了。

    陈氏见状更是生气，趁别人不注意时小声责怪她：“你昨儿晚上才说什么来着？今日倒偷起懒来！我也不要你帮什么忙，但你好歹照看一下虎哥儿，看一下药炉子的火，怎么还让你祖父他老人家来做这些事？！”

    明鸾看了陈氏一眼，起身远离了几步，身为一个有公德心的现代人，她是绝不会因为心里不痛快，就故意把传染病传给别人的！

    陈氏不知内情。反倒越发生气了，做午饭的时候就真的少做了明鸾那份，不过她到底舍不得亲生骨肉挨饿，便把昨晚那份剩饭热了，放在灶台边上，拿个浅口碗倒扣在上头。正打算走开，又想起女儿性子执拗，若是没看见可怎么办？咬咬牙，索性把米袋给挪到饭菜边上去了。只要女儿想做吃的，总会看见，到时候她吃了这份饭菜下去，必定就能明白父母的苦心了。

    可惜。她这一份苦心安排又落了空。今天是章家人分工后的第一天，宫氏因为对安排不情不愿，又看到谢姨娘只顾着照看儿子，误了给沈氏与周姨娘、青雀送药，害她被章放骂了一顿，说她对长嫂与庶女妾室不上心，午饭就没了胃口，只扒拉了两口便丢下了。如今粮食珍贵，不能轻易浪费，因此那份饭菜便被章放原样送回了厨房。

    明鸾正好看见了他的举动，不知道那是谁吃剩的饭菜，只当是病人吃过的，因此在厨房看到陈氏留起来的那份饭菜时，就以为是同一份。如今连洗碗的水都要送到水仙庵后方的荒地里统一处理，更何况是病人吃过的饭菜？她是碰都不会碰一下，看到米袋就在旁边，还特地将它挪开了，方才自己去熬粥吃。

    陈氏不知情，远远看着女儿又下厨了，心里又生气又伤心，一时恼了，便索性丢开了手，反正明鸾会做吃的，绝对不会饿着。

    傍晚时大夫又来了，替所有病人看过诊后，沉思了许多。到了章寂面前，他便实话实说：“府上二少爷的病已经重了，只怕……”

    坐在一旁的章放闻言只觉得心中一痛，悲声道：“还请先生尽力救治！”

    大夫叹了口气：“原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昨儿我开的方子药力偏重，只要吃下去，病人多少会有些起色，原是因府上众位病人耽误的时间久了，我才冒险试用的，只要熬过最凶险的时候，哪怕是过后身子虚些，也可慢慢调养回来。但二少爷吃了药下去，却不见半点起色，可见是药石罔效。若是众位不信，我尽管再开个方子试试好了。”

    章放忍住哽咽：“多谢先生……”章寂面带黯然，开口问：“不知其他人……”

    大夫眉头一皱：“府上四少爷年小体弱，恐怕也是凶险，家里人最好有所准备。”

    也就是说，文骐的病情也不乐观吗？

    章家人更是难过

    “至于女眷这边，二小姐的症状已经大大减轻，再吃两剂药，就可以清醒了，剩下的不过是调养，但四小姐的病情却有加重的倾向，还有那位姨奶奶，也是如此，一会儿晚生重新开张方子试试，若是还不见好，只怕……”

    天花到底不是伤风感冒这样的小症侯，有了前面的铺垫，章家众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章放还为女儿病情好转而感到欣慰呢。陈氏这时候插嘴问：“不知大嫂子的病情如何？”大夫唯一还未提到的病人就只有沈氏了。

    大夫顿了顿，面露难色。

    陈氏连忙追问：“怎么了？”

    大夫抬头看向章家众人，脸上满是疑惑：“府上这位大奶奶，似乎并未服药，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陈氏惊讶出声，“这不可能，大嫂子的药是我亲自送到门边的，从不曾耽误过。怎会没服药呢？”

    章寂沉下脸，对大夫说：“先生只管开方子，这些事我自会料理。”

    这位大夫也常来往于彭泽县内的大户人家看病，对于内宅的阴私之事有些耳闻，听了章寂的话，便仿佛从来没提过沈氏似的。命药童拿过纸笔，便下笔开起方来。

    章寂则阴沉着脸叫了两个儿子与儿媳走出屋子。质问道：“阿放，这是怎么回事？可是你媳妇搞的鬼？！”

    章放忙道：“父亲，您二媳妇心里记恨大嫂，一早就说了不愿去侍疾，儿子又怕她对大嫂不利，便特地嘱咐了谢姨娘去照应大嫂，还早晚一次问谢姨娘大嫂的病情如何，谢姨娘说一切安好，儿子真不知道大嫂为何会没服药啊！”

    章寂转向三儿子。章敞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谢姨娘曾经抱怨过，说是骐哥儿的病……是被沈家所害，因此……”

    “荒唐！”章寂怒道，“她是什么身份？也胆敢因私怨而生害主之心？！你是怎么管教的？！”章敞涨红了脸，嚅嚅不敢言，只能偷偷看妻子。陈氏连忙跪下道：“都是媳妇的疏忽。媳妇一定好好教训谢姨娘。”

    “罢了！”章寂闭了闭眼，“这等不知尊卑分寸的贱婢，再教训也是白费功夫！”章敞陈氏都不敢多说什么，陈氏更是心中愧疚，觉得是因为自己胆小怕事，丢下沈氏不管，才会连累对方遭罪。

    大夫开好了方子。仍旧让药童拣好了药，有两味药不曾带在身上，便起身告辞，说要等回家后再把这两味药送来。章寂带着儿子儿媳对他千恩万谢，又将药递给了章敞与陈氏，命他们速去熬煮，然后便带着章放亲自将大夫送出门来。

    才到了院中，三人便被明鸾拦住了。章放不解：“三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明鸾上前一步，郑重向大夫行了一礼，道：“大夫，我这两日觉得身上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感染，您能替我诊一诊吗？”

    章寂章放皆大惊失色：“什么？”大夫倒还淡定，毕竟这内院满是天花病人，再传染一人也不是不可能的：“都有些什么症状呢？”同时伸出手替她把脉。

    明鸾答道：“头痛，时不时会觉得头晕，身上总觉得累，手脚也没什么力气，明明昨晚睡得挺早的，可今早起来还是觉得昏沉沉的，不想起来。”

    大夫皱皱眉，放开她的手腕：“可有用药？”

    明鸾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周合拿来的治伤风药丸的其中一颗：“就是这种药，昨晚上吃了一颗，今早上又吃了一颗。我又用您昨日开的药汁子洗过两次澡，还有您开的防治时疫的药，我也喝了两碗。从今早到现在，我一共喝了六碗温开水，发过两次汗，还多添了衣裳。”

    大夫接过药闻了闻，神色放缓了些：“三小姐先前可曾得过病？连着两次都是风寒之症吧？而且病情不轻。”

    明鸾有些诧异：“您怎么知道的？七月里我确实大病过一场，就是感染了风寒，养了好久呢，直到家里出事时都没断根。前些日子在路上我又病了一回，吃了丸药，过一晚上也就没什么了。”

    “这就是了。”大夫叹道，“三小姐第一回病重，病根未去，因此稍有不适，便引发第二次风寒，只是小姐吃了药，强行压了下去，直到近来连日辛劳，才致使病情再次复发。这一回若是再不好生休养，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他回头对章寂道：“府上人手短缺，令孙女孝顺，只是她年纪太小，常常劳累，只会损伤筋骨，还当惜身才是。”

    章寂脸上略带愧色：“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疏忽了。”看向明鸾，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怜惜与嗔怪：“既觉得身子不适，为何还要死撑着？万一连你也病倒了，叫你父母怎么办？”

    明鸾低下头没说话。

    大夫笑了：“不妨，晚生再开一个方子。”顿了顿，“此时令孙女身子虚弱，还当与众人隔离开来细细静养才是，再受劳累，只怕不好。”

    章放脸色有些古怪：“莫非……这也是会过人的？”

    大夫看了他一眼：“风寒之症本就会过人。”

    章放欲言又止，看向明鸾，竟有些不忍之色。

    明鸾觉得他神色古怪，但这时大夫又回屋里开方子了，她顾不上这么多，便跟了上去。不久方子开好，药也配好了，她要拿去煮，却被章寂拦住，命她到右耳房去休息，煮药的事交给别人就好。

    明鸾去了耳房躺下，心中暗自庆幸，只要不是天花就行了，但为了以后的身体着想，她一定要好好养病。再怎么说，这个身体才七岁呢！

    她晚上吃了药睡下，只当明早起来就能好了，不料这一睡，便昏昏沉沉地，竟一睡不起！她只觉得身上时冷时热的，身边还有女人在低声哭泣，偶尔会出现男人愤怒骂人的声音，到得后来，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却又有人给她喂药和粥水。她很想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眼皮子却仿佛粘住了似的，无论怎么使劲儿也睁不开来。再后来……再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好象睡了一个长长的觉似的，一觉醒来，全身酸软无力。她睁开双眼，张望四周，发现天好象已经亮了，门外隐隐传来了哭声。

    “鸾丫头，鸾丫头？”陈氏面带惊喜地出现在她视野中，“你醒了么？谢天谢地，你已经昏过去三日了！”

    “三日？”她问出声，只觉得喉咙干哑，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足足三日！”陈氏哽咽道，“若不是大夫明言你真不是患了天花，母亲真不知该如何熬下来！”她伸手轻抚明鸾的脸颊，“好孩子，往日都是母亲错了，你就原谅我吧，再不要这样吓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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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恩情

﻿    明鸾愣了一愣，认真看了陈氏一眼，见她双眼红肿，显然哭了挺长一段时间，而且神色憔悴，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头发也有些凌乱，似乎有时日没好好梳头了。

    以陈氏的为人与习惯，每天早上醒来，都必定会认真梳洗的，哪怕是在大理寺和刑部的大牢里，没水没面巾没梳子没首饰，她也会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断不会容许自己在人前失礼。眼下她居然会是这副模样，还真叫人意外。

    明鸾慢慢地撑起自己的身体，陈氏连忙扶住：“别起来了，大夫说你体弱，要好生休养些时日呢，你这几天又没吃什么东西，哪里有力气？”

    明鸾不听，勉强支撑着坐起，只觉得有些头晕，但精神比那天却好些了，就是脑子涨涨的，想必是睡多了的缘故。她看向陈氏，沙哑着声音问：“我病得很重么？大夫明明说不是天花的。”

    “虽不是天花，但旧疾复发，来得凶险。”陈氏一说起这事儿，眼泪就直往下掉，“大夫说，你年纪小，根骨未长成，连日来做了许多活，超出你所能承受的界限，加上旧疾发作，才病得这么厉害。他还说，幸亏你发现得早，又懂得自己用药，他开方子及时把病给提前发了出来，若是再耽误几天，只怕会更加凶险呢。往日我见你做活时手脚利落，还能帮上许多忙，家里没有人手了，我也就没多想，不料却是害了你……”

    原来是提前把病发了出来，怪不得她这次病情发作得这么快呢。

    明鸾想明白了，连忙问：“那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好了？”

    “只要按方吃药，再休养些时日就好。”陈氏叹道，“那些庶务你就不必再管了，自有人去做。你祖父也在帮忙呢。”

    男人们终于肯放下身段干活了吗？早干什么去了？明鸾撇撇嘴，又看向陈氏：“方才母亲说，知道以往是自己错了，那你以后还会不会再犯？”

    陈氏笑道：“是是是，母亲再不会不许你吃饭了。你还小呢，那些活也用不着你做。”

    明鸾眉头一皱：“谁说这个了？我是指大伯娘的事！”

    陈氏微微皱眉：“你总是记恨你大伯娘。这怎么行？她到底是你的长辈，又对母亲有恩……”

    明鸾火了：“你总说她对你有恩。到底是什么恩啊？！我现在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天天去照顾她，就不怕从她身上沾染了病气，然后传染给我吗？我冤不冤枉？本身就够苦命的了，亲娘还恨不得我被传染了天花！”

    “可不许胡说！”陈氏闻言色变，“你要埋怨我便罢了，怎能说我是故意的？你是我亲骨肉，平日我如何疼你，你心里有数。怎能这般编排我？！”

    明鸾正恼着，一口气没上来，连连咳嗽不止。陈氏板起的脸也维持不下去了，慌忙倒了水来，又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要不要喝点水？喝了会舒服些。”

    明鸾瞥她一眼，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果然觉得喉咙舒服许多，方才软软地靠着床头，冷淡地道：“母亲就说吧，她到底怎么有恩于你了？”

    陈氏犹豫了一下，方道：“当年我嫁与你父亲时，本是高攀，族人皆称我家无父兄为宦。母亲还涉足商道，却能嫁入侯门，是祖上烧了高香，因此你外祖母便嘱咐我，过门后必定要恭勤侍奉公婆，万不可叫人挑出错处来。你父亲对我只是淡淡的，我一直谨慎行事，可惜成婚两年后才有了你……”她顿了顿，为难地看了明鸾一眼，“因生你时没调养好，迟迟不曾再度有孕，你父亲又有了谢姨娘，等你到三岁生日过后，我才又有了一胎，可我当时不知道，仍旧日日在你祖母跟前侍奉，又帮着你大伯娘料理家务，不想劳累过度，竟……竟小产了！”

    原来如此！明鸾早就觉得奇怪了，以自己的年纪来看，陈氏嫁进章家这么多年，居然只有一个女儿，长达七年的时间未曾再度有孕，一定有问题！如果说是因为章敞偏宠小妾，但谢姨娘生的文骐还没满周岁，那在这七年里头，难道就再也没人怀过孕了吗？现在看来，陈氏是曾经有过孕的，但流产了，加上之前产后失调，伤上加伤，才会迟迟没有再怀上，说不定正是因为她伤了身，所以章家人才会容许谢姨娘生子。

    陈氏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这一推测：“那一次我伤了身子，大夫都说恐日后不易有孕，我真真是灰了心。更让我伤心的是，我才小产不久，谢姨娘便也小产了！她那时还只是通房，每日在我床前侍疾，我以为她用着避子汤，也就没多想，不料她却忽然小产了，还向你父亲哭诉，说是我故意为之，我真真是百口莫辩……”

    明鸾眉头一挑：“那个女人在那时候就玩挑拨离间的把戏了？该不会真有人相信了吧？她既然要用避子汤，会怀孕就代表她做了手脚，祖母居然不罚她，还怪到你身上？！”

    陈氏红着眼圈摇了摇头：“你祖母确实训斥了她，但因你父亲求情，便只是罚她禁足，但是谣言还是在家里传开了。有说我不慎小产，担心通房侧室先怀上子嗣，便故意害谢姨娘小产的；也有说我在婆母面前哭诉，使得婆母出面惩罚谢姨娘的；还有说我善妒心狠，明知道自己再也生不了孩子，还拦着侧室给你父亲生儿育女，是因为你父亲待我冷淡，我便存心要断他香火……你父亲当时听了流言，恨不得把我休了……”

    那个渣爹压根儿就没判断力，他想休就能休吗？明鸾冷笑：“你慌什么？那只不过是流言罢了，实情是怎样的，祖父祖母心里有数！”

    陈氏叹了口气：“二老心里有数又如何呢？我确实是伤了身子，往后恐再难有孕了，膝下只有你一个女儿，加上本来就是高攀……为子嗣计，章家说不定真会休了我……那段时日里，我为此辗转难安。病上加病，偏流言蜚语、恶意中伤一日也不成断过，你祖母为了让我能安心养病，便叫我挪到偏院去住，这一住就是整整一年！那一年里，除了陪嫁来的丫头婆子。几乎无人敢再理我，可你大伯娘却还念着往日情份。时时来看望，若不是有她宽慰，说不定那时我便去了……”

    明鸾皱了皱眉头，脸色倒是放缓了些：“她要是有心帮你，干嘛不制止府中流言？她不是当家的吗？只要她愿意出手，流言早就平息下去了！”

    陈氏苦笑：“你这孩子，哪里学来这些有的没的？我知道你的意思，若真的下狠手，确实能吓住传播流言的人不敢再妄言。但那无异于给自己的双手沾上血。我做不到……”

    明鸾忍不住道：“谁叫你沾血了？一定要出人命才能制止流言吗？我听说谢姨娘是家生丫头出身的，当时府里的仆人有很多是她的亲朋故旧吧？说不定就是她指使的！你别愧疚了，那女人一点都不无辜，正室病了，小妾侍疾是正理，更别说她连个妾都还不是！只是个丫头。做丫头的工作，哪里委屈她了？她本来就不该怀孕的，怀了只能说是她居心不良，只是运气不好流了产。她想必是因此迁怒于母亲，才会暗中收买下人散播谣言的！哼，那些人是贪图小利才会为她所用，想要堵住他们的嘴。最干净又最仁慈的法子就是把所有相关人士都丢到庄子上去，让他们去做农活！省得他们天天在侯府里养尊处优还要编排主人！这法子既不伤人性命，又有足够的理由，不管是谁都挑剔不了，但在其他下人眼中，这就是堵了他们的青云路，该怎么做，还怕他们不懂吗？”

    陈氏哑然，过了一会儿才苦笑道：“我哪里有这个本事？不过就是助你大伯娘料理些庶务，真正的人事大权都在你祖母与大伯娘手里呢。”

    “但真正管家的是大伯娘吧？”明鸾恨铁不成钢地白她一眼，“所以我说，她不是真有心要帮你的，不然只要几道人事调令下去，谁还敢多嘴？！”

    陈氏又叹了口气，苦笑着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瞧她这样子，敢情是还不信？明鸾冷哼一声，索性把话掰开来给她讲个明白：“那件事从头到屋就数你最冤枉，你是为了侍奉婆婆才会劳累流产，这是你的孝心，你有家世，有品行，又有生养，章家有什么理由休你？就算以后你生不出儿子，那又怎么样？大户人家里留子去母的事不要太多，就算给父亲纳几房小妾，生出庶子庶女来，不也还要叫你一声母亲？怎么就断了父亲的香火？母亲就是万事想太多了，遇事先露了怯，才会一错再错！其实你有什么好自卑的？那天出京城时，五舅舅来送行，祖父把话说得明白，他们当初挑中你给父亲为妻，就是看中了你的嫁妆！想着父亲文不成武不就的，又不是长子，在侯府时还好，将来要是分家，这日子就不好过了，有了你的嫁妆帮衬，最差也能当个富家翁。像你这样出身名门才貌双全性情品格都好还有大把嫁妆的千金小姐满天下也找不到几个出来，而且还要是能看得上父亲的！你以为很容易？我看祖父祖母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把你休了，就算父亲嚷嚷着要休妻，祖父祖母也会把他的念头打压下去！”

    陈氏听得直发愣：“你在胡说什么？章家何等门第？若真的只是看中了媳妇的嫁妆，满天下多的是富家千金，我又算什么？别说跟你大伯娘比了，就是你二伯娘与四婶也比不过……”

    “你哪里比不过她们？！”明鸾又激动起来，“她们是官家千金，你不是吗？二伯娘还能说是世宦出身，却要依附冯家；四伯娘也就勉强算是拐着弯的皇亲国戚，自家也没什么能人；至于大伯娘她家，就更不用说了，二伯父说得清楚，不过就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因生了个好女儿，叫大伯父看中了，硬是娶回来做了长媳，然后仗着咱们章家的势，一个妹子做了太子妃，另一个妹子也嫁进了勋贵人家。可归根究底，沈家也不过是有个小小的翰林罢了，是世家，还是大族？说他是个书香世家，都降低了‘书香’二字的格调！说白了，他家就是凭着裙带关系勉强爬到名门档次的暴发户外戚而已！陈家既是世家。又是名门，世代书香。族里也有好几个官，好几位翰林，哪里输给沈家了？沈家女可以做章家嫡长媳，凭什么陈家女就不行？！”

    陈氏听得目瞪口呆，她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自己的出身，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外祖家经商……”

    “那是替家族经营的！”明鸾驳道，“别说京城里的大户了，哪怕是地方上的乡绅。家里有田有地，有余钱的，谁不经营些产业添进项？章家没有吗？谁又比谁高贵了？！咱不跟别人比，只拿大伯娘一人说话好了，她家不是世家，但有个父亲是翰林。咱外祖父不是官，但陈家是世家，族里有好几个翰林，全族聚居一处，就跟一家人似的，比不比得过？”

    陈氏不说话。

    明鸾又继续问：“就算沈家不经商，是清贵的书香人家。可他家是东宫外戚，这是事实吧？文官士林对外戚不是从来都看不起的吗？可陈家却是世代书香，就算族中有子弟行经商事，在士林文官的眼中，一族的读书人难道还比不上外戚清贵？”

    陈氏仍旧不说话繁简。

    明鸾趁热打铁：“母亲，你才貌双全，为人正派，带着大笔嫁妆嫁进章家，进门后侍奉公婆至孝，相夫教女，对妾室也宽宏大度，是个温柔贤淑的媳妇。对比一下二伯娘，你不如她贤惠知礼吗？再对比一下大伯娘——她不但没有大笔嫁妆，还容不下一个妾呢，论善妒，怎么也轮不到你，你怎么就妄自菲薄了呢？！”

    陈氏呆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鸾丫头，我知道你是为母亲委屈，只是这些话……你今日说说便罢了，往后可不能再在人前透露，免得叫人说你目无尊长，私下非议长辈……我知道你如今心里正恼着，兴许对母亲的劝诫不以为然，可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儿都是从小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一旦坏了名声，便是一辈子的事了。对女儿家来说，最重的就是闺誉！”

    明鸾嗤笑一声：“咱们这样的人家？咱们如今又是什么样的人家？如果咱们家还是南乡侯府，男仆不能进内宅，女眷不能出二门，看大夫要放纱帐，把脉时也要隔着手帕——可现在呢？我们在流放路上时，章李沈三家男男女女都混在一处，在船上时，我们还跟官差睡在一个船舱里呢！大夫前些天来给我们看病，哪次不是直接上手？母亲，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前吗？”

    陈氏低头无言，过了半晌才抬起头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才七岁就象个大人似的，事事看得通透，只是有些事能不沾手，就不该沾手。勾心斗角我不是不懂，但是……终究过不了心里那关。”

    “没人叫你跟人勾心斗角，只是要放聪明些，别叫人算计了还不懂得保护自己，那不是坚持原则，而是愚蠢无能！”明鸾只觉得累得慌，不想再说这些有的没的，“罢了罢了，你爱咋就咋吧，只是，如果你还想照顾我直到我病好，就别轻易到天花病人身边晃悠，万一你被传染了，再传染给我，我这条好不容易挣回来的小命就真的不保了！”

    陈氏苦笑着看她：“你放心吧，如今就算你想让我去，我也出不了这个门了。这三日，家里人几乎都病倒了，也就只剩下你祖父、虎哥儿与我们母女而已。”

    明鸾惊住了：“啥？其他人都病倒了？！”

    陈氏点点头：“你二伯父、二伯母，还有你父亲也都……”顿了顿，稍稍打起几分精神，“所幸彭泽县令带着家眷赴任去了，你周爷爷打点过后，终于能带人进后院来，如今外头的庶务都有人照管了，家里人只需要安心养病就好。大夫已经开了药，大家病得不算厉害。”

    明鸾吞了吞口水：“周爷爷他们不要紧吧？万一他们也被传染了……”

    “你周爷爷不常在后院，自己也小心，并不打紧，他雇的两个人都是生过天花的，不怕过了病气。”陈氏轻轻替女儿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幸好有他们在，这几日，因后院天花肆虐，你二伯父与父亲都慌了神，正好你二哥哥与骐哥儿都没了，你二伯母与谢姨娘也撑不住了……”

    明鸾张大了嘴：“死了？二哥……他死了？！”虽然早有准备，但这也太快了吧？她开始明白屋外的哭声是怎么回事了。

    明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文骥……为人其实还不错，除了眼神儿不好，没啥毛病。还有文骐，虽有个不着调的亲妈，到底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婴儿。

    陈氏还在感叹：“谁也想不到……这场天花会闹得这么厉害，沈家的君安还活着呢，被他过了病气的反倒先没了……”

    “谁？”明鸾猛地抬头望她，“母亲怎么知道沈君安还活着？离开池州府时，他就病得很重了呀？！”

    陈氏苦笑：“沈家和李家都到了，如今就在县里大牢住着呢。你周爷爷打听到的消息，说过两天或许也要搬到这边来……”

    明鸾忍不住抓了床沿一把，指甲在木板上划出了三道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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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谋划

﻿    虽然沈李两家还未搬到水仙庵来，但这个消息却着实令明鸾郁闷了一把。

    章家自踏上流放之路，本来事事都还算顺利，就是在遇到沈家与李家之后，才会接连倒了大霉，如今还因为受了沈家人的传染，有亲人病死了，这种怨恨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除掉的，也许这一辈子都消除不掉了。

    章家目前还笼罩在天花病魔的恐慌中，所有人都安份地遵守章寂的命令与大夫的嘱咐，留在各自的房间中养病兼隔离，自然也就失去了全员碰头开抱怨大会的机会，但明鸾在正屋的右耳房里住着，还是能时不时听到宫氏在厢房里传出来的哭声与咒骂声——她虽然不敢出门，但在门口对着沈氏的房间公然唾骂还是不成问题的。

    没有人劝阻她。文骥与文骐的相继死亡让章家人陷入了悲伤之中，这两个孩子都是男丁，一个是深受看重的嫡长子，一个是被父亲宠爱非常的独子，他们的去世意味着章家的第三代男丁就只剩下与家人失散的文龙，以及二房庶出的文虎了。文龙下落不明，能否逃脱有心人的追踪，抵达数千里外的辽东，成功与父亲章敬会合，还是未知之数；而文虎年纪尚小，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养大。万一这两个孩子都有了不测，章家岂不是有断嗣的危险？

    章家人如今都对沈家怨上加恨，连带地也对沈氏更为冷淡。在与沈李两家分道之前，沈氏对娘家人是如何亲近的，众人都看在眼里，只觉得日久见人心，不管从前她在章家如何受到公婆小叔妯娌与小辈们的喜爱和尊重，唯有在患难当头之际，一个人才会真正地显露出自己的品行。

    事实证明，哪怕是她把家管得再好。出门交际手腕再高，把婆婆服侍得再舒服，沈氏也不能算是一个好媳妇。从章家人的立场上来说，无论是不识大体只会顾念自家骨肉的宫氏，还是任劳任怨照顾全家人的陈氏，甚至连早在章家出事之初便跟夫婿和离的林氏。都比沈氏更贤惠、孝顺。若不是沈氏目前还跟周姨娘与青雀呆在一个房间里养病，而天花一日不消除。便会威胁到所有人的生命，恐怕整个后院里连个肯给她送药的人都没有。

    原本一直在照顾她的陈氏，由于担忧女儿的病情而在明鸾床前不眠不休地守了三日，又因为章寂的命令，完全没踏出过正屋的门，因此沈氏床前除了大夫一日一访，便只有受雇于周合的一个婆子每天来两次，一次送药，一次为大夫引路。

    在这样的处境下。沈氏病情一直起伏不定，玉翟只不过比她早一天发作，都已经能下床行走了，她还在发高热。大夫考虑过后，决定兵行险着，加大药力。希望她的病情能尽快有好转表现，否则再放任下去，她的小命也是保不住的。

    大夫行动前，先征求过章寂的意见。后者沉默了一会儿，便点了头。

    陈氏听说后连忙去寻章寂：“公公怎么就答应了？大嫂子的身体经过连月折磨，早就不比从前了，若是大夫加大药量。就怕她受不住，熬不过去！”

    明鸾在耳房里听见，暗暗着急，忍不住叫道：“母亲，祖父自有主张，他也是为了大伯娘好！”心里却暗骂陈氏没眼色，这时候沈氏已是章家公敌，帮她说话是没有好结果的，她多管什么闲事？！

    陈氏闻言顿了顿，却没应声，只是低头等待章寂的回答。

    章寂倒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还用温和的目光看着陈氏，叹道：“你这孩子素来是个容易心软的，我倒不奇怪你会这么问。只是你也要为你大嫂想一想，如今她的情形，再耽搁下去，就真的好么？”

    陈氏面露哀色，以为他是希望救回沈氏才答应冒险的，便不再多说：“媳妇儿明白了，一切谨遵父亲吩咐。”

    章寂收回目光，心中冷哼。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法，实际上，他对这个长媳积怨已深，家里其他人也恨不得她早死。只是长子远在辽东，日后若能在战事中立下大功，就能惠及家人。可惜这个儿子对妻子一往情深，他身为父亲无法代子休妻，更不愿让儿子日后知道家人逼死了爱妻，以至骨肉生隙，因此才会轻易放过沈氏。再说，沈氏所出的一对孙儿孙女深得他宠爱，其中文龙又是章家仅剩的嫡孙，驱逐沈氏容易，却未免伤了这两个孩子的脸面。现在这样最好，如果沈氏熬不过天花，那也是她的命，章家死在这个病上的人不只她一个，即使到了儿子、孙子面前，也能交待过去了。

    只是对沈家，他却没那么好耐性。在周合前来探望的时候，他特地摒退众人，私下问对方：“能不能想法子不让沈李两家前来？押解他们的官差中有一个叫吴克明的，为人十分阴狠，又与沈家有仇，对我等池鱼也是往死里折腾，如今我们家人人病重，怎么还能经受得起他的刻意为难？”

    周合早对吴克明的事有所了解：“亲家老爷无需担忧，有意让沈李两家迁到水仙庵来的是前任的彭泽县令，他在临行前留下这个命令，县丞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但何时实施却是县丞说了算的。如今前任县令已走，拖上些时日也没什么。我已经跟县丞打过招呼了。”

    章寂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还不能放心：“既然前任县令是受了冯家指使方才为难我等的，那押解沈李两家的班头吴克明未必就与他没有联系，就怕这吴克明搞鬼，对县丞威逼利诱……”

    周合微微一笑：“亲家老爷放心，这吴克明虽然阴狠，又与沈家有仇，但与章家却不是仇敌，再迁怒也不至于为了对付章家便把自己的小命送掉。听说沈家的儿子先前得了天花，李家和押解的差役都有人过了病气，死了四个人呢！他们怎能不害怕？如今章家关押在水仙庵里，几乎人人都患了天花，满彭泽县都闻之色变。连在门外把守的衙役都因害怕而溜走了，他们若将沈李两家迁来，固然有机会害沈李两家得病，但他们也是要跟过来的，难不成他们就不害怕？就算吴克明本人不害怕，其他官差会不害怕么？哪怕人人都视死如归。彭泽县衙也要担忧天花病人一再增多，疫情会扩散开来呢。断不会应允的。”

    当地衙门不肯应允，吴克明也不能强行将犯人押到别的地方关押。章寂这回总算放下心来了。

    但周合也提到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我在县衙里听说，沈李两家在迁入水仙庵的事情上态度不一，李家是死都不愿，哭着闹着不肯与章家同居一处；沈家却是千肯万肯，还说担心他家姑奶奶的病情，无论如何也要派人过来侍疾呢。只是沈大爷又犯了旧疾，他们便改了口，说等过些日子。沈大爷病情有所好转时，再寻机过来看望。”

    从派人侍疾，到寻机看望，这其中的差别还真不小。

    章寂听得连连冷笑：“什么旧疾？他们是嫌弃此处有天花病人吧？也不想想当初我们章家是如何待他们的！就算他们愿意来，我还不乐意招待呢！”

    周合对章家近来的发生的事也有所耳闻，只微微一笑。便转而谈起了别的话题，聊了好一会儿方才告辞，叫了陈氏出门说话。

    章寂在屋内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左耳房里看了看小孙子文虎，然后又去右耳房瞧明鸾：“可好些了？我瞧你今儿的气色比昨日红润多了，周掌柜请来的这位大夫果真医术高明，不比京里的太医差。”

    明鸾连忙坐起身。乖巧礼貌地请祖父坐下，章寂问她病情，一天吃多少药，多少饭，也都一一回答了。

    章寂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这样就好，如今家里病的人多，我看着你们几个孩子都病倒了，心里着实难过丑橘。幸而上天垂怜，你二姐姐病情好转了，你也没事了，只盼着咱们家人都能平安康复。”

    明鸾笑道：“一定能的，现在不是有好大夫给我们看病么？还有周爷爷照应着，我们的日子比先前可好过多啦，一定会没事的！”

    章寂笑着点了点头。

    明鸾方才清醒着，听见外间的动静，知道是周合来了，跟章寂说起了沈李两家的事，只是隔着墙，她听不清楚，见祖父眼下心情似乎不错，便大着胆子打听起了消息：“方才是周爷爷来了么？可是有好消息？”

    章寂苦笑着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好消息？沈李两家都嫌弃咱家有天花病人呢，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不过他们不来，吴克明也不会来，倒也算是个好消息了。”便把周合的话简单地说了一遍。

    明鸾想了想，皱眉道：“李家就罢了，他家向来是驱吉避凶的，知道咱们家有天花病人，肯定不会过来，可沈家是怎么回事？他们之前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形么？不可能吧？可若他们是知道的，开始时又为什么想过来？”

    章寂淡淡地道：“周掌柜的事在县衙里并不是秘密，想必他家有所耳闻。”

    是了，周合是陈家派来的人，性质跟当初的洗砚没什么差别，洗砚帮助章家时，沈李两家都没少沾光，难道沈家被吴克明折腾得狠了，甚至连天花都不怕，宁可冒险跟章家住在一起？那后来又为什么改变了态度？

    慢着……沈家人原先说的是派人侍疾，那就是只派一两个人来，改口是在沈家老大犯了旧疾之后，难道说……因为沈家老大病了，所以吴克明改主意把他或是他一家人都迁到水仙庵“养病”，沈家人怕了，才改的口？搞什么啊？要派人侍疾的话，沈君安最合适不是吗？他是得过天花的人，不会再受感染啊！

    明鸾紧皱眉头苦苦思索着，被章寂轻轻叩了脑门一记：“想这么多做什么？好生养病要紧。横竖我们家现下是这个情形，谁都不会自寻死路的。”

    明鸾眼珠子一转：“我们家现下这个情形，自然不会有人自寻死路，但如果我们家的人病好了呢？”她看向章寂，“吴克明是怎么了？我们家是因病才滞留彭泽的，沈李两家可没有天花病人，他们完全可以继续往前走啊！难不成是故意留下来等我们？我可不要再跟他们一起上路！”

    章寂皱起眉头，这件事他倒是知道些内情。没什么特别的，但孙女的话不能不提防，如果沈李两家继续滞留此地，那等章家人再度上路时，还真有可能要同行。

    明鸾压低了声音：“祖父，这样不是办法。咱们得想个法子，跟他们分开来才行！”

    章寂叹气：“你当祖父不想么？可这种事却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哪怕是左班头他们出面。也做不了主。吴克明品级比左四还要高一些呢，又有后台。”

    明鸾小声问：“他们那边押解的差役不是有因天花而死的吗？可有补上？”

    章寂有些迟疑：“方才周掌柜倒是顺嘴提了提，说是在东流补了一个，还缺一人，正打算在彭泽补呢，前任县令临行前已经答应了，县丞只好照办，这两日正在挑人。有不少衙役担心会被点中，都在想法子打点呢。”

    “这就对了！”明鸾双眼发亮。“请周爷爷跟县丞说吧，要么就赶紧挑个人补上去，让他们快快走，要么就拖延多几日，等我们走了，再给他们补！”

    章寂苦笑道：“提前走倒还罢了。拖延是不成的，县丞已经挑中了两个人，都是先前县令在时受重用的，他早就看不顺眼了，怎会因几两银子便容他们多逍遥几日？周掌柜才透了点口风，他便已经断然回绝了，若不是连日收了不少银子。怕是当即就要翻脸呢！”

    明鸾倒不放在心上：“只要吴克明肯早点走就好，咱们晚一点就晚一点，只要别同行就可以了。”

    “这也难说。听周掌柜提起，沈家老大的病有些不好，怕要拖延些时日，万一拖到咱们家病人痊愈时，就免不了要一起上路了。”

    明鸾咬咬牙：“就算是同一天出发，也未必要同路的！我们章家跟沈李两家本就不是一批的，押送咱们的官差奉的是刑部的命令，押解他们的官差却是奉的大理寺之命，谁说刑部差役就非得跟大理寺的人同行办差？咱们只管走水路，与他们分道而行！就算他们也走水路，咱们也不跟他们坐一条船，任凭那吴克明再阴险，也奈何不了我们！”

    章寂沉吟：“这法子行得通么？左班头他们对吴克明还是相当忌惮的，未必愿意与他做对。”

    明鸾笑了笑：“祖父也能瞧得出来，押送咱们的这几个官差，其实都不是坏人，之所以会忌惮吴克明，不外乎那几个原因，最重要的是担心吴克明回京后会给他们穿小鞋，害他们丢了差事吧？那若是我们给他们的好处盖过了那个差事呢？”

    章寂挑挑眉：“你是说……多花点银子？”

    “陈家为了帮我们，已经花不少银子了。”明鸾苦笑，“这么说或许有些厚脸皮，但生死攸关，也顾不得许多。如果周爷爷愿意出面，许给那些官差每人一笔银子，比如一百、两百的，他们十年都未必能挣到这么多银子，真不会动心吗？再说，陈家也有人做官，要是能给他们安排更好的去处，我看他们也未必愿意继续做负责押解犯人的长班，东奔西跑辛苦不说，俸银也少。祖父，您觉得周爷爷愿不愿意帮这个忙？能不能做到？”

    章寂深深地看了明鸾一眼，没有回答。

    明鸾不知道这是否表示章寂同意了她的建议，只知道接下来的几天里，后院的气氛渐渐没那么紧张了。章放、章敞的病情并不重，相继有了好转；宫氏其实压根儿就没被传染，叫人惊叹不已；另外，周姨娘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了好几天，终于清醒过来了，可惜青雀却没能熬过去。周姨娘一醒过来就必须面对丧女之痛，整个人都丧失了精气神。

    万幸而又不幸的是，沈氏居然熬过了大夫下的重药，恢复了意识，但由于先前病得太重，留下了后遗症，视力大大减弱不说，身体也变得十分虚弱，整个人都瘦得落了型，脸色煞白煞白的，风一吹就咳嗽不停。

    眼见着家里所有患了天花的成员都已经开始痊愈，而彭泽县衙那头，沈李两家居然还未启程，章寂当机立断，跟章放、章敞商量了，请了周合去打点，希望能尽早出发。只要雇上一艘大些的船，众人在船上也能继续休养，既不耽误行程，也能避免与沈李两家同行。

    不料章家人这头才做了决定，周合还未到县丞那里打招呼，沈家已经先一步行动了。沈儒平夫妻二人在吴克明与另两个差役的押解下来到了水仙庵，声称是来给沈氏侍疾的，他们将一双儿女留在了县衙大牢里，由新补上来的一个官差负责看守。

    面对沈家夫妻，章家众人都避之不见，省得一打照面就忍不住骂人。沈儒平夫妻也没在意，到了水仙庵后，打听了半日，得知章家的天花疫情已经过去了，方才放心大胆地往后院走，直奔沈氏的房间，姐弟姑嫂一见面，便抱头痛哭。

    吴克明还在屋外四处打量，脸色阴沉，屋里，杜氏已经嘱咐丈夫：“到门边看好了，若有人接近就出声提醒。”沈儒平点头起身离去，沈氏微微皱眉：“弟妹，你这是做什么？有话让弟弟跟我说也是一样的，你怎么好支使他？”

    “姑奶奶，闲话休提，我有大事相告。”杜氏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关于二姐姐家的外甥！”

    沈氏顿时瞪大了双眼。

    ps：

    猜猜沈家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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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暗渡

﻿    明鸾留意到陈氏已经是第四次经过窗边了，还时不时往西厢房的方向看。现在西厢的两间房，分别住了周姨娘和沈氏，陈氏不可能对周姨娘如此关心，难道留意的是沈氏？

    她开口问：“母亲，您看什么呢？今儿大伯娘娘家人来了，她这会儿想必正高兴，你还替她操什么心？“

    陈氏回头嗔了她一眼，有些迟疑地道：“虽说沈家大爷和大奶奶关心亲手足，一进门就去探病，是人之常情。但按礼数来说，无论如何也该先跟你祖父见礼的，哪怕是你祖父不肯见他们呢，他们却是一进门便直奔西厢，完全没有拜见你祖父的意思。”

    明鸾眨眨眼：“所以？”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沈家要真是礼数周全的人家，就不会生出这么极品的女儿了。

    陈氏有些黯然地在床边坐下：“你大伯娘素来知礼，她的亲兄弟却远不如她。她在家里的处境已经这么艰难了，娘家人还如此失礼，事后也不知道你二伯娘会怎么编排呢！昔日沈大人与沈夫人都是温和知礼的长者，怎么他们的独子却是这般……”

    明鸾撇了撇嘴，扯开了话题：“这是沈家的事，咱们管那么多干嘛？母亲不如去提醒祖父和二伯父、父亲一声，沈家人来了，那个吴克明也跟了过来，方才我还看到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不知道会对我们做什么呢，让大家小心防范！”

    陈氏连忙起身：“这话有理，我这就去说！”便离开了右耳房。

    因存活下来的章家人相继病愈，这后院也就没有了出入禁忌，不象以前那样各人只能待在各人房间里活动了。陈氏探头看着吴克明回了前院，不知在跟左四他们说什么，趁机快步走向东厢。章放章敞现在都住在那里。

    明鸾留在房间里收拾自己的行李，既然准备上路了。自然要把东西打包好。加上天气渐渐转冷，她又添了两件小棉袄，包袱比先前要大得多。她昨天还向周合讨了些成药，还有之前提过的药茶，仔细包好了放进自己的小包袱，心想这一路上可就要靠它们了。

    正收拾着。她忽然听到东厢那里有人在高声说话，似乎是在发脾气。连忙凑到窗边去看，只看到陈氏低头出了房门，一路走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明鸾忙问：“这是怎么了？他又骂你？”

    陈氏犹豫了一下才摇摇头：“没什么，是我不好，明知道你父亲不喜沈家人，还在他面前提起，加上他今儿心情不好，说话声量略高一些罢了。”

    “你别骗我了！”明鸾恨铁不成钢地瞪她。“声音都传到这里来了，这还叫略高一些？母亲是好心去提醒他的，他跟谁发脾气？！还有母亲也是的，有话去跟祖父说就行了，找父亲做什么？！”

    “这话又胡说了。”陈氏笑了笑，“我有事上禀公公。自然是要请你父亲出面的，哪有我做媳妇的私下去寻公公说话的道理。”

    明鸾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随意挥挥手：“好吧好吧，这都是礼数。不过无论如何，父亲也没理由冲你发火。你应该跟他讲讲道理的。现在你在章家身份可不一样了，我们全家能不能安全抵达流放地，都要靠周爷爷的安排呢。你稍稍摆一点架子又有什么要紧？昨天不是连二伯娘都和和气气地跟你说话了吗？我还听到她拍你马屁来着。”

    陈氏听得眉头大皱：“你都是从哪儿学来这些粗俗的话？一家人本就该相互扶持，我娘家亲人伸出援手，我自会感他们大恩，却不能因此便自高自大，怠慢了婆家人，这不是做人的道理。”

    “是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做人的道理！”明鸾随手将打包好的行李丢到床尾，“难道我真叫你对家里人摆架子？不过是在父亲无理取闹的时候，稍稍硬气一点罢了！你现在有娘家人撑腰呢，还这么做小伏低的，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就算是书香人家的女儿，也要讲究点傲骨啥啥的吧？”

    陈氏还在瞪女儿，正要开口教训，却忽然有人在门外笑道：“这话说得好。九姑娘，周叔瞧你就不如你闺女想得明白。”

    陈氏与明鸾一见是他，都露出了喜色：“周叔！”“周爷爷！”明鸾跑了过去：“您来了？我们从一大早就盼着您呢！”

    “鸾姐儿好呀，盼着我，可是心急想要知道什么消息？”周合笑吟吟地摸了摸明鸾的头顶，转向陈氏，笑意消了几分，“九姑娘，鸾姐儿说得不错，你是安庆陈家的女儿，数百年世家，一点傲气总是该有的。你瞧你族里的那些姑姑、姐妹们，温柔贤淑，相夫教子，公婆面前也好，妯娌之间也好，谁不是人人夸赞的？可若有人胆敢踩到她们头上，也不见她们死忍了事，定要那人给个说法。这不是不贤惠，不柔顺，而是要维护自个儿娘家的体面！无论夫家如何显赫，也不能叫人看低了陈氏数百年世家名门！”

    陈氏满面通红，惭愧低头：“都是我无用，使得陈家蒙羞。”

    周合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姐知道你这样，心里不知有多后悔呢，她常常跟姑爷抱怨，说早知如此，当年一定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陈氏垂首不语。周合从小看着她长大，深知她的性子，也不忍再多说什么，便道：“我今儿来得急，口有些干了。若到了亲家老爷跟前，定要说上半天话。好姑娘，你替我煮点茶来，我吃了再去回话。”

    陈氏勉强挤出一个笑：“我马上去煮，正巧前儿周叔你送来的好茶还不曾用过呢，你稍等片刻。”说罢匆匆离去。

    周合看着她的背影叹息不已，明鸾便小声对他说：“周爷爷，母亲这个性子真叫人头疼，能不能想个法子，好歹让她稍微长进些？”

    周合苦笑着回头看她：“你这丫头，真够大胆的，什么话都敢说。”

    明鸾不以为然：“不然还能怎么着？祖母没了。父亲待她冷淡，妯娌们又是那个样子，如果连我都不管她，她要怎么活啊？这家里随便一个人都能拿捏住她了！”

    周合叹道：“说来这事儿还真是小姐的责任。”他看了明鸾一眼，“就是你外祖母。你不知道，她本是家中独女。又掌着这么大一份家私，从小杀伐决断。是个说一不二的利害人物。但就因为她利害，在外头名声不大好听，婚事上就有些艰难，蹉跎到双十年华，才嫁给了你外祖父。她婚后与你外祖父处得极好，又知道陈家不比一般人家，就收敛了许多，经营上的事都丢给了我们这些老人，专心致志相夫教子。没想到几年下来，反而得了大大的贤名，连儿女们在人前也甚有光彩。从此她便悟了，一心要将女儿教养成温柔淑女，务求贤惠端庄，贞静柔顺。叫人无可挑剔。”

    明鸾没想到自家便宜老妈会养成这个性子，原来是外祖母有意为之，真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周合叹了又叹：“你母亲初长成人，也确实得了贤名，若是嫁到安庆门当户对的人家，自是一生顺遂，受人敬重。无奈阴差阳错，居然结下了章家这门贵亲，远嫁京都见不到亲人不说，在婆家受了委屈，也不敢告诉父母。若不是那年陈氏族里有人回京述职，到南乡侯府里探望你母亲，还不知道你母亲卧病多时呢。消息传回安庆，你外祖母就哭了一场，说早知如此，宁可把女儿教得刁钻些，不去贪图虚名，也不仰慕人家高门富贵，只求给女儿挑个老实的女婿，安安稳稳过一生就好。”

    明鸾心中唏嘘，正色对周合道：“外祖母原是一片爱女之心，事情会发展到这地步，母亲自己也有责任，怪不得外祖母的。其实母亲不笨，许多事她都是明白的，只是不肯下手去做而已。她是一片赤诚待人，可惜这世上好人少，坏人多，披着好人皮的坏人更多。”

    周合哑然失笑，又摸了摸她的头：“鸾姐儿，我瞧你行事倒有几分象你外祖母年轻的时候，小姐本就疼你，若她知道这一点，一定会更加高兴的。”

    明鸾咧嘴笑了笑：“以后要是有机会离开流放地，我一定去看望外祖父与外祖母。周爷爷，您替我传个口信给他们，说我会好好照顾母亲和自己的，叫他们不必为我们担心。”

    周合欣慰地笑着点头。这时章敞走了过来：“周叔，父亲知道你来了，请你过去说话呢。”周合收起脸上的笑容，淡淡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么？我这就过去。”

    章敞脸上讪讪的，眼神中隐约露出几分犹疑，想着自己方才朝陈氏发火的事不知会不会叫周合知道了，一会儿到了父亲面前，会不会受责骂？他见周合态度冷淡，越发不安，连忙回身叫女儿：“三丫头，你母亲上哪儿去了？快叫她来。”说完才匆匆跟了上去。

    他是自知理亏，怕受章寂责怪，因此想搬救兵吧？这算什么？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明鸾鄙视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珠子一转，偷偷笑了。就算父亲叫她去请母亲，也不能保证马上就能请到吧？

    明鸾立即采取行动，不是去找人，而是去拖住陈氏的脚步。她记起陈氏是去煮茶的，便先去了厨房，谁知只在厨房看到炉上烧着茶水，人影都没一个，疑惑地四处张望，忽然听到柴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便找了过去。

    陈氏确实在柴房，但同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就是谢姨娘。

    明鸾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谢姨娘在说话：“……奶奶还装什么糊涂？那日你家那个姓周的掌柜来的时候，与你在屋子里说了半天的话，我正好在窗外经过，听了个正着！姓周的问你，要不要跟三爷和离，说只要你点头，一切事就交给他办，包管办得妥妥当当的，不会叫章家人生出半点不满，更不会丢下三姑娘不管。你当我不知道呢？我可是一心一意要跟着奶奶的，奶奶怎能故意对我撒谎，辜负了我的一片真心？！”

    明鸾吃了一惊。细细一想，觉得周合还真有可能这么做。陈家早就对这门亲事有所不满，只是碍于女儿和她这个外孙女，才没说什么。如今章家落魄，如果陈家什么都不做，女儿就要被连累死。可现在新君登基，冯家得势。陈家如果执意庇护章家，又有可能连累全族，最简单利落的办法就是象林家那样，让女儿与女婿和离，只要不再是姻亲，没了顾忌，自然也就不会背上这个大包袱了。

    至于她这个外孙女，终归是隔了一层的，不如女儿珍贵。就算是想要救出来，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毕竟章家这一路上死几个孩子了，再死一个也不出奇。如果安排周全，报个病死，李代桃僵，暗渡陈仓。将她换出去，养在偏僻的乡下，避人耳目，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明鸾一时心动了，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曾经看过的种田文里的情节。如果此计真能奏效，那无疑是她逃出生天的最佳办法。那什么高贵的出身呀，体面的家世呀。理想的婚姻啊，对现在的她来说都不值一提！她最期盼的是自由！只要能恢复自由，哪怕叫她做一辈子身份来历不明的村姑，她也愿意！而且她对章家所有人都没什么深厚情份，顶多是对章寂老爷子觉得有些抱歉，但要是能摆脱目前这种苦闷的生活，再多的抱歉她也会压下去的。

    可是……陈氏会答应吗？

    接下来的对话果然证实了她的想法。陈氏非常坦率地对谢姨娘道：“周叔确实提过这事儿，但我已经回绝了。现在正是需要我们全家人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的时候，怎能丢下其他人出走呢？谢姨娘，我知道你为骐哥儿的事难过，但你还年轻，日后会有孩子的，离开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不会走，更不会带人走。”

    谢姨娘的声音变得有些阴深：“奶奶，你可要想清楚了！三千里流放路，十停里还没走完三停呢，章家就已经死了三个人，再这样下去，还不知有几个人能平安到达岭南，更别说到了那里以后，又有什么样的苦日子在等着我们！就算奶奶不为自己着想，也好歹想想三姑娘！她已经病过一场了，这回她走运，平安无事，万一将来她也象我的骐哥儿那样……你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应道：“此事我自有主张，无须你操心。如今的日子也没你想的那么难过，我知道这几日三爷对你有些冷淡，但那只是一时的，以三爷对你一向的宠爱，用不了多久，那气也就消了。你还是安心留下来吧，再不要生出那等念头。”

    谢姨娘所求一再落空，脸上再也挂不住了：“奶奶别以为说这些话就能打发我，我才不信你真的不会走！如今这事儿就我一个人知道，若你不肯答应，万一消息走漏，叫三爷知道你有私逃的念头，他会怎么对你？！”

    明鸾在门外暗暗啐了一口。这叫什么？贼喊抓贼吗？想要私逃的是谁呀？！

    陈氏非常淡定地回答：“我从来没有过私逃的念头，你要说就尽管说去。”

    谢姨娘气冲冲地甩袖而去，见了明鸾也当没看见，明鸾撇了撇嘴，目光有些复杂地回头看向陈氏。

    陈氏有些惊讶：“鸾丫头，你怎么来了？茶已经煮得差不多了，我马上就能回去，你怎么丢下你周爷爷过来了呢？”

    “父亲奉了祖父之命请了周爷爷过去，我是来通知你的。”明鸾顿了顿，“刚才谢姨娘说的话……”

    陈氏不以为意：“她是连日受了你父亲的冷待，骐哥儿又没了，觉得前途无望，才会生出妄念的。这种想法要不得，若不趁早打消了她的念头，以后可就没完没了了。”

    明鸾其实不是想问这个，她只是纠结，好好的机会，居然叫陈氏败掉了！可是这话她又说不出口。

    陈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去：“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难不成……你也想丢下家里人逃走？！”目光中满是震惊。

    “怎么会呢？”明鸾干笑，“我是担心母亲！谢姨娘说了要去告状，你也知道，父亲向来信她多一点，万一她进了什么谗言……”

    陈氏仿佛松了口气，笑道：“这有什么？我又不曾真的要私逃，况且眼下你父亲真恼谢姨娘呢，未必会信她的。”她抬头看了看正屋方向：“既然你周爷爷去与你祖母他们说话了，我就把茶送过去吧。你快回屋里歇着，仔细吹了风。”

    明鸾目送她离去，忍不住回身伸出双手爪子抠了墙面几把。陈氏不肯点头，又不肯走，私逃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如果没想到也就算了，明明有过希望，却又希望破灭，这才叫人郁闷呢！

    算了算了！之前那么辛苦都熬过来了，现在有周合帮忙，流放的路也不是那么难走。明鸾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不料才走到半道上，她便看见杜氏大力拉着沈儒平出了西厢，满面激动，嘴里还在念叨：“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先别说万一叫人发现了，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光想想咱们儿子……就算他快死了，那也是我们儿子啊！”

    明鸾皱眉多看了几眼，心想他们这是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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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取舍

﻿    沈儒平拽住妻子，正要说话，猛一看见明鸾站在不远处，连忙松开手，装作无事的模样端起长辈的架子淡淡地道：“这不是章家的三丫头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鸾睨着他，答道：“不做什么，我们家现在正住这儿呢，随便走走。”

    沈儒平老脸微红，清了清嗓子，干笑道：“怎么不见你祖父、伯父他们呢？”

    “他们在屋里呢。”明鸾含糊应付了一句，便用疑惑的目光盯住对方，“你们这是要走了吗？”

    沈儒平与杜氏闻言齐齐皱起了眉头，只觉得这章家的女儿甚是无礼，无奈如今他们还有地方要仰仗章家，这点委屈也只好受了。前者勉强笑道：“我们不走，正打算要留下来给大姐侍疾呢。你放心，我们不会多占你们的地方，只需一间屋子起居便可。”

    “侍疾？”明鸾睁大了眼，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大伯娘之前病得这么重，也不见你们来，如今她都快好了，还需要人侍疾吗？”

    “怎么不用？”杜氏插嘴道，“我们姑奶奶先前病得厉害，身子都虚了，若是不能好生休养，怕是要落下病根儿的，这时候正需要人侍疾！”

    明鸾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是吗？”转身便走了。

    章家人这两天就要动身南下了，他们留下来侍哪门子的疾？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呢！明鸾忽然想到，章家要再度上路的消息暂时还没让沈氏知道，兴许她以为还能在彭泽待一段时间，所以趁机让娘家人过来松口气？哼，美得她！等她知道章家人马上就要走了，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明鸾正乐呵着，忽然站住脚，想起方才沈儒平夫妻二人那奇怪的对话……沈家该不会又出什么夭蛾子吧？不行。不能让他们得逞！她立刻转过双腿行走的方向，朝正屋走去。

    沈儒平目送她离开，才暗暗松了口气，回头忍不住责怪妻子：“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就这样随口嚷嚷，万一叫人听了去，走漏了风声。可怎么好？！”

    杜氏心里正委屈呢：“我也是一时激动，才没忍住的。相公。大姐的话真的不能听！安哥儿好不容易熬到今日，你我夫妻费了多少心血？难道……就这样放弃了么？！他是我们夫妻从小视若珍宝的独生子，是我的命根儿，你怎么忍心……”

    沈儒平叹了口气，含泪道：“你当我就真忍心么？可你心里也清楚，如今的安哥儿……便是活着，也不中用了！更别说他这一路早已受尽折磨，用不着请大夫，你我就能看得出来。不过是捱日子罢了。从池州到这里，还是我一路背着他过来的，你我夫妻素来珍爱此子，眼看着他受这样的罪，又怎么忍心？倒不如……象大姐所说，不要再寻医问药了。就饶了他吧，让他安安心心地去……也好早日投胎到好人家里享福……”他说到动情处，再也忍不住了，掉下两行泪来。

    杜氏心如刀割，连连摇头：“不行，我受不了，若他是寿终正寝。便也罢了，但若要我们自己下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怨起了沈氏，“大姐怎会有这样的念头？那好歹是她亲侄儿！是我们沈家唯一的子嗣！”

    “但大姐的话也有她的道理。”沈儒平哽咽道，“仍旧带着安哥儿上路，不但拖累了全家人，还让两个孩子多受罪。安哥儿如今已无法再为沈家出力了，我们该多为日后着想。没了这个儿子，我们还有容儿，还可以再生，但若没了……那个机会，我们家就永无翻身之日了！若是要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那即便是安哥儿能长命百岁，又有什么用呢？多活一日，就是多受一天罪，哪怕是死了，也无人替他上炷香。”

    杜氏顿时泪如雨下，与丈夫抱头大哭，哭得吴克明和其他差役都听见声音了，纷纷探头来看：“吵什么？嚎丧呢？！再哭，爷就叫你再尝尝鞭子的滋味！”

    沈儒平夫妻近日已经尝过那滋味了，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连忙止住了哭声。夫妻俩对望一眼，心里都有了决断。杜氏压低声音道：“我下不了手，相公也不能做，若是安哥儿没福，我也就认了……”沈儒平小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横竖我们还要在这里住些时日，这事儿倒也不急，只是有些需要预备的……该预备起来了。”杜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郑重点了点头。

    且不说沈儒平夫妻要预备些什么，明鸾进了正屋，见章寂等人正与周合说话，便走过去直奔主题：“沈家大爷夫妻探过病了，我方才在院子里遇见他们，听他们说要留下来为大伯娘侍疾呢！”

    章敞正要责怪女儿失礼，一听便把原本要说的话都忘了：“什么？侍疾？可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啊！”

    瘦了一大圈的宫氏阴阳怪气地冷笑道：“侍什么疾呀？是听说这里有人照应，过来享福的吧？他们家那个短命小子也真够命硬的，把亲戚都害死了，他居然还喘气儿呢！”

    章放皱着眉瞪了妻子一眼，担心地看了看周合，见后者毫无异状地低头喝茶，倒松了口气，便对父亲说：“看来沈家是误会了，以为我们还要在这里休养到所有人都好起来呢，只是这行程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还是去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回县衙大牢去吧。侍疾什么的，我们就心领了。”

    章寂轻描淡写地道：“急什么？等他们找上门说话时再提不迟，省得他们一时急了，闹腾起来，叫那吴克明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在背后使绊子呢！”

    章放明白了，笑道：“父亲说得是，儿子就照您说的办。”

    明鸾听到这里，脸上已经掩不住喜色，凑到周合身边问：“周爷爷，咱们真的要走了？什么时候出发？”

    周合笑道：“明日午后就走，船已经雇好了，是从我相熟的一家船行那里拨过来的。一应船工都信得过，本事也好，包管让你坐得安安稳稳的，还有两个船婆帮着做粗活，鸾姐儿只管在船上安心休养。”

    明鸾心头大石落地，笑嘻嘻地说：“阿弥陀佛。县丞老爷总算点头了，外头那几位官差也都打点好了吧？这么舒服的差事要上哪儿找呀？只是不知周爷爷费了多少功夫？”

    周合笑而不语。章寂轻咳一声，转向陈氏：“老三媳妇，晚上等沈家人走了，你再把这件事告诉老大媳妇吧，让她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别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还有，她在病中穿过的衣裳，前些日子也没人替她更换，让她尽早换下来。交给人烧了，省得不干不净地，再过了病气给别人明士。”

    陈氏连忙应了，待晚上吃过饭，便去找了沈氏，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看着沈氏脸上的惊愕与慌乱，她心中有些意外，忙笑着安抚道：“大嫂子别担心，船已经备好了，比先前那艘宽敞。我知道你身子还没好，但到了船上再休养，也是一样的。”

    沈氏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看了门外一眼。今日兄弟与弟媳都搬了过来，可惜后院没有空房间了，他们就住到了前院，她怜惜他们一路辛苦，让他们陪着自己吃过饭，便打发人回去歇息了，这会子没法把话传到他们那里去，这可怎么办？如果章家明天就走，那她的计划该怎么办？没有她在，还能办什么事？！

    陈氏看着沈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心下狐疑：“大嫂子，你怎么了？”忽然想起沈儒平夫妻搬过来的事，似乎明白了几分，面露几分尴尬之色：“大嫂，我知道你是担心沈家大爷一家，可是……这事儿都已经定了，你终究是要走的，多接济他们些东西也就是了。”

    沈氏猛地握住了陈氏的双手，眼中隐含泪水：“三弟妹，你是知道我的，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娘家人，我承认自己确实有私心，但若叫我独自享福，坐视亲人受苦，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陈氏听了也觉得难过：“大嫂子，我如何不明白你的心？只是……我们两家本就不是一同押解的犯人，不过是恰好同路罢了。你就算再放不下他们，也无法违逆官府的意思啊！彭泽县衙已经出具好文书了，官差们也正式下了令，你要我们如何说服他们，继续滞留此地呢？”

    “此事说来也不难！”沈氏有些激动地道，“只要弟妹请周掌柜出面，多拖延些日子，不必太久，只要……”她低头迅速盘算一番，“只要等安哥儿的病情稍有好转，便能一块儿上路……”

    陈氏愕然：“安哥儿？大嫂子是说……”她微微皱起了眉头，“我听说过安哥儿的事，他这病情起伏也有些日子了，压根儿就没真正好起来过，这要等到哪一天呀？”没个期限可不成，周合为了此事，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她本就为此羞愧不安，怎好再强人所难？周合与陈宏不同，陈宏是她兄长，是自家人，可周合却只是替母亲打理陪嫁产业的掌柜，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沈氏一时心急，咳了半晌，方才喘着气道：“这事儿也不难办，如今已是九月中了，只要再拖延些时日，进了十月，便算是入了冬，依律例，流放犯人可就地收监，停止押解，待来年开春方才继续递解，届时我们正好在彭泽休养生息。不过是半个月光景，随便寻个理由就能办到了，好弟妹，求你帮帮忙吧！”

    陈氏再次面露难色，周合好不容易才收买了县丞与押差们，使得章家得以明日起程，又一路坐船走水路，少受许多苦楚，若是一下滞留到明年开春，新县令必然已上任了，还不知会有什么变数呢，况且滞留的时日越长，花费的银钱就越多。为了她这个不孝的女儿，陈家已经付出了许多，怎么好给他们再添麻烦？

    因此犹豫再三之后，陈氏还是硬下心肠劝沈氏：“大嫂子，这事儿真的办不到，公文都已经下来了，哪有这么容易改？况且这时间也太紧。要不……我请周叔帮忙，跟县丞说说。让沈家人在牢里住得好些？我那里还有些成药，有两瓶子人参养荣丸，都是新配的，正适合给安哥儿用，大嫂子就拿去吧？”

    沈氏怔怔地看着陈氏，半晌才垂下了眼帘。面上掩不住的失望，淡淡地说：“我还是病人呢。如何能轻易挪动？哪怕不是为了沈家人，我也是走不得的，不然，怕是半路上就把这条命给丢了。”

    陈氏心下愧疚：“大嫂子，对不住，我也担心你的身子，可我们到底只是犯人家眷，不是犯人，从来只有听说犯人染病可以就地医治。却从来没有为了犯人家眷中途滞留数月的先例。不过你放心，我们就在门外的江边上船，船很大，还有船婆帮着做活，你不会吃苦的。”

    沈氏松开了握住陈氏的手，面上神色变幻。鱼与熊掌。必须要有所取舍，为了日后，她只有……

    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三弟妹，我也明白你的难处。罢了，若果真如此，我也只能……只能……与沈家共患难了！”

    陈氏怔住了：“大嫂子。你……”

    沈氏神色有些淡淡的：“对不住，我只怕不能与你们一道享福了，我实在无法坐视亲人受苦，只能请你代我向父亲请罪。不过你们放心，即便将来到了大爷面前，我也会坦承这是我自己的意思，绝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陈氏脸色大变，仿佛从来没认识过沈氏似的，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失魂落魄地起身：“大嫂子兴许是病得糊涂了，怎么说起胡话来？你赶紧歇下吧，明儿早上我再来看你。”说罢匆匆转身要走。

    沈氏在她身后幽幽地叹道：“三弟妹，我是认真的。”

    陈氏猛地回头盯住她，眼圈刹时红了，一句话也没说就扭头离去。

    就在陈氏大受打击之际，正屋里也有一场好戏上演。

    本来饭后章寂正跟儿子媳妇们在屋里说话，谈起明日要离开的事，谢姨娘见陈氏不在，明鸾也回了房，便赶来向章寂、章敞“告状”，说的就是周合劝陈氏与章敞和离的事。她还添油加醋，声称陈氏有心私逃，只要她一走，周合就会丢下章家人不管了，而陈氏明知如此，还为了自己置章家人于不顾，云云。

    章寂与章放都没有吭声，宫氏有些惊慌，章敞更加惊慌，惊慌之余还有些怅然若失，怅然若失之余又有些恼怒：“那贱人安敢如此？哪怕是没了品行，好歹也要念着自家骨肉！难不成她连鸾丫头都不要了？！”

    谢姨娘连忙添了把火：“这事儿三姑娘也知道的，她还帮三奶奶瞒着，还要三奶奶带着她一起逃，说只要成功逃了出去，宁可改姓陈，不做章家女呢！”

    这时候明鸾正好想起一件事，要找章寂说话，走到门外听了个全，忍不住冷笑。火都烧到她头上了，要她忍气吞声，那是做梦！

    她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冷冷地睨着谢姨娘道：“你睁眼说什么瞎话呢？！那事儿我母亲早就拒绝了，倒是你，听说了这件事，巴巴儿地找上母亲，求她带着你走，还说父亲如今已经不宠爱你了，骐哥儿又死了，你没了指望，不想再受流放的苦楚，只要母亲把你带走，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愿意呢！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人有私逃的念头，我母亲没答应，你还倒打一耙，你当家里人都是傻子吗？！要是我母亲真有心要走，周叔干嘛还要花银子打点，给我们准备船只？你以为他是钱多了没处使呀？！”

    听了明鸾的话，章寂与章放仍旧很淡定，但脸上却隐隐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而章敞与宫氏却齐齐红了脸。明鸾的话就象是在打他们的脸，他们方才还真被谢姨娘的话哄着了，成了傻子。

    章寂微笑着对明鸾道：“三丫头，你放心，祖父虽老了，人还没糊涂。”

    明鸾却瞥了章敞一眼：“我知道祖父是个明白人，只是有些人不明白。”

    章敞脸更红了，想要骂女儿两句，当着众人的面又拉不下脸，一转头看见陈氏进来，脸色苍白，不知是怎么回事，连忙迎了上去：“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有什么不好？”路过谢姨娘身边时，还嫌恶地瞥了她一眼，谢姨娘全身冰凉，已经瘫倒在地上。

    陈氏没有发觉屋中异状，还有些发怔：“大嫂子……说她还病着，又放不下沈家，要与沈家一道留下，不跟我们上路……”

    屋中众人都愣住了，章寂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明鸾却眼中一亮，笑嘻嘻地对陈氏道：“大伯娘也是手足情深嘛，咱们怎么好逼着她离开亲人呢？而且她的病确实还没好，咱们就答应了她吧？”

    章敞陈氏闻言更加愕然，章放与宫氏也有些愣愣的，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章寂：“鸾丫头说得不错，既然老大媳妇执意如此，那就由得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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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半夜

﻿    谢姨娘坐倒在柴房里，怔怔地发着呆。

    她是在挑拨离间不成之后，被章敞亲自丢到这里来的，深秋的夜晚，连张薄被也没有，还是陈氏发话，她才得以拿回一件新做的薄棉袄，虽然是粗布做的面，普通棉花做的里，与从前穿惯的上好绣花缎面丝棉袄不能比，好歹能够御寒。

    只是棉袄能暖和她的身，却无法暖和她的心。她是章家家生奴婢，父亲少年时代入府为仆，在府里娶妻，生儿育女，又爬上了管事的位置，她在家虽说比不上富贵人家的小姐，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没怎么吃过苦，入府当差后，因为长得好，父亲又体面，直接被安排到三爷章敞屋里侍候，深得章敞宠爱，正房奶奶入门不久便开了脸，虽然开头几年只是通房的名份，却也是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除了端茶倒水、捶背捶腿以及章敞的针线活以外，连屋子里的打扫活计都没做过。章敞与她有多年的情份，又生了儿子，她在他面前说一句话，向来比正房陈氏管用。

    可这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儿子死了，章敞也变了心，待她远不如从前宠爱不说，就因为她说了几句陈氏的坏话——这种事她以前也没少做，只是比这回和柔些——他为了讨好正房陈氏，居然狠心把她丢到柴房来受冻，眼看着如今陈氏在他心里的地位越来越高，她将来还有活路么？

    谢姨娘又记起先前听到宫氏嘀咕的闲话。

    因章寂与章放商量着，觉得虽然周合雇了船，又请了人，一路护送他们全家南下，路上的衣食住行自然不用愁，但章家毕竟是流放，即便使了银子，收买了押差。也不能做得太过，不然日后叫人揪出来，就是给陈家惹祸。为了家人的平安着想，船是推辞不得的，但两个侍候的船婆却用不着，反正这一路上也习惯了。有什么庶务，自家人做就好。宫氏知道这事儿后。便在心里抱怨，若要说服周合收回两个船婆，自然不能将庶务都推给陈氏去做，反而还要让她少做些，可原本能使唤的周姨娘如今病得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哪里还能干活？事情不就得落到宫氏头上了么？宫氏哪里甘心？她已经盯上了谢姨娘，反正现在谢姨娘不受宠了，一个妾有什么娇贵的？不过是丫头出身。正该多做些活呢。

    谢姨娘曾与周姨娘走得近，清楚宫氏为人，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了。全家那么多人，还要加上那些官差，她一个人哪里侍候得来？还不如想法子让章敞卖了她，也省得受这一路的流离之苦。

    然而她心里也清楚得很。以章敞的性子，是宁可杀了她，也不会将她转卖他人的。

    难不成就这样认命了？走又走不了，留下来只能累死，谢姨娘紧握双拳，无论如何也吞不下这口气。

    她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张望外头。院子里一片静悄悄的，各人都睡下了。因明日就要上路，大家都希望养好精神，而她又是章家私下处罚的，并没人看守，而柴房，只有一扇破栏的木门，连门栓都没有。

    谢姨娘心动了。她知道自打章家连续有人感染天花之后，在外头把守的衙役已经走得一个不剩，而负责押解他们的差役又都混熟了，没多少提防心，加上明日也要跟着上路，此时自然是睡得正香。她若这时候偷偷跑出去，有很大的可能逃走。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妾室，若不是给章敞生了个儿子，只怕还算不上家眷，早在当初南乡侯府奴婢官卖时，就被拉走了，想必那些官差知道她逃走的消息，也不会放在心上，命人追捕吧？

    等她成功逃了出去，就想法子寻个容身之所，她还年轻，长得又好，加上跟在章敞身边，也学了一手泡茶熏香的本事，甚至能认几个字，她就不信，自己不会有更好的前程！

    下了决心，谢姨娘便立刻采取行动了。这时候正值半夜，月上中天，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中，把周围照得一片亮堂，但月亮很快就会被一片乌云遮住，那时候就是她脱逃的好时机！

    她想得非常周到，当天空暗下来的时候，她便成功地潜行到了二门上，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门栓。前院里，各人都在睡觉，她可以清楚地听到三四个男人打呼噜的声音，院子正中竖着三四排竹架，上头晾着官差们洗干净的衣裳。

    可惜，这时候月亮又从云层里出来了，把整个前院照得亮堂堂的，西屋里有人翻了个身，又继续打起了呼噜，南屋里隐约传来人走动的声晌。谢姨娘踌躇了，她要从前门出去，就得走一大段路，若是南屋的人起了身，一定会发现她的。

    她张望着四周，咬了咬牙，决定借助东厢前屋檐的阴影，小心挪过去，便弯着腰飞快地冲到了东厢门前。不料她才挪到半路，南屋便传来了开门声，她吓了一大跳，慌不择路，只得推开身后的门，躲了进去。这间屋子里住的是王老实，那呼噜声响得跟打雷似的。谢姨娘放轻了呼吸声，从门缝里外往看。

    南屋出来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左顾右盼。谢姨娘认出他是沈氏的弟弟，沈家大爷沈儒平，心中疑惑：“大半夜的跑出来，莫非是想逃走？”

    但沈儒平只是出门扫视了一圈，便缩了回去，接着又有另一个人影冒出头来。这回出来的是沈儒平之妻杜氏，她手里抱着一团东西。

    沈儒平做了个加快行动的动作，杜氏便飞快地跑到院子中央，把一处竹架上的衣裳拿了下来，再把手里的换了上去。谢姨娘这才看清楚，原来她抱的是几件衣裳。

    杜氏换完了一件，又转到另一个竹架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这回她离谢姨娘近些了，天上月光十分明亮，后者看得清楚，杜氏换下来的这件衣裳，是那个凶恶的吴克明今天穿在身上的，而她换上去的那一件，与这件几乎一模一样。

    她这是在做什么？

    杜氏盯着眼前的衣裳，眼中露出仇恨的目光，也许是因为她耽搁太久了，沈儒平小心跑过来催促：“换完了快走！别叫人发现了！”

    杜氏点点头，咬牙低声道：“等那人穿着这些衣服，生了天花，也叫他尝尝我们安哥儿受过的苦！”沈儒平嘘了一声，拉着她迅速跑回来南屋。

    谢姨娘听得分明，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她记得陈氏曾经说过，当日害她骐哥儿染上天花的那件袍子，原是被错送到章家来的，陈氏听说是沈家的东西，还让沈家人拿回去，可沈家人却没有拿。如果说，沈家人是故意的……故意将沾染病气的袍子送到章家人手中……

    可怜她的骐哥儿啊！

    谢姨娘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将沈儒平与杜氏撕了，完全没留意到屋里的呼噜声不知几时已经消失了，身体才一动，便被人从后领揪了个正着。她惊惶失策地回过头，便看见王老实那张满面横肉的凶脸：“你这小娘，大半夜跑来我屋里做什么？想勾搭老子？那可不行，你是章家三丫头的小娘，老子可不做这没脸的事儿！”

    明鸾一大清早就被一阵喧嚣吵醒了，烦得不行，猛地坐起身来，想要下床去探个究竟，没想到门先一步打开了，陈氏抱着文虎走了进来，将孩子塞了给她：“你看好了虎哥儿，别出屋子，大人们要在屋里说话。”

    明鸾见她表情郑重，眼中还有几分震惊与气恼，不由得生奇：“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氏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你女孩儿家该管的事。”便转身关门出去了。

    明鸾有些好奇，想要去打听打听，无奈怀里还抱着个文虎，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只得按捺下好奇心，笑着哄他。

    正屋里，章寂、章放、章敞、宫氏与陈氏都到齐了，盯着被缚在堂下的谢姨娘，脸色都十分难看。

    章家就算如今落魄了，也是皇亲国戚，勋贵人家，章家的妾半夜摸进野男人屋里，还被人发现了捆回来，这叫什么事？！虽说王老实并未声张，只是将人交回给章家处置，但他不是个嘴严的，章家的脸面是注定挽救不回来了。章寂只觉得气血翻腾，章敞则差一点就要当场掐死昔日的爱妾了！

    陈氏看着谢姨娘不停发着抖、解释说自己没有偷人的狼狈样，心情有些复杂。她早知道谢姨娘愚蠢，却没料到对方会愚蠢到这个地步。在章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勾引男人，有什么好处？更别说找上的还是押解的官差，难不成对方觉得这么做能令自己在流放路上过得好些？

    谢姨娘见众人都满面恼怒，丝毫没有相信自己的意思，心都凉了。她咬咬牙，决定祭出最后一个自保的法宝：“奴婢真的没有偷人！奴婢只是见沈家大爷大奶奶行为鬼鬼祟祟的，想要看清楚他们在做什么而已。当时为了避开他们耳目，一时没留意便躲进了王差爷的屋子，可我是无心的！”

    宫氏在旁冷笑：“这种借口也想得出来？那你倒说说看，沈家人做什么了？”

    谢姨娘瞪大了双眼：“沈家把沾染了天花病气的衣裳替换下吴克明的衣裳，想要让他染上天花。这事儿他们从前就做过一次了，上回在池州时，他们把沈君安的衣裳送到我们家，是想害我们家的人生病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ps：

    （今天有事，实在是码不到5000了，各位请先将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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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新朝

﻿    明鸾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些改变，明明全家人午后就要继续南下了，人人都觉得轻松欢喜的，早上闹了一场后，每个人的脸上就都没了笑脸，章放与宫氏脸黑得都快拧出墨汁子来了，就连一直非常淡定的章寂，也都板着脸不说话。

    明鸾试着向陈氏打听原因，不料陈氏的脸色更加难看，反而教训她说：“早上我就告诉过你，这不是女孩儿该知道的事，你还要打听，是以为母亲不会责怪你吗？！”

    自打先前大病了一场，陈氏就没再训斥她了，如今忽然翻脸，明鸾的脸上也有些下不来，心中生恼，索性背过身不再理会陈氏。

    真想要打听的话，她还怕打听不出来吗？

    章家人默默地收拾着最后的行李，但沈氏的屋里却一直没什么动静，只有早上沈儒平与杜氏来过一趟，躲在屋中不知跟沈氏说了些什么，神色间有着隐隐的兴奋。大概是因为这份兴奋遮住了他们的眼，他们没有发现自己进后院门时，章家人射到他们身上的目光是多么的仇恨，简直狠不得把他们给吞了。

    周合带了人来帮忙搬行李，顺便将周姨娘与几个孩子提前送到船上去，宫氏放不下女儿玉翟，也跟着去了，临行前还在沈氏的房前吐了一口唾沫。

    押解的官差们来给章家父子三人上桎梏，做做门面工作。他们都已经听说了昨晚上的事，眼睛便有意识地往女眷身上溜，其中张八斤见谢姨娘没有出现，便笑嘻嘻地打听起她的下落。章敞板着脸不说话，章放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说：“大嫂子病得厉害，一时没法动身，说要留下休养些日子，日后便跟沈家人同路南下。我们不放心独留她一个，便叫谢姨娘留下来给她做伴。”

    张八斤挑了挑眉：“哟，这不是便宜了她？这么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你们就不怕会闹出点什么事来？”

    章放笑了笑：“我家大嫂手段厉害着呢，有她管束，还怕谢姨娘会跑？”当然。如果跑了，那就是沈氏的责任了。如今章家上下视沈家如仇敌。自然不在意给沈氏挖个坑。

    张八斤总觉得有些不对，但章家人不说，拿人的手短，他也不好多问。虽说原则上流放犯人的家眷是要随行的，但谢姨娘是妾不是妻，生的儿子也死了，倒是可以从宽处理。至于沈氏，他们也听说她差不多算是天花病情最重的一个，虽然没见着本人。但居然连船都上不了，怕是病得快死了，他们也乐得把这么个病秧子丢给吴克明他们。

    他们在这水仙庵提心吊胆了近将一个月，却也享了大半个月的福，吴克明那龟孙，先前躲他们象躲瘟疫似的。昨儿听说这里疫情平定了，一来就挑了他们半天不是，说这里不合规矩，那里有猫腻，就差直接指着鼻子说他们渎职了，还指使同伴明里暗里威胁他们把捞到的好处吐出来，他们哪里忍得下这口气？罢了。横竖周掌柜与他背后的陈家已经许了他们不少好处，他们就当看吴克明这群龟孙唱大戏好了，想到吴克明早上听说他们已经换好了 关文马上就起程，那脸色难看得……实在是大快人心！

    沈氏得了兄弟弟媳的信，知道事情已经办好了，便松了口气，送走了兄弟弟媳，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她开始觉得不安。瞧章家人的架势，看来是要铁了心离开了，难不成昨儿夜里陈氏没把她的话传到公公耳朵里？

    没多久，陈氏进屋向她辞行，她便忍不住问道：“三弟妹，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告诉父亲了么？”

    陈氏看了她一眼：“告诉了，父亲有些生气，只是你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好逼你，只得如了你的意了。”

    沈氏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笑道：“父亲能体恤我这个儿媳的想法，真是太好了，我要向他老人家磕头谢恩，也是向老人赔罪。毕竟我身为儿媳，居然不能留在公公身边侍奉，实在是不孝，将来见了大爷，我也是没脸见他的。”

    陈氏淡淡地道：“不妨事，父亲说了，大嫂子身子不好，只管静养就是。何况父亲与二伯、相公他们已经被押送去了码头，大嫂这会子出去，也见不到他们了。”她目光在房中扫视，盯住了堆在角落里的一盆脏衣服，便走了过去。

    “是么？”沈氏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只怕父亲还是恼了我，请弟妹多替我赔不是吧。”她见陈氏盯着自己的脏衣服，心跳不由得加快几拍：“三弟妹，你在做什么？”

    “我快要走了，趁还记得，赶紧把大嫂病时穿过的脏衣裳拿去烧了，省得沾染了病气，过给别人。”她随手拿过撑窗子的竹竿，搅了搅盆中的衣裳，发现少了两件，一件是青色的布裙，另一件是深蓝布面淡青色里的夹袄。这两件衣裳上用的料子，与押差班头身上的青衣颜色相似。既然少了这两件，若是被沈家人拿走了，那谢姨娘所说的话就被证实了一半。沈家大奶奶杜氏做得一手好针线，不过是皂吏差役的外衣，她只需花上两个时辰，就能将衣裳改好。

    陈氏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向沈氏：“怎么好象少了两件？”

    沈氏脸色微红，那是她贴身的衣服，若不是不得已，也不至于拿出来给外头的男人穿，只是这种事不能声张：“昨儿我弟弟和弟妹来看我，我见弟妹身上连见象样的衣裳都没有，就给了她两件。”

    陈氏皱了皱眉：“大嫂子，那是你病中穿过的衣裳，正该烧了才是，怎么能给别人穿？”

    沈氏自知失言，忙道：“是我说错了，我给了他们两件新做的，怕你埋怨，才不敢直说。那两件旧衣，原是弟妹替我净身换衣的时候，顺手拿出去烧了的。”

    陈氏笑了笑：“怎么就只烧了那两件？这里还有呢。”

    沈氏干笑着，迅速转移了话题：“只要三弟妹不怪我将周掌柜送来的新衣裳给了我弟妹就好。对了。虽说如今我出去也见不到父亲了，无法向他老人家赔罪，只是礼不可废，一会儿三弟妹见了父亲，请千万替我多磕几个头，再请他老人家放心。即便将来大爷知道此事，我也会将实情告知。决不会让大爷误会的。”

    这已经是沈氏第三次提起“大爷”章敬了，陈氏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她言下之意，心中更是伤感，连忙扭头掩住泪意，语气也变得有些硬：“大嫂子就放心吧，大伯不是糊涂人，还不至于为了点小事便生父亲的气。”

    沈氏留意到陈氏语气的变化，不由得诧异。连忙补救：“三弟妹，我没有别的意思。”

    陈氏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她走到沈氏床前：“大嫂子，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么？家里人都已经知道了！”

    沈氏一惊。面上仍旧不露声色：“知道什么？三弟妹，我听不懂？”

    陈氏自嘲地笑笑：“还有什么？自然是昨儿半夜里令弟令弟媳做的好事！”

    沈氏大惊失色：“三弟妹！”

    陈氏有些伤心：“大嫂子，我从来都最是敬重你，你说的话，我也不曾质疑过半分，只是有些事……你不能太过分了，那是大逆不道的事。你怎么能做呢？！”

    沈氏慢慢冷静下来：“你都知道些什么？家里人……全都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氏淡淡地道，“大嫂子，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干什么？！章家有哪里对不住你？你要为章家招来这样的祸患？！”

    沈氏以为她只知道沈儒平夫妻换吴克明衣裳之事，问的也是这一点，便反过来劝陈氏：“三弟妹，章家并没有对不住我，只是……我有我要做的事。新君倒行逆施，为了大明江山，我们如何能由得他胡作非为？！有许多事，你眼下不明白，总有明白的那一天。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为了大明，若有人挡住我们的去路，那也只有痛下杀手了！”

    陈氏却误会她话里指的这个人不仅仅是吴克明，还有章寂，更是无法接受：“大嫂子，你错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若你真的有什么想法，大可以跟父亲直说，可你却一味隐瞒，还胡作非为，将来见了大伯，你要如何交待？！”

    沈氏见说服不了陈氏，也不再勉强，便转过头去：“三弟妹，你惯了在内宅生活，不懂得外头的大事，自然不能明白我的想法。你也不必再劝我了，与大明江山相比，牺牲一点小我，又有什么要紧呢？”

    陈氏眼圈一红，深吸一口气：“既然大嫂子执迷不悔，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低头抱了那木盆出去，丢给了谢姨娘：“拿去烧了吧，记得好生侍候大奶奶。”

    谢姨娘收回看向沈氏的仇恨目光，不解地望着陈氏：“为什么要留我下来？你们就不怕我逃跑吗？！”

    “若你能逃得出去，那也是你的造化。”陈氏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这是对你揭开秘事的奖赏，你要知道感恩才是。”

    谢姨娘目送主母远去，心下暗喜：她是一定要逃走的，但在逃走之前，总要向仇人讨点利息……

    章家人很快就在船上会合了。这回坐的船果然比上一回的宽敞，舱房都有三个，一个给差役们，一个给章家人，剩下那个是船家夫妻的。虽然章寂回绝了做粗活的船婆，但周合还是给他们准备了一个人，免得活儿一多，便要累着陈氏。

    明鸾早已将整条船都逛遍了，见周合从岸上过来，连忙迎了过去：“周爷爷，你要随我们一道走么？”

    周合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行，这也做得太显眼了，叫人看了不象。你们离开彭泽县，我也要与你们暂时分开了。前儿我收到吉安来信，家里已经放出风声，说要派商队南下广州进货，就在这两日起行，待我回去了，刚好接手商队事宜，我们会在赣州府水西驿等你们，届时一道上路。”

    明鸾听说他要离开自家一行这么久，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一起走呢？如果怕被人发现，离得远些，装不认识就是了。”

    周合笑道：“这里倒罢了，在吉安，知道陈家与章家是姻亲的人太多，万一叫人拿住了把柄，不但对陈家没好处，对你们章家也不好，倒不如面上冷淡些，只要内里实惠就好。”说到这里，他也转向陈氏劝道：“到了吉安，恐怕小姐和姑爷都不方便来探望，你心里不要有怨言，这都是为了陈家着想。”陈氏含泪道：“我怎会有怨言？为我之故，累得陈氏一族奔波，若再延祸族人，我便是粉身碎骨，也无法弥罪了！”

    周合叹道：“何必这么想？都是骨肉至亲，他们难道还能抛下你不管么？”

    这话一出，陈氏暗自垂泪不说，宫氏也怅然若失。

    周合转去与左四等人说话，又叮嘱了船家半日，方才回到岸上，吩咐开船。于是章家一众人等就此离了彭泽，沿水道先抵达湖口，转入鄱阳湖，后经南康、南昌、临江三府，来到了吉安府。

    他们在吉安只逗留了一晚上，夜里陈氏的母亲悄悄儿带着奶娘来了一趟，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只是碍于风声紧，陈母不敢久留，只说了些要紧消息，说陈宏那边打听到，章启已经平安抵达了辽东，与其兄章敬会合。章敬在辽东都司未受迁连，近日蒙古大军有南下之意，他带兵抵御敌军，还立了功劳，有人提起他家人犯下的大罪，幸得燕郡王出面相保，眼下平安无事。只是章敬的一对儿女至今尚未有消息，陈家已经去信北平的故交，请他们代为打听。

    除此之外，陈氏陪嫁的几房家人与丫头都由陈宏请托别人买下来了，同时买下的还有几个服侍章家长辈的仆人，现今就安置在朋友家中，享福是不能了，至少有口安乐茶饭吃。还原来章家的四奶奶林氏，被其父母送去了山东亲戚家里，她带走的一个章家婢女，名叫青柳的，却被林家转送回章家，由章氏族中一位老妇接了过去。章家的案子并未牵连族人，几家姻亲也都太平无事。

    至于新君与新贵冯家，已经得到了众藩王的承认，如今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新君决定明年改元，年号就定为建文。

    一听到这话，别人尤可，明鸾首先被惊住了。穿过来几个月，她头一次知道自己所处的是什么时代，原来……是短命的建文朝！

    ps：

    （感冒了……真难受……刚刚才发现，我之前好象几次把吉安错写成了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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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迷茫

﻿    历史上的建文朝只持续了短短数年，如果这就是将要发生的未来，那章家的前程倒未必一片黑暗。

    可惜，明鸾清楚地看到，现在正在发生的事跟她所知道的历史完全对不上号。

    同样是大明朝，同样以建文为号，她所知道的历史上的“建文帝”朱允炆，以皇太孙的名义，在祖父朱元璋支持下成为皇位继承人。而她现在所亲身经历的“历史”，新登基的建文帝在继位前的封号是越王，是以皇帝亲子的身份，杀死身为正统继承人的太子兄长，篡位成功的。

    也就是说，她所知道的历史与她所经历的历史，至少有一个巨大的差异，那就是死掉的那位承兴帝的存在。如果这真是她所了解的那个明朝，那么朱元璋那个短命的长子朱标应该活了下来，而且当上了皇帝，也就是这位承兴帝，而他的儿子当中，又有一个比朱允炆更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就是东宫太子，所以现在的建文帝，既非嫡长，也没有朱元璋的扶持，不但不是正统继承人的身份，还是谋朝篡位才做上了皇帝的，就是不知道燕王朱棣起兵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时，会不会少费点力气？

    但是说到燕王朱棣，明鸾又开始不安了，她记得章寂与章放好象提过，老燕王已经死掉了，现在驻守北京的是燕郡王什么的……那又是谁啊？

    她开始向章寂旁敲侧击，打听朱棣的事，得到的结果却叫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先帝的亲兄弟燕王朱棣，早在承兴初年就死在蒙古秘谍一次偷袭北平的阴谋中了，父子四人殉国，只有燕王妃带着幼子幼女活了下来，只是燕王妃受到夫死子丧的打击，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也去了，幼子与几名幼女被接入宫中养育，如今承袭燕王爵位的，正是朱棣庶出的幼子朱高爔，他当年入宫时，才刚满八岁而已。

    虽说这位燕郡王在十六岁的时候就重返北平。继承亡父大业，率军抵挡蒙古大军的侵袭。几年下来也做得有模有样，但他终究不是朱棣，不是历史上那个把建文帝拉下马，坐上皇帝宝座，还做得有声有色的明成祖！

    明鸾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就算现在朱允炆不是名正言顺坐上皇位的，也没有了打败他的朱棣，自家的前程会是怎样？朱棣以先帝亲子的身份，抢过侄子的皇位，倒还罢了。可现在的燕郡王却是先先帝的孙子，想要抢过堂兄弟的皇位，这中间的障碍可就多了。但如果没有人去抢朱允炆的皇位，章家岂不是永远也翻不了身？！

    不行！这绝对不行！就算她愿意过种田的小日子，也不代表她能甘心接受随时会有人来处死他们的未来，就算付出了再多的努力。只要别人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这些努力就会在倾刻间化为乌有，那她还打拼个鬼啊？！

    没有朱棣又怎么样？未必就不会有别人看建文帝不顺眼。要知道，他这回可是弑兄逼父才抢到皇位的，朝野的非议一定不会少，历史上本该支持他的士大夫们也不会接受他的做法，他要是为了压制这些反对声音。大开杀戒，迟早有一天会引起反弹。

    对了，还有削藩！历史上的朱棣会出兵打建文帝，多少有被后者削藩手段刺激到的原因，那么现在这位建文帝还会不会再用激烈手段削藩？当然会了，削藩本来就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维护帝王统治，这个建文帝手段毒辣，只会比历史上那位更激进，他又不是名正言顺登基的，到时候可有乐子好瞧了！

    明鸾开始庆幸自家被流放到岭南这样偏远的地方，远离中原，远离权力斗争的中心，也就没那么容易被殃及池鱼了。等到建文帝被赶下台的那一日，章家才能真正松口气呢！

    明鸾理清了思路，人也开始放松下来，有闲心去理会别的事了。

    陈氏自打离了吉安，就一直在唠叨，怪女儿那日见外祖母时表现太过冷淡了些。明鸾当然不会直说是因为自己被“建文”这个年号给唬住了，压根儿就没法分心去装模作样，才出了这样的纰漏，便含糊地反问回去：“我那天晚上很失礼么？外祖母会不会生气？”

    陈氏有些迟疑：“你外祖母怎会生你的气？你那天晚上……也说不上失礼，只是有些冷淡。要知道，你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你外祖母呢，她平日多疼你呀？每回你过生日，总是命人送那么多东西来，你见了她老人家，也不跟她多亲近亲近。她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必定难过得紧。”

    明鸾稍稍松了口气，只要没失礼就好，头一回见面的外祖母与外孙，还能亲热到哪里去？她又没把自己当成是对方的血亲！于是她便笑道：“我也想跟外祖母多亲近来着，可是她又不能久留，那时候亲近了，过后不是更难受吗？等到将来我们得了自由身，再去探望外祖父与外祖母，到时候想怎么亲近就怎么亲近，想亲近多久，就亲近多久，不是更好？”

    “你这丫头，说什么梦话呢？”陈氏叹了口气，黯然神伤起来。

    明鸾趁机溜走了。她找上了章寂与章放，请教本朝的历史典故。即然现在的历史已经不是她所知道的历史了，又不方便从书本上寻找真相，那她就只能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了。她虽无意参与那些权力斗争，但好歹也要知道点常识，将来听说了朝廷的动向，不至于抓瞎。

    章放有自己的事要考虑，只是偶尔为她解疑，反倒是章寂旅途寂寞，颇有谈兴，见小孙女好学，便正经教导起她来。

    章家子女教育，自来是男女有别，女孩儿只要懂些粗浅的文字道理就足够了，大多数时间都拿来学习针线管家，男孩子反倒要求文武兼修，除非在某个方面实在没有天赋，才会放弃。比如章敞在军事武技上的天资就非常平庸，身体也弱。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便放弃学武，专供学问诗书了，可惜他对经史子集不算精通，走不通科举之路，只是勉强以诗文在京中博了个才名，还是别人看在他勋贵子弟的面上奉承出来的。水份很大，可以算得上是文不成武不就。

    章寂原本对一对嫡孙寄望甚深。不成想家中大变，长孙流落在外，次孙夭折，而庶出的小孙子文虎又天资平平，还没到能听懂他说话的年纪，眼见孙女明鸾既好学又聪颖，无论他说什么，都能听明白，还能举一反三。问出颇为不俗的问题来，心中高兴，也就顾不得什么男女教育方向有别了，索性将自己早年参军时的经历，还有后来在朝中见识过的种种风波，以及数十年来朝中有名的人物都拿出来做谈资。顺便也回顾一下他当年的风光。有时候他兴头起来了，见明鸾有听不明白的历史典故，还会拉过三儿子章敞，要后者教闺女读书，什么四书五经且不论，先把几本最有名的史书给粗讲一遍，就当讲故事好了。急得章敞满头大汗，暗中向陈氏抱怨女儿多事。

    明鸾遇到这种情况，总是干笑着装傻混过去的。章敞急得满头大汗，她何尝不是听得满头大汗？她所处的这个大明朝，跟历史上有那么多的不同，很有可能是有穿越者在她之前穿来了，改变了历史。她甚至连怀疑的对象都有了——备受章寂推崇的安庆大长公主驸马，已故太子太傅欧阳伦！

    这个名字总让她觉得很耳熟，好象以前在什么地方看过关于他的历史故事，但又记不起来了。据说他与洪武帝朱元璋翁婿不和，他爱好经商敛财，又觉得朱元璋对官员太过苛刻，倾向于恢复前宋时期宽待士大夫的政策，没少被朱元璋教训，虽有过人的才能，又是正经进士出身，却因为做了驸马，朱元璋只安排他去经营内库，为皇家敛财。

    直到朱元璋死了，承兴帝朱标登基，情况才有所好转。他与承兴帝私交很好，对承兴帝父子有救命之恩，不但成为承兴帝的亲信重臣，还做了太子太傅，连其他的皇子也都是他教大的。直到他突发疾病而死为止，他最突出的三项政绩，一是主张开拓海上贸易，给国库带来巨大的收益；二是在全国各地修桥铺路，疏通水道，改善交通；三是推出“养廉银”政策，改善官员生活。这三项政绩曾为他带来极大的好名声，却因为他提出改革税制，引起各地乡绅士大夫反弹，这好名声便打了折扣，皇帝被御史的参奏烦得不行，不得已训了他几句，他在朝廷中便开始沉寂下来，似乎专心于教导皇子的工作中，直到他去年忽然病故，都没再做出惊人之举了。

    这个人表面上看来似乎没什么破绽，但明鸾却记得“养廉银”好象是清朝时才出现的东西，而且如果这个人是历史上本来就有的，以他的名声，怎么可能默默无闻？怎么也能挤身明朝名宦之列了吧？

    这时候，宫氏与陈氏也插了几句嘴，提起这位欧阳驸马在内库时命人制作的几件精巧之物，样样都是敛财的好东西，其中就有玻璃镜子！

    这还有疑问吗？这家伙多半是穿的吧？！

    可惜这位仁兄死得太早了。明鸾有时候想到自己一路南下经过的宽敞水道与平直的陆路，心里对他也有几分感激，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也许如今那位建文帝就上不了位了吧？

    算了，遇事只想着依靠别人，是没有前途的！明鸾暗暗握拳，告诉自己，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章家一行过了吉安，不久便到达赣州，与周合一行会合了。周合带着的商队一行二三十人，有十来辆马车，几乎全部都载有货物，都是江南一带特产的绫罗绸缎与景德镇出产的瓷器，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南下做生意的架势。他们分坐三艘大船，周合那艘一直紧跟在章家人的船后面，一靠岸便过来与章家人说话。

    他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北平的陈家故交传信回来，说章敬的一对儿女已经在九月初十平安抵达辽东的绥中，并托人送信给章敬，章敬也派人前去照顾孩子了。因前线战事正紧，他无意把孩子接过去，打算让他们先在绥中安顿下来。两个孩子都平安无事，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凶险，只是在进入辽东之前，遇上大雪，被堵在山路上两天两夜，女孩儿感染了风寒，随行的一个仆妇受了点小伤。

    听说文龙元凤兄妹俩平安无事，章寂松了口气，章放与章敞、陈氏都为此高兴，但宫氏却酸溜溜地说：“大嫂子倒是会挑人，刘婆子居然把两个孩子都成功送到地方了，真真走运，但愿他们母亲造的孽别报应到他们身上就好！”接着又伤心地红了眼圈：“若我们骥哥儿当日也跟着走了，如今也不会横死他乡……”

    听到她这么说，章寂与章放本要出言训斥的，也说不出口了。文骥染病，不仅仅是他自己丢了性命，还导致章家人陆续染疾的后果，若当初文骥也一并被送走，也许章家眼下又是另一个情形。

    玉翟默默起身回了舱内。其他人没放在心上，这种事他们已见得多了。

    自打病愈，玉翟发现自己脸上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疤痕，整个人就变得消沉了许多，不爱出现在人前，也不爱跟人说话。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破了相，就意味着这一辈子都被毁了，如果她还是南乡侯府的千金，还能想法子请太医院的高手消去疤痕，或是凭借家世寻一门略次些的亲事，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宫氏曾经想过请陈氏出面，寻周合讨些涂脸的药膏，被章寂喝止了。玉翟现在完全不看镜子，甚至不肯帮忙打水——她生怕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脸。

    明鸾看着玉翟的背影，有些犹豫。她已经劝过对方几回了，半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玉翟有没有听进去。说起来两人算不上关系良好的姐妹，玉翟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还要不要再劝呢？

    正犹豫着，周合已经把陈氏叫到边上去了。其他人只当他们是要说陈家的事，也没放在心上。但明鸾看到周合说了两句话，陈氏的脸色就变了，心中不由得好奇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周合对陈氏说的是以下两句话：“达生就在前头的南安府任千户，他至今还未娶妻。上回我跟你说的事，你真的不再考虑么？”

    ps：

    很难受，不好意思，我明天再回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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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南安

﻿    陈氏变了脸色，扭开了脸，沉默着迟迟没有回答。

    周合知道若是任由她沉默下去，是等不到答案的，便进一步紧逼：“达生自小就是在陈家长大，知根知底，若不是当年他出身略逊一筹，章家又派人来提亲，小姐与姑爷也不会将他送走。既然他钟情至此，你就真的不愿再考虑一次么？”

    陈氏转回头来看他，眼圈微红，目光中满是不解。

    周合叹了口气：“九姑娘，小姐和姑爷还是心疼你的。虽然这一路平安走过来了，流放地那边也有人事先打点，九姑娘跟着章家人，求一个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终究太过辛苦。更何况章家这一回得罪的不是别人，而是新皇帝，即便眼下逃得性命，也难保将来不会再有波折。若能将你平安解救出去，与章家从此断了关系，也能断了后患。好姑娘，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陈氏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哽咽道：“都是我的错，为了我一人，父母操心，兄长奔波，如今还要因我连累陈家受牵连。”她抬袖拭去泪水，郑重向周合下拜：“周叔，您别怪我不知好歹，只是我幼承庭训，也知道礼仪廉耻，我既嫁进了章家，便是章家人，怎能因为章家受难，便弃他们而去？更何况明鸾又是我亲骨肉，便是我能脱身，她身为章家女儿，也是逃不过去的。若连夫妻之情、骨肉之亲，我都可以抛诸脑后，那与畜牲又有何区别？”她又擦了一次泪，“但我也知道，若陈家一直帮章家的忙，迟早会被朝中某些人视为眼中钉的，那就要连累陈家全族了，叫我于心何安？请周叔替我转告父亲与母亲。请他们不要再为我费心了，只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

    “你说的是什么混帐话？！”周合将她搀起，生气地斥道，“你既然知道骨肉之情不可弃，又怎能叫周叔向你父母转告这样的混帐话？！你这不是在为陈家分忧，是在你父母心口上扎刀子呢！”

    陈氏忍不住痛哭出声。引得章寂父子等人转头来看，纷纷面露询问之意。周合向他们做了个“无事”的手势。章家人方才继续做自己的事，只是心中仍旧存有困惑。

    周合叹息一声，对陈氏道：“你也别把陈家想得太坏了，若不是有心助章家一臂之力，当初我们也没必要淌这浑水，若只是害怕象宫家与林家那样叫人在背地里戳脊梁骨，只需要援助些吃食衣物和盘缠，也就够了。之所以会让人一路护送，还不是因为心疼你么？！”

    陈氏的哭声降低了许多：“我知道父亲与母亲是疼我的。便是族里的长辈们也都是好人。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即便他们想让我与相公和离，也是为了我着想。”

    “那你还说什么叫陈家别再管你的傻话？！”周合白了她一眼，“达生的事，倒不是陈家见章家出事，达生又在南安升了千户，才生出嫌贫爱富之心。原是达生本人听说了京中的变故，担心你会受到牵连，又听得你要随家人南下，方才托人回吉安说项。若你果真愿意与夫婿和离，他便正式聘你为元配嫡妻，若是担心有人说闲话，他可以一辈子不回吉安去。也一辈子不上京，只在偏远之地为武官。他品级不高，不怕会经了上边人的眼，却足以让你过上安稳优渥的日子。怕是他自己也知道，若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此举虽有趁火打劫之嫌，却是因钟情之故，小姐与姑爷想起当年对他太过冷淡，也有心补偿。这一切都要看你的意思，若你愿意，自然最好，若你不愿，陈家也不会逼你。”

    陈氏垂首摇了摇头：“我已是章家妇，此生绝不作他想。”

    周合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早就猜到她的回答了，只是感情上仍希望陈氏能再考虑考虑：“你当真这么想？其实你不必顾虑太多，陈氏一族虽是书香传家，却也没有定死了女儿不得再嫁，记得你们七房那位卓二爷的遗孀，当初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膝下又没个一儿半女，还是公婆做主为她择婿，当女儿似的郑重发嫁出去的，吉安府内谁不夸是仁善义举？”

    陈氏苦笑着摇了摇头。陈家确实没有定下家规，不许女儿再嫁，但是陈家的女儿确实从来没有再嫁之人，反而还有两位姑祖母，因为守节超过四十年，在几年前得了府衙颁发的贞节牌坊。七房寡妇在公婆做主之下再醮，也是事实，但那是事出有因的。七房堂叔陈卓，原是其父母独子，自小体弱，长到十七岁时，终于熬不下去了，其母不知听了谁人进言，想要冲喜，却得不到族人支持，无奈之下挑中了娘家亲戚中的一位孤女。因为那孤女的叔婶已经接了婚书，消息也传开了，为了姑娘的闺誉，陈家人只得默认了这桩婚事。新娘进门后，一直侍奉重病卧床的丈夫，但还是在一个月后成了寡妇。三年守孝期内，这位年轻媳妇侍奉公婆，十分恭敬孝顺，连婆婆都觉得对不起她，于是夫妻俩商量后，便改认媳妇为义女，备好妆奁发嫁。至于七房的香火，则从族中过继嗣子承继。

    陈氏自问与这位义婶的情形大不相同，若是与章敞和离，她自己就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故而断言拒绝。

    周合见她拿定了主意，只得说：“既如此，我便命人送信回去，正式回绝了。”顿了顿，又道：“你不必担心回绝此事，会让你父母处境尴尬。达生自小受陈家教养之恩，即便在婚事上遇挫，也不曾对陈家有丝毫怨言，断不会因为你的回绝，便有失仪之举。”

    陈氏默默点头，这种事她心里自然清楚，若不是坚信这一点，她也不会回绝得这么干脆利落。

    周合叹了又叹，转身走开了。

    明鸾坐在三丈外的船头，心里想着：“达生是谁？”

    此时风向不知不觉地变了，她正好坐在下风口。周合与陈氏站在上风口说话，也有只字片语被吹到她耳边，只是支离破碎地，听不出缘由。明鸾转头看了看斜对面的父亲章敞，只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大好看。

    莫非他知道这“达生”是谁？

    明鸾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不会吧？那么老实迂腐的白莲花便宜妈。怎么可能会有情人？！

    她猛地抬头看向走回来的陈氏，见她双眼微微红肿，显然是哭过，眼珠子一转，便起身笑道：“母亲，周爷爷在跟你说什么呢？”

    陈氏微微一笑，替她拍打掉不知几时飞到肩上的几条干草屑：“没什么，你外祖父外祖母有些嘱咐的话，不好当面说。便让你周爷爷来告诉我。”

    章敞忽然道：“既是岳父岳母的嘱咐，你照办就是了。”

    陈氏没有留意到他神情有异，只是听了这话神色间便有些伤感，勉强笑道：“父亲母亲原是一片爱女之心，只可惜我是个不孝女，辜负了他们的期待。这么大了，还让他们为我操心。”

    章敞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忽然间扭头回了船舱。

    明鸾有些尴尬，不知该不该提醒陈氏自己听到了什么，但看陈氏仿若无事地去帮忙洗米做饭，她还是决定装作不知道。

    船队没几天就到达了南安，这里是翻越大庾岭之前的最后一站。也是一段水路的终点。大庾岭就在南安府西南二十五里处，翻过这里，再往南走六十里路，便是广东的南雄府了。自打八月初自南京城出发，章家一行流放三千里，至今已经走了两个多月，时间也进入了十月中。

    按律例，进了十月之后，流放犯人便可以就地收押，等到明年开春后再继续赶路，这原是朝廷的仁政。但章家人与押差们和周合分别商量过后，决定继续往前走。

    一来，这里地处南方，气侯温暖，已经进了十月，还如深秋一般，再熬一熬，或许能赶在年前抵达目的地，也省得再拖到明年开春再走了；二来，南安人生地不熟，就地收监，未必过得好，还不如继续赶路；三来则是陈氏的提议，她认为越过大庾岭后，有山脉将北方来的寒风挡住，天气应该会再暖和些，章家众人冬衣不足，留在南安过冬，多有不便，倒不如一口气翻过山去，到了南雄之后，再借商队之便，寻地方略作休整，然后才继续赶路。

    周合对此不作评价，却有些默默附和的意思。章寂也觉得自家一路行来，都是坐船走水路，没受什么苦楚，生病的众人也都基本养好身体了，连周姨娘都能帮着做点厨活，既然周合说那山不怎么高，想必翻过去费不了什么功夫。长痛不如短痛，早些到了地方，也省得日日担忧。

    官差们也没什么异议，只是需得先去南安府衙换关文。不料这一去，倒惹出点事体来。

    不知是谁把章家一行人在彭泽县逗留时得过天花之事传到了南安，南安府衙上下一听说是他们来了，如临大敌，连左四等人都当成是瘟神似的，拿大板子将他们逼出大门去。张八斤赔笑解释了半天，他们就是不听，还骂张八斤等人身为官差，身上带着天花病气还四处乱走，是有意祸害别人。

    左四张八斤等人被赶出府衙，窝了一肚子的气。换不成关文，他们即便到了南雄府，也是麻烦得紧，日后回到刑部，也不好交差。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还没烦恼完呢，府衙便派出了差役，要将他们一行人全数逐出南安府，更不许他们过境。

    这如何使得？无论是不是被周合收买了，他们还是正经差役，奉命要押送犯人去岭南的，若不能过境南安府，又能走哪条路？别说他们没得天花，章家人的天花也都好了，就算他们真有天花，有朝廷的公文压着，一个小小的南安知府，难道还敢拦他们的路？！

    无奈天高皇帝远，这知府又说不通，左四等人奈何不得，最后还是周合去寻了熟人帮忙说项，碾转将关文送去了府衙，盖好了章，签好了公文，方才碾转又送了回来。同时南安府附近一处卫所派出十来个兵丁，远远监视着章家一行人沿官道边离开，前往大庾岭，这才算了事了。

    至于周合找的那熟人是谁，他倒是没提起。章寂曾经问过，周合便只是说从前行商时偶然结识的，现在南安府一位千户手底下做文书。知道是个文人，章寂也就失去了追问的兴趣。只有章敞与陈氏夫妻二人，听到这些话时，神色有些异样。

    明鸾同时察觉到了他们的异样，她隐隐猜到了那人可能跟“达生”这个名字有些关系，只装作不知，笑着问周合：“周爷爷，我们要走多远的路啊？那山高不高？”

    周合回头笑道：“不远，往前面走二十多里地，就是山脚了，翻过山再走六十里地，便是南雄府。南雄府也有水道，咱们从那里再坐船，就能直达广州府，省了许多事呢！”

    章寂在旁问：“一直坐船过去，不要紧么？就怕叫人看到了，会连累陈家。”

    周合笑笑：“不妨事，等到了岭南，咱们就装不是一路的，不过偶然遇上，我们商队是想借你们官差的名头躲开地方盘剥，你们则是因路途遥远难行，借用我们商队的货船，到了广州府城外上了岸，也就分开了。若有人怪你们贪懒走水路，你们便拿南安府的事去搪塞，也别提地名，只说是谣言厉害，沿路地方官府都不许你们入境，怕你们过了病气给辖下百姓，若是不走水路，怕是在陆地上寸步难行，为了不耽搁刑部公务，只好改走水路了。”

    张八斤等人都笑了，左四也翘了翘嘴角：“周掌柜真是个精明伶俐人，怪不得做得好生意呢！”

    “好说，好说。”周合抚了抚胡子，“我也是偶然想到的，说来真是多亏了南安知府。你们也别怪他惊惶失措，我听人说他从前亲身经历过天花疫情，死了不少人，他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自然怕过了病气。说来这谣言也是商队传过来的，南安位处岭北，南来北往的商人有不少都从这里过，此处本就繁华，消息自然也比别处传得快些。”

    明鸾闻言不由得心中一动：“周爷爷，照您这么说，难道彭泽县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南安府了？比咱们还快？可有我们走了以后的消息？”

    周合低头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有啊，当然有，据说水仙庵又爆发了天花疫情，这一回好几位官差都被卷进去了呢，而且疫情已经蔓延到县里去了，连县衙都有人染疾。”

    章寂脚下一顿，望向周合的目光中带着凌厉：“是哪位官差染疫？莫不是……押送沈李两家的差役？！”

    “应该是了，听说是京城去的官差。”周合回过头，有些神色莫测，“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章家众人迅速对视一眼，各人心中有数。

    这死的人里头，恐怕就有一个名叫吴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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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梅岭

﻿    大人们露出古怪的神色，明鸾立刻就察觉到了。她悄声问陈氏是怎么回事，陈氏却装作无事地搪塞她：“哪有什么事？只是没想到沈李两家一行会遇上这么多波折，你大伯娘还在水仙庵养病呢，谢姨娘也在，只盼疫情不会影响到她们。”

    天花是得过一次就不会复发的疾病，沈氏既然已经得过了，自然不会再受疫情影响，不过谢姨娘却有些麻烦，如果连后者也生了这个病，还有谁来照顾沈氏？

    明鸾又想起另一个疑问：“奇怪了，大伯娘与谢姨娘还留在水仙庵，并不奇怪，为什么押送沈李两家的官差也在那里？先前是因为有我们在，他们押送沈大爷夫妻过去，我们走了，他们难道还会把沈李两家也挪过去吗？”水仙庵的条件比起县衙大牢要强得多了，她才不相信，以吴克明的刻薄，会让仇人享这个福。

    陈氏摇头说：“这种事我哪里知道？你也别再问了，赶路要紧。你若真的闲得慌，到后头扶你二姐姐一把，我瞧她都开始喘气了。”

    明鸾睨了她一眼，总觉得她好象有什么东西瞒着不想让自己知道，眼珠子一转，暂时压下不提，跑到队伍后头去扶玉翟。

    玉翟低头默默地走着，见她来扶，有些别扭地挣开了手：“不用你，我自己能走！”

    明鸾撇撇嘴，心想自己只是好意，既然对方不领情，干嘛还要拿热脸去贴人冷屁股？便索性再缓两步，改扶周姨娘。

    文骥死后，二房只剩下文虎一个儿子，他的地位便忽然变得重要起来。章放见他年纪小，而自己又带着桎梏行动不便，特地让妻子宫氏抱着文虎走，宫氏极不情愿。最后是周合手底下一个伙计将孩子接了过去。这么一来，周姨娘就空出手来，又不用亲自拿行李，便独自慢慢走在后面。她久病初愈，体力有些跟不上，明鸾来扶。多少是个助力。她心里感激，看向明鸾的目光中便带了慈爱：“多谢三姑娘了。奴婢怎么承受得起？”

    “什么承受不承受的？你是病人，要是走得太慢，就会耽误大家的行程，不用啰嗦了。”明鸾没兴趣慢慢跟她客气，便直接拿大道理堵她的嘴。

    周姨娘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这段路是陆路，又是大道，来往客商不少，左四等人不敢当众做假。便让章家一行人实实在在地走了二十多里路，顶多就是途中让他们多休息了几次，结果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左四与张八斤等人商量了一下，回头找远远缀在后面的周合一行人，提出在山脚借宿。等明天再上山。不然夜里走山路，就算有驿道，也多有不便。周合答应了。

    周合早年曾经多次前往岭南做买卖，这条路是走熟了的，虽然如今他已经成了铺子的大掌柜，但在大庾山脚下还有几个熟人，来往的客商中。也有认识的。他也不提陈氏与自己的关系，甚至不提官差们押送的是章家人，只跟人说跟张八斤等人在路上一见如故，约好了同行，就租到了一处闲置的农家小院住宿。众官差、章家人与商队成员们齐齐在这农家小院里安顿下来。

    吃完饭各人回屋歇息，明鸾瞅着陈氏在井台边洗衣裳，旁边没有人在，便凑了过去，重新提起那个问题：“白天说起水仙庵天花疫情的时候，祖父、二伯父、二伯母、父亲与母亲的脸色都有些古怪，是为了什么？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陈氏身体僵了一僵，迅速收敛了异色：“哪有什么不对？白天我不是都说过了么？你要有空闲，就帮母亲把这几件衣裳洗了。”

    明鸾眯着眼看了看她，忽然问：“达生是谁呀？”

    陈氏愣住，脸色一白：“你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的？！”

    “不是你跟周爷爷说起的么？”明鸾笑了笑，“我无意中听见一字半句的，觉得这名字陌生，却好象是你们的熟人，因此便好奇想问问。”

    陈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哪里是我的熟人？大概是你周爷爷的熟人吧？”

    “母亲又哄我。”明鸾站起身，“你不说，我问父亲去！”说罢转身就要走。

    “回来！”陈氏急急喝止，见女儿回头露出疑惑之色，才发现自己的声量略高了些，便有些不自在地道，“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拿去问你父亲。他今儿戴着桎梏走了几十里地，早累得睡着了，不许你去吵他。”

    “那母亲就回答我吧？”明鸾眨了眨眼，“要不咱俩各退一步，方才那两个问题你任选一个回答，另一个你不说，我也不再问人去。怎么样？”

    陈氏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忽然有些明白了，恼怒之余，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点了头。

    明鸾听完沈家人做过的事后，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们是傻子吗？这种事也敢做？！”

    陈氏心情郁郁：“我也不愿相信，可我问过你大伯娘……”

    “她承认了？！”明鸾更加震惊，这种大事，她以为沈氏死都不会认的。

    陈氏黯然点头：“那天听了她的话，我忽然发现，我好象从来都没看清她的为人，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意孤行……我们家也算是开国功臣之后，你祖母是悼仁太子的亲姨母，素来亲近东宫一家，哪怕是你大伯娘不开口，也断不会与奸邪之人同流合污。沈家既是悼仁太子妻族，有什么想做的，只管与我们家好生商量就是了，何至于到下毒手的地步？你祖父也说，虽不喜沈家行事，却从来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也不曾拦了他们的去路，唯一有可能阻碍的，就只有不许你大伯娘为了沈家无视章家人性命一条，可这明明是正理，你大伯娘居然就为了这点小事，指使娘家人暗害公公，实在是不孝之至！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鸾也百思不得其解。她所认识的沈氏，应该是那种时时都能拿大道理来掩饰自己用心、为自己谋私利的人，会下手害章寂，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沈氏居然承认了……也许是因为秘密被人揭破了，所以不再妄想掩饰？

    明鸾晃了晃脑袋。对陈氏道：“你管她和沈家人是怎么想的呢？反正现在她也跟我们不是一路了，她是死是活。那都是她自己选的，她自作孽，委屈的是我们！如果将来真的能见到大伯父，就把这件事告诉他，省得他还以为大伯娘是个多贤惠的妻子呢！”

    “怎能不管她的死活？”陈氏黯然道，“她不仁，我们不能不义。我们走了之后，她便留在彭泽休养，还说要等明年开春再与沈李两家的人一道南下呢。可如今水仙庵疫情爆发，若真有个好歹，你大哥哥大姐姐便可怜了……”

    明鸾好想翻白眼，那两位便宜堂哥堂姐，最初给她的印象挺好的，可也就只有那一面而已。现在隔的时日长了。回想起来，她都快把元凤的长相忘了，哪里还有半分情谊在？她道：“母亲操心的也太多了，咱们是亲身经历过的，心知肚明。水仙庵哪里还有什么疫情？既然有，那一定是沈家人搞出来的！如果大伯娘因此受了连累，那也是他们自找的。如果说大哥大姐可怜，那二哥二姐可不可怜？四弟四妹可不可怜？要我说，大哥大姐已经很幸福了，现在是我们比较可怜呢！”

    陈氏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种事哪有这么比较的？罢了，水仙庵离我们已经很远了，我们且顾着眼前的事吧，明儿还要爬山呢，你赶紧回去睡觉！”

    一夜安睡，章家众人养精蓄锐，第二日早起，便开始了爬山之旅。

    大庾岭在章家众人看来，颇为高耸，可明鸾看着也就是一般高而已，一路上山都有驿道，用灰白乱石铺就，虽不算平稳，倒还算宽敞。驿道两旁的山壁仿佛被无数斧头胡乱劈过似的，岭巆嶙峋，倒是道旁种了不少梅树，虽然花时未到，却也是不错的景致。

    越往山上走，这梅树便越见越多，眼看接近关口时，竟有漫山遍野之势。章家父子三人带着刑具，走山路颇为辛苦，差役们有心优容，特地放慢了速度，章寂犹可，章放、章敞二人习文多年，竟起了赏景的心思，开始讨论再过一两个月后，这山上的梅花会是何等景致。

    驿道上来往行人不少，周合也不再避着人，命伙计押着货物马车随行在后，自己带了个小厮赶上前来与章家人同行，还为他们介绍起这“梅岭”的典故。原来这大庾岭又有梅岭的别名，北宋时有诗人见岭上无梅，就命人在道旁植梅，好让此地名副其实。后来这么做的人越来越多，这梅岭上的梅花也就越来越多，渐渐的竟成了一大名景，连南安、南雄两地官府也每年在此植梅，到了隆冬时节，这梅岭上的梅花开放，漫山遍野，宛如彩云。因岭南岭北时间有差，花期可延绵四月之久，蔚为奇观。

    周合还笑道：“往来此地的许多诗人墨客留下了不少咏梅的名篇，其中有一首被誉为‘岭南第一韵’，相传是为此地所写的最早的一首诗，乃是吴国时陆凯的《赠范晔》：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明鸾“啊”了一声：“这后面两句，我是听过的！”

    周合呵呵笑着抚须：“好，鸾姐儿果然聪慧，小小年纪就记得诗词了。”

    章敞却轻声训斥女儿：“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诗？还不回后头去？”自己却凑近了周合与他说话。以往他只当妻子娘家这位使者是半个下人，又是商贾，除了面上的客气话，不大乐意与对方交谈，没想到竟是位雅人，倒是可以多聊几句。

    明鸾见他们二人谈起了诗，章放偶尔还会插两句嘴，便撇了撇嘴，回到陈氏身边：“瞧父亲那得意样儿。”

    陈氏抿嘴一笑：“他喜欢这些个，难得有高兴的时候，你何必插进去？你爱与周叔说话，什么时候说不行？偏在这时候说？你哪里懂得什么诗呢？”

    明鸾呲了呲牙，谁说她不懂？梅花诗她也是背过不少的，只不清楚典故而已。她眼珠子一转，便拉住陈氏的袖子：“母亲是陈家的女儿，想必也是饱读诗书的，给我讲讲这里的典故吧？”

    “我自小在闺中长大，能知道什么本地典故？”陈氏面露难色，喘了几口气，微微露出欢愉之色，“你要是喜欢，我便背几首诗给你听。艰辛旅途中，能有这样的景致，真好。梅花南北路，风雨湿征衣。出岭谁同出，归乡如不归。昔日南宋文相也曾在此作梅花诗明志，梅花傲雪凌霜，非一般花卉可比。鸾姐儿，你要好好看一看它。”

    明鸾听得似懂非懂，只胡乱点了头。陈氏便慢慢背了几首有名的梅花诗给她听，诗有几首听着挺耳熟的，作者倒是个个都大名鼎鼎，从张九龄、苏轼到文天祥，让明鸾听得肃然起敬，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是个有名的地方。

    这一路谈诗，一路赏景，一路苦行，过得半日，便已来到了关口。有官差在此把守，收取往来税金，查问行人。章家一行顺利过了关，便到了岭南。驿道开始往下走，陈氏的脚步渐重，明鸾扶了她一把，自己也觉得双腿象灌了铅似的，快要抬不起来了。

    周合仿若无意地扫视过身后的女眷们，对左四笑道：“左兄，前头有处休憩之地，不妨过去小歇片刻？难得来这里一趟，好歹要赏一赏梅花景。”

    左四等差役俱是粗人，哪里有这闲心？不过人人心知他邀请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章家众人，便打着哈哈应了，随他到了前方一处小平台处，果然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卧在路旁，有人卸了货担坐在上头休息。周合身边的小厮走了上去，与那人耳语几句，不知塞了什么东西给那人，那人便挑着担子走了，接着小厮又将几块大石表面都拭净，请周合上座。

    周合客气地请左四先坐，左四让了几让，便坐了，官差们跟周合说说笑笑，周合又命人取来茶水点心与众人分享，一片和乐融融。路人见了都露出羡慕之意，却没几个人留意到，商队的伙计早已悄悄在避人处摆开马扎等物，请章家众人坐下休息。

    明鸾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茶水，又啃了半块饼，揉了揉双腿，才觉得舒服了些。抬头望向四周，只觉得有股怡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闻了又闻，却又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便问陈氏：“这是什么香呀？”

    陈氏愣了愣，笑道：“这一路你都瞧见了，还问是什么香？从前在家里的花园，不是也种了梅花么？”

    明鸾眨了眨眼：“是梅花香？可现在不是梅花开的时候呀？方才一路走来，梅树上连花苞都没有呢！”

    “岭南岭北气候本就不同，你没发觉么？过关之后，可比方才暖和多了。”

    明鸾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跳了起来，往驿道前方多走了几步，只见山道一转，便有一大片红云扑面而来，漫山遍野，俱是粉粉白白的梅花，开得正艳。

    “哈哈——”明鸾脸上露出了笑容，心情忽然变得明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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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抵达

﻿    梅岭上以关口为界线，岭南岭北，气候大变，景致也大有不同。明鸾穿行在香雪海中，闻着扑鼻的梅香，心情变得越来越好。

    这一处梅岭，不但挡住了来自北方的寒风，造就了岭南的温暖，更让人觉得，它分隔开了两个世界，仿佛连京城朝廷那些纷纷扰扰的烦心之事，也一并被挡在岭北了。

    既然梅岭的这一边已是另一个天地，她又何必哀声叹气，束手束脚？她就不信，凭自己的本事，不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闯出一片天来！

    章家人休息了一会儿，又再度赶路。下山总比上山要轻松些，只是刑具沉重，又是走在山道上，为安全起见，速度就快不起来，却也比上山时好受多了。周合落在队伍后面，让伙计将文虎接过去照应，又让人来前头问陈氏，要不要让玉翟与明鸾也到后面坐马车？虽然只是运货的马车，好歹不用自己走，两条腿也能歇了歇。

    明鸾倒是无可无不可的，这驿道是用山石铺成，一般的货运马车没有减震装置，走在这种路上颠簸得紧，坐车未必舒服，还不如走呢。宫氏则大力怂恿女儿应下，甚至还想跟女儿一道去，被章放小声训斥两句，便板着脸不说话。玉翟也犯了倔脾气，死活不肯跟伙计走。

    陈氏见状便有些为难，玉翟不去，明鸾身为妹妹，就不好独去了。明鸾瞥了她一眼，对伙计道：“不要紧的，这驿道又不算险峻，我好好走，不会有问题，还能顺便赏景呢，你们把三弟照顾好就行了。”伙计看向周合，周合略一沉吟便点了头。两人带着文虎往后走。

    陈氏有些脸红，小声对明鸾道：“若是你觉得累了，跟母亲说一声，母亲来背你吧？”

    “用不着！”明鸾扭开头，闭眼深深吸一口花香，“我身体好着呢。这个把月在船上我也没少运动身体，腿脚比你都利索！”

    陈氏哪里肯信：“鸾姐儿……”话只开了个头。宫氏便从旁边插进两句冷言冷语：“三弟妹真是心疼闺女啊，实在对不住，我们二丫头连累三丫头了，三弟妹可别见怪！”

    陈氏只能勉强笑道：“二嫂说什么呢？一家人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之说？”

    宫氏还要再开口，章放不耐烦地回头骂道：“行了行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胡闹！三弟妹哪里对不住你了？若不是她，你以为有现在的好日子过？！”说得宫氏一脸讪讪地低了头。

    陈氏忙打圆场：“二伯言重了……”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女儿在扯自己的袖子：“什么事？”

    明鸾很想劈开她脑子看看她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明明是人家理亏，怎么她总表现出一副心虚样儿？！只是这里人来人往的，明鸾没兴趣当着外人教母，便笑了笑，扯开话题：“方才在岭北时，母亲给我说了好些诗。这里的景致比那边更好，不如母亲再给我说几首吧？”又顺道叫上章敞：“父亲最爱作诗了，可得了好句？”

    众人都笑了，王老实一脸不解地问她：“章家三丫头，你是怎么了？走山路也不累？还要做什么诗啊干的？”众人听了笑得更欢。

    章敞苦笑道：“三丫头也不知是怎么了，从前也不见她对诗词一道感兴趣，今儿倒起了兴致。”

    章寂也回头问孙女：“三丫头莫不是叫老周那一番说辞给激出了好学之心吧？”

    明鸾白了他们一眼：“哪有这么复杂？做诗不就是讲究个有感而发吗？我瞧这片梅花景致好。倒是很想做首诗来吟诵一番，可是我肚子里墨水不够，想不出句子来，只好求父亲了。”

    章敞发愁地道：“这会子闹哄哄的，又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我们也要赶路，便是有好景致，又哪里有闲心作诗？”

    “非也，非也。”明鸾摇头晃脑地道，“这里不是梅岭么？长的都是梅花。大冷天的，别的花儿都不敢开了，只有它敢开，所以世人都说梅花有风骨，不惧寒风摧残。咱们做人也要学它的，辛苦怕什么？困境怕什么？日子还是一样要过的，为什么要整天愁眉苦脸？苦中作乐也无不可。所以我觉得，这里的梅花开得越好，咱们就该越高兴才是，它们可是我们的好榜样呢丑橘！”

    章寂笑道：“这话说得有些意思了。”章放也笑着点头：“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说得略嫌有些粗，不够文雅。想想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路过此地，都为梅花风骨感动，也为此留下了无数诗篇，可惜咱们一家今日从此过，留下的却是这么一番大白话。”

    明鸾见他嫌自己的话白，有些不乐意了：“想要文雅些，还不容易么？”绞尽脑汁想了想：“我有两句了，叫做……呃……我劝阿爷重抖擞，一路梅花一路诗！”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接着王老实咂巴咂巴嘴，说了句：“还挺好听。”章家人便哄然大笑起来。章寂更是一边笑一边道：“果然不错，够直白，不象你老子他们叽叽哼哼的，说的话叫人听不明白。”章敞却摇头道：“前一句就是大白话，后面那句是现学现卖的。这算什么诗？打油诗都算不上！”

    明鸾斜了他一眼：“就算是打油诗，那也是诗啊，好歹有两句了。咱往后在这梅岭上也算是留下了一灿烂的篇章！”

    章家人又笑了，连跟在后头的周合听说了，也笑个不停。

    他们一行人又笑又闹的，别的路人都觉得惊讶不已，有一个坐在路旁的老者便说了句话，声音有些大，只是听他口音，应是粤地人，说的是广府话。章家人没一个听得出来，只是察觉他是在对自己一家说话，便停下了脚步。

    明鸾在现代实习的时候，曾经在一个香港主管手下做了三个月办公室小妹，帮着做些端茶倒水送文件点餐的杂活，倒是勉强能听懂粤语，只不会说。咋一听到那老者的话。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停下了脚步，直愣愣地转头望过去。

    坐在那老者身边的一位中年人便用官话解释道：“这位老先生方才说，在这条驿道上来往多年，流放的犯人也见过不少了，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乐呵呵赶路的。实在是难得。”

    章寂见这中年人仪表颇为不俗，虽然只穿着半旧青袍。却别有一番气度，猜想他不是寻常人，便微笑着向对方点头示好，又向老者行同样的礼：“流放的路途虽苦，但正如小儿女所说，不妨苦中作乐，日子也好过些。”

    老者笑着点点头，倒是没再说什么。反倒是那青衣中年人走过来道：“方才听见这位小姑娘说的‘一路梅花一路诗’，倒有些意思。小小年纪，情怀不俗啊！”

    章寂哈哈笑道：“这是我小孙女儿，素来顽皮，打扰了先生休息，还请勿怪。”

    明鸾也是补习过古代礼仪的，见状便乖觉地上前一礼：“叫先生见笑了。”

    中年人笑呵呵地摆手：“客气。客气。”

    他请章家人一道过去在梅树下歇息片刻，章寂便去问左四的意思，左四想了想，离方才休息也有小半个时辰了，略歇歇脚也好，便应了，由得章家人各自散开坐下。章寂便与那中年人说了一会儿话。

    原来那人姓柳，名叫柳信文，是新任的广东德庆州同知，刚刚接到任命，带着儿子与家人正要前往德庆赴任，才会路过此地。章寂与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儿子一手拿着一束梅花跑了回来，脸蛋红扑扑的，见了章家等人便有些不好意思，忙将梅花往背后一藏，小步挪到父亲身后。

    柳信文笑着向章寂介绍儿子：“这是小儿柳璋，都十一岁了，还象个孩子似的爱玩爱闹，倒叫侯爷见笑了。”

    章寂打量了那少年几眼，见他眉清目秀的，衬着一身裘衣，如同王孙公子一般俊朗，便夸了几句，只是夸完之后，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大孙子。文龙比这少年大不了多少，章家未出事时，也是乖巧讨人喜欢的孩子，如今却流落在外，不知几时才有再相见之日，他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

    宫氏则直接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儿子，眼圈当即就红了。玉翟连忙递了手帕过去。

    她这里一动，柳璋便察觉了，有些好奇地望了过来。玉翟发现他在看自己，脸一下涨红了，转开脸不让他看。柳璋反而更加好奇，便盯着看个不停，直到父亲轻咳一声，才发现自己失礼了，脸又是一红，低下头来。

    这只是驿道上发生的一点小插曲，柳章两家人聊了一会儿，又结伴下山，到得山脚下后，便相互告别，柳家去寻客店，章家继续往前赶路，直到太阳西下，方才在周合事先派人来安排好的住处落脚。

    第二天早起，章家人继续赶路，他们到了南雄府后，休养生息了几日，再坐上周合安排的小船沿浈水南下，到韶关转入北江，一路驶向广州。

    他们到达广州那天，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天灰蒙蒙的，风里夹着雨丝，打在身上格外阴寒。周合不方便与他们同行进城，下了船后与左四等人约好了晚上在城里的商铺会面，便与他们分开了。左四等差役带着章家人入城，直奔府衙，将公文交了上去。

    此时已经将近腊月，广州府衙里的官员已经在盼望过年封衙了，大多数公务都是师爷协理，忽然来了这么一桩公务，那师爷倒有些吃惊：“足足三千里路呢！我还当你们要到明年开春才来，前儿才收到文书，说沈李两家犯人因路上遇疾，要原地收监的，不想你们现在就到了。”

    左四自然不会将实情相告，便只说：“我们押送的这一批犯人运气好些，病早就好了，我们担心会误了公事，便赶早将人送了来，倒不知别人如何。”

    “这如何是好？”那师爷有些烦恼，“我听说你们有可能耽误路程，便把别的犯人先拨到原先缺人的卫所去了，如今章家人忽然来了，又要分派到哪里去呢？”

    左四哪里顾得上这些？便说：“您先把人收下吧，分派的事过后再说。”那师爷犹豫了一下，便给他们签了，又命人带了章家父子三人上来，想了想，道：“先把板子打了吧，打完以后暂时收押，待我报上知府大人，再决定他们的去处。”

    明鸾跟着女眷们站在府衙外头等消息，等了许久也没个信出来，身上冷得不行，过了一会儿，张八斤才领了个衙役出来，对她们道：“人被领去打板子了，四十板子，放心，咱都说好了的，不会打重。”

    宫氏与陈氏听得脸都白了：“怎么要打板子？！”

    “流放来的犯人，都要经这么一出，老规矩了。”张八斤指了指那衙役，“这位王老哥会带你们去寻地方住下，你们先安顿好再说，慢慢等消息吧。”

    宫氏与陈氏惶惶然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听得张八斤这么说了，便只得随着那衙役走了，也不知拐了几道弯，经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处巷口，瞧着里面住的人家不少，过道旁还有孩子在玩耍。那衙役领着她们来到一处破烂的宅子门前，推开门，将钥匙塞给了陈氏，用不咸不淡的官话道：“就是这里，已经付过十天租金了，你们暂时住着，有事会叫你们。”说完就走了。

    章家女眷们带着孩子站在那破旧不堪的小院当中，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

    良久，宫氏首先开口：“这……这叫人怎么住？要不咱们去寻周掌柜吧？”

    陈氏咬了咬唇：“方才来时……也没仔细看清楚道路，我……我不知道周叔的铺子在哪儿……”

    宫氏诧异：“那不是你娘家的铺子么？你怎能不知道在哪儿？！”

    陈氏面露愧色，明鸾翻了个白眼，站出来道：“现在去找铺子，来不及了，咱们先回府衙打听消息再说，兴许能遇上周爷爷！”

    “府衙？”宫氏与陈氏对视一眼，后者有些犹豫：“可我也不认得路了。”

    明鸾抚额，这些女人果然靠不住：“我认得，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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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柴刀

﻿    明鸾记得方才在巷口往前看时，望见前方路口的牌坊上头刻有“高第”两个字，便猜想那里大概是高第街。

    广州高第街名声可不小，她在现代时没少听老妈说起以前去广州出差，在高第街买了多少又便宜又漂亮的衣服，还是港台设计。那年高考结束后的暑假，父母带她去广州玩，又往那里去买衣服，结果没想到那地方已经变成了专门市场，最后只给一家三口各买了一套春秋睡衣，给她买了两条皮带，倒也称得上物美价廉。

    广州的政治中心据说几百上千年都没变过，高第街离广州市政府不算远，虽然道路、街区跟她所认识的不大一样，但大体方向是不会变的。明鸾方才一路走来，也大概记了一下沿路的建筑标识，对能不能走回府衙，多少有些把握。再说，就算不记得路了，不是还能问人么？她自入粤后便用心留意船家的口音，粤语水平比穿越前已经有了大大的进步，简单的对话还难不倒她。

    然而，明鸾有信心，有胆量，却不代表其他人同样有信心，有胆量。

    陈氏被她的打算吓了一大跳：“这如何使得？你这么小的年纪，又是女孩儿，怎能独自出门呢？更别说这里距府衙如此遥远，你又不认得路，万一路上走失了可怎么好？”

    明鸾道：“三千里地都走过来了，这点路算什么？我要是不认得路，可以问人啊！”

    “不行不行！”陈氏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似的，“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找谁问路去？万一遇上个拐子怎么办？”

    “我又不是傻子，怎会叫拐子拐了去？”明鸾有些不耐烦了，“你要是不放心，就陪我一道去好了。”她一边说一边翻找着包袱，寻了几瓶药出来。

    陈氏正在思考同去的可能。见她这番动作，有些不解：“你在做什么？”

    “治棒疮的药。”明鸾答道，“既然要去府衙，就顺便去看看祖父他们。他们挨了板子，上了药也能好得快些。”

    陈氏被她提醒了，连忙找了两块干净的手帕。几件章家父子的衣裳，寻块布包起来。将明鸾找的药瓶一并塞进去，想了想，又添了一瓶人参养荣丸：“我也你一道去吧，总比你一个孩子独个儿出门强。”

    宫氏却惊慌地扯住她的袖子：“三弟妹，你也要走吗？别走，要走我们一起走，别留我在这儿！”

    陈氏忙安抚她道：“二嫂子别怕，我们去去就来，你带着孩子留在这里。将地方略加打扫，不然晚上没法住。有周姨娘给你做伴，不要紧的。”

    “不行不行！”宫氏瞥了瞥周围破损的土砖墙，还有挂着把生锈大铁锁的破烂木门，门外头有几个不知来历的男人在探头朝院里张望，她心里实在没底：“也不知那衙役给我们寻了什么地方。屋子破旧住不得人不说，周围还有这许多不三不四的人，我们几个女流在此，已是胆战心惊了，若三弟妹还要带了三丫头出去，叫我怎么办？周姨娘病得半死不活的，重一点的活都干不了。玉翟与虎哥儿又小，若那些人闯进来，我一个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陈氏面露难色，宫氏的话也有道理，可若任由女儿独自出门，她是万万放不下心的。

    明鸾见她犹豫，有些不耐烦：“好了，我去就行了。这里离府衙才有多远？一路上都是大道，又有许多行人。我瞧外头那些也未必全是坏人，就算真是坏人，要干坏事也得等天黑呀？趁如今天色还不算晚，我赶紧去府衙，好运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张大叔他们呢。”

    “遇上他们又有何用？他们又不是广州府的人。”陈氏心里有些埋怨，“才到这里，他们卸了差事，便把我们丢一边去了，等他们把剩下的银子领了，哪里还会理我们？”

    明鸾无语地看着她：“母亲怎么忘了？他们是没用，可他们晚上约好了要去见周爷爷的，我可以跟他们去找周爷爷啊！只要周爷爷派人过来，什么事都好办了。”

    陈氏恍然，连忙翻出一个荷包来：“这里头是二两碎银子，你带上以防万一。”荷包递出一半，又缩回去了：“不行，带着银子更危险了，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去吧。”结果宫氏又伸手来拉：“三弟妹……”

    明鸾不耐烦地夺过荷包往怀里揣了，环视四周，从院子角落散了一半的柴枝里头抽出一把钝得卷了刃的柴刀出来，就近在石阶上磨了几磨，又劈了两下，看着勉强还能用，便往腰间一插，转身就走。

    宫氏、玉翟与周姨娘看得目瞪口呆，仿佛瞧见了外星人在南京正阳门大街上跳舞。陈氏飞快地拉住女儿，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你拿柴刀做什么？”

    “自卫啊！”明鸾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吗？我带着柴刀出去，如果遇上有坏人要欺负我，我就一刀砍过去。反正我年纪还小，就算砍死了人也用不着偿命。”

    陈氏的眼睛都瞪得快脱窗了：“什……什么？”

    明鸾右手一把捞起准备好的包袱，便往门外走：“你们赶紧收拾屋子吧，刚才来的路上瞧见有粮店，买点米面回来做晚饭，我很快就回来了。”

    陈氏呆呆地看着她出了门，忽然惊醒，追了上去：“别去了！张八斤既叫人领咱们来这里，总会告诉你周爷爷的！”

    明鸾没回头，仍旧往前走。就算张八斤不主动告诉周合，周合也迟早会找上门来，可那至少得等到晚上了。她们被安排到这座房子里，能不能安顿下来倒在其次，周围的环境就叫人不安心，怎么也得找个熟悉广州的人帮忙打点吧？光靠宫氏和陈氏这两个小女人，哪怕再加上个周姨娘，实在叫人不放心，她还不如亲自走一趟呢！

    今日天阴有雨，路上行人不多。车马也不多，明鸾走在大路上，倒不觉得害怕。小孩子记性好，她方才记下的几个标记都找到了，方向也没出差错。路上曾有人向她搭话，问她要去哪里。她没理会，就直直往前走。左手挽着包袱，右手握住刀把，愣是没人敢上前继续搭讪。她只走了一刻多钟的时间，便看见了府衙的飞檐角。

    府衙大门前有两个差役袖着手或立或坐，正在说闲话。明鸾便直接走了过去：“请问大叔，今儿才来的流放犯人是不是已经打完板子了？现在是去了哪里？”用的是粤语，还边问边塞了两块碎银子过去。

    那两个差役愣了一愣，对视一眼，都笑了。年轻些的差役甲问：“小丫头。你是犯人家眷？怎么不见你家大人？”

    明鸾有些吃力地答道：“我家大人就在附近，只是都是女眷，不方便跟大叔们说话，才让我来的。”

    “哦？”另一个年长些的差役乙看了看手心里的碎银，“这个是你家大人给你的？话也是她们教你说的？”

    明鸾没有正面回答：“大叔就别问这些了，直接告诉我吧！”

    差役甲笑道：“丫头脾气还挺大的。得。我告诉你，犯人已经打完板子，押回牢里去了，你是不是要去探监？”

    “如果可以，当然是想去的。”明鸾犹豫了一下，“不知押送我们来的几位差大叔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你问他们做什么？”

    明鸾自然不会据实相告：“哦，一路上多亏他们照应了。我想向他们道谢。”

    差役甲还要再问，差役乙便劝他：“行了，她一个孩子，何必为难她？我带她去大牢那边吧。”前者便不再问了，还笑着跟明鸾说：“押送的长班里有一个也在大牢那头呢，别人倒是不知道去了哪儿。”

    明鸾向他们行了大礼：“多谢两位大叔了，大叔们好人有好报，今年过年一定发大财。”差役甲一听便乐了：“小丫头嘴还挺甜，好，承你吉言了！”

    明鸾抿了抿嘴。广东人好象就喜欢听人说这类吉利话呢，这招投其所好，果然有用！

    差役乙带着她绕着府衙外墙走了一大圈路，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说闲话，还时不时打量她的神色。他的官话倒说得挺好，明鸾松一口气之余，也提高了警惕，一路小心回答着，很注意不露出什么不该泄露的口风来，没过多久便到了府衙后方，只见前头又有一处建筑物，门口挂着“广州府衙大牢”的牌匾。

    差役乙带着她进门，跟一个狱卒说了几句话，又回头朝明鸾使了个眼色。明鸾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递了一小块碎银过去，差役乙接过碎银，递给那狱卒，后者掂了掂，脸上便换了笑，朝明鸾招招手：“过来吧！”带她去看章家父子。

    章家父子三人被关在一处单独的牢房里，与别的犯人都隔着一定距离。三人全都趴在干草堆上，穿的深红囚衣背上已经染上了黑痕，明鸾一瞧，心下便是一紧，担心那都是血迹。

    章寂、章放与章敞见是明鸾来了，都大吃一惊。章敞几乎当即便从草堆上滚了下来：“你怎么来了？你母亲呢？！她怎能放你一个人进来？！”

    明鸾拿出包袱：“母亲那里走不开，我是来给你们送药和干净衣裳的。伤得要不要紧？要是能站起来，赶紧先上药吧！”

    章放章敞听说有药，都大喜过望，接了药先给章寂用了，再相互送药。章敞又问女儿家里人的情况，明鸾一一说了，他们不由觉得后怕：“你怎的这般大胆？就不怕路上会遇见拐子？”

    “拐子总要拿话骗倒人，才能把我拐走。我谁都不理，谁都不信，谁能拐走我呢。”明鸾还给他们看腰间的柴刀，“如果要硬把我拉走，我就一刀砍过去，看他们还敢不敢了！”

    章敞皱眉骂道：“你以为自己有多出息？真要遇上歹人，不等你抽出刀来，就已经被人打晕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办法哭去！”

    明鸾不服气地道：“那也要看是在什么地方。这里是府城，离衙门又近，我一路走来，都是大道，路上还有行人。哪个歹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我掳走？他们图什么呀？我又不是长得特别好看，卖了我也不过值几两银子，他们要想拐人，哪里没有穷乡僻壤？偏要在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赚这几两银子？！”

    章敞气急：“我是你父亲，不过骂你一句，你倒有一车话来驳我。这是哪门子的孝道？！”

    明鸾不甘示弱：“我也是担心祖父、伯父与父亲的伤势，才急急跑来送药的。就算父亲骂我，我也不能忘了孝道！”

    章敞瞪大了双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章放在背后忍不住偷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罢了，老三，鸾丫头其实也是为了咱们好。你这闺女不错，以后就少骂她两句吧。”

    章寂也在一旁低咳轻笑，抬头问孙女：“老周那边可有消息？”

    明鸾忘道：“没有，我正想过来找张大叔他们。他们跟周爷爷约好了晚上碰面的。我也要跟过去问问周爷爷，看能不能打听到祖父你们会被分派到哪里去。”

    章寂点点头：“眼下天色还早，你赶紧去找老周。张八斤陪着左四不知做什么去了，倒是陈大志方才就在外头与狱卒办交接。你这会子出去，应该还能追上。别耽误功夫，快去。我们好着呢，不必担心。”

    明鸾闻言忙起身：“那祖父、伯父和父亲好好休养，我明儿再来。”转身到一半，又回头问：“今晚你们有饭吃么？要不要我们送饭？”

    “不必，牢中有饭可吃，倒是被褥不足，晚上怕是受不住。”

    明鸾拍了拍脑袋。什么都记得了，偏忘了被褥。

    她走出牢房，在门口遇见差役乙正跟狱卒说话，陈大志竟然就在旁边，不由得大喜：“陈大叔！方才怎么不见你？真是太好了！”

    陈大志笑道：“怎么只你一个来了？我方才上后头出恭，出来才知道你来探监。”

    差役乙笑着说：“这是你押送的犯人的家眷？小丫头挺有意思，聪明，有眼色，懂规矩，胆子还挺大。方才我在衙门前看着她腰里插着把柴刀，直直走过来，心里直冒冷气，还当她要干什么呢，原来是打听消息来的。明明只她一个人，她还骗我们说家里大人就在附近看着。”

    明鸾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怀里的柴刀：“我一个人走路，心里害怕，又担心遇到拐子，拿着把柴刀，胆气会足些。”说完从袖里掏出最后两块碎银，恭恭敬敬地递给狱卒：“这位官爷，牢里晚上冷，我家祖父、伯父和父亲身上有伤，怕是受不得风寒，能不能请您给他们弄两床被褥？”

    那狱卒笑眯眯地接过银子：“好说，好说。原就备下了的，只是时间还早，没来得及送去。”

    明鸾心知他这是说辞，但还是露出了感激之色，说了好些好话，哄得对方高兴了，方才转向陈大志：“陈大叔，你们几时去吃晚饭？”

    陈大志愣了愣，很快明白了她言下之意：“正准备去呢，你也过来吧，我给你指几间卖米卖面的小店。”与差役乙、狱卒等人告辞，带着明鸾走出大门，才问：“你要去见周掌柜？”

    明鸾点点头：“周爷爷怕是还不知道我们住哪儿呢。张大叔不知怎的，叫个衙役领我们过去，自己倒走了。”

    陈大志有些迟疑：“我听他说过，好象老左在城里有事要办呢，罢了，我带你去找周掌柜吧！”

    周掌柜的铺子在城南，因路途远，陈大志问府衙借了匹马，明鸾跟着他骑马，这回没能记住经过的路线，只大概记了个方向。

    明鸾见陈大志对城中道路似乎挺熟悉，便问他：“您以前来过广州城吗？”

    “来过。”陈大志翻身下马，“我几乎每年都押犯人往这边来，跟衙门的人都混熟了。老张和老王也来过两回，只有左班头是头一次来。”

    “他既然是头一次来，怎么还能做班头？”

    “他品阶本就比我们高，做班头有什么奇怪的？”陈大志扫视一眼前方一排商铺，指了指其中一间：“就在那儿！茂元升。”

    明鸾眼尖，已经看见铺子门口站着的那个伙计，正是周合商队里的人，心中一喜，忙跑了过去。

    周合此时就在铺子里，他虽是为了章家人才南下的，行商只是掩饰，但到底是带了货物来的，总得入账，正忙着，忽然见明鸾来了，也吃了一惊，继而欣喜，听明鸾说了陈氏等人落脚之处后，忙差了伙计送米面肉菜过去，顺便帮着打扫房屋，便拉了明鸾到铺子后头的宅院中，道：“鸾姐儿就留在这里吃饭吧，我先跟陈官爷把账结了。”

    明鸾心知他说的结账是什么意思，便让他去了，乖乖坐在屋里打量四周的陈设。屋中家具都是半旧的，有些年头了，一应茶碗用具等物都是普通货色，半点不见奢华，十分朴实低调。门外时而有伙计进出，将货物送进厢房里去，还有个中年的男人时不时出入对面的房间。

    不一会儿，周合回来了，笑道：“总算把账结了，接下来只要照先前约定好的，把其中几位的去处办妥就好。累了半天，鸾姐儿可饿了？我叫人送点心来。”

    明鸾摇摇头，问他：“周爷爷，您可曾打听过，我祖父他们到底要被分派到哪里去啊？”

    周合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前还说不清楚。本来这边铺子的掌柜已经打点好了，清远卫的千户是他熟人，那里也缺军户，若能到那里去是再好不过了，府衙也点了头。不想方才来了新消息，清远卫的缺被人顶了，你祖父他们竟然没了去处，只能另择卫所。这实在叫人不由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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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小鬼

﻿    明鸾没想到会有这种变故，忙问：“先前已经安排好发配的地方了吗？怎么没听您提过？”

    周合叹道：“这事儿是姑爷早就下令办的，茂元升的掌柜马时元早在上个月就已经收到信了，我一直在路上，只知道有这件事，却不知详情，来了才听马掌柜说起，只是没想到会有此变。”顿了顿，露出深思的神色，“说来也奇怪，马掌柜在广州经营多年，在府衙里也有几个熟人，你们家这件事，他是早早托了关系的，连正式文书都办下来了，就等人到了，马上就能发配过去。若说你们来得迟了，被人顶了缺，还有可能，可你们明明来得比预计的早，怎么还有人顶了去？”

    明鸾心下一动：“会不会……是有人要做手脚？会是京城里的人指使的吗？”

    周合皱了皱眉：“京城里正忙着改元的事，哪里有闲心过问章家人的去处？他们要是想赶尽杀绝，你们根本到不了这里。”

    明鸾想想也是，但如果不是新皇帝和冯家在搞鬼，又会是谁呢？“会不会是巧合？恰好有别人看中了那个缺？”

    周合轻哼一声：“哪有这么多巧合？清远卫虽离广州城近一点，却算不得上好的去处，今年广东有好几处卫所扩充人手，其中不乏油水丰厚又清闲的地方，也有风险大却容易立功的，清远卫不论跟这两条中的哪一条都不沾边，论油水，比不得别人，论清闲，也比不得别人，论立功机会，也只是小打小闹。若不是马掌柜认得那里的千户，可以请他对你一家多加照应。也不会看中清远。”

    明鸾想想，觉得也有道理。她在来广州的途中走水路，曾经路过清远，虽只是匆匆一瞥，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发达地区，但这无法解释事情的缘由。她皱起眉头：“那又是为了什么呢？还是说……那个顶掉我们家的缺的人。本来被安排的去处还要更糟一点？”

    “别只顾着在这里瞎猜了。”周合道，“一会儿你母亲他们就来了。我也派了人去打听消息，到时候再说吧。”

    明鸾只好闭了嘴默默苦想，没多久，宫氏与陈氏当真来了。

    陈氏进门一见女儿，就扑过来上上下下检查一番，确认她平安无事，方才松了口气，却忍不住斥责：“你怎么就敢一个人出门呢？！若路上出了事，叫母亲怎么办？！”

    明鸾早就没力气跟她多解释了。便顾左右而言它：“只有母亲跟二伯娘来了吗？周姨娘、二姐姐和三弟他们呢？”

    “他们在家呢。”宫氏顺口回答了她，眼珠子往屋里四处打量，“这里就是三弟妹娘家在广州的铺子呀？倒比我想象的朴实许多。”

    陈氏微微笑了笑，转向周合：“多谢周叔了，这一路上都是你替我们全家打点，到了广州。还要你继续为我们操心……”

    周合方才得了伙计的回报，脸色正有些不好，闻言只是摆了摆手，便请宫氏与陈氏上座：“有些事要跟二位商量，鸾姐儿也坐下听听吧。”

    明鸾等人见他神色严肃，都有些不祥的预感，忙老老实实在桌前坐下。

    周合道：“首先。我要给九姑娘和亲家二奶奶赔个不是，你们住的地方，原是这里的马掌柜选定了，再请托府衙的人帮忙安排的，本该一应家具用品都齐备才是，而且屋子也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外头看着略平实些，与富贵人家的住所不能比……”

    他话还没说完，宫氏便忍不住插嘴道：“那还真是多谢了，那位马掌柜实在是用心，特地给我们找了间破屋子，周围还住了许多不三不四的人！”

    陈氏脸色一红，低下头去，面有愧色。明鸾却凉凉地说：“有房子住就不错了，我方才在府衙里，听那里的差役说，之前也有象我们家这样的流放犯家眷，连屋子都没有，要在后街搭草棚子睡马路呢！”宫氏气恼地瞪了她一眼。

    周合轻咳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请让我把话说完！”

    宫氏有些讪讪的，不自然地摸了摸鬓角。

    周合继续道：“马掌柜原本安排的屋子确实还好，还为此付了十两的房租，因不知你们几时能到，特地租了两个月。但问题是，方才我派去帮忙收拾房屋的有一个是这里商号的伙计，他去过马掌柜租的房子，与你们现在住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地方！”

    众人都吃了一惊，陈氏忙问：“难道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宫氏也道：“会不会是中人使诈？”唯有明鸾想了想：“这个跟顶我们家缺的人是不是一伙的？”

    周合答道：“是不是一伙的不清楚，但府衙的人虽私下收受钱财，却自有规矩，收了钱就得办事，否则谁还敢找上门去？马掌柜方才遣了人去衙门打听，才发现他那熟人被派往惠州府办事去了，至少要到七日后方才回转，房子的事就转托给了别人。”

    宫氏马上问：“难道这人是自知心虚，逃了？”

    明鸾却驳道：“我们家的事虽算不得什么，却也不是可以四处嚷嚷的，既然马掌柜敢托他熟人办这件事，可见那人是信得过的，不可能拿了钱就走人，一定是有别的缘故！”

    陈氏连忙看向周合，周合叹道：“鸾姐儿猜着了，马掌柜上那熟人家里问过，才知道他是今天中午之前忽然接到差遣出城的，因为走得匆忙，只来得及跟家里人说一声，收拾了几件衣裳就走了。他老婆临时回了邻街的娘家省亲，得了信赶回来，都没见着人。马掌柜仔细问了问时间，恰好是在左班头他们押着亲家老爷他们进府衙之后不久的事，只怕还不足半个时辰！”

    明鸾听出几分异状：“难道……是因为有人知道我们家到了，所以临时将我们打点好的人支开，好对祖父他们下手吗？那他们一定还有后招！”

    周合点点头：“确实很有可能。”

    陈氏顿时六神无主，宫氏也慌了：“这可怎么办哪？！好不容易熬到今日，却又遇上这等变故，莫非真是天要亡我们章家？！”说着说着便大哭起来。陈氏也跟着默默落泪。

    明鸾不耐烦地看了宫氏一眼。站起身对周合道：“马掌柜现在在哪儿？他既然能打点好府衙的人，总不会只靠一个熟人吧？而且公文都下了，那知府必定是点了头的，可见广州府衙里做手脚的一定不是知府！只要不是知府，我们就还有希望！”

    周合递给明鸾一个赞许的眼神，微笑道：“说得不错。我方才问过陈大志了。虽然押送犯人的公文是由左四交上去的，但他跟在后面也对当时的情形略知一二。据说公文是知府身边一位李师爷收的，后面打板子、入监等事也都是这位李师爷下的命令，甚至连章家人暂时未定卫所之事，也都是出自这位李师爷之口。我已经请马掌柜去打听这位李师爷的底细了，想必不日便有消息。”

    明鸾松了口气，忙笑着向他道谢：“多亏您了，周爷爷，不然我们一定会抓瞎的！”

    陈氏也含泪下拜：“一切就拜托周叔了。”宫氏也讪讪地跟着行礼。

    “不敢，不敢。自当效命。”周合拱手微笑。

    明鸾与陈氏、宫氏在茂元升后院匆匆吃了一顿饭，又带了一篮子点心宵夜，在两名伙计护送下回到住下。这时茂元升的人已经帮着将房子打扫干净了，破损的院墙也用木板补上，换了新木门，屋中一应用具被褥都置办齐备。甚至连厨房门口的水缸里也挑满了干净的井水。周姨娘见天色已晚，便做了些简单的饭菜，与玉翟、文虎一道吃了。明鸾她们进门时，正好遇见周姨娘在院子里刷碗。

    宫氏将带回来的点心摆到桌面上，叫女儿来吃。玉翟却说已经吃过了，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宫氏不悦，又不能对着女儿发火。便拿旁人来撒气：“周掌柜也真是的，方才说了半天的话，明明已经另行安排了住处，怎的还要我们继续住在这等鬼地方？！”她嫌弃地扫视周围一眼：“简直就是乞丐窝！”

    明鸾刚刚送了伙计们出门，回屋听见这话，又见陈氏低头喝茶，没有驳回去的意思，撇了撇嘴，道：“二伯娘，有地方住就不错了，如果不是周爷爷派人来帮忙，我们连乞丐窝都没得住呢！难道真要靠您和我母亲两个人收拾屋子？人总要有感恩的心才好，人家又没欠你，别把人家的好意都当成理所当然！”

    宫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明鸾也不理会，径自走到陈氏面前对她道：“母亲，周爷爷不给我们换地方，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府衙里到底是谁在捣鬼，是只有一个李师爷，还是尚有别人，都还没查清楚呢，咱们先忍几日，等周爷爷查到结果再说。反正我们在广州城也待不了几天，以前比这还差的屋子，也不是没住过，吃点苦头又怕什么？”

    陈氏以为她误会了自己，忙道：“我何曾嫌弃这里来着？周叔千里奔波，一路护送我们，已经操碎了心，我怎会如此不识好歹？只是一日得不到准信，心里始终有些不安。”

    明鸾笑了笑：“不安谁都有，但我们也要有信心。你仔细想想，三千里路我们都坚持下来了，之前也不是没有吃过大苦头，再糟糕又能糟到哪里去？这里山高皇帝远，可比京城强多了。我问过陈大叔，说只要我们到了卫所，就是正式的军户，到时候祖父他们都不必再带刑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呢！”

    陈氏勉强笑笑，点了点头：“好，你说得有理，母亲听你的。快些梳洗了睡下吧，明儿还要去探监呢。”明鸾应了，母女俩忙碌起来。宫氏看着她们自顾自地忙活的样子，觉得无趣，摔了帘子进屋，迎面就挨了女儿一个白眼。

    宫氏不解：“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玉翟只觉得又羞又恼，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猛地背过身去：“没事！”

    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起来，明鸾便跟在陈氏身后帮着烧水、做早饭，还自告奋勇去打探集市在哪里。以防接下来几天需要采买东西。陈氏昨日被她吓了一跳，愣是拘着她不许出门，明鸾拗不过她，只得闷闷地蹲在院子里发呆，呆了一会儿，又拉过昨儿的柴刀砍起那堆散乱的柴枝来。只半个时辰功夫，便砍完了。全都砍成一尺半左右长短，堆到院墙底下码得整整齐齐。陈氏忙完厨房里的活走出来，便看着那堆柴发呆。

    明鸾在太阳底下咧开嘴，露出两排小白牙，晃了晃手里的柴刀：“还有啥要我干的？一起说了吧！”

    这天下午，她总算突破陈氏的防线，成功走出大门跟巷子里的两家邻居搭上了话，打听到前往最近的集市的路线。到了第二天上午，她又进一步打听到附近最便宜的粮店是哪一家。甚至还打听到巷子里哪位大婶会收购别人做的针线活，而且工钱给得还不低。这天下午，她成功忽悠到几位三姑六婆，在她们的引介下，再次遇上那天引他们到这里的那位衙差，并且从他那里打听到。是李师爷吩咐他把犯人家眷带到此处的，之前他从没听说过府衙已经有人给章家家眷安排了住处。

    这天晚上，周合派人来接陈氏、宫氏与明鸾去议事，明鸾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他也说出了自己手下探得的情况，才把事情给弄清楚了。

    原来知府大人前不久生了一场小病，病后休养。又赶上腊月将近，衙门里无甚要紧公务，便把日常琐碎公文杂事托付给了亲信李师爷。而这位李师爷赶巧了，他老婆跟南海卫大鹏千户所的千户是堂兄妹，而那名千户的老婆又跟雷州卫指挥使的老婆是姐妹俩。雷州卫指挥使姓高，原是江北世家子弟，族叔现在朝中任职工部右侍郎，有一个女儿，正值婚龄，想要与冯家五少爷冯兆中结亲，为此高家上下都在暗中拼命使力呢。

    虽然冯家没提过要对章沈李三家如何，但高家有心巴结国丈家，便想给章沈李三家下点绊子。章家先到了，他们虽还未来得及准备好，却也不想轻易放过。李师爷在府衙多年，对衙门里的情形一清二楚，早就知道马掌柜暗中打点上下，无奈广州知府跟高家不是一路的，只能暗中做点小手脚，将办事的人支走，好给章家添堵。接下来他们还要瞒过知府的眼睛，把章家人给弄到雷州卫或南海卫去呢。

    明鸾听得直叹息：“这就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了！咱们又不曾得罪什么高家低家的，这李师爷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还要给我们添麻烦，真是吃饱了撑着！”

    宫氏却直恨得咬牙切齿：“什么阿儿物！区区一个工部右侍郎，也妄想高攀皇亲国戚？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身份！”转头问陈氏：“工部右侍郎家的女儿，我们好象见过对吧？那时只当是个好的，没想到这般不知廉耻！”

    陈氏无意顺着她的口风去抵毁人家女儿，便对周合道：“如今可怎么办呢？既然他们是瞒着知府行事的，能不能将事情透露出去？”

    周合叹息着摇头：“广州知府与章家、陈家皆无交情，便是知道了，也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所幸那李师爷等人还不曾更改章家发配之地，还有回转余地。这些事只管交给我，问题是，你们觉得哪个地方好？”

    明鸾忙问：“难道还能选？依我说，只要不去这些坏人的地盘就行了，如果条件稍好一些，自然更为理想。”

    “那李师爷早早做了手脚，往我们本来看好的卫所提前派了人过去，如今清远卫已经满员了。”周合道，“眼下时间紧迫，就怕拖得久了，他们先下手为强，我们便不好更改了。正好有三处卫所近日都报上来说缺人，需要尽早发配人手过去。若我们选中其中一处，早早动身，他们反而不好阻拦。”

    居然有三处那么多？

    明鸾惊喜地凑过去：“是哪三处？”

    “一处是南海卫的东莞千户所。”

    “咦？！”明鸾一惊，她记得周合方才提过，那伙人里头就有个南海卫的千户。

    周合微微一笑：“东莞千户所跟大鹏千户所不在一处，而且这两位千户素来不睦，去了东莞，至少可保上锋不会与奸人勾结，但那里也有一点不好。”

    宫氏忙问：“是哪一点？”

    “东莞千户所在海边，肩负海防重责，时有出兵机会，若是倭寇来袭，还会有凶险。听闻去岁东莞千户所就有不少人阵亡，连军户眷属居住的村子也遭过劫掠。”

    陈氏倒吸一口冷气，宫氏连连摇头，明鸾果断一摆手：“还有两处是哪里？”

    “一处是潮州卫的靖海千户所，一处是德庆千户所。前者听说也有倭寇，后者则闹瑶乱，而且这两个地方离广州府城都相当遥远。”周合正色道，“你们三人是做不了主的，明日若去探监，就把这件事告诉亲家老爷，请他父子三人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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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去向

﻿    听完儿媳们的转述，章寂长吁一口气，迟迟没有说话。章放低头沉思。

    章敞素来对家中大事没什么主见，一切都听从父兄吩咐，只是此事关系到日后的生活，他也十分在意，见父兄都不吭声，便有些焦急了：“父亲，二哥，你们觉得哪处好？依我说，这三处都不是什么好地方，不是倭寇，便是瑶乱，难道就没个太平地界么？哪怕是清苦些，有陈家照应，熬一熬就过去了，平安二字最要紧。”

    章放叹道：“谁不想要平安？只是你也听见老周打听到的消息了，那个李师爷背后站着高家，就等着给我们下套，好借刀杀人呢，怎么可能会放我们去那太平地界？”

    章敞心中暗恨，咬牙道：“可也不能因为有人等着给我们下套，我们就只能往这些凶险的地方去了啊！再说，周叔先前不是说过么，广东一地有不少卫所缺人呢，即便那李师爷把清远卫这条路给堵上了，不是还有别的卫所？何必非要往这三处去？”

    章放偷偷看了章寂一眼，见他沉思不语，便板起脸训斥弟弟：“我们章家祖上是以军功起家的，大哥在军中也有些声名，你我兄弟虽不敢与大哥相比，也别堕了祖宗威风，怎能因为去的地方不大太平，便慌里慌张的？父亲先前就说过了，既然成了军户，日后便是军人了，即便要真刀真枪对上倭寇，也不能退缩。再者，若咱们立了功劳，说不定还能借机东山再起，方不失我章家将门本色！”

    章敞哑口无言。章家祖上确实是以军功起家的，但几代人传承下来，早已改弦易张，连父亲章寂在军中多年。也只是随波逐流而已，远远称不上什么名将，同辈的也就只有长兄章敬在边疆担任实权武官，若不是因缘巧合之下，打过几次小胜仗，怕是早早就要调回京中换个清闲的职位了。他本身更是不堪。连骑射水平都十分平庸，真要叫他去打仗。他光是听着，便觉得脚软了。

    陈氏见丈夫吃瘪，有心要安抚几句，只是碍着公公与二伯，不敢说得太多，便轻声劝章敞：“相公莫忧心，我再跟周叔说说，看能不能另寻个安稳些的去处。若真的能立功，凶险些便也罢了。就怕有人拦着我们出头不说，还会在暗地里设了圈套，无声无息地害了我们全家性命，那就得不偿失了。”

    章敞看向妻子，目光放柔。明鸾在旁看着，撇了撇嘴。

    宫氏却悄悄扯了扯丈夫章放的袖子：“你糊涂了？父亲说那话。是为了不堕自家威风，哪里还真能往凶险的地方去？”

    章放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懂这些，就别插嘴了。”

    “谁说我不懂？！”宫氏只觉得委屈，压低了声音道，“我在外头，事事都是亲眼见的，看得比你清楚。你听我说。这周掌柜是外地人，陈家的铺子也不是什么大商号，只是家小店，即便在府衙有熟人，也没什么份量，否则怎会轻易叫个师爷一句话就支开了？真有门路的，直接找上知府就得了，还用担心受那些小人物制肘？哪怕是没门路收买知府，只要肯用心打点疏通，定有法子收买更能说得上话的人，给我们安排个安稳的好去处。偏叫我们从这三个凶险之地里选，知道的，明白他是使不上力，不知道的，还当他舍不得银子，不肯用心呢！”

    章放只觉得妻子这话刺耳，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给我住口吧！”

    宫氏扁扁嘴，不甘不愿地缩了回去，却没提防身边玉翟与明鸾都听了个齐全。玉翟暗自羞恼，咬咬唇，看了明鸾一眼，见明鸾嘴边露出讽刺的笑意，她脸涨得通红，忿忿地扭开头去。

    明鸾凉凉地在旁道：“二伯娘果然真知灼见，周爷爷确实没有门路，又没有本事，更不如别人有钱、大方，哪里能与二伯娘相比？不如二伯娘想想法子，给咱们选个再安稳不过的好去处吧？既要离府城不远，又要太平无事，上锋要和气，好相处，还要住得舒服，衣食无缺，如果能偶尔有 没风险又能立大功的机会就再好不过了！”

    宫氏气结，怒道：“这是哪家的规矩？长辈们在说正事，小辈插嘴不说，还这般冷嘲热讽的。我好歹是你长辈，你就这样跟我说话？你母亲是怎么教的你？！”

    明鸾笑笑：“我母亲虽然也教了我礼数孝顺，但也教了我做人的道理。我就不明白了，周爷爷一路护送我们南下，又花了钱，又费了心，更冒了风险，到了广州，又帮我们收拾房子，安排衣食，打听消息，操了无数的心，怎么还有人嫌他安排的房子不够舒适豪华，派来的伙计不如丫头婆子用得方便，打点的银子花得不够多，认识的官儿不够大，如今连小气、无能的话都出来了，怪不得古人说，升米恩，斗米仇呢，我都替周爷爷委屈，真真吃力不讨好！”

    “你！”宫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向陈氏，“三弟妹，你就由得她在此胡说八道？！”

    陈氏皱眉给明鸾使眼色：“不可胡闹！”明鸾冷冷地站起身：“母亲，咱们章家是有规矩的人家，祖父教过我的，就算处境再艰难，也不能失了做人的根本，不然就对不住祖宗。所以，你要怪我不敬长辈，说我无礼，我都认了，但该说的我仍然会说，因为在我心里还是祖宗更重要！”

    宫氏直直瞪着她，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章敞便提高声量喝斥女儿：“这与祖宗有何干系？还不快给你二伯娘赔礼？！”

    “好了！”章寂冷声喝止，“吵吵闹闹的象什么样子？！这里是争吵的地方么？也不怕叫人看了笑话！”又瞥了明鸾一眼：“你二伯娘嘴碎，你跟她争什么闲气？她不占理，难道你就有脸了？！”

    明鸾乖乖蹲回原位，没再吭声。要是真的辩驳起来，她未必驳不过，但今天探监时间有限，正事更重要，她就当给脸章寂了。想了想。她凑上前扯回正题：“祖父，卫所的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好歹给个话啊！”

    章寂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又看了看儿子媳妇们，沉声问：“老周当真提过，那马掌柜的熟人被支使去了惠州府。是七日后回转？”

    陈氏忙答道：“周叔是这么说的，那个人在三日前出发。算来还有四天就回来了。”

    章寂看了看章放与章敞：“你们觉得如何？这种事那李师爷一定心知肚明吧？他会只是单纯把人支走几日？只怕这七天之内，我们的去处便定下了！”

    章敞正气恼地瞪着女儿，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顿时把方才的气恼都抛在了脑后：“父亲这话的意思是……我们只有四天时间了？！”

    章放惊道：“不好！我们本就不知他们底细，打探消息费了不少功夫，如今即便选定了卫所，能不能在这四天之内想到办法把事情定下，还是未知之数。更别说那些人也不会由得我们称心如意，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惊慌失措地盯着章寂，章寂却只是沉吟：“我在京中时，虽很少管事，但兵部的文书还是看过一些的。我记得广东一地，除雷州从前有过倭寇。闹得比较大之外，其他地方情况并不严重，特别是潮州卫的靖海、海门一带，只能算是偶尔有之，而东莞那边，则多年没闹过倭乱了，反而是走私的情形比较多。如今南洋、西洋的贡品与商品货物都是从广州上岸。依朝廷律令，需缴纳大笔税款，有不法商人为了逃税，便私下将货物从广州附近运上岸。东莞千户所与大鹏千户所都肩负着遏止走私的重责。”

    章放不敞：“可老周不是说……”顿了顿，“兴许是他不清楚这些？他毕竟不是广州本地人。”

    周合不是广州人，但马掌柜却在广州经营多年，就算对靖海的情况不了解，东莞的事不可能没有耳闻。可周合确实曾明明白白提过，东莞倭寇厉害，暗示章家人不要选那里。

    宫氏冷冷笑道：“我说呢，原来如此！这东莞千户所才是个好去处，油水丰厚不说，既然有大笔财货流通，想必也比别处繁华些，我们若到了那里，日子定比别处强！”她扯了丈夫一把：“咱们就选那里吧！”

    陈氏脸色涨红：“周叔素来是个稳妥人，不可能故意隐瞒的，他必定不知情，又或许有别的缘故！”

    明鸾心中大感安慰，陈氏总算能为自己人多说两句话了，不然她都要为周合叫屈！

    章寂冷冷地扫视宫氏一眼：“急什么？我话都还没说完，你就等不及要去了？谁告诉你东莞千户所是个好去处？”

    宫氏一愣：“可您方才不是说……”

    “那里多人走私不假，油水丰厚也是事实。”章寂冷哼，“可老周说那里死人多，也不曾撒谎！过去十年里头，那地儿几乎是一年换一个千户，连兵部都盯上了，你道是什么安稳的好去处？若是对付倭寇，我便是丢了这条老命也无所谓，可叫我为点财货跟人争利，还叫人算计死了，我还不如死在刑部大牢里呢！”

    宫氏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章放连忙道：“父亲不要生气，她一个没见识的妇人，能懂得什么？”

    章寂重重地哼了一声：“若真有安稳的好去处，难道我不想么？即便我盼着杀敌立功，重振家门，那也是过去的想法了，咱们家如今受苦受难，没了好几个孩子，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我有再大的雄心壮志，也不会在这时候固执！可是，别人未必容得我们过安稳日子，别瞧着有肉便巴巴儿地扑上去了，也不怕人家在肉里下了毒，咬一口，便死无葬身之地！”

    章放章敞都乖乖听训：“父亲说得是。”宫氏、陈氏也不敢出声。

    章寂想了想：“东莞是不能去的，且不说那里是肥缺，指不定有无数人争抢，区区四天光景，不够我们打点，而且那里离高家的势力也太近了些，虽两个千户不是一路，也要谨防人家暗地里捣鬼。倒不如选别处为佳。靖海那处……虽然倭寇并不厉害，但地方上却有些不太平，军民之间常有冲突，去了，于我们无甚益处，反而易受其害。还是选择德庆千户所最为稳妥。”

    章放忍不住问：“可德庆不是有瑶乱么？我听说瑶人闹起来，也是厉害得紧。”

    章寂摇摇头：“不妨事。罗旁瑶乱由来已久，但在洪武末年闹过一次后，朝廷便采取安抚之策，这些年瑶民已经老实了许多。况且德庆离瑶人所居之地还有些距离，即便真闹起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事。我们先到那里去，休养生息几年，等恢复了元气，再看是否有法子另寻出路。”

    章寂是章家大家长。他既然拿定了主意，其他人自然只有听命的份。只是宫氏还忍不住有些抱怨：“选了半日，偏选中个从来没听过的小地方，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去处呢？”被章放一眼瞪回来，不敢再吭声了。

    明鸾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对于德庆这个地方。她只知道老妈以前光顾中药店时曾特地问过店里的首乌是不是德庆产的，可见那里的中药应该挺有名，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了，但先前她曾向周合打听过，说那里是在西江边上，有山有水，交通倒还方便。便接受了这个决定。

    周合得知章寂的决定后，也是连连点头：“我也觉得那里最好。那里的贡柑不错，茂元升曾经派人去那里收贡柑，贩往别处，只是获利不多，从明年开始，倒可以多走几趟。”

    明鸾瞧了他几眼：“周爷爷，你知道东莞没倭寇？是故意吓我们的？”

    周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原不知亲家老爷知军事，不然就不会故意瞒着了。我想着你们听说那里有倭乱，一定不会去的。”

    明鸾笑了，又想起一件事，急问他：“祖父说，我们可能只剩下四天时间了，来得及么？”

    “来得及。”周合微微一笑，“德庆千户所的人已经在城中等了将近一月，因不巧与李师爷生了小隙，至今还未能办好事情返回，心里早已积满了怨气。他是一定要回德庆过年的，这时候只要有人肯去，他必然应承，我再托人往府衙里打点打点，再加上德庆的人使一把力，事情就成了。”

    明鸾松了口气，忙笑着向周合道谢。

    众人回到住处不到半日，周合便派人来传信，说德庆千户所的人已经答应了，明日就去府衙找人说话，虽然他得罪了李师爷，但知府身边也不是只有一个师爷办事，况且他与李师爷的矛盾是众人皆知的，只要疏通得好，高家的人多半来不及起疑。

    事情算是定下了一半，明鸾与陈氏自然是庆幸不已，但宫氏却心中悻悻。哪怕是章寂拿定了主意，她还是希望能住在稍稍繁华些的地方，对于周合、马掌柜等人选定的清远、德庆，通通不满意。

    她更不满意的是，明鸾身为小辈，处处拿尖要强，抢在头里，仗着周合等人的势，竟对她这个伯娘不敬，多番冒犯，哪里象个有教养人家女儿的模样？偏陈氏对此视而不见，有时甚至还帮着女儿给她这个嫂嫂没脸，叫她如何忍得住气？虽然玉翟劝她家和万事兴，可也要看别人是怎么对她的！过去她倒是想着家和万事兴，不与沈氏计较，却把儿子的命都葬送了，如今陈氏也是这般，她怎么还能再忍让下去？！

    只是想到如今章家事事都要依靠周合，她勉强按捺下去，只等日后离了周合，再行计较。

    广州府衙很快就下了文书，将章家父子三人发配德庆千户所，再加上德庆千户所另外找到的四十来个人，勉强可以交差了，千户所派来的那名小武官便命众人各自备好行囊，次日即刻起程。李师爷看到发解文书方才发觉，可惜已经来不及，不过看到章家人要去的是德庆，算不得什么好地方，倒也没有冒险破坏此事，只是暗中分别给雷州卫与大鹏千户所去信，告知实情，问他们接下来该如何对付章家。

    明鸾一行人匆匆收拾好行囊，第二天清晨早早赶到江边码头，没等多久，章家父子三人便被押送过来了。他们按规定是要与其他军户一道坐船的，身上已经去了刑具，但考虑到同行的军户大多数是带着家眷的，不好另外寻船坐，便放宽了要求，让众人各自分开坐船。周合帮着雇了条船，让章家人能齐聚在一处，接着却要与她们告别。

    陈氏有些惊讶，含泪问：“周叔不能与我们同行么？”

    周合淡淡地道：“与你们一样的军户眷属有很多，我虽有意照应你们，却担心叫旁人看了，会引起非议，于你们反无益处。放心，我已经托人往千户所打点过了，必不会叫你们吃苦就是。”

    陈氏察颜观色，只觉得他眉间积郁，似乎隐瞒了什么，忙追问：“周叔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难不成是家里出事了？！”

    章寂在旁眉头一皱：“是不是京里的人知道陈家在帮我们了？”

    周合犹豫了一下，方才道：“京里是否知晓，我不清楚，但昨晚收到吉安急信，说五爷辞官回乡了，不知是不是受章家案子影响。为稳妥起见，我最好不要再继续陪你们上路。所幸剩下的路已经不多了，你们应该可以平安走完。”

    陈氏的眼泪一下便冒出来了：“都是我害了五哥！”章寂叹道：“终究是我们章家连累了好亲家。”他握住周合的手：“千万代我向亲家赔罪，若我章寂有幸，还有再见亲家之日，必定亲自上门道谢！救命之恩，我章家永世不忘！”

    章家人坐的船慢慢离开了岸边，看着岸上的周合越来越远，明鸾心里酸酸的，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这一路走来，章家能得保平安，都是托了周合、洗砚，还有他们身后的陈家人的福，所谓患难见真情，莫不如是。

    明鸾在船头伤感，却没发现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宫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ps：

    （起点又抽了吗？后台半天登不上，急得我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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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爆发

﻿    从广州到德庆州有将近四百里地，走水路只需逆流而上就能直达。章家人随着千户所的武官，与其他军户分别坐船同行，因冬日江水水位略低些，走得并不快，足足用了两天半功夫，才到达德庆州地界，但离官衙所在地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千户所的武官向每条船上的军户下达命令，让他们减慢速度，相互靠得近些，别落了谁在后头。

    宫氏坐在舱口处，扫视周围的青山绿水，心里便是一阵不得劲儿。虽然早就知道德庆只是个小地方，但亲眼看见这远远称不上繁华的景象，她心里当然高兴不起来，时时向女儿抱怨，又跟章放吐苦水：“你瞧，我早说了，这地方来不得，偏你们叫那姓周的唬着了，手忙脚乱地选了这么个地方。依我说，就算府衙里有人存心要为难我们，也不敢公然加害，只要我们使些银子，再徐徐图之，未必找不到更好的去处，何苦逃到这等穷乡僻壤来？住在这种地方，家里人如何休养生息？怕是连温饱都成问题！”

    章放心里早积了一肚子怨气：“你说够了没有？这一路上你除了抱怨还是抱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说这里不好，那你倒是想法子找别的地儿去啊？成天只会抱怨老周。老周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的了，你这般埋汰人家，可有良心没有？！”

    宫氏脸色涨红：“我不过就是随口抱怨两声，怎么就没良心了？我知道陈家帮了我们许多忙，可他们既然帮了，就该帮到底，别一边帮忙，一边还要遮遮掩掩的，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别的不说。在彭泽的时候，若是周合能早来一日，又或是别害怕外头的非议，多请几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来看诊，说不定我们儿子就能治好了呢？！”

    一说起儿子，章放便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道：“骥哥儿的事，你心里清楚。怪不得陈家，怪不得老周。冤有头债有主，孩子也是命该如此。”说罢便起身钻回舱中去了。

    宫氏鼻头一酸，便想掉眼泪。她知道丈夫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埋怨她没照顾好儿子吗？可她已经竭尽全力了，若不是延医迟了，儿子怎会丧了性命？一想到这里，她便低头默默擦泪。

    明鸾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在削一截树枝。那是准备用来猎食江中游鱼的工具。方才转弯绕过山壁时她顺手折的。宫氏的话让她听了很生气，她一边冷冷地看着宫氏掉泪，一边用钝钝的柴刀削那树枝，一使劲儿，树皮便蹦到对面去了，正好击中宫氏门面。吓了她一跳。

    明鸾凉凉地道：“哟，真对不住，一时没留意，没弄疼二伯娘您吧？”

    宫氏摸了摸脸，怒道：“死丫头，你是故意的！”

    “明明只是意外嘛，我给二伯娘赔不是好了。说什么故意，我可担当不起！”明鸾手搭凉棚望向在船另一头的章寂等人，“要不就请祖父他老人家来裁决好了。”

    这几日宫氏正不得章寂待见，真闹到他面前去，定是讨不了好的，宫氏只能咬牙道：“你别得意！如今陈家人不在，可没人给你撑腰！哪怕是闹到老爷跟前，你冒犯长辈，也是不占理的，我一定要他老人家重重罚你！”

    “爱罚不罚。”明鸾冷笑着再削了树枝几刀，“要是罚得重了，或占了我的时间，我腾不出手来做事，还要请二伯娘帮着我母亲分担些。我知道二伯娘不善厨艺，所以只要帮着洗洗衣服、砍砍柴就好了。”

    宫氏语塞，恨恨地调头钻进了舱里，明鸾冷冷地瞥着她的背影，发出一声嗤笑。

    宫氏回到舱内，越想越气，恨得连连击打舱壁。玉翟便问：“母亲又怎么了？这两日就没一刻消停的，家里人都烦了，这样对您又有什么好处？”

    宫氏生气地骂她道：“你这死丫头，母亲受了人家的气，你不帮着出气就算了，怎么还来戳母亲的心窝子？！如今是我不消停么？分明是别人欺负到我头上了，若我一再忍让，日后还不叫人踩在头顶上么？这日子还怎么过？！”

    玉翟无奈地道：“母亲又说这样的话了，女儿倒不觉得别人欺负了您，只是您心里不痛快，才会逮着个人便发火。虽然说周掌柜没跟过来，但他早说了会时不时派人去探望我们的，以后我们在德庆也要请他多照应，叫他知道你与三婶娘置气，有什么好处？您就不能把心放宽些么？家里人都看着呢，谁都不是瞎子，再这样下去，吃亏的只能是您，您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是不明白！”宫氏怒道，“三丫头处处无礼，处处与我对着干，家里人若不是瞎了眼，又怎会视而不见？！”

    玉翟皱皱眉：“她素来是爱胡闹的性子，虽说近来确实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可在祖父面前倒还有些分寸。祖父又疼她，见她懂事，能帮得上家里的忙，对许多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其实仔细说来，她也不是一味胡闹无礼，您若不招惹她，不说那些怪里怪气的话，她也不会跟您过不去啊！”

    “我的话怎么怪里怪气了？你们都叫陈家的小恩小惠迷了眼，一昧只会说他家的好，倒怪我多事！”宫氏想了想，便忍不住戳女儿的脑门，“都是你没用！三丫头算什么？从前侯府还在时，你姐妹几个，就数她最不得你祖母待见，哪怕是四丫头，还有叫你祖母怜爱的时候呢，唯有她，成天胡闹，人又愚蠢，耳根子软，叫人哄两句就昏了头，无论是功课还是女红，都是一窍不通的，叫人想疼都没法疼。那时候你又伶俐又会撒娇，你祖母跟前，除了元凤便是你最有体面，怎么过了区区几个月，事情就整个颠倒过来了呢？！元凤在外就算了，你本该是老爷最疼爱的孙女儿，为何天天缩在人后，反叫那小蹄子得了便宜？！”

    玉翟见她把火烧到自己身上。连连往后缩：“这与我什么相干？我还要休养呢，比不得三妹妹身体康健，做什么事都方便。”

    “休什么养？你的病早就好了！”宫氏不肯放过女儿，“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就是几颗麻子吗？你不知道，因这几颗麻子。你祖父与父亲反倒更疼你，如今是你天天缩起来不搭理人。但凡你有从前半分伶俐，哪里还有三丫头什么事？！”

    玉翟顿时红了眼圈：“我哪里能跟三妹妹比？我容貌尽毁，人人见了我的模样都要笑话，她却是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懂，不会烧饭，不会熬药，不会洗衣裳，不会砍柴，也不敢出门跟陌生人说话。更别说到处打探消息了！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如何能与三妹妹相比？就算我还象从前那般伶俐，祖父也不会疼我更甚于三妹妹的。如今家里正遭难，祖父要的是能帮得上忙的孙女儿，不是我这样的废物！”说罢便放声大哭起来。

    宫氏束手无措，又是劝。又是骂，始终无法将女儿安抚下来，也泄了气，坐倒一旁生闷气：“三丫头也真是的，从前她哪里懂得这么多东西……”顿了顿，“说来我就讷闷了，即便三丫头是经了变故。懂事了，也没道理会变得这么厉害呀？你瞧她说的话，做的事，哪里象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竟比十七八岁的孩子还要老成些！可别是有什么古怪吧？”

    “凭她有什么古怪，我终究是比不上她了！”玉翟狠狠擦了一把泪，起身便要往舱外走，才出舱口，却看到明鸾正站在那里，心下一惊，顿时满心羞恼：“你在这里做什么？！”莫非方才的话都叫她听见了？

    明鸾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没做什么啊？外头下雨了，我进来躲雨的。”

    玉翟望望外头，果然江面下起了蒙蒙细雨，夹着寒风，叫人冷得直发抖。她咬咬唇，觉得自己可能多心了，便扭头回了舱内。明鸾跟着进了舱，就在舱口的位置坐下。宫氏与玉翟都有些心虚，纷纷背过身去。

    明鸾看着宫氏的背影，心中冷笑，却又添了忧心。方才她在外头听到几句宫氏的话，知道自己穿越后因为章家变故，一时忘了掩饰，这两个月来又因为担心自己的命运，对宫氏、陈氏等人都缺了耐心，破绽越露越多，迟早会出麻烦的。

    她穿过来以后，并没有得到本尊的记忆，只凭着小聪明向身边人旁敲侧击，勉强支撑了十天，本来若无意外，到了常氏生日那天，应该会露出更多破绽才是，没想到京城里发生政变，章家落难，接二连三地遇到打击，全家人都心神不定，一时没有留意到她的异状，等走上流放路之后，变故又接连发生，她借口心性发生了大变化，倒也不是说不过去。然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就算因为遇到大事，心性受到影响，行为举止会有所变化，但她在个人学问技艺上的水平是不会立刻提高一大截的。她现在仔细回想，都觉得自己有时候的言行是太过出格了点，如果她这个身体能再大上四五岁，或许就显得合理多了。

    另外，章敞也好，沈氏也好，宫氏或陈氏也好，对她来说都是二十多岁的同龄人，又有许多叫她看不惯的行为，她心里生不出尊敬之心，很多时候一着急起来，就忘了古代人很讲究长幼礼数，为此也没少挨骂。她可以仗着占理，又有章寂、周合等人撑腰，胡混过去，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等章家人安顿下来，有闲心想别的事了，迟早要拿这个说事的，万一到时候叫他们发现她不是本尊，那不是糟糕至极？得想个法子绝了后患才好。

    还有宫氏，丫的就知道找她麻烦，她还以为摆脱了沈氏就万事大吉呢，没想到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极品，如果不能彻底将她打老实了，以后还有得磨！

    小雨淅淅沥沥，足足下了半日，直到时近傍晚，方才停了下来，还剩几根雨丝。千户所的武官见天色还不算晚，若是接着赶路，应该可以赶在天黑前到达知州衙门，便命众人加速行船。

    明鸾仔细观察江水，发现这一带水流平缓。江面却不算宽，大约只有六七十米，岸上也有不少人家，便计上心头，去找船家说：“这么多船挤在一起，万一有碰撞就不好了。咱们略慢一些，让别人先走吧。”那船家不以为异。照着做了，章家的船便渐渐地落在后头，只有两艘船比他们略慢。

    明鸾又到船尾处跟陈氏说：“母亲，弄一点姜什么的，预备一会儿熬姜汤吧。今天下了雨，怪冷的，晚上让祖父和大家喝点姜汤，省得着凉。”

    陈氏觉得有理，便去寻姜了。明鸾趁她不备，回到舱中，将自己的被褥放在显眼处，又取了一套干净暖和的冬衣出来，连着几瓶治风寒的药放在一处，再往嘴里塞了一片参。嚼着吞了下去，方才回到甲板上来。

    宫氏正倚在舱口与玉翟说话，见她经过，冷笑一声，没说什么。玉翟见状，眉头一皱，回舱里去了。宫氏也想要跟着回去，明鸾却是有心撩拨她的，便拦着她道：“二伯娘，我母亲正要煮姜汤呢，您也搭把手吧。有些活还是很轻松的，您怎么就不帮忙干一点呢？我们家如今已经不是皇亲国戚了，只不过跟普通老百姓似的，您再尊贵，也没丫头婆子使，也该动一动了。”

    宫氏一听，果然恼了：“你这话是在讽刺我好吃懒做？谁家教的女儿这般不懂规矩，竟然当面就辱骂长辈？！”

    明鸾转过身，故意避着别人，朝她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我不过是说实话，哪里就骂你了？连我一个七岁小孩，都知道要帮家人分忧，帮母亲做事，二伯娘这么大的人了，竟连我都不如。”

    “你……”宫氏气得手指着她直发抖，“好你个三丫头，今日总算露出真面目了，真该叫老爷和你父母来瞧一瞧，免得他们还当你是好孩子。你从前就最是顽劣，至少面上还守着礼仪，如今不但没有半点长进，反倒还更坏了！”

    明鸾就等着她这一句呢：“我从前如何？现在又如何？我还是我呢！”

    宫氏冷笑：“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子，如今比从前坏了十倍、百倍，天知道是什么缘故？说不定是叫鬼迷了心窍……”

    “你是说我叫鬼上了身？！”明鸾打断了她的话，“还是说我变成了妖怪，所以性情大变呢？！”

    宫氏一愣，继而露出得意的笑容：“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算是不打自招？”

    明鸾忽然大声哭着朝船头奔去：“祖父！伯父！父亲！”宫氏被她这一招吓住了，忙跟着跑过去：“你嚷嚷些什么？！”

    明鸾扑到章寂面前，脸上已经满是泪痕了——叫姜辣的——哽咽着哭诉道：“二伯娘说我是鬼上身了，还说我是妖精投胎的，要来害她，说要把我烧死呢！”

    宫氏忙喝止：“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哪里说过这样的话？！”

    明鸾只是一味哭道：“你方才明明说，我以前就顽劣不甚，现在比以前更坏了，不懂得尊敬伯娘，说我定是叫鬼迷了心窍，要不就是妖怪上了身！难道我撒谎了吗？”

    宫氏一窒，继而急道：“我那话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么说的！”明鸾大哭道，“我哪里有不敬你？不过是想着今天下了雨，怕祖父着凉，母亲去熬姜汤了，二伯娘却袖手旁观，劝你帮一把而已。你就这般对我破口大骂，还说我是妖怪变的，迟早要烧死我，我真真冤枉！”

    章放厉声喝问宫氏：“三丫头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真说了那样的话？！”

    宫氏又气又急：“我怎会说这种话？分明是这丫头在设计陷害我呢！”说罢转向明鸾，眼里都快要射出刀子来了：“死丫头，我不过就是骂了你几句，你竟胡言乱语来陷害我？你这哪里象是个七岁的孩子？我看你分明是真的叫鬼上了身，迷了心窍了！”

    明鸾扯住章寂的袖子哭道：“祖父您听，二伯娘方才就是这么骂我的！”

    章寂听得心头直发闷，喝斥次子：“把你媳妇管好了！”章放又羞又愧，只得应了，又向弟弟赔不是：“她那张嘴哪里说得出好话？三弟别放在心上。”

    章敞反倒觉得女儿不乖的可能性大些，安抚兄长说：“三丫头素来爱胡闹，定是她无礼在先，怪不得二嫂。”

    宫氏一听就觉得自己有了底气，揪住明鸾小声骂道：“听见没有？你老子都这么说呢！这回定要叫你吃个大苦头！”

    她声音压得低，章家父子三人离得较远，并没听清楚，明鸾灵机一动，当即便决定要利用这一点，顿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不要！不要烧死我！如果要我死得这么惨，我宁可淹死在江里，也不要被火烧！”说罢挣开宫氏的手，纵身一跳，跃入江水之中。

    章寂等人都惊住了，继而脸色大变，章敞扑到船舷上失声大叫：“明鸾！”

    ps：

    手段好象激烈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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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打压

﻿    明鸾跳江的动作太过突然了，章家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章放立刻开始脱身上的衣服，章敞简直就两眼发黑，只知道一味叫女儿的名字。宫氏害怕地连连摆手：“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说那些话……跟我没关系的……”被章寂嫌碍事，一脚踢到边上去。

    章寂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船工跟前，抢过他手中撑船的竹篙，往水中伸去，同时大叫：“三丫头，快抓住这个！”这时陈氏从船尾奔了过来，见女儿浸在江水中，眼前一黑，身体便软软地坐倒下来，脸色白得象纸一样，转头看见宫氏还在那里念叨：“跟我没关系的，是她自己跳下去，真不与我相干……”她一咬牙，只觉得胸口钻心地疼，一把抓住宫氏的袖子，两眼直瞪着对方，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此时在江水中，明鸾却是心念电转。她方才一入水，就忍不住动心了。水温比她想象中的暖和，水流也不急，这个身体虽不会游泳，但她是会的，岸边离她是那么的近，只有三四十米，努力拼一拼，就能游过去了，她还发现斜对岸处有一片河湾，长满了高高的水草，如果从那里上岸，直往山上走，只要天一黑，谁还能找到她？离开章家人，她再不用担心会穿帮，也不用再忍受极品伯娘们的冷言冷语了，要是能挣到钱，甚至还能爱去哪儿去哪儿，不用再顶着流放犯家眷的名头被拘在一处！

    明鸾双脚使劲儿蹬着水，离那竹篙远远的，心里仍在犹豫，但接着一阵水花声传来，章放下水了，直向她游过来，她知道自己一定是逃不掉的，只得暗叫一声晦气。放弃了这个念头。仔细想想，她一个小女孩，在德庆人生地不熟的，没有户籍，没有亲友，身上又没钱。吃饭穿衣都成问题，万一落到什么坏人手里。那还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章家再不好，还有几个便宜亲人做靠山，外祖陈家也会派人来照应，至少衣食无缺。这么一想，她立刻就照着原本设想的方案，转身往远处游去，手脚扑腾扑腾的，装作不善水性的样子。嘴里还在哭喊：“我不要回去！我不要被火烧死！”

    章放一边游过来一边喊道：“三丫头，回来！没人要烧死你！快回来！”

    明鸾还在一味大声哭喊，脚下蹬水，看起来好象要逃开，事实上移动得并不快，章放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来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水声，却是落在后头的一艘船上的人也下来了。那人游得飞快，转眼便到了明鸾身后，因他的动作带动了水流，明鸾有些手忙脚乱的，还喝了两口江水下去。就在这时，那人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使劲儿想要挣开，却不成功。

    那人一把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沉声道：“小丫头跳什么江？你分明是个会水的，在跟大人开玩笑呢？真是太顽皮了！”

    明鸾听见那声音耳熟，转头定睛一看，居然是左四，吓了一大跳：“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左四冷哼一声，“怎么？慌了？有什么好慌的？难不成你跳江是想私自逃走？！”

    明鸾心中硌噔一声，知道善者不来，脑中转得飞快，嘴上不甘示弱地低声道：“左班头不是刑部派来押解犯人的差役么？怎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你也是德庆千户所的军户？真叫人费解啊，千户所的人怎么会把你招去呢？我得问一问他们才行！”

    左四眯了眯眼，眼角瞥见章放已经快到跟前了，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我各退一步，彼此装糊涂如何？”

    “成交！”明鸾当机立断应下，却攀住他的手借一把力，减轻自身负担，同时朝章放哭道：“二伯父，我不要回去，我不要被烧死……”被江水一浇，姜汁已经没了，不过眼睛进了水，那眼泪是止都止不住。

    章放一把抓住侄女：“没有的事，谁要烧死你？别听你二伯娘胡说，她那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真的不烧我吗？”明鸾哭着问。

    章放直叹气：“没人要烧你，快跟我回去，大冬天的，也不怕着了凉！”

    明鸾挣开了左四的手，这回后者没使力，她挣脱得很容易，结果一时没留神又喝了几口江水，却是灵机一动，双手拼命在水面上扑腾，好象是经过一番手忙脚乱之后方才攀住了章放的脖子。章放见小侄女脸蛋冻得发白，嘴唇发青，连忙紧紧托住她，匆忙向左四道了谢，便往自家船的方向游去。傍晚天色暗沉，左四又不曾穿上公服，衣着打扮与一般的平民没什么区别，一时间他竟没认出对方是谁。

    左四目送章放叔侄离去，摸了一把脸，转身返回自己坐的船上。同行的军户将他拉上船，问：“左兄弟，快把湿衣裳换下来，不然要着凉的！”那军户的妻子递过干巾，搓着手眺望章家的船，啧啧地道：“那家人是怎么了？这两天总是听到他家的女人说抱怨的话，好象有几次就是冲着那小姑娘骂的，这回是把人骂得跳江了？真是造孽哟，那孩子才多大？八岁？九岁？”

    左四擦着身上头上的水，沉声答道：“应该是七八岁左右，脾气大得很，居然敢跳江，倒把旁人都吓了一跳。”

    那对军户夫妻感叹道：“这点年纪的孩子总是不知轻重，最是麻烦，还好他家男人来得快，兄弟你又及时把人救起来了，不然这么小的孩子沉了江，天又快黑了，哪里还能找得回来？”

    左四笑了笑，心中却有些怨气。他原是好意，以为章家三丫头真要落水遇险了，才会冒着叫人发现身份的危险去救人，不想游到她身边，才发现她压根儿是个会水的，分明是在作戏给家里人看，指不定就是冲着章宫氏去的，他的好心都白费了！这么点大的孩子就有这心计。简直成了精！章宫氏又蠢又钝，哪里是她的对手？算了算了，章家的事他以后还是少掺和吧！

    且不说左四这边如何，章放抱着明鸾回到自家船边，章寂连忙招呼船工伸手帮了一把，将叔侄俩扯上船来。便劈头冲明鸾骂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偏要跳江，你知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时节？你知不知道这江水有多冷？！你若知道了。还这般妄为，别说你二伯娘如何，祖父就要先重重罚你！”

    明鸾喝了好几口江水，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多加辩解，只是大哭：“祖父，我害怕……”一边哭还一边打冷战、打喷嚏。

    章放见她一张小脸冻得发青，全身都湿透了，又哭得一塌糊涂。看起来好不可怜，心便软了，语气也放缓了许多：“你有什么可怕的？你二伯娘素来嘴巴不好，家里人尽知的，便是她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也没人信她。你有委屈，为何不好好说？非要闹到跳江的地步！”

    明鸾抽泣着道：“我是真害怕……本来她平时骂我，我只当没听见的，可她一说什么鬼上身、妖怪的话，我就害怕了。那日在广州府衙时，我跟差役们打听消息，还给他们送银子。他们说我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来事，简直就成了精。从前嬷嬷们跟我说故事，说哪里的花啊草啊成了精，或是闹鬼，必要请道士来收了的，说那些妖魔鬼怪会害人，一定要烧死了才能安心。因此二伯娘一说这种话，我就担心祖父、伯父和父亲母亲会听她的，找道士来烧死我……”她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哇的一声又哭了：“祖父，我不是妖魔鬼怪，我不会害家里人的，你们不要烧死我……”

    章寂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些话如何信得？你好好一个人，是我的亲孙女儿，谁敢说你是妖魔鬼怪？！”

    章放在旁瞪了妻子宫氏一眼，上前低声劝道：“父亲，回头再骂吧，先让孩子换了湿衣裳，不然该着凉了。”

    章寂反应过来：“老三家的在哪里？快给孩子换干衣裳，灶上是不是还烧了姜汤？快舀一碗来！”

    陈氏不知几时进了舱中，此时回到甲板上，手里已经多了一床棉被，她默默地用被子裹住女儿，抱着回了舱中。明鸾一避过众人耳目，也不理陈氏拿干巾来给她擦头发，先找出事先准备好的防治风寒的药丸，倒出一颗吞了下去。

    陈氏微叹一声，将衣裳递过来：“快换上。”声音已忍不住哽咽了，“何至于此……”

    明鸾手上一顿，迅速瞥她一眼，心想陈氏并不是蠢人，自己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说不定都落在她眼中呢，还是要尽早把人安抚下来才行，便道：“她成天骂母亲与我，说的那些话，简直昧了良心！母亲忍得，我忍不得。外祖父、外祖母一番好意，费心费力，连舅舅都受连累丢了官，最后却要遭人泼脏水！母亲贤良淑德，自然不会与妯娌计较，我却要为外祖家讨回公道呢！”

    陈氏眼圈一红，低头垂泪：“都是我不好，可你以后万不可再这样了，若你有个好歹，叫母亲怎么活？！”

    “我既然敢做，自然会无事，一会儿见了祖父他们，你可别多嘴，连父亲都瞒着才好。”明鸾换好了衣裳，又拿干巾擦头发，陈氏接过干巾，把女儿头发散开，细细擦干，又拿过一件厚厚的大棉袄裹住女儿，方才带她出舱。

    此时章寂与章放已经教训过宫氏一顿，宫氏正哭着为自己辩解：“……从来没有说过要烧死她的话，都是她在撒谎，父亲与相公怎么能相信她一个毛孩子的话？她分明是故意吓人的，说是跳江，其实是做戏，哪里有什么危险？！”

    “你还敢说！”章放怒道，“三丫头不会水，家里人谁不知道？！若她是做戏，何必要冒此大险？这江又宽又深，一不小心就没命了，她又不是个蠢的，怎会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宫氏哭道：“我才不信呢！她要是真不会水，哪里能在水面上坚持这么久？相公别叫她骗了去！”

    章放怒极反笑：“我又不是瞎子，她会不会水，我会看不出来么？我看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了，非要挑点事出来。闹得全家不宁才高兴！我们章家可容不得你这样的搅事精，既然你不能安生度日，就离了我们家吧！”

    宫氏愣住，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相公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是你结发妻子，为你生儿育女，十几年夫妻。你居然为了这个小丫头几句谎话，就要休妻？！”玉翟从船尾奔了过来。一脸紧张地盯着父母。

    章放笑了笑，扭开头没说什么。明鸾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泪汪汪地扑上前跪在章寂面前，抱着他的大腿道：“祖父，我真没撒谎，您忘了么？我是不会游水的。方才我一入水就怕了，使劲儿扑腾，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往下沉，我喝了一肚子江水呢。还好那边船上有个好心人救我。不然我早就沉下去了，等不到二伯父来救我。”

    章寂扶起小孙女，柔声道：“好孩子，祖父心里有数，这种话我是不会信的。”

    明鸾低头擦了擦泪，眼角瞥着宫氏。小声道：“我近来总劝二伯娘帮忙干活，兴许是惹她生气了，她才会容不下我的。我是晚辈，本不该指责长辈的错处，我给二伯娘赔不是吧？”

    宫氏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便跳了起来：“死丫头，若不是你。事情怎会闹到这个地步？！你还装什么好人？！”

    明鸾哇的一声又哭开了，还躲到章寂身后去，章寂没好气地瞪着宫氏：“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们家已经死了三个孩子，你还要再逼死一个么？！”

    公公都开口了，宫氏再生气也不敢再公然违逆，只能委委屈屈地跪下：“媳妇不是这个意思。”

    章寂扭开了头，对一众家人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谁还敢再提起此类话题，断不轻饶！”众人齐声应了，他才放缓了语气，沉声对明鸾道：“今儿的事你也有错，等到了地方安顿下来，你给我仔细抄一百遍孝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再轻易去寻短见，知道么？！”

    明鸾怎会寻短见？一百遍孝经也很容易对付过去，自然是忙不迭点头。

    章寂却没有因此感到放心，反而眉头紧蹙，感叹道：“你的性子这般激烈，真不知是好是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命陈氏带着明鸾回舱中休息，又嘱咐她给孩子喂姜汤，小心照顾，以防感染风寒。

    事情就这么平息下来了，明鸾施苦肉计，将宫氏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又暂时消除了被发现的隐患，日后如果再有人提起她前后言行不一，不象是同一个人，或是拿什么鬼上身、妖怪占了身体之类的话说嘴，就拿章寂今天的话驳回去。

    她是志得意满了，宫氏却是满腹冤屈无处诉，虽然公公没有接过丈夫休妻的话头，但这话既然提了，就不能掉以轻心。待众人散去后，宫氏找借口遣开女儿，自个儿找上丈夫，哭着指责道：“相公今日是怎么了？你从前可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重话！我知道我娘家人不争气，你心里有怨，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可在彭泽的时候，你说了什么来着？你说不会因为我娘家人的所作所为埋怨我的，还说我们夫妻要一辈子相互扶持，谁也不能离弃谁。那时候说得好听，如今怎么就变了卦？！”

    章放怒道：“我当日说这话确实是真心，那时候儿子刚刚没了，我伤心得不行，见你比我更伤心，怕你会想不开，才好言安慰，原想着你我夫妻遭此大难，便是平日有些磕磕碰碰的，看在儿女的份上，都忘了吧。可我没想到，你这刻薄性子根本就改不了，以前在京里时就不象话，如今还越发变本加厉了，真真枉费了我当日的一片真心！”

    “我刻薄？！”宫氏涨红了脸，“我如何刻薄了？如何不象话了？你给我说清楚！”

    “难道不是么？从前家里安好时，你就惯会出头拿尖，跟妯娌们争闲气，哪一房多花了点银子，你要议论几句，哪一房多吃了点补品，你也要抱怨，母亲夸了哪一房的孩子，你就非得揪出那房孩子的错处，把人压下去！若有下人说你娘家一点不是，你就把人打得半死！母亲不喜欢你这样，你不知悔改，还总在我跟前挑拨离间，埋怨母亲偏心长房与四房。”章放盯着宫氏，“我就不明白了，当初你刚进门时，明明还能装个贤淑模样，怎么这几年越变越厉害了呢？起初我只道是大嫂子眼光好，帮母亲挑了个好媳妇，今日才算想明白了，大嫂子那样的为人，又怎么可能真给我挑个贤惠端良的妻子？！”

    宫氏气得浑身发抖：“我十几年来相夫教子，含辛茹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绰不好，与我什么相干？你怎能因此便说我不贤？！你今日拿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埋汰我，可是因为见儿子死了，想要早早休了我，好另娶一房妻室生个嫡子继承香火？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我替你母亲守过孝，如今也没了娘家，属于三不去，你别休想将我赶走！”

    章放笑了笑，扭头盯着她：“谁要休你了？我要是看你不顺眼，大可以找个地方将你丢下，由得你自生自灭，就如大嫂一般，看看你凭这张臭嘴，能不能养活自己！也省得你把女儿教坏了，日后丢我们章家的脸！”说罢甩袖而去。

    宫氏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上发冷，心里忽然害怕起来，这时她眼前一花，抬头望去，却是陈氏站在了她面前，脸上神色透着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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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警告

﻿    宫氏看着陈氏的神情，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虚，只是陈氏素来软弱，她又觉得方才自己受了委屈，全是因为陈氏亲女的缘故，胆气顿时便起来了：“三弟妹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也要来寻我的不是？！”

    陈氏淡淡地道：“二嫂子，我素来都觉得家和万事兴，从不与人争闲气，遇事也多是退让，你是知道的。”

    “那又怎么样？！”宫氏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你闺女设套陷害我，叫我在老爷跟前挨了训斥，你还有脸说什么家和万事兴，我告诉你，休想！这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去，迟早要叫三丫头受教训！”

    陈氏盯着她道：“她方才被你逼得跳进江水中，差一点就丧了性命，二嫂还觉得不足么？”

    宫氏冷笑：“那是她在做戏！又不曾真丧了性命！”不屑地撇了撇嘴。

    “难道二嫂真要我家女儿丢了性命，才肯善罢甘休么？！”陈氏脸上的表情又冷了两分，“你我都是为人父母的，自家骨肉若有个好歹，做母亲的心里是什么滋味，二嫂应该比我更清楚！我虽一向忍让，但方才看着孩子浸在冰冷的江水中，那种痛意真是深入骨髓，若能保得我孩儿性命，便是叫我舍了自己的命，都是心甘情愿的！连命都能舍了，别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宫氏听出几分不对：“你到底想说什么？这是在威胁我？！”

    “弟妹不敢。”陈氏深吸一口气，移开了视线，“弟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日还在池州时，沈家大奶奶丢了一件她儿子穿过的袍子到我们这边，原是冲着老爷去的，只是老爷认得那不是他的衣裳，叫我问问家里人是谁的。结果无人认领，当时，沈家的昭容曾经来找我，说那是他家的衣裳，让我还给她。二嫂子，你可还记得？”

    宫氏不明白她为何提起这件事。只隐隐约约记得好象是有这么回事，心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安。目光也闪烁起来：“你提沈家人做什么？”

    陈氏面无表情地道：“不做什么，只是弟妹如今回头想起，沈家的昭容不知是否清楚她母亲的恶毒用心，然无论如何，若她当时顺利将衣裳拿回去了，自然也就没有后头的事了。谢姨娘不会拿那件袍子改成骐哥儿的衣裳，上面的病气也不会过到骐哥儿身上。骥哥儿……虽说跟沈家的安哥儿有过接触，但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病的，谁都说不清楚。骐哥儿与谢姨娘当时跟他在一个舱房里过夜。倘若是从骐哥儿身上过的病气……”她转头盯着宫氏，“我有时候会想，倘若那一天，不是有人拦住沈昭容拿回衣裳，我们家还会不会失去这么多孩子？”

    宫氏脸色煞白，她也想起这件事了。当日她只是心里埋怨沈家人。不甘心叫他们称心如意，才会随便寻点借口为难沈昭容而已，哪里料到会有后来的结果？亲生的儿子死得这么惨，倘若真是从骐哥儿身上过的病气，那叫她情何以堪？！

    陈氏看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生出一丝不忍，只是一回头。便看见明鸾不知几时出了舱口，正在望着自己，想必也把自己与宫氏的对话听在耳中。陈氏咬了咬唇，硬下心肠继续道：“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老爷与二爷。”

    宫氏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你……”脸色更加难看了。

    陈氏道：“谢姨娘告发此事时，只提到沈昭容曾经想来取回衣裳，却被她母亲叫回去了，过后还挨了罚，我也没提过二嫂子故意拦人的事，因此老爷与二爷至今还不知道二嫂做过什么。若他们知道了，想必会责怪二嫂，再加上今日这一出……气头上还不知道会如何。死者已逝，生者何辜，我们到底是一家人，还要把日子过下去的，二嫂子，你说是不是？”

    宫氏打了个冷战，怔怔地看着陈氏，仿佛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妯娌似的。今日明鸾闹了一场，她已经挨了一顿好骂，但明鸾到底没出事，然而，死了的那些孩子却不同。若是当日拦着沈昭容取回衣裳的事传到章寂与章放耳朵里，章寂尚可，章放是一定容不得她了。沈氏被章家人所弃，固然让她感到心中畅快，但若同样的命运落到她头上，她实在难以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她已经没了娘家，没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婆家，失去女儿了。

    陈氏看着宫氏在那里发怔，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便也不再步步紧逼，只轻声道：“二嫂子，你好自为之吧。我知道你素来嘴上厉害，只是为人也需修口德。”说罢她便拉着明鸾回舱去了，只留宫氏一人在甲板上发呆。

    明鸾一家睡的地方是在后舱，此时没别人在。明鸾钻回被窝里取暖，瞥了陈氏一眼，心里的郁闷消散了几分。虽然陈氏对宫氏说的那番话在她看来有些不痛不痒，但对方愿意走出这一步就好。她抬头冲着陈氏笑笑：“我还以为母亲会再次忍让下去呢！”

    陈氏坐在她身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还敢说！若不是你胡闹，事情哪里会到这个地步？！你二伯娘不过就是嘴上坏些，又不曾对你如何，你何必闹得她下不来台？”

    才说她有进步，怎么又来了？明鸾翻了个白眼，眼角瞥见有个人影在舱口处晃了晃，似乎是章敞，灵机一动，便扁了扁嘴，哽咽道：“我也不是有意的，当时我是真的害怕极了。她毕竟是长辈，如果她在祖父面前说我坏话，祖父信了她，那我该怎么办？母亲您一向是处处忍让的，别人踩到你头上，你也一声不吭，我受了委屈，你只会叫我忍气吞声，哪怕是二伯娘说了外祖父与外祖母的闲话，你也只当听不到，从不跟她争吵。父亲就更不用说了，他一直不喜欢我。以前谢姨娘和弟弟还在时，只要谢姨娘说了我的坏话，他问都不问是真是假就会骂我。如果二伯娘说错了话，二伯父骂她，父亲一定会说是我的错，与二伯娘不相干。万一二伯娘真要逼死我。还有谁会为我说话呢？母亲说我不该跳江，害家里人担心。可如果真的要被二伯娘害死，死了还要担上个恶名，那我还不如死在江里算了，还能少受些苦楚。”

    “你说什么胡话呢？！”陈氏听得直发愣，正要骂女儿，无意中瞥见丈夫就站在舱口处，忙站起身来，“相公怎么站在那里？”

    章敞看着妻子，张了张嘴。又看向女儿，神色复杂。明鸾露出害怕的表情，缩到角落里。章敞见状，心中更是苦涩，想想自己长了二十几岁，原本也算是儿女双全了。因盼了多年才得一子，便偏宠了些，加上又不喜妻子，更恼女儿顽劣，便对她们冷淡了点，却没想到女儿居然会存有这等念头，认定自己这个父亲是绝对靠不住的。受了委屈宁可去寻死。他如今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已失了一子，若是连这个女儿都保不住，那他这辈子过得还有什么滋味？只是这些话要如何跟个小孩子说？

    章敞怔怔地转身出了舱，一声也没吭。陈氏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离开，回头瞪了女儿一眼，匆匆跟了上去。

    明鸾却没放在心上，今天这番行事虽然仓促了点，但胜在足够震撼，只要章家人不怀疑她是掉了包的，认定她是章家骨肉，那以后对她的态度就会和缓许多。毕竟一个性情激烈得曾经想寻死的孩子，要是再不顾及对她的态度，搞不好她就真的再去寻死了，在接连失去自家骨肉的章家人看来，保住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只是小节。明鸾绝不介意给章敞、陈氏与宫氏一个警告，省得他们还象之前那样浑浑噩噩的，不把她这个小孩子当回事！

    船一时半会儿还没到达目的地，加上方才明鸾闹了这么一出，惊动了前头的官船，千户所的武官传了警告令过来，让后面的人看好孩子，别再闹事，行程便比原先预计的略慢了些。明鸾看着外头的天色渐渐黑下来，肚子开始有了饥饿感，偏偏因为无法停船做饭，只能硬抗着，她便缩进被窝里闭目休息。才休息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有人进来了，就蹲在自己身边，气息有些急促，却又不说话。她以为是陈氏回来了，不紧不慢地撑起眼皮子问：“这是怎么了？”却发现眼前的不是陈氏，而是玉翟。

    玉翟有些神色不善：“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我问你，刚刚你是故意陷害我母亲的吧？我母亲的为人我知道，她是嘴坏了些，骂你是有的，但断断不会说出要烧死你的话，一定是你胡说八道！”

    明鸾撑起身体扫视周围一眼，见后舱中无人，舱口处也没人经过，便坐起身来，背靠舱壁，漫不经心地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陷害她了？若没有，还是小心点说话的好。”

    玉翟语塞，咬咬唇：“反正我就是知道！你跟我母亲拌嘴的时候，我就在附近，我大可以跟祖父说，母亲压根儿就没说过那些话，你是在胡说栽赃！”

    明鸾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不去说呢？”

    玉翟张张嘴，咬牙道：“我是在警告你，别再耍花样！”

    明鸾冷笑一声：“你如果真的听到了我们当时的话，方才怎么不说出来？可见你什么都没听见！如果你觉得祖父会相信你的话，大可以去告诉他！不过我也有一句话要问你，不管二伯娘是不是那样说了，为何我说她有，别人就都相信了呢？”

    玉翟的鼻尖与耳根都渐渐红了，抿紧了双唇不说话，目光闪烁。

    明鸾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那是因为她成天说三道四，惹得全家人都厌烦了，无论她是不是说了那两句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相信那是她说得出来的！”

    玉翟眼圈都红了，忿忿地瞪着明鸾。

    明鸾拢了拢脑后的头发，已经快要干了，便顺手编了两条麻花辫，不紧不慢地道：“二姐姐看来也是心知肚明，我若是你，就赶紧劝二伯娘改改自己那张嘴，不然迟早要引起众怒的。其实我也明白。她娘家不但不得力，还落井下石，她自然看别人得力的娘家不顺眼。只是有些事是不能颠倒黑白的，二姐姐好好想想，二哥为什么死了？一半是因为感染了天花，一半是因为在彭泽时耽误了医治。若不是二伯娘那位姨父姨母拦着不让我们请大夫，二哥、四妹与四弟怎会死呢？二伯娘要恨。就恨始作俑者去，对着救命恩人泼脏水，她还有良心没有？！”

    玉翟鼻子一酸，转身便要往外冲，却被明鸾一声“回来”叫住了，哭着回头问：“你还要怎样？！”

    “我没要怎样。”明鸾睨着她，“我只是看在姐妹情份上，好心劝一劝二姐姐。你是章家的女儿，祖父与伯父不会因为你母亲嘴坏。就嫌弃了你，你最好不要做傻事，跟着你母亲颠倒黑白，无事生非。不然，你母亲身上的罪名还未清洗干净，又把你自个儿给搅进去了。祖父与伯父只会更加怨恨你母亲！”

    玉翟一惊，细细一想，露出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跺跺脚，扭身出去了。

    陈氏在舱口与她擦肩而过，叫了她两声，见她不回应。便钻进舱中问：“你二姐姐来寻你做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发点小脾气，替二伯娘抱不平罢了。”明鸾看了看陈氏身后，“父亲怎么了？你把他哄回来没有？”

    “瞎说什么呢？！”陈氏脸上微微一红，伸出纤指戳了明鸾脑门一记，“都是你方才胡说八道，你父亲听了，在外头对着江水好不伤心。你心里便是有再大的怨气，也该记得那是你父亲，不该这般口无遮拦才是。”

    明鸾撇了撇嘴，顾左右而言它：“还有多久到岸呢？”

    陈氏正要回答，便听得前舱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却是玉翟与宫氏的声音，吃了一惊，侧耳细听，隐约听到玉翟在哭喊：“您要是再不消停，我也要跳江去了繁简！”宫氏尖叫：“胡说八道些什么？！”接着是章寂怒吼：“都给我闭嘴！”吵成了一团。

    陈氏回头瞪明鸾一眼：“瞧，都是你惹出来的！”明鸾吐了吐舌头，缩回被窝中去了。

    到了一更天，一行船才靠了岸。码头上一片冷清，只有两盏风灯挂在竹竿上，随风摇个不停。一众军户与军属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又冷得直发抖，在千户所的人一声令下，摇摇晃晃地往城里去。

    千户所在城中有驻地，一众军户便先在那里安顿下来。住的地方有些窄，章家人只分到一间屋子，不过十余平方米大小，有两张木板大床并排放着，章放拿草绳系了大斗篷从中为界，全家人左右分了男女安置。驻地的厨娘匆匆烧了一大锅白米粥来，各人分吃完了睡下。

    到得第二天早上，千户所的人赶到知州衙门里报备去了，因这次的军户里有好几个人是流放来的，需要在衙门里上档，那人还特地把章寂等几个流放犯人叫上了，预备知州查问。章家父子这一去，便足足过了大半日方才回来，早有千户所的人来给其他军户登记造册，查问可有人懂得什么手艺，或是学过武技，等等。待章寂等人回来，那登记的小军官也来问他们，得知他们一家只有章寂与章放是习过武的，但父子三人都能读书识字，便笑道：“瞧你们老的老，弱的弱，恐怕也拿不动刀枪了。只可惜千户大人手底下不缺文书，不然倒可以让你们享享清闲。”

    章寂听了心中一动，想起周合说过的话，便给次子使了个眼色。章放便笑着问那小军官：“除了千户大人手底下的文书，不知哪里还缺个抄抄写写的差事？我身体还算健壮，抓个小贼还是不在话下的，只是老父年迈，弟弟又文弱，就怕他们的身子经不起。我听说军户只需出一人服役便可，其他人是不是都要屯田？”

    “自然是要屯田的，只是被分派到何处，还需上头发话。”小军官随口回答了他，便收起花名册子转身走了。章放有心追上去再问仔细些，又怕适得其反，只得按捺下来，低声问父亲该怎么办。

    章寂沉吟道：“虽说老周有话在先，已经命人打点过了，但我们初来乍到，也不知向谁打听去。贸然行事反而不妥，还是先稳住了，看别人如何行事再说。”顿了顿，又叹道：“这里已经是我等流放的终点，再不济也不过是做回小兵，或是种田罢了，又能苦到哪里去？”

    听到父亲这么说，章放、章敞等人的心情也安定下来，静待千户所的安排。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德庆知州正打算前往瑶民居住地区行安抚之事，心里正没底呢，听说新来的军户里有流放的犯人，便找上主管兵民、赋役、狱讼等事的通判说：“既有流放的犯人，不如找几个随我往瑶区去，若有危险之事，便令他们做个前锋，可好？”

    通判手上动作一顿，迅速瞄了一眼手边的那叠公文，面上却半点异状不露：“大人的随扈，自然是要挑选勇武之人为佳，流放的犯人虽命贱，就怕遇事不中用，反而误了大人的差事。”

    知州闻言也有些动摇：“你这话也有些道理，只是……”

    通判笑道：“听说千户所里有不少高手，大人不如跟万千户打声招呼，请他多派几个人跟着？其实有瑶首压制，那些瑶民不敢对大人如何，只需谨慎行事便可保平安。待大人将事情办好了，便是一桩大功劳，若是带上流放的犯人去，那这功劳可怎么算呢？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知州顿时醒悟过来：“你倒提醒了我！确实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又问：“那几个犯人的去处可定了么？可别让他们过得太舒服了，我听说这回来的有好些人身上有大案子呢！”

    “大人放心。”通判又扫了那叠公文一眼，“这些小事早就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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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少年

﻿    “林场？”章放接到知州衙门的通知，愣了一愣。章寂没说什么，只是和颜悦色地问来人：“我们是充军来的，不是说要去屯田么？为何要去林场？”

    那千户所的小兵便道：“这是千户大人与知州衙门商量过后决定的，你们好几家流放犯，按律来了之后都要先服三年苦役，如今衙门里也没什么差事可派，便把你们都派到林场做看守去。德庆林场不少，你们也算走运，居然是去的象牙山林场，那是在东边，若是被派到西边那几个林场去，可就得直接跟瑶民打交道了！”

    章寂迅速与章放对了个眼色，后者便上前赔笑道：“这位兄弟，依你的话说，我们家还真是占了便宜呢，只不知我们去了象牙山林场后，都要做些什么？兄弟，我们是北边流放来的，本不是军户，初来乍到，也不懂规矩，还请你多多提点。”边说边塞了两个银角子过去。

    那小兵心中一喜，迅速将银角子袖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也没什么可做的，自洪武末年以来，我们这儿就没什么大战了，也就零星有些小乱子，因此千户所的兄弟除了日常训练，没什么事可干，只能把心思花在屯田上。岭南地方水稻是一年两熟，倒也不缺粮食，少几户军属屯田，不算什么。倒是德庆这儿的几处高山林场，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看着，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跑进山里瞎玩，乱砍乱伐尚在其次，不慎引起山林大火，才最是要命的。因此早从十多年前开始，知州衙门里便有规矩，每年总要从千户所里派几个人驻守各处林场，以防万一。你们去的象牙山林场，南边山脚下原有个老军户守着。半年前闹山火，被烧死了，一直没人接手，两个月前来了一家流放的，方才补上。只是那家人只有一个半大男丁，其余都是女人。管不了什么用。你们一家子人口不少，有男有女。可惜男丁身子弱些，不好拿刀枪杀敌，看守看守林场，估计还是干得来的，若是还有空闲，那山脚下那么多地，随便开垦几亩种点粮食蔬菜自己吃就好了。”

    章寂与章放听到这里，便知道这个安排可以说对章家相当有利，说不定便是周合那边的助力。虽然不知道这象牙山林场有多大。但整个山南地区若只有两家人看守，又不用固定每年上交粮食，除了山居清苦些，便是再轻松不过了，也就是巡山一事要费些力气而已。

    但他们却高兴得有些太早了，那小兵接下来又提醒说：“咱们这一带有不少瑶民。他们都是四散而居的，虽说如今朝廷对他们是安抚为主，近年来也少惹事了，有不少人甚至还安分地下山学起种地来，但总有些不老实的家伙，不肯受朝廷管教，便躲到山沟沟里头占山为王。德庆各地林场都是山地。你们守着象牙山，也要警醒些，别叫人钻了空子，不然日后出了事，你们可逃不过一个失职之罪。”

    章放忙笑着向那小兵道谢，好声好气地把他送走了，小兵心里高兴，还特地提醒他，每旬都要记得参加千户所的集训，万万不可耽误了，千户大人在这件事上头一向管得极严的。

    送走了信使，章家人齐集在一处商量日后的事。对知州衙门与千户所安排他们去象牙山林场，大部分人都觉得是件好事，唯有宫氏有些不以为然，但她昨日才吃了大亏，又被丈夫狠狠教训了一顿，心里正害怕着，便不敢多言。一家人商量过后，觉得还是早日往林场去为佳，此时已进腊月，还不知道林场那边是什么情形，总要赶在年前安顿下来，才能过个安稳的新年。

    德庆已是他们流放路的终点，到了此处，入了军籍，又安排了执役处，他们便不再是行动受限的流放犯，只要是在德庆境内，都可以自由走动了。其中章放因为是家中最年轻力壮的一人，被充入旗军，也就是正军，年下正好领一份军饷，还有军服、兵器等物，而章敞则算是余丁，只需负责辅助性的工作，但也要跟着章放入营。只是眼下新年将至，军户们都放了假，要等正月过后才回来报道。

    既得了假，章寂便派章放去知州衙门打听自家起行的日程，章敞则被差到外头大街小巷上探听象牙山林场与九市的情况，比如哪里可以雇到车马行船往那边去，九市镇上又有几户人家，几家商铺，缺些什么东西，可以早早在城里置办好了再带过去，等等。此时他们随身带的衣服鞋袜与干粮药丸等物已经不多了，也要往城里四处看看，能不能补买一些。

    明鸾自告奋勇跟出去打打下手，结果因为昨天落水，有些风寒症状，被勒令留在住所内休养。宫氏与陈氏都是习惯了在内宅生活的妇人，从没试过独个儿往街上走动，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搭话。然而到了此处，她们再不习惯也要适应身份上的转变，章寂在两个媳妇面前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中陈氏随他到街上去找药铺，转了半个时辰回来，便抓好了一副药，熬给明鸾喝下，赶了孩子去睡觉。

    明鸾喝了药，却没有睡意，躺在床上发呆，听得陈氏在低声跟章寂说：“方才那家药铺的掌柜很是客气，一直在赞我们家的方子好，公公不如就依了他，将方子卖几个钱，手头上也能轻松些。”

    章寂道：“我们家素有几个私家方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用的药大多不是便宜货色，如今手头紧，给三丫头抓药的方子已是修改过的，专寻那便宜易得的药材换上，不然一副药就得花上几钱银子，哪里吃得起？这样的方子，便是给了那掌柜，也无甚用处。”

    “话虽如此，但这德庆一地也不是没有达官贵人，未必人人都吃不起贵重些的药，父亲只管把方子卖与他，只当是结个善缘吧？家里人身子大都有些弱，日后怕是多有吃药的时候呢。”

    章寂略一沉吟：“你这话也有理。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明鸾眨了眨眼，觉得这番对话有些意思，不一会儿陈氏过来看她，见她睁着眼睛不睡觉，便嗔道：“怎么不睡？睡着发了汗才好得快呢。”

    明鸾笑道：“母亲，您刚才跟祖父说什么来着？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懂生意经。”

    陈氏瞪了她一眼：“又胡说了。这算什么生意经？不过是卖些东西罢了。”说罢又叹了口气：“如今不比往日，有些规矩也该改改了。若还象从前那般处处端着大户人家的架子，什么事都不肯做，早晚要受苦的。难不成我一个出了嫁的女儿，接连受了娘家援手，还要靠娘家人养活一辈子不成？”

    明鸾缩在被窝里偷笑，心中暗暗叫好。只要家里人愿意走出这一步，还怕以后的日子过不下去吗？这群高门大户出身的公子哥儿、千金贵妇们也该沾点烟火气了。

    章家人在驻地里停留了三天。在这三天里，章放把整个州城给逛熟了，还认识了好几个知州衙门里的差役。搭上了话；章敞则头一次跟他眼中的乡下粗人打起了交道，买了些米面，甚至还厚着脸皮在驻地门口的街上摆了半天摊子，给人写家书，挣了十五文钱，当晚便对着那十五只铜钱发了一夜呆；陈氏打扮成普通军户女眷的模样。跟着别的女眷们去了集市，大着胆子跟人讨价还价；就连宫氏与玉翟，也在章放的一再催促下大着胆子走出驻地，在街道对面跟货郎买了些针线回来，预备日后做女红挣钱。

    这期间还有个小插曲。玉翟随母亲上街，总是顾忌着自己脸上的麻子，便躲躲闪闪的。反倒有些引人注目，而且还引来了一位熟人——梅岭上见过一面的那位柳同知的儿子柳璋。德庆州同知柳文信是新上任的，比章家人早到德庆几日，柳璋跟着家人出门熟悉道路，偏巧遇上了宫氏与玉翟，从后者的动作上一眼就认出她来了，还上前笑着打了声招呼。宫氏以前没把这对父子放在心上，如今听说他父亲在德庆为官，脸上便堆满了笑，有心讨他欢喜，不料玉翟恼羞成怒，硬帮帮地把人顶了回去，便跑回驻地了，将宫氏独自晾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所幸柳璋虽觉得诧异，却没有生气，还很有礼貌地向宫氏告别。

    虽然有些不圆满之处，但家里每个人都有了进步，明鸾心里高兴，也掺了一脚。她跟着陈氏出去采买物品，杀价杀得极狠，看得陈氏目瞪口呆，却着实替家里省下不少钱。她还常常仗着外表年纪小，嘴甜说好话哄人，讨了不少搭头回来，有时是两根葱，有时是个米袋子，有时是半尺白粗布，又或是一捆草绳。虽然都是小东西，却十分实用，只是陈氏忍不住私下教导她，不要太过小家子气，事事斤斤计较。明鸾却不在乎，如今章家又不是什么侯门大户，便是小家子气些又如何？

    这三日里，章放跟衙门的人混熟了，倒是打听到不少消息。比如两个月前被分派到象牙山南看守的那家流放来的军户，居然不是陌生人，正是京西三大营里最靠近石头山那一处的军营统领崔万山家。

    当初太子奉旨前往京西三大营阅兵，不想当时还是越王的新君建文帝与外戚冯家发难，对太子下了毒手，崔万山等三名统领深受先帝器重，本该出面阻拦才是，不料他们不但没有阻拦，反而还约束手下军士，不许插手石头山之事，导致太子惨死。事后先帝大怒，将三大营的正副统领全数下狱，命人严刑拷问，只是后来情况急转直下，章家人自顾不暇，也没留意这些武官们的结局，想着他们好歹也是拥戴建文帝登基的功臣，如果能在先帝手下保住性命的话，理当飞黄腾达，却没想到今日在德庆居然会听说崔家人的下落。

    据知州衙门里的人说，崔万山已经被斩首，其长子年仅十六周岁，刚刚补了军职，也一并被斩了，唯有庶出的幼子因年纪只有十一岁，与女眷一并保住了性命，却被流放三千里。算算时间。崔万山父子被斩首，居然是在新君登基之后！

    章放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新君虽然暴虐，但对功臣冯家却是极好的，这崔万山间接助他除去太子，可说是立下了大功。若是先帝下令处斩的，倒也罢了。偏是在新君登基之后才被处死，这就太说不过去了吧？

    章放将事情告诉了父亲，父子三人商议了半日，也想不出所以然，只是想到日后要与崔家人共事，他们心里便不得劲儿。若不是崔万山等三大营的人助纣为虐，太子也不会惨死，章家更不可能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两家说是仇人都不为过。可是正主儿死了，仇家只剩下妇孺，他们又不好去寻对方晦气，就别提有多郁闷了。

    最后还是章寂发了话：“罢了，不必想得太多。我们是奉命去看守林场的，少与他们打交道便是。”全家人都应了。各自收拾起了行李。千户所那边已经有了通知，让他们马上去林场上任。

    章家人起程往九市去，因缺少交通工具，便买了条老牛，套上简易的木板车，女人孩子坐车，其他人都下地走。从德庆城往九市镇。足足有四十多里地，都是乡下的土路、山路，牛车颠得人浑身都快散了架。明鸾心里郁闷无比，早知道路这么难走，她就劝家里人走水路了。

    他们整整花了近将一天的时间，从早上走到傍晚，才到了地方。九市镇上的地保闻讯迎了出来，见他们灰头土脸的模样，也不领他们进镇，却直接将他们带到镇外几家军户的住处，把人丢给对方，交待几声就走了。

    那几家军户大多同时被派到象牙山林场执役的，只是守的并不是南边，听得是新来的同伴，态度还算热情，招待章家人吃饭睡觉，第二天清早起来便领他们上山，还为他们介绍林场的情况。原来这象牙山就紧挨着九市镇，山脚下还有几个小村子，守林人可以住在村里，也可以在山上安家。半年前才死的那位老军户便是在山上建了间小木屋独居的，只是他死于山火，小木屋也被烧了大半，直到两个月前崔家人来了，才修好了屋子，如今那屋子是崔家的男孩住着，至于崔家的女眷，则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有三个女人，其中有一个是疯子。

    明鸾听到这里，便忍不住开口问：“那我们将来要住在哪里呢？”那军汉便笑道：“自然是在村里住，要不就象我们一样，住在镇子这边，要比山上方便多了。巡山的时候若有需要，就借那屋子睡一晚上，那孩子是不会拒绝的。他脾气有些古怪，但为人挺不错，很好说话。”

    崔家的孩子再好说话，章家人也不会喜欢他的。章寂父子三人脸色都有些古怪，明鸾便大着胆子再问：“村子里有房子给我们住吗？”

    “村东头原有两间废弃的旧屋，前几天听说你们要来，我们就帮着修补了一下，勉强能住人，你们暂时住在那里吧，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再建新屋子。”那军汉回头朝他们笑笑，露出一个暧昧的表情，“住在这林场边上，日子是清苦一点，但好处也不少，起码不愁没有木头建房子不是？”

    这算不算是监守自盗？明鸾纠结了一下，看见其他人都很平静地向对方道谢，似乎觉得这很正常，就闭嘴了。

    军汉又继续向他们介绍：“屋子后头有一片荒地，早年也是不错的良田，只是前些年闹水涝，那一片地都被淹了，也没人再重新耕种，就抛荒了。原本是划给了崔家，可他家只一个幼丁，人手不足，就没要。上头的意思是划给你们去种，有二十来亩呢，地方不小，而且你们又服着官家的劳役，可以免税。”

    正说话间，前头山路上来了一个人，瘦瘦小小的，却是个半大男孩。引路的军汉见了他，便笑着朝他招招手：“崔家小哥，过来！”

    章家人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只见那少年越走越近，明鸾才发现，他肤色黝黑，瞧着不过十一二岁光景，身材极瘦，一身灰布蓝边的旧衣裳，上头缀着几处五颜六色的补丁，头发草草束了个鬏儿，散发垂落到额边、眼前，遮住了双目。只露出个尖尖的下巴，脸色有些青白。一抬起头来，才让人发现他长了一双极大的眼睛，黑黑的，幽深得象一潭井水。

    他走到近前，盯着章家人看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转向引路的军汉：“阿叔？”

    “阿叔给你介绍。这位是章大爷，这两个是他儿子，章二叔和章三叔，他们也跟你一样，是京城来的。知州衙门里吩咐他们过来跟你一样守山南的林场，以后可要好好相处啊。”那军户回头冲章寂他们笑，“这孩子没了爹，娘又疯了，有个大娘和婶娘。都是不消停的，你们多照顾他些，他就是脾气有些古怪，其实是个好孩子。”

    章家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沉默了。章放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但眼里却透着冷意。见章家人反应冷淡，那军汉有些尴尬与不解，但崔家的男孩却不生气，还对那军汉说：“方才看见阿叔的两个儿子，他们商量着要去江边摸鱼呢。”

    那军汉忙道：“那两个臭小子，也不怕掉到江里出事。我这就找他们去！”匆匆告别了章家众人，转身往江边的方向去了。

    现场只剩下章家人与崔家的男孩沉默以对，后者先开了口：“我是崔柏泉，你们是南乡侯章家的人？”

    章寂沉声道：“崔大统领的妻儿怎会在这里？我听到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崔大统领可是新君的功臣，莫非是狡兔死，走狗烹？！”

    这话有些不客气了，明鸾担心地看了祖父一眼，又去看崔柏泉的脸色。但后者仍旧淡淡的：“什么功臣？我只知道我父亲兄长从来没有背叛过先帝，只可惜……没人相信罢了。”

    “没有背叛？！”章寂忽然激动起来，“若他没有背叛，太子是怎么死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袖手旁观，也敢说自己忠于先帝？！”

    “越王带了圣旨来，说要将太子带回宫中去，由先帝亲自审问。”崔柏泉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事，“我曾经偷偷收买了狱卒，进去见了我父亲一面，这是他亲口说的。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那天晚上还打算上本为太子辩白，折子只写了一半，就听说了太子的死讯。他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来颁旨的是常见的宫中内侍，他们几个统领还仔细看过圣旨，那上头的印鉴是真的！”

    章寂沉默下来，章放倒吸一口冷气，而明鸾则小声插了句嘴：“人是真的，印鉴是真的，但圣旨是假的吧？”

    “是真的如何？是假的又如何？”崔柏泉转头向她望过来，“我父亲已经死了，我哥哥才入军籍不到三天……也死了。无论父亲如何解释，始终无人相信他的话。先帝不相信他，新君也容不得他，无论谁输谁赢，他都不过是个弃子罢了。”

    章家人再次沉默了。若崔柏泉的话是真的，那崔万山还真有些冤枉，只是他误信了越王的谎言，不曾保住太子的性命，这又是他失职之处，便是送了性命，也是他应当承受的代价。

    崔柏泉看着章家人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转身离开：“无论以前的真相如何，我都打算忘掉了，随便你们怎么看我都好，我没心情跟你们对着干，就这样吧。”语气里透着沧桑，竟不象是个孩子。

    “喂，你别走啊！”明鸾扬声叫住他，“方才那位大叔叫你给我们介绍情况呢，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你既然打算忘掉以前的事，就该把我们当成是日后的同僚，该做的事总要做了吧？！”

    崔柏泉有些愕然地回头看她，又去看章寂等人。后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他看。他想了想，摊摊手：“好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想知道的多了！”明鸾上前两步，“比如我们住的屋子在哪儿？要种的地在哪儿？能种什么粮食蔬菜？农具要去哪里弄？看守林场具体有哪些工作？巡山的路线又是怎样的？我们在山上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集市在哪里？商铺在哪里？你不是比我们早来两个月么？一定把这些事都弄清楚了吧？”

    崔柏泉闻言不由失笑，脸上的阴郁之气一时竟消散了几分，但很快他又收起了笑容，略带讽意地说：“能想到这么多，也算不容易了，但你们可是堂堂侯府，金尊玉贵的，能受这些苦么？你们有没有准备好啊？”

    明鸾仰起了下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第一卷 完）

    ps：

    （五一节快乐……我终于……也迈入6k大关了咩？吐血倒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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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清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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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年

﻿    岭南的四月底，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明鸾借着树荫一路下山，也走得满头大汗，眼见着来到一处山泉处，便停下了脚步，把背上那捆柴枝随手丢到一边，一屁股坐到山泉旁，从自制的挎包里取出一个竹筒，小心地舀了半筒水，咕噜咕噜喝了个痛快。山泉水的冷意直入心肺，她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清凉起来，抬头看到上方的山石突出一块，正好遮住了烈阳，她便索性挪动屁股，躲到那块山石底下，借着阴影摊开双手双脚，舒舒服服地纳起凉来。

    章家来到德庆已经有将近三年时间了，在这三年里，全家人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章寂兴许是因为受了打击，又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妻子，一路流放而来，受了不少苦，明明只有五十岁，却象是年届花甲的老人一般，头发都白了一半，这几年陆陆续续病了几回，整个人的身体都垮了。刚安顿下来时，他还雄心壮志地盘算着要立下军功东山再起，可如今却只能待在家里带小孙子。不过他虽然没有了健壮的身体，却还拥有理智的头脑，明鸾有时候觉得，家里能有这么一位拎得清的长辈坐阵，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章放昔日还是南乡侯府的公子哥儿，虽然号称文武双全，其实学的都是糊弄人的花花架子，所幸还有一副好身体，经过三年的操练，整个人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如今跟千户所别的士兵相比也不差什么了，要论箭法可能还要再强一些，便是在德庆千户所里头，也称得上是位高手，今年春天刚升上了十人小旗的小头目。托他升官的福，如今章家人在九市一带无人敢欺负。

    至于章敞，则远远比不上他的兄长了。他本生得文弱，又从小养成一股子读书人的酸气。虽然时势所迫，他不得已放下身段跟乡民打交道，也愿意为养家活口出一把力，但论起为人处事，却总差着一口气。因他能读会写，字又写得不错。平常摆个摊子替人写家书，又或者偶尔帮九市附近的百户所做些抄抄写写的文书活儿。偏又不讨那位百户大人的喜欢，总在平日言行中不知不觉便得罪了人，因此不但迟迟不能摆脱军余的身份，还总是被人克扣钱粮，若不是有个兄长护着，只怕早被整治得丢了性命，饶是如此，仍旧挨了无数次黑拳，仅是为他治伤花的银子明士。都超过他挣回来的十倍。时间一长，他性子越发沉默，除了在家人面前，几乎不主动与人说话。

    虽然丈夫不争气，但陈氏在家中的地位却日益稳固。她在家时本就学得一手好厨艺、好针线，近三年来操持家中饮食。每晚做些针线去卖钱，还时常为镇上的大户人家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称得上是章家的主劳力。难得她温柔和顺的性子没有多大改变，只比从前更加坚强了些，与丈夫章敞的感情虽说不上很好，却也相敬如宾。

    二房的情形却是另一番景象。宫氏失了丈夫欢心，又不得公爹妯娌待见。日子越发难熬了，却还是改不了那张臭嘴，顶多就是在家人面前收敛了几分，只说别家的闲话。因她死不悔改，章放与她离了心，转而看重一向老实巴交的周姨娘。如今周姨娘身为二房唯一一个男孩儿文虎的生母，已经是章家人默认的章放二房，虽然身体不大好，却还是坚持帮忙做家务，为陈氏分担不少。因她老实不生事，连原本看她不顺眼的玉翟也对她生出几分敬重。玉翟还在她的鼓励下，专在针线女红上用心思，虽说容貌有损，但论刺绣的技艺，却是在九市镇上出了名的。玉翟添了自信心，行事倒比先前大方多了。

    至于明鸾本人，这几年里也没歇着。她一边帮陈氏做家务，一边也默默地为自己添加技能才学，跟章敞学习读书写字，跟陈氏学女红——没有在刺绣上下太大功夫，只是通学了缝纫裁衣等实用技能——还跟陈氏与周姨娘学厨活，除此之外，她甚至找上章放学武艺，她可没忘记那年在流放路上许下的雄心壮志，只可惜章放不赞成小侄女学男人舞刀弄枪，每次总是草草了事，只当时间一长她就会打消了念头，却没料到明鸾在二伯父处达不成目的，居然会找上另一个人——崔柏泉。

    崔柏泉虽是庶子，却是正儿八经的将门子弟，从小就习武，精深的武艺未必懂得，但基础的把式却是一定会的。明鸾缠了他好些时候，终于烦得他答应教两套简单的刀法套路了。没有钢刀，她便拿柴刀代替，没有长枪，棍棒树枝也能凑活。崔柏泉的态度有些漫不经心的，也不知他是不是真心想教人，但明鸾自己感觉得到，经过两年的学习，她现在就算称不上什么高手，体力却养出来了。她如今的身量比年长三岁的二姐玉翟还要高些许，身姿挺拔，四肢有力，走起山路来，十里八里都不带喘气的，走在路上遇到三两个流氓瘪三，也能对付得了，还成全了一个“小夜叉”的美名。

    此时的“小夜叉”章明鸾的姿态正如她的外号般毫无半点娴雅闺秀的气质，不过她只歇了一小会儿，便爬起来了。她记得今日二伯父章放要结束每旬一次的操练回家来，晚饭必定是要全家人聚在一齐好好吃一顿的，她得早些回去帮母亲的忙。

    象牙山上幽林森森，她顺着羊肠小道走下半山，转入道旁的松树林，来到林中一处小木屋前。

    这小木屋占地极小，左半边还是用树皮都没剥去的原木搭起来的，与土墙相接之处，隐约露出几处被火熏黑的痕迹。木屋前有个碗口粗的树干排列拼成的平台，平台上卧着一只半人高的黑狗，闻见脚步声，它忽地支起了一边耳朵，撑起眼皮子，瞧见是明鸾，便又闭上了眼睛，支起的耳朵又重新耷拉下去。

    明鸾弯腰摸了摸黑狗的头。丢开柴枝，径自走上平台，也不敲门，直接抬脚将门板踹开了，闯将进去：“你又睡着了！这大热天的，你也不嫌屋里闷得慌！”

    崔柏泉睁开眼瞧见是她。不耐烦地翻过身去：“你又来干什么？！”

    “瞧瞧这个。”明鸾又一脚踢过去，将他身体往床里面踢进了些。坐到他床边上，从挎包里取出一个蒙着手帕的竹筒，小心地揭开一点，凑到他耳边去。

    崔柏泉皱着眉没有动弹，听到那竹筒里传出来的虫叫声，立时翻身起来，面露诧异：“这是蟋蟀？”

    “可不是么？”明鸾得意地将竹筒往前递了递，“你仔细瞧瞧，这个头可不小呢。卖相挺好的。这几年因为万千户好这口，德庆这里添了多少爱玩蟋蟀的人？我抓到这么一只好东西，要是拿到城里卖，少说也能卖上几百文钱吧？”

    “山上抓的？”崔柏泉认真瞧了瞧那只蟋蟀，有些懊恼，“赶明儿我也去抓几只回来！”顿了顿。瞥了明鸾一眼：“你拿这个给我瞧，是在气我呢？！”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明鸾啐了他一口，“有好事便宜你呢！这东西，你拿到城里替我卖掉，无论卖掉多少，我都算你一成五的佣金。如何？”

    “三成。”崔柏泉断然还价，“去一次德庆城，来回八十里地，我要走两天，还得算上住宿和饭钱，少说也要花上百十文钱，要是你这蟋蟀只卖到几百文，我岂不是还要倒贴？没门！”

    “小气鬼！”明鸾咬牙道，“我给你介绍的好财路，赶明儿你也到山上抓上十只八只的，一起拿到德庆城去卖，顺手把我这个卖了，还白赚一笔佣金，你居然还跟我讨价还价？！”

    “你要是不乐意，大不了我不帮了，你寻你二伯父卖去！”崔柏泉蒙好竹筒，摔回明鸾怀中，又睡下了，“快走快走，你年纪虽小，也有十岁了，孤男寡女的，叫人看见了说闲话，你不要脸，也别带累了我的名声。”

    明鸾恨得一脚踩了上去：“姑奶奶愿意来找你，你还说什么名声？谁敢说闲话，叫他来找我啊！”

    崔柏泉被她一脚踩得生痛，无奈地爬了起来：“你干嘛非要我去？你二伯今天不是要回来么？叫他去得了！”

    “你知道什么？！”明鸾皱眉道，“要是让他帮忙卖掉，得的钱肯定要归入公中，那我不是白忙一场？这是我的私房钱！”

    崔柏泉抓抓头发，随手往屋角一指：“那儿有个竹篓，把东西往那儿搁就行了，我正准备明日入城，顺便替你跑一趟腿得了。”

    “那就多谢了，好小泉哥，你的大恩大德我不会忘记的！”明鸾嘴甜地说了几句好话，连忙拿着竹筒往角落走，崔柏泉还在后面提醒她：“另找东西蒙那竹筒，别把你的帕子留在我这里，免得有人看见了说不清。”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我的帕子上没绣花没名字，土白布一方，你不说，谁知道是我的？！”明鸾白了他一眼，见桌上放着一叠草纸，便顺了一张过来，从挎包里取出针线包，用针在上头戳了无数个小洞，拿它替下了自己的手帕，正要放入竹篓里头，一瞥见篓中的物事，便立刻蹦了起来：“你怎么把那些首乌给拔了？！我跟你说过的，那还要过两年才能收，现在拔了，年份不够，药力不足，卖也卖不出好价钱，而且德庆城药铺的掌柜不是说了么？何首乌要在冬天收，现在才是四月呢！”

    崔柏泉淡淡地道：“当初你找我合伙种这东西时，就说过一人一半，我只挖了二十株，你那边半点没动，亏不了。”

    明鸾急得直跺脚：“你听不明白么？我不是觉得自己亏了，而是觉得你亏了！这两年我们花了多少心思在这上头呀？到处打听种药的法子不说，去年大雨，你还在首乌田边冒雨守了两天两夜，费了那么大力气，好不容易看着它长起来了，眼看着再过两年就能有收益，你居然半途而废？真真气死我了！”

    崔柏泉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问过药铺的掌柜了，这点大的首乌虽然药力不足，还能卖几个钱，我正急等着钱使，也顾不了许多了。改日我多打几条鱼赔你就是。”

    明鸾被他气了个半死：“你这人真是牛皮灯笼，我懒得跟你说了！”摔袖就出了门。只是走了几步，望望天，又忍不住折了回来：“你为什么等钱使？你娘的病又犯了吗？”

    “还是那样，每天继续看大夫吃药。”崔柏泉懒懒地倚着木墙，“我要存一笔钱，趁现在时间还早。多存一些，实在是等不到两年后了。”

    明鸾有些不好的预感：“你想干啥？”她凑过去。“你该不会想做傻事吧？”

    崔柏泉瞥了她一眼：“你忘了么？我们这些流放过来的军户，只需为官上服役三年，我家到德庆，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秋天过后，我很可能就不能再继续做守林场的活，得另寻差使了。”

    明鸾顿了顿：“那又怎么样？你今年才十三岁，就算服完役，也还是幼丁呢，至少还要再等三年。才能进入正军参加操练。”

    “就算还有三年，难道我就什么都不用干了？”崔柏泉面无表情地道，“我听说镇上有人到外地跑商挣钱的，我虽是军户，只要瞒着上头，未必不能上外地跑一跑。只是这种事到底有风险。我得给家里留下一笔钱。哪怕是我成丁后入了正军，也要给家里多留点钱以防万一，免得不知几时丢了性命，我娘就得活活饿死。”

    明鸾张张口，倒不知该如何劝他了，半晌才道：“就算是这样，也用不着涸泽而渔吧？这些首乌有我照顾着。过两年就能收成了，到时候挣的钱岂不是比现在卖幼株要多得多？你要是实在缺钱，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崔柏泉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多谢你了，只是你似乎忘了一点。既然我会担心三年服役期满后的差使，你们家只不过比我晚来两个月，难道你就不用担心？”

    明鸾心中一惊，但很快又冷静下来：“那要看我祖父是什么想法，我瞧他老人家平日的言行，似乎对这地方挺满意，未必想走。这象牙山林场又不是什么悠闲的好去处，就咱几个人巡林，把整座山走遍都要花上好几天，累都累死了，谁还跟我们抢差使不成？”

    崔柏泉冷笑道：“你挂念着山上的好东西，自然不想走，可你家里的人却未必这么想。别的不说，光是德庆城就比九市繁华多了，想要寻营生也容易些，还有你家小弟弟，前儿不是听说要开蒙读书了么？镇上虽有私塾，但那位夫子可瞧不起咱们军户呢，你们家不搬，你弟弟上哪儿读书去？”

    明鸾眉头打起了结。崔柏泉的话都说得很有道理，对章家人来说，九市确实不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就算她想做点小生意贴补家计，也得要有足够的顾客支撑才行啊！可如果离开了这象牙山，那山上的首乌田，还有章家人这两三年来开垦的六亩地，岂不是都成了泡影？

    明鸾还在纠结，那边厢，崔柏泉已经下床整理好了衣裳，从水罐里倒了半碗水喝了，走出门去，背起了明鸾丢下的柴枝，招呼黑狗一声：“老黑，看好家，我晚上给你弄骨头来。”黑狗汪汪两声，象是回应似的，他便回头叫明鸾，脸上露出困惑之色：“你还呆站着做什么？赶紧走啊！”

    明鸾耷拉着小脸反掩上门，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路上随手收集了不少枯枝干草，才一会儿功夫又得了一捆柴火。崔柏泉自然地伸手一抄，将这一捆也背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山脚，进了村子。崔家的屋子就在村头不远处，崔柏泉的嫡母钟氏与寡婶陆氏正在院子里做活，一抬头看见他们走近，陆氏先冷笑了一声，转头对钟氏道：“如今的女孩儿行事真不知廉耻，大白天的也跟外男走在一块。”

    钟氏板着脸，起身高声喝道：“章家三丫头，你又支使我家小泉哥做事了，还要脸不要？！”

    明鸾心情正糟呢，听了这话自然没好脸色，不客气地嚷了回去：“崔家大婶，你上个月又拿了我家两条咸鱼干，至今还没给钱，还要脸不要？！”

    钟氏气得直跺脚：“谁家女儿这般小家子气，为了一点子鱼干斤斤计较，将来还不知谁家会看得上！”

    “不管是谁家，总之不是你们家，你就放心吧！”明鸾啐了她一口，伸手接过崔柏泉背上的其中一捆柴火，“行了，也就几步路，我自己拿吧，省得她回头又骂你。”

    崔柏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抢过柴火，板着脸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章家门前，方才丢下两捆柴，回头望了明鸾一眼，黑着脸走了。

    “喂，我又没惹你，你生什么气呀？！”明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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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计

﻿    章寂正在院子里教小孙子文虎认字，听到明鸾在门外叫喊的声音，抬起头来：“回来啦？那是崔家小泉哥？怎么不进来坐一坐？”文虎则呼啦一声蹦起来扑向明鸾：“三姐三姐，你给我带什么好玩的没有？”

    “热死了热死了，三姐上山是打柴去的，哪能天天给你弄好玩的东西？”明鸾挣开文虎双臂，向祖父打了招呼，便蹲下身逗小堂弟：“我说小虎哥，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把《三字经》背下来，我就给你寻只个头大叫声响亮的蛐蛐，还帮你编个好看的草笼子，但如果你背不下来，就啥都没有，你不会忘记了吧？”

    文虎扭股糖似地攀着她撒娇道：“我背了，我背了，祖父正在检查呢，还说我背得好。”

    明鸾转向章寂，章寂却只是微笑着抚了抚胡子：“今天学的这几句是背下来了，昨天学的却忘了一半。”明鸾“哼哼”两声，睨着文虎，文虎的小嘴噘得老高，却没再提要玩具的事了。明鸾一巴掌拍向他的小屁股：“快回去继续背吧，背完了我给你编草笼子，等你能将整篇《三字经》都背下来时，我就替你跟祖父说情，带你上山亲手抓蛐蛐去！”

    “那就说定了，三姐不许耍赖！”文虎立刻来了精神，回到章寂身边飞快地爬上板凳，拿着叔叔抄写的大字课本认认真真地读起来。

    章寂忍不住笑了，回头看明鸾：“方才这是跟小泉哥吵嘴了？”

    “哪有啊？”明鸾撇了撇嘴，“方才在村口遇见他家那两个女人，拌了两句嘴，我瞧他脸色就难看起来。他一向脾气古怪，兴许是觉得在外人面前丢了脸吧？”

    章寂叹了口气：“这孩子倒是个命苦的，不过为人子女，孝顺父母乃是正道。钟氏到底是他嫡母，如今崔家就只剩他一根独苗，辛苦些便是了。等他长大了，娶了媳妇，有人照顾他生母，日子就好过多了。”

    明鸾不以为然：“我倒担心他家里会给他说个什么媳妇呢。以那两个女人的脾气，怎么可能给他娶个省心的？就怕到时候是三重大山压迫下来。他不死也要残！”这么一想，崔柏泉离家寻生计，似乎也是个好选择。

    章寂留意到明鸾的神色，心情忽然轻松起来，笑道：“小泉哥还小呢，几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你才多大？倒替别人操心起这些事来，也不害臊。”

    明鸾嘻嘻笑着，将柴枝提到院子里厨房外头，探头进去张望几眼。问：“还没做饭？周姨娘呢？”

    “上镇里买菜去了，今年的肉都比往年贵不少，不货比三家，周姨娘都买不下手。再这样下去，家里就只能吃素了。”章寂站起身伸了伸懒腰，背着双手。佝偻着身子走向正屋方向，明鸾连忙过来扶了一把：“您起身慢些儿，当心眼发黑头晕。”

    章寂不以为然：“哪里就这么娇贵起来？”进了屋，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明鸾又替他倒了杯茶水，他喝了一口，叹道：“从前咱们家里只喝明前的新茶。连雨前的茶都嫌不够好，雨后的只配给丫头婆子喝，如今哪里还讲究得起这些？能够解渴就够了。这是哪一年的茶叶？少说也是前年的陈茶了。”

    明鸾笑道：“陈茶便宜嘛，也是您说的，只要能解渴就行了，不要买贵的。您要是嫌这茶不好，等马掌柜下回来时，请他帮着捎些好茶叶来？”

    章寂苦笑着摇摇头：“一点小事，何苦劳烦人家？这几年多亏他们时时接济，不然咱们家早饿死了。”他抬头看向明鸾，“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虽说有时性子急躁一些，却帮了家里不少忙。我这两年冷眼瞧着，若不是有你时时提点，你母亲也未必这么快就能把这个家当好。”

    明鸾笑了笑，这种夸奖的话听得多了，她也就不放在心上了：“您要是不想麻烦马掌柜，又想喝好茶，还不容易么？咱下回进城时想法子弄点好茶种来，在山上开两三亩茶田算了。不但自己可以喝，有多的还能拿出去卖钱。”

    章寂笑了：“你倒是总想着要种东西去卖，后头那片地，头一年因家里人不懂得侍弄庄稼，你便说要改种蔬菜瓜果，你母亲拗你不过，只得给了你半亩地，结果家里一整年都不用再花钱买素菜吃了，还能有些剩余去送礼做人情。如今你又说要种茶，虽听着有些儿戏的，但仔细一想，若真能种起来，还真是个不错的进项，只不知道这象牙山适不适合种茶。”

    明鸾忙道：“适不适合总要试过了才知道呀？我听说广西那边就有茶田，出的好茶，咱们这里的气候未必就不合适。”

    章寂挑挑眉：“即便合适，又有谁会种呢？镇上可没人会侍弄这些东西，白白花了钱买种子回来。”

    明鸾语塞，想了想，便道：“种茶只是一个选项而已，就比如咱们家种瓜菜，两三年下来也有些经验了，不如就扩大经营，多种几亩？最好是挑一些价格贵一点，又不容易养死的，只需几个月就能收获了，除却咱们家自己吃的份，还有一些送人情的，剩下的都可以卖掉！官府又没规定军户不可以卖菜，往年也有军户将自家种的多余的粮食卖给城里粮店的例子，咱们不过是依样行事而已。卖菜的人总比卖粮食的人少一些，咱们说不定能多挣一点呢！至于稻谷嘛，咱们既然不用交税，那么只种够自己家吃的就行了，反正我们就算想多种一些，也没人手去打理。”

    章寂微微皱了眉头：“理儿是通的，从前在京里时，我们家的庄子也不是个个都种粮食的，记得你祖母提过，有种桑养蚕的，也有种棉花的，只是瓜菜却少，毕竟这东西容易侍弄，乡下多的是农家种植。百姓并不少这口吃的，若种得多了，就怕卖不出去。”

    明鸾忙道：“九市镇上人家确实少了点，要是卖得不好，咱就运到城里去卖！德庆城也不少人口了，但住在城里的人比不得住村里的。就算想种也没地方种，可不就得买现成的么？祖父。您就考虑考虑吧？咱们家现在的情形，您心里也有数，虽说有几个男丁，但是二伯父要忙着操练，只有农忙时能帮家里干活，我父亲倒是有空，却没什么力气，您的身体又不好，虎哥儿还小呢。家里只靠几个女人做活，那么一大片地，可不得累死人吗？更别说二伯娘和我母亲还有周姨娘二姐姐她们还要做针线卖钱。种瓜菜来钱快一点，只要认真一些，费不了多少功夫。”

    章寂有些迟疑地看了明鸾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道：“你觉得种柑怎么样？就是这里有名的贡柑。”

    明鸾一时没反应过来：“贡柑？”

    “就是它。”章寂道。“马掌柜每年几次派人来德庆，多是为收柑来的。听他说起，这贡柑原是专贡京里的，只是本地人见有利可图，便越种越多，除却进贡的份例，每年还卖了不少到外地去。从前因本地的贡柑多给大商号包了去。茂升元收得的货少，每年只是勉强保本而已，这几年因来得勤快，反倒收多了些，利也丰厚许多。既如此，咱们大可以学着种一种，横竖不缺销路，也是帮一把茂升元的意思。”他看向明鸾，“你二伯父春天时曾跟我提起这事儿，只是我下不了决心，便拖延下来，近日我上镇里溜跶，听镇上几个老头子说话，也提起这事，似乎有几家人也想种了，咱们要是掺一脚，便可借别人的路子买苗育苗，倒省了好些功夫。这事儿我想着得跟你母亲商量过后才能下决定，你觉得如何？”

    明鸾眨眨眼，歪着脑袋道：“如果种柑真的有利可图，自然可以种，只是我们家从来没种过这个，而且我听人说，马圩、官圩、新圩那边多的是人种这个，要是我们也学着种了，收果子太多卖不出去怎么办？再说……这里的气候土地适不适合种柑，谁也说不准啊……”

    “这一点倒不怕。”章寂道，“每年来收柑的商人何止百千之数？从来只有商家抢着收柑的，没有卖不出去的，问题只在于咱们没种过，不懂其中的学问罢了。”

    明鸾看了看章寂，见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挺认真的，想了想，便爽快地道：“祖父要是真想种，我就帮忙问人去！既然德庆本地就有不少地方种这个，买苗育苗自然是容易的，咱们还可以找熟手打听一下种植的决窍！对了，小泉哥说明天他要进城办事，不如就托他帮着打听一下？”

    明鸾爽快了，章寂倒迟疑起来，这种事他可从来没做过：“不必如此着急，就算真要种，要结果也是几年后的事了，还得事先备下一大笔银子。我还是先跟你伯父、父亲和母亲他们商量过再说吧。”

    “您尽管商量去，我这不是先打听着嘛。”明鸾笑着在他对面坐下，“祖父别太担心这事儿，要是镇上几户人家都有意种柑，那与其自家小打小闹种上十亩八亩的，还要全家人为照料果树而疲于奔命，倒不如您出面跟镇上几位老爷子商量一下，几家合伙，按出资比例算股份，合在一处种植，一口气种个百八十亩，再从马圩、官圩、新圩那边挖几个有经验的熟手回来打理，销货的路子则由您出面联系茂升元，卖了果子再按各家所占的股份分钱。这样一来，只要能结果，就什么风险都没有，不是比咱们家自己担风险强？”

    九市镇上那几位老爷子背后都有个不小的家族，其中不乏土财主和大地主，要是他们愿意出钱出地，再通过自身的人脉去挖角技术人才，章家则负责解决销路和谈价钱，称得上是双赢。而且种植规模大了，产出也会更高，得利更加丰厚。

    章寂也听得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果然稳妥些。那你就先打听着，我也跟那几位老友透透口风，若是真能成事，咱家也能省些力气。”说罢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明鸾：“你这孩子就是有些小聪明，在这种能挣钱的事情上，全家人都没你机灵。”

    明鸾不想去辨别这话是褒是贬，继续道：“其实说到种东西卖钱。除了贡柑，咱们还可以试试种药材的。我听说西江对岸就有不少人家种肉桂，卖给药铺制桂皮，也是一笔好买卖。还有象牙山上有不少松树，您那回上山瞧见了不是还说可惜了松脂无人收么？那不如就由咱们收了吧？我上回进城时，跟药铺的掌柜打听过了。说夏天是收脂的好时节，与其让那些松脂白白落地。倒不如贴补贴补咱们自个儿。”

    “种药材啊？”章寂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架子，“这东西也不错。”

    明鸾认得那是镇上李家的老爷子送章寂的礼物，是一坛佛手酒。那位李老爷子的家族在德庆颇有名望，只是他出自旁支，世居九市，身上有个秀才的功名，家里有不少田产，可以算是本地数一数二的人家。章寂虽是戴罪之身，毕竟曾在京城为侯。偶然与李老爷子结识，后者便有意结交，几年下来，也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了。李老爷子颇重养生，这瓶佛手酒，便是去年秋冬章寂病后体弱妙妻。他特地送来给老友补气安神的，据说用了人参、黄芪、茯苓、灵芝、黄精、首乌、佛手等许多药材配制，章寂喝着效果很不错。

    明鸾想了想：“佛手是不错，也没听说哪里有种这个的，若是真种了出来，有药铺掌柜这条路子，也不愁卖不出去。只是孙女儿想着。无论种什么东西，都不能分心太过了，种药也好，种柑也罢，哪怕是种菜种茶呢，咱们先打听着，看都需要什么样的地，上哪里买苗买种，如何打理，成本几何，然后放到一起对比着看看，从中选出一两项最稳妥的，成本低、得利高、周期又短，还得咱们自家能料理得过来的，才好正式动手。不过嘛，比如种瓜菜和采松脂这两样，与其他并不冲突，咱们可以先办着，也省得有收成之前缺了进项。您觉得怎么样？”

    章寂笑道：“还能怎么样？你事事都替祖父想得周到，祖父自然是只有听的份了。”

    明鸾撒娇道：“祖父又拿我取笑了，这是正经事儿呢！我不过是个小孩子，哪儿能做主这么大的事！”

    “原来你还是个孩子啊？祖父怎么觉得，你比家里的大人都能干呢？”章寂取笑孙女，见明鸾噘着小嘴扭开头不搭话，口气也软了下来：“好了好了，祖父不笑话你了。你说的很有道理，晚上你二伯父回来，我就跟他们好好商量商量，尽早拿出个章程来。不过你说的采松脂……你会采么？山上的松脂又有多少？”

    明鸾顿时来了精神：“我早就打听过了，采的法子很简单的，工具也易得。山上松树极多，光凭咱们一家是肯定采不完的。既然是山上天生天养的东西，不如叫上小泉哥和军汉大叔他们一起去，采得的松脂卖了钱，咱们大家平分！”

    章寂听得连连点头：“你能这样想，不贪独食，非常好。咱们家只是林场看守的一员，若是瞒着别人得了这份利，他日别人知道了，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来。既是人人都能得一份好处，将来他们也能念咱家的一份情，遇事不至于袖手旁观。”

    得到祖父的许可，明鸾立刻跳了起来：“您答应了就好！今儿我在山上已经检查过好几处松林了，正是采松脂的好时候，我这就找军汉大叔他们去，尽快备齐了工具，争取明天就上山采脂。要是能赶在端午前采到一大批松脂，正好能进城卖掉，换一笔钱给家里过节呢！”

    章寂听得愕然：“你今儿已经去检查过了？难不成你早就拿定了主意，只等我点头？恐怕就算我不点头，你也会偷偷地干吧？”

    明鸾咧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祖父，您别生气，您又没说不许我去干。再说了，既然所有林场看守都参与进去了，咱们家自然也不会例外呀？”

    章寂听得又好气又好笑，随手抄起桌面上用来打苍蝇的拍子便冲明鸾拍过来，明鸾手疾眼快地躲了过去，大笑着逃出屋子往外跑，迎面却差点撞上了一个人，慌得她急急忙忙站稳了定睛一看，顿时露出满面惊醒：“周爷爷？！您怎么来了？怎么会是您？！”

    来的居然是周合，两年不见，他看上去稍稍苍老了几分，鬓边白发更多了，但身体却还是那样硬朗，精神也非常好，见了明鸾，便乐呵呵地道：“可不是我么？今年正巧往南边来，正赶上商队来德庆，我想着横竖人在广州，不如多走几步路，来看望看望九姑娘和咱们鸾姐儿也好啊！”他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明鸾几眼，连连点头：“几年不见，鸾姐儿都成大姑娘了，周爷爷都快认不出来啦！”

    明鸾欢喜地拉着他进门，一边走一边嚷：“祖父快出来呀，您瞧谁来了？”

    章寂走出屋门，看着周合，竟有些哽咽了：“老周啊，几年不见，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老周身负重任呢，怎能不来？”周合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向章寂走去，“亲家老爷瞧瞧，这是谁的信？”

    章寂面露讶色，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信封上的字迹，分明是出自他的长子章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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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来信

﻿    早在章家出事前，章敬离家驻守边疆就已经有三年之久了，期间虽有书信往来，到底比不得天天见面亲近。而章家出事后，章寂只能从陈家的人那里碾转得到长子的消息，却迟迟不见长子派人来联系自己，心里多少有些怨气，但考虑到自家的境况，他明白长子在外不易，便勉强忍了这口气，此时此刻，他看到长子的来信，心里竟象是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涩，什么都齐全了。

    章寂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接过周合手中的信。

    信很长，密密麻麻地，章寂的眼力已经大大不如往日了，因此看得有些吃力。明鸾小声问他是否需要自己读给他听，他却摇头拒绝了，反把信挪得离自己更近。

    章敬在信里表达了他深厚的思亲之情，问候了久别多年的父亲与兄弟子侄们，然后诉说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他在辽东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当初章家出事，是与朝中夺嫡相关，因此建文帝登基后对他这个人也多有忌惮，只是他当时正守在边疆，而蒙古大军又蠢蠢欲动，辽东都司前线发生了好几次险情，他都咬着牙关撑过来了。刚开始时，建文帝只是碍于战况，手上又无可以信任的将领替代他，因此才容忍他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待着。到了后来，则是因为他渐渐积累起军功，在军中拥有了自己的威望，本身又行事谨慎，叫人抓不到把柄，建文帝反而不好下手了。

    冯家老二冯兆南曾经尝试到边疆去领兵立功，还一到任就把好几位宿年大将的兵权收拢到手里，满怀雄心壮志要给这些老人一个下马威，一口气夺过北方的兵权，不料他手下的亲兵倒霉透顶，居然遇上了潜入大明境内打探消息的蒙古细作。还叫人把重要军情给套了去，没两天蒙古大军发动了突袭，把冯兆南打得惨败，连城池都丢了，只能带着数百亲兵逃出包围圈，最后还是几位老将领兵赶来将城池给夺回去的。经此一役。哪怕皇帝没有治冯兆南重罪，他丢了这么大的脸面。也只能灰溜溜回京去了，冯家想要夺兵权的盘算更是休要再提。

    紧接着，燕郡王与常家兄弟先后打退蒙古进袭，稳固了边防，威望一时无两，朝廷与边疆暂时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建文帝虽然自己心虚，总觉得这几方势力都与自己不是一路人，又手握兵权，迟早会对自己产生威胁。但由于几方人马都没有动作，表面上也对自己这个君王还算顺服，并不抵抗朝廷的御令，只是效果有些打折扣而已，他便暂时容忍了这种平衡，转而将心力放在收缩各路藩王的权势上。日后再图打算。因此，章敬在辽东总算是站稳了脚跟，但这种太平未必能够持久，如果日后他在蒙古大军面前败了，又或是一口气将蒙古人给打得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南侵，或许他就要被召回京中投置闲散了。

    正因为章敬这几年的处境都不是很安稳。为了不触怒京里的某些势力，连累家人，他尽可能少过问父亲兄弟的情形，除了陈家偶尔会给他捎去章家的消息外，他几乎不主动给家人写信，也不派人来照顾他们。为此他深感愧疚，只觉得无颜见父亲兄弟。他在信中向父亲保证，等到下次大战，他立了大功后，他在辽东的地位便会更加稳固，届时他就可以请燕郡王出面作保，将家人接到辽东团圆了。他还提到四弟章启一切安好，只是在几次大战中受了些轻伤，人也有些抑郁，至于一对儿女，也都平安无事，长子文龙长得快有自己那么高了，文武功课都学得很好，女儿元凤已经开始学着料理家事，两个孩子都很想念祖父……

    章寂看到这里，忍不住放下信，闭上了双眼。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好象有一股气堵在胸口，却又不知该如何排解。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询问周合：“老大可知道他媳妇的事？”

    周合低声道：“曾经托人辗转告诉过他了，不曾添油加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大奶奶有些太过看重娘家人。”

    章寂皱皱眉头：“他就没问起他媳妇的下落？沈李两家可不曾与我们流放到一处。”

    “前年马掌柜曾向吉安回报过，说亲家大奶奶跟着沈李两家去了东莞，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吉安那年给辽东捎信去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写在了信里。想来亲家大爷是知道的。不过据马掌柜他们所说，这两年在东莞遇过几回沈李两家的人，似乎大爷也没派人去看过他们。”

    章寂微微冷笑：“他既然不敢派人来联系我们，自然不会再多事去找他媳妇，你们又跟他说沈李两家在东莞一切安好，他自然不会多想。他媳妇跟娘家一向关系亲近，他怎会想到事情又有了变化呢？”

    沈氏当年随沈家与李家南下，在彭泽足足待了四个月，拖到次年开春天气转暖后，方才再次启程。但没了陈家人的照应，又大病过一场，她自然没能好生休养过来，因此一路抱病，折腾到广州时，已经重病不起了，还是茂升元的人得了信儿，派了人请大夫去医治，才保住了她的性命。但眼看着身体有了好转，她又要操心起发配之所的事来。

    本来依茂升元众人的念头，章家的大奶奶自然该往德庆去与章家人会合的，至于沈李两家，说来也都是亲戚，一并去也没什么要紧，若是不愿意，那就由得他们自己折腾，陈家是章家的姻亲，与沈李两家却隔了两层，很不必为他们费心。然而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是，章家大奶奶是另一种想法，在广州耽误了好些日子，最后竟然选择与沈李两家人一起到东莞去了！即使是打听得东莞比别处略富庶些，也没有丢下婆家人反与娘家人在一处的道理。只是马掌柜旁敲侧击过，见沈氏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便也不再坚持了，只是过后带商队去德庆时，亲自把这件事报告了章寂。

    章寂从此对这个长媳才是真正死了心。只当没有这么个人在了。因此去年马掌柜来时，透露前往东莞收海货的伙计捎了沈氏的信来，想求章家人想法子把沈李两家从东莞千户所调出来，哪怕是调往德庆都没问题，章寂也只当不知，完全没有帮一把的打算。他自然知道沈氏是体会到东莞水深了。想要补救，只可惜覆水难收。既然走错了一步，哪有这么容易改回来？他甚至还告诉马掌柜，不要为此费神。

    周合早听马掌柜提过这件事，便道：“我听说沈李两家在东莞过得颇为艰难，他们两家男丁都不多，沈家大爷又是文弱书生，听说李家大爷不知怎的卷进一桩走私案子，竟被上司查出偷藏赃物，生生打了一顿。腿都折了，如今也拿不动刀，骑不得马，不过帮着做些杂活，全家人只靠女人做针线、给人浆洗衣裳糊口，他家小子才十几岁。竟跟着别家的男孩子在外头鬼混，日日偷鸡摸狗，打架生事，哪里还有半点儿大家子弟的模样？去岁冬寒，李家老爷子本就生了重病，又因儿孙不肖而生气，居然一病就去了。”

    章寂闻言吃了一惊：“我竟不知此事。李家老爷子身子骨一向硬朗。流放路上都撑下来了，怎么安顿下来反而因病去了呢？”

    周合摇摇头：“所以我才说东莞那地儿不好呢，外头看着以为是肥缺，可要是背后没有够份量的人撑腰，不过是给人做嫁衣去的，当初马掌柜就劝过他们，偏李家人不信邪，被一点子财货迷了眼睛，犯了糊涂。亲家老爷想想，东莞千户所的职责既是遏制走私，对手下的人怎么可能管得不严？要是由得军士们监守自盗，岂不是叫人打了自己的脸？李大爷犯在这种事上，任谁抓住了，都不可能放过的。他还叫上司人赃并获了，只挨一顿打，断了条腿，便能了事，已是看在李家往日盛名的份上了。”

    章寂听得连连叹气：“李家那小子，素来不是个老实性子，不想还会愚蠢到这个地步。”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沈家又如何？”

    “沈家的境况也不大好。”周合叹道，“沈大爷书生性子，不知怎的得罪了人，被人打折了右手，竟连执笔写字都不能了，只能靠着妻女卖针线度日，还要养着一个生病的儿子，一个生病的姐姐，光是药钱就能把他家压垮。每次茂升元有人过去，大奶奶必定亲自拖着病体上门求助，马掌柜想着毕竟是姻亲，看在亲家大爷与大哥儿、大姐儿的面上，不好断然回绝，每次都给他家一笔银子，只是看他家的气象，不象是能吃苦度日的。大奶奶三番四次求马掌柜帮忙把沈家人调离东莞，恐怕也是吃够了苦头了。”

    章寂听得眉头大皱：“老大媳妇怎能如此？！”又有些疑惑，“沈家的儿子还在病着？这都拖几年了？”

    “听说是那年天花得的病根，吹不得风，平日总是躲在屋里不肯见人。马掌柜的人每次去都见不着他，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病。”周合道，“虽说几十两银子不算什么，但若真由得他们继续在那里受苦，只怕真不好说了。”

    章寂冷哼一声，轻描淡写地道：“当初他们既贪慕东莞繁华，不肯陪我们到德庆来吃苦，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陈家待我们已是仁至义尽了，老周，你替我向马掌柜道一声谢，请他不必再管那不肖媳妇的事了。我们章家虽是戎马出身，比不得她沈家知书达礼，却也没做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事。这些话我都不好意思跟儿子提！要是叫我孙子、孙女听见了，都怕污了他们的耳朵！”

    周合见章寂动怒，倒不好劝他什么了，这终究是章家家事，便有些尴尬地坐在那里。

    明鸾在旁听得分明，心中暗暗为沈李两家的下场冷笑，面上却不露，只是微笑着对章寂道：“祖父，周爷爷来这么久了，您只顾着跟他说话，怎么也不请他喝茶？”

    章寂醒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我疏忽了，只是家里没有好茶，招待不得贵客。”忽然又想起一件东西。“过年时有人送我一瓶好酒，三十年的竹叶青！如今不可容易得了。今日既有贵客到访，自该拿好酒出来待客。老周你略等一等，我这就拿酒去。”说着便要起身。

    明鸾忙道：“您放在哪儿了？我帮您拿去？”

    “我自己收着呢，用不着你，马上就回来！”章寂执意要亲自去拿酒。明鸾只好依了他，周合说了几句客气话。也只能由得他去了。

    章寂一进屋，明鸾便凑到周合耳边小声问：“周爷爷，大伯娘他们过得不好的事，您有没有跟大伯父提？”

    周合顿了顿：“这事儿我还是今年南下才听马掌柜说起的，从前只听说他们过得有些不如意，详情却不清楚。辽东到岭南有万里之遥，便是从吉安捎信过去，也要花上小半年功夫，自然是先把要紧的事告诉你大伯父。别的只是顺带一提罢了，只怕他如今还不知道沈家那边是个什么情形呢。”

    明鸾眼珠子一转，便道：“现在大伯父既然能送信来，就表示他在辽东已经站稳脚跟了，他又说过些时候就想法子把我们家接过去，不管能不能办到。他都不会丢着大伯娘不管的，到时候要是全家团圆了，以大伯娘的性情为人，还不知会怎么编排家里人，为她自个儿辩白呢。我们家里有祖父在，倒不怕她颠倒黑白，引得大伯父不满。就怕她怨你们不肯伸出援手，怀恨在心，会在大伯父面前中伤你们。为防万一，您不如一回去就想法子给那边捎信，把沈李两家的情况略提上一提，让大伯父有个心理准备……”

    周合眉头一皱：“可老爷子方才的意思，分明是不想管了，倘若你大伯父请陈家帮忙……”

    明鸾翘了翘嘴角：“他请陈家帮忙，陈家就一定要帮了吗？陈家在这边算什么？不过有家商号，做些小生意罢了，小事情还能想法子办了，把正经的军户调离千户所，这可不是小生意人能办到的事。不是你们不愿帮，实在是力有未逮……”她眨了眨眼，小声问，“大伯娘求马掌柜帮忙时，可有说想调到德庆来？还是想去别的地方？”

    周合微微一笑：“最好的自然是调往别处去，哪怕是清远或惠州呢，她当时说了，若实在不得已，德庆也行。”

    明鸾嗤笑：“要是马掌柜能办到，自然是先调了我们家，哪里轮到她娘家？您就把这事儿略添些油醋告诉大伯父好了，让大伯父知道知道，他老婆对娘家偏心到什么程度了，公公还在山沟沟里吃苦呢，她就只想着给娘家谋好处。顺便向大伯父诉点苦，把马掌柜给的银子列成账单给他瞧瞧，我们章家虽然也得了茂升元的资助，还知道要自己谋生，沈家倒好，仗着亲戚的名头，都上门打秋风来了！”

    周合哑然失笑，挥了挥手：“得了，鸾姐儿真是个促狭性子，放心吧，这事儿周爷爷心里有数。”

    “那您可记得了，千万别便宜了他们！”明鸾眼见着章寂捧了酒坛子出来，连忙住了嘴，上前帮忙。

    章寂仿佛丢开了先前的抑郁，嚷嚷着要请周合吃酒，还让明鸾去寻周姨娘，多买些菜回来招待客人。明鸾应了，见周合带来的两个伙计在院里喝茶，小声说着话，文虎的心思早被吸引过去了，无心读书，便让他收了课本，自个儿在院子里玩，然后带着钱袋子出门去了。

    她去找了周姨娘传达通知，又上几家军户那里跑了一趟，把松脂的事提了，家家户户都是异口同声地赞成，相约明早一齐上山采脂去。明鸾又顺道往江边去了一趟，从在江边玩耍捕鱼的孩子那里买了三条大草鱼，回家丢给周姨娘料理，一条红烧，一条清蒸，一条炖汤，再加上一个肉，一个鸡，几盘自家种的瓜菜，晚饭便解决了，虽然是乡野风味，倒也丰盛。

    明鸾帮着杀了鱼，洗了菜，周姨娘便赶她出厨房：“你也累一天了，方才三奶奶回来，好象有事要跟你说呢，你找她去。”

    明鸾闻言便回房去寻陈氏，但陈氏却不在屋里，她心中疑惑，又见章寂喝醉了，正躺在正屋里醒酒，只得去问文虎，文虎没留意，反倒是周合带来的一个伙计回答了她：“周大爷方才寻了姑奶奶去说话，好象是往后边菜田里去了。”

    明鸾忙道了谢，转到菜田里去寻找，只见周合与陈氏就站在田边的老树底下，借着树荫在说话。不知周合说了些什么，陈氏的脸上隐隐有些惊愕。

    明鸾走过去，正好听得一句尾巴：“……达生行事固执，我们实在劝不动他，不过他既然要过来任职，你们一家便有了照应，小姐姑爷也能放心些。”

    明鸾顿时站住了脚。

    达生？怎么又是这人？他要来德庆了？

    ps：

    我好怀念当初4k党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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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忧患

﻿    陈氏听了周合的话，仍旧眉头紧蹙：“他这又是何苦？我早说过了，我生是章家人，死是章家鬼！”

    周合叹道：“这话我何尝不曾告诉过他？只是他说，并无非份之想，只是念及陈家养育之恩，如今陈家人最担心的就是你这个姑奶奶的处境，他便顺道照应些，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却能宽慰两位长辈的思女之心，也不枉陈家当初对他的恩情。”

    陈氏咬咬唇：“这怎能说是顺道？他原本已在南安任千户，如今反倒要调到德庆来，即便仍为千户，也是不升反降了，对他的前程……”说到这里，陈氏忽然看到明鸾站在不远处，心下一惊，连忙停了下来，又想起明鸾对那个人曾有所耳闻，她不由得涨红了脸。

    周合察觉有异，回过头来，看见是明鸾，倒不怎么紧张，反而笑问：“回来了？鸾姐儿不是寻周姨娘去的么？怎的周姨娘早早回来了，你却这会子才到家？”

    明鸾笑道：“我见周姨娘只买了那点菜，怕晚上不够吃，就去弄了几条鱼回来。”她走上前，悄悄打量了陈氏一眼：“你们在说什么呢？谁要来？”

    陈氏咬着唇不说话，神色间隐隐带着窘迫。周合倒是落落大方：“哦，陈家一个熟人，过些日子可能要来这里的卫所任官，家里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请他到时候多照应一下你们家。”

    不是主动要求照应的吗？周老爷子越发会说话了。明鸾微微一笑：“是什么熟人啊？母亲认不认识？”

    陈氏的头垂得越发低了，周合继续淡定：“你母亲小时候是常见的，原也是通家之好，是你外祖父一位故人之子，因父母没得早，他独个儿跟着老祖母过活，但老人没几年也去了。你外祖父母曾对他十分照顾，因此他念着旧情。一听说是你母亲婆家在这里，便答应照看。虽然还不确定他会是什么官职，但听说德庆现任的千户将要高升到外地去了，因此很有可能是顶千户的缺。这样也好，你们都是在册的军户，有他看顾。也能少吃些苦。”

    原来如此，既然有陈家的恩情在里面。想必这个“达生”还不至于因爱生恨，为难章家人了。

    明鸾心中一定，便笑说：“这可是好消息呢，周爷爷怎么不告诉祖父？方才我瞧他老人家醉倒在屋里，这也醉得太快了，常听他吹嘘年轻时候是多么多么海量呢！——您没喝醉吧？”

    周合呵呵笑道：“就只喝了三四小杯，哪里会醉？你祖父是心里压着事，本想借酒浇愁的，我见他年纪不小了。身体又不大好，怕他喝伤了身子，还劝他少喝些，可他不听，硬是灌了一大海碗下去，结果就倒了。想是喝得太急的缘故。不过他喝得不多，睡一觉就好了，你不必担心。外面日头真晒啊，还没到五月天就热成这样，今年夏天可不好过，咱们回屋里去吧。”说着便抬脚往屋子的方向走。

    明鸾笑应着，回头拉陈氏：“母亲。咱们也回去吧？”接着压低了声音道：“您慌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躲躲闪闪反而显得心虚！”

    陈氏又羞又恼：“你知道什么？！别听了两句墙角就以为什么都知道了！”

    明鸾笑嘻嘻地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您既然问心无愧，何必先做出个心虚的样子来？便是真没事，别人也要疑心有事了。这件事说来简单，不就是陈家又一次托人情来帮咱们家么？那是陈家的世交之子，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我只需记得外祖父、外祖母的好就行了。”

    陈氏虽然窘迫，但想了想，也觉得女儿这话说得有理，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只是仍旧有些担心：“你先别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那人还不一定会来呢，等他来了再说不迟。”

    明鸾瞥她一眼，随口应下。

    回到家里没多久，宫氏与玉翟送完做好的针线回来了，不一会儿章放与章敞也到了家，见了周合，人人都喜气洋洋的，听说章敬有信来，更是欢欣不已。

    宫氏已经开始yy章敬很快就能把家人接去辽东了，还在盘算要做些什么冬衣才能熬过辽东的苦寒，因为广东气候温暖，德庆再冷也是有限的，家里人每年只靠棉衣就能活下来，但辽东的冬天却没那么好打发。她yy完冬衣，又开始抱怨德庆的军户生活，抱怨这里的山水，抱怨这里的天气，抱怨这里的饮食，还抱怨这里的百姓，接着又抱怨军户的收入多么微薄，丈夫的工作多么辛苦，自己母女多么劳累，镇民村民又多么的粗俗……她越抱怨越起劲儿，竟没发现章家人上到章寂，下到明鸾，都已经变了脸色，直到章放勃然大怒骂了她一顿，才怏怏地闭了嘴。

    当着周合等人的面，宫氏表现如此失礼，章家人都觉得有些丢脸，不约而同地提起别的话题将这件事抹了过去。周合没提“达生”的事，沈李两家的处境也只是简单提了提，眼看着就要冷场，章寂却忽然谈起种柑的事来。

    周合先是肯定了章寂的好意，以茂升元的财力与能力，在德庆大量收购贡柑确实艰难，如果真的能建立一个固定的货源，无疑对茂升元有极大的好处。他也认可了明鸾几家合力扩大种植规模的建议，只是觉得为稳妥起见，最好请有经验的人先选好合适的种植地点，选取高产的苗种，再请熟手照料。只要种出来的贡柑质量好，他就能做主给一个好价钱。他还让章寂带着自己亲自去跟镇上那几户人家谈，毕竟买卖上的事，他比较擅长，也免得章寂不熟行情，身份又不方便，会吃了亏。

    明鸾听到他的建议有很多都跟自己的想法相合，便知道这件事成了一半，心里暗暗高兴，十分殷勤地为他挟菜倒酒。章寂也很高兴，他忽然发觉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是有些用处的，除了带孙子之外。他还能给家里添个大进项，置办点产业。

    最后章寂与周合都有些醉了，章放兄弟把父亲扶进房中，陈氏与明鸾则赶紧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来安置周合，至于周合带来的伙计，则向村里的人家借了屋子招待他们住下。接着周姨娘与陈氏又重新收拾了席面。做了两道小菜给章家兄弟俩下饭，章放、章敞说起日后与人合伙种柑的事。心里也有些兴奋，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流起外头听来的小道消息，多是德庆哪里哪里的人家因种柑创下了家业之类的，章放为家人日后生计能有所改善而高兴，而章敞则是为自家总算能对陈家有所回报而欢喜。

    但他们欢喜，却有人不大欢喜。章放回到自个儿屋里躺下后，宫氏打发了周姨娘去收拾残席，便走到丈夫身边开始小声抱怨：“真不知老爷子是怎么想起种柑的事来的，即便是与人合伙。也要花不少银子呢，咱们家哪里有空闲的银子？我们母女俩日夜做针线，一月挣得的钱还不够今晚一顿饭的！一定是三丫头调唆的！瞧她今儿晚上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就知道这件事少不了她的掺和。这几年三丫头是越发不安份了，不好好跟她母亲学女红管家，反倒天天在外头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哪里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如今还窜唆老爷子办什么柑园，居然也不跟你商量就直接定下了，分明眼里就没你这个伯父！”

    章放眼皮子都没睁开：“你就消停些吧，一日不挑拨离间就不舒服是吧？柑园的事原是我的主意，开春就跟老爷子提过了，只是当时家里没闲钱，就搁置了。如今镇上有人家想做这个。老爷子听说了才重新提起来，三丫头提议合伙，也是好意，至少咱们家要担的风险就少了。老周又说要帮着老爷子跟那几家商议去，分明是要白送我们家一份好处，你还啰嗦些什么呀？这几年挨的打骂少了，你皮痒？”

    宫氏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却又被他的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相公是说，老周打算帮咱们家出本钱，让咱们白占这份便宜？！”她顿时露出了喜色。

    章放忽然觉得有些头痛：“少做梦了，便是他真要帮我们出本钱，你当老爷子会答应？我就头一个不答应！这几年托陈家的福，咱们虽吃了些苦头，日子过得还算安稳，要是没了陈家的人照应，你想想咱家会是什么情形？虽是亲戚，也不可太过贪心了，什么便宜都要占，到头来只会是一场空！”

    宫氏扁了扁嘴，不服气地道：“那他不过就是帮着说几句好话，又怎能算是送我们好处？”

    “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了！”章放咬牙睁眼瞪向妻子，“镇上几家大户要是合伙办柑园，完全可以把咱们家踢开，但老周出了面，事情就不一样了。要是他们决定将柑园定在象牙山境内，那咱们家是守林场的，便有机会参与进去，加上收货的商号又与咱们家相熟，只要老周略有表示，愿意给那些大户一个好价钱，咱家可不就有了合伙的底气？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陈家有了货源，几家大户有了销路，咱们家也多了个进项，而且还不必劳心劳力。只要占上一份子，从今往后，柑园有一日收成，咱家便能吃一日红，这还不是白送的好处？！”

    宫氏这才想明白了，笑道：“果然是白送的好处，只可惜不能占大份子，即便有钱收，也只是小利罢了。”

    章放冷笑：“确实是小利，一年顶多也不过是几十两，若是从前侯府还在的时候，这还不够你一年的脂粉钱。可你如今做一年针线，也挣不到十两银子，这几十两的小利，你要是实在看不上，那就别要了吧，横竖是三房的主意，三房的亲戚人脉，得了利也该由老爷子和三房分才是！”

    宫氏立时变色：“相公说什么傻话？这事儿既然是你首倡，自然该你占大头，三房啥事都没干，不过动动嘴皮子，怎能让他们得了便宜？！”

    章放睨了宫氏一眼：“我果然没看错你，一说要花银子就千方百计要把事情搅黄了，有利可图时就削尖了脑袋往前挤，你这样的品性。这样的德行，我从前怎会觉得你有贤惠之处？真真是瞎了眼！你们宫家就是这样教养女儿的？！”

    宫氏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但想到章放往日的积威，她只能忍气吞声，低下头小声说：“既是正事。相公拿主意就是了。只是三丫头……”

    “三丫头很好。”章放继续斜视妻子，“她每日帮着做家务。上山巡林，还不忘跟着她父母读书识字、学针线，十岁的孩子比你一个成年妇人做的事都多。咱们家已经不是侯门府第了，家里的女孩儿自然不能象寻常大家闺秀那般教养，你成天拘着玉翟在家，不让她独个儿出门，更不让她与外人说话，她除了一手好针线，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若论为人处事。只怕还不及明鸾一半。难不成她这辈子都只能窝在家里做针线不成？很该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了，不然日后嫁了人，总不能连出门买菜都要靠别人帮忙！”

    宫氏不以为然：“大伯很快就会接咱们去辽东了，到时候玉翟还是官家闺秀，哪里用得着跟贩夫走卒打交道？她只要学会当家理事，再做得一手好针线就成了。琐事自有下人去办。谁家女儿不是这么教养？都象三丫头似的，只会丢了南乡侯府的脸！”

    章放冷笑着摇了摇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妻子：“你真以为大哥很快就会来接我们么？他用了近三年时间才给我们写第一封信，要等他派人来接，还不知要等几年！便是他想这么做，也要看金陵城里那位至尊愿不愿意呢！你就少做梦吧！去辽东的事还没影儿呢，你若真是为了孩子好。就别把希望都寄托在那种没影儿的事情上！”说罢他也不管宫氏震惊忧虑的神色，翻了个身，双眼一闭便睡去了，不管宫氏如何叫唤，都只当没听见。

    宫氏拿他没办法，细细回想丈夫的话，再想章敬信中的语句，越想越心惊，看到周姨娘战战兢兢地进来问还有什么吩咐，她也顾不上了，一把将人推开便去找女儿。

    玉翟与明鸾同住一屋，就在西屋的耳房里，这时候正在商议明早上山采脂的事呢。明鸾怂恿玉翟跟着一道去，好歹也能添个劳力，明早上山的人中虽有男子，却都是熟悉的人家，平日来往也见过面的，没什么可忌讳，要是实在怕生，大不了躲远些不跟人说话就是了。玉翟有些心动，只是想到母亲的脾气，又下不了决心。

    这时宫氏忽然闯将进来，吓了小姐妹俩一跳，但宫氏一来便拉住女儿的手，却又不说话，只是眼红红地一副想哭的模样，叫人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玉翟疑心是方才的交谈叫母亲听了去，便有些不情愿地道：“母亲可是有话要吩咐？您只管说吧，明日……女儿在家陪您就是了。”

    明鸾闻言立即给玉翟使眼色，玉翟却只当没看见，叫她泄气不已。又不想再看宫氏脸色，她索性起身出门：“我去洗澡！”

    玉翟想要叫住她，但又挣不脱母亲的手，便有些扭捏：“母亲，您做什么呢？”

    宫氏深吸一口气，对她道：“翟儿，你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该为自己多考虑了！”

    “啊？”玉翟满脸困惑，不明白母亲怎么忽然提起此事。

    宫氏却把她的手拉得更紧了：“你今年十三了，再过两年，就该嫁人了，可如今咱们家在这种乡下地方，能找到什么好人家？那不就耽误你了么？！原本我想着，要是你伯父能早些将咱们接到他那儿去，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给你说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应该不难的，可天知道他几时能来接我们？！总不能等到那一日再操心你的婚事，只好将就些了，那回见过的柳家公子还算不错……”

    “母亲您在说什么呢？！”不等宫氏说完，玉翟便先恼了，硬是挣开她的手，站起身冷声道：“母亲有空不如多做点针线吧，方才听周姨娘说，如今镇上的肉价比往年贵了许多，家里都快吃不起荤了，母亲却还惦记着打金簪子、银簪子，要是能多做些针线活卖钱，您哪怕打金屋子呢，也更理直气壮不是？！”说罢便跑出去了。

    宫氏在屋里急得直跺脚：“害什么臊啊？这是正经事！我还有话嘱咐你呢！”

    玉翟自然知道母亲说的是正经事，但却无论如何也听不进耳，她如今这样的容貌，便是针线做得再好，也要遭人嫌弃的，还有什么资格说好亲事？柳家？她一个军户之女，哪里高攀得上官家少爷？根本就是个笑话！

    想到母亲一向死缠烂打的脾性，玉翟便觉得心烦，直接找上了明鸾：“明儿是不是要上山采脂？算我一个！”

    明鸾正在澡房里舀水准备洗澡，忽然听到玉翟在门外冒出这句话，差点儿没把木瓢给摔了，连忙稳住了身体，跳出门来：“你是说真的吗？不怕二伯娘说你？”

    “她爱说不说！”玉翟重重冷哼一声，“如今谁还搭理她那张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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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山

﻿    第二日清早玉翟果然提出跟明鸾一起上山，并获得了父亲章放的首肯。宫氏直到吃早饭时才听说这件事，立刻就驳了回去，结果再一次挨了章放的骂。章放刚结束了一轮操练后回家，正想要帮家人多做点事呢，听说要上山采松脂，弟弟章敞因要留在家里侍奉老父、招呼周合，脱不开身，他身为壮劳力自然要跟着上山帮忙。对他来说，女儿年纪也不小了，可以充作半个劳力，很该为家里出一把力。

    宫氏只得勉强答应放女儿同行，但她听说各人采得的松脂都归各人所有，可以卖到德庆城里，价钱还不错时，便开始有几分心动，想要掺和一把。她这几年没少为私房钱操心，章家被抄了，家产也好，嫁妆也罢，通通都打了水漂，她又是被娘家放弃了的，比不得陈氏有亲人撑腰，加上失去了儿子，又不受丈夫待见，便总觉得没底气，成天只想着怎么多攒点私房钱，好为自己和女儿的未来打算。她平日做绣品去卖，或是从镇上的大户人家那里接针线活回来做，得的钱总是私自扣下一部分填了自个儿腰包，剩下的才交到公中，但无奈挣得实在不多，几年下来她也就存了一点子散银，远远够不上她的目标，因此眼下听说还有别的挣钱法子，她便动心了。

    明鸾正在给章放章敞与玉翟讲采脂的要决，如何选择合适的松树，如何割沟，如何安放盛松脂的容器，有什么忌讳处，等等，尤其点出采下松脂后，不能让它接触铁器，说完了便把事先准备好的工具分给他们。又教起了用法。这些都是她事先跟人打听过的，条条都记得清楚。

    宫氏在旁看见她备下的工具不过就是简单的铁片小刀、瓦罐、竹钉之类的物件，说的技巧也极简单，似乎随便什么人都能干得了，只要往山上逛一圈就能稳稳挣得一笔银子，心下越发蠢蠢欲动。便提出也要同去。

    明鸾很不情愿让她跟着，宫氏的性子实在叫人受不了。平日跟邻里的关系又糟糕，这回采脂有好几家人参与，天知道她会惹出什么事来？明明是为了结善缘才叫上大家一起去的，可别到时候反而结了仇。但这话她却不好明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章放，只盼着他能主持公道。

    章放同样不希望妻子跟去：“你去做什么？来了这里近三年，你上过山几回？别走到一半就累倒了，我们丢下你也不是，带着你走也不是。你又要一会儿埋怨阳光烈，一会儿埋怨有虫子，能把人烦死！家里还有好些事要人做呢，三弟妹方才说了，今儿跟人约好了要把浆洗好的衣裳送回布村的黄家，为了这事儿都把老周丢下了。三弟要陪老爷子去李家说话，家里只有一个周姨娘，又要看孩子，又要做活，还要买菜做饭，哪里忙得过来？你就留下来帮着看家吧。”

    宫氏满心不情愿地道：“老周不是带了两个人来？孩子叫他们帮忙看着就是了，我瞧他们仨儿相处得挺好的。家里一些重活、粗活也可以叫人帮忙做。”

    “谁家叫客人帮忙做活？！”章放双眼一瞪，“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给我闭嘴吧，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今儿采得的松脂，不管各人采了多少，统统都归全家所有，卖的钱也是归入公中，你别做白日梦了！”

    宫氏羞恼，憋了半日才道：“谁图那点子松脂了？我是去守着闺女的！三丫头行事不周全，竟叫几家男女混着齐齐上山，也不怕有人纠缠她姐姐。你不心疼闺女，我心疼！”

    明鸾一听忙道：“二伯娘可不能胡说，就算是穷苦人家，也讲究男女大防的，早说好了男女分开行事，不过是离得近些彼此有个照应，都是熟人，谁会纠缠姐姐啊？”

    玉翟听到母亲把话扯到自己身上，早就恼了，猛地站起身，冷冷地道：“母亲就尽管放心吧，附近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章玉翟是个麻子脸？谁会不长眼睛来纠缠我？！您以为自个儿闺女是天香国色呢？非得要时时在人前表白表白，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个丑八怪？！您不怕人笑话，我还要脸呢！”说着说着，便不由得悲从中来，大哭着跑回房去。

    宫氏跳起来大叫：“谁说你是丑八怪？谁敢说？！不就是几点麻子吗？粉一盖就没了。你生得象我年轻的时候，原就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敢笑话你的，都没长眼睛！”

    “都给我消停些吧！”章放重重地敲桌子，“家里还有客人在呢，你要是念着南乡侯府的体面，就给我们父女留点脸！”

    最终只有章放带着女儿侄女上了山。玉翟一路上都闷闷不乐，明鸾便开解她：“一点小事，何必放在心上？难得出来一趟，原该散散心才是，总是想着那些烦心的事，不是白来了？”

    玉翟瞥了她一眼，没吭声，一张小脸仍旧绷得紧紧的。明鸾知道她心结难解，只能耸耸肩，转向章放：“二伯父，今儿真是多亏有您来帮忙，不然只靠我们姐妹俩，也不知会累到什么程度呢！”

    章放回头笑道：“我是大人，本就该多为家里出一把力的，若不是所里操练频繁，我不好偷懒，也不至于叫你一个孩子天天为家人操心。今日能帮得上你的忙，家里人又能得实惠，我心里很高兴，一家人就不必说客气话了。”

    明鸾笑嘻嘻地应了。

    来到半山腰小木屋附近，他们与另几家林场看守会合了，彼此商量了一下，便分开几拨人到几处松林去采脂。谨慎起见，明鸾又再次重复了一遍注意事项，并且检查了各人带的工具，发现其中有一家用来做导脂器的不是木钉、竹钉，居然是铁钉，连忙为他们换了。最后章放又提醒大家一句：“咱们几家都是林场的守卫，虽说这山上的松树无人理会，咱们挣点辛苦钱，也没人说我们的不是。但毕竟是占官家的便宜，还当尽量保密才是，若是嚷嚷得众人皆知，万一有人眼红，告到上头，咱们也得不了好。”

    众人都道：“章二哥的话是正理。咱们自个儿挣的辛苦钱，咱们自己乐就好了。没必要告诉别人知道。”

    大家兵分几路各自忙活起来，章家人自然是一拨的，明鸾见崔柏泉落了单，便给他使了个眼色，后者犹豫了一下，带着他那只黑狗远远地跟在他们后头，与他们同路前往半山腰的一处松林。章放见了，不动声色，只与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偶尔还逗逗他的狗，时间长了，崔柏泉也稍微放松了些，找了个机会走到离章家父女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不着痕迹地给明鸾做了个手势。

    明鸾寻机溜了过去：“什么事儿？你昨天说要进城的，既然为采脂的事耽搁了。可曾将药材保管好？”

    崔柏泉瞥了她一眼：“我托别人送到城里去了，连你的蟋蟀也捎上了，用不着操心。”

    “咦？”明鸾有些吃惊，“你托谁送去的？可别泄露了咱们的货源，不然那半亩首乌田可就保不住了！”

    崔柏泉撇撇嘴：“这种事我还要你提醒？若不是信得过的，我也不会把关系到金钱的事托付给他。”顿了顿，“我听说你家昨儿来了贵客？”

    明鸾笑道：“你是说周爷爷？他是我外祖家的商铺掌柜。待我们可好了。我家老爷子想跟镇上几家大户合伙开柑园，他答应了帮忙，今儿陪老爷子谈判去了。这件事要是能成，咱们家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崔柏泉扯了扯嘴角：“得意什么？知道你有好亲戚了，难不成我就没……”忽然住了嘴。

    明鸾眨眨眼：“怎么？你也有好亲戚帮忙？以前好象没听你说起过。是什么样的亲戚？”

    崔柏泉却不肯回答：“你管我呢，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接着沉默地在松树干上斜斜割了道口子，“你今儿怎么把你那姐姐也带上了？不怕你伯娘说闲话？”

    明鸾嗤笑：“她不敢说，这事儿是二姐的亲爹答应的，我二伯父又一道儿上山，谁敢说闲话？况且镇上也好，村里也好，谁都知道她长着一张臭嘴，随便她说什么都没人信，不过是当作茶余饭后的八卦笑笑就完了。”

    崔柏泉专心地盯着手上的动作：“虽说如此，你也要小心些。我母亲和婶娘也是出了名的嘴巴不好，但她们说的话还是有人信的，你还是提防一下吧。”

    明鸾却问心无愧，并不惧她们：“怕什么？嘴长在她们身上，她们爱说啥，我控制得了吗？如果无论我要做什么，有人说说闲话，我就束手束脚的，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崔柏泉眼神闪烁：“别的事倒罢了，可万一她们抓住你做的一点平常小事到处宣扬，坏了你的名声，那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呢？”

    明鸾好笑地道：“我才多大？用得着这么早就开始操心婚事吗？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怕，大不了就不嫁人呗。会因为几个臭嘴婆娘的胡说八道就嫌弃我的，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人家，我干嘛要委屈我自己啊？反正我能养活自个儿，不嫁人反而更好呢，我就盼着能过点轻轻松松没人管束的小日子，才不自找罪受！”

    崔柏泉盯着眼前的松树干，抬手便在上头劈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明鸾见状忙道：“你干什么呢？咱们是在割松脂，不是砍松树，别割那么深呀。”

    崔柏泉瞥了她一眼，抿了抿嘴，扭过头去：“知道了！”语气*的，一说完就立刻抬脚走人。明鸾只觉得他的脾气越发难以捉摸了，忽然听得章放在附近唤自己，便丢下他寻章放去了。

    章放唤她也没什么要紧事：“你与崔家的哥儿说什么话呢？说了这老半天。”

    明鸾笑道：“没什么，就是祖父说的养柑那事儿，虽然有周爷爷和李爷爷他们出面，但咱们家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正好小泉哥这两天打算进城，我就想托他帮着打听一下。”

    “哦？”章放看了远处的崔柏泉一眼，“他不答应吗？瞧着好象生气了。”

    “他不是为这个生气，是因为我跟他客气，他才恼了。一会儿就没事啦。”明鸾笑嘻嘻地道，“对了，二伯父，我觉得光靠别人去打听，总不是个事儿，还是得咱们自己亲自走一趟才行。过几天就是端午了。十里八乡的人都要进城赶集的，要不咱们也走一趟？”

    章放有些犹豫：“那天人多。别挤着你们。”

    “人多才好呢，咱们也不是白跑一趟，不是要送松脂进城去卖吗？咱们顺便带上些土产，或是把地里吃不掉的瓜菜装一车运过去，您再抓点野味，二姐姐也可以做点别致的针线活，咱们一起拿到集市上卖吧？那天赶集的人多，生意比平时好做呢！”

    章放听着有些心动：“这主意不错，你父亲也该添些笔墨纸砚了。等回了家。问问老爷子有没有兴致进城逛逛，若有，咱们就索性借辆马车回来，也省得路上辛苦。”

    正说着，玉翟忽然惊叫了一声，快速朝他们跑过来。神色有些惊惶：“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又怎么的？”明鸾往她来的方向走去，隐隐约约瞧见山路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只是瞧那些人的穿着打扮，不象是军户。明鸾正想走近些打量清楚，身旁一阵风刮了过去，却是崔柏泉，他窜到前头林子边上瞧了个仔细。立马又窜了回来：“不好，是李家的少爷，还有一个有些眼熟，好象是上回进城时见过的那个柳同知家的公子。”

    柳璋？明鸾连忙定睛细看，果然瞧着有些象是柳璋，便回身对章放道：“李家人倒没什么，就是那个柳璋，他爹是德庆州同，要是叫他看到我们采脂，不知轻重地回家乱讲，说不定会有麻烦！”

    章放眉头一皱：“我记得他父亲跟咱们家还算有些浅薄交情，应该不至于为了一点小事追究。”

    崔柏泉冷声道：“虽是小事，但再浅薄的交情，用在关键时候也能派上大用场，何苦为了点小事便把这点交情给浪费了？”

    章放有些不习惯崔柏泉的态度，但也承认他的话有些道理，便道：“想法子把他们引开吧，还要通知其他人，免得叫他们撞上。”章家跟柳家有些交情，别的军户可没有。

    崔柏泉抬头看看山路，回头瞥了明鸾一眼，一转身便迅速消失在松林深处，连他那只狗也瞬间不见了踪影。章放还没反应过来呢：“他这是去哪儿？”

    “报信去了，他熟悉山路，走得也快。”明鸾随口回答了章放的问题，便伸手拉住玉翟，“二姐，咱们把柳璋他们引走吧？”

    玉翟正不自在呢，闻言顿时脸色大红：“你拉上我做什么？”

    明鸾道：“咱们跟他也算见过几回了，还算熟人，跟他打个招呼，他应该会给面子吧？二姐要是不习惯，待会儿只管闭嘴不说话，交给我就行了。”又朝章放“嘘”了一声：“二伯父在这里看着，别出声啊。”拉着人就走了。

    她们快跑出了林子，很快就迎面遇上了柳璋，认出与他同行的正是李老爷子的孙子李绍光，今年有十六岁了，在德庆学宫上学，大概与柳璋是同窗，两人带着几个长随小厮，正有说有笑地在山路上走着，看到她们姐妹俩从松林里头冒出来，都有些吃惊。

    柳璋笑问：“怎么是你们？跑这么急做什么？”

    明鸾急中生智：“方才瞧见那边林子里钻出一条蛇来，把我二姐姐吓了一跳，她说什么都不肯往那边走了，我只得拉她过来。”

    “有蛇？”李绍光吃惊地眺望松树林的方向，“那怎么行？我还想带柳兄借道松林往山谷去呢，万一被蛇咬了怎么办？我叫人过去把蛇打了吧，是在哪里？”

    玉翟脸色有些苍白，强自镇定地抢先开口：“山上有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打了一条，还会有十条、百条，难道你能把整座山的蛇都打死不成？”明鸾也帮口：“是啊是啊，你们要去山谷，还有别的路可走，何必非得走松林？我知道一条捷径，你们随我来呀！”

    李绍光听说有捷径，也就不坚持了：“快带路，这天真是热死了，兴许山谷里头还能凉快些！”

    李章两家平日也有往来，只是碍于玉翟年纪稍长，为了避嫌，李绍光便只跟明鸾说话：“今日怎么是你姐妹俩一道上山来？”

    明鸾笑道：“我姐姐嫌天热，听说山上凉快，便跟我一道来逛逛。”

    “这话说得是，如今的天气是越来越热了。”李绍光手搭凉棚瞧了瞧太阳，哀声叹气，“我们也是热得在家里待不住，才跑山上来的。”

    明鸾偷偷看了柳璋一眼：“他不是住在城里的吗？怎么会来我们这儿？”

    “学里的先生中暑病倒了，因端午节近，便索性放了我们几日假。他嫌城里住烦了，就到我家玩几天。”李绍光笑着低头看明鸾，“我们是昨儿下午到的，那么热闹，你没看见？我倒是听说你家也来客人了。”

    “大概是因为我们家忙着招呼客人，所以没留意到吧。”

    “你家那位客人可了不得，今儿出门时，我已经见过了。”李绍光满怀深意地冲明鸾笑，明鸾也用满怀深意地笑容笑回去：“是吗？那等到你回去，你也许会发现他比你想象的更了不得呢！”

    李绍光失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人小鬼大！”

    他们在前头有说有笑，玉翟却落在后面，一路沉默，柳璋状若无意地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问：“我们也见过好几回了，你每次都不肯跟我说一句话，怎的方才李兄发问，你却说了那么多？”

    玉翟没提防他忽然发问，吓了一跳，抬头正好看见他的头脸离自己只有一尺远，忽然想起母亲的话，面色顿时大红，往后退开一步，不想山路本就不甚平整，她这一退，居然踩空了，整个身体往山坡下滑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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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讷闷

﻿    柳璋见闯了祸，也大惊失色，慌忙向前一跃，拽住了玉翟的手臂，本想要拉住她，可他一个半大少年，人又生得单薄，哪里有那么大力气？竟被玉翟一坠，几乎也要跟着掉下去，还是李绍光抢前一步扯住他的腰带，才把他拉了回来，但他的右手还紧紧拉着玉翟的手臂，于是玉翟便顺势被挂在山坡上了，蹭了一身的黄土。

    说时迟，那时快，明鸾右手紧紧抓住山坡边上的一把杂草，借力往坡下一跳，半悬在坡上，左手托住玉翟的腋下，用力往上一带，将她往上拉了半尺，只可惜她人小体弱，虽然比一般女孩子强些，也没法轻易拉动比她大了三岁的玉翟。玉翟又惊慌失措，见跌势滞住了，便拼命想要往上爬，反叫明鸾不好施为了。她索性大声喝令玉翟：“别乱动！当心杂草承受不住我俩的体重！”玉翟顿时僵住了，满脸惊惧，眼泪花花地就往外冒：“三妹妹，救我……”

    明鸾低头看看脚下，发觉这个山坡并不高，而且坡度还算缓，因此玉翟才会没有一瞬间坠了下去，她咬咬牙，抬头朝柳璋与李绍光道：“我托她上去，你们带了人来的，帮我们一把。”李绍光点头：“只管放心。”便叫了几个长随上来拉人。柳璋想要帮着出力，却叫李绍光扯得退到了一边：“我的大少爷哎，你哪里有力气？就别添乱了！”

    有了帮手，明鸾顿时轻松许多，她只要托住玉翟腋下，把人往上推，便有人七手八脚地拉了上去，自己再猛拽那束杂草，脚下蹬着一块突出的山石，便窜回到山坡边上了。有个长随过来扶她。她还腾得出空来跟对方道谢。

    一场意外最后以有惊无险告终。明鸾抬头瞥见远处章放在树丛后露出了半个头，便不着痕迹地朝他做了个“放心”的手势，看着他重新隐入林中，方才回头安慰玉翟。

    玉翟受了这么大惊吓，又是被一群男子拉上坡来的，只觉得又羞又惧。忍不住低头哭泣。明鸾只当她还在怕，安慰了半日。见她还是哭个不停，便皱眉道：“行了，有什么好哭的？我方才瞧过了，这山坡并不陡，只有十来尺高，底下是山路，泥土是软的，还有草，就算掉下去了也摔不死人。”玉翟抬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哭。

    明鸾抹了把汗，又再次向李绍光道谢，李绍光摆摆手：“乡里乡亲的，不用客气。”前后瞧瞧，“这里日头晒得厉害，要不咱们到前头荫凉的地方坐下歇一歇吧？我瞧你姐姐吓得不轻呢。”明鸾想想也是。便答应了，伸手过来扶玉翟，玉翟起身时，脚都是软的。

    他们只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便是一处树林入口。明鸾确认这里没有松树，便要扶着玉翟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玉翟小声嘀咕了一句，明鸾听见了。瞥了她一眼，从挎包里拿出一块手帕来，铺在石头面上，玉翟方才坐了。

    林子深入隐隐传来一声鸟叫，明鸾手中动作一顿，瞥了柳璋与李绍光一眼，见他们都在两丈以外的地方休息，便对玉翟说：“二姐姐可好些了？口渴不？附近有山泉，我给你弄些泉水回来喝吧？”玉翟紧张地抓住她的袖子：“别丢下我一个人呀！”

    明鸾笑着低下头小声说：“慌什么？二伯父就在附近，有事你大声喊，他马上就过来了，而且我又不会走远。李绍光是李爷爷的孙子，真要做什么坏事，咱们一状告到他家，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你用不着怕。”

    李老爷子是来过章家的，玉翟拜见过他，闻言心底倒安定了几分，只是求明鸾：“早去早回。”明鸾答应了，又留下挎包给她：“我带了些干净的白布和金创药、消暑丸什么的，原是预防万一的，你瞧瞧有什么用得上。”只带走了装水的竹筒。

    李绍光见明鸾走远了，有些奇怪地问玉翟：“你妹妹这是要上哪儿去？”

    玉翟低头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她去取水给我喝。”

    “取水？”李绍光上前两步，面露不解，“我这儿就有水啊，她怎么不跟我说？”回头叫小厮拿了只竹篮过来，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的青花壶与几只素白瓷杯，亲手倒了杯茶出来，送到玉翟手边的泥地上：“是本地产的青茶，湃凉了的，你喝吧。”

    玉翟小声道了声谢，拿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又看了看李绍光与柳璋，小声说：“失礼了。”背过身去，就着那剩下的半杯茶洗了洗手，又掏出帕子打湿了，将脸也擦了擦，略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过身来将杯子放回原处：“多谢了。”

    柳璋与李绍光看到她背过身这一整，原先有些灰头土脸的形象就大变，又回复到先前清清爽爽的模样，除了身上的衣裳还沾了些黄土草屑外，俨然就是个端庄娴静的少女，心中都暗暗赞叹。

    柳璋想：早听说她家来历不凡，平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名不虚传。真真可惜了，如果章家没有坏事，他家的姑娘如今该是何等金尊玉贵呢？别说在德庆常见的几家官宦千金了，便是自家母亲妹妹，叫她这一比，也显得村了几分。

    李绍光想的却是：虽然是流放的军户，到底是富贵过的，跟一般小家碧玉不能比，我们李家虽在德庆算是大户了，但姐妹们的举止却不如这章家二姑娘讲究，回头得跟母亲说一声，别叫姐妹们让衬得象个村姑似的。不过说来也奇怪了，章二婶那么个泼辣货，又不聪明，如何教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玉翟把自己略收拾了一番，觉得可以见人了，抬头看见柳璋与李绍光都盯着自己，脸便*辣的，又低下头去。李绍光知道自己有些失礼，便笑了笑，拿回杯子，又倒了两杯茶回来。分了一杯给柳璋。

    柳璋哪里有心喝茶？接过随便喝了一口，眼睛便一直盯着玉翟看。玉翟正觉不自在呢，想到这人从头一次见面开始，就总是盯着自己脸上的麻子瞧，有些恼了，微带嗔怒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

    “没……没什么……”柳璋干笑两声。抬头搔了搔头。李绍光忍住笑意，觉得这时候还是别多嘴的好。这同知大人家的衙内地位可不是他一个普通富家子弟能比的，别把人臊了，结下了仇怨。他便假装看风景，转身走开了几步。

    玉翟瞧见柳璋袖子挂破了个小口，边缘上都是尘土，想起方才的情形，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敛了怒色，小声道：“你袖子破了。”

    柳璋瞧了瞧自己的袖子。果然破了，也没放在心上：“是方才叫山坡上的石头挂破的吧？”顿了顿，偷偷瞧玉翟一眼，“真糟糕，我这回来九市玩，并没带丫头婆子。没人帮忙补衣裳，这可怎么办呢？”

    说得好象他只有这一件衣裳可穿似的。玉翟抿抿嘴，没吭声。

    柳璋却笑问：“我听说你针线做得极好的，不如你帮我补好吧？”

    玉翟有些不自在地道：“这有什么？你回了李家，随便打发个人把衣裳送来就好了。”

    柳璋却道：“难不成要我穿成这样回李家去？何必麻烦，不如你现在就替我补了吧？我上回见你的时候，记得你是随身带着针线包的。”

    “现在？！”玉翟有些吃惊。“你带了衣裳替换么？”

    “没有啊，你就这样替我缝吧。”柳璋大咧咧地把手臂伸到玉翟面前，后者红了脸：“活人身上是不能动针线的……”柳璋毫不在乎：“没事儿，你只管缝。这荒郊野外的，只能权宜行事了。”

    玉翟犹豫了一下，慢慢吞吞地取了针线包出来，看了柳璋一眼，见他坚持，便咬咬牙，挑了合适的线出来穿好针，麻利地替他缝起来。

    她心跳得飞快，柳璋就站在她身前，离她那么的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衣裳熏的淡淡梅香。“这种梅香饼的味道是七八年前时兴过的。”她想，“没想到如今还有人在用，难道他还记得当年在梅岭上初遇的情形？”

    柳璋看着她飞针走线，仔细打量她的穿戴和举止，心里想的却是：“奇怪，她明明只是比寻常村姑打扮得略整齐干净些，怎么我就觉得她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闺秀的款儿呢？她妹妹倒没给人这种感觉。”

    不远处的李绍光回头看着这个情形，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林子深处，明鸾已经循声找到了崔柏泉：“怎么样？各处都通知到了吗？”

    “已经知会过了。”崔柏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身前的尘土，“大家都说会警醒着，不叫他们发现。你这是怎么了？刚才我好象听到有人尖叫，难不成是你摔了跤？”

    “哪儿呀，是我二姐姐摔了。”明鸾拍了拍衣裙上的尘，“有惊无险，也算难为她了，我看是那个柳璋故意吓人，才害得她摔跤的。我借口取水脱的身，你这儿有没有水？借我假装一下。”

    崔柏泉随手就将剩水的竹筒从腰上摘下来，正要递给她，忽然想起什么，便想收回手，明鸾一脸奇怪，伸手将竹筒夺了过来：“你干嘛呀？！”打开盖子，却闻得一阵青草味，凑过去仔细一闻，倒有几分惊喜：“这不是青草茶吗？去年我给你的方子，叫你学会煮，夏天多喝点就不怕中暑了，你总是嫌麻烦，每次都要喝我的，什么时候学会了？”

    崔柏泉有些不自在地扭开头：“随便煮的，你三天两头地啰嗦，我也嫌烦。”

    明鸾倒了半杯喝了两口，咂巴咂巴嘴：“你又哄我了，你煮得不错啊，药草的涩味完全没有了，只剩下清香，比我煮的强，你是怎么弄的？教教我吧？”

    崔柏泉一把抢回竹筒，盖好盖子：“都说是随便煮的了，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抬脚就要走。

    明鸾连忙叫住他：“我二姐摔了跤，我看她未必能继续待在山上采脂，可要是送她回家，就耽误了时间，一会儿我陪她到你的屋子去歇歇脚行不？”

    崔柏泉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道：“不行。我那地儿简陋得很，不敢招待你们家的大小姐！你也别想瞒着我把人送去。当心老黑把她当成贼来咬！”说罢真的走了。

    明鸾撇撇嘴：“小气，不去就不去。”屋主不答应，她是不会先斩后奏的，想想玉翟也没受什么伤，送回二伯父身边待着应该不成问题吧？

    她转身返回玉翟等人处，正好看见后者缝好了柳璋的袖子。两人之间的气氛比先前缓和许多，柳璋跟玉翟说话。玉翟也不再背着身不肯正眼瞧人了，只是看到明鸾走过去，玉翟便立刻住了嘴。

    “刚才在干什么呢？”明鸾有些好奇地问。

    “没什么。”玉翟神色间透着心虚，“他方才救我的时候，挂破了袖口，我替他补了补。”

    明鸾吃了一惊：“你就在他身上补？！”

    柳璋笑道：“没事没事，我不忌讳那些东西。”

    明鸾同样没有这方面的忌讳，她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玉翟居然肯搭理柳璋。不过想想，方才出了那么一次小意外，柳璋也算是对玉翟有救助之恩，他有所求，玉翟自然不好回绝的。

    李绍光笑着走过来：“我听说你取水去了，你这傻丫头。想要喝水，怎么不找我？我上山踏青，总不会不带茶水。”

    明鸾干笑：“是我疏忽了，也活该我倒霉，本来打了一点水的，结果路上摔了一跤，水都洒了。”

    “洒了就洒了吧。你们也该回家去了。”李绍光仿若无意地扫了柳璋一眼。“这里是荒山野外，遇到我们倒没什么，万一遇到些不三不四的人怎么办？你是惯在山上跑的，你姐姐跟你却不一样。叫人知道了，还不定怎么说闲话呢。”

    明鸾笑道：“我们这就走了，多谢你提醒。你们要想去山谷那边，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就行了，可别走岔了道，万一迷了路可不是玩的。”回头扶起玉翟。玉翟的脸色有些难看，惊疑不定地盯着李绍光，只觉得他好象在暗示些什么。

    柳璋正要说话，李绍光便抢先开口道：“多谢你指路了，我们知道怎么走，这就告辞了。”柳璋吃惊地看着他，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目光中有着坚持。柳璋虽然讷闷，但还是默认了他的做法。

    明鸾扶着玉翟走远了，柳璋有些生气地质问李绍光：“你怎么忽然说出那样一番话来？若是真不放心她们姐妹的安危，我们更应该邀她们同行才是啊！”

    李绍光不答反问：“柳兄，你方才一直悄悄打量章家二丫头，是在想什么呢？”

    柳璋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自己，不由得一窒：“没想什么呀？我跟她们早就是熟识了，我知道章家二姑娘脸上有斑痕，起初只是好奇她怎么总遮着脸，后来发现她每次一遮脸，就变得很有趣，便故意去看她，其实只是玩笑而已。我没有恶意的。”

    李绍光半信半疑，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同窗，沉默了一会儿，才正色道：“若是从前年纪还小的时候，你这样玩笑倒没什么，但如今你已经大了，章家二姑娘也大了，就该避讳些。柳子玉，你我虽然只同窗半年，但平日素来融洽，我是个不爱与人说教的，也不愿得罪了你，只是有些话我不吐不快，还望你海涵。”

    柳璋见他这般郑重，神色也肃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李绍光继续道：“章家虽是京城流放来的，又是军户，但他家在九市住得久了，又跟我爷爷有些交情，也算是我的同乡。有些事我看见了，是不能当作没看见的。今儿你这般行事，我不清楚你只是一时兴起，便逗着人家姑娘玩，还是真有什么盘算，但无论是哪一种，我都要劝阻你。章家姑娘不是可以随便由人逗着玩儿的，但你若真有盘算，那也同样是白日做梦。因此我劝你，没事就不要再这样逗人家，真惹出事来，就损人不利己了。”

    柳璋听得越发不自在，表情也僵硬起来：“你这话我更听不明白了，难不成你觉得我是那种没事儿拿良家女子开心的纨绔子弟么？！”

    李绍光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若你是，我才不跟你交朋友呢。只是我在旁冷眼瞧着，有些心惊，担心你一时糊涂，害了人家姑娘，也伤了自己的心。你若嫌我多事，我就不说什么了。”

    柳璋闻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真没有坏心，也不是存心逗她。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一见了她，就想跟她说话，她不理我，我就越发想引她开口，可我……可我真的没有坏心啊……”

    李绍光暗暗松了口气，笑道：“可见你还是小孩子心性呢，罢了罢了，今儿是我多事，你也不必多想，以后注意些就是了。咱们还是快往山谷中去吧，我告诉你，那里可有好景致呢……”

    柳璋由得他拉着自己向前走，神情却透着茫然：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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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赶集

﻿    玉翟自打从山上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明鸾察觉到这一点，只当她是因为那个意外受惊过度，还没缓过来，心里虽觉得她太过娇弱了些，但也看在这几年同吃同住的情份上，尽可能想办法开解她。

    明鸾开解了两日，玉翟还是那样，而且一看见母亲宫氏走过来，便总要找个借口走开，惹得宫氏抱怨连连。次数一多，明鸾再迟钝也看出来了，便悄悄寻上玉翟：“你跟二伯娘闹什么别扭呢？是不是她又出了什么馊主意？我看你总是躲着她也不是办法，还是趁早把她的念头打压下去得了。”

    玉翟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想装糊涂？没事你躲她干什么？”明鸾白了她一眼，“以她的脾气，如果不是有了新的馊主意，哪里会每次找你说话时，都总是一副神神秘秘、有好事便宜你的表情？你其实知道她想说什么吧？”

    玉翟咬着下唇不说话，明鸾见她油盐不进，也懒得多管闲事：“算了，这跟我又没关系，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说罢便出门去了。

    玉翟眼圈微微发红，只觉得心里委屈。母亲做着白日梦，她想要驳回去，却又说不出口，这番心思要如何跟刚满十岁的小堂妹倾诉？

    那个总是笑着看她的少年，说他是正经人吧，每次都象个登徒子似的偷看她，说他不是个正经人吧……他除了偷看也没对她有失礼之处。章家如今沦落成军户，就连九市镇上的土财主，也不是个个都看得起他们的，可柳家人只是在流放路上与章家见过一面，每次相见都以礼相待，逢年过节也会送礼来，虽不贵重。到底是一番心意。堂堂一州同知，能对辖下的小小军户做到这一步，实在难得，父亲为人正派，儿子也不差，从没听说有劣迹。倒是常听闻他书读得好。当初母亲宫氏提起这门婚事时，她的心着实跳快了几分。只可惜，终究是镜花水月，当不得真的。若是看不清楚这一点，有了妄想，终究只会成为他人眼中的笑话，她如今哪里还有资格妄想呢？那天李绍光所言，不就隐隐有所暗示了么……

    明鸾对玉翟心中的纠结一无所知，只专心忙碌起赶集的事。这几天采的松脂已经装了三个瓦罐了，她一直小心保存着。不叫它们受到外物污染。除了松脂，家里人也都准备了不少打算卖的货物，比如自家种的瓜菜，章放上山猎来的几只野兔、野鸡，捕的一笼子蛇，陈氏、宫氏与玉翟赶制出来的几副绣品、打的络子。还有她自己采的药材、编的草笼子、小竹篮，章敞画的几幅裱好的山水画——明鸾曾经建议他画些吉利画儿，被他用“有辱斯文”四个字驳了回来。所有的东西满满当当装了一车，只可惜章家的老牛实在拉不动了，只能向别家借马。

    李绍光带着两个人送了马过来，明鸾在屋里听到声音，连忙迎了出去。正好看见院子里玉翟板着脸转身进了厨房，李绍光的表情有些愕然：“你姐姐是怎么了？一照面就给我脸色瞧。”

    明鸾惊讶地道：“不会吧？她这两天心情有些不好，可能只是不想跟人说话，你别放在心上。”瞧着他身后小厮拉着的马，健壮有力，不由得一喜：“真是多谢了，这马好象是你家最好的一匹了吧？这怎么好意思？”

    李绍光笑道：“小鬼也学会象大人似的说客气话了？这马虽然不错，却只是拉货的马而已，这几天我家横竖用不上它，借给你家使使也不要紧。如今咱们两家都合伙开柑园了，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有周合从中说合，又有茂升元包销，章家总算顺利地加入到九市镇大户们的柑园计划中了，而且提出的几条建议基本都获得了采纳。这几天周合和章敞随那几家的代表进城去寻找熟练的人手，商量选址、买苗等事，若是一切顺利，估计年内就能把柑园建起来。据说贡柑要第四年才能收获果实，周合又建议在园内套种别的作物，众人还没拿定主意呢。但这柑园的事一定下，章家在九市的份量就不一样了。虽然合作计划才刚刚开始，但这几日镇上的物议却有了些许改变。明鸾天天来往村中镇上，对此深有体会，心中自然明白李绍光的意思。

    她冲李绍光笑道：“你们李家家大业大，自然觉得这是小事，却着实帮了我们家大忙呢，我当然该谢你的。”

    李绍光笑而不语，瞧了瞧正屋：“你爷爷不在？”

    “带着虎哥儿出门逛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吧？”明鸾摸了摸马背，越看越喜欢，“他原不知道你会过来，还以为只是管家派个人牵了马来呢，你也是的，家里还有客人，你怎么就跑来送马了呢？”

    李绍光叹气道：“别提了，今儿中午吃饭的时候，柳家忽然来人送急信，说是家里有事，就把他叫回去了。还没过节，我又不能和他一起回城，只得随便找点事打发时间。”

    明鸾一听柳家有事，忙问：“柳家是怎么了？没有大事吧？”厨房里的玉翟听得一惊，连忙躲在门后偷听。

    李绍光笑道：“没什么事，听说是他家里来人了，比原先预计的时间要早些，他就急急赶了回去。”

    明鸾放下心来，这时章寂一手牵着文虎从门外回来了，看见李绍光在，十分高兴：“你爷爷这两日可好？昨儿几个老友约在一起下棋，也不见他过来，说是中了暑，要紧么？”

    李绍光忙恭敬地向他行礼：“爷爷已经没事了，谢章爷爷关心。他老人家今早还在念叨，说几位爷爷下棋也不叫他，正抱怨呢。”

    “哈哈哈，那老货……”章寂笑呵呵地将文虎交给了明鸾，便叫了李绍光进屋说话，又叫倒茶。明鸾匆忙将文虎领去二房的屋子，让周姨娘替他换下汗湿的衣裳，便赶去厨房泡茶。却看到玉翟在灶前择菜，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推了她一把：“你干什么呢？瞧你做的好事！”玉翟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把好的菜都丢了一地，菜篓里的全是烂菜叶。

    次日大清早起来，明鸾拉上玉翟。同行的还有章敞与陈氏夫妻，四人齐齐坐车往德庆城赶去。家里的事就交给了周姨娘。章寂年纪大了，不想跑这一趟，也留在家里带孙子。宫氏倒是很想去逛的，只可惜早早就被章放勒令要留下来看家了。

    明鸾一行坐车，比走路要快多了，未过晌午就到了城里，赶紧就着自家带的茶水吃了些干粮，便直接往集市去了。明日就是端午节，城里这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集市上满是各村各镇来的小贩，有卖瓜果蔬菜的，有卖猪羊牛肉的，有卖针线布匹的，有卖各色玩具的，有卖药材的。也有卖胭脂水粉、金银首饰的，琳琅满目，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男女，在吆喝叫卖他们本族的特产。

    明鸾瞧着场面热闹，心里便痒痒的，想要四处逛一逛，可惜自家也要做生意。只得按捺下来，先寻了个空地将车停好，章敞便下车道：“二哥应该就在附近等我们，我去寻他，你们别乱走。”陈氏应了，等他离开，便回头嘱咐明鸾与玉翟，先将带来的货物整理整理。

    不一会儿，章敞带着章放回来了，后者道：“这几日去衙门领摆摊牌子的人太多了，我没轮上，只怕不能摆了。”

    明鸾忙问：“一定要那牌子才能摆吗？我们又不是长年在这里做生意的。”走鬼嘛，难道古代也有城管？

    章敞小声斥道：“你当官差不会来赶人么？这么大的集市，若没个规矩，今儿你来摆一日，明儿我来摆两天，街上该乱成什么样子？”

    原来还真有城管。明鸾从前没来摆过摊子，倒是不知道这些：“既然不能摆摊，那咱们就辛苦一些，各种铺子都跑一跑吧？也可以找柳家。”

    玉翟抬头：“为什么要找柳家？”

    明鸾道：“这些肉啊菜之类的，除了卖酒楼馆子，就是卖大户人家了。东西有这么多，酒楼又爱压价钱，自然是卖给柳家更划算些，他家人口多，本来就要花钱买的，买咱家的东西，不是比外头买的更可靠？。”

    玉翟抿抿嘴：“卖他家，象是仗着认识便故意占他家便宜似的，还是卖给酒楼吧？只要能卖掉就好，便是压价，又能压多少？”

    章敞也道：“平日就有不少麻烦柳家的地方，一点小便宜还是不要占了，又不是卖不出去，大不了留着咱们自家吃。”

    好吧，这古怪的清高气，明鸾见章放与陈氏都没有反对，也只有认了。

    这几日德庆城里人多，酒楼馆子正需要多采买些肉菜材料，很爽快就将他们带来的野味与瓜菜买了下来，连原本打算卖给药店的蛇都挑了两条大的去，只是价钱压得有些低，最后送了几只粽子算补偿。明鸾心里有些不大高兴，还好接下来去熟悉的药店卖药材，掌柜给了相当不错的价钱，剩下的几条蛇也包了，还买了她编的小草笼子，给孙子装蟋蟀玩。

    陈氏等人做的针线活都卖给了当初在德庆城里住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妇人，她专门买卖些针头线脑，或是收了精致的刺绣散件卖到大户人家里去。给的价钱并不高，但加起来也超过一吊钱了。陈氏与玉翟又买了些新的针线和零散布头。

    章敞去了书画铺子卖画，可惜别人嫌他画得平平，只出了很低的价钱，他一气之下，扭头就走了，连笔墨纸砚都不买，最后还是章放替他补了货。

    去香料铺子卖松脂，对方给的价钱有些低，明鸾不满意，章放便对她道：“何必卖到这里？小地方的铺子，也给不了大价钱，我瞧你这松脂成色还不错，不如卖给茂升元？”

    明鸾如梦初醒，连忙笑着道谢：“还好有二伯父提醒，我几乎忘了还有这条路子。”便把松脂原样收了起来。

    如今就只剩下她编的那几个竹篮子了，这是她从村里的老猎户处偷学回来的手艺，又用染了色的草杆编出花纹来，显得比一般的竹篮子精致些，她很有信心的，可惜竟没有证明的机会。想了想，她便去扯陈氏的袖子：“我回集市上卖篮子吧？我不摆摊，就卖给同样卖篮子的人，让他赚个差价好了，行不行？”

    陈氏有些犹豫：“说好了要去见周叔的，他在客店里等我们很久了，不如就不卖了吧？”

    “好不容易来一趟，既然带了来，再带回去就太没面子了。就一会儿功夫，离得又不远，我还可以顺便给虎哥儿买些小东西。”明鸾扯着她的袖角撒娇，“母亲就答应我吧！”

    陈氏偷偷去看章敞，章敞道：“等到了客店，见过你周爷爷再说。”明鸾只好依了。一行人到了周合下榻的客店，正好看见他正与一个男子谈话，对方听着似乎是个房屋经济。周合见他们来了，便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人，笑着迎上来，又给他们倒茶。

    明鸾有些好奇地问：“周爷爷要在这里买房子？”

    “既然有了稳定的贡柑货源，自该在本地设立分号，否则做事会很不方便的。”周合将茶递给章放、章敞与陈氏，笑着说，“以后你们有事，也可以直接上分号来找伙计，彼此能有个照应，想给吉安写信也可以送过来，吉安有信便由这里的伙计送到家里。”

    陈氏闻言欢喜：“这样就好了，我也盼着多知道些父亲与母亲的近况呢。”章放与章敞也露出喜色。

    明鸾小声跟周合说了松脂的事，周合笑说：“这事儿容易，你把东西交给伙计就行了，一会儿我叫人过秤，一文钱也不会少你的。”明鸾笑嘻嘻地说了许多好话，又提起想去卖竹篮子，周合不由失笑：“爱去就去吧，集市离这里也近，你是每日在外头跑惯了的，也不怕你会叫人拐了去，我再叫个人跟着你。只是有一点，别待太久了，晚上我请你们吃饭，要是回来晚了，可就没好吃的了。”

    明鸾大乐，又问陈氏与玉翟要不要同去，陈氏拒绝了，却劝玉翟跟着去逛逛。章放没说什么，玉翟本来就想去，见有人跟着，不怕会有意外，连忙答应了。

    小姐妹俩带着个中年伙计，赶着车子去了集市。明鸾早就看好了一家卖竹编的，只是他家篮子做得不如她精细，就看货谈生意那一小会儿，便有三个人走过来看她的篮子，那摊主见机不可失，见明鸾开价又不贵，便爽快地全买了下来，转眼便卖了两个出去，笑得双眼眯眯。

    玉翟叫隔壁摊子上的五彩丝线与各色络子吸引了过去，要拉明鸾去瞧，明鸾却发现柳璋正从对面街上经过，便告诉了玉翟，玉翟顺眼望去，只好瞧见柳璋牵着一个十岁左右女孩子的手，对方穿金戴银的，俨然是个富家小姐，脸色顿时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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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展望

﻿    明鸾没有察觉到玉翟的异状，还想上前跟柳璋打招呼，却被玉翟死死抓住了手，她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不要去……”玉翟咬着下唇，勉强挤出声音，“就当没见看……”

    明鸾更糊涂了：“为什么不去？又不是陌生人，前几天他在山上还帮过你呢，视而不见是不是太没礼貌了点？”

    玉翟快要哭出来了：“不要去，你没瞧见他身边有人么？咱们这会儿过去，只怕还要受人白眼呢！”

    明鸾转头看了看柳璋，不明白他身边有没有人跟自家有何干系，那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瞧着还跟柳璋挺亲近的，边走还边向柳璋撒娇，柳璋脸上也露出宠溺的笑容。她回过头来对玉翟道：“虽说他身边有人，但咱们跟他打声招呼，也不碍他什么，打完招呼就走，谁会给我们白眼瞧？”

    玉翟见她不开窍，又无法说出自己的小心思，眼圈一红，跺跺脚便跑了。明鸾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回来！二姐姐，你不认得城里的路……”跟在她们身后的伙计倒是快步赶了上去，截住了玉翟。明鸾略落后几步，追上去后也有些生气了：“你跑什么跑？！这里人来人往的，你又从来没试过独个儿出门，真是叫人拐了去都不知道！”玉翟低头不语，眼圈红红的，要哭不哭的模样。明鸾无奈：“得了，我真不懂你在想些什么，既然你不肯跟他打招呼，那我们就回去吧。”

    他们走得很快，只是方才这一闹，引得不少人注目，连柳璋也循声望来，心中疑惑那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只是张望一圈。也没发现有哪个熟人正现，心里正讷闷。

    “哥哥，你在看什么呢？！”他身边的女孩儿扯着他的袖子，有些生气了，“我正跟你说话，你没听见么？！”

    柳璋连忙笑道：“方才有些走神了。你说什么来着？”

    女孩儿双眼圆瞪：“你和父亲离家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见了面。要你陪我逛逛集市，你还心不在焉的，我生气了！”

    柳璋赔笑不迭，小心地哄着她：“想要什么？哥哥给你买？”

    女孩儿被他哄得回转，便把些许不悦都抛开了，指了指远处的少数民族摊子：“那边的东西好象很漂亮，咱们过去呀？”说罢不等柳璋回应便跑了。

    柳璋赶紧追上：“别跑，当心撞着人！”慌慌张张地跟在妹妹后面，热得浑身是汗。

    明鸾等人回到客店里。章放、章敞正跟周合说柑园的事，相谈甚欢，见小姐妹俩回来了，便停了下来。章放笑问：“回来得倒快，买到什么东西了？”明鸾抱怨地瞥了玉翟一眼：“别提了，卖完了篮子。正想好好逛逛呢，二姐姐忽然说要走，结果什么都没买成！”

    玉翟低着头向长辈们见了礼，便默默地告退回房去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

    明鸾没理她，径自寻张椅子坐了，笑问：“方才听见周爷爷和二伯父说起柑园套种的事。可是决定要种什么东西了？”

    周合笑道：“只是说说而已，我不过是个收货的，不是柑园的老板，如何能决定这些事？只是平日走南闯北的，见识过的事情多一些，曾听人说过果园里可以套种别的作物，便随口提了提，最终如何选择，还要看你们几家的意思。”

    章放道：“老周你不必妄自菲薄，农事上的事，说来我们都不如你，若不是这几年在德庆屯过田，我们只怕连果子是怎么长出来的都不知道，从来就没想过果园里还能种别的东西。你见过的世面比我们广，年纪也比我们年长，就多提点我们一些吧。”章敞也在旁诚恳地请求他给一点建议。

    周合舒心一笑，道：“说什么提点？不过就是把我在各地行商时的见闻说一些给你们知道罢了，桔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在别处管用的法子，在德庆不一定管用，只能做个参考。你们也不必死守我的话，头一回想要做成一件事，哪能不摔跤的？一路摸索着，也就知道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继续道：“比如说柑园套种这件事，其实但凡是果园子，果树之间肯定要隔上一段距离的，这些空地若什么用场都不派，便显得有些可惜了，但若是拿来种庄稼，果树一长起来，树荫便要遮住阳光，底下的庄稼就可能生得不好了，因此需得仔细挑选套种的作物。那日我在你们家后头看见那几亩菜田，就想起曾经见过有人在果园里种菜，也有种瓜豆的，或是放养些鸡鸭，因鸡鸭可以吃虫子，对果树也有好处，甚至可以给果树添些肥料。因此你们一决定建柑园，我便想起了这件事。横竖果园要见到收益，还要等上几年功夫，但套种的东西却可能当年就有出产，多少可以填补些亏空。”

    明鸾闻言忙道：“江边就有人放养鸭子，咱们要是想买鸭苗，是极容易的！种菜也积累了经验，随时都可以种！”

    章放笑着看她：“没想到当初三丫头坚持要种菜，如今倒帮上家里大忙了。咱们家别的不会，对打理瓜菜还有些心得。”

    章敞倒是在欣喜之余有些担心：“不知其他几家愿不愿意？”

    章放摆摆手：“这个不怕，既能增加收益，他们怎会不答应？要是嫌事情繁琐，看不上这点小钱，大不了咱家包了，每年从收益里拨出一部分来贴补柑园日常维持的费用就好。”

    明鸾又道：“我曾听说，种豆子可以肥地，是不是真的？要不咱们也在柑园里弄块地种豆子吧？每年换一块地方，时间一长，整个园子的地都能得到改善。收的豆子我们可以卖给李家，他家有酱园，又有豆腐磨坊，每年要不少豆子呢。”

    李家这几年确实帮了章家不少忙，章放章敞对此很是赞同：“别家不说，能帮上李家。那是一定要做的。”周合也很赞成：“大豆能肥地的说法我也听过，尽管试试好了，收的豆子哪怕不卖给李家，也不愁在本地卖不掉，德庆的腐竹相当有名，还能卖到广州去呢。”

    明鸾见自己又有一条建议得到了家人的接讷。顿时乐了，忙不迭地缠着章放商量起柑园套种的事情来。周合也笑呵呵地在一旁帮着出主意，几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伙计来报说晚饭时间到了，方才高高兴兴地一起去吃饭。

    这顿饭十分丰盛。周合仔细吩咐过，务必要整治出一席好菜来。明鸾瞧着有几个菜还是从前在南乡侯府时吃过的，便知道他用心良苦，她悄悄打量着自家伯父与父亲的脸色，低头老实地扒着菜吃饭。玉翟坐在她旁边，却有些神不守舍。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菜色的美味。

    章放与章敞的双眼都有些湿润了，这顿饭似乎让他们回想起了曾经锦衣玉食的过往。章敞闷头灌了自己好几杯酒，听到陈氏小声劝他，方才放缓了喝酒的速度，只是一直沉默着。

    章放有些激动地对周合道：“老周，我们家出事以后。若不是你，还有陈家上下，我都无法想象自己一家会是什么情形。你帮着我们在岭南安顿下来，替我们安排得周全妥当，如今又帮我们创立起家业，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周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酒杯：“二爷这话就太见外了。你别嫌老周托大。我可没把自己当是外人，认识几年了，一路走来，说一点情份都没有，那是假的，老爷子对我也很是客气，只要我能做得到，都希望能为你们出一把力。”

    章放红着眼圈：“我知道……我们也没把你当成是外人。”他猛地喝下手中的酒，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面前的菜色：“以后不必这样破费了，章家已不是从前的章家，我们兄弟只是小小的军户，与贩夫走卒无异，再吃这些山珍海味，只怕会不消化呢。”章敞也在旁点头。

    周合微微一笑：“只是偶尔为之，既然你们不喜欢，以后我不再拿这些招待你们就是。”

    众人草草吃完了这顿饭，待小二将碗盘撤下，换了热茶上来后，周合忽然道：“二爷，九姑爷，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能不能陪我再聊一会儿？”

    章放面露疑惑之色：“自然可以，这有什么？何必这般郑重其事？”

    “因为我不能不郑重其事。”周合道，“这些话我在家里说不出口，担心老爷子年纪大了，大悲大喜的，会对身体不好，因此才想借在外头的机会跟你们单独谈谈，让你们心里有所准备。”

    章放听出几分言外之意，脸色肃穆起来：“老周，你的意思是……可是有什么坏消息？！”

    周合看了明鸾与玉翟一眼，陈氏迅速反应过来：“二丫头，三丫头，我们先回房去吧。”

    玉翟顺从地起身，明鸾却瞪大了双眼。什么？吊起人胃口就叫人走开？这也太吭爹了！

    周合给她使了个安抚的眼色，明鸾拿不准这是不是在暗示、允诺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随陈氏与玉翟一起离开了。她就不信过后打探不出来！

    女人孩子都走了，门外有周合带来的几名亲信伙计把守，屋里便只剩下周合与章家兄弟，三人的神色都有些严肃。章敞沉不住气，首先开口：“周叔，可是北边有坏消息？前些天你刚来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提起啊？！”

    “不是坏消息。”周合平静地道，“只是近年来朝中风云变幻，姑爷曾经私下跟我提过，陈氏族长与几位族老对此有些看法，并且还因此对族人日后的前程安排做了变动。姑爷希望我来告诉你们一声，让你们心里有个准备，若日后真有机会，章家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章放严肃地道：“亲家公虽是好意，但如今章家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况且我们兄弟四人分隔南北，相距万里，便是真想做些什么，也无法相互照应，老爷子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只怕有心无力。”

    章敞也有些落寞地道：“是啊，当初刚来时。或许还有过雄心，但几年下来，什么雄心都消散了，这样清苦却平静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周合微微一笑：“二位误会了，我不是在暗示你们去做些什么，只是让你们有所准备而已。别说今日的章家了。就算是陈家，也没有能力做你们所想的那些事呢。”

    章放章敞闻言便知道自己误会了。都有些不好意思。前者问：“那你的意思是……”

    周合道：“这几年，那位至尊的位子虽已坐稳，却还不能服众啊。起初几家藩王得了好处，还能对他登位的手段视若无睹，可三年来不知怎的，那位至尊不但没有继续设法笼络诸王，反而一再削弱诸王权柄，引得怨声四起。有人说，虽然他当初是因不满太子削藩才动的手。可是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后，却继续沿用悼仁太子削藩之策，可见当初他安抚诸王时所许诺的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悼仁太子削藩，并不是他夺嫡的原因，实则是因为他早有篡位之心！”

    章敞闻言有些不安，瞥了门的方向一眼。他知道门外有周合的亲信在把守，但还是害怕这些话会被旁人偷听了去。

    章放没那么多顾虑，周合素来行事谨慎，若没有把握，也不会对他们说这样的话。他淡淡地道：“他的狼子野心，我们早就知道了。只可惜这么多年来都被他蒙骗过去了，还以为他真是个谦谦贤王！”

    周合压低了声音：“诸王不稳。那位至尊也不是吃素的，明里暗里已有好几位藩王吃了亏，听说有两位藩王甚至已经开始在藩地内违抗圣旨了，也有传言说他们在私下相互串联，想要把那位拉下马来。而且，除了藩王之外，连外藩也开始不安份了，前些日子听说安南的大臣推翻了原本的国主，自立为王，甚至还派使臣上京请封，以谎言骗取朝廷的认可，结果被人告发了，安南的逆王居然还敢说，只是上行下效而已。那位至尊一听这话，立时大发雷霆，声称要发兵攻打呢！”

    章放眼中一亮：“安南？那不是离这里不远么？”

    章敞听了不由得担心：“二哥，你该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吧？安南离我们再近，也还远着呢！”

    章放只是一笑置之，并未否认。

    周合却道：“我说这话，不是想劝你们去做什么。只是如今朝廷内忧外患，那位至尊若是压不住，将来可有的是乱子。倘若将来有人取而代之，章家就有翻案的一天，即便最终没有变天，那位至尊在大乱过后，也必会想方设法稳定民心，毕竟谁都不愿意在史书上落下一个暴君的恶名。”

    章放有些明白了：“你是觉得……他有可能会赦免我们？”说着就忍不住笑了，“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会专门赦免你们一家，却有可能大赦天下。”周合道，“先帝亲自给章家定的罪名，并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只要朝廷大赦，你们就有希望遇赦。等脱了罪名，以后的事就好办了，可以先想办法转入民籍，虽说不能回京，但若是不想继续待在德庆，还可以去广州，也可以去吉安，或是回原籍。无论到哪一处，日子都能好过许多，至少，在儿女婚事上就不必受太多限制，家里的男孩儿也可以读书科举。”

    章放与章敞都明白了，心情不由得激动起来。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如果能够成为现实，那章家便能从现在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了！做军户虽然有立军功重振家门的可能，可是军户子女要婚配，却基本只能在同样是军户人家的子弟中选择，就算是匹配民籍都十分艰难。如今章家年轻一代里头，玉翟已经十三岁了，过不了两年就该说亲嫁人，章敬那边未必能指望得上，难不成真要把她嫁入别的军户人家吗？那若是有朝一日章家得以平反，又叫她何去何从？接下来还有明鸾与文虎，他们也有长大婚嫁的一天，哪怕是为了孩子，他们也不能认命！

    章放抹了一把脸：“我们要为那一日做些准备。”

    章敞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准备？”

    章放瞥了他一眼：“还会是什么准备？若是有朝一日我们不再是军户了，不管是回京城，回老家，还是转入民籍，又要如何过日子呢？孩子们的前程又该怎么办？我们自然该早做准备了！”

    文虎的功课要抓紧了，就连章敞的功课也要重新拣起来！章放苦劝兄弟，不要再沉迷于诗词小道了，赶紧将四书五经背熟了吧，日后若真的摆脱了军户的身份，哪怕不能在科举上有所建树，至少也能做个教书先生啊！

    章放自己还是决定要在军中拼搏，他已经是小旗头目了，这几年当兵也有了些心得，即便日后真能遇赦，他也想在武将之路上走得更远些。章家本就是军功发家的，如今已有长兄幼弟在军中，多他一个，便是多了一重保障。

    宫氏、陈氏身为曾经的贵妇，不能一味学做市井妇人了，玉翟、明鸾也要开始重拾礼仪课程，尤其是明鸾！她现在已经快变成野丫头了！以前是觉得章家横竖要在乡野窝一辈子的，野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怕受人欺负，可若将来要回家乡，总还要见人的，不能叫人笑话！

    章家还要想办法给自家添些进项，存点积蓄，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以前章家挣钱，是为了温饱，为了能存点钱将自家的茅屋变成坚固一些的砖屋，但现在却要着着实实存一笔银子，预备日后打点所用了，总不能事事指望陈家。

    章家兄弟俩商量得十分兴奋，周合笑眯眯地在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跟辽东那边也该保持书信往来才是。”

    章放愣了愣才道：“周叔您说得是。大哥和四弟那边的消息，我们也不能疏忽了，日后离了这里，还要他们照应呢。”

    “那……”章敞有些犹豫，“东莞……大嫂那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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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无题

﻿    章放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实在不愿意想起那位背弃了章家的大嫂，一提起她，他就忍不住想起自己不幸早夭的嫡长子。

    周合没有吭声，这是章家的家务事。他给自己倒了添了点热茶，慢慢地喝着。

    章敞看着章放，吞吞吐吐地道：“二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我心里又何尝没有？只是大哥对大嫂如何，你我一直都看在眼里。虽说大哥在信里没说什么，但日后一家团聚，你觉得他会对大嫂不闻不问么？他不闻不问，侄儿侄女也不能不闻不问！无论如何，大嫂都是我们垮不过去的坎！”

    章放深吸一口气，淡淡地道：“如今不是我们不想理会大嫂，而是大嫂不想理会我们。大哥在万里之外的辽东尚且能给我们来信，吉安的陈家同样每年都有两三封信来，东莞离德安不过几百里地，大嫂三年来可曾来过信向父亲请安赔罪？茂升元的人年年都能见到她与沈家人，可她一开口，就是为沈家打秋风，可曾关心过父亲与我们？当初在彭泽，是她抛下章家，坚持与沈家人同行；后来到了广州，也是她抛下章家，坚持与沈家人同住东莞；如今她想要借助茂升元之力，也没提过要回来的话。如今这责任在她不在我们，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大哥若是还要为了她而埋怨我们，这样的兄长不要也罢！父亲也不会稀罕这样糊涂的儿子！”

    章敞见他主意已定，想了想，也叹了口气，不再劝了：“二哥说得是，眼看着我们家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若是这时候大嫂回来了，说不定又要节外生枝，我心里也是怕了。横竖这事儿是大嫂不占理。又有父亲在，大哥总不会为了妻子便不顾父亲兄弟吧？”

    章放冷笑：“他就算真的埋怨我们，又能如何？朝廷是否赦免我们，不是他能做主的，就算他能做主，叫人知道他为了不孝的老婆便不顾老父手足还在受苦。他也休想在朝中立足了！将来就算回去了，横竖有我们兄弟孝顺父亲。他便是心里有怨，对我们不闻不问，我们难道就活不下去了？这几年日子如此艰难，我们都扛过来了，以后也用不着依靠他！”

    章家兄弟当场拿定了主意，对东莞的沈氏与沈李两家人不管不顾，也请周合不要花费精力帮他们的忙，甚至连银钱上的资助也不必给了。周合面上笑应着，心里却觉得。明鸾先前的建议很该提上日程了。

    他们议定了大事，明鸾在客房中却为堂姐玉翟的心上大事烦恼：“你今儿究竟是怎么了？古里古怪的。”

    玉翟不自在地转过身去：“我哪里古怪了？你不要胡说。赶紧洗洗睡了吧，晒了一天了，你不热么？”竟打算顾左右而言它。

    明鸾哪儿是这么容易打发的？凑过去双眼盯紧了她道：“你休想糊弄过去！平日你总嫌我礼数不周全，这儿不好，那儿不好。鸡蛋里也要挑出点骨头来，可今儿遇见柳璋，你却是公然失礼了！且不说人家父亲待咱们一向客气，没因为我们是流放来的军户就瞧不起咱们，只说前些天在象牙山上，人家好歹拉了你一把，没让你直接掉到山坡底下去。于情于理我们见了他都该打声招呼的，你不但不肯，还调头就跑，你若不给我一个说法，以后就别在我面前啰哱什么礼数的事！”

    玉翟气鼓鼓地瞪着她，她反瞪回去：“怎么？不服气？那就解释给我听啊！不然你就也是个不讲礼数的人，别老是在我面前摆大家闺秀的款儿！”

    玉翟咬了咬牙，双手绞着帕子道：“要讲礼数也要看时候！今儿遇见他时，他拉着个女孩儿正逛得高兴呢，咱们过去做什么？那不是碍人家的事么？！”

    明鸾歪着头看她：“白天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说的，可我就是没听明白，他拉着个小女孩逛集市，我们去打招呼，怎么就碍着他了？！”

    玉翟心下气恼，帕子绞得更紧了：“自然是碍着了！你没瞧见人家说话正高兴呢，我们无端端插进去，算什么呢？！人家是官家少爷千金小姐，哪里看得上我们这样的小户丫头？！偏你多事，每次见着人，总要拉上我去打招呼，也不怕叫人笑话！”

    明鸾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柳家人跟我们认识好几年了，祖父也叫我们对人家不要失了礼数，既然见着了，当然要招呼啊！你就在我身边，我总不能丢下你自个儿上前去跟人说话吧？我怎么觉得你这脾气发得莫名其妙呢？”顿了顿，忽然生出一个想法，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诡异起来：“你……你难道是看到柳璋跟个女孩儿在一起，所以……吃醋了？”

    玉翟面色涨红，怒而起立：“胡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儿，怎会有这样见不得人的念头？！”说罢气冲冲地跑出房去了。

    这个院子已经叫周合包下来了，明鸾并不担心她会遇到什么事，只是越想越觉得她是色厉内荏。那个柳璋每次见了玉翟，总是盯着她瞧，小时候还可以说是玩笑，如今都这么大了，也见过好几回，不可能还对这个无聊的玩笑感兴趣吧？可他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干了。还好如今大了，稍稍掩饰了几分，不至于做得太显眼，但亲近的人还是会看出来。而玉翟每次见他这么做，就总是躲了又躲，好象有些讨厌的意思，可是上回在山上，她又帮他补袖子，还有说有笑的……搞不好在被人救了一把之后，小女生就动了春心——真是的，也不想想当时柳璋只是拉了一把，真正救她上来的是李家的人好不好？！

    十三岁，在古代已经是可以说亲的年纪了，在很多里也是女主角可以谈恋爱的年纪。明鸾在现代看过那么多，心里倒不觉得奇怪，可是……看书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了。玉翟今年十三岁，因为营养没跟上。又缺乏运动，因此还没开始发育呢，没胸没屁股又矮小的豆芽菜，不过就是小学毕业生到初中新生的年纪，居然开始暗恋人了，最蛋疼的是吃起了一个十岁小女孩的醋。拜托，那孩子都不知能读小学四年级了没有……

    明鸾有些头痛地揉起了额角。想起李绍光提过柳璋因为接到家人传信，说是家里来人了，因此提前返回德庆。那个小女孩是他什么人还说不准呢，十四岁的男孩子在大街上牵着十岁女孩的手，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都不象是在谈恋爱呀，玉翟怎么就醋上了呢？

    更麻烦的是，她几时喜欢上柳璋的？两家的门第目前好象相差太远了吧？军户子女想要跟人婚配，就算是普通良民之家，都要嫌弃几分。更别说是官家少爷。章家一日不得翻案，柳家便成了高不可攀的大户，可章家要是翻案了，柳家又高攀不上章家了……真真是孽缘！

    玉翟在陈氏那里一直磨蹭到章敞回房才返回自己的房间，而且一进门就直接卸了钗环爬上床，双眼一闭。装睡去了。不管明鸾怎么推她、叫她，都当睡死了没听见。明鸾鄙视地撇撇嘴，决定再不管她的闲事！

    一夜无言，明鸾第二天清早起来，看看天色正好，连忙梳洗了，穿好衣裳跑到饭厅那边吃早点。她出了门以后。玉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梳洗。

    周合与章家兄弟已经坐在饭厅里了，陈氏在旁舀粥。早点不是客店做的，而是伙计刚从街上买来的新鲜鱼片粥，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拌着青菜肉片的竹篙粉。明鸾闻着那肉片香气扑鼻，顿时食指大动，帮着陈氏放好碗筷，给几位长辈都盛了一碗粥，便要坐下来吃那竹篙粉。

    章敞记起昨儿晚上商议的内容，见女儿这般猴急，便忍不住拿筷子敲她的手：“你的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大人还不曾动筷呢，你就先吃上了？！”

    明鸾只得讷讷地缩回手，等他们先动筷，偏周合正在跟章放说起回广州的事，一时半会儿都腾不出手来吃饭，而那青菜肉片实在太香了，她饥肠辘辘，忍不住多闻了几下。

    章敞继续看不过眼：“瞧你如今成什么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仪态？！”

    明鸾开始觉得奇怪了，以前自己在家也是这样了，该有的礼数都没缺过，现在只不过是饿得紧了，多闻几下，便宜老爹怎么就啰嗦起来？

    这时候陈氏也开口道：“鸾姐儿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情确实该学起来了。如今比不得从前，成了大姑娘还象个孩子一般咋咋呼呼的，要叫人笑话的。”昨夜丈夫跟她说了不少话，她深以为然。

    明鸾看看她，再看看章敞，不明白怎么才过了一夜，这对父母便又拾起了礼仪教鞭。她还是那年刚穿过来时，为了要在大宅子里以章家女儿的身份存活下去才临急抱佛脚学了一些礼仪，自从到了德庆后，哪里还讲究过这些？就连讲究仪态的玉翟，她还在私下嘲讽过呢，没想到父母忽然就发起神经来妙妻。那些大家闺秀的礼仪规范，对她一个军余的女儿来说有什么用呢？难道她还能仪态万千地上山巡林，或是轻声细语地骂走镇上的瘪三？

    不等她想明白，章敞与陈氏的注意力就被周合与章放所说的话吸引了过去：“周叔过完节就要走了么？怎么不多住几天？”

    周合笑道：“广州还有一摊子事呢，若不是还要打点分号的事务，我昨儿就该走了。这一趟能看到你们一家生活得平安喜乐，我心里着实欢喜，也盼着早日回到吉安，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姑爷小姐，好让他们也放下担心。”

    陈氏微微红了眼圈：“周叔替我多问候二老吧，我这个不孝女总是害他们担心，实在是……”

    “好了好了。”周合苦笑，“明明是喜事，你怎么就非得要伤心呢？他们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安好，心里也会欢喜。过些日子，等柑园建起来了，章家多了进项，又有分号的伙计在此照应，我再托熟人在千户所里打点打点，你们想必能过得更好些。辽东那边不必担心，我会让人传信过去的。”他回头看了章放章敞一眼：“虽然路途遥远，但一年总能通上一两回书信，不会叫你们彼此断了消息。总归是亲人，心里难免会惦记着。”

    章放沉声道谢，明鸾眼巴巴地看着周合：“周爷爷，你这一走，几时才会回来呀？”

    周全不由失笑，摸了摸她的头：“周爷爷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健壮，一年也未必能往南边走一趟，不过你放心，茂升元时时都会把你们的近况传回吉安去，周爷爷全都能看到。鸾姐儿要是想周爷爷了，就学好写字，给周爷爷写信，周爷爷一定会尽快给你回信的，好不好？”

    明鸾咧嘴一笑，感动于对方话中的关心，决定不讲较他那哄小孩子的口气。

    章家兄弟又跟周合确认了一下柑园的安排，等到吃完早饭，太阳高升，便收拾东西打算回九市了。这一次进城，他们挣了足有*两银子，加上以前的积蓄，足够买一批菜籽、鸭苗了，柑园的计划逐步得到实现，章家人心里都满怀着希望。

    返回九市的途中，他们在半路上遇见一个镇子在赛龙舟，还很有闲情逸致停下脚步来欣赏呢。

    端午节后不久，柑园正式定址了，就在象牙山东南麓的一处平缓坡地上，因为连着两家合伙人的地，他们又在衙门里打点了一下，便顺利地将这片地拿到了手。章家跟另外几家看守林场的军户打了招呼，许诺每年给每家两吊辛苦钱，请他们帮着巡视靠近山坡那边的果园边界地带，以防有人或动物进园破坏。

    接着，挖角的技术人员依次到齐了，选的果树苗也很快送到，章家提出的种菜养鸭建议得以通过，只是其他几家合伙人都看不上这点小利，因此同意通通由章家自理。明鸾亲自出马，跟江边放鸭的那家人讨价还价了整整两天，终于以一个相当优惠的价钱买下了一百鸭苗。两个多月前种下的那茬瓜菜又能收割了，章家人拿这笔收益多买了好几种瓜菜的种子……

    章家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但在数百里外的东莞，沈家在两个月后终于从茂升元的伙计处得到了答复——茂升元本小利薄，实在无力帮助沈李两家离开东莞千户所，请他们自己想办法吧。

    沈氏听完弟弟转述伙计的话后，看着眼前一片狼籍的院落，欲哭无泪。

    沿海地区夏日多台风，东莞刚刚才经历过一场夏季暴风雨。因为沈家与李家的男丁都被临时叫回千户所里值夜，家中只剩下妇孺和病人，竟无人帮忙加固房屋，暴风雨过后，屋顶都被掀了一半，如今家中四处漏雨，连块干爽的地儿都没有。沈氏病骨支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脸色青灰，半点血色都没有，眼下坐在空地上，倚着一堆被打湿了的柴火，浑身发颤，竟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ps：

    （这一章真不好起名字……不过看到沈氏病得这么痛苦，却还死不了，大家不知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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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沉疴

﻿    “眼下该怎么办？”沈儒平看了长姐一眼，又移开了视线，“茂升元本来并没有回绝，隔了几个月不见，忽然把话说死了，会不会是问了章家的意思？”

    沈氏疲倦地闭上双眼：“应该是吧，以往他们对我们虽说不上热络，但只要我出面，他们待我还算是客气的，从来就没象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过。”而且是明言拒绝，不是拿场面话推脱暗示，这就意味着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沈儒平没再吭声了，一旁的杜氏不自在地笑了笑：“看来章家还真是记恨上大姐了，不是我说，大姐当初也做得太过分了些，好歹也是婆家呢，若你当初没有惹恼他们，他们又怎会对我们家绝情至此？”

    沈氏猛地睁开双眼盯住她，杜氏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大姐你别恼，我也是实话实说罢了。即便你是为了我们好，一定要与我们一家同行，方便照应，也不必三年都对那边不闻不问吧？茂升元这几年没少照应我们，还不是看在那边的面子上？如今倒好，就因为你得罪了婆家人，连我们都受了连累。”

    沈氏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她转向弟弟，沈儒平却躲开了她的视线，这一举动让她心下发凉，咬咬牙，半晌才道：“章家只是不了解实情，我难道只是为了沈家？还不是为了我们三家人的未来，为了江山社稷么？！”

    沈儒平闷声道：“大姐，如今还谈什么江山社稷？你当初说越王坐不稳皇位，各地藩王和百姓都不会容下他的，可如今又如何？虽有几位藩王小打小闹给朝廷添些乱子，可无论是燕王还是西北大军都不曾对越王的皇位有过半句怨言，他这位子是越坐越稳了！这几年来，可曾有过一个人关心文至的生死下落？！我们家被抛在这天南地北的角落里，朝中还有谁记得我们？更别提屋里那一位。一旦叫人知道了，我们就……”他顿了顿，犹豫了片刻才继续道：“大姐，你当初的谋划无一样能成事，你还要坚持下去么？只怕我们家还等不到大富贵的那一日，便先在这地方无声无息地被人弄死了！”

    杜氏往丈夫身边挪动了几步。无声地支持着他的言论。厨房门口，沈昭容一身狼狈、满面苍白地站在那里。忽地眼圈一红，扭头拿过菜篮子，绕过院子里的几位长辈出门去了。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忙着整理房舍，都过晌午了，还没来得及吃饭呢，可厨房里贮存的米面肉菜全都泡了水，不能吃了。家里虽拮据些，幸好她手里还有二十文卖针线得来的钱，好歹先买了米回来。

    至于沈家未来将何去何从。她只有听从长辈行事的份，没资格去插嘴，也不会有人听她的话。

    沈氏没有留意到侄女的离开，她只是眼睁睁地瞪着唯一的弟弟，呼吸越发困难了，身体也抖得更加厉害：“才过了不到三年的功夫。怎么能就此放弃呢？只要熬过去就好了……只要熬过去，今天的苦难不过是一场梦！我知道你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可若就此放弃了，将来我们家又会如何？你就甘心在这里待一辈子？！永远叫人看不起？！”

    “我当然不甘心！”沈儒平生气地吼了回去，“可除了不甘心，我还能做什么？！你总是说要坚持。要熬下去，可除了这些话你还有什么靠谱点儿的法子吗？！再这样下去……”他迅速看了门外一眼，压低了声音：“再这样下去，哪怕越王真的被人从那张椅子上拉下来，也轮不到屋里那一位！我们不过是等死而已！”

    沈氏的表情有些僵：“不是我不愿想法子，而是眼下的情形，一动不如一静，你要冷静些，耐心等待时机……”

    “等等等……你除了叫我们等待，还知道什么？！”沈儒平双手抓头在院子的空地上来回走了几圈，冲到沈氏面前压低声音道，“大姐，我知道你从前不肯将实情向章家透露，是因为担心泄密，可他们毕竟是你婆家，又比我们多点门路，甚至有法子跟外头通信，不如你就把实话告诉他们吧？在这里呆等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让外头的人知道那位主儿在我们手里，安好无恙，否则他们就算翻了天，也不会来找人的！”

    “不行！”沈氏断然回绝了他的建议，“章家是我婆家，你大姐夫和外甥外甥女都是姓章的，不是外人，你当我就愿意将实情瞒着他们么？！可二弟妹宫氏是冯家的姻亲，三弟妹陈氏娘家人多嘴杂，都有泄密的可能。最要紧的是，因为婆婆的死，他们对我，对沈家，甚至对悼仁太子一家已经有了怨言，这会子向他们坦白，你能担保他们不会为了过往的恩怨，为了自己的太平富贵，向官府告密么？！不是我固执，而是……”她抚着胸口，红了眼圈，“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等到有人将文至接回京城，事情有了把握，再把事实真相告诉他们也不迟。他们知道我们用心良苦，是不会怪罪的。到时候，有我在，章家也少不了一份功劳……”

    这话沈儒平已经听过好几十遍了，起初还能信服，如今却成了耳旁风，他忽然变得烦躁起来：“大姐，你总是有无数的理由，其实我也明白，我们家为这个外甥已经牺牲太多了，父亲和母亲都没了，我唯一的儿子也没了，可以说是家破人亡，到了这份上，若是一点回报都得不到，那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但有些事我们真的做不到，只能向别人求助。无论我们如何不情愿让章家分一半功劳去，也要分清事实轻重。你毕竟是章家人，无论是不是让章家参与进来，他们家的功劳都是跑不掉的，你再隐瞒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再这样固执下去，我们家就真的毁了！屋里那位也毁了！人都死了，还说什么功劳不功劳？！”

    沈氏瞪着弟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金星直冒。她的身体根基早就毁了，平日都是卧病在床，眼下不过是勉力支撑。可她脑子里已经想不出任何反驳弟弟的话的理由，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迟早会明白我的苦心……”

    沈儒平闭上双眼，神色也冷淡下来：“好吧。大姐你总是有苦心的，我确实不明白。敢情我们都是傻子，只有大姐最英明！”他给了妻子一个眼色，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我去找人来修房子。”便转身离去。杜氏迅速跟上。

    待离得远了，沈儒平才扫视周围一圈，压低声音嘱咐妻子：“一会儿若有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到附近镇上找工匠问修房子的价钱去了。”

    杜氏连忙拉住他：“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沈儒平冷哼一声，“大姐不行了，她从前还有几分小聪明，可如今病了几年。人也糊涂起来，你瞧她打的那都是什么主意？再继续听从她的话，我们家哪里还有翻身的希望？！”

    杜氏咬咬唇：“大姐……应该是想让我们沈家独占拥立之功吧？至少要是个头功。说真的，她虽是好意，但行事真是太糊涂了，想要得头功。也得看我们家是否力所能及啊！她以为在这岭南海疆傻等，那皇位就会自行落到那孩子头上么？！”

    “所以，大姐犯傻，我们却不能犯傻。我知道她为何不肯联系章家，还不是因为当年惹恼了章家人，她害怕章家将她休了，或是给她冠个什么罪名么？她还以为章家会因为她就嫌弃了太孙呢。依我说。大姐也是一时想左了，她虽是太孙的姨母，可章家老太太还是悼仁太子的亲姨母呢！章家再恼她，也不会对太孙不管不顾的。”

    杜氏吞了吞口水：“那……你的意思是……”

    沈儒平抿抿嘴：“那孩子的事一定要让章家人知道才行！我们要通过章家，把这个消息传到西北常家或是辽东大姐夫那里，再请他们知会燕郡王。没有这几位的支持，那孩子想要回复尊贵身份，压根儿就不可能！只是茂升元的人不一定可靠，这个消息不能通过他们传送，写在信中又担心会落到别人手里，最好是有可靠的人将这个口信亲自送到章家，告诉章老爷子。”

    杜氏忙道：“既然茂升元不可靠，如今哪里还有合适的人选？你又无法亲自走这一趟。”

    沈儒平看向她：“还有一个人，你忘了么？章家人应该是认得他的，有些话由他去说，比咱们沈家人去说强。”

    杜氏怔了怔，张大了嘴：“你是说……胡四海？！”

    沈儒平点点头：“让胡四海去最好。他一直在咱们附近保护那孩子，如今也在镇上做小买卖，我这就去找他，请他往德庆走一趟。”

    杜氏有些迟疑：“章家恐怕未必愿意出手吧？相公，其实大姐有些顾虑还是有道理的，要不咱们直接联系大姐夫……”

    沈儒平瞪了她一眼：“德庆距此不过几百里地，十天内就能往返，若是去辽东，少说也要花上一年！你觉得胡四海会答应只为送一封信就离开那孩子一年之久么？！若是担心章家有变，他大可以先在暗中观察章家人几日，看他们如今生活的情形，揣度他们心志是否有变，再决定要不要坦白相告。十天，只要十天就好了！若是章家果然不愿意，至少我们也得了准信，从此死了心，另想法子！”

    沈氏对自己兄弟的计划一无所知，她只是察觉到兄弟夫妻俩想法上的变化，心中越来越不安。

    建文帝坐稳了江山，各地藩王居然没人起兵反对他，连燕郡王也对这种谋朝篡位的逆举不言不语，确实出乎她意料之外，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坚信建文帝的皇位坐不长久。且不说他这皇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冯家野心勃勃，迟早会闹出乱子，而整个北方疆土又有好几位手握重兵、与建文帝有怨的大将坐镇，再加上建文帝本身对成年的庶长子较为偏爱，皇后冯氏所出的嫡子却是排行第二，冯家绝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新朝甫开始便埋下了无数祸根，无论哪一件爆发出来，都会让建文帝的威信大打折扣，所有反对他的人就可以趁机起事，一鼓作气将他拉下皇位！等到他气数将尽的那一日。悼仁太子的嫡子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位人选，无论朝野宗室都会赞同这一点的。那时便是沈章李三家东山再起的最佳时机。

    眼下她只要静静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就好，也许要吃点苦头，可这一切苦难终将过去，她也相信远在辽东的丈夫与儿女不会抛下她不管的，只要等到他派人来。她就不会再受苦了。

    可是……暂时的困苦却让至亲胞弟对她的智慧产生了怀疑，这叫她情何以堪？她如今最担心的就是他会自作主张。破坏了她的安排，那么再好的前景也会被毁掉的！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她必须要想办法扭转局面！

    沈氏努力撑着柴堆站直了身体，想要走回屋里，才迈出两步，眼前便发黑。可是家里人都出去了，院中无人，她身体一摇晃，便重重地摔回柴堆旁。

    “大姨！”一个少年着急地从西屋跑了出来。扶住她的身体，想要搀她起身。无奈她跌得太重了，衣裙都被院中地面上积存的泥水沾湿，显得更加狼狈，她只能轻轻推开少年：“我不要紧，只是一时头晕而已。别把你的衣裳也弄脏了。”

    “大姨……”少年低下头，眼圈已经红了，“您别再为我操心了，不值得！”

    沈氏的脸色有些难看，勉强笑道：“你在胡说什么呢？可是方才你舅舅的话……你都听见了？没事的，他只是担心你，一时急了。便胡说八道起来，其实他是很关心你的，也一心为你将来重返京城而尽心尽力呢！”

    少年轻笑：“大姨就别哄我了，我年纪虽小，却不是傻子，几年下来，还有什么看不清呢？沈家也好，李家也罢，除了大姨，有几个是拿我当正经外甥来疼的？不过是觉得奇货可居。如今眼瞧着奇货成了累赘，就急躁起来，看到我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当面虽不说什么，背地里都在埋怨我拖累了他们呢。”

    沈氏越听，脸色就越发难看：“好孩子，你误会了，这都是没有的事……”

    “大姨就别安慰我了。”少年眼中泪花闪烁，“我心里明白着呢，就只有您是真心为我着想，别人不过是面上情。为了我，您甚至连丈夫儿女都不顾了。您放心，也许我一辈子都只能在这岭南海疆做个小老百姓，但我会好好孝顺您的，我会把您当成亲娘一样照顾，无论是谁，都不能欺负您……”边说还边咬牙切齿，面露恨色。

    沈氏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笑得也越发勉强了：“你不要这么想，沈李两家都是你的至亲，有我们在，你一定能回复尊贵的太孙身份……”

    少年面露苦笑：“好吧，大姨您既然这么说，我就这么听着。”抹了一把泪，正色道：“大姨，其实我刚才在屋里都听见了，您不必顾虑太多。章家不会出卖我的，当初若不是章家四表叔相救，我早就没命了，又怎会苛延残喘到今日？为了保住我的性命，章家牺牲良多，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忠臣，也是我仅剩的亲人了。您就让茂升元的人送你去德庆，请求他们的谅解吧。大姨父是您结发夫婿，表哥与表姐也是您的亲骨肉，您就算再心疼我，也不能绝情地抛下他们不顾啊……”

    沈氏死命咬住牙关，忍住晕倒过去的冲动：“没事的，他们会谅解我……”

    少年却固执地摇摇头：“我知道您只是在安慰我罢了，那是您的家人，您怎会不关心、不在意？大姨，您就别管我了，由得我自生自灭吧！若将来大姨父因此事怪你，我一定会为你辩解的！您放心，若是他不肯原谅您，我就跪在他面前，替您赔罪……”

    沈氏已经快要晕过去了，这时门外传来的一道声音拯救了她：“大姐？你怎么坐在院子里？”却是三妹李沈氏。

    少年看见是她，咬了咬牙，扭过头去：“大姨，我扶您进屋吧？”李沈氏却迟迟疑疑地走过来：“大姐，我有话想跟你说……”这就是想单独谈话的意思了。少年嘲讽地笑笑，没打招呼。沈氏轻声劝他：“回屋去吧，这里有你三姨就行了。”少年瞥了李沈氏一眼，勉强起身进了屋。

    李沈氏讪讪地道：“外甥脾气越发大了，如今可不是在宫里，对着长辈摆什么架子呢？！”

    沈氏全身都在发软：“有事就说吧……”

    李沈氏犹豫了一下：“方才我们爷回家说了茂升元的答复了，我们家的人都觉得……这条路子是没指望了，既然无法离开东莞，就只能想别的法子。”

    沈氏皱起眉头：“你们能想出什么法子？”

    “前几天，梁百户派了个人来，说看上我们家云翘了。”李沈氏叹了口气，“早年我们家不是把马姨娘送给了他么？虽说半年不到就死了，但他对马姨娘的乖巧念念不忘，只可惜我们家已经没有别的姨娘了。不过他发了话，只要云翘能给他生个儿子，便立刻抬二房！”

    沈氏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你胡说些什么？！云翘……当年好歹也是被列入太孙妃候选名单的，我们两家也商量好了，等过两年就让昭容与云翘一起嫁给文至，将来一人为后，一人为贵妃，你怎能变卦？”

    李沈氏闻言顿时翻了脸，眼中隐有恨色：“若不是你当初把我们诓到这地儿来，我犯得着将女儿送给别人糟蹋么？大姐，你还在做皇亲国戚的美梦呢？那是不可能的！看在二姐的份上，我们不告发外甥，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好不容易有了转机，你还要拦着，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休想我们再听你一句话！”

    沈氏听了，喉咙一甜，顿时吐了满地的血。

    ps：

    哼哼，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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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合伙

﻿    明鸾长长地叹了口气，手上动作却没慢，利落地从枝头上摘下几个半红不青的果子。

    崔柏泉倚着旁边的树干，挑了挑眉：“你一个时辰里已经叹气一百次了。到底有什么烦恼？说来听听。”

    明鸾瞥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

    崔柏泉无语地扭过头，弯腰从她脚边的篮子里拣出一个果子来，便要往嘴里塞，被她叫住：“把上面的水珠擦干净了再吃，昨儿晚上才下过一场大雨，你连着雨水吃进嘴里，当心肚子疼！”

    崔柏泉低头看了看果子：“怎会肚子疼？雨水都是天上落下来的，最干净不过了，我的衣裳恐怕还比它脏呢！”

    明鸾白了他一眼，懒得跟古人科普自然常识，夺过他手中的果子，掏出自己的手帕擦了个遍，才塞回他手里：“反正以后沾了雨水的果子，你不许直接吃就是了，应该拿干净的水洗一洗，再把生水擦干，至少也要把水珠擦了。”就算古代环境污染少，也不代表没有，小心总是无大错的。

    “哦……”崔柏泉没再啰嗦，乖乖应了，低头啃了果子一口，面无表情地嚼着，但一口口嚼得很仔细，似乎在吃什么极美味的东西。

    明鸾瞧见了，也有几分意动，便也拣了个果子擦干上头的水珠啃了一口，顿时酸得五官都打了结：“酸成这样了，你干嘛不说？！”

    “挺好吃的。”崔柏泉三两口啃完了果子，四处张望一圈，寻了块稍稍大些的空地，用掉落在地面上的树枝挖了个浅坑，将果核埋了下去，回头一笑，“你以前说过的，吃完了果子。把果核埋了，来年春天就会发芽，长出新的果树来，过几年又有果子吃了。对不对？”

    明鸾正在拼命喝水，冲掉嘴巴里的酸涩味，也顾不上许多。只是一昧点头，然后也寻了个地方挖坑。直接将手里只吃一口的果子埋了下去，咂咂嘴道：“这种果子不好吃，以后还是不采它了。上回我们摘的那种小沙果就挺甜的，是在南边小山谷里是不是？一会儿过去采吧？”

    崔柏泉问：“你今天很闲？大清早就上山来了，抓着我陪你逛了半天，柴不打了，草也不割了，如今眼看着都快到午时了，你还不回家吃饭。就不怕家里人骂？你是故意躲到山上来的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好友说破心思，明鸾的小脸也耷拉了下来，噘着嘴，随手从树上拔了几片叶子下来泄愤，恨恨地道：“我不想回家！这两个月我父母总逼着我学千金小姐的举止礼仪，我走路快一点。说话大声一点他们都要啰嗦个半天，最可恨的是连祖父都叫我听话。我受不了了，只能尽可能躲远些。反正他们不爱上山来，来了我也可以躲开他们，谁耐烦听他们说那些有的没的啊？！”

    崔柏泉哑然，默了默才道：“你们家本来就不是一般的人家，女儿长大了。总不能真象村姑那样粗粗鲁鲁的，他们让你学这些，也是为了你好。”

    “放屁！”明鸾瞪了他一眼，“要是我还在京城做侯门千金，我包管比二姐更加斯文端庄！可如今我又不是千金小姐，还摆那副架子干嘛？你没瞧瞧我二姐，因为在外头说话走路都斯斯文文的，从不跟陌生人说话，村里的男女老少偶尔问她一点小事，她还要背过身不搭理人家，村里的人暗地里是怎么说她的？‘穷家小户还要摆小姐架子，也不照照自己配不配’！我如今几乎天天都要上山巡林，跟村里、镇上的人家打交道，要是我也学得二姐那样，扭扭捏捏的，别人会怎么笑话我啊？！难道黄家那几个臭小子要来撩拨我，我还要捏着嗓子跟他们说……”她清了清嗓子，捻起兰花指，细声细气地模仿着玉翟的语调：“走开，男女授受不亲，你们怎能挡我的路？这是不规矩的，你们再不让开，我就要哭了……”没说完，便已经露出了作呕的表情：“人家没笑死，我就先呕死了！”

    崔柏泉闷笑着，几乎要滚到地上去了：“别……你千万别变成那个样子，不但你会呕死，我也会呕死的。”

    明鸾白了他一眼：“所以说，我没法不逃啊！我都被他们缠怕了，一再让步，答应他们所有礼仪规范都会学的，而且包管学会，但是平时就不做出来了。可我父母却无论如何都不答应，我母亲还说，如果我平时的举止没养成习惯，就算会做，也会叫人瞧出来的，那就真叫人笑话了。”

    崔柏泉又闷笑几声，抬起眼皮子问：“好好的他们怎会忽然想起这一茬？我记得你们家刚在这里安顿下来时，就已经为这事儿闹过一回的了。那次你祖父与父母都让了步，答应不逼你学这些，怎的如今又变卦？”

    “我哪儿知道啊？”明鸾撇撇嘴，“自从端午节从城里回来，他们就变得古里古怪的了。我私下问过母亲，她还说什么……迟早要回去跟亲朋故旧相见的，总不能让他们觉得我真成了个村姑吧？还说什么……这都是为了我日后的前程着想。我就不明白了，我的前程跟我象不象个千金小姐有啥关系？我举手投足再象，也不是真的千金小姐啊！”

    崔柏泉的笑容僵了僵，又露出一个有些不自然的浅笑：“怎会没关系呢？你一年一年大了，迟早要嫁人的，也许你家里是盼着你能嫁个好人家，才让你学着做个大家闺秀，好让那些好人家喜欢你。”

    明鸾嗤笑出声：“你傻了？我们家如今是军户，我爹是个余丁，我真要嫁人，那也只能在军户人家里头选，这样的人家会因为我行为举止象个大家闺秀就喜欢我吗？搞不好还会嫌我太过娇气了不好养活吧？要不然村里那些老人又怎会在暗地里跟他们的晚辈说，千万别向我二姐提亲，说我二姐是天生享福的命，在这小地方、小门小户里是过不了日子的。就为了这个，村里那几个后生，前两年还时不时瞅着我二姐瞧，议论我二姐一天里去了什么地方。跟谁说了话，绣了些什么花，如今他们都老老实实跟五大三粗的村姑们订亲了，然后跟着别人笑话我二姐不是能过日子的好姑娘。”明鸾啐了一口，“不是男人！”

    崔柏泉默了默，挺直了胸膛：“那种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太没品了！”

    明鸾笑道：“你当然不会做了。如果你是那种人，我还会跟你成为好朋友吗？”她大力拍了拍崔柏泉的背。“好兄弟！”

    崔柏泉忽然泄了气，闷闷地道：“你的想法固然是有道理的，但为人父母，总盼着自家儿女能得到最好的，所以你父母才会希望你能象个大家闺秀一样，或许……或许将来有朝一日你们家被赦免了，你便可以重新做回大家闺秀，嫁到富贵人家里做少奶奶了。”

    “这种虚无缥渺的白日梦我早就不做了！”明鸾冷哼一声，“我更相信凭自己双手创造出来的财富。与其天天盼着金陵城里那位九五至尊脑子抽筋了赦免我们家，让我们回归富贵乡，还不如脚踏实地一点一点地改善生活。至少这是我们眼下能够抓住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管将来我们家是不是能得到赦免，至少现在我们能越过越好。”

    她伸出自己的双手，看了看。转向崔柏泉：“小泉哥，你能明白吗？如果我天天都把时间花在将自己训练成大家闺秀的课程里，我还哪里有空去挣钱呢？我是个不爱做梦的人，我也不明白，父亲母亲从前也不爱做梦的，如今怎么忽然做起白日梦来？”

    崔柏泉双眼直视她：“明鸾，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前些日子你们家不是有客人来吗？你还说他带来了外头的消息？”

    “你是说周爷爷？”明鸾想了想的，摇摇头，“如果周爷爷真的有了确切消息，知道我们家有可能脱罪，他一定会跟我们说的，至少会跟祖父说。可我父母刚开始让我学礼仪时，祖父还反对过呢，是二伯父不知跟他说了些什么话，他才没再管了。我不相信真会有什么转机，如今这位皇帝登基才几年？听说现在天下也不是很太平，他就算要扮大方，扮仁君，赦免我们，少说也要等上十年八年，等他把皇位坐稳了，所有反对势力都清除了，世人已经把他做过的事都淡忘了，才会放过我们呢。如果我父母和二伯父他们真的为了被赦免后的生活，那么早就开始做准备，那就太傻了。他们又不知道这是几年后才会发生的事，难道就为了一个不知几时才实现的未来，忽视了现在的生活吗？”

    “他们未必就会忽视了现在的生活。”崔柏泉道，“你们家跟人合伙建柑园，不是一直很顺利么？如今果树苗都已经种好了，鸡鸭已经放养了半个月，菜园子也辟出来了。他们只是想让你学得斯文些，但该做的事还是会做的。”他犹豫了一下，“你别总把他们想得太糊涂，其实他们……也是为了你好罢了，怕真到了那一日，你不习惯大家闺秀的生活，会在人前出丑，那就耽误你的前程了。”

    明鸾愣了愣，心下一想，勉强承认自己有点上火，看事不够冷静，但她还是不赞成父母的做法：“他们要做的事是他们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我说过了，他们要我学的，我会学，但要我平时也象个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一样说话做事，我办不到！一个人要如何行事，如何工作，如何生活，是跟周围的环境分不开的，脱离了所处环境的常理，那就变态了。我不想成为二姐那样的悲剧形象，所以……我还是会继续村姑下去！”

    崔柏泉认真的看着她：“虽然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还未许人的时候，就重新当回大家闺秀，你不怕因为这样被人笑话吗？”

    明鸾不以为然：“到时候再说吧，我们要是真能回去，路上还有很长时间呢，足够我练习的了。我又不用真的表现得高贵大方，如果那些亲朋故旧指望我们这些刚刚流放回去的女孩子象公主一样仪态万千，那就是故意刁难了。何况我也不认为，将来回去了。真会有什么高门大户看中我们姐妹。当初章家有难时，连至亲都弃之不顾，除了常家与陈家，没人愿意伸出援手，就冲这个，他们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崔柏泉抿抿嘴：“你真看不上他们？那都是非一般的富贵人家，若你能嫁到那等人家做媳妇。章家就更有底气了。就算你不愿意，你家里人也会愿意的。”

    明鸾撇撇嘴：“有啥底气？这种事要看人品，人品不好的，再牛逼的姻亲也不管用，我家里人要是逼我，我就拿临国公府、宫家和林家的例子来驳他们！行了，我们明明在说我父母要我学礼仪的事，你怎么转啊转的，转到我将来的婚姻上去了？我先前不是说了么？这都是虚无缥缈的事。我不做白日梦，与其担心将来不象个大家闺秀叫婆家嫌弃，我还不如多挣点银子傍身呢！”

    崔柏泉轻咳一声：“好吧，是我错了。那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挣银子呢？”

    明鸾说起这个话题，就兴奋起来：“我跟你说。上回端午时我们家的人不是进城赶集去了吗？我在集市上发现一点情况，后来又找机会进城赶了两回集，终于叫我总结出来了！”

    崔柏泉挑挑眉：“你总结出什么了？”

    “集市上卖的东西，卖得最好的只有两大类！”明鸾握拳，“一是实用型的日用品，象锅碗瓢盆、茶具食具、篮子竹篓、针线布头之类的，二是各种便宜美味的小吃！其他的东西。都不如这两类卖得好！”

    崔柏泉皱皱眉：“所以呢？”

    “所以，以前我想的卖针线、做衣服、卖药材、卖瓜菜什么的，都不大实际！”明鸾道，“药材和瓜菜只需要找到固定的客户就行了。针线类的，其实买的人并不多，因为有钱的大户人家都是自己做针线，又或是找固定的绣庄绣娘，穷家小户只会买针线布头自己做。一副绣品，花上十天半月才做好，有可能要花上一两个月才卖得出去！在德庆，这门生意是做不过的！”

    崔柏泉有些迟疑：“你想转卖……实用型的日……日用品，还是卖小吃？”

    “两种都行！”明鸾看着他道，“咱们山上有的是竹子，编些笼子啊，篮子啊，背篓啊，只要够实惠，手艺过关，再比别人精致一点点，就不怕卖不掉，复杂一点的还可以研究一下竹凳、竹椅、竹箱的编法，在夏天一定很好卖；至于小吃，咱们也可以研究研究，我平时给你摊的鸡蛋饼什么的，你不是很爱吃吗？夏天熬的酸梅汤，冬天做的酒酿鸡蛋，都是成本低又好吃的东西。你说要是咱们开的价钱低一点，生意会不会好？”

    崔柏泉微微一笑：“不一定只做这些，我上回跟军汉大叔学做竹篙粉，大叔说我学得不错，再来也可以卖粥。每日一早一晚，都有人卖的，我在城里过夜，清早起来总是在街上买现成的早点，看到摆摊的人生意不错呢。”

    “是吧是吧？”明鸾见他同意了自己的看法，双眼都在发亮，“我们还可以做生滚粥！事先准备好鱼片什么的，反正西江里头多的是鱼，再花点钱买肉就行了，青菜我自家就有！”啊啊——要是能找到合适的小砂锅，她还可以弄出河鲜砂锅粥来呢！

    崔柏泉旋即又担心：“九市人少，未必能做得起来，除非到德庆城去。”

    明鸾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说，近日因为我们家参与建柑园的事，有一些军户眼红咱们这林场看守的差使，想要顶你的缺吗？让他们顶去！你可以腾出手，转行到卖早点或日用杂货贩子这两种很有前途的职业上来。”

    崔柏泉失笑，低头想了想，又抬眼看她：“我可以做，但是……你会帮我吗？不仅仅是给我供货，还要真真正正地帮我把生意撑起来？”

    “那当然没问题啦！”明鸾大力拍了他的后背一记，笑得双眼眯眯，“不仅仅是帮你哦，这是咱们合伙做的生意，是咱们自己的事业！”

    “真的？”崔柏泉歪着头看她，“你不怕家里人反对？你们家的事就够多的了。”

    明鸾一摆手：“没事儿，现在大事都上了轨道，柑园有的是人打理，我祖父负责照看鸭子，菜田也让周姨娘包了，我只要时不时帮着照看就好，正有空呢。与其闲在家里被逼着学礼仪，我还不如跟你合伙做生意！”她伸出右掌，双眼亮晶晶地：“那咱们就说定了？”

    崔柏泉看着她的手掌，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掌轻轻拍了上去：“好，说定了。”

    “万岁！”明鸾笑着蹦了起来，“既然合作双方达成了初步协议，为了庆祝，咱们今天弄点好吃的吧？”

    崔柏泉笑了：“你想吃什么？”

    明鸾想了想，双掌一合：“这时节，山上最多新鲜蘑菇，咱们采一堆回去烧着吃吧？如果能抓到一只野鸡就好了，香喷喷的野鸡炖蘑菇……”她露出陶醉的表情，“一定很香！”

    崔柏泉哑然失笑，爽快地答应了：“好，就依你，咱们今天就吃野鸡炖蘑菇了！”

    两人高高兴兴地寻蘑菇去了，他们都在这山上混熟了，知道哪里能采到好吃的蘑菇。没走多远，明鸾就眼尖地发现前方不远处一株被雷劈断了的大树的树干下方有一大片草菇，顿时便高兴地奔了过去。

    只是她才靠近那处树干，便看到一个黑影从左前方也朝那边奔去，她抬头一看，不由得呆了呆。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苹果脸小姑娘，穿着少数民族服装，斜挎着绣花蓝布包，若她没有认错的话，应该是瑶族人。

    ps：

    明天是母亲节哦，大家不要忘了慰劳一下辛苦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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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月月

﻿    明鸾跟那苹果脸小姑娘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半日，两人都没想到会在这深山中遇上陌生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明鸾先醒过神来，眨了眨眼：“你……你是哪儿来的啊？”记得象牙山周边并没有瑶民居住啊。

    那小姑娘却露出警惕的神色，退后两步，没有吭声，双眼直盯着明鸾身后。

    明鸾一回头，发现是崔柏泉跟了上来，只见他一脸严肃，同样警惕地盯着那瑶族小姑娘，伸手拉明鸾：“别过去！离她远些！”

    明鸾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没事，她不象是坏人，兴许只是路过，误打误撞上山来的。”

    崔柏泉眼中露出不赞成的神色，压低了声音：“她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你小心些，天知道他们会不会伤害你？”明鸾朝他眨眨眼：“放心，我会看着办的。”示意他不要插手，又回过身面对那小姑娘，往前走了一步，露出无害的好奇神色：“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你瞧，我只不过是个比你还要小的小孩而已。我只是奇怪，这山脚下没有瑶民，你是哪儿来的呢？是城里过来的吗？”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吭声，只是看到崔柏泉没有拿出别在腰后的柴刀，除了盯着自己外也没有其他动作，警惕的神色便和缓了几分。

    明鸾继续问：“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话？你懂说汉人的话不？”

    小姑娘总算开口了：“我能听懂。”发音有些奇怪，但吐字还算清晰。

    能沟通就好。明鸾笑了：“你能听懂汉人的话，那可真了不起。你几岁了？我今年十岁，叫章明鸾，文章的章，明白的明，鸾凤的鸾，就是能把文章写得明白的小鸟的意思。你叫什么呀？”

    小姑娘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又微微红了红，大概是觉得自己居然对个十岁的小女孩如此提防，实在丢脸，便有些腼腆地答道：“我叫盘月月，就是月亮的意思。我今年十三岁了，比你大。”

    “那你就是姐姐了？”明鸾笑道。“那我叫你什么好呢？月月姐？”上天保佑，幸好是月月而不是小月月。不然叫她情何以堪？

    盘月月有些不好意思，眉眼弯了弯：“叫我月月吧。你……你怎么在山上？”

    明鸾答道：“我们家就住在山脚下，常常上山来玩的。昨天下了大雨，我就上来找找看，有没有好吃的蘑菇。”她给盘月月看了看篮子里的果子，又指了指前头的草菇。

    盘月月只看了果子一眼就说：“这个不好吃的，很酸，等下个月再摘，就甜了。”

    明鸾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可能是摘得太早了，这不才到七月中嘛……”她看了看盘月月的背包：“你的包绣得真好看，是你自己做的？”

    盘月月摇摇头，低头摸摸包上的绣花：“包是我阿姐做的，我阿妈挑的花。”

    明鸾又走近了两步，看得清楚些了。有些艳羡地道：“这花很好看呀，瞧着象是十字绣。”接着又解释：“就是用十字打叉叉的形式绣的花，你这个颜色很鲜艳呢，花型也好看。”

    盘月月听得半懂不懂，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挑花。”

    原来瑶族的挑花跟十字绣差不多吗？明鸾抛开这个问题，再继续道：“我曾经在城里赶集的时候见过你们瑶民卖的绣品，就象这个挑花一样。但是人家卖的都不如你这个好看。”

    盘月月有些自豪地仰起头：“我阿妈的挑花最好，全部落的人没一个比得上！”

    原来真是瑶民！而且还是整个部落聚居，不是零散的。

    明鸾心里有了结论，便指向那片草菇：“你也要采这个？我们分了吧？你打算怎么做？”

    盘月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好吃的，可以做菜。”两人便隔着七八尺远，对面蹲下，开始动手采那些草菇。明鸾留意到盘月月的腰间插着把小刀，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刚才没有粗心地跟人起冲突。

    崔柏泉在离她们不到两丈的地方吞了吞口水，他刚才真是叫明鸾吓了一跳，眼见着情势和缓下来，他也不由得开始疑惑：山上怎会有瑶民？难道是看守另外几个方向的军户没注意，把人放上来了吗？

    明鸾一边采菇，还一边跟那盘月月搭话，告诉她草菇可以吃，但有些蘑菇是不能吃的，特别是看起来非常鲜艳漂亮的那种。盘月月的表情更加放松了，还笑着点头说：“是不能吃的，碰一碰，会变色，有毒的，吃了肚子疼，会死人。”

    明鸾点点头，又跟她交流起蘑菇的各种美食做法，还从挎包里拿出自己做的盐水煮鸡蛋跟她分享。盘月月听得很认真，鸡蛋也吃得香，还介绍了她喜欢的几种美食，当中有些词汇她不懂得用汉语说，就用双手比划了半日，明鸾也只能听个半懂，有些咋舌于她所说的用虫子做的极美味的菜，只当自己是理解错了。

    等到那片草菇被她俩瓜分完毕之后，两个小姑娘已经成了朋友。明鸾亲亲热热地再度问起先前的问题：“你住在哪儿呢？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要是能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盘月月这回没有提防：“我们从别的地方来，原本是在封川，你知道吧？”

    明鸾不知道，崔柏泉在后面进行解说：“就在德庆西北面，有不少瑶民聚居。”（注：今封开）

    盘月月看了他一眼，对他的态度又和缓了些，继续道：“我十岁的时候，我阿爷跟瑶首吵架了，阿爷带着我们几家人来了德庆，在官圩北边，你知道不？”

    这个明鸾倒是知道，官圩是贡柑的主要产地之一。

    “那后来呢？你怎么会过来？”她问，心里在怀疑，莫非是因为九市也种起了贡柑，所以官圩人来侦察了？

    盘月月有些黯然地道：“狗官不好，他要我们交税。很多很多税，还要赵家阿姐嫁他，赵家阿姐不肯，跳河死了。赵家要跟狗官拼命，可是狗官有很多人，我们打不过。只好逃走。”说完她觉得有些不安，声音也小了下去：“我们是路过这里……”

    从官圩逃到九市。这路途可不近，明鸾想的是不知哪个狗官这么可恶，崔柏泉想的却是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又是怎么逃过来的呢？一路上难道就没一个官府的人发现吗？

    明鸾又问她：“你们打算怎么办？”盘月月摇摇头：“不知道。我们想找个地方停下来，可是又怕官府，想回山上住，又怕吃不饱……”

    明鸾知道近年来有不少瑶民离开了深山老林，来到平地上生活，学习种田。与汉人及其他少数民族杂居。她刚到德庆的时候，还能听到各地有零星瑶乱的传言，但这两年，就连知州衙门所在的德庆城都有瑶民光明正大地出现做小生意了，可见目前朝廷对瑶民还是以安抚为主的。能够过上安稳的生活，自然比留在山上过刀耕火种的日子强。

    于是她便道：“能够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种田维生，自然更好一点，如果怕官府不好，就找个有好官的地方好了。但是你们如果想住回山上，这里未必是个好选择，这山上有官府的林场，是有看守的。不许人在山上生火，怕把树都烧了呢。”

    “那怎么办？”盘月月有些无措，“我们走得很辛苦的。”

    明鸾正要回答，却忽然听到一声大喝，一个人影冲了过来，飞快地拉开了盘月月，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身穿蓝黑色服饰的瑶族男子，身材高大，肤色黝黑，背着弓，手里还拿着镰刀，面带警惕，不知对盘月月说了些什么，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明鸾与崔柏泉看。崔柏泉担心明鸾，连忙跑了过来，将明鸾拉退几步。

    盘月月有些慌张地跟那男子说话，但那男子却显得十分激动，甚至还从腰后的箭筒里抽了支箭出来搭在弓上。明鸾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却能看懂他们的肢体语言，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喂……我们不是坏人啊，你要干什么？”

    盘月月忙道：“这是我奉家大山哥，他不是坏人，他以为你们是坏人……”被那男子拉了一把，两人吵了起来。那男子一直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明鸾与崔柏泉，但跟盘月月吵着吵着，目光中的仇恨便削弱了几分，只是警惕之色仍在。

    最后盘月月见说服不了他，有些赌气地跺跺脚，对明鸾道：“大山哥不信你是好人，我说不过他，但我会说服他的，我们先走了，谢谢你的草菇和鸡蛋。”便要强拉那男子离开。

    明鸾正看得糊里糊涂的，见她说走就走，有些急了，追上两步：“月月姐……”忽然就停了下来，脚边钉着一根竹箭，箭身还在微微抖动，箭头足足入土半尺有余。

    箭是那男子射过来的，就是一眨眼之间的事，明鸾有些呆住了，没能继续追上去，眼睁睁地看着盘月月朝那男子大声抗议，却被对方拉着急走离开，接着左臂上传来一阵大力，被带到大树后头，却是崔柏泉怕她受伤，硬拉着她躲开的。等她重新伸出头来探看盘月月的身影时，那两人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了。

    “搞什么啊……”明鸾狠击树干一拳，“我跟人说话说得好好的，那人发什么神经？！我又没得罪他，他犯得着朝我个小孩子射箭吗？！”

    崔柏泉小心地从大树后面走出去，来到那支箭所在地，摘了片树叶，裹着箭身拔起来，细细察看箭头。

    明鸾走近了问他：“怎么？箭上有毒吗？”

    崔柏泉摇摇头，随手将箭插到后腰，与柴刀别在一处，便盯着明鸾道：“你真是太大意了，这一带没有瑶民，他们会忽然出现，就代表不正常，你瞧那个男人多么凶恶，你居然还敢跟他们的人打交道！若是这箭方才没有射偏，你这会子不死也要重伤了！”

    明鸾扁扁嘴：“谁知道他会忽然冒出来啊？我跟盘月月不是聊得很好吗？再说了，他在这么近的地方射箭，没射中我，却正好射在我脚边，只怕是吓唬的成分多一些，未必是想要伤害我。你也别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

    “能不严重吗？”崔柏泉有些无奈地道，“你别忘了我们都是林场的看守，其中一项职责就是杜绝瑶民混入山中，如今瑶民都到我们跟前了，你还做梦呢！得赶紧把这件事报上去，将人驱离才行！”

    明鸾吃了一惊，想起当初刚到德庆千户所时了解到的林场看守职责，果然有这么一条。只是三年过去，情况已经有了变化，现在德庆军民对瑶民的防范之心已经没那么严重了，有些地方的卫所甚至出现了瑶族士兵，应该不会太严重吧？

    她对崔柏泉道：“盘月月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们应该是被逼逃离原本的居住地，流落到这附近来的吧？要将他们赶离象牙山容易，但这解决不了问题。要不咱们先想办法打听一下吧？如果官圩那边真的象她说的那样，出现官吏压迫百姓的现象，那就赶紧把这件事告诉柳同知，让他想法子把那些坏官员给办了。不然，就算我们今天赶走了盘月月他们，他们也会流亡到别的地方，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逃离官圩，也许是瑶民，也有可能是汉人，那样事情就闹大了！”

    崔柏泉皱皱眉：“明鸾，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种事不是我们该管的，我们也不方便越权向柳同知报信。惩治官吏也好，安抚百姓也罢，那都是官府的事。咱们作为林场看守，只需尽责将事实上报即可。”

    明鸾瞪着他，过了半晌才道：“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咱们就各退一步，先打听清楚情况，再上报，行不？不是我要拖延，而是我觉得应该问问其他几家看守的军户，看那些瑶民是从哪里上山的，现在又住在哪儿。万一查出来有哪家失职了，我们直接上报，不就害了他们吗？还有盘月月所说的情况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早些报上去，也能制止事态继续恶化呀？最起码，我们要知道盘月月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情况严不严重！”

    崔柏泉眉头几乎打成了结：“明鸾，虽说你向来有主意，但我真不觉得这件事……你有插手的必要。”

    明鸾抿抿嘴，固执地仰起了小下巴：“我不是在多管闲事，只是觉得……有些事既然在我面前发生了，我就做不到孰视无睹。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多轻松呀，那等我们自己倒霉的时候，别人对我们袖手旁观，也是理所当然的了？我又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打听一下消息，跟能管得着这桩事的人传个话而已。这又有什么？我难道还能少块肉？！”

    崔柏泉继续皱着眉看她，但神色已经有几分松动了，明鸾连忙趁热打铁，换上笑容朝他撒娇：“好小泉哥，你就答应我吧——我保证，要是真有危险，我一定不再管了！”

    崔柏泉望望天，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盯回她，竖起食指：“你真是我命里注定的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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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碰壁

﻿    消息并不难打听，崔柏泉只在附近百户所那边问了几个老家在官圩一带的士兵，便将事情大概弄清楚了。

    盘月月所属的部落，事实上并不是个完整的部落，总共是盘、奉、赵、唐四姓十八家，总共百来口人。他们原本是湖南的过山瑶，世世代代都按照祖上传下来的生活方式，过着刀耕火种、吃尽一山迁一山的日子，后来随部族迁居封川，却一直未能抛开部落习俗，即使已经有别的瑶民从山上走下来，过起了耕种、打渔为生的安稳生活，他们也坚持不肯改变。

    盘月月的祖父是部族中比较有地位的长者，他看到迁居山下的族人过的日子渐渐宽裕，相比之下自己的部落却还固守旧习，暂时间内可能没问题，但封川的山林是有限的，过得几年，他们还能去哪里？到时候他们的生计就更艰难了。而且官府对瑶民安抚之余，也有控制、约束的倾向，他们不能象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迁移到别的山上，因此便想劝说部族首领，尝试到平地上开恳荒地，向汉人学习耕种水稻的技术。但那位部族首领却不同意，两人不欢而散，最终盘月月的祖父只能带着亲近的四姓十八家离开了封川，来到德庆州境内的官圩瑶民聚居区。

    他们刚到那里时，因为得到别的瑶民部族的帮助，一切都还算顺利，有了房子，也有了荒地，有人教他们开恳，也有人告诉他们该如何耕种。但问题是，那里负责抚瑶事宜的典史是个贪婪的人。本来知州衙门有规定，瑶民到平地上安居，是可以免费提供荒地，由专人教导种植技术，种子、农具都是统一派发的，耕牛也是由官府出面低价出租明士。至于房屋、粮食等物。则是先赊着，等到来年瑶民有了收成再归还，不收利息，瑶民开垦荒地种植后的头三年都免税，每年在农闲时期以工代役。可是这名典史却仗着自己是知州亲自提拔的，便自作主张改了规矩。种子、农具、耕牛一律要收高价租金，房屋粮食也要花钱去买。另外还要加收两倍重税，其实都肥了他自个儿的腰包。曾经有瑶民不服，想要上告，却抵不过他是个官，手下又有钱有人，最终吃了亏，只能弃耕回山。这典史欺上瞒下，居然几年都无人阻止他。

    重税与盘剥让盘月月祖父带出来的四姓十八家人对下山定居的决定产生了怀疑，只是因为盘月月祖父坚信日子会越过越好。才坚持了下来，后来的事实证明日子确实勉强还过得去，只是辛苦些。偏偏在这时候，那名典史偶然看到了其中一户赵姓人家的女儿，被其美貌吸引，强行要纳她为妾。那位姑娘本是有未婚夫婿的，只是对方有事暂时离开了，一时护她不得，她便愤而投河自尽了。这件事引起了四姓十八家极大的愤概，盘月月的祖父也心生愧疚，决心要出面找官府讨个说法，不料还没见到人。就被官兵给打了出来，许多族人都受了伤。他向其他部族求助，但典史那边做得更绝，除了威胁其他部族不许出手外，还勒令四姓十八家搬出分给他们的房屋，接着甚至打算将他们污蔑成乱民，直接痛下杀手。如果不是奉家一名青年发现了典史的阴谋，早早回报族人，他们一百多口人也许根本就逃不掉了。

    他们这一百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因为是匆忙逃出来的，只带了些细软和干粮，大部分牲畜都没来得及带走，加上因为之前的事，对官府产生了戒心，便一路东躲西藏，隐匿行踪，靠打猎维生，流浪了近两个月，才到达象牙山附近。他们发现这山上资源丰富，人烟却不多，周围虽有村落，却没有官府，便打算留在这里过冬。事实上，他们一到九市附近，便有人察觉到了，因不清楚他们的来历，近年瑶民与又本地人相处得还算融洽，也没人多事去告发。只是这种情况不可能长久，如果他们只是路过，那本地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偏偏他们选择在此停留，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崔柏泉之所以这么轻易地打听到这些消息，除了因为附近百户所里就有对官圩情况知根知底的士兵之外，也是因为这处的百户已经有心要对盘月月等人采取行动，作战计划正在策划中，而探子也早就派了出去，只要圈定了他们的活动范围，就要动手了。

    明鸾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崔柏泉：“动手？采取行动？他们要干什么？那里头男女老少都有，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瑶民而已！他们又不是要叛乱！”

    “当初他们跟典史对峙，可不仅仅是挨了一顿打这么简单，听说还跟官兵发生了械斗，只是伤亡不重，因此没闹大。不过有了这么一出，那典史嘴皮子一碰，就有理由将他们打成乱民。”崔柏泉皱着眉道，“听说官圩的百户当时收到消息，也带兵前去戒备了，不过他觉得这事儿不大，便只远远看着，没有插手，只是看到那些瑶民的凶悍，也颇为忌惮。官圩的瑶民青壮，身手好的大多入了军籍，可是这四姓十八家落户三年有余，还不肯答应，各地卫所都觉得是刺头，自然宁可强行镇压下去了。”

    明鸾越听越气：“照你先前所说，他们对事情的真相不是不了解的，干嘛还要对那些瑶民下手？那不是黑白不分吗？！”

    崔柏泉叹道：“事情没你想象的这么简单。我问过那几个出身官圩的士兵，为什么那典史如此胡作非为，也没人去告发他？他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小典史而已，只能在官圩一地胡作非为，就算是知州提拔的，难道还能越过德庆其他的官员去？更别说，那位知州大人早在上月便高升离开了，如今连新知州都到任半个月了，一个典史还能仗谁的势？结果，你知道那些士兵说了什么？”

    明鸾忙问：“说了什么？”

    “他们说，那个典史不是正经典史，而是土典史。说白了，就是专门的抚瑶官，也有叫土人的，虽不是瑶民，却是早年因逃役躲入山中与瑶民混居的汉人后代，也算是半个瑶人了。听说当年前任知州大人前去瑶区视察时。曾经有人要对他不利，是这个人暗中向知州报信。才使他脱险了，因此便成了知州最宠信的抚瑶官。他主持官圩一地的瑶务，虽然有种种贪赃不法之处，却只针对瑶民，从不对汉人下手，又与当地的瑶首关系密切，换了别人，未必有他做得好，因此当地的汉人便对他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管知州衙门是不是换了主人，都没兴趣打一只落水狗。”

    “啥？！”明鸾双眼瞪得老大，“这人居然算是瑶民自己人？！那他对瑶民盘剥得这么严重，瑶民就没一点怨言吗？！”

    崔柏泉冷笑一声：“怨言不可能没有，但谁也没摆到台面上来。而且你知道么？他对那四姓十八家的人下手，其他瑶民部族可没吭过一声。你见过盘月月。跟她说过话，想必心里也有数。她祖父能打破陈年旧习，毅然带人下山定居，又让孙女儿学说汉话，自然不是庸碌之辈。而那天朝你射箭的奉大山，身手也相当不错，如果他们四姓十八家里这等身手的青壮不止一个。那他们的实力可不弱。他们只有一百多口人，从外地迁过来，肯定要占用土地、房屋、粮食、耕牛与农具，别的部族真不会有想法么？”

    明鸾呆了一呆，才道：“那个典史对当地瑶民克扣得如此严重，本来资源就少了，还要多一百个人来抢饭吃，其中甚至有出色的人才，搞不好还会威胁到当地瑶首的地位，所以……他们就坐视典史欺负人了？”

    “你明白了吧？”崔柏泉叹道，“官圩官民都不愿多管闲事，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瑶民之间的内斗。明鸾，这种事跟你原本想的官吏仗势欺压百姓不同，还是不要插手了吧？既然百户所的人已经得到了消息，若我们还不上报，等他们动了手，难免要追查为什么瑶民上山，看守的军户却无一人发觉了。到时候倒霉的就是我们，不要再耽搁下去了！”

    明鸾咬咬唇：“在外人看来，那确实是瑶民之间的内斗，可在盘月月他们看来，却是官府在欺压他们。其实一切都是那个典史的错！要是让他继续胡作非为下去，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遭殃的！”

    崔柏泉想了想：“那我们就先去上报，然后再想法子把这事儿跟柳大人说一说，好歹也让他心里有数。至于后头的事，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了。”

    明鸾瞧了瞧他，没有吭声。

    崔柏泉却以为明鸾还在固执己见，有些急了：“明鸾，不要任性，百户所的人已经插手了，这事儿不是我们能解决的，我们先把自己保住了吧！”

    明鸾起身道：“你放心，事情轻重缓急我还是知道的。这样，之前我们已经跟其他几家军户打过招呼了，这时候再报上去，他们也有了妥当的说辞，不会被连累，你收拾一下，我回去告诉二伯父这件事，让二伯父去报告。如果顺利，争取让他明天就出发。”

    崔柏泉微微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回山上收拾东西了，明早我来你家找你二伯。”

    明鸾点点，目送他离去，转身便往家里走。

    她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从小就听着“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这种歌长大，虽然她还没天真到以为在这个时代里，也能做到所有民族都亲如一家，但至少，她对汉瑶之分看得不太重。盘月月一行人所受到的遭遇，她另有想法，也觉得自己的计划能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只是需得让二伯父章放去执行。如果一切顺利，那盘月月他们就有可能真正找到一个安居之所，而那个可恶的典史，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回到家后，她第一时间找到了正在屋里擦拭自己的佩刀的章放，把事情经过详细地告诉了他，接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盘月月他们四姓十八家的人能放弃旧习，下山定居，肯定是倾向于归顺的，只是遇到坏典史，为了保命才会逃离。如果就这样看着他们被冠上乱民的名头。甚至丢了性命，那也太冤枉了，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呢。其实要帮到他们也不难，只要出一点力，就能给他们一个安居之所，也能教训那个土典史。二伯父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章放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三丫头，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这些瑶民或许有些可怜，可我们又为什么要帮他们？若是为了立下抚瑶的功劳，前任知州就是以抚瑶之功得以高升的，而百来个人的小部落，也说不上什么大功劳，更别说这说白了不过是瑶民内部的乱子。这事儿既然百户所已经有了计划，我们就不好再插手了，那只会吃力不讨好，还得罪了人。相反。这也算是难得的立功机会，我不但不该拦着人家，还要想办法参加进去呢。要是立了军功，我升迁就更容易了，家里的日子也会更加好过。”

    明鸾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意外于章放的言辞。但她很快就醒过神来：“二伯父，您先听我说。我请您出手，或许自家未必能得什么功劳，但这事儿一定能给柳大人一些帮助，您先听我说好么？”

    章放有些不耐地放下佩刀：“说吧。”

    明鸾要说的理由其实也简单。

    第一，柳同知上任数年，与古通判两人一直合作良好。为本地百姓做了不少实事，但功劳却都被知州占了去。古通判还可以说是多年的老人，又是老油条，更注重实惠，不在乎虚名，但柳同知却未必如此。他外表看起来是个厚德君子，文质彬彬，但心里肯定是有一定抱负的，不然这几年也就不会大力主张兴修水利，巩固江堤，又在民事上头提出许多惠民的主张，宁可将功劳让给知州，也要把事情做成了。如今上任知州离开了，新任知州刚到任半月，什么威信都还没有呢，要是这时候再不做些什么，难道还要再被压制三年？

    当然，如果他做得过了，得罪了新上司，也有可能会倒霉，所以就有了第二条。

    第二条就是，新任知州到任只有半个月，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有柳同知与古通判把持政务，他这第一把火至今还没能烧起来呢，可如果把他逼急了，随便找个人来当炮灰，有可能会破坏了德庆目前的好局面，所以，不如让他找到放这把火的缺口。官圩那位土典史既然是前任知州的亲信，又确实有问题，还有更好的靶子吗？新知州这把火顺利烧起来了，如果其间又能得到柳同知的帮助，那对他们上下级关系一定有好处。章家这几年也算是得到柳同知不少照顾了，一句话的事，能帮得上忙，又何乐而不为呢？

    第三，百户所确实是有意对四姓十八家下手，但他们要出动，还得得到千户所的同意。只要万千户那里卡住，而盘月月他们又没有主动攻击官兵，百户所就没理由对他们动手。万千户是快要走的人了，他会愿意在这当口出什么夭蛾子吗？

    第四，朝廷自从洪武末年开始，对瑶民的政策就一向是以安抚为主，只有零星骚乱才会采取铁腕手段。盘月月他们本是归顺的瑶民，根本就没有反叛之心，对他们下辣手，不但有违朝廷国策，一旦引发各地瑶民的不满，导致更严重的后果，层层追究下来，一定会有人被当成替罪羊的。如果章放参与进去，而他又是象牙山林场的看守之一，还是个小军官，加上是流放来的，随时都有可能被牺牲掉。

    这最后一条是明鸾临时加进去的，但看到章放听了以后那眉头紧锁的样子，她心里便知道，这句对他并不是没有影响。

    其实她的主意也很简单，就是直接到柳同知面前告状，请他帮忙，将那个土典史的事泄露给新知州，好让新知州拿到立威的借口，只要把土典史拿下，再为盘月月他们进行平反，最好是让他们就近选一个地方安居落户，事情就解决了。既不用出兵，也不用自己冒险，如果运气好，还能帮柳同知谋点福利。柳同知算是章家在德庆的一个小靠山，他好，他们也就好了。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章放经过一番考虑，还是否决了她的提议：“你的想法听起来不错，但你无法担保柳同知与新知州会如你所说的那样想，更无法确定万千户是否不会同意百户所的行动。更要紧的是，我们身为看守林场的军户，疏忽之下把人放上山，已经是失职，若还不赶紧表现表现，不等立功，就要先受罚了！而且你二伯父我身为百户所的人，怎能不顾上司军令，擅自行事呢？三丫头，这件事我们做来是吃力不讨好，若只是为了救几个瑶民，那又何必？他们与你不过素昧平生而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是一向爱闹事的瑶民，不要把你的好心浪费在他们身上。”

    明鸾愣住了，她没想到章放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她的想法真的毫无意义吗？

    ps：

    老胃病犯了，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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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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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看着章放坚定的神情，咬了咬唇，觉得自己可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虽然自己有心帮助盘月月他们，是觉得这小姑娘挺可爱的，但也是想打抱不平，不希望这些本来安分守己的瑶民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可对于二伯父来说，这件事确实与章家没有多大关联，只一个“可能对柳同知有所帮助”的理由，不足以说服他。

    可她还是觉得，这件事对章家人来说，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也不必冒大风险，为什么就不能帮忙呢？

    她细细想了想，有些犹豫地再次开口：“二伯父，我承认这件事是因为我看不惯那个土典史的做法，也觉得盘月月他们很可怜，才想帮他们一点小忙的。其实我们家并不会因为这样就受到什么损失呀？柳同知跟我们一向有往来，跟他捎句话，是多么容易的事呀？后面的事甚至不用我们去做，他自己就知道该如何行事了。还有……我没说要您公然违反百户军令，百户所的人不是还在搜索四姓十八家的行踪吗？那就是还没动手了？只要在他们动手前，上头下令他们停止，那他们就没话可说了。该上报的事，我们也可以照旧上报，其他该做的事也做了，一切就等知州衙门与千户所的决定，这样也不行吗？我只是……不想您上赶着去参加这种杀戮之事而已……”

    章放微叹一声，正色对明鸾道：“你年纪还是太小了，虽有些小聪明，但终究比不得大人，考虑事情也不周全。首先，那些瑶民虽然有些冤枉，但这事儿归根到底是他们一帮外来户跟官圩本地的同族人产生的纠纷，他们败了，只能流亡在外。这跟朝廷、跟官府毫不相干，无缘无故的，我们为何要帮他们？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你想要行善事，不如先帮了汉人再说吧。”

    明鸾抿抿嘴：“这事儿跟他们是不是瑶民没关系，换了是汉人。到了我跟前，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是二伯父您将汉瑶之分看得太重了！”

    章放皱了皱眉。脸上略带了两分不悦之色：“难不成你觉得瑶民与我们汉人是一样的么？你可知道自大明开国以来，那些瑶民闹了多少乱子？他们不服朝廷管教，事事与官府对着干，你可知道有多少大明将士死在他们手上？！为何官圩百户所明知道四姓十八家的人受了委屈，也不愿搭理？为何九市百户所一听说是流浪的瑶民，便要派兵围剿？！德庆各地的卫所不知跟瑶民打过多少仗了，心里都憋着气。就因为朝廷要安抚，各地卫所才忍住了。这四姓十八家的瑶民，先是公然与官兵械斗。接着又擅自闯入官属林场，若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迟早会闹出乱子来的。与其养虎为患，还不如早早解决了干净！”

    明鸾惊诧地看着他，想了想，早年确实有“瑶乱”之说。当初他们在广州选择去哪个千户所时，还担心过这种事，可到了德庆之后，也就是零星听闻哪里的瑶民跟官府起了冲突，都是小事件，压根儿就没闹出大乱子，她也就没当一回事。只是几年下来，也对从前发生过的事有所耳闻。可是……瑶民与官府之间的争斗，谁对谁错哪里是分得清的？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理由，现在既然可以相安无事，为何还要再起冲突？四姓十八家在这件事上是受了委屈的，发生械斗也是因为土典史一方先做了坏事，怎么章放就把责任都推到受害一方身上了呢？

    她嚅嚅地道：“至于么？他们也没干什么坏事，随便拨块地方给他们安顿下来就行了，知州衙门早有现成的措施，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章放叹了口气，略放缓了神色：“三丫头，你可知道德庆为何要设千户所？”

    明鸾看了看他：“因为有瑶乱啊。”

    “那就是了。”章放道，“这里的卫所是为防瑶乱而设，可如今朝廷为了安抚瑶民，已经无意再派兵围剿了，那卫所的将士又该怎么办呢？没有仗打，只靠屯田，他们哪里有机会升迁？就象你二伯父我，这几年拼死拼活练习刀箭，全百户所也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我又能读会写，精通兵法，却只能做到小旗头目。若没有立功的机会，也许终此一生，都无法重振章家门楣！”

    明鸾瞪大了眼。二伯父说了半天，抬出一堆大道理来，最关键的其实就是这一项吧？因为“平乱”是军功，那位百户是想借那一百多条人命铺就自己的青云路呢！而二伯父章放对此持赞成态度，也不过是想要沾光。这个答案太让人失望了！

    章放没有留意到明鸾神色间的变化，还在那里苦口婆心：“早听说万千户不知傍上了哪路靠山，很快就要升迁了，他的千户之位便空了出来，底下几个百户谁不动心？姚百户有这样的好机会，岂能轻易放过？这种时候，谁挡了他的路，必会成为他的眼中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许我向柳同知进言，只是一句话的事，但事后一旦有风声传进姚百户耳朵里，他是绝不会放过我的。三丫头，此事本不与我们相干，又对章家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又何必多事？！”

    明鸾深吸一口气，觉得心底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了，忍不住问：“二伯父，为了立功升迁，明知道那一百多条人命是冤枉的，也能下杀手，你良心上过得去吗？就算你因此升了官，又怎么样呢？那不是敌人，是平民啊！”

    章放稍稍拉长了脸：“三丫头，我之前说了半天的话，敢情都是白说了？你没听明白么？此事不与我们家相干！就算我不贪这军功，也绝不会依你所言，前去向柳同知告状的！这对我们章家没有好处，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明鸾冷冷地笑了笑：“对章家没有好处，所以就不去管了，哪怕明知道有人要枉死。这情形怎么让人觉得眼熟呢？二伯父，您说当年我们全家入狱的时候。临国公府啊，姑姑家啊，还有好些亲朋故旧，全都袖手不管了，您没少骂他们吧？其实有什么可骂的呢？救我们，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还有可能会引起权贵不满，所以他们不肯伸出援手是理所当然的啊！换了是临国公府出事。我们也不会帮吧？对章家没有好处哦！”

    章放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三丫头，你在胡说些什么？！如此荒唐的话，你也说得出来？！你还是章家的女儿么？！”

    明鸾还在笑：“我有胡说吗？我只是在说实话啊。说来也奇怪了，陈家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帮我们啊？出钱又出力，五舅舅还被连累得官都做不成了，一番好心还要被我们家的人说闲话，真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难为他们坚持了几年，至今也没抛开我们不管，他们真是太傻了。是不是？”

    一说起陈家，章放脸色再难看，也没再骂下去了，只是他不骂，却有人忍不住。章敞在门外已经听了一会儿，此时再也无法听下去。闯了进来，怒斥女儿：“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你二伯父好意劝阻你，你却一再顶嘴，我们家的女儿，几时变得这般没有家教？！”

    章放连忙拦他：“算了算了，她还是个孩子呢，能懂得什么？”又转向明鸾：“三丫头。我知道你自小聪明，也得老爷子宠爱，但越是这样，你越该懂得分寸，不能仗着长辈的宠爱就胡作非为，不敬尊长。今天的事我看在你父母份上，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明鸾咬着唇没有应声，章敞见状更火了：“死丫头，还不认错？！都是打哪儿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是谁教的你？！别以为帮着家里打点柴，种些菜，能挣几个钱，就敢对长辈们指手划脚了！你挣的钱再多，也是章家的女儿，要敬我这个父亲！想当家作主？你还差得远呢！”

    明鸾瞥了他一眼，仍旧没吭声，心里却越来越生气。她听得出他话里有话，这几年，因她辛辛苦苦挣了点钱，改善了家里的生活，而且章家又一直仰仗陈家资助，这个父亲便一直憋屈着，加上他一再闯祸，搞得自己伤上加伤，费了不少药钱，就越发沉默了。敢情今天发这顿火，是拿她撒气来了？她再没用，也没给家人增加负担！什么礼数、孝道，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了的！成天只懂破坏没有建设的家伙，空有一个父亲的虚名，凭什么教训她？！

    章敞见她一脸倔强，毫无屈服之意，心头的火一下就烧上来了：“还不认错？给我跪下！说！是谁教得你这般无礼的？是谁让你觉得自己对章家有功，就可以不敬长辈的？！是谁？！”

    明鸾猛地转向他：“父亲想要我怎么回答？又是在暗示些什么？您对谁有不满吗？是母亲？还是外祖家？您觉得陈家对章家有大恩，我是仗着外祖之势就乱来了，所以您心里不痛快？您想如何？嫌陈家多事了？！”她冷笑一声，“是啊，现在章家在德庆已经安顿下来了，温饱不愁，甚至还有了一点产业，就算没有陈家扶持，也能过上好日子了，陈家没了用处，还不赶紧找个理由抛开吗？顺便将母亲也赶走了，您好再寻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再生一个儿子传宗接代呢！”

    章敞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右手忍不住一掌挥了过去。明鸾左脸顿时就红肿起来了，身体还被那力道带得倒向一旁。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左眼的泪水一下就流了出来，反手一擦，却发现手背带了条血丝，嘴里有铁锈的味道，便知道是破了皮。她直起身子，腰挺得直直的，斜眼看向章敞：“您早就想打我了吧？为什么要拖到今日？前年您生病，我走遍整座象牙山为您寻药的时候，你怎么不打？去年您被人打得骨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拿出私房钱给您请大夫买药的时候，您怎么不打？您还问我是跟谁学得这么没规矩的，可一直以来教我读书的人，不就是您么？！”

    章敞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明鸾却只觉得满心委屈，扭头便往外走，在门外迎面撞上了陈氏，对方脸色一片苍白，面带惊惶地站在那里，颤着声音劝：“鸾儿，去跟你父亲赔罪……快去……”明鸾心头火一下就冒起来了，磨磨牙，什么都懒得跟她说了，绕过她就直接往大门外走。

    身后传来章敞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话：“你要是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再不是我章家的女儿！”

    谁稀罕？！

    明鸾正在气头上，停都没停就走了出去。陈氏哽咽着要追，却被章敞叫住：“不许追！这坏脾气绝不能姑息，若不叫她受点教训，日后还不成了无父无君的逆女？！”陈氏含泪看着丈夫脸上的怒意，只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明鸾这一走，便头也不回地来到了江边，随手拣起一块石头丢向江中，张嘴大声喊了一通，仿佛要将满腹怒火都发泄出去一般。江边本有两个农妇在补渔网，见状捂了一会儿耳朵，等她停下来了，才放下双手大声抱怨道：“是谁家的女儿啊？吵死了！”明鸾猛地回头瞪她们一眼：“干嘛？不行啊？！这又不是你们家的地方！”

    两个农妇认出是她，都吓了一跳，一个缩了头，另一个则小声对同伴道：“算了算了，别管她了，这小夜叉发起威来，连镇上的瘪三都敢砍的，我们可惹不起。”

    明鸾听见了，有些讪讪，自知理亏，扁扁嘴，朝她们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大声说：“对不起，我只是心情不好，不该对你们发火的。”便转身走了。两个农妇看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

    明鸾经过一番发泄，怒气已经消去许多，想想这时候绝不能回家，不然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德庆城虽有茂升元的分号，却离得太远了，只能上山去寻落脚之处。她的私房钱大部分都藏在崔柏泉的小屋里，再问他借两件衣裳，便不愁无衣换洗。而去年军汉大叔又在西山坡的林子里搭了一间小木屋，是预备冬季巡林期间休息取暖用的，如今还是秋初时节，用不着那里，她前些日子去看过，还能住人，干脆暂时在那里落脚算了。

    盘算完毕，明鸾便朝崔柏泉的小屋方向走，路上听到天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暗叫一声不好，这是要下雨了，如果不能赶在雨来之前到达小屋，她就当定落汤鸡了。这么一想，她便加快的脚下的步伐，快跑起来。

    山路是她早就走熟了的，眼看着天色越发阴沉，她越跑越快，当看到小屋屋顶一角的时候，心下顿时松了口气，也没顾得上细想小屋前的平台为何不见崔柏泉那条狗，便急急直往屋门奔去，一把推开门板，大叫：“可算赶到了！要下雨啦，你收衣服没有？！”

    屋里的人转过身来，两眼看着她，脸色有些阴沉。

    居然是左四！

    明鸾呆了一呆，才想起问话：“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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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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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初秋的雨，丝毫不逊色于盛夏时节，哗啦啦说下就下，小屋天花板角落处，已经有雨水流了进来，在地板上积起一大摊水迹。

    明鸾喝了杯热茶，尝出那是崔柏泉最近常带在身边喝的青草茶的味道，便知道那些茶都是出自谁人之手了。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无论左四跟崔柏泉是什么关系，她一向将后者视作最好的朋友，为什么对方还要对她隐瞒呢？就算是左四的行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她早就知道他来德庆了呀？！

    左四很平静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小泉哥上山去了，这雨来得急，他大概赶不回来，你如果有急事找他，就在这儿等着吧。”

    “哦。”明鸾应了一声，悄悄打量着左四，眼神闪烁。

    左四盯了一会儿手中的杯子，又道：“我是小泉哥的舅舅。”

    “啊？”明鸾猛地抬起了头，“你是说……你是他生母的……”想了想，皱皱眉：“不对，我听小泉哥说过，他生母娘家姓卢，你姓左，又怎会是他舅舅？！”

    左四苦笑：“这事儿说来话长，小泉哥的生母其实是我表妹，从小就没了父母，是在我家养大的，对我来说就跟亲妹妹一样。本来我不赞成表妹嫁到崔家做妾，可当时我不在家，表妹又是愿意的，我也无话可说，后来见她日子过得还算舒心，也就放心了。那年我领了差事，带手下去大同追捕一个重犯，受了点伤，滞留在大同两个多月，等我回到京城时，崔家的案子已经结了，崔统领与长子都被斩首。家眷幼子流放，我急得不行，赶回家里问父母为何不给我送信？才知道他们怕惹祸上身，竟当成没这门亲戚，跑到乡下去躲了两个月，听说崔家人走了才回来。要知道。崔家还风光的时候，他们可是天天跟人显摆来着……”

    明鸾想到章家那些亲友故交。倒没怎么觉得愤慨，连高门大户都袖手旁观了，这小门小户又能怎么办？她跳过这一点，直接问：“你是觉得愧对卢姨娘和小泉哥，才跟过来的吗？”

    左四叹了口气：“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捕快，这种通天的大案，我能怎么办？可若叫我象家人一样，对此孰视无睹，我又做不到。家里人怕我胡来。将我关在家里，我只得暂时骗他们什么都不会干，却暗地里将自己的差使换成了长班。正巧，你们章家和沈李两家都要被押送岭南，我知道崔家人也是来了岭南，便设法拿到了这项差事。”

    从捕快变成押送犯人的长班。虽然身份同样是差役，但其中差的可不是一点两点，左四也算是狠得下心了。这么说来，他到了广州之后，连去茂升元拿钱都顾不上，便出门办事，想必就是为了寻找崔柏泉母子的下落吧？

    明鸾问：“那年你假装成军户跟着我们一起来德庆。是因为打听到崔家人在这里？”

    左四点点头：“自然如此，不然我何必要过来？幸好崔家人离开广州没多长时间，见过他们的人都还有记忆，因此我很快就打听到了。只可惜……”他神色一黯，“终究是来得晚了些，我妹子她……”

    卢姨娘到达德庆的时候，已经发了疯，怪不得左四会觉得黯然。

    明鸾想了想：“你本来是官差……入了军户，真的不要紧吗？当时你身上还有差事吧？说来自打那回在船上偶遇之后，我好象就再没见过你了，你究竟是去了哪里的卫所？”

    左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哪里的卫所都没去。当年我到了德庆，只在千户所待了几天，打听到崔家人的下落，本想就近去照顾他们的，偏偏不小心得罪了一个军官，要将我调去守巢顶，没办法，我只好逃了。因此，我如今在千户所的名册上，乃是逃兵，一旦被抓住，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注：巢顶是德庆最高峰，位于西北方，九市位于德庆南面。）

    明鸾眼睛都瞪得快脱窗了，这也太猛了吧？就算去了巢顶，也不是没机会来九市探亲的，何必做逃兵？她变得有些结巴：“这……这又何必……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我一直告诉小泉哥，不能把我的事说出去。”左四看了她一眼，“你也别慌，我不是傻子。我本来就是用假名字参军的，不过是想借机调查崔家人的去处，也是想有个合适的身份就近去照顾他们而已，没想到崔家妯娌居然……”他咬了咬牙，“我妹子被害成这样，我也无心再照应她们了，除了妹子与外甥，其他人都不与我相干！本来我还想带他们母子离开的，只是小泉哥坚持不肯，怕连累了我，我才没把人带走。如今我偶尔会上山照顾那孩子的生活，看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忙，从不出现在人前。除了当年与我同船的一家军户，招我入所的军官，以及德庆千户所里几名跟我打过交道的士兵与我得罪的那个人以外，再无人认得我了。只要小泉哥没把我的事告诉人，我又把自己的行迹藏好了，千户所的人再生气，也抓不到我的，再过几年，谁还记得这件事？”

    明鸾眨眨眼：“你一直……躲在这里吗？可我常常过来，却从来没见过你。”

    “只是偶尔过来。”左四微微一笑，“山上也不是没有别的人走动，长住此处不免有风险。我平时在六都的玉桂园里做杂工，就是做桂皮的，你知道吧？是一种药材。我过来的时候，常常能见到你来找小泉哥，只是每次我一听到声响就赶紧躲开了。今天若不是天上打雷，掩住了你的脚步声，你是见不到我的。”

    六都与九市就隔着一条西江，不过几里路，还真是近得很，可那边还不如九市镇繁华呢。既是在药园子当小工，那生活肯定舒服不到哪里去。

    明鸾张张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本来是个捕快，就算转做长班。那也是官差，是铁饭碗，如今却变成了做桂皮的小工……这样真的值得吗？其实你要是有心，大可以想办法调到附近的衙门去，继续做官差，或许还更能庇护小泉哥母子吧？”

    左四淡淡地道：“我当年来德庆州做军户。其实是因为同行的张八斤、陈大志他们都有意留在广州过年，等年后再回京城复命。我就趁机过来找人。找到了小泉哥母子后，我又回去了，跟着其他人一起回京交了差事，想要正式调到德庆知州衙门来。虽说有人认得我，但军户所名册上记的人名与履历都是假的，只要我不承认，谁能奈我何？只是我家里却不答应，我也烦了，不想跟老人多说什么。便辞了差事，独自再次南下。要是调到附近衙门继续做差役，我家里人一定会找过来的，我与崔家的关系也很难隐瞒下去。如今我虽然只是个小工，生活清苦些，可我心里很平静。就这样陪着小泉哥母子。也没什么不好。”

    看到对方的神情，明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道：“如今我叫小泉哥跟我合伙做小生意，他已经答应了。他一定能越过越好的，你不必担心。”

    左四微微皱了眉头：“我也听他说过了，这件事我不赞成。好好的做什么生意？他年纪还小，趁如今还未入正军。正是锻炼自己武技的大好时机，只要把武艺练好了，将来自有他的好前程。为了点小钱荒废光阴，实在得不偿失！”他盯了明鸾一眼，“你明明也是钟鼎之家的女儿，怎的如此见钱眼开？”

    明鸾忽然觉得牙痒痒，很想驳回去，只是想到对方是崔柏泉的长辈，看起来还为崔柏泉母子做了大牺牲，她决定留对方一点面子，便轻咳一声：“要是小泉哥觉得不好，可以跟我说。我又没有强求他答应。”

    左四冷冷地笑了笑：“你开口要他做的事，他几时回绝过？章三姑娘，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他眼下正是练武的好时节，你却天天寻他作伴，又是买卖山上采到的东西，又是种药种菜，这都不是正道。他不该把大好光阴浪费在这些事上，你若是为了他好，就不该再支使他做这些了。他是个容易心软的好孩子，不好意思回绝你，我做长辈的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他的前程。”

    明鸾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是这样吗？那还真是难为您了。不过小泉哥才是我的朋友，有什么意见，也该是他来跟我提。雨停了，我也该走了，多谢您的茶，真不好意思打搅了！”说罢便匆匆走出门去，连私房钱和衣服都顾不上了。

    明鸾大步大步地行走在山间，越走就越觉得难受。她怎么就毁了崔柏泉的前程？！多挣些银子给卢姨娘看病，也是崔柏泉自己的愿望啊！要不是他有这个心，她也不会提议做小生意，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难道她还能逼他去做吗？！

    如此走了两三里路，她喘息声越大，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了。仔细回想，她好象真的没怎么考虑过崔柏泉以后的前程，这点好象有些不够朋友。他今年还不满十五岁呢，要成为正军，当上正式的士兵，至少也要过两三年。而他在象牙山林场上的差使已经被人看上了，十有*是保不住的，这两三年里又该怎么做呢？总不能坐吃山空。虽然有个左四在帮衬着，但他不过做个制药的小工，能帮得了多少？崔柏泉想为家人多存些钱，也是合情合理的。她只是想帮他，真不是有心要他荒废光阴的，至于常常来找他……那是因为她在九市再没有第二个好朋友了啊！

    明鸾一边告诉自己，左四的指责都是子虚乌有，但同时她心里也清楚地意识到对方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就象章放苦练三年后，当上了小军官一样，如果崔柏泉能利用这几年时间把武艺基础打好，将来做了正军，自然更容易升迁。他本就是将门子弟，是天生的军人，跟她一起做小贩卖粥粉早点，太过屈材了……

    可她不是有心的啊……

    明鸾大力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算了，等见到崔柏泉，她会认认真真地再问他一次的，如果他更期盼在军队里发展。她就不再跟他合伙了。

    拿定了主意，明鸾静下心来，张望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西山附近的丛林。想想这里离军汉大叔建的小屋并不远，天色也暗沉下来了，也不知几时会再下雨。还是先赶到那里去吧，好歹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脚下一转。改了方向，两眼同时搜索起路旁的一草一木。她今天出来没带干粮，本来是想到崔柏泉那里蹭饭的，现在只得另找东西填肚子了。她采了两个山果，味道不算太酸，又想起附近有一处竹林，才下过雨，说不定能挖到竹笋，顺便瞧瞧有没有蘑菇。便转往竹林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她便听得竹林方向隐隐传来砍伐的声音，还以为是某家林场看守，待走近了，才发现那一片竹林居然几乎被砍光了，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们这几家军户负责守林。靠山吃山，砍几棵树建房烧火什么的，都是上头默许的，但这般将整片林子都砍尽，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要是叫上头知道了，他们是要挨罚的！这么想着。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离竹林还有三四十多米的距离，由于许多竹子都被砍掉了，她清楚地看见了林中的人影。那根本不是哪一家的军户，瞧那服饰，分明就是瑶民！明鸾甚至还认出其中一人就是盘月月！

    “月月姐！”明鸾跑到林边，惊讶地叫道，“你怎会在这里？！”四周望望，那片竹林已经没了一半，地上还有许多被截成两尺长短的粗竹枝，而盘月月身边那几个瑶民青壮，有人背上背着一大捆这样的竹枝，也不知是打算做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盘月月停下了捆绑竹枝的动作，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复杂。她身后的奉大山大跨步走上前来，抽出腰间的刀，嚷了一句话，似乎在问她什么。

    明鸾听不懂他的话，便只盯住了盘月月：“月月姐，我跟你说，那天你告诉我的事，我都打听过了，等过些日子……”

    “过些日子，你们官府就会派人来杀我们了，是不是？！”盘月月站起身来，面上露出怒色，“我好傻，居然相信你是好人！”

    明鸾睁大了眼：“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不是好人了？！”

    “我们四姓十八家离开官圩以后，一直没事的，可是一遇到你，官府的人就来找我们了，一定是你告的密！”盘月月气愤地道，“你年纪这么小，就骗人，害我们，真是太坏了！”

    “我没有！”明鸾忙道，“你们有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没人察觉你们的行踪？我找人打听的时候，他们连你们的来历都弄清楚了！才不是我告的密呢！”

    “不要骗我了，大山哥说得对，你们汉人就没一个好人！”盘月月扭转头，不肯再理她。奉大山对其他人说了句什么，那几个青年便一边用警惕的目光盯着明鸾，一边背起地上成捆的竹枝，转身离开。

    盘月月也跟着他们要走，明鸾却不甘心，她一番好意，怎么就成了坏人？她上前追了几步：“月月姐，你听我说……”还还没说完，耳边就听到一阵尖啸声，电光火石间，她记起了那根竹箭，连忙向旁边卧倒，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着她耳边过去了，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她回头一看，正是一支竹箭，牢牢地钉在距她二十米远的一株树干上，箭尾还在晃动。这时候，她才觉得耳边辣辣地疼，手一摸，掌心都是血迹。

    她回过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盘月月。对方却满面冰寒：“我不会再信你了，你不要再骗我！你要是敢追来，一定躲不过第二箭！”

    他们怒气冲冲地走了，明鸾喘着粗气，回想起方才的情形，浑身都在冒冷汗。她相信刚才那一箭，如果不是她这几年一直在锻炼身体，反应较为敏捷，也许已经被射中了。

    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盘月月有没有脑子？她真以为自家这一百多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真能瞒过所有人，从官圩走到九市？这一路上可有好几处村镇和卫所啊！如果她真的告了密，还会傻傻地自动送上门吗？对着个十岁的小女孩也敢放箭，她以前是不是将他们看得太过善良了？

    明鸾发呆发了好久，直到天上再次传来打雷声，方才醒过神来，只觉得鼻子一酸，有一种想要掉眼泪的冲动。

    她好象太天真了，就算是好意，别人也未必领情的。这世界上的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想法，她凭什么以为自己动动嘴皮子，别人就会相信她，照她的话来做呢？连相处多年的亲人都不相信她，更何况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明鸾抹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扁了扁嘴。

    或许有些事，她该好好想一想了。

    ps：

    不好意思，又写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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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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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又开始下雨，明鸾见雨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也顾不上多想，连忙转身往小屋的方向跑，还没跑到地方，便看到崔柏泉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大树下，不顾雨势，只举着块大大的芭蕉叶在那里探头张望，见到她过来，仿佛松了口气般，急急跑过来，用那芭蕉叶挡住落到她头顶的雨水，大声问：“你去了哪里？我听说你上了山，又离开了小屋，急得不行，快过去那边躲躲雨吧！”

    明鸾却连忙拉住他：“不行，天上正打雷呢，不能在树下避雨，你跟我来！”说罢便拉着他，两人齐齐遮一块芭蕉叶往西山坡林子的小屋跑去。

    进了小屋，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崔柏泉随手将芭蕉叶丢在门外，那叶子在路上不小心撕破了些许，已经不好用了。明鸾反手拉上门，回头检查屋里的情形。

    这里说是小屋，其实是一座树皮、茅草与木头搭成的简易屋棚，不过十来平方大小，只够放一张竹床、一个水缸、一个放杂物的竹架和两张板凳，还有个烧火用的瓦盆，屋角有一堆干草，还有一把锄头、一把镰刀，压着个麻袋，本来是装炭的，此时只剩下几块零星的碎炭。

    明鸾将碎炭倒进瓦盆里，又满屋子寻火石，崔柏泉从腰间掏出个皮袋子，掏出火石来，点起了火，不一会儿，屋里便弥漫起一阵微微的暖意。明鸾拿帕子擦干净脸上、头上的水，顺便捂了捂耳上的伤口，拿碎发掩住了，才凑到火盆边取暖，抬起眼皮子瞥了崔柏泉一眼，抿了抿嘴：“你回过家里了？”

    崔柏泉在她对面的板凳坐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你见到我四舅了吧？”

    明鸾冷哼一声：“见到了，老熟人。如果不是他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原来是亲戚呢！你倒瞒得紧，天天喝着他煮的茶，还骗我说那是你自己胡乱烧的！”

    崔柏泉有些讪讪地：“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怕给四舅添麻烦……”

    明鸾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知道一点秘密就到处乱说吗？算了。他是你的长辈，也为你们母子做了很大牺牲。他不让你说，你也不好违了他的意思。其实我也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我跟你几乎天天都见面，却完全没察觉到你屋里还有别人住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而已。我以前好象太过忽略你了。”

    崔柏泉手中动作一顿：“怎么会呢？四舅有心瞒人，自不会让人察觉。”

    “我不是指这个。”明鸾搓着手道，“你平时既要巡山，又要回你嫡母婶娘那里做粗重杂活，还要照顾你娘。每天这么忙，还要抽时间练武，就算有机会卖点东西挣钱，那也是有限的，可你娘的药钱却从来没短缺过。我曾经听到你婶娘跟你嫡母报怨说你花钱大手大脚，却不知道孝顺母亲。可见那些钱原是在你手里的。如果你没有别的钱财来源，哪里能挣这么多钱？我以前没注意，现在想来，其实是你舅舅给你的吧？”

    崔柏泉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四舅除了在六都做制药工有工钱外，闲时还给人搬运货物，上山打柴去卖。十分辛苦。他的钱除了留够自己吃穿的，几乎全都给了我，不然光靠我一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法长年为我娘请医抓药的。我娘的病情已经比早年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呆呆的，但已经不会怕人、躲人了，只是整天窝在屋里发呆罢了。听大夫说，再养几年，或许还会有好转。”

    明鸾叹了口气，看着崔柏泉，心里有些难过。对方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只可惜，先是被父亲的案子牵连了，又遇上可恶的嫡母，连亲生母亲都疯了，他既要照顾生母，又要供养嫡母婶娘，同时还要忍受她们对自己的折磨与污骂。对一个还不满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这副担子实在太过沉重了些。

    崔柏泉见她沉默不语，还时不时看向自己，目光中带着难过，忽然间有些不安：“明鸾，我四叔……也许说话不太中听，但他不是坏人，他其实……他其实不讨厌你的，我跟你来往，他也知道，还夸过你是个机灵的女孩儿。若是方才他说了什么话，让你生气了，你就看在我的面上，不要怪他，好不好？”

    明鸾见他误会了，忙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早就认识他，自然知道他是个什么脾气，他是夸我还是骂我，都不重要，我干嘛要生气啊？而且……”她看了他一眼，“他其实也是为了你好。从前我有许多做法确实欠考虑了，还好他提醒了我。”便将左四方才劝告的话都说了一遍。

    崔柏泉闻言，顿时沉默下来，良久才道：“其实……我从前并不喜欢四舅。你知道是何故么？”

    明鸾摇摇头。

    “他从小就很少到家里来，反而是他父母兄嫂时不时会来看我娘，临走时，我娘总是会送他们很多东西。我小时候听到下人说闲话，就觉得这门亲戚只会来打秋风，占娘与我的便宜，可我娘在家里受了委屈，他们却从来不过问，甚至连我生病了，他们也不会来问候一声。四舅倒是会关心我的安危，可家里的下人却私下议论，说他……说他……”崔柏泉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说他跟我娘是青梅竹马，向有私情，甚至连我都有可能是他的种……我娘为了避嫌，也就不再见他了，他也不再来我家。”

    明鸾微微张大了嘴。原来如此！怪不得她觉得奇怪，就算是亲兄妹，也没必要为了妹妹与外甥连家人和前程都不顾了吧？本来她还以为是左家人太过极品的缘故，现在看来，也许还有左四对卢姨娘的个人感情因素在内？

    崔柏泉有些艰难地道：“他能来找我们，我真的很感激，但心里也更惶恐——难道……我真的不是父亲的儿子吗？但他却跟我说，娘从来没做过不守妇道之事，他也一直将我娘视作亲妹，之所以会抛下亲人与前程。情愿来这个偏僻的地方做小工，过清苦日子，是因为心中有愧。左家……其实能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甚至还能攒些点小产业，他们兄弟几个也能在衙门里站稳脚跟，完全是托了崔家的福。我亲外祖昔年曾染重疾，是我父亲命人送去好药。才得以痊愈的，可以说，崔家对左家有救命之恩！可是崔家有难，左家上下却忘恩负义，连骨肉之情都弃之不顾了。他身为人子，不敢责怪父母，却希望能为崔家尽绵薄之力，也是为左家人赎罪。”

    明鸾无言地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既然这么说了。你也不要再多想。他是真的关心你们母子，现在你嫡母和婶娘是那个样子，你娘又……也许你以后能够依靠的长辈，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崔柏泉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所以对我来说。他就是我亲舅舅！”

    明鸾笑了，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打起精神来，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鼻子！”

    崔柏泉也笑了，柔声问：“饿不饿？你还没吃饭吧？对了，你不是回家找你二伯父说话去了？怎么会忽然上山来？可是找我有事？”

    明鸾想起在家中的经历。心情就低落下来，盯着瓦盆中明明灭灭的炭火，只是不说话。

    崔柏泉见状有些迟疑，他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露出里头的两块饼：“这个……本是我带上山预备晚上吃的，叫雨水这一浇，也许已经潮了……”

    明鸾看着那两块干巴巴的饼，便知道那是他的晚饭了，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小泉哥，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不饿。”

    “拿着吧！”崔柏泉将饼递过来。明鸾摇头拒绝，他却索性起身走到她身边要直接将饼塞进她手中，却正好瞧见了她耳上那道口子，不由得大吃一惊：“你耳朵怎么流血了？！”

    明鸾连忙躲开，他却执意要看个明白：“好象是被什么割的，这是怎么回事？！”语气间又惊又怒，“该不会是你家里人干的吧？所以你才跑出来的吗？！”

    “跟他们没关系！”明鸾见他误会了，只得将家人对自己的训斥与上山后遇到盘月月的经过都说了出来，最后道：“我以前真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总觉得家里人会答应我的请求，也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可以帮助别人。但我没想到，我二伯父会那样想，其实他也有自己的立场，象他那样的人，大概会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吧？身为军人，想要立功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我……我……我有些难以接受而已。”她扁了扁嘴，有些委屈地道：“而且我虽然认为自己是一番好心，瑶民那边却未必领我这个情。盘月月那天跟我聊得好好的，可一旦发现有官兵察觉他们的踪迹，她就马上怀疑我了。这说明她完全就没把我当成是朋友，一切都只是我自作多情而已……”

    崔柏泉皱着眉头道：“是她不辨是非黑白，你何必责怪自己？！你本来就是好意要帮助他们，不然何必插手管这等闲事？！既然他们不识好歹，你也不必为这种人难过了，由得他们自生自灭去吧！本来，这事儿就不是你能管的！”

    “确实不是我能管的……”明鸾喃喃地道，“我刚才遇见他们时，他们正在砍竹子，我本来还在奇怪，他们砍那么多竹子干嘛？后来看到那支箭才想到，他们没有足够的武器，竹子可以削成箭，对他们是一大助力。那一片竹子几乎被砍光了，他们在遇上我之前，应该就已经运走了不少，看那数量，他们最终能制造的箭支，可不是三五千的事，恐怕上万都打不住！准备那么多箭，自然是想要跟官兵打一仗了……百户所还没真正采取行动呢，他们就已经开始备战，我又能怎么办？总不能为了制止他们就把自己的小命送掉吧？我还没伟大到那个地步……”

    崔柏泉叹了口气，蹲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你本来就不该插手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反而没有了遗憾，你不必放在心上了。你家里……我瞧你祖父一向是很疼你的，你就服个软。回去赔罪，求求你祖父，事情也就过去了，顶多是挨几板子，或是跪上一晚。但你打算在山上过夜，我可不依。这雨是说下就下。不知什么时候就积成了泥水，若是在我那屋里。四周没什么险地，倒也罢了，这地方是在斜坡上，一旦泥土松动，这屋子都未必能保住，你一个小女孩在此过夜，万一遇上点什么事，都没处求救去！”

    明鸾缩缩脖子：“现在回去的话，我父亲还不知会怎么罚我呢！我不回去……就算要认错。我也是向祖父和二伯父认错，可是他……”她撇撇嘴，“他心里那想法太龌龊了，我就不能让他得意！”

    崔柏泉眉头打起了结：“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父亲，子不言父之过。还有女子在家从父的说法，于情于理，你都不该顶撞他的。他若有错，自有你祖父与伯父教导，你身为女儿，怎么能违逆他的意思呢？你脾气如此倔强，真叫人头痛！”

    明鸾心里不服气。但没有吭声。崔柏泉毕竟是古代土生土长的大家子弟，礼教观念早以深入骨髓，就算跟她再有交情，有些想法也是不会变的。他也许会纵容，却不会改变观念。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今天也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

    她知道自己犯了错，因为近几年事事顺利，自己计划的事也一件件实现了，家里的生活得到了改善，跟家人也相处得越来越好，所以她有些得意忘形。祖父越来越疼爱她，是因为她为家里做的事符合孝义；二伯父会无视二伯娘对她的中伤与非议，是因为她的做法对章家有利；父亲不再用冷脸对母亲，是因为顾虑陈家的面子；玉翟愿意与她做回亲近的姐妹，是因为除她之外再无别人可以为伴。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与思量，她却被他们表现出来的亲切蒙蔽了双眼，忘记了他们其实都是独立的个体，不会受她控制。以前愿意听从她的劝告，也是因为那些事对章家有利。当然，在瑶民这件事上，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负面影响，更要紧的是……忽视了自己和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的观念差异。

    明鸾长长地叹了口气，难道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做法才是正确的？也许这才是理智的做法，可她心里为什么就是觉得难受呢？

    百户所马上就要对四姓十八家的人采取围剿行动了，而瑶民们也备好了武器准备大干一场。这场战斗的结果，无论谁胜谁负，死去的人是不会再复活了。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明明是可以和平解决的。可惜……这已经不是她一个小女孩能过问的事了。

    此时在山脚下的章家，气氛也十分凝重。章寂闷声不吭地坐在正堂上，章放、章敞肃立在下方，低头听训。门外，陈氏与周姨娘、玉翟都面带忧色，一边摘菜，一边留意屋里的动静。

    良久，章寂才开口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孩子找回来，现在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她怎样了，要是因淋雨感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三丫头的身子骨这几年虽有些起色，到底是曾经有过损伤的。”

    章放顿了顿，顺从地应了一声：“是。”章敞却有些气愤地道：“父亲，难道就这么饶过那丫头了？她忤逆儿子这个父亲，却不用受罚，叫儿子今后哪里还有脸面？！”

    “要罚也要先把人找回来！”章寂忽然提高了声音，面带怒色，“我还要罚你呢！你瞧你说的那都是什么话？！陈家怎么你了？你要含沙射影地把三丫头的过错牵扯到陈家头上，是想干什么？！我们章家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章寂发了怒，章敞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低头应是。章寂见他神情，就知道他还不服气，胸口闷闷的，想要训斥一顿，又怜他这几年受了不少苦楚，心中必然抑郁，而且今天的事，又确实是明鸾有错在先。这般纠结了片刻，他才开口撵人：“还愣着干什么？！趁眼下雨势转小了，赶紧打了伞出去找人！她在村里也没几家熟人，不是去找几家军户，就是在崔家小泉哥那儿。你把孩子带回来，路上不许打骂，要打要罚，也得将人带回家来再说！”

    章敞闷声应了，退出堂屋，瞧见妻子陈氏面带希冀地迎上来，心里便有一股怒气涌上来：“你生的好女儿，如今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奈何不了她了，你想必心中很得意吧？！”

    陈氏有些无措：“相公，你……”咬咬唇，“我陪你去找吧？兵分两路，总比一个人省事些。”

    章敞冷笑一声，回了屋，陈氏连忙跟上去：“相公，是先去找几家军户，还是上山？”见章敞只是坐在床边，却无动作，不由迟疑：“相公不想去找么？那……我去好了。”说着转身就走。

    “你别走，我有话问你。”

    陈氏脚下一顿：“相公，今天是鸾丫头错了，但是……那些话绝对不是周叔教她的，陈家也不会教孩子这些，是你误会了。”

    章敞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问：“万千户马上就要调离德庆了，新来的千户名叫江达生。这个人……你知道是谁吧？别告诉我你不认识他！”

    陈氏蓦然一惊，猛地回过头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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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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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你我刚成亲不久，就有人告诉我了。”章敞看着妻子，面带嘲讽，“这个江达生自小就在你家长大，与你兄弟一同读书，简直就象是岳父大人的义子一般，偏偏又没有义子的名份！听说曾经有人提议岳父认其为子，岳父还拒绝了，旁人那时才知道，其实岳父是有意招他为婿的。可惜不凑巧，那年我母亲与大嫂路过吉安，因天雨滞留了几日，听说陈家女儿好，便叫了你来见，言行间也透露了想结亲的意思。对陈家而言，南乡侯府的门第自然不是一介小小的破落户可比的，自然也就弃了前约，将你嫁进我家来了。是不是？”

    陈氏浑身发冷，颤抖着声音答道：“不是这样的……江家大哥确实是我父母养大，也确实曾经有人提议我父亲收他为子，但那人的用意其实是在暗示我父亲借机将江家的田产转入名下，我父亲自然不会答应。至于招婿之说，更是子虚乌有，相公是从哪里听得这些谣言，却来误会于我？！”她心中一片冰寒，本以为夫妻感情淡漠，只是因她做得不够好，又有谢姨娘争宠，丈夫才不喜欢她而已，却万万没想到，早在她入章家门不久之后，就有这等谣言在作祟！难道说……十几年来，丈夫一直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吗？！

    章敞哪里肯相信她的解释？面上的嘲讽之色更深了两分：“这话说得真真冠冕堂皇！你道我是随便听人说几句闲话，就会信以为真了么？自然是派了亲信去你家乡打听过的！江达生一个外男，又不是你家亲戚，天天在内宅出入，与你是朝夕相处，要我相信你们之间没有私情？这可能么？！”

    “我真的没有！”陈氏声音有些沙哑，眼圈都红了，“而且江家大哥自从满了十岁之后。便搬到外院居住了，除了每日随我兄长弟弟一同向我父母请安之外，便再没进过内宅。我们陈家家教严谨，自不会轻易让女儿见到外男。相公是派谁去打听的这些？难不成……是谢昌么？”谢昌是谢姨娘的亲兄长，在章家出事前，一直是章敞身边最受宠信的长随。章敞有什么要紧事，一向是吩咐他去办的。陈氏忽然记起。在她新婚半年之后，谢昌曾经出过两个月外差，只是章敞没提过派他去做什么。

    章敞闻言冷笑一声：“这种丑事，我还没那么厚脸皮叫外人知道呢！便是谢昌又如何？他妹子虽有错，他却是一心忠于我的，他在我身边侍候的日子，比他妹子还长呢！你也休想将错处都推到他身上了，自从我们家出了事，家人尚且不能保全。更何况是下仆？如今他也不知还有没有命在，更不知今生是否有机会再见，就算你骂他胡编乱造，他也没法为自己辩解了！”

    陈氏强忍住悲色，颤声道：“相公，你这话是要存心置我于死地了？！我自问入章家门以来。一向谨守妇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女，从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处。即便章家落魄，我也坚持不离不弃。富贵也罢，清贫也罢，我从不曾动摇过。为何相公却要疑我不贞？！”她深吸一口气，“莫非……莫非真如鸾儿所说，你……你是想要休妻另娶么？！”

    “休要颠倒黑白！”章敞忽然激动起来，“你话说得好听，却别以为能骗倒我！你若与江达生没有私情，他为什么要到德庆来？不就是为了与你重续旧情么？！”他跨前一步，紧紧抓住了陈氏的手臂，眼里直冒火，“你娘家想必也答应了吧？当年他们因为嫌贫爱富，弃了他选择我们章家为姻亲，如今章家落魄了，江达生却飞黄腾达，他们又心动了，又想背信弃义了，是不是？！”

    陈氏咬牙忍住泪意，用略带怨恨的目光盯着他：“相公，陈家对章家已经是竭尽心力了，你这般抵毁我父母，良心何安？！”

    章敞哈哈两声，甩开她的手臂，恨恨地道：“是啊，陈家多么仁义，多么厚道啊！不但一路护送我们章家到了岭南，还又安排住处，又资助银钱，最近甚至还替我们置下了一份小产业！这么厚道的亲家，我们章家人除了一辈子感恩戴德，还能如何？就算你父母这时候忽然过来跟我父亲说，让你我夫妻和离，好将你嫁给江达生做官太太，我父亲也不敢有半分不满吧？甚至于，你们还可以给我寻个村姑做填房，美其名曰不忍见我无子绝后，我们章家就更加感激得五体投地了！跟你们陈家相比，林家真是蠢透了，虽然早早脱了身，名声却一败涂地，四弟妹更是休想再嫁入好人家，哪里比得上吉安陈氏？名声有了，章家的感激也有了，无人能挑你们的不是，可你们一样摆脱了落魄的亲家，一样改嫁了女儿，该得的好处，一样也没少！”他重重啐了一口唾沫，“我呸！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他的神色已经有些扭曲了，情绪显得十分激动，与他相反的是，原本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陈氏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怔怔地看了丈夫好一会儿，便背过身抹去脸上的泪水，淡淡地问：“你不上山寻鸾儿么？那我自己去。”眼尾都没瞥章敞一眼，转身就要走。

    章敞飞快地上前拽住她：“怎么？心虚了？这是想要带那死丫头走人了？是啊，那死丫头从来就没有真心敬重过我这个父亲，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你既然要改嫁，她想必也打算跟着走吧？我告诉你，没门！你要走就走，可我的女儿，哪怕生生打死了，也绝不能让她叫别的男人做爹！”

    陈氏猛地回头瞪着她，目光中满是恨意，章敞一愣，心下不由得发凉：“怎么？你还敢瞪我？！”陈氏深吸一口气，扭开头，冷冷地甩开了他的手：“你真是疯了！”转身便走出了屋子。

    “我疯了？”章敞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拿过门边的油纸伞撑开，迅速消失在雨中，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坐倒在床边，无言地笑着，“哈，哈，是啊，我……我真是疯了……”

    门外。宫氏走近窗边，侧耳贴窗细听了一会儿。见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便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恨恨地瞪了陈氏远去的背影一眼，便转身去了堂屋的方向。

    明鸾推开门板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雨好象小一些了，你赶紧趁这个机会回去吧，不然一会儿雨势又加大，你就得变成落汤鸡了。”

    崔柏泉用树枝拨动着瓦盆里的炭块，确认火星已经完全熄灭了，便道：“你也别留在这里了。没了炭，这里又没有衣裳被子，你晚上会着凉的。要是雨一直下个不停，你在这儿也不太安稳。还是回家去吧。”

    明鸾扁扁嘴，瞧了瞧屋子里的陈设，再看了看屋外的天色。不由得承认，如果没下雨，她在这里住一晚上倒没啥，但如果晚上的雨停不下来，万一发生什么山洪滑坡、泥石流之类的，她的小命就保不住了！可要她现在回家去挨训，她又有些不甘心。犹豫来犹豫去。她才跺跺脚：“算了，我上军汉大叔家去借住一晚上好了，他家女儿是一个人住一间屋，人很好说话。”

    崔柏泉见她不愿回家，叹了口气，也不再坚持了。他在屋外转了一圈，摘了两片大大的芭蕉叶回来：“拿着这个吧，这雨势虽然小了，但浇到衣服上还是会湿的。”

    明鸾笑着接过道谢，又提醒他：“明天我一早进城，要是我母亲来问，你就告诉她我上茂升元分号去了。”

    崔柏泉皱皱眉：“你一定要去么？你明明知道盘月月那事儿已经不是你能管的了，还去找柳同知做什么？”他方才已经劝过明鸾一回了，当时她没回应，他只当她打消了想法，没想到并未改主意。

    明鸾却道：“制止这场争斗，确实超出了我的能力，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小泉哥，德庆一地的民政，无论是抚瑶还是治安，都是柳同知的责任，他还管着一点卫所军队的事。这场汉瑶之争一起，他肯定会被卷进去的。而那个土典史做了不好的事，肯定不只有这一次，如果以后他又再次造孽，迟早会出乱子。到时候，他死就算了，柳同知身为上司，却要负失察之罪。我既然知道了，怎能不提醒他一声？”

    崔柏泉想想也觉得有理，他素知柳同知待章家不薄，便道：“你要去也使得，只是有一点，别说多余的话。还有，你一个人不能独自进城，我陪你去吧。”

    明鸾眨眨眼：“不用了，我也不是没去过城里。”

    “胡说，你才多大？一个人就敢走四十里路，我要是不陪着，万一出点事，我如何跟你家里人交待？！”

    明鸾无奈地道：“好吧，你要陪我去也行。反正路上多个伴嘛。”

    崔柏泉放缓了神色：“你也不必这般勉强，反正要进城，咱们就顺便去问问我的差使好了。眼看着还有两个月就满三年了，又总有风声说有别人顶了我的缺，好歹总该给我个准信，我也好安排以后的事。”

    还差两个月才到期，崔柏泉完全不必这么早去确认。明鸾知道他是在找借口陪自己，便也笑笑接受了他的好意。

    两人各顶一张芭蕉叶，一路说笑着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发现前方的山路断了，原来是一处三四十米宽的土坡被雨水冲刷，完全崩塌了，上头本来种着许多树，都被泥浆卷入山坡底下，天色昏暗，只知道那一片土坡下方都是漆黑，完全看不清坡底的情形。

    明鸾不由得咋舌：“厉害，下了几天雨，山上已经有好几个地方滑坡了，不过都不及这里的范围大。我们下山后，得提醒别人一声才行，不然万一有人上来，没注意路况，说不定就踩空掉下去了。”

    崔柏泉伸手将她往后拉了几步，才探头张望坡底几眼，皱眉道：“天色太暗了，看不清底下严重到什么地步，也不知范围有多广，咱们绕路走吧，先去我屋里拿伞，从那边下山要稳当些。”

    明鸾应了，两人调头往另一条小路走，先去了崔柏泉的小屋。左四开门迎了出来，见他们身上都湿透了，连忙扔了一件干衣服给外甥。崔柏泉接过后，却转手递给了明鸾，自己再另取一件。

    左四见状没有吭声，只是对明鸾道：“方才你母亲来找过你，我装作是守别处的军户，告诉她你往西边山坡上去了，你回来时没看见？”

    明鸾正披着衣服，闻言愣了愣：“没有啊。”忽然想起那片崩塌的土坡，脸色一变，转身就跑了出去。崔柏泉愣了愣，也跟着变色，跑出屋几步，又转回来寻了雨伞，追出去了。

    明鸾根据记忆，急急跑到那片土坡下方，只看见那里的泥土都搅着泥水，一脚踩下去，就陷出个深深的脚印，再走一步，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她手忙脚乱地巴住一棵树干稳住身体，便放声大叫：“母亲！母亲你在不在这里？！”

    她叫了好几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惊喜地回过头，却是崔柏泉撑着伞追了过来。她有些失望，却忽然听到隐隐的叫唤声，认真听去，可不正是陈氏的声音：“鸾儿……我在这里……”

    明鸾循声走过去，一脚深，一脚浅，好几回都差点滑跤，还好有崔柏泉跟在身后拉住她，这般艰辛地走了五十多米路，才看到前方树丛中挂着个浅蓝色的影子，陈氏的求救声也更清晰了几分：“我在这里……你当心些，这里都是泥浆！”

    光线十分昏暗，但明鸾已经隐约可以见到，陈氏整个人挂在那丛树上头，姿势有些扭曲，衣裙下摆出，有一大片深色的污迹。她吓了一大跳，心下顿时发起慌来：“你受伤了吗？伤得重吗？流血了吗？”同时慌慌张张地半爬过来，在离陈氏不到两米的地方，差一点就滑落坡下了，她却手脚并用，狗爬似的重新攀上土坡，好不容易寻到块石头站稳了，小心翼翼来到陈氏面前。

    陈氏衣裙上的污迹并不是血迹，而是被泥浆所染。这个事实让明鸾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开始鼻子发酸。因为她发现，陈氏的左小腿自膝关节以下，呈现出一个十分不自然的弯曲，而陈氏的手背、头脸处，也有多处被树枝山石刮伤的血痕。

    “我没事……”陈氏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儿一番，红着眼圈道，“你平安就好。你这死丫头，怎敢不回家？你不知道母亲会担心么？！”

    明鸾看着她的脸，又低头瞧着她的腿，眼泪就再也抑制不住，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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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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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氏是在上山寻女的时候，因天黑没看清楚路，又不太熟悉地形，一不小心踩空掉下山坡的。还好山上的泥土松软，又与雨水混合成了泥浆，她这一路滚下来，并没受太重的伤，只是滚落过程中被突出的树干、树枝、山石等物划伤了皮肤，最后被挂在那丛树上时，左腿被磕得骨折了。虽然于性命无碍，但她被挂在半空中，又不好挪动，要将她救下来，还真是费了一番波折。

    明鸾从崔柏泉家取了粗长的麻绳来，套在陈氏腋下，本想从上方将陈氏吊离树丛，可惜没有着力点，崔柏泉无奈请了左四出手，从左上方的山石处扯动麻绳将陈氏拉了起来，明鸾又冒险扑到陈氏脚下的泥坡处托扶，避免她的伤腿在移动过程中再度受创。如此费了半个时辰功夫，总算将人救了下来。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天黑看不清人影，陈氏也没认清左四是谁。明鸾此时有求于左四，虽觉得陈氏不会泄密，也不敢将真相说出来，怕惹恼左四，而崔柏泉一直小心没叫左四“舅舅”，因此陈氏将左四认成了某位军户，还再三向他道谢。左四没说什么，只是粗着嗓子道：“举手之劳而已，不算什么，章三嫂子就不必客气了。你伤得重，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不如先到小泉哥的屋子去？外头黑乎乎的，也不知你伤得如何。”

    陈氏虽知这是正理，却有些犹豫。她是走不了路了，可崔柏泉与这军户都是男子，除了明鸾便没第二个家人在，让她如何挪动？

    明鸾哪里猜不出她心里的顾虑？没好气地背转身弯下腰，拉起她双臂便往肩上扛：“我背母亲好了。”陈氏大惊：“你哪里有这个力气？不行！还是快回家报信去吧！”

    明鸾不耐烦地道：“你受伤到现在已经很久了，再不仔细查看伤势，做些应急措施。万一瘸了怎么办？！我现在下山，请大夫，再上山，要花多少时间？赶紧麻利些吧，我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母亲断腿！”

    陈氏迟迟疑疑地，左四给崔柏泉使了个眼色。后者顿了顿，便上前说声“得罪了”。帮着明鸾将陈氏背了起来。明鸾试了试重量，觉得还可以支撑，便吃力地转身往小屋方向走。崔柏泉一路在旁扶着，左四也迅速跟了上去。

    到了崔柏泉的小屋，明鸾将陈氏放下，让她坐在椅子上，想要查看她的伤势，陈氏却死死拉住她的手，明鸾心里明白她在顾忌些什么。咬咬牙，转身出去打了盆水进来，用干净的布替陈氏清理头脸、手上的污迹，清洁伤口。左四没有进屋，崔柏泉拿了几件干净衣裳与一个白瓷瓶子过来：“这是你上回给我的金创药，先替章三婶敷上吧。这衣裳是干净的。若不嫌弃就先换上，我先出去，你瞧瞧三婶脚上的伤。”说罢便出去了。

    陈氏有些讪讪的，明鸾沉默着掀开她的裙子与中裤，见她左腿膝盖以下都红肿得发紫了，忙擦干净手小心地碰了碰骨头关节，陈氏疼得忍不住呻吟出声。明鸾瞧了她一眼，便放下裙子，出门将她的伤势描述给左四与崔柏泉听，还用树枝沾水在地板上画出小腿骨折的形状。

    左四道：“你母亲伤得不轻，这不但是骨折，恐怕骨头都裂了，若不好好养着，日后怕有后患。我是不敢治的，还是得送回山下请了懂跌打损伤的大夫来瞧才是正理。”

    明鸾问：“能不能先帮她用木板将骨头固定好，再送她下山？她这个样子，万一路上磕着碰着就不好了。”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在山上接受诊治，可惜，这样下着雨又是在晚上，镇上的大夫哪里肯上山来？

    左四肯定了她的提议，又建议道：“你可以先让她在这屋里歇一歇，让小泉哥去你家送信叫人，又或是找别的军户女眷上山帮忙，光靠你这小身板，根本不可能将她背下山的。”

    明鸾抿抿嘴，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光是身光就不够了，刚才一小段路就算了，真要背人下山，走不到半路她就得累趴下。现在陈氏身边就只有她一个是女子，离了她，陈氏做什么都不方便，而左四又不能见人，最好的求救人选就只有崔柏泉一个了。

    崔柏泉提了自制的油纸灯笼，打着伞快步下山送信去了。左四不便在旁，也不知躲去了哪里。明鸾回到屋内，继续替陈氏清洗伤口和上药，又想为她换下沾满了泥水的衣服。

    陈氏却拦着她道：“我不要紧，你身上也都湿透了，自己换上干衣裳就好。一会儿回到家里，我再换也不迟。这些衣裳……我穿了不合适。”

    崔柏泉的衣裳虽是少年尺寸，但穿到陈氏身上只是显得有些窄而已，哪里不合适？

    明鸾心里又生起气来：“母亲不必再说了，肯定又是女子不能穿外男衣裳这种话！你能不能稍稍爱惜一下自己，少想点规矩礼仪？！你现在一身泥水，腿上有伤，脸上手上都是血，能不能别这么淡定？难道一会儿下了山，请了大夫来，你也因为大夫是男人，就不许他给你看伤不成？！”

    陈氏看着明鸾，收回了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不爱我说这些规矩什么的，但每家的女儿都要守规矩，你若只图一时高兴，便不把它放在眼里，将来总有一天会吃亏的。我既是你母亲，又怎能看着自家骨肉吃亏，却不提醒你一声？”

    明鸾鼻头发酸，吸了吸鼻子，低头轻手轻脚地替她上着药，小声道：“好啦，我知道了，以后我听你的就是。你教的这些规矩礼仪虽然烦一点，但我也不是学不会。可是规矩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人的性命！所以你今天就暂时别提什么男女有别了好不好？乖乖看大夫，让大夫替你正骨，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别怕疼，也别怕药苦，不然你这伤好不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了。你怕我将来吃亏，一定要我学规矩，我也怕你将来受苦，希望你能听话一点啊！”

    陈氏眼睛湿润了，脸上露出了笑：“你这孩子，哪有这样跟长辈说话的？不知道的。还当你才是做母亲的呢！”

    明鸾弯弯嘴角，起身去寻合适的衣服撕成条给陈氏做绷带。陈氏忙劝阻她：“今儿已经承蒙小泉哥照应了。你怎能撕他的衣裳？”

    “没事，我们回头给他扯更好的布，做新的还他，还两件！”明鸾挑中一件浅蓝色的细布夏衫，撕成长长的布条，替陈氏将手部的伤都绑好了，又寻了两块干净的长木板，将她的左腿小心夹好，用布带绑上。问过陈氏，确认伤口没有更痛，方才放下心来。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的，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明鸾有些担心地看着天色，听得陈氏在屋里叫她：“鸾丫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便走回她身边。

    陈氏想了想才道：“今儿你不该在家里跟你二伯父和父亲顶嘴的，你是晚辈，那样太没有规矩了。你也不该跑出家门，赌气不肯回去。你一个女孩儿，怎么能在外头过夜呢？传出去，名声都要坏了！”

    明鸾扁扁嘴：“知道啦，我当时也就是一时激动。才跑出去散心的，没打算在外头过夜，只是因为雨越下越大，我又没带伞，才滞留山上的。去土坡那边找你之前，我正打算回去呢。您放心，一会儿我就陪您回家去，也会向祖父、二伯父赔不是，他们要想罚我，我也随他们罚，不过要先给您看了伤再说。”

    陈氏没料到今天居然这么容易就说动了女儿，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真的？！”但马上又察觉到有不对，“那你父亲呢？你也惹他生气了不是？”

    一说到章敞，明鸾便生起气来。今日听他口风，就知道他内心深处对陈家早有心结了，也不知是自卑还是自傲，反正叫人看不起。只可惜陈氏一心要做他的贤妻，素来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明鸾觉得既然做了他们夫妻的女儿，再不甘心也只能装出个好女儿的样子来了，顶多以后在心里唾弃他就是。

    于是她道：“母亲放心，父亲那里，我也会去赔罪的。只是要我说陈家的坏话却不能，顶多他以后想要再纳小妾回来生儿育女，我不拦着就是了。只要他不为难您，我甚至可以不说他闲话。”

    陈氏一怔，忽然觉得百般滋味在心头，仿佛有根针在刺她的心似的，良久，才说：“你父亲他……大概真是厌了我了。对你这个女儿，也多半是迁怒而已。你以后……若是受了委屈，也别跟他顶嘴，万事只要听从你祖父的吩咐就好。”

    明鸾皱皱眉，觉得这话说得怪异：“母亲怎么了？忽然说这样的话，可是出了什么事？”

    陈氏眼睛一眨，便掉下泪来：“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你达生叔的事，误会我与你达生叔有染……”

    明鸾怔了怔，瞪大了眼：“他这样说你？！”

    陈氏将出门前与章敞发生的争吵简单地说了几句，便哽咽道：“十几年夫妻，我自问从未有错漏之处，他只听身边人几句污蔑，便将我视作不贞之人，对我疏远多年，甚至对你这个亲骨肉也十分冷淡。章家落难，我对他不离不弃，一路同甘共苦，我娘家也再三伸出援手，对章家可算是仁至义尽了。可就因为你外祖父母担心我们家在德庆没有靠山，请了你达生叔前来照应，他便将我娘家视作嫌贫爱富之人，还说了许多……”她没再说下去，眼泪却止也止不住，“我已经累了，共患难三年，他与我相敬如宾，我只当我们夫妻能一辈子和睦相处下去，万万没想到他心里居然是这样看我的……”

    明鸾听得义愤填膺：“他怎么敢说这种话？！他怎么敢？！他受了陈家多少恩典啊？现在日子好过了就过河拆桥，还要往别人头上泼脏水？！不行，这口气我们不能吞下去。母亲，既然规矩说女儿不可以骂爹，那就请他爹来教训他好了，我们去找祖父做主！”

    陈氏流着泪摇头：“罢了，这种事要是闹到长辈面前，我还哪里有脸在章家待下去……”

    “为什么没脸？！”明鸾气得直跺脚。“你跟达生叔既是清白的，怕他怎的？凭什么要忍受他的污蔑啊？！何况他污蔑的不只是你，还有外祖父和外祖母，你也要忍了吗？！祖父是明白人，会给你一个清白的，也正好堵了父亲的嘴。以后他要是再想拿这个来说事。他就是公然违逆他的父亲，是大不孝！他搞这么多事不就是嫌我们母女碍眼吗？大不了就让他纳妾去。咱不侍候他了！”

    陈氏却只是摇头：“傻丫头，你父亲要是真的纳了妾，受苦的就是你了。况且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分号那边的伙计知晓，必要报回吉安去的，你外祖父母知道了，还不定如何伤心呢……”

    明鸾瞪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外祖父母为了你，就要忍受窝囊气。你还不如自请和离，回吉安过清静日子算了！在章家待下去，真是吃力不讨好！”

    陈氏抬手拍了她一记：“傻丫头，我走了，你怎么办？少说胡话！”接着眉头微蹙，“消消气吧。静静地陪我坐一会儿，我脚上疼。”说罢闭上了眼。

    明鸾只觉得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真真气得要爆炸了，却又不敢真冲她发火，唯有紧紧握着拳头，坐在床边，瞪着她的伤腿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雨中才传来了人声。明鸾认出其中有几家军户大婶的声音，心下一喜，连忙起身开门迎了出去。

    军汉大叔的妻子金花披着蓑衣走在崔柏泉身后，远远地就对明鸾喊：“章三丫头，你娘伤得重不？金花婶懂一些跌打推拿的本事，叫我先看看。”明鸾感激地道：“那就麻烦金花婶了，我瞧我娘腿骨都折了，吓得不知该怎么办好呢！”

    大婶们进了屋，跟着上山来做帮手的几位军户大叔则跟崔柏泉一道留在了外头，有两人还抬着副用竹竿扎成的简易担架。陈氏挣扎着要起身给几位大婶见礼，叫金花婶压住了：“别动，都是多年的老邻居，用不着这些虚礼，让我先看看你的伤要紧。”陈氏便再三谢过，由得她检查了自己的伤腿。

    金花婶检查完后道：“还好，伤得不算太重，只要有好药，小心养上大半年，就能重新走路了。不过你可得听我的，不许乱来，不然你的腿断了，可别后悔！”警告过后，她麻利地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绷带、药膏等物，又命明鸾再去打盆干净的水来。

    明鸾连忙照做了，见她处理陈氏腿伤的动作干净利落，便讨好地道：“金花婶真厉害，我方才还在头痛呢，镇上只有一个大夫，七老八十了，好象也不怎么擅长治跌打，又是个男的，可怎么给我娘治骨伤呢？正好您就来了，真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这话说得大婶们都笑了，其中一位便道：“金花婶懂的事多着呢，谁家小媳妇生孩子不是她接生的？就连李家、黄家那样的大户，少奶奶们坐月子的时候，也要请金花婶去坐镇呢！”

    明鸾连忙面露惊讶之色：“好厉害，母亲，你什么时候能学得金花婶一半的本事就好了，以后还怕什么看大夫吃药呀？咱们自家就能解决。”

    陈氏正疼得满头是汗，闻言也不由得笑了，金花婶便嗔道：“小丫头，拍我马屁呢？金花婶被你拍得很舒服，继续拍吧！”众人大笑，明鸾忙笑着又是一通好话送上。

    包扎好了腿伤，一位大婶又拿出了自己的衣裳：“小泉哥说你全身都沾了泥水，我就把自个儿的衣裳带了一套来，想着你的身量应该穿得上，赶紧换了吧，你那湿衣裳穿得久了，会着凉的。”又小声数落明鸾：“怎么也不给你娘找件干净衣裳换上？到底是小孩子，不懂得心疼你娘！”

    明鸾干笑两声，瞥了陈氏一眼，陈氏脸上微微发红。

    陈氏换了衣裳，伤也包扎好了，众人便命外头的男人们抬了担架停在门前，扶着陈氏坐上了担架，一行人打着伞，披着蓑衣，提着灯笼，浩浩荡荡地下了山。

    早在崔柏泉前去报信时，便有人将消息告诉了章家，因此明鸾一行人才到村口，周姨娘与玉翟便打着伞在那里等着了，急急上前问候陈氏，见陈氏伤势沉重，都担心不已。明鸾扯过玉翟问：“我父亲在不在家？祖父和二伯父呢？”

    玉翟犹豫了一下，目光有些闪躲：“三叔出去了，眼下还没回来呢，家里其他人都在。”

    明鸾狐疑地看她一眼：“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哪有啊？”玉翟挣开她的手，“快回去吧，三婶好象伤得不轻。”

    明鸾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

    众人到了章家，七手八脚地将陈氏小心安置到床上躺好，金花婶又再次检查了她的伤势，确认骨头没有移位，方才道：“好了，找个好大夫回来开个药方，小心养上半年吧，这半年可不许轻易挪动，不然骨头长歪了，以后想哭都没地方哭去！”

    陈氏与周姨娘都齐齐向她道谢，众人围在前者身边交待养伤时的注意事项，明鸾看到章寂站在堂屋檐下，有些担心地望过来，旁边章放脸上也带着几分忧色，只有宫氏一脸不屑地撇撇嘴，章敞果然不在。她眼珠子一转，便走了过去，也不顾头上、身上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径自跪在湿地上低头道：“今日是明鸾错了，请祖父与二伯父责罚，明鸾不该与长辈们顶嘴的，祖父与二伯父就骂我吧！”说完甚至磕了三个头。

    大婶们立刻便察觉到了动静，纷纷探头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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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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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寂与章放都有些意外，后者马上反应过来，上前搀扶：“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既然知道错了，以后不再犯就好。这地上都是水，当心着凉。”宫氏发出一声嗤笑，得到丈夫一记瞪眼警告。

    明鸾却不肯起身，反而继续磕头：“明鸾以后再不敢说那样的话了。父亲想要纳妾生子，也是无可厚非的，身为女儿本就不该有怨言。今日明鸾犯下大错，请祖父重重地罚我吧！”

    大婶们见状相互小声交头接耳。章寂清了清嗓子：“好了，起来吧，根本没有的事，你胡说些什么。如今先治好你母亲的伤要紧，罚不罚的以后再说。”

    明鸾却低头作拭泪状，反正满脸都是雨水，也无从分辨她是真哭假哭：“父亲今日骂我时，说不认我是章家的女儿。如今我为了母亲回来，若不能得到父亲原谅，哪里还有脸面进家门？可是父亲如今在气头上，连母亲都得了不是，我实在不敢见他……”

    大婶们眼睛都睁大了，所有人都惊诧不已。难道说章家老三为了纳妾，连女儿都不要了？再想到很少上山的陈氏今天居然冒雨上山，莫非也跟章家老三有关系？

    章寂与章放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有些事关起门来只能算是家务，但叫外人看见了，丢的就是章家的脸了，若外人当真因此误会了章敞，那他以后还有什么名声？章放皱着眉头，手上加大了力度，想要将明鸾拉起来：“快起来！你父亲几时说过不认你的话？不要闹了，家里还是客人在呢，你也不怕叫人看了笑话！”

    明鸾正想要叫外人看笑话呢，章家的脸面算什么？她根本就不在乎。听到章放这么说，她露出一脸茫然之色，仿佛没弄明白似的。又要哭起来：“二伯父，我真知道错了，您别生气。”又哭求章寂，“祖父罚我吧，怎么罚我都认了，但您千万别赶我出家门。母亲伤得很重。就请您看在她一向孝顺的份上，容我留在家里照顾母亲吧……”

    章寂与章放都有些头疼。若明鸾大几岁，他们还可以训斥她胡闹，但十岁刚好处于懂事与不懂事之间的年纪，就算她平时的表现再老成，外表终究是个孩子，遇事慌乱也不奇怪。若在平日，他们兴许早就发觉明鸾的反应显得有些刻意了，但今天事情接踵而来，他们又刚刚听到一件秘闻。心里正乱着呢，便疏忽过去了。

    这时，周姨娘从陈氏的屋里走了过来，小声向章放回报：“三奶奶让妾身来捎话，向老爷与二爷赔罪，她说今日三姑娘确实犯了大错。她已经教训过三姑娘了，三姑娘也觉得很后悔。只是如今三爷正在气头上，若把三姑娘交给三爷发落，就怕三爷一气之下，会把孩子打坏了，又或是真将孩子赶出去。三奶奶求老爷与二爷开恩，看在三姑娘平日还算孝顺的份上。先定下如何处罚，这样三爷回来后，也就不好再另行重罚了。三奶奶请老爷与二爷原谅她做母亲的一点小小私心。”

    这正是明鸾的打算，只是没想到陈氏能主动提出，因此她便低头不语，只等章寂表态。

    章寂叹了口气：“也罢，三丫头知错了就好，都是自家孩子，万没有为点口角便将孩子逼上绝路的道理。”遂正色对明鸾道：“既然你甘愿受罚，那就从明日开始，每日跪在堂屋里诵读十遍《女诫》，直至倒背如流，每一字每一句都能解析明白为止。你什么时候能做到了，这处罚就什么时候结束，如何？”

    班昭的《女诫》全文不到两千字，明鸾之前也曾学过，理解倒是不难，只是背书麻烦些，便答应下来。答应下来后，她又马上追问：“祖父罚了我，父亲不会再赶我走了吧？不会休了我母亲吧？”

    章寂顿了顿，觉得孙女会这么问，实在有些古怪，莫非真如二儿媳宫氏所说，三儿子对三儿媳深恶痛绝了？那个江达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必须要弄清楚！若三儿媳是冤枉的，他就得出面做主，否则既得罪了亲家与恩人，又坏了自家名声，那就糟糕透顶了。

    想到这里，他便对明鸾道：“你这话从何听来？休要轻信人言。你是我章家的骨肉，谁敢赶走你？你母亲也是章家的好媳妇，只要她不犯大错，你父亲就不能欺负她。好了，快去照看你母亲吧，明日再来受罚。”

    明鸾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磕了头，又转向章放赔礼。老父都开口了，章放心里便是有些不悦，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也表示了大度。于是明鸾顺利地度过了回家见长辈的大关，即使章敞不肯原谅，也不能对她进行重罚了。

    她回到陈氏房间里的时候，大婶们正围着后者询问事情究竟，章敞是不是真的为了纳妾责妻驱女，陈氏独自在雨夜上山是不是与此事相关，等等。陈氏只是面带哀色低头不言，别人逼得急了，她才肯含糊答一句：“嫂子们别问了，叫我如何回答？我公公与叔伯妯娌都在外头呢，若是连累了相公的名声，便是我的错了。”大婶们闻言都会了意，纷纷叹息不已，又小声数落章敞不是个好东西，见了明鸾进来，还劝她不要难过，只管好生侍奉母亲，如果章敞再为难他们母女，就告诉她们去，云云。

    明鸾笑着送走了这些热心的大婶们，回来坐到陈氏床边，用一种惊异的目光看着她。如果她刚才看到听到的一切都不是幻觉的话——陈氏终于肯对章敞使心计了？！

    陈氏神色淡淡的：“你这丫头，瞧着我做什么？闹了半日我也累了，你快扶我躺下。”

    明鸾笑着上前扶她，又问：“您这就要睡下了？不先吃点东西？”

    陈氏摇摇头：“哪里有胃口？这时候不睡，一会儿你父亲从外头回来，还不知会怎样呢。”

    明鸾皱皱眉，看着她睡下了，便吹熄了蜡烛关门出去，想了想，转往堂屋的方向。还没进门呢，就听到宫氏在里头说：“父亲为什么不问问三弟妹，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若她果真做出了有辱门风之事，难不成章家还要容忍她？如今我们家也不必靠着陈家过活了……”

    明鸾冷笑一声，走了进去，吓了宫氏一跳。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却还要硬着脖子骂道：“三丫头。你才受了罚，怎么还不懂规矩？长辈在屋里说话呢，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进来了，成何体统？！”

    明鸾没理她，径自跪在章寂面前，正色道：“祖父容禀，孙女儿本想找来您问些事的，没想到在外头听到了二伯娘的话，事关母亲清誉。就没忍住，闯了进来，还请您原谅。”

    章寂清了清嗓子，道：“你二伯娘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事情真相如何。我们会弄清楚的，绝不会冤枉了你母亲。”

    明鸾道：“母亲如今受伤卧床，不好前来解释，正巧孙女儿知道这件事，就让孙女儿来说吧。”

    章寂有些意外：“你知道这件事？！”神色瞬间严肃起来，两眼直盯着明鸾，章放也惊讶地站起身。

    明鸾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这有什么不对么？是周爷爷来时跟母亲说的。当时我也在。本来周爷爷还要跟祖父说，只是想着事情还没最后定下呢，万一没办成，岂不是叫祖父空欢喜一场？因此就让母亲先保密，等那边有了准信，再告诉家里人这个好消息。”

    章寂章放都是一脸的迷糊：“啊？”

    “就是那个江达生江叔叔的事啊。”明鸾无比天真地眨了眨眼，“他是陈家世交，自幼受了我外祖父母的大恩，又跟我舅舅们极熟，陈家开口相求，他也就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事说来话长，这几年我们家在德庆，因茂升元一年只能派人来几回，有时遇到急事，比如家里人病了、伤了什么的，急需用钱，都无处求救。虽说后来都有了解决办法，但万一日后遇到更紧急的状况可怎么办？那时候周爷爷还没说要建分号呢，我外祖父母就十分担心，想着如果这一带能有个官照应我们就好了。可是陈家的族人与亲戚大都是文官，要是调过来，很容易就叫人查出跟我们家的关系，会让人非议的，加上我们家又是在籍的军户，要护着我们，还是得从军队下功夫。正好，江叔叔在南康卫所三年任满，正要寻缺，我外祖父母一开口，他就答应了，因跟陈家没有亲戚关系，调过来也不会惹人闲话。不过那回周爷爷来时，只是说有这么一个提议，成不成还不知道呢，母亲还在等吉安那边的信，没想到父亲就先打听到了，不知怎的，竟生了误会。”

    章寂章放一听，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后者悄悄瞪了妻子一眼，怪她没把事情弄清楚。宫氏哪里甘心？忙道：“你这孩子分明是撒谎，我听得清清楚楚，你父亲说了，你母亲与那人早有私情！”

    明鸾奇怪地看着她：“母亲跟江叔叔怎么可能有私情？江叔叔少年时就参军去了，一走十几年都不曾回乡。母亲嫁入章家后，又一直生活在深宅大院里头，二伯娘说他们有私情，不知从何说起？至于我父亲，那是听了谢姨娘兄妹俩的胡说八道。谢姨娘的性子，您还不知道么？她说的话又怎能当真呢？”

    “你这是狡辩！要是没有私情，那江达生为何肯来德庆？！”

    “自然是因为他感激我外祖父母，才会答应他们的请求了。人家是知恩图报的好人。”

    “你……”宫氏气急，转向章寂，“父亲，媳妇儿真没胡说，您要是不信，一会儿问三叔去就知道了！”

    明鸾抽抽鼻子，哽咽道：“祖父，父亲的心思，母亲和孙女儿都知道了，请您放心，若是父亲想要纳妾，孙女儿绝不会拦着的。若是外祖父外祖母怪罪，孙女儿也会和母亲一起帮父亲辩解。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父亲的子嗣要紧。可是……求祖父看在母亲一向孝顺恭谨的份上，别让父亲休了她……”

    眼看着明鸾抽抽答答地要哭起来了，章寂顿时觉得头痛：“好了好了，别哭了，事情的是非曲直。我老头子还分得清！你放心，若他果然为了私心冤枉你母亲，我就先把他的腿给打折了！”

    明鸾却抽泣着道：“求您千万别打父亲。母亲的腿已经受了重伤，一年都下不了床，若连父亲的腿都折了，以后还有谁来侍候您？”

    章寂闭了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章放小心地在旁道：“父亲，三弟……应该只是一时糊涂。一会儿儿子去劝劝他吧？”章寂恨恨地道：“他都几岁了？还犯糊涂？！眼下又去了哪里？又去喝酒了？他当自己还是从前那公子哥儿么？！”章放不敢再多说。

    明鸾揣度这两人都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说法，暗暗松了口气，又小心地试探问：“孙女儿担心母亲的伤势，附近也找不到什么治骨伤的好药，能不能进城里的药铺问问？还可以请茂升元的人帮忙搜罗好药材。若是祖父允许，明鸾明日就去，随身带着《女诫》，不会误了背书的。”

    章寂此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只挥挥手表示了默许。明鸾连忙道了谢，告退出来，正好瞧见章敞歪歪扭扭地走进了院门，浑身酒气，满脸通红。

    她心中冷笑一声，外表却露出担心的神色。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便泪眼汪汪地迎上去扶住他的手臂：“父亲，父亲您怎么了？可是喝多了？母亲今日在山上摔下来了，受了很重的伤，腿都断了呢！”

    章敞本来要冲着女儿破口大骂的，手都举起来了，闻言却整个人愣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往自己的房间走，明鸾跟了上去：“母亲用了药，已经睡下了，父亲若是生气，就冲我来吧！”章敬在门口处停下，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睡在床上的陈氏头面到处是伤痕。后者似乎感觉到什么，睁开了眼，幽幽地望过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漠然。

    章敞与她对视良久，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伤得如何？”

    陈氏也没起身，就躺在那里淡淡地道：“左腿折了，身上、脸上有些擦伤，倒是性命无碍。”

    “无碍就好……”章敞动了动嘴，忽然回头冲明鸾发火，“都是你胡闹，若不是你跑了出去，也不会害得你母亲从山上摔下来……”

    明鸾打断了他的话：“父亲说得是，都是女儿的错。若不是女儿跑出去了，母亲也就不必到处寻找女儿，还一个人跑到了山上。母亲之所以会摔下山，是因为雨天土坡崩塌，她踩了空，才摔下来的。若是当时有人在旁扶一把，也许就不会这样了，都是女儿的错。方才祖父已经罚了女儿，女儿绝无怨言的，只是求父亲不要责罚母亲，怎么说她也受了重伤。”还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章敞讪讪地：“你知错就好，既然你祖父已经罚了你，我也不再多说，只是以后不许再犯。”心里却清楚，如果自己与妻子一道上山，兴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明鸾低头一脸乖顺状，让章敞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想进屋看陈氏的伤，又记得先前夫妻俩的争吵，忍不住要冷下脸，忽然听得父亲在堂屋那边叫自己，忙转身过去。

    明鸾撇撇嘴，进屋反手关上了门，搬出被褥，决定今晚陪陈氏睡，至于章敞睡哪里，就与她无关了。陈氏看着她的动作，听着堂屋方向传来章寂对章敞的咆哮，脸上无悲无喜。

    这一夜章敞被父亲罚跪堂屋，一直没回房间。明鸾与陈氏都没过问他为何受罚，次日清晨起来后，前者照常下厨帮周姨娘做早饭，先送了一份给陈氏，便端了一碗粥到堂屋给章敞。章敞满脸困顿，捧着那碗粥，支支唔唔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明鸾没理，转身就走。等吃过早饭，涮了碗，她便向章寂请示，要进城去了。

    明鸾进城除了向茂升元分号报信，为母亲求药以外，还往柳家转了一圈。柳同知知道事关重大，细细问了个清楚，便急忙派人打听去了。

    后面的事，明鸾没有再过问，崔柏泉陪她同行，要去千户所打听三年期满后的新差事，她对这点还更关心一些。可惜负责此事的小军官始终不肯给出肯定的回答，最多只肯告诉他们，这事儿连上头都还没定呢。明鸾特地嘴甜地拍了他一轮马屁，拍得他挺高兴，答应了即使林场看守的缺归了别人，也会替崔柏泉寻个好差使。明鸾再顺手塞了一小袋碎银过去，引得他更欢喜了。

    等出了卫所，崔柏泉便道：“这又何必？他一个小头目，能给我寻什么好差使？你何必白费银子？”明鸾白了他一眼：“他虽然只是小头目，但县官不如现管，哄得他高兴了，遇事不会给你使绊子，等你以后入了正军，日子也好过些。你别心疼那二两碎银子，咱们上山多采几回药，钱也就回来了，可你平日进城，哪一回不跟他打交道？”

    崔柏泉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无意中扫了远处一眼：“咦？那不是你二伯？”

    明鸾一望果然是，连忙缩了脑袋：“不好，叫他看见了，说不定会误会我来告状，我们快走吧。”两人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卫所。

    章放完全没看见两个孩子，他正一门心思求万千户手下的一名亲兵帮忙传话呢：“好兄弟，上回你看中的那把弓，就归你了。你就帮帮大哥吧，我家明年一定要保住林场的差使，如果能请千户大人说句话……”

    那亲兵有些不耐烦地道：“章哥，如今新来的知州见天寻人麻烦，千户大人正生气呢，这时候为了点小事去烦他老人家，不是自讨苦吃么？你就别害我了！”

    章放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明鸾的话：“新来的知州……寻千户大人麻烦了？”

    “可不是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啊，不但我们千户大人，其他大人都没逃过去，都在头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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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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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对章放在千户所里的经历一无所知，离了那里以后，她就和崔柏泉迅速驾车返回九市去了。一路无事，到家的时候，太阳才刚刚西斜。

    她跟崔柏泉告了别，直奔陈氏的房间，到了门外，正好听见陈氏在跟章敞说话：“我不明白相公的意思，该说的我都说了，相公若不信，我也无可奈何。”明鸾皱皱眉，停下了脚步。

    章敞表现得有些神经质，两眼直盯着妻子：“不行，你要给我说清楚！当年我们全家流放岭南，你跟周合说你生是章家人，死是章家鬼，不肯离去，我那时候就想，以前的事不追究也罢，既然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吃苦，我就跟你好好过日子。可如今那个人又来了，这算什么？！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一个说法！”

    陈氏神色十分淡漠：“相公想要什么样的说法？我还是那句话，我既然入了章家的门，就不会改弦易张。江家大哥是受了我父母请托，前来担任千户之职的，他会适当地照看章家人，但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这些话我已经反复说一天了，相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想要什么说法？”

    “不对……不对！”章敞烦躁地在屋里来来回回地打转，“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他若没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又何必来这种小地方？！他是为了你，一定是为了你！父亲与二哥他们说我胡思乱想，误会了好人，但我心里清楚得很，他至今都还不曾娶妻，就是因为还惦记着你！”他猛地冲到妻子床边：“要想让我相信你们是清白的，除非他先娶了妻子，来了这里以后，也不见你一面。否则我绝不会相信的！”

    陈氏幽幽地看着他：“江家大哥的终身大事，自有他自己做主，与陈家不相干，与章家更不相干。我何德何能，竟能决定外人的婚姻大事？”

    明鸾听不下去了，大声咳了两下。见惊动了屋里的两人，方才走到门口处。没进里头，却先提高声量道：“父亲，您这是在做什么？母亲受了重伤，可经不起您这般折腾！您要是不高兴，就拿我撒气好了，别再逼着母亲了。她的腿伤要是有个好歹，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声音传到堂屋的方向，没一会儿功夫，章敞刚刚开始数落女儿：“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母亲受伤卧床。你却一天不见人影，委实不孝……”章寂便在堂屋檐下骂儿子：“没事又折腾你媳妇做甚？！昨儿我说的话你都忘了？！水缸的水挑了没有？后园的菜地浇了没有？柑园巡了没有？鸭子喂了没有？柴劈了没有？！家里已经少了一个劳力，你整天闲晃没事做，也不知道帮帮家里，养儿子是做什么的？！要是只懂得吃白饭，就给我滚回后屋读书去。少折腾别人！”

    被父亲当着女儿的面劈头大骂，章敞颜面大失，偏又无言以对，只得灰溜溜地瞪了女儿一眼，往屋后方向去了。他在家一向很少做重活，挑水劈柴什么的，他做来必然一塌糊涂。为了自己的脸面着想，还是老老实实去浇菜地、喂鸭子比较好。如今陈氏卧床养伤，家里就少了一个重要劳力，注定他是不能再象以前那样清闲了，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放下身段。

    明鸾目送他离去，眼中不屑之色一闪而过，转头进了屋，又换上笑脸：“今儿去了分号，那里的伙计说，一时半会儿的拿不出什么好药来，但会马上送信去广州总号的。这一包是我跟药铺掌柜讨来的，听说是全德庆治骨伤最管用的药膏，就算是腿骨断了，只要涂了这个，也包管能好呢！咱们且听着，先试试再说，怎么样？听掌柜的说，这药还能止痛，省得您晚上睡不着觉了。”

    陈氏就着她的手看了看那药，闻了闻，轻轻点头，又微笑着说：“你方才又算计你父亲了，这又是何必？当心叫长辈们发现了，你就有了不是。”

    明鸾笑笑：“顶多也不过就是再受几次罚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如今是他理亏，长辈们要是怪我，只管把他方才说的话报上去，瞧瞧长辈们又会怎么说。”

    陈氏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你这傻丫头，虽然母亲问心无愧，但这种事天天拿出来说，也是丢脸得紧。咱们避开还唯恐不及呢，怎能主动报上去？”

    明鸾不以为意：“您怕什么？您要真的跟江达生有私情，早在三年前章家刚出事时就跟父亲和离了，若是怕名声不好听，那在我们家来到德庆安顿下来后，也该开口了。可您一直熬了三年，若是到现在才说，那之前受的苦又算什么？傻子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父亲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别人却不是笨蛋。为什么要避开呢？正是要直面相对，才显得您问心无愧呢！”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要是您果真与父亲和离了，只要您以后能过得好，我还更高兴呢！”

    “越发胡说了！”陈氏瞪了女儿一眼，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连十岁的女儿都能看得出来，丈夫却执意质疑自己，如何不叫人灰心丧气？她以往的种种坚持，如今看来都仿佛成了笑话一般，不惜违背父母意愿留在章家，甚至拖累了娘家族兄，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她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父母亲人呢？

    明鸾替陈氏换了药，便出去挑了水，帮周姨娘做了晚饭，却没跟家里人一块吃，而是端了自己母女俩的份去房间，只说是要侍候母亲用饭。章寂也没拦她，反而还嘱咐要她好好侍候陈氏。

    吃完饭，涮了碗，明鸾很自觉地拿着陈氏亲笔抄写的《女诫》到堂屋里跪着大声诵读去了，才读了一半，章放就回来了，他在堂屋门口张望了明鸾几眼，对前来问他是不是先吃饭的周姨娘摆摆手，便寻老父去了。

    章寂见了二儿子，便问：“如何？可曾见到万千户？”

    章放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迟疑着要不要将事实告诉父亲。

    章寂见状便误会了：“没见着？还是他不肯发话？罢了，这也没什么，就算丢了这个差事，我们家在柑园的份子也没人可以抢走，那些小人利欲熏心，注定了只会落得一场空。不必理会！”

    “儿子今天……见到万千户了，但没有提起这件事。”章放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看着父亲吃惊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父亲可还记得……昨儿我跟您说的……三丫头提的那件事？”

    章寂皱皱眉：“都已经过去了，又提起来做什么？三丫头已经认了罚，你就别添乱了。陈家待我们不薄，你三弟妹一直以来也是安安分分的，如今她受了这么大委屈，别的小事就别计较太多了，不然将来见了亲家。我也没脸！”

    “瞧您说的，儿子不是这个意思。”章放凑过去，小声耳语了一番。章寂听得一惊：“你真跟万千户说了？！”

    “是，我们离城远，因此不清楚，原来新来的知州大人一直在想要寻点事闹一闹。好显显威风。可惜柳同知与古通判一向小心，公务上完全没有把柄可以给他抓，他又不熟悉政务，还要依靠柳古二人，因此不敢做得太过。万千户行事粗心些，做事难免有纰漏，便成了现成的靶子。万千户是要高升的人了。去的还是都司，不想在最后关头出什么岔子，可知州大人要是找不到更好的靶子，他就脱不了身！”章放咽了咽口水，“儿子原本担心，要是搅和了围剿之事，会得罪了姚百户，日后他要是成了德庆千户，儿子的日子就难过了。可如今新千户已经定了人，又是受了陈家请托而来的，姚百户的盘算注定要成空，儿子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章寂眯了眯眼：“万千户听了这事儿以后是怎么说的？”

    “他似乎十分欢喜，还说儿子原该早些报给他知道的，顺手赏了儿子一匹马。但后来的事儿子就不知道了，他好象召集了几个亲信进屋去商量。儿子在卫所里待到后晌，只看到他带着人去了同知衙门，但同知衙门并没有动静。”章放顿了一顿，“不过儿子回来的时候，看见万千户的两名亲兵飞马往百户所那头去了，不知是否与其事有关。”

    “唔……”章寂沉思片刻，道，“事情既然已经说了出去，再多说也无益了。接下来……且看后续如何吧。你只管照常行事，若是姚百户问起你为何进城，你也只说是为了咱们家差役的事。”

    章放应了。

    章放改变决定的事，明鸾一无所知，她只是一心留在家里帮忙干活、照顾受伤的陈氏，连山上都少去了，俨然是个乖女儿的模样，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人面前，都时时刻刻把好话挂在嘴上，说要如何如何孝顺父母长辈等等。她如今算是想明白了，做得再多，也不如嘴上说得漂亮有说服力，她就算为家里拼死拼活，只要言行有一点不合规矩，便仍旧是家人眼中的逆女，既然如此，她何不在嘴上多花些心思？想当年沈氏能骗倒那么多章家人，不就是因为表面功夫做得好吗？

    如今不但在村里，连九市镇上的人都知道了，章家小夜叉虽然脾气不好，但对父母长辈是极孝顺的，可惜她父亲不好，居然嫌弃温柔贤惠的老婆和孝顺闺女，对她们动辙打骂，见家里有几个闲钱了，就想要纳几个妾回来坐享齐人之福，为此章家老爷子对儿子又打又骂，他都还是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把老爷子气得几乎吐血，实在太不是东西了，等等。

    这谣言事实上不知经过了几个人的嘴，已经被夸大歪曲了，可惜章敞骂老婆女儿与被父亲责备的事是许多人亲见亲闻的，因此很多人都信以为真。偏偏村里的三姑六婆去看望受伤的陈氏时，陈氏还托其中惯与人做媒的一个婆子留意合适的姑娘，打算给丈夫纳妾，进一步证实了传言的真实性。章敞一时名声大坏，他郁闷得不行，连门都不敢出了，只能躲到屋后菜地边读书。

    对章敞的窘境，明鸾只是冷眼看着，该行的礼照行。说话时也十分礼貌，但除了表面上的礼数，就再不与他进行私下交流了，连日常的功课也转而向陈氏请教。而陈氏对章敞更是十分冷淡，却又让人觉得二人相敬如宾，挑不出错来。章敞越发郁闷了。

    明鸾被章敞吸引了注意力。等她醒过神来，发现百户所备战多日。却还迟迟没有传来官兵与瑶民发生冲突的消息，城中柳同知那边也没有新消息传来时，已经是陈氏受伤的十日之后。她心中讷闷不已，思前想后，便借故去寻崔柏泉打听消息。

    崔柏泉道：“我这几日也有留意，听说是打不起来了。新千户的人选已经定下了，不是姚百户，万千户还召了姚百户过去，教训了一通。听百户所的人说。这场仗多半是打不成了，知州衙门那边好象已经派人去官圩查问此事了呢。”

    明鸾忙道：“难道是柳同知做的？那真是太好了，希望这场争端可以和平解决！”

    崔柏泉却皱眉道：“官府这边是有了行动，只是不知道瑶民那头如何。”

    瑶民那头没能得到消息，只是对官兵忽然中止了行动感到迷惑不解，他们已经做好了备战。不相信官府是有心放过他们，都以为是针对他们的阴谋，正打算要先下手为强。幸好这时，封川县的瑶民聚居区来了几个人，是过去四姓十八家在封川时有交情的几个瑶民，柳同知特地派人请了他们过来，充当使者。向四姓十八家传信，表达官府的诚意。四姓十八家对此半信半疑，甚至觉得这几个朋友是受了官府的蒙蔽，听说那个欺压他们的土典史已经被撤了职，却没被处死，越发觉得不满。

    消息传到德庆城，新知州感到有些不满：“我倒想把罪人处死，可他是瑶民公推的抚瑶官，瑶民不许，我能怎么办？能把人撤掉，已经很难得了！果然是刁民，本不该宽纵了他们！”说罢便想撒手不管。

    柳同知连忙道：“他们也是被那前任土典史骗得多了，才觉得不安罢了，只要与他们好生说清楚就行。大人不必担心，待下官亲自走一趟。”

    新知州有些犹豫：“这怎么好？那太危险了吧？虽说事情要是做成，柳大人便是首功。”

    柳同知顿了顿，笑道：“大人放心，下官只是将事情与他们说清楚，关键还在于大人惩恶扬善，为他们出了这口气。若果真能将这群瑶民劝服，也是大人之功，下官怎敢逾越？”

    新知州呵呵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手一挥，便命柳同知去九市了。

    九市百户所一见柳同知就傻了眼，堂堂五品官要去见一群瑶民，还不肯多带几个官兵护卫，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办？姚百户有些无措地向闻讯赶来的万千户求教，万千户是个粗心的，哪里想得这许多：“找几个身手好的护卫在柳大人身边就是了，能出什么事？又不是两国交战，把话说清楚了就成。柳大人既然敢去，自然不怕那几个瑶民。”

    姚百户愁眉苦脸地回到自己人身边，神色不善地盯了章放一眼。章放犹豫了一下，没吭声。

    落在人群后的崔柏泉却挤了上来，对姚百户道：“百户大人，我原在山上看守林场，与那些瑶民打过照面，若大人信得过我，就算我一个吧。”

    姚百户有些惊讶：“你？你才几岁？能行吗？”

    崔柏泉笑了笑：“小的家里世代习刀，别看小的年纪不大，刀法还过得去。”

    一名亲兵对姚百户耳语了几句，后者便放缓了神色：“既如此，你就去吧。”

    “是！”崔柏泉看了章放一眼，往柳同知那边走去。柳同知还认得他：“你不是常常与章家孩子在一起的那个少年么？好，不错，有点胆气！”

    章放深吸一口气，心一横，上前向姚百户自荐：“百户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姚百户便打断了他的话：“你也要去吗？很好，那就交给你们俩了，若是柳大人有丁点损伤，你们就给我提头来见！”

    章放心头发闷，板着脸应声去了。他与柳同知算是熟人，后者见了自然欢喜。于是柳同知、章放与崔柏泉一行三人便离开官兵大部队，往瑶民躲藏的山林方向走去。

    消息传到章家时，章家人都大吃一惊，宫氏直接就哭开了：“这可怎么好啊！万一那些瑶民不讲道理，把人杀了可怎么办？！”

    “给我闭嘴！”章寂喝斥媳妇，皱着眉嘱咐明鸾：“你人头最熟，快去帮着打听些消息。”又叫过儿子章敞：“你也回百户所去问问，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章敞正对女儿瞪眼呢，闻言连忙收了眼神，急急去了。明鸾先回房收拾了几件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心神不定地出了门，才拐过角，便差点撞上一个人，忙向他道歉：“对不住，没撞着您吧？”

    “没事。”那人戴着斗笠，低了低头，看不清眉眼，很快就绕过她离开了。明鸾只能瞥见他肤色白晳的下巴，心里觉得这人说话声音怎么怪怪的，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便被她迅速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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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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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先赶到百户所，正好遇上章敞也在那里，到处问人章放的事，却没几个愿意搭理他。父女俩对望一眼，明鸾便挂上讨喜的笑容，嘴甜地拉着两个平日比较好说话的士兵聊了几句家常，才将话题转到章放与崔柏泉头上来，顺利地问到了四姓十八家瑶民目前躲藏的地方，据说官兵大都聚到那边去等消息了。

    明鸾回头看了看章敞，章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咬牙道：“我回去告诉你祖父，你且在这里等着，若有新消息，就赶紧捎回家去。”

    明鸾应了，看着他离开，却转身就往打听到的地点走。那地方靠近象牙山西麓，是一大片人烟稀少的林区，她来到山下，远远地就瞧见有不少人围在河边，不知在说些什么，倒是有几个瑶民打扮的中老年男子站在官兵身边，瞧着也不象是受制于人的。

    明鸾心急地四处寻找章放与崔柏泉的身影，只可惜现场认识的人极少，大多数是陌生人，或是只照过面却没搭过话的，她好不容易才寻着章放手下的一个士兵，向他打听伯父的消息，得知只有章放与崔柏泉陪着柳同知进了山谷，至今有将近两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姚百户开始感到着急，而万千户则指责他不该只派了两个人给柳同知当护卫，其中一人还是半大孩子。姚百户无话可说，正后悔呢。

    明鸾听得心里发紧：“怎么会只让两个人护卫呢？柳大人可是朝廷命官啊！”

    那士兵撇撇嘴，小声道：“姚百户最近不知怎的，总看头儿不顺眼，三天两头给他穿小鞋。头儿都忍了，今日这事儿，头儿是因为认识柳大人，才跟着去的，没想到姚百户敢只派两人。我们兄弟也都在担心呢。”

    旁边另一名士兵伸了头过来：“你们不知道？听说姚百户一心要把这帮瑶民剿灭干净搏个大功劳的。是头儿悄悄报给千户大人，事情才黄了。姚百户还挨了千户大人的骂。千户大人说，朝廷明令对瑶民要安抚，他本人也是因为抚瑶与绥靖地方有功才得以升迁的，在这当口闹瑶乱，岂不表明他的功绩都是虚报的？加上这事儿又不合朝廷旨意。万一上头追究下来，他就得背黑锅了。还谈什么升官？姚百户本想要往上爬，这回是注定要落空了，头儿却得了千户大人赏的马，叫他心里怎会高兴？正要想办法教训头儿呢，也不知头儿怎么就敢这般大胆，坏姚百户的好事。”

    “怎么是头儿告的密呢？我听说是官圩那边事发，让柳大人知道了，才命人追查过来的。”先前这名士兵开始反驳。

    “当然是头儿告的密了，我跟你说。这事儿我可有人证，所里给姚百户守门的小兵，他二姑妈的三闺女的小叔子的舅妈的表弟，就是我干爹他老婆的妹子的侄女婿。这事儿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明鸾听得心里正焦急的，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顿时一个激灵，循着喧哗声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崔柏泉走在最前面。柳同知与两名瑶民打扮的老人并行居中，章放落在最后，也有一名瑶族青年与他同行。明鸾认出那正是曾经见过两面的奉大山，心里便是一紧，但看到他们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身上衣饰整齐，又觉得情况应该还算乐观。便放慢了脚步。

    万千户与姚百户带着人迎了上去，先仔细打量了柳同知一番，确认他平安无事，都松了口气，转向那两名瑶族老人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戒备。柳同知却笑呵呵地道：“这位是四姓十八家的首领盘天保七公，这位是副首领奉树和公，后面是奉公长子奉大山。往后这四姓十八家的瑶民就要在九市落户了，还望姚百户多多看顾，大家要和睦共处啊！”

    姚百户听出了柳同知言外之意，心中却不以为然，虽然面上言笑晏晏，看向两名老人的目光却带了几分轻视，无意中转到后面的奉大山脸上，只一对视，浑身就象被泼了盆冷水似的，额头竟不知不觉冒了汗出来。

    奉树和面无表情，盘天保七公却一直笑眯眯地，又跟万千户、姚百户问好，又与柳同知说了不少汉瑶一家的好话。这时候众人才知道，原来柳同知与他们在山谷里谈话时，已经提出了许多优惠政策，包括在象牙山西麓林地（也就是这批瑶民目前借居之处）拨出一块五百亩的土地免费给四姓十八家使用，还为他们提供第一年的水稻种子与农具，并派人教他们耕种，如果需要耕牛，也可以低价租借。而这四姓十八家的瑶民在此地落户后，便自动成为一个独立的瑶寨，可以推举自己的瑶首，以后官府要跟他们打交道时，就直接寻这名瑶首，他们无需再象以前那样，依附其他瑶民部族而居。

    象牙山西麓地域宽广，却人烟稀少，而且有一大片种满树木的山坡地。这块地一旦归瑶民使用，他们便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利用山上的树木建造自己的居所。另外，这里有水源，包括河流与山泉水，还有不少可供开荒的土地，虽然只有五百亩大小，但对这百来人的小部族而言，已是足够。这一带距离九市镇与其他汉人聚居的村镇都有一段距离，却又算不得太远，正好能给瑶民提供一种相对独立却又不至于与世隔绝的生活。

    事情得以和平解决，双方也是皆大欢喜。瑶民一方得到了自己渴望的东西，官府一方也不必再担心会发生瑶乱，在姚百户再三保证不会为难瑶民，甚至会保护他们的安全之后，奉树和命长子带人将制造的三万多枝竹箭放火烧了，表示归顺。姚百户看着那些箭，脸色不知怎的有些难看。

    大人们说话期间，崔柏泉已经悄悄离了人群，寻上了明鸾。明鸾拉着他躲到不起眼的角落里，确认过他与章放都没有受伤之后，便道：“真吓死我了，我听到消息时。真不敢相信！是不是那个姚百户听到了风声，以为你跟我二伯父一样，都参与了告密，所以故意陷害你呀？不然怎会让你一个余丁去做柳同知的护卫？”

    崔柏泉笑笑，抬袖擦了把额上的汗：“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是我自己说要去的。我跟那帮瑶民见过面，比别人强些。”

    明鸾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你比别人强什么啊？见过面怎的？我也跟他们见过面啊。还是两面呢！还聊过天呢！他们说射我箭就射了，又不会手软。你真是疯了！”

    “我这不是没事么？”崔柏泉仍是一脸漫不经心的微笑，“不但没事，还立了功呢。你瞧着吧，这回谁还会小瞧我？全百户所的人，除了你伯父，谁也没有我有胆识。如今那些兵痞要欺负我，还要看上头肯不肯呢。这原是一次极好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明鸾听得一怔：“机会？你……”

    “就是机会，立功的好机会。”崔柏泉看了柳同知的方向一眼。“我这点年纪，又没有靠山人脉，想要在卫所里站稳脚跟，谈何容易？如今我连个守山的差事都保不住，日后便是成了正军，也入不了上司的眼。可现在呢？你瞧着吧。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明鸾诧异地端详他片刻，便收起惊异之色，露出了笑容：“不错嘛，小泉哥如今也今非昔比了。你说得对，有机会就要去闯，不冒险又怎能拼出头呢？男子汉就该有雄心壮志！”

    崔柏泉笑了笑，又压低了声音：“我还替你出了口气呢。”

    明鸾不解：“这话怎么说？”

    “那盘月月不识好人心。说你是坏人，还叫奉大山朝你射箭，我方才就跟他们说了，你打听清楚他们的事后，就想要进城找认识的大官告状，为他们伸冤，那天上山再遇见他们时，原是要把这件事说给他们听的，没想到他们却把好人当成了坏人。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柳大人，不然事情也不可能顺利解决。我告诉他们，别把汉人都当成了洪水猛兽，我们都是好人来着。柳大人也替我做证了，你二伯父虽没吭声，却将他与你的关系告诉了他们。盘月月懊悔得不行呢，再三说要来向你赔不是。”

    明鸾一边听着，便看见奉大山几次转头望过来，想要朝这边走，却又犹豫着不敢离开父亲身边，脸上的表情别提有多纠结了。她不由得想起了那天的箭，抬手摸了摸伤痕还未消失的耳朵，撇嘴道：“事情解决了就好，随他们懊悔去吧，我现在忙着呢，没空搭理他们！”反正她的目的也实现了。

    崔柏泉听了点点头：“这话说得是，所以你不必理会他们。”

    明鸾一怔，疑惑地望向他：“你究意是什么意思……”

    崔柏泉翘翘嘴角：“没什么意思，他们要懊悔是他们的事，要不要原谅他们，那就得看你自己高兴了，正是要叫他们知道自己理亏呢。”

    明鸾眉眼一弯，连忙忍住笑意，努力板起脸面对正迎面走来的章放：“二伯父。”

    崔柏泉也连忙向章放问好：“方才真是多亏您照应了。”

    章放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道：“小伙子有胆有识，身手也不错，以后有空多到家里来玩吧，我听说你的刀法不错，箭术却不太好，有空我指点指点你。”

    “是，谢章二叔。”

    “唔……”章放的眼睛又一次扫向明鸾，迟疑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明鸾睁着大眼等待他开口，没想到他说出口的却是：“你母亲的伤怎么样了？”

    明鸾干巴巴地道：“好一些了，但还不能挪动。”天天都住在一个家里，想要知道这点还需要在外头特地问吗？

    “是吗？”章放又清了清嗓子，“呃……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母亲这伤不是几天就能好的，你要照顾她，又要忙家务，也得注意保重身体，别把自己累坏了。若有什么事是你姐姐能帮忙的，尽管开口。她是姐姐，原该多帮着妹妹。”

    明鸾呆呆地点点头：“哦，多谢二伯父……”

    章放背着双手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转身走了，明鸾一头雾水：“这是……在干嘛？”想了想，“是和好的意思吗？”

    崔柏泉便道：“我瞧他也象是在向你示好，你不是说先前跟他闹过口角么？如今就算是揭过了吧？虽然我觉得你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瑶民这件事，却是你的想法对了。”

    明鸾抿抿嘴。什么话都没说。

    四姓十八家瑶民的事能够和平解决，固然是好事。但她也不会认为这件事自己就占了大功劳，顶多就是起了点推动的作用。最近她的想法已经有了些改变，也许她最初的用意是好的，但被她忽略的也有很多，能有这个结果，只能说是走了狗屎运。如果她一直认为自己的想法正确，所有人都该照她的计划行事，也许一次两次的，她还能靠运气。却迟早要跌大跟头。

    那天她想起沈氏在家人面前曾经有过的好形象，打算学对方那样多花点心思做表面功夫，省得处处被人说闲话时，也曾生出过一个念头：沈氏嫁进章家十几年，都维持着一个贤良淑德的面具，真的是阴谋吗？应该不可能吧？也许她自己都未必清楚。多半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吧？那她做下那些伤害章家人的事时，大概也同样觉得自己做的都是正确的？如果自己也象沈氏那样一意孤行，那最后会不会变得象沈氏那样可怕？

    这个念头叫明鸾抹了一把冷汗，时时告诫自己，要体现自己穿越人的智慧没问题，但千万要注意分寸，不然就会成为第二个沈氏。害人害己了！

    且不说官方人士如何与瑶首相谈甚欢，定下了种种事例，也不说九市镇数家大户如何在柳同知面前担保会宽待本镇辖地内的瑶民，章家伯侄俩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章敞候在门前，远远看到兄长与女儿走回来，便飞快地奔回堂屋向老父报信，又再次跑出门口相迎：“二哥平安回来就好，家里人都担心得不行，先前有人来报信说你平安无事，全家都松了口气。父亲还说明儿要去庙里酬神呢！”慰问完了兄长，又瞪女儿：“早说了叫你一有消息就回来报信的，你却只顾着自己贪玩，叫家里提心吊胆了半日！”

    明鸾笑眯眯地道：“父亲责备得是，都是女儿的错。”

    章敞被她一噎，竟接不上话了，章放轻咳一声：“路途遥远，我怕她年纪小，一个人回来不妥，才叫她与我同行的。”明鸾诧异地看他一眼，没有吭声。章敞一脸讪讪地：“是吗……”院里传来章寂的声音：“都挤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吧，该吃饭了。老二给我说说今天的事。”

    章放应声进去了，章敞又想跟女儿说些什么，正犹豫着，明鸾便冲章敞笑笑：“父亲，我瞧母亲去啦？”不等他点头就走了，只留下章敞一人在原地发呆。

    晚饭的时候，家里人听完章放说起今日的惊险经历，都感叹不已。宫氏倒是面露得色：“相公今日算是立大功了吧？柳同知与万千户都看着呢，以后谁还敢小瞧了你？那姚百户算什么？原本也不过跟我们似的，只是个小兵，只因有个好妹子，给前任知州大人做了小妾，就鸡犬升天做上了百户。如今知州已经换人做了，他没了靠山，又没本事，给相公提鞋都不配，早该让贤了！”

    章放听得眉头直皱：“你瞎说些什么呢？给我住嘴吧！”

    “我才不是瞎说呢！”宫氏不服气地道，“今儿发生的事情都传开了，连镇上的人都在说，姚百户是个妒贤嫉能的，又差一点害柳同知身陷险地，这百户的位子是坐不稳了，正好相公立了功，咱们家又与柳同知相熟，还不轮到你升官么？”

    章放的脸色更难看了：“这都是哪里传的谣言？你还嫌我麻烦不够多？非要给我再惹点事回来？！”姚百户今日确实犯了错，但当时万千户是在场的，后者虽粗心，但要追究姚百户的错，少不得要将他也卷进去，事情闹出来了，哪里还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但宫氏不知道现场的情形，哪里懂得这些鸾鸾绕绕，顿时委屈不已：“怎么就是我惹事了？外头人都这么说……”

    “好了！”章寂大喝，“都少说两句吧，还吃不吃饭了？！”

    章放与宫氏夫妻都讪讪地闭了嘴，章寂面色阴沉地吃完半碗饭，重重放下碗便起身出了院门，本打算象平时那样，在村子里溜达一圈消消食，顺便散散心的，却瞧见一个人戴着斗笠，站在前方的大树底下远远地望着自家的大门，又将目光转向了自己。他心中疑惑，正要上前去问那人是谁，那人却转身离开了，迅速消失在夜色当中。

    “奇怪。”章寂心想，“这人的身影怎么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ps：

    （猜猜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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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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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的是真的？！”沈儒平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诧之色，“他们家居然还能攀上州同知？！胡四海，你可别胡说八道，章家与我们一样，都是流放的犯人，谁不知道我们三家得罪的是当今皇上？怎么可能还会有做官的愿意跟他们交好？！”

    胡四海神色间有些不悦，但还是耐下性子柔声道：“千真万确，咱家在德庆城与九市镇两个地方都待了好几日，把事情都打听清楚了，章家与德庆州同柳信文交好，还是三年前刚到德庆时的事，听说是在路上遇见了正好南下上任的柳信文，不知怎的就投了缘。柳信文在过去三年里，逢年过节都会派人给章老侯爷送礼问安，章家人进城也曾多次前往柳家拜访，章家人在自家后园种了十几亩菜，大多是卖给了柳家。”

    沈儒平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如果柳信文是在南下途中与章家人相遇，才结下了交情，那他当年本该坚持与章家同行才是，他怎么就犯了糊涂？居然听信大姐所言，推迟行程，足足比章家晚了四个月到达。而到了广州后，又是大姐一力坚持，他才会选择了远离章家的东莞，结果，他们沈家在东莞一日不如一日，章家却在德庆攀上了五品的官，不但吃穿不愁，还不用担心会被人欺负。都是一样的身份，境遇却是天差地别，怎不叫人扼腕？

    沈儒平咬着牙道：“就算跟一两个官交好，也不算什么。那柳信文不过是区区一个州同，顶多也就是偶尔照应一下章家人，不让别人欺负他们而已，对章家人的身份际遇却是无能为力的。他家仍旧是充军的流放犯，在军户所里做最低等的小兵，比起我们，也是日子过得略宽裕些罢了。且不说这个了。你快跟我讲讲，可见到章家老爷子了？他对太孙的事怎么说？可愿意接我们过去？”

    胡四海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盯着他道：“沈大爷，章家人已经不是最低等的小兵了，咱家离开九市的前一天，章二爷刚刚收到千户所发下的任令。提拔他为九市百户所的两名总旗之一。听说连德庆千户所的千户都对他的箭术赞不绝口，声称他是全所最好的箭术高手之一呢。众人皆称他前途无量。”

    沈儒平听了，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总旗？！”

    按大明军制，五千六百人为一卫，一千一百二十人为一千户所，一百一十二人为一百户所，百户所下设两名总旗，十名小旗，其中五十人为一总旗，十人为一小旗。对于未落魄前的沈章李三家而已。总旗只不过是个低等军官，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但对如今的沈章李三家来说，能成为总旗就已经意味着扬眉吐气了。东莞千户所辖下的梁百户，只不过比总旗高一等而已，就能仗势逼得李家将嫡出的女儿嫁与他为妾。李家的嫡女。那是什么身份？当初悼仁太子仍在时，她甚至一度名列太孙妃候选人名册，差点成为未来的国母，可如今却只能沦落为一名低等军官的小妾！倘若沈家能出一个总旗，还怕所里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为难么？

    沈儒平的心无法平静下来：“这怎么可能？就因为章家攀上了一个州同知？！那柳信文是傻子么？章家老二是什么货色？说他文武双全，不过是看他老子娘面上抬举罢了，当年皇家游猎时半天都打不着一只野兔的家伙。居然还有人说他是箭术高手？真是笑话！”

    胡四海慢条斯理地道：“沈大爷这话就说错了，三年下来，章二爷的箭术还真是练得不错，咱家跟好几个卫所的士兵打听过了，连其他百户所的人都承认他箭法不差，可见他已是今非昔比了。而且，他这回得升总旗，虽说是柳信文有意提携，但其实他本来就已经做了一年小旗，成绩斐然，因而无人对他的升迁有异议。”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相比章家脚踏实地从低做起，老老实实练本事，沈李两家只知道找捷径，不是利用职权中饱私囊，就是攀附他人为己谋利，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还真不能说全是别人害的。

    沈儒平哪里肯信？三家同辈人里头，除了大姐夫章敬是早早出仕，被长辈视为最出挑的一人之外，其他都不过是纨绔罢了，也就只有他，不但书读得好，又谦逊知礼，人皆言有乃父风范，迟早要进翰林院，封官拜相的。在他看来，大姐夫章敬虽然官做得大，却只是武夫一流，要论小一辈里头的中流砥柱，还要数他沈儒平。虽然如今三家都落魄了，他还成了残疾，但真金不会变成黄铜，黄铜也不会变成真金，要他相信章放出类拔萃，他更愿意相信那是章家使了手段换来的！

    沈儒平不愿再听胡四海说章放的风光，急急扯回了正题：“章家老二是总旗也好，小兵也罢，与我们何干？你还是快把章老爷子的意思告诉我吧，他知道太孙的下落后，有什么想法？没有变卦吧？愿不愿意把我们接过去？！”

    胡四海慢慢地道：“咱家先前说了这许多话，就是想劝沈大爷一句，不要因为着急离了此地，便急着将如此大事告知章家人。他家如今与官府的关系越是密切，他家日子过得越是安稳，对太孙的风险便越大。因为谁也不能担保，章家人不会为了保住自家的富贵出卖太孙。因此，咱家并未找上章老爷子，告知实话，而是先回来与太孙商议了再说。”

    沈儒平一听就急了：“什么？你没告诉他？那不是白跑一趟了吗？！太孙年纪还小，你跟他能商议些什么啊？章家不会出卖太孙的，这事儿解决得越快越好，你可知道我们家如今在东莞是什么处境？再不走，你的太孙也未必能得保平安！”

    胡四海瞥了他一眼：“依咱家看，如今李家已经将女儿送与梁百户为妾了，便等于有了个靠山，只要沈家不与李家闹翻，太孙便暂时可保安宁。沈家若是无力供养太孙，可以让咱家接他过去好生照料。彼此都能轻松些。可沈大爷你如此着急，实在叫人不解。”

    沈儒平一窒，深吸一口气，避口不谈让胡四海接人，按捺住怒气对他道：“能将梁百户当作靠山的是李家，不是沈家！如今李家已经有疏远之意了。不早些离开，难不成你还指望李家能说动梁百户替我们联络北边的燕郡王与常家兄弟？这不是安不安宁的事。虽说有你时不时贴补银子，我每月也有俸禄，但那点钱够做什么？太孙一日滞留此地，便要受一日的苦楚。你若是为他着想，就该设法尽快将他送去章家那边，若是不能送过去，至少也要让章家人知道这件事，好叫他们想法子给北边的大姐夫传信！”

    胡四海低头想了想：“章家大爷迟早会派人来看妻子的，留在此处。虽然日子清苦些，却无甚风险。但若将秘密告知章家人，一旦事泄，太孙焉有活路？在去德庆前，咱家也不敢做此想，只是看到章家人的情形。实在放不下心。”他回想起那日在市集听到九市民众的议论，又在章家门外听见章二奶奶的言辞。如今的章家人，似乎对功名利禄相当热衷，他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原来那天傍晚章寂在家门口遇见的神秘人，就是胡四海。他前往德庆，在暗中观察、打探章家人的情形，已经有数日了。

    沈儒平却对他的顾虑不以为然：“有什么可怕的？章家人不会出卖太孙的。就算他们不顾太孙是悼仁太子唯一的血脉，也要为自家骨肉着想。若他们敢告密，我就跟他们说，这一切都是大姐指使的，所有决定都是大姐的主意，他们要告发沈家，大姐绝对无法置身事外。若大姐成了首犯，那大姐夫能脱身么？两个外甥能脱身么？那可是他们章家的长子嫡孙！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胡四海有些诧异地看着沈儒平：“可这么一来，章大奶奶就……”

    “大姐既是沈家的女儿，理当为沈家出力，况且我又不曾说谎，当初救下太孙，让太孙顶替我儿子的身份，全都是她出的主意，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胡四海心中暗叹，没有再坚持：“若果真如此，章家人应该会投鼠忌器，倒也是个法子。”

    沈儒平闻言忙道：“那你赶紧再过去一趟……”

    “咱家已经没有盘缠了。”胡四海摊摊手，“这一次去德庆，已经把咱家几年的积蓄都花光了，想要再存够盘缠，至少要等几个月，要不沈大爷替咱家想想法子？”

    沈儒平哑然，家里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早就被卫所里的人搜刮去了，他连买米的钱都要靠老婆卖针线活挣来呢。最后他只能说：“我会想法子的，你先回去，三天后再来。”

    送走了胡四海，沈儒平坐在条凳上发呆。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在短期内存够一笔路费，让胡四海再跑一次德庆了。但一想到家里的情形，他又觉得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成功，否则沈家就只能在东莞等死了！

    杜氏从里间掀了破布帘子走出来：“怎么办？最近的针线活越来越不好卖了，要不咱们问三姑奶奶借一些？”

    沈儒平不耐烦地道：“这些天李家人看到我们时，都是什么样的嘴脸，你还没看清么？就算三姐愿意借，她也未必拿得出这个银子！”说罢恨恨地拍了拍桌面：“都怪那阉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他早早将事情告诉了章家人，此时章家就会让茂升元的人给咱们送银子来了，哪里还用得着犯愁？！”

    杜氏道：“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了。既然李家那边借不来银子，还是早些想办法才好。这几天三姑奶奶私下找我说了两次话，都是在讲那件事，我都拿别的话搪塞过去，可拖不了几天。若是连三姑奶奶都恼了，咱们家就再没法借梁家的势了……”

    沈儒平黑着脸道：“那事绝对不能答应！李家的云飞从小就顽劣，从前我们几家还未落魄时，我都看不上他，更何况是现在？你瞧他如今，整天在外头偷鸡摸狗，喝酒赌钱，惹事生非，哪里还有世家子弟的模样？要是将女儿嫁给他。岂不是一辈子都毁了？更别说咱们容儿已是许了太孙，即便太孙无法恢复尊贵身份，容儿嫁不得他，也不能嫁给李云飞这臭小子！我们已经失去了安哥儿，若连容儿都坏了前程，将来还有什么指望？！”

    杜氏怯怯地道：“说真的。相公，太孙……恐怕是真没指望了。从来就没听见外面人说。有人在找他，连找他的人都没有，就算见着了燕郡王又能如何？咱们容儿若真嫁了他，日后一旦有个好歹，可是逃都逃不过去的啊！”

    沈儒平瞥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容儿品貌皆不俗，若果真没大福气，嫁不了太孙也可嫁别人。你别忘了，大姐还有一个儿子呢，只比容儿大两岁。大姐夫又是稳稳当当的武官，容儿给他做儿媳，也不差什么。”

    杜氏吃了一惊：“这……章家能答应么？”她想起那件外衫，心里就发虚。

    “有大姐在呢，怕什么？”

    “可是……”杜氏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大姐说不定会反对的。她一心想让容儿嫁太孙呢……”

    沈儒平不由头痛起来，抱头想了想，心一横，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太孙在我们这儿的消息传到北边去。先想办法与章家会合吧，如今三家里头就数他们最有办法了，只要他们肯帮忙。李家算什么？大姐又算什么？！”

    杜氏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相公说的谁不明白呢？可如今哪里有法子说服章家帮忙？咱们如今连见他们一面都办不到……”

    “谁说办不到？！”沈儒平咬咬牙，“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先去找三姐，跟她通个气儿，就说我们可以将容儿许给云飞，但他们要先想法子把我们全家弄去德庆。反正他们如今有了靠山，也正想摆脱太孙呢，早早离了我们，他们也就能安心了。”

    杜氏大吃一惊：“这怎么行？相公方才不是说……”

    “只是定亲罢了，容儿还未及笈，要完婚至少得等一年，日后有的是机会毁约。无论如何，得先把咱们家弄到德庆，大不了悄悄将容儿藏起来，秘密带走。李家如今可比不得从前了，有他们帮忙向梁百户说项，说不定连路费都能省下呢……”

    沈昭容蹑手蹑脚地从门边离开了，摒住呼吸，回到自己与沈氏同住的房间，全身都开始发起抖来。

    李云飞，那个从小就让她瞧不起的纨绔表兄，她连跟他说句话都嫌恶心，更别提他还三天两头过来调戏她。因为父母对李家有顾忌，她连骂回去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默默忍受着屈辱，想方设法躲开他。如今父母居然为了离开东莞就将她许给他？！就算只是权宜之计，她也不能接受！她更担心的是，万一日后太孙还朝，要谈婚论嫁了，会不会有人挑剔她是许过人的，便将她排斥在名单之外？

    “这是怎么了？”躺在床上的沈氏虚弱地问道。她从刚才就发现侄女的异状了。

    沈昭容顿时热泪盈眶，冲了过去：“姑母，求您救救我吧！父亲与母亲打算将我嫁给李云飞！”

    沈氏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沈昭容哽咽道：“是三姑母说的……云翘已经出嫁了，云飞表哥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可在乡下小地方，哪里有合适的女孩儿？总不能将就军户家的女儿吧？因此李家就看中了我……母亲本来跟三姑母说，我是已经许了人的，可是三姑母却认为太孙已无出头之日，我与其……”她低头红了红脸，“倒不如给她做媳妇算了……”

    沈氏气得浑身发抖，这事儿还真有可能是李家做得出来的。她也能感觉到，那个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三妹妹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她绝不能看着情况继续恶化下去，沈家已经没有了儿子，若是连沈昭容的前程都毁了，她一直以来的图谋又算是什么呢？！

    沈氏紧紧拉住沈昭容的手：“你……扶我起来……叫你父亲来……”

    沈昭容心中一紧：“姑母想做什么？您便是问了父亲，他也不会认的……”

    沈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艰难地在侄女的搀扶下坐起身：“你说得没错……问他也不会认的……他已经鬼迷心窍了……”接着她又喘了好一会儿气，方才重新开口：“去……拿纸笔来……”

    “纸笔？”沈昭容咬咬唇，“您要写信么？如今还能写给谁？”

    沈氏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自然是写给你姑父……到了这一步，也顾不得许多了，一会儿你就去找茂升元的人……往年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有派人来收海货……”

    “茂升元？”沈昭容心中失望无比，“他们不会帮我们传信的。”

    “以前是不会，但现在……我都快要死了，只想给夫婿写一封绝笔信，向公婆陪罪，向家人陪罪，也向他陪罪，再请他好生照看孩子……他们又怎会拒绝？”沈氏喘着气道，“就算信到了我公公手上，他也会让他们传到你姑父手里……”她有些体力不支，又重新软软地滑落回床。

    沈昭容没顾得上扶她，只顾着泄气了：“姑母，您写这些做什么？”心里却觉得，如果姑父是会担心姑母，会派人来看望姑母的人，这三年里也不会不闻不问了。

    沈氏嘴角的笑容却越发诡异了：“傻孩子，这些都是写给外人看的，真正要告诉你姑父的话，可不在这上头……”

    ps：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思量，所以就形成了许多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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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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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沈氏被一个耳光扇得整个人跌倒在地，顿时眼泪汪汪，满脸的委屈：“老爷，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打我？”

    “你居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怎么会娶了你这样蠢的老婆？！”李城火冒三丈，“我们唯一一个儿子的婚事，多么重要，你居然不跟我们商量就给沈家递话，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家主？！”

    盘腿端坐在床上的李老太太冷笑着插嘴道：“媳妇儿，这事儿是你不占理，也别怪我这个婆婆不帮你。你那点小心思我明白得很，不必拿大道理来搪塞了，那些大道理骗骗小孩子还行，想哄住我们？做梦！”

    李沈氏哽咽着坐在地上哭诉：“媳妇儿自然知道云飞的婚事应该先跟老太太与相公商量，如今也不过是探探沈家的口风，并没有说要定下。云飞也差不多到娶妻的年纪了，媳妇儿怎会不知道他的妻子不是随便什么人家的女儿都能做的？只是我们家如今被困在东莞，也不认得几家体面人，门第略差一些的，养出的女儿还不如咱家从前用过的丫头，又怎配得上云飞？昭容无论相貌、品行，都是一等一的，性情也温柔和顺，已经是最适合我们云飞的姑娘了。因此媳妇儿才想着，先问问弟弟弟妹的意思，若是他们愿意，那自然再好不过，即便他们不愿意，消息也不会传出去，至少我们李家不会丢脸……”

    李老太太嗤笑：“我方才早说过了，不必拿大道理来搪塞，你们沈家人总爱讲大道理，其实不过就是些冠冕堂皇的好话、虚话罢了。沈昭容确实不错，只可惜门第不行！娶了她做媳妇，咱们家岂不是再也摆脱不了沈家这个大包袱了？！你也不瞧瞧，这几年里他们除了拖累我们李家，就是借亲戚的名义沾我们李家的光。看在你的面上，我们已经容忍沈家很久了，如今还要再娶一个沈家女，这日子还怎么过？！”老太太心里门儿清，知道儿媳妇会选中侄女为孙媳，不管嘴上说得多么好听。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增加其在李家的话语权，好将自己这个婆婆压倒。她怎么可能会让儿媳得逞？！

    李沈氏满脸屈辱。却又不敢反驳，心中暗恨娘家姐弟，若不是他们，自己在婆家的地位又怎会一降再降？她为李家生下了儿女，现在儿子是唯一仍然存活的李家子嗣，女儿也给李家带来了一门显赫的姻亲，可丈夫与婆婆却还这样对她，完全是因为怨恨沈家的关系！

    李老太太看着儿媳低头哽咽不语，轻蔑地笑了笑。转向儿子，正色道：“现在打她也没用了，她虽有私心，有一句话倒是说得不错，云飞一年一年大了，差不多是给他看亲事的时候了。如今比不得从前，少不得要上点心。”

    李诚有些烦躁地道：“母亲，话是这么说，可那臭小子如今的模样……能说什么好亲事？一般军户人家的闺女，咱们看不上，品级高些的武官家的女儿，又看不上他。若沈家不是有那个祸根在，便是将就沈昭容也无妨，可如今却不能……”

    “胡说！”李老太太沉下脸，“我孙子怎么不好了？别家的女儿看不上他，那是他们没眼光！论相貌，论伶俐，云飞哪儿比不上别人？他只不过是差了运气罢了。只要给他谋个军官的位子，别说寻常武官家的女儿了，就算是千户家的小姐，也不在话下！”

    李诚心里虽不以为然，却也不敢跟母亲顶嘴，只能答道：“您说得是，可如今云飞连正军都补不上，还提什么军官呢？”

    “所以说你是个糊涂的！”李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你有个百户女婿，让他使把力，给咱们云飞补个正军又怎么不行了？只要让梁百户将他带在身边，找机会立一两个功劳，不就有理由升官了么？咱们家将个黄花闺女嫁给一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老男人做妾，图的是什么？亲事既然已经做成了，就别浪费了这门好姻亲！”

    李诚有些迟疑：“可是……上回见梁百户时，我求他给我寻个好些的差事，他好象有些犹豫……”

    李老太太冷笑一声：“那时候云翘还没过门呢，当着人面又是一脸不情愿的模样，梁百户见了心情怎会好？如今可不一样了，他正宠着云翘呢，只要云翘说几句好话，一个正军又算什么？等将来云翘给他生了儿子，总旗都有得你做！”

    李诚想了想，脸上便露出笑来：“您说得是，就这么办！”说罢又板起脸，朝妻子呼呼喝喝：“你都听见了吧？明儿就去看女儿，叫她跟梁百户撒撒娇，替家里人说几句好话，怎么也得给我弄个好差事，再给她哥哥补入正军。娘家人得脸，她在梁家也有体面。”

    李沈氏一愣，想到上回见女儿时，她那双如同两潭死水般的眼睛，便不由得迟疑了：“这……云翘好象不大想见我……”

    李诚见状有些不高兴：“那你就跟她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她想后悔也晚了。以前的事就都忘了吧，我们家已经不是昔日的勋贵名门了，她也不再是世家千金大小姐，既然到了这种地方，就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她不就嫌弃梁百户年纪大又有正室妻子么？从前别人给她提亲的那个小旗，倒是年轻，还不满二十岁，她说什么都不肯，嫌人家官儿小，又不识字，如今这位官儿够大了吧？虽说称不上满腹经纶，却也能看懂兵书，她还有什么不足？就算暂时只能做妾，等她生了儿子，过得两年梁百户老婆死了，正好将她扶正，日后未必就做不得诰命夫人。”

    李老太太在旁道：“云翘本来是个听话的好孩子，都是这几年叫她大姨妈给带坏了，成天跟她说什么嫁太孙的话，还让她跟沈家的昭容好生相处，将来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害得好好的孩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不然又怎会闹着不肯嫁人？依我说，沈家既然已经存了离开的心思。索性就成全了他们，将那祸根给远远地打发了，省得云翘成日心存妄想。再者，那沈家的昭容勾得云飞天天失魂落魄的，哪里有心思做正经事？早些把人弄走，咱们好给孩子谋个正经前程！”

    李沈氏听到这里。哭声忽然停了一停，才继续哭下去。但声音却小了几分。

    李诚叹道：“母亲，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我们当日想走，都没能走成，更何况是帮沈家？再说了，我们为何要帮他们？沈家想去德庆，是冲着章家那好亲戚去的，去了就是享福，凭什么我们家还过着苦日子呢，他们就能享福去？！”

    李老太太瞪他一眼：“说你糊涂。你还不信！当初咱们走不得，是因为没有门路，可如今有门路了，不用走也能过好日子，也就用不着走了。至于沈家，文不成。武不就，留在这里不过是白费一份钱粮，你跟梁百户说这事儿，兴许人家还巴不得呢！至于他家是不是去享福——谁说你就一定得把人弄到德庆去了？随便找个山沟沟把人打发了，岂不干净？越是荒凉无出头之日的地方越好，若是他家那几个人熬不住，死了。咱们也算去了心头大患了。若不是怕日后叫人知道了有后患，我早就想动手了呢！”

    李诚拍了拍脑袋，如梦初醒：“母亲说得是，我这就想办法去。那……沈家想把昭容许给我们云飞的事……”

    李老太太冷哼一声：“谁稀罕？！等咱们云飞将来做了军官，有的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愿意嫁他，犯得着娶个娘家不中用的女孩儿么？赶紧回绝了吧，省得她成天不安分地勾引我孙子！”

    李诚应声去了，李老太太瞥了儿媳妇一眼，冷笑几声：“给我老实些，你要是乖乖听话，我还认你做儿媳，不然……我就叫儿子休了你！”

    李沈氏抖了抖，咬紧了下唇，又是怕又是恨，还有几分对娘家亲人的怨……

    此时此刻，在数百里外的德庆九市镇，明鸾背着一担柴，板着脸大踏步往前走着，走了一段路，便忍不住猛地回头。在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俨然是一身彩衣、头包黑布绣花彩巾的盘月月，背上也背着个竹篓，两眼直直盯着明鸾，目不旁视。

    明鸾板着脸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得一段路，再次回头，孟月月还是跟在后面。她有些泄气地蹲下身：“你要跟我倒什么时候？！都三天了，你不累吗？！”

    盘月月露出笑脸，颠颠地跑上来：“你不生我气了？”

    “当然生气了，谁说我不生你气了？！”明鸾抬头瞪她，“换你无端被人骂是坏蛋，再被人射一箭试试？！我都说了不要再缠着我，你怎么就不听呢？！”

    盘月月蹲下身与她平视，一板一眼地道：“是我错了，你是好人，你不要生气，我给你赔罪，你就原谅我吧？我们做朋友。”

    “狗屁朋友！”明鸾火了，猛地起身继续走路，盘月月继续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就这样穿过整个九市镇，到达柑园门口，明鸾进园时，盘月月就在门口等着，待她出来了，要返回家里，盘月月便再次跟在后面。路人见了，都忍不住指指点点。

    明鸾先认输了，无力地回过身：“好吧，好吧，我真是被你打败了，原谅就原谅，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盘月月一脸不解地道：“我没有跟你打架啊？”

    明鸾再次泄气地蹲下：“好吧，是我说错了，你就当没听见……”

    盘月月笑着跑上前：“这么说，你以后还跟我做朋友了？你不生气了？”

    明鸾咬牙道：“朋友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听了别人的话，或是遇到什么事，又觉得我是坏人了，骗了你，你又朝我射箭，或是叫别人朝我射箭，那这个朋友还是不做的好。若真是朋友，好歹要给朋友一个解释的机会，把话说开，而不是自己一生气，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盘月月怯怯地道：“是我错了，以后一定不会这样。如果其他族人不相信，我也会告诉他们，你是个好人的。”犹豫了一下，“要不……你也朝我射一箭……”

    明鸾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都说是朋友了，我干嘛要朝你射箭？你觉得那很好玩吗？！很危险的知不知道？！会出人命的知不知道？！我那天如果不是射得快，早就死了，也就不能把你们的事告诉柳大人了，所以后果很严重，你以后不能随便朝人射箭知不知道？！”

    盘月月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又咧嘴笑了：“你不生气了。到我们瑶寨来玩吧？我们新建的寨子，虽然小，但是很漂亮的。”

    明鸾叹了口气：“今天哪里有空？以后再找时间去吧，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家，不然天黑了会迷路的。”

    盘月月笑着点头：“好，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吧。”说罢高高兴兴地走了。

    明鸾却只觉得一阵无力，这种道歉赔罪也能做得理直气壮的是怎么回事？生气了，就朝你射箭，知道误会了，就一直追着你要赔罪，求原谅，人家不肯原谅就死缠不放，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这小姑娘很单纯可爱呢？

    崔柏泉闲闲地晃了过来：“你到底还是撑不下去了。”

    明鸾吓了一跳，小声碎碎念：“从哪里钻出来的，无声无息，吓死人了……”又抱怨说：“还不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把功劳算在我头上，她又怎会缠着要求我原谅？我哪儿知道她这么缠人啊？真不知她每天怎么这么闲，寨子都建好了吗？有空就去学种地啊……”

    崔柏泉瞥她一眼：“她老爹如今在柑园里打杂，她可是奉了命前来送饭的，缠着你不过是附带而已。这事儿本来就是他们理亏，我把真相告诉他们又如何？总不能叫你顶着一个骂名。”

    明鸾知道他是好意，小声道了谢，又问：“你这是刚从城里回来？我昨儿听说你被所里召去了，可是新差事下来了？怎么样？林场看守的活是不是真的保不住了？”

    崔柏泉犹豫了一下：“是啊，上头给我安排了别的差事。”

    明鸾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回你立了功，总有点好处的，没想到还是保不住这个差事。算了，反正也不是没有别的出路。”

    “不是这样的。”崔柏泉的语气十分迟疑，“昨儿柳同知见了我，问我愿不愿意进衙门里当差，转做差役……”

    明鸾睁大了眼：“啥？差役？是正式编制吗？！”那就是公务员了，是铁饭碗啊！

    崔柏泉叹道：“结果没想到今儿一大早，万千户也叫了我去，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亲兵，随他到外地赴任……”

    明鸾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居然有这么好的事？！那你……选哪一个？”

    “我正烦着呢。”崔柏泉皱皱眉，“你说哪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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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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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哪一个好？这还真是个好问题。

    明鸾冷静下来慢慢分析着：“如果是去柳同知那边，做了差役，那你以后就不是军户了？也算是转入了民籍，不象军籍受那么多限制。而且衙门的差事算是铁饭碗，俗话说得好，流水的官，铁打的吏，就算柳同知将来离开了，你也不愁没饭吃，如果混得好了……”她嘻嘻一笑，瞥向崔柏泉，“油水还是挺不错的。”

    崔柏泉笑笑：“我打听过了，德庆州同知衙门的差役比不得知州衙门的，但俸禄补贴什么的，加起来确实比我如今做个军余强许多，有时底下人还会有孝敬。而且进了衙门，成了公家人，就不用担心会有流氓地痞敢欺负我与我的家人了，出门见人，说话也大声些。”

    明鸾歪歪头：“但是做了差役也有一点不好，就是身份上头……”明朝的底层公务员可没现代的底层公务员幸福，他们是被视为低人一等的，好象还有子女不得参加科举的限制。如果从长远来看，崔柏泉身为将门之子，做这一行似乎没什么前途。

    崔柏泉明白她的顾虑，叹道：“我也觉得差役身份有些低了，日后……顶多也就是在衙门里干一辈子，世代相传，若我父亲地下有知，说不定会怪我没出息呢。”

    明鸾道：“那还是做万千户的亲兵吧？虽然只是一个小兵，但万千户已经高升了，你跟他几年，说不定也能搏个升官的机会，日后也能做个千户百户呢，就算是都指挥使，也未必不能。”

    崔柏泉不由失笑：“这话就说得太早了，我这年纪，就算成了万千户身边的亲兵。也只有跑腿打杂的份。”

    明鸾留意到他的话是“说得太早了”，却不是“不可能”，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笑了：“少年立志要趁早啊，你本来就是军户，迟早是要补入正军当兵的。给万千户跑腿打杂，也算是正职。在基层熬几年又怎的？要是你哄得万千户高兴，他说不定愿意提拔你呢？我觉得他这人还是挺好说话的，只要顺着他的毛捋就行，比起别人，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不是会妒贤嫉能的。再说了，他现在已经要调往都司了，那就表示以后都会在大人物手底下干活，你表现得好一点。机会有的是。”

    崔柏泉颇有些心动，依他本人的想法，也确实更愿意在军队里效力，只是他心里还有一样顾忌：“若我跟万千户走了，我姨娘怎么办呢？如今我在山上住着，离山下也就几里路。天天见面，我还要担心，若是离了这里，我大娘和婶娘她们……”

    明鸾拍拍头，正色道：“这确实是个问题。说真的，看你那个大娘和婶娘的刻薄样，说是照顾你娘。其实也就是每天将饭菜摆在房间里，让你娘不至于饿死罢了，其他事都是看心情，心情不好的时候，几天都不给你娘洗澡。那回你摔伤了，四天没回家，你娘都脏得发臭了，还是我去看她的时候发现了，给她洗的。她们根本就没用心照顾你娘，你为什么不把你娘接到山上一起住呢？”

    崔柏泉的脸色阴沉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若我带走姨娘，她们会以为我丢下她们不管的。无论如何，大娘总是父亲的妻子，是我哥哥的母亲，我不能将她们弃之不顾。况且……我是男子，照顾姨娘起居，多有不便之处。”

    明鸾瞥了他一眼，很想敲一敲这个古人的迂腐脑袋，只是想到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便忍住了，道：“以前你就住在山上，每天都能去村里瞧你娘，也就算了，如果你真的打算跟万千户走，还是要想办法先把她安顿好才行。毕竟你这一走，可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回来的，天知道你大娘和婶婶会怎么折腾她？就算我有心照顾，也终究是外人，不好插手管你家里的事。”

    崔柏泉神色黯然：“你说得对，我高兴得太早了。我不可能丢下姨娘不管的，但我若是跟万千户走了，自己尚且身不由己，又谈何照顾家人？”

    同知衙门的差事稳定，能让他过上安稳而不愁吃穿的生活，还能就近照顾亲人，但是一旦入行，就成了下九流，一辈子翻不得身不说，连子孙后代都要受影响。

    成为万千户的亲兵，他很可能从此就踏上了康庄大道，前程有望，但也意味着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离开家人，无法照顾得了疯病的母亲。

    这两个选择都各有好处，各有不足，崔柏泉一时难以抉择，最初的欢喜几乎完全消失不见了，剩下的是为难与痛苦。犹豫再三，他有些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我还是去柳大人那儿吧。等我在城里安顿下来，就把家里人都接过去……”他双拳紧握，眼里满是不舍。将门出身的少年，即使一朝落魄，仍旧盼望着能在军队里出人头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着实难过。

    明鸾见状，便劝他道：“你别急着做决定，这事关系到你一辈子，我又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你只跟我商量，难免会有疏忽之处。不如这样好了，你去找左四叔，他是大人，又在衙门里当过差，这种事儿的利弊他最清楚不过，如果他觉得你可以做差役，你再去做，多向他请教请教为人处事的决窍，也能少走点弯路。”

    崔柏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左四对这件事的反应异常激烈。他非常坚决地反对崔柏泉进同知衙门当差：“我在衙门里做了这么多年，深受其中苦处，你别看衙差的差事似乎十分稳当，手里又有权有钱，走在路上很风光，其实别人根本瞧不起你，当面对你小心奉承，背地里都骂你是下九流。对着小老百姓你或许能耍耍威风，可只要上官一不高兴，想打你就打你，想撵你就撵你，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想讨个好媳妇，人家都能从头挑剔到脚！将来生了孩子。还要继续做这一行，世世代代翻不了身。当初你亲外祖父母本是种地的，家里也有几亩薄田，在乡里还算有些名望，可你母亲就因为自小在我们左家长大，有了下九流的亲戚。嫁进崔家后，连丫头婆子都敢看她不起！你若是贪图这一时安稳。也一脚踏入这行当，你就别认我这个舅舅了！”

    崔柏泉被他的反应吓着了，慌忙将自己的顾虑尽数告之，左四却丝毫不为所动，还道：“你嫡母和婶娘是靠不住的，我早说你不能将你娘托给他们照顾，既如此，还犹豫什么？带你娘一起走！你没空照看她，我替你照看！她是我妹子。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被人欺负，心里就够难受的了，既然你为难，索性我来替你解决！”

    崔柏泉鼻头一酸：“舅舅，我答应了父亲和哥哥，要照顾好大娘的……”

    左四咬牙道：“你要照顾她？她又是怎么对你的？！无论你父亲兄长怎么说。你娘被那贱人害到今日这个地步，你难道就不心疼吗？！你难道就因为答应过你父亲兄长这句话，宁可委屈自己的生母？！你这是不孝！”说罢气冲冲地跑出了门。

    崔柏泉心中一痛，蹲下身，双手抱头，迟迟没有起来。

    明鸾再次见到崔柏泉，已是第二天的事了。她一见他的脸便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昨天没睡好？眼睛怎么肿成这样？”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你舅舅骂你了？为什么啊？”

    崔柏泉无精打采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替明鸾将晒干的稻杆堆成垛。

    前些天九市镇周边的农田收割了水稻，正打算补种第二茬呢。这些稻杆有些人家会拿去养牛，也有人拿来烧火，但也有不少人家会将它就地烧了，用来肥田。明鸾觉得这么做有污染空气的嫌疑，无奈村里的人都是这么做的，而她又对农事不太精通，也只能将一部分稻杆留下来烧成灰肥田，剩下的便堆成垛，等有空了问人借辆板车回来，拉到镇上送给李家喂牛。

    她看着崔柏泉一垛一垛地堆着稻杆，就是不吭声，便皱了眉头：“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好歹给句话！他想让你干嘛？”

    崔柏泉没有抬头，闷声答道：“他不许我去做差役，还说他可以帮我照顾姨娘，叫我不必理会大娘她们。”

    明鸾顿时来了精神：“详细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却暗暗对左四竖起大拇指，其实这话她早就想说了。

    崔柏泉犹豫了一下，便将昨日与左四的争执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明鸾，最后叹道：“我当日去探监时，答应了父亲与哥哥，无论如何都会侍奉大娘终老，视她如亲生母亲。虽然……她做了些不好的事，我没法真心敬重她，但我也不能丢下她不管。她与婶娘两个寡妇失业的，平日只能做些针线贴补家计，没有了我的俸禄撑着，迟早会饿死的，到时候叫我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如何见我父亲与哥哥？”

    明鸾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左四叔很反对你去做差役啊。不是我说，他是这行的老人了，捕快和长班都做过，对其中的苦处一清二楚。他的反对也是有道理的，你难道真要违背他的意思？”

    崔柏泉低头整理着稻杆，动作越来越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崔柏泉虽无法做出选择，但事情的发展却不会因此就停下来。没过两日，他同时受到同知衙门与千户所征兆的消息便传开了，许多人都在羡慕他的好运，军汉大叔等几家与他素来走得近的军户还特地找上门，给他出主意，无一不是劝他去万千户那边的。能成为堂堂千户大人的亲兵，在底层的小士兵眼中，简直就是祖坟冒出了青烟。他们得知崔柏泉放不下嫡母、生母与婶母，便纷纷拍着胸口保证说会帮他照应家里，金花婶甚至还说会每天去给他生母送饭、送药，让他安心在万千户身边当差。

    金花婶是九市一带出了名的厉害人，不但力气大、嘴皮子利索，无论耕种、针线、厨活、养鸡养鸭，样样都是能手，还会点医术，替不少人家接生过孩子，许多人都十分敬重她。崔柏泉的嫡母与婶娘，以及章家的宫氏，全都不是她对手。有她出面保证，崔柏泉心里安定了许多，想了又想，也觉得万千户的亲兵是更好的选择。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这让左四心情有所好转，舅甥俩相处时少了许多尴尬。但在私底下，崔柏泉将自己的决定告诉明鸾时，也说：“我是不能丢下大娘她们的，幸好有几位婶娘帮着照看，一年半载应该还能对付过去。等到我在外头安顿下来，就把家里人都接过去，也把舅舅接过去，希望到时候他不会生我的气。”

    明鸾有些无语地看着他，挥挥手：“好吧，既然你坚持，我也不好说什么。那你在外面要多加油，好好照顾自己。”又压低声音，“万千户不是个难相处的，你这几天想办法跟人打听一下他的喜好，多哄他高兴，说不定他看你顺眼，就早点赏你个小军官当当呢？”

    崔柏泉笑了：“你当事情有这么容易啊？我才几岁？还是安分当几年小兵替人跑腿吧！”接着又有些迟疑：“明鸾，我……我要是走了，也许……很长时间里都……都看不见你了……”

    明鸾一怔，也叹了口气：“是啊，咱俩都做这么久好朋友了，你要走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崔柏泉欲言又止：“你……舍不得么？”

    “当然会舍不得啊。”明鸾开始犯愁了，“我也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你一走，我还能跟谁说话去？总不能找盘月月吧？我跟她简直没法沟通。唉，有个能在心里烦闷时说说话的好朋友多么难得啊……”她看了看崔柏泉，“等你把家里人都接过去，我们也许就很难再见面了吧？”

    “我……”崔柏泉深吸一口气，“我会回来见你的，到时候……”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远远传来的一声呼唤打断了：“小泉哥！小泉哥快来！不好了！”

    崔柏泉与明鸾齐齐一愣，转头望去，原来是金花婶的大儿子，他们连忙迎上去：“大成哥，这是怎么了？”

    大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喘喘地道：“方才……听见人说，你大娘跟婶娘跑千户所见万千户去了，她们说你是个孝子，不愿离开家人，所以回绝了万千户的好意，还把柳大人要召你做衙差的事也告诉万千户了。万千户正着恼呢，说你攀上了柳大人的高枝，就看不起他了！”

    崔柏泉与明鸾惊得目瞪口呆，明鸾连忙推了前者一把：“快呀，赶快去解释清楚，不然一个好机会就要溜走了！”

    崔柏泉被她推了这一下，方才如梦初醒，在大成的陪伴下，迅速朝德庆城的方向跑去。明鸾急得在后面大叫：“四十里路呢，跑过去来不及了，我二伯父有马，你去问他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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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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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崔柏泉骑马绝尘而去，明鸾心中烦闷无比。

    在她看来，崔家那对妯娌待崔柏泉母子如此刻薄，又不是骨肉至亲，崔柏泉早该给她们点教训了，大不了就撒开手不管，接了生母出去团聚度日。如果觉得这样做对不起亡父亡兄，大不了每月的俸禄分一半给她们就是。横竖她们平日也有做针线和给人浆洗缝补，挣一点外快，加上军余的一半钱粮，三餐温饱还是能保证的。崔柏泉自己的生活还十分清苦呢，能做到这一步就够对得起她们了。只可惜他是个榆木脑袋，坚持答应了父兄的事就不能毁诺，才会把崔家妯娌惯得越发无法无天。

    明鸾记得左四曾经多次提到崔家妯娌“害得”卢姨娘发了疯，至于是怎么害的，她一直没弄清楚，毕竟这件事是崔柏泉心头的伤，她不好触及，但能令一个正常的女人发疯，那伤害肯定不轻。奇怪的是，即使崔家妯娌做了这样的事，崔柏泉依然继续奉养她们。她从来不明白自己这位好友为何如此圣母，难道说导致卢姨娘发疯的那件事其实并不严重？

    明鸾左思右想，还是不能明白崔柏泉的想法，只得暂时放下，专心继续着之前干了一半的农活，将田边的稻杆都整理好，留够焚烧肥田的份量，就去借车将剩下的送去李家。之所以是送而不是卖，一来是因为李家也有大片稻田，不缺这点稻杆，自然不会出钱买，二来也是为了示好。章家如今在九市镇上的地位渐渐有了改变，若能与李家长年保持友好关系，日后自然大有好处。

    只可惜这个想法章家不是人人都能明白的，章寂、章放自然理解其中的好处，一力赞同。章敞素来不关心这些，而宫氏就免不了要说闲话了。

    自打陈氏伤了腿脚，卧床将养，明鸾为了照顾她，便减少了上山的次数，连带的打回来的柴也就少了。因周姨娘身体不是很好。章寂便吩咐比较健壮又比较闲的宫氏与玉翟上山去拣柴枝干草，就象明鸾从前做的那样。给家里补充柴火。宫氏对此抱怨了好几回，知道明鸾要将可以烧火的稻杆白送给李家，背地里没少指桑骂槐。

    明鸾对她的闲话一律置之不理，象牙山那么大，满山都是花草树木，就算不上山，只在山脚一带转悠几圈，也能拣到不少干枯的树枝杂草，哪里算得上是重活？自己凭着十岁的身体。都能坚持了两年多，她又怎会做不来？再说了，她们母女俩成天宅在家里做针线，只会越来越娇弱，多活动活动身体，对她们也是有好处的。没看见玉翟的脸色越发红润了么？这就是多做运动的益处！

    明鸾送完了稻杆，又在路上顺手买了晚饭要用的材料，回到家里，该洗的洗，该切的切，熬好了母亲要喝的药，看着她喝下去了。又打了水来替她净身。忽然想起崔柏泉的生母，暗暗叹了口气，赶紧将水倒了，便去喂鸭、浇菜。

    等她做完这些回到家里，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太阳都快下山了。她远远地看见崔柏泉坐在自家门口的大树底下，耷拉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如何，大成站在旁边，也是一脸的灰心丧气。

    她有了不好的预感，忙跑过去：“怎么样？事情不行了吗？”

    崔柏泉低着头没有回答，大成告诉她：“去晚了，万千户一气之下，已经找了别人做亲兵。他要带到任上的亲兵数目是固定的，不能再添，因此……”他看了看崔柏泉，“不会带小泉哥去了。”

    明鸾十分失望，虽然先前也有了一点预感，但事到临头还是免不了难过：“那万千户消了气没有？可不能让他误会了，得罪了他，将来小泉哥的日子会更难过。”

    大成道：“已经赔过罪了，我本想告诉万千户，这都是小泉哥他大娘和婶娘在搞鬼，不是小泉哥自己的意思。可是小泉哥却不肯，只是说放不下家人，才辜负了万千户的好意。万千户嘴上虽夸小泉哥孝顺，但瞧他的脸色，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气了。”他又看了崔柏泉一眼，小声道：“换了我也要生气，小泉哥年纪小，又只是余丁，万千户要提拔他做亲兵，可费了不少功夫，如今都白费了，还叫崔家婶子当着众人驳了脸面，万千户那个脾气，能忍下来不发火，就已经十分难得了，若不是实在欣赏小泉哥……”

    明鸾听得也恼了：“怎么？崔家婶子还当众驳了万千户的脸面？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人么？！”

    “可不是么？谁不知道崔家婶子那张嘴是出了名的刻薄？虽说字字句句听起来都是好话，实际上傻子都能听出她瞧不起人家万千户了，万千户差点没叫人把她们撵出卫所。”大成转向崔柏泉，“小泉哥，别怪大成哥多嘴，这种事儿不能再纵容下去了，你拿性命冒险，陪柳大人走了一趟瑶寨，方才得了这么一点好处，眼看着就要发达了，却叫你大娘给拉了下来。日后再发生这种事，谁还愿意提拔你？”

    崔柏泉闷头道：“谢谢你，大成哥，我会想办法的。”

    大成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先回去了。我爹和我娘都盼着你能出息呢，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肯定很失望。”说罢转身走了。

    明鸾问崔柏泉：“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万千户那边已经是得罪了，人家不给你添麻烦就算厚道了，你真要去同知衙门吗？”

    崔柏泉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摇摇头：“我大娘是想逼着我只能选择去同知衙门，可柳大人是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得罪万千户的，若我去了，岂不坐实了他跟万千户抢人的说法？”

    明鸾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说两条路都堵上了？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崔柏泉烦闷地抱头，转身就朝树干上磕，“我到卫所时，大娘和婶娘已经离开了，我没能问她们一个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若能在万千户身边出人头地，对她们也是有好处的。为什么她们就容不得？！”

    “那你就去问啊！”明鸾没好气地揪住他就走，“我也想问个明白呢，难道她们是天生的发贱？宁可自己一辈子吃苦，也不许你出头？！”

    崔柏泉犹豫了一下，没有反抗，他们就这样来到村口的崔家小院。崔家妯娌俩都在院子里纳凉，彼此有说有笑的。瞧见他们过来，还露出得意的笑。

    明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开口问了那个问题。崔柏泉嫡母钟氏先是愣了愣，接着讽刺地笑道：“出人头地？就他那样儿还想出人头地？我告诉你，崔柏泉，你不过是个庶子，走了狗屎运才能活下来。我丈夫冤死了，我亲生的儿子也冤死了，凭什么你就能活着？凭什么你就能出人头地？！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呢？一个千户的亲兵算得了什么？你巴巴儿地跑去攀高枝。不就是想要摆脱我们么？我告诉你，休想！你就算熬到死，也要奉养我们一辈子！这是你欠我们的，你答应了你父亲和兄长的，你冤死的父亲和兄长就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对我若有一丝怠慢。日后都没脸去见他们！”

    明鸾看着崔柏泉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顿时火冒三丈，上前一步道：“凭什么？！崔统领冤死了，你儿子冤死了，又不是小泉哥害的，如果不是他年岁小，早就一并冤死了。能有个庶子活下来养活你，你就该烧高香了，还使劲儿折腾，你这是有病！”

    “放屁！”钟氏啐了她一口，“有病的不是我，是他那个卑贱的生母！凭什么啊？”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儿子文武全才，又孝顺又知礼，他去大营那天，是我亲手给他穿的披挂，他还跟我说，要给我再挣一个诰命回来呢……结果这一去就回不来了，直到死，我都没能再见他一面……连他的尸首都没能亲自去收，我还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呢？！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养到十六岁的儿子……就这样没了……”她猛地擦了一把泪，望向崔柏泉，五官变得狰狞，“你这贱种为什么就能活着？！我绝不能让你舒舒服服地活着！是你抢走了我儿子活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替我儿子去死？！”

    这女人真是疯了！

    明鸾又好气又好笑地道：“谁抢走你儿子活命的机会了？小泉哥也就是占了晚生几年的便宜，你要恨，为什么不恨自己没晚几年生儿子？！真真可笑！”

    钟氏一愣，哇的一声坐倒在地大哭起来，哭她的丈夫，也哭她的儿子。一旁崔柏泉的婶娘陆氏便斜了明鸾一眼：“章家三丫头，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别没规没矩地跟长辈说话。你这样的女孩儿，将来可是没人要的。”

    明鸾瞥回她一眼：“说得你好象就有人要似的。”

    陆氏顿时涨红了脸：“你说什么？！”她冲到崔柏泉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他脸上了：“我告诉你，崔柏泉，你给我好生管教这丫头，不然日后没她好果子吃！”

    崔柏泉咬着牙道：“婶娘多虑了，明鸾日后如何，不是你们能决定的。”

    陆氏冷笑几声：“是么？那还真是阿弥陀佛了！”她又斜了崔柏泉一眼，“好生去衙门当差吧，你是注定了要做贱民的，想出人头地？别做梦了！如果你胆敢再生出抛开我们的念头，我就让你姨娘挂牌接客去！横竖当年她也不是没做过！”

    崔柏泉脸上瞬间血色尽去，眼中射出忿恨的目光。明鸾有些吃惊地看着陆氏。

    挂牌？接客？该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陆氏有些被崔柏泉的脸色吓到了，不由得后退几步，悄悄看了钟氏一眼，见钟氏还在哭，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的情形，便只好硬着脖子对崔柏泉道：“干嘛？我只是在说实话而已。当年在流放路上，你姨娘不是被押解的官差都睡遍了？她早就不干净了，跟婊子有什么区别？”

    崔柏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你们逼她的……她根本就不愿意！”

    陆氏嗤笑：“她怎么会不愿意？若不是招待了那些男人，你当你如今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对长辈耀武扬威？早就死在流放路上了！若她真是被逼的，那也是被你逼的！谁叫你是她儿子？”

    明鸾已经在一旁听得呆了，不敢置信地看向崔柏泉。如果陆氏所言是真的，那他还怎么能忍受这两个女人？他居然还要供养她们吃穿，还将发疯的生母交给她们照顾？！

    崔柏泉只觉得明鸾的目光仿佛带刺般。让他无地自容。生母所受到的苦难他都记在心里，他何尝不恨？只是当日对父亲与兄长发过的誓言仍牢记在他心头，而且他也清楚地知道，生母当年之所以会答应受这样的屈辱，确实更多的是为了他，因为他在流放路上生病了。为了能给他请大夫抓药，为了能让他吃饱穿暖。为了能让他活下来……生母牺牲了许多，而等生活安顿下来后，她回首从前，却无法面对那段日子，才会在嫡母的一再羞辱与嘲讽中发了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家门口的，等他清醒过来时，已经来到山脚下一处安静的林地边上了。明鸾沉默地站在他身边，背对着他，一脸严肃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柏泉心中剧痛。有些艰难地开了口：“你……是不是要开始瞧不起我了？我的生母曾做过那样的事……可是，她是个好人，请你……请你不要……”

    “我是要瞧不起你了！”明鸾气鼓鼓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卢姨娘为你牺牲了这么多，她是个伟大的母亲。而你呢？居然将她交到仇人的手里，任由她受人折磨！你这也叫儿子吗？你居然还教训我要孝顺父母？！”

    崔柏泉后退两步，脸色苍白地道：“不是这样的……我知道姨娘是为了我才甘愿受人折辱，我也怨过大娘与婶娘，可是当时……大娘自己也病着，是婶娘逼姨娘去做那种事，大娘没有吭声。过后更是一再拿这种事羞辱姨娘……我恨大娘无情，也恨婶娘刻薄，可我更恨自己……若不是为了我，姨娘又怎会……”他眼圈红了，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泪水。

    明鸾却无法接受他的说辞：“这么说，是你娘牺牲自己救了所有人，她本该是你们崔家的大功臣才对！可你嫡母又是怎么对她的？居然羞辱她，逼得她发了疯！还有你那个婶娘，就算你为了遵守对你父亲和兄长许下的诺言，要奉养你嫡母，那你婶娘又关你什么事？！”

    崔柏泉闭上了双眼：“明鸾，我真的不能抛下她们……婶娘守寡得早，一直依附我们家生活，父亲临终前交待我，他只有一个亲兄弟，身后没有子女，因此，只要他的遗孀一日在我们家，崔家必须为她养老送终。至于大娘……我心里没法把她当成是母亲，可是……小时候我被人欺负时，是哥哥保护了我，大娘要打我骂我，也是哥哥拦下的。他待我那么好，就象是同胞所出的亲兄弟，处处为我着想。哥哥事母至孝，他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再三求我要好好照顾他的母亲，我不能违背当日的诺言……明鸾，我奉养她们，不是因为原谅，而是为了父亲与哥哥。”他的泪水终于止不住，缓缓流下，“这是我的责任，因为崔家只剩下我一个男丁了……”

    明鸾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好久方才喘过气来：“好吧，你有你的理由，但我真的没法接受，因为我只看见……你为了这所谓的诺言，让自己的母亲受那么多苦。你要是想做个真正的孝子，就该把卢姨娘接到身边照顾，至于你嫡母和婶娘她们，按时送去生活费就行了，象现在这样……你的名字其实是叫崔圣母吧？不，崔圣父！”

    崔柏泉哀伤地看着她，良久才道：“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我不起的，你对不起的只有自己的母亲！”明鸾不停地用手扇风，想要将自己心头的怒火扇小一点，“我无法相信自己的朋友居然是个圣父，跟你在一起简直更加衬托出我的自私自利。我先走了，再待下去我就要发疯了！你爱干啥就干啥去吧！”说完生气地噔噔噔走了。

    崔柏泉看着她的背影，坐倒在一棵大树下，将脸埋入双膝之中。他觉得好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忽然间离开了他的身体，他的心忽然变得空空的。

    这天过后，明鸾虽然也有见过崔柏泉，也象平时那般说话，但两人之间好象产生了某种隔阂般，不复往日的亲密。崔柏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除了沉默，什么事也没做。

    过得几日，新种的水稻为大地披上一件青绿的纱衣，盘月月向明鸾讲述了瑶寨刚刚补过的祖先节，九市镇上的人家开始为下个月的中秋佳节做准备，万千户离开德庆的日子也定下来了。

    他是坐船离开的，卫所里许多军官都去码头送行了，包括刚升了总旗的章放在内。他人虽然走了，影响却并未消失。因为他的关系，崔柏泉迟迟未能获安排新差使，同时，有消息称今年所里又要进新人了，其中就有充军来的几名流放犯人，千户所那边决定先不安排人来象牙山接替崔柏泉，等新人来了再决定是不是直接让人过来接手。

    另一方面，柳同知那边也无法安排崔柏泉入衙，正如后者先前所担心的那样，为了照顾万千户的面子，柳同知只能暂缓原定计划。他对此感到十分愧疚，觉得若不是自己的提议，崔柏泉也不至于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因此他特地使人往千户所里递了话，让他们暂时不要安排人去象牙山，好让崔柏泉得以留任原职。一切都要等到新千户到任以后再行安排。

    随着时间进入到八月，新任德庆千户江达生终于抵达了德庆城。消息传到九市时，章家人的脸上都显得有几分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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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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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江达生的到来，章家人的心情都有些复杂。他是陈家人特地安排过来照应亲家的，本来章家上下都对此感到高兴，偏偏章敞又揭破了陈氏曾经与他有暧昧的往事，这么一来，章家人心里难免不是滋味了，既高兴有人罩着自家，能给自家带来好处，又担心对方对陈氏余情未了，会做出有碍章家清名的事来。同时，他们也觉得自家好象在依靠外头的男人对自家媳妇的感情图谋好处，这实在是太打脸了。

    因此，江达生到达德庆后，除了章放因为本身的职权之故，要随其他军官一道前去拜见外，章家无人有所动作，既没有去拜访，也没有打招呼，甚至没叫茂升元分号的伙计传达一声问候，就连章放去拜见时，也没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所有人都似乎在等待着，想知道江达生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如果他与陈氏是清白的，那一切好说，也不至于坏了章陈两家情谊，但如果他贼心不死，那么目前已经过上安稳生活的章家便不再需要他的照看了，毕竟家门名声大于一切。

    然而，江达生什么动作都没有，他只是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千户那样，做着新官上任后应该做的一切，熟悉当地民情，熟悉军务，拜访当地官员，四处巡视各地卫所，哪怕是到了九市百户所，到了章放面前，也丝毫没露出半点亲近的意思。姚百户在任内练兵不力，致使百户所的士兵操练时出了纰漏，连姚百户与几位总旗、小旗在内，全都挨了新任江千户的训斥，章放也不例外。

    章放因这件事被扣了三个月的钱粮，虽然是跟其他人一样的处罚，甚至还有不少人罚得比他重，他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回到家后便抱怨开了，怀疑这江达生到德庆来，并不是照应章家来的。

    章寂却板起脸教训他道：“这才是正理。他既要掌这一地军政，怎可不上心？既然上了心，那有百户所练兵不力，自然该训斥。他又不是专门冲你去的。将你与其他人一视同仁，方是正道。即便他有心照应我们。也不可能在这种小事上徇私。否则，所有人都挨了罚，独你受优待，别人会怎么说？”

    章放讪讪地：“儿子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家里本就不富裕，如今又没了三个月的钱粮，儿子担心家计罢了……”

    “家里还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用不着你操心。后园菜地的瓜菜差不多能收了，柑园里放养的鸭子前些日子送到城里，卖了个不错的价钱。两笔进项算起来足足有十多两银子呢，你那点钱粮算什么？到了年下，咱们家还有余钱可以给家里每个人都做一件新衣服，再修一修房子呢。”

    章放听了喜出望外：“当真？那就太好了！家里的房子当初新建时，因为缺银子，只能修了茅草顶。夏天雨水多的时候总是漏雨，既有了银子，好歹先修个瓦顶再说。”

    章寂捻了捻胡子：“家里的境况是越来越好了，江千户那头，你不必放在心上，有人照应固然好，没人照应。我们家里该怎么过还怎么过。陈家安排人来，本是一番好意，要照应也不在这种小事上，你们切不可认为人家没处处为你着想，便存了怨怼之心。”

    章放乖乖认了错。

    但章家其他人却又另有想法，章敞总觉得江达生在陈家面前说是要照应章家，其实心里对章家有怨，是特地来报复的。而宫氏则特地跑到陈氏房间冷嘲热讽，说她伤得不是时候，不然就能早早到江达生面前去卖好了。陈氏一律当成耳旁风，只管埋头做针线。她如今要卧床养伤，许多活都做不了，只好专心做起了针线活，除了从镇上几家大户那里接的绣品外，便是章家人秋冬季节要添的新衣，做得飞快。

    过了些日子，千户所那边又有消息传来。原来江达生上任是带了家眷的，他虽未娶妻，却有内眷，日常生活起居都由一个女子照应，听人称呼那女子为兰姑娘，但人梳的却是妇人发式，瞧那穿着打扮，也不象是一般侍女。有传言说，那其实是江千户的妾。江千户自幼父母双亡，参军又早，没有长辈为他做主，军中事务又繁忙，他便耽误了亲事，故而先纳了一妾主持内务。江达生对这个女子十分信重，不过有好事者当面向他询问其身份时，他却只说那是内管家。

    人们只当他是含糊应对，毕竟未娶正室，便先有了能管家的妾，对日后说亲十分不利。消息传出后，便有德庆本地的大户蠢蠢欲动，想把女儿嫁他，只是观察的时间长了，发现他脾气耿直，做事又严厉不肯徇私，对身边亲近的人要求更高，若是亲兵中有人违反军令，罚得比一般士兵更重。原本有心的人家便开始犹豫了，不知这么一个三十岁又看重小妾还略显迂腐的老男人，值不值得他们将娇滴滴的女儿嫁过去。

    伴随着这种消息的，还有种种来自千户所女眷们的闲言。据说江达生的小妾初到德庆城时，有些水土不服，他还亲自为她去请大夫，连她喝的药也要一一过问，显见情份很不一般。

    明鸾听到这些时，心中先是暗暗唾弃一番，接着又觉得自己唾弃得很没道理，毕竟自家娘亲已经嫁人了，又是一门心思要做贤妻的，那江达生婚事无着，难道还不许他喜欢上别的女人吗？她便将这件事悄悄告诉了陈氏。

    陈氏的反应倒是十分淡定：“那兰姑娘我也认得，本名应该是叫紫兰的，原是江家家生子，对主人家十分忠心，一向是在江大哥身边侍候起居。江大哥参军后，听说紫兰就一直留在陈家，也不曾嫁人，拖着拖着，便成了老姑娘，许多人都觉得惋惜呢。我没听说江家大哥将她收房的消息，但若是真的，倒也是好事。”

    她当着章家其他人的面也是这么说的。见她如此淡定，章敞的脸色不由得发红。宫氏则干笑着问：“既是旧识，也该去见一见吧？往后也好多来往。”

    陈氏却道：“虽是旧识，一来如今事过境迁，身份有别，见了面反倒尴尬；二来她是新任千户大人的内眷。我们却只是寻常军户，贸然前去拜访。未免让人觉得有攀高枝儿的嫌疑，还是不要见的好。”

    章寂对此很是赞同：“这话是正理。那就这么着吧，往后要是见了面，问声好就行了，不必太过殷勤。”

    宫氏虽有些不甘心，见公公发了话，又被丈夫瞪了一眼，只得悻悻作罢。

    然而，当三房一家私下相处时。章敞忍不住问妻子：“你当真对江达生纳妾之事没有想法？你不去见他的妾，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陈氏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相公这话说得古怪，我能有什么想法？又为什么要不痛快？江大哥这么大岁数了，既然耽误了亲事，总该有人照顾他日常起居才是。紫兰我是认得的，最是细致不过。有她照看江大哥，父亲与母亲知道了，也能安心。不过江大哥也该娶房正经妻室了，他已是千户，平日官场应酬往来，紫兰不好出面。”

    章敞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好象被什么人打了个耳光一般。沉默了半日，扭头走了。明鸾冲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方才回到床边问陈氏：“母亲，你对江千户跟那个紫兰的事真没想法？”陈氏顿了顿，露出笑容：“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想法？少胡乱琢磨了，我是已嫁之身，若有一丝想法，都是大逆不道。”

    明鸾点头：“也对，您既然没有这个心，那江千户娶谁为妻，纳谁为妾，都不与你相干。而且他也过得挺不容易的，若是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伴侣，也是件好事。只是周爷爷为他说了半天好话，只说他对您多么一往情深，结果原来是纳了妾的，叫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大概在古人心里，坚持不娶妻就已经是深情的表现了吧？

    陈氏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微妙：“这件事……其实我还真不好说，当年紫兰本是许了人家的，她未婚夫婿就是我们陈家的下人，只因那人接连丧了父母，要守孝，后来还生了重病，婚事才会一拖再拖。曾有传言说是紫兰八字太硬，未过门就克死了婆家人，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也不清楚。她岁数本就比你江叔叔大了两岁，若果真终身有靠，也是件幸事。”

    明鸾闻言侧目以对。

    好吧，也许陈氏对江达生真没有什么男女之情，才会这么淡定地谈论这种事，她还是不要把那个男人定义为陈氏的初恋情人比较好，单纯地视为外祖父母的世交之子，会比较省心。

    她觉得省心，章家其他人却不觉得省心。江达生迟迟不表态，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处理跟他的关系。不论他与陈氏的传闻，他身为上官，却又是姻亲家的世交，他们该主动去结交呢？还是静待对方先示好？章家人其实还是拉不下脸面，担心对方冷淡，会害得自家叫人笑话。

    等到时间进入了九月之后，从德庆城的茂升元分号来了几个人，拉着一车东西，领头的俨然便是广州总号的马掌柜。见到他来，章家人不知为何都齐齐松了口气。

    马掌柜此行主要是为陈氏送药来的，他还带来了自己的亲侄子，介绍给章家人：“我侄儿马贵，今年也有二十一岁了，如今调到德庆来主理分号事务，亲家老爷日后有什么事要办，只管吩咐他。他虽笨笨的，胜在老实，手脚也算勤快。”

    马贵精瘦精瘦的，肤色有些黑，穿着毫不起眼的布衣裳，看起来果然是一副老实模样，只是眼神透出几分机灵劲儿。明鸾从前在广州茂升元见过他，认得他是曾经帮章家女眷整理房屋的伙计之一，只是那时候年轻些，如今显得老成许多，便冲他笑了笑。马贵咧嘴还了个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见过陈氏，又介绍过分号的新任负责人，马掌柜便拉着侄儿与章家众人聊起了家常，问起他们的近况。章寂微笑着与他们搭话；章敞在旁听着听着，欲言又止，却又始终开不了口；最后章放看不过去了，便主动提问：“马掌柜特地来为三弟妹送药。实在叫人感激，其实这点小事你随便打发个伙计来就得了。总号的生意一定很忙吧？”

    马掌柜笑道：“一年到头什么时候不忙？再忙也要分清楚事情轻重。大姑奶奶的伤是要紧大事，我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看，若是只派小子们来，叫我如何放得下心？正好，再过几个月贡柑就要收获了。趁如今时间还早，我过来瞧瞧各地果树的长势如何。若能早些订下一批果子，到时候也省了事。有了这么个好理由在，便是总号的伙计们也无话可说了。”

    章放干笑几声，又试探地问：“马掌柜来时想必经过德庆城了吧？不知可曾见过……见过新来的江千户了？”

    “哦，当然是见过的。”马掌柜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瞧我，方才一见大姑奶奶，瞧了她的伤，我就把什么事都忘了。来前江家大爷曾嘱咐过我。叫我给亲家老爷、二爷与姑爷赔个不是。前些日子，为着九市姚百户犯的错，把府上二爷给罚了，江家大爷感到很不好意思。只是其他人都受了罚，又不好单饶二爷一人。他想问问亲家老爷，二爷被扣了三个月钱粮。府上可有什么短缺的地方？若有难处，请尽管说。”

    章敞的脸色有些僵硬：“我们家一切都好，什么都不缺，江千户罚我二哥也是应当的，说什么赔不是。”

    章放干笑着应和：“是啊，说来那事儿我其实只是受了池鱼之灾，没什么。真没什么……”

    章寂便道：“这半年里，多亏了老周与贵商号的帮衬，我们家里越来越宽裕了，种的瓜菜和养的鸭子都卖了个好价钱，我们正商量着，年下把家里房子的屋顶修一修呢。当真没什么难处，若果真有需要，我自不会与亲家客气。这几年我们没少受亲家的恩惠，要是再扭捏，就太过矫情了。”

    马掌柜笑道：“这样就好。其实江大爷心里有数，他有心照应你们，但碍于他初来乍到，万事不知，又怕做得太明显了会惹人闲话，反连累了章家，因此才特地将府上二爷与其他军官一视同仁。毕竟两家的交情不好太过张扬了，他又是晚辈，若是前来拜访老爷子，彼此反倒尴尬，日后也不好相处。”

    江达生是上司，章家人却只是普通士兵，顶多也就只有章放这个总旗，也跟千户差了不是一级半级。若他前来拜访长辈，确实不好见礼。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章放看了章敞一眼，见他面色微沉，知道他只是半信半疑，心中暗叹一声，重新换上了笑脸，对马掌柜道：“正是这个理儿呢。我们听说江千户来时，心里也十分高兴，只是想到日后见礼，又不知该如何招呼他，正觉为难。见你来了，必然是带话来的，我们全家人都松了口气。”

    马掌柜便笑说：“二爷放心，过了今日，这事儿就算解决了。江千户家里的兰姑娘是我老婆认的干女儿，过两天她会亲自来给大姑奶奶请安，大姑奶奶原就认得她，想必彼此也好说话。日后你们有什么难处，若是我侄儿办不了的，只管跟兰姑娘说去。”

    这就算是跟江达生搭上了线。明鸾在旁听了，心里就想：恐怕江达生本人也知道陈氏与他关系尴尬，为了不引起章家疑心，才会特地让那个紫兰出面跟陈氏联系吧？这样也好，陈氏与江达生完全没有直接接触，也省得章敞成天在那里疑神疑鬼的了。

    章家人也觉得挺满意，让女眷之间建立联系，又有马掌柜这一层关系，谁也说不出闲话来。可见那江达生是个懂规矩的，也不象是对陈氏有什么不轨图谋的模样，他们总算能安下心了。至于章敞？他开始觉得江达生也许真的对陈氏死心了。

    但接下来马掌柜又提出：“江家大爷近日有些烦恼，他带来的亲兵都不是本地人，办事有许多不方便之处，正需一个熟悉本地事务的人帮衬，最好是能读会写、读过几年书、腿脚又灵便的人，可以顺便做些抄写文书的活儿。草拟公文自有师爷负责，只是师爷年纪大了，一般的抄写活儿需另找人做。这个活不好找外人，听说姑爷的学问极好，也曾做过类似的活计，不知……”

    章敞的脸色又黑了下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闲差，但叫他去做江达生的亲兵？他知道亲兵是什么差使，在军营里头，为主官端茶倒水、叠被洗衣、传话跑腿，全都是亲兵干的，跟小厮长随差不了多少，江达生这分明是要折辱他！对方果然不怀好意！

    于是他便有些僵硬地道：“我如今在百户所里做抄写的活儿，还算顺利，并不打算换地方。”章放连忙替他解释：“是我托人给他安排的差事，当初好不容易才打通的关节，才做了不到一个月呢，忽然便说要走，有些说不过去……”

    马掌柜愣了愣，笑道：“好说，好说。不过是江大爷需要寻个可靠的人抄写文书，我以为姑爷闲着，才出了这个主意。姑爷既然已经有了差事，自然该找别人了。”

    明鸾斜了章敞一眼，撇了撇嘴，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个人来，却又犹豫不决。

    她还在犹豫，那边厢马掌柜便放了个惊雷出来：“前些日子，伙计下东莞收海货时，见了亲家大奶奶一回。亲家大奶奶瞧着似乎不好了，求我们的伙计帮着传封信给北边的亲家大爷，说是绝别信呢！”

    章寂一听，脸就黑了：“她这回又想捣什么鬼？！”

    明鸾心里也在想：沈氏这回又想耍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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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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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掌柜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扁扁的蓝布包来：“这就是大奶奶写给大爷的信，还有一根簪子，说是当年大爷送给大奶奶定情的信物。我想着这封信非比寻常，怕底下的伙计们不小心弄丢了，因此特地带过来给亲家老爷瞧瞧，讨您的示下。”说着便将布包递了过来。

    明鸾有些意外地看了马掌柜一眼，只觉得那张笑脸上明晃晃地透着精明。

    章寂示意章放拿过布包，后者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有一封信与一根簪子。信封只是寻常纸品，而且有些皱皱的，似乎是价格最低的那种便宜货色，至于那簪子，却是根镶了象牙的银簪，做工并不精致，再拿近了仔细一瞧，那银的部位分明是铜胎镀银的，象牙的成色倒是很好，是上等货，厚厚实实的，但只看上头线条简单而歪扭的雕花，若说是章敬送给沈氏的定情之物——章家未落魄时，何曾用过这种粗糙东西？

    宫氏只扫了那簪子两眼便率先笑出声来：“这是哪家铺子做的首饰？从前咱们章家还未出事时，便是家里使唤的三等婆子也不用做工这么差的东西，大嫂子居然说这是大哥送的？骗谁呢？！再说了，我们妯娌三个是穿着孝服进的大牢，出来以后，全身上下的衣裳首饰都是陈家五奶奶给备的，几时有过这东西？”

    马掌柜笑笑：“这个我也不清楚，听亲家大奶奶说，这象牙还是亲家大爷亲手雕的呢，因此她才会一直贴身收着。”

    玉翟也在旁小声说：“我从前见过大伯娘戴一根镶象牙的银簪子，样式跟这个差不多，只是象牙的白色好象有些不一样，也许是我记错了，想来就是这一根。”

    宫氏脸色一僵，有些不自在地道：“原来如此。既然是大伯亲手雕的，那做工差些也就不奇怪了，不过居然用铜鎏银的簪身，大伯也够小气的。”说完了她又有些忿忿之色，“只是这簪身虽不值几个钱，象牙的成色却极好。当年我们家流放南下时，路上一度与陈家派的人失散了。我们骥哥儿生了重病，没钱请大夫抓药，连三丫头都把老太太的遗物拿出来当了，大嫂居然还藏起这么一件东西。大概她心里觉得，我们骥哥儿的性命比不得她这根簪子重要吧！”

    这话一出，章家众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当年在彭泽，在周合找到他们之前，他们确实一度坐困愁城，那时候沈氏做了什么来着？她身上所有的首饰不是留给了娘家人。就是给了路过的陌生人，却没想想家里其他人还需要钱。若不是今日马掌柜将信与簪子拿了过来，他们还不知道她当年原来藏起了这么一件东西呢。

    章敞也记起了自己的幼子，沉着脸问马掌柜：“大嫂的病情到底如何了？既然看着不大好了，可曾请过大夫来瞧？”

    马掌柜便道：“据伙计们说，当时瞧着大奶奶面色灰败。确实不大好，也不敢大意，立时便请了一位相熟的大夫去瞧。大夫说，大奶奶是那年流放路上病后失了调养，埋下了病根，一直没能痊愈，本来先前几年时时进补。已经有了些许好转，今年不知为何又忽然恶化了，到得今日，已呈油尽灯枯之象。若再不加调养，任由病情恶化下去，只怕也就是今冬明春的事儿了。”

    他这话一出，章家众人都觉得十分意外。沈氏惯会使手段，其实都是装假的，他们只当这回也是如此，却没想到她是真的不行了。

    明鸾小声问：“大伯娘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么？”

    马掌柜道：“听说沈家已经有几个月没请过大夫为她医治了，她大概也是心里有数，只是不知详情。听得我们请去的大夫这么说，她的气色更差了，伙计们离开时，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呢。”

    章放转头去看章寂：“父亲，您看……这封信……”

    章寂拿过信，拆开来看。明鸾眼睛一下睁大了，但没有吭声。好吧，她知道这么做有侵犯*的嫌疑，但为了在场所有章家人的利益，还是要谨慎一点好，万一沈氏在信里说了对他们不利的话，那不是麻烦了么？

    章寂看完信后，叹了口气，又递给了章放：“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不孝媳妇糊涂了一世，总算在临死前知道自己错了。”章放接过信，便一字一句读了起来，在场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楚明白。

    沈氏在信里向丈夫章敬赔罪，请他原谅她对公婆的怠慢之处，说她后悔了，无奈病体沉重，身不由己，无法在公公面前侍奉。她自知罪孽深重，情愿来世变做猪狗偿还罪行，只是放不下一对儿女，担心他们失母之后境况可怜，请章敬看在往日夫妻情面上，对两个孩子多加怜惜，万万不要因为他们母亲的过错而迁怒于他们。最后她还请章敬日后见到公公章寂时，代她这个妻子向老父郑重赔罪，同时向二房、三房道歉，最后还说自己十分对不住四叔章启，请章启原谅她，不要因为她曾经的隐瞒而迁怒她的一双儿女。

    听起来似乎挺诚恳？只是那字里行间怎么透着一点不对劲儿的地方呢？

    明鸾悄悄走到章放身后，瞟了那信几眼，见那上头的字迹虽还算端正整齐，写得却是轻一笔、重一笔的，只能说笔划还算清楚，却说不上漂亮，想来是因为沈氏病重，已经到了无法照常写字的地步。

    宫氏小声质疑了一把：“沈绰真是这么想的吗？她在信里没有说别的？”

    章放瞥了她一眼：“她在信里写了什么，我已经全都念了出来，全家人都听见了，若你觉得还有其他，不妨亲自去问问她本人？”宫氏只得闭了嘴，心里仍是半信半疑。

    章寂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只是她在信上既然这么写了，又确实病重不起，再与她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她再不好。也是文龙与元凤的生母，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就由得她去吧。”说罢便接过信重新装好，连同簪子重新用那块蓝布包了，递回给马掌柜，“若是方便。还得麻烦贵宝号的伙计将这封信送到我大儿子手里。”

    马掌柜连忙接过信：“虽路途远些，但也不是送不过去。只是时间上可能就……”他欲言又止。

    章寂心里明白，从岭南到辽东，相距万里，哪有这么容易送到？儿子先前送一封信来，都在路上耽误了半年呢，于是便道：“眼见着就要入秋，这时候送信到辽东，只怕才到北边，就要遇上寒冬。赶路不便。我们家数年来已经麻烦亲家许多了，怎好再强求？横竖这信即便赶着送去了，我那大儿子也没法赶过来见他媳妇儿最后一面，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差别？还是等明年开春后。再请人送过去吧。”

    若是沈氏果真熬不过今冬明春，开春后再送信去辽东，等章敬得了消息派人赶来，黄花菜都凉了。但有了这封信在，章家众人倒不担心沈氏去后，章敬会对家人有什么不满。马掌柜笑眯眯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明白了这一点。只是小心将信收起。

    不过沈氏在信里提起了一双儿女，章寂的心里便有些难受。那本是他最疼爱的嫡长孙与嫡长孙女，几年不见了，他着实想念。长吁短叹一番后，他便对章放说：“把前儿我给你收起来的那一袋钱拿来。”章放怔了怔，慢慢起身进屋去了，不一会儿，便取了个沉甸甸的布包出来。

    章寂接过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几串铜钱与七八块碎银子，对马掌柜道：“这里头有十两银子，烦请掌柜的命人带到东莞去，交给我那不孝的媳妇，让她请个好大夫调养调养身子，若是实在治不得，好歹也要买口薄棺材，好生发送了，不至于身后太过凄凉。沈家如今想必也是自顾不暇了，只怕未必能替她料理周全。”

    宫氏立刻尖叫出声：“父亲，这是我们家年下要修房子的钱，家里的屋顶连年漏雨，再不修，明年雨季来时就没法住了！”

    章放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但望向父亲的目光中也透露出几分不解。

    章寂叹道：“咱们家如今日子好过了，银子没了，以后还能再挣。你们嫂子已是熬不过去了，便是待她厚道些又何妨？你们大哥先前已经送了信过来，虽然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接我们去辽东，但总有一家团圆的那一天，到时候见了两个孩子，总不能叫他们埋怨长辈们薄待他们的母亲吧？”

    章放等人听了，便不再反对。沈氏虽不好，她生的一双儿女还是知礼的，而且等一家人去了辽东，想必就得仰仗章敬及他的儿女生活了，这十两银子就算是卖好吧，毕竟沈氏是文龙与元凤的生母，就算章敬能明白事理，两个孩子却不可能放下生母。

    章寂将钱交到马掌柜手中，后者忙道：“使不得。亲家大奶奶的病，我们商号的伙计们也是十分关心的，早已请了大夫去照看。若是果真有个好歹，后面的事也自有人料理，实在不必您操心。”

    章寂却十分坚持：“你就收下吧。我这个不孝儿媳一直以来都给陈家添了不少麻烦，难得你们还对她照顾有加，但我们章家却不能这般厚脸皮。她剩下的时日里，一应吃穿用度，都请从这十两银子里支出，若沈家想求别的，还请你万万不要应承，就说是我的交待。沈家是章家的姻亲，就算要求人，也只能求章家，陈家只是章家的姻亲，没有责任去帮沈家人！”

    马掌柜闻言只得收下了银子，还叹道：“章家真是仁厚之家，对那样一个媳妇，还倾全家之力为她医治宿疾，连她的身后事都设想周到。相比之下，我们的伙计曾向我透露，说送给大奶奶的米面肉菜，都叫沈家人拿了去，送去给大奶奶补身的药材，也叫大奶奶的兄弟卖了换钱。若非如此，亲家大奶奶的身体又怎会恶化至此？可怜章家如此仁厚，却有沈家这样的姻亲，亏得他们还是有名的书香世家呢。待我派人送信去辽东时，定要嘱咐他们，将这一切都尽数告诉亲家大爷，好让他明白家里人所受的苦处。”

    章寂微微一笑：“那就一切拜托了。”

    明鸾在旁边听得明白。心中暗叹。虽然沈氏很令人讨厌，但章家人日后要是真去了辽东，少不得要看章敬一房的脸色行事，那现在就不能太过明显地表现出对沈氏的厌恶与嫌弃，有了这番布置，章敬、文龙与元凤日后要怨恨。也只能怨恨沈家人与沈氏自己了，毕竟章家已经够厚道的了。

    不过明鸾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疑惑。沈氏费那么大功夫，请了茂升元的人万里迢迢送封信给章敬，就仅仅是表示忏悔与绝别吗？难道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有那根簪子，她是什么时候藏起来的？一路上可完全没发现啊！而且，章家大伯居然会送一根这么粗糙不值钱的簪子给爱妻做定情信物，也真够奇怪的……

    眼见着章家众人又与马掌柜聊起了柑园的事，明鸾暂时将这些疑惑埋在心底，寻空去看望了陈氏。并且把方才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

    陈氏沉吟道：“你大伯娘确实有这么一根簪子，那象牙有两寸长、两指宽，是扇形的，厚厚实实，上头还刻了并蒂芙蓉花，因平日很少见镶这么大一块象牙的簪子。我记得特别清楚。只是那簪身应该是全银的，绝不是铜鎏银，做工十分精致。听说那是你大伯特地寻能工巧匠做了送给你大伯娘的，你大伯娘家常很少戴它，说是极其少见又难得的东西，怕弄丢了。我虽不知这簪子如何难得，但曾经在近前见过。记得那簪身上还镶有一颗艳红色的宝石，虽然不大，颜色却十分好看。就因为这个，你祖母过世后，你大伯娘并没戴这簪子，我只当早就连其他首饰一道被官兵抄走了，没想到还在，莫非是她随身带着的？”

    明鸾想了想，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方才看到的簪子跟“做工精致”四个字联系上，而且那上头也没有红宝石，便道：“这事儿真透着古怪。”

    陈氏叹道：“这都是小事，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你大伯娘居然……”顿了顿，眼圈微微发红，“她今年才三十出头呢，过得几年，也能抱孙子了，没想到却生生折在南疆……若她当年不是那般糊涂，与家里人一道来了这里，又何至于此？”

    明鸾不以为然地道：“谁也没逼她，是她自己选择与我们分道扬镳的，又怪得了谁呢？母亲就别再想她了，以她做过的那些坏事，祖父肯给她十两银子办后事，已经十分厚道了。”

    陈氏揩了揩泪：“你说的是。你祖父确实仁厚，我原本还以为他老人家万万不肯原谅你大伯娘的。能有这个结果，你大伯娘也该感谢苍天了。”

    明鸾犹豫了一下，扯开了话题，谈起江达生安排的那个文书亲兵的差事，道：“父亲拉不下脸面，不肯去呢，其实这差事真的很好，千户所里能有多少公文？又还有个师爷在，分明就是个再清闲体面不过的差事了，而且做了千户大人的亲兵，谁还敢欺负咱们家？可惜父亲不肯。要不……咱们跟马掌柜说说，若江千户实在找不到人，就让小泉哥去得了。他也是自小读书练字的，抄抄写写的活儿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陈氏有些意外：“你怎么会想起他来？前些日子不是吵了架么？我瞧你恼得那样，只当你从此不肯理他了呢。”

    明鸾扁扁嘴：“我是很生气的，他简直又蠢又迂，还很没良心！只不过，他始终是我的朋友，这几年里没少帮我的忙，如果因为生气，就丢开他不管，好象有些不够厚道。我不喜欢欠他人情，就当是报答他好了。而且……”她压低了声音：“千户所的亲兵应该能分到自己的房间吧？他做了这个差事，也能顺顺当当搬走了，我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把自家亲娘带上，好将卢姨娘跟那两个女人分开来。再让那两个女人嚣张得意下去，我就快呕死了！”

    陈氏嗔怪道：“这原是别人的家务事，你偏要插手。”不过她想了想，也觉得这法子不错：“论理，崔家两位太太对卢姨娘是过分了些，都是发了疯的人了，又一向乖巧，哪怕是看在小泉哥面上，她们也该留情几分。先前因为她们，小泉哥丢了极好的差事，这一回……”她忽然顿住，皱了皱眉，“若是这一回她们又去闹，那该怎么办？要不要请马掌柜先跟江家打声招呼……”

    明鸾笑了笑：“母亲您担心啥？上回万千户是要调走了，特地破格提拔小泉哥，她们去闹才把差事给闹飞了，毕竟万千户这一走就不是本千户所的人了，管不到小泉哥。可这一回江千户要是正儿八经下调令，整个德庆的所有军户，不管是正军还是余丁，哪一个敢不遵？军令如山！她们要是敢闹，江千户最是严厉不过的人，一顿板子都是轻的，一个冲撞朝廷命官的罪名下来，就够她们吃不了兜着走！我还盼着她们去闹呢，要是把小命给闹没了，小泉哥以后也不用烦了。”

    陈氏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好歹也是小泉哥的长辈，你这话就有些过了，当心叫人听了去，笑话你不知礼数。别人且不说，小泉哥就先恼了你。”

    明鸾冷笑：“他还有脸恼我？一会儿我去找马掌柜说这个事，若是能行呢，我再告诉他，他要是敢给我犹豫，以后可别怪我不给他好脸！他得给我想清楚了，什么才是身为儿子该做的事！他娘为他牺牲了这么多，难道他还要为了别人的娘，就让亲娘受折磨？要是他真敢这么想，我就踹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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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新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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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说要踹死崔柏泉，其实只是发发狠而已，不过她也没客气，把文书兵的事简单扼要地告诉了崔柏泉后，便一脚踏上板凳，巴掌大力拍桌，气势汹汹地问：“怎么样？应还是不应？你痛快点给个准话！”

    崔柏泉被她气势所慑，愣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你何必为我费这个心？差事自然是好差事，只是……怕没那么容易轮到我头上吧？”

    明鸾一甩手：“这个你不用管，反正我确认过了，没有问题，你只要说一句话，愿不愿意接受我的建议吧？要是愿意，一切好说，咱俩以后还是好朋友，如果你还是想继续孝顺那两个女人，不管你亲娘死活，那就当我多管闲事，咱们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崔柏泉无奈抚额：“你有点女孩儿的样子行不行？若不是穿着裙子，只怕不认识的人还当你是个男孩呢。”

    “啰嗦什么？”明鸾不耐烦地一瞪眼，“给我痛快点，哪有这么多叽叽歪歪的？”

    崔柏泉一摊手：“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如何？我又不是真傻子，怎会不答应？你本来也是为了我们母子着想，只是……”他顿了顿，“就怕大娘与婶娘不肯消停。”

    明鸾嗤笑出声：“怕什么？她们想闹，就让她们闹去。以为自己是谁？寻常军户人家的女眷，两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而已，当她们还是大统领府上的夫人太太呢？堂堂千户大人，还要看她们的脸色行事？”

    崔柏泉忙问：“你要做什么？”

    “你管不着，又不是你亲娘，她们要自作孽，你还要替她们擦屁股不成？”明鸾不屑地啐他一口，指了指窗户外头，“你要还是那么想，也就不会把你娘接上山来了。”

    窗外。卢姨娘正呆呆地坐在屋前的平台上，望着远处的树林子发愣，左四捧着碗粥小心哄她吃，旁边是崔柏泉养的大狗老黑，一边蹲坐着盯住他俩瞧，一边吐舌头喘气。

    本来明鸾上山前。只打算冷冷淡淡地把事情告诉崔柏泉，就转身走人的。没想到会看到卢姨娘在这里，问了左四，才知道崔柏泉早在几天前就不声不响地把人接到山上的小屋来了，心里的气便消了几分，面对老朋友的时候，才会摆出这副小夜叉的架势来。

    崔柏泉看着窗外的生母，眼圈微微一红：“婶娘都说出那种话来了，大娘又正在气头上，若我不把姨娘接走。天知道她们会做出什么来？我虽不孝，却也没糊涂到这个地步。”他叹了口气，“从前我敢把姨娘交给她们，也是她们答应了，只要我将所有钱粮都交到她们手里，再每日回去替她们干活。她们就替我照顾姨娘。几年下来，我见她们虽不用心，却也没真的打骂过姨娘，才顺了她们的意，没想到……”

    明鸾便道：“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就不要再做梦了吧。她们分明是想利用你娘拴住你呢，哪里是真心想为你分忧？等过几日召令下来。你就进城去当差，把卢姨娘也带走，反正亲兵是一定能分到屋子住的，挤一挤就行了。你还可以花点钱，雇个大婶在你上差的时候照顾你娘，她又不吵不闹的，每日不过就是在屋子里发呆，不怕会出事。”

    崔柏泉有些犹豫：“我那日要把人带上山时，大娘已经闹过一场了，还是我答应了每日仍旧会给她们干活，她们才勉强应承。若我进了城，又成了新任千户大人身边的亲兵，哪里还有空回来干活？便是想从这象牙山上弄点东西卖了贴补家用，也不成了。我就怕到时候手头会很紧。”

    明鸾一听，脸色又沉下来了：“那你想怎么着？不当这个亲兵了？我可告诉你，这差事有的是人抢！只不过人家江千户想要找个信得过又伶俐的人，才托熟人介绍而已，我们家能跟他攀上关系，也是走了狗屎运，人家可不是非得要找你的！”

    崔柏泉抬头看她：“瞧你说的，我又不是傻子，怎会不去？上回大好的机会给闹没了，我心里正懊恼呢，只是我大娘已经在万千户那里放了话，还拿孝道说事，我若继续讨那差事，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孝顺了，要叫人戳脊梁骨的，万千户又怎肯用个名声不好的人？这一回既然是新千户下的令，军令如山，我怎会不肯？”

    “你既然知道这一点，就别在这里啰啰嗦嗦的。”明鸾忍了忍，换上一种和缓些的语气，“再说了，你把你生母接走，说不上对你大娘与婶娘不孝，反而还是为了她们好呢！你想想，从前你在山上住着，每日下山去看你娘，替她们做重活、粗活，其实劈柴啊，挑水啊，搬搬抬抬之类的都是你做的，你娘的饭是你煮，你娘的药是你熬，大夫是你去请，钱是你掏腰包，只有梳洗穿衣不是你干的，别人也不过就是帮着看守病人，那等于是你亲自在照顾你娘，只不过不在家里住而已，你大娘和婶娘清闲得很。等你去了城里，那些重活谁干呀？你娘的病又是谁照看？药钱从哪里来？还不是要麻烦两位长辈吗？把人带走了，她们也省了事，你其实是体恤她们来着！那两位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好再累着她们呢？”

    崔柏泉好笑地看着她，心里也明白这是她为自己想出来的借口，但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这话虽然说得过去，但从前她们要我去同知衙门做差役时，就曾说过，我既然进了城当差，就该把她们也带上，不能将她们抛在乡下受苦。我自然愿意将姨娘带去城里的，可她们俩……若也一并来了，那跟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呢？城里还没有军汉大叔与金花婶他们一帮好邻居，可以帮我照顾姨娘。”

    明鸾冲他翻了个白眼：“你想得美呢！即使做了亲兵，也不过是个小兵而已，有间房子给你住就不错了，你以为能象在村里一样，独占一个小院？一间屋子，她们妯娌俩要是愿意跟你们母子俩挤，就尽管让她们来。要是嫌地方小，叫她们自己掏钱赁房子去！还有一件事，你不要忘了，德庆的军户都要屯田，从前因你年纪小，家里没劳力耕种。每年又从我们家低价买一批粮食上交，百户所那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果江千户严查起来，你们家至少要负责五亩地呢，问问你大娘和婶娘，愿不愿意种地去？反正你身上有差使，用不着你去干这活。”

    崔柏泉哑然，叹了口气道：“这么说来，若我真带上了她们，就等于是害了她们了？只是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明白这一点。”

    “不管她们能不能明白，都改变不了什么。顶头上司要吩咐你去办什么事。难道还能容得你家里人说三道四？”明鸾斜眼看他，“我要是你，就不要再管她们了，把话说到那份上，跟仇人也差不了多少。你要是实在觉得对不起你父亲哥哥，每月交一点钱粮到她们手上。也就算对得起她了。你哥哥要真是个好人，真心为你着想的，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为了孝敬他娘，就委屈了自己的娘。说实话，你现在的做法，你哥在天有灵知道了，说不定还要难过呢。”

    崔柏泉沉默下来。良久没有吭声，明鸾知道他没那么容易转过弯，便挥挥手：“消息我递给你了，你准备准备，估计没几天命令就要下来了，一接到命令就走人吧。药田那边我会替你看着，等卖了钱就分给你。”

    崔柏泉闷闷地应了一声，看着明鸾，想要说些什么，想到之前两人之间的隔阂，又犹豫着不敢开口。明鸾没留意到他的踌躇，反而心里还为他的诸多顾虑而感到有些生气，蹬蹬蹬出了门，问候卢姨娘一声，对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还是盯着那片树林子瞧。她叹了口气，想要离开，左四却给她使了个眼色，走到一旁的僻静处。

    明鸾跟了过去：“什么事？”

    左四沉声道：“这件事我要郑重谢你，你是个好孩子，虽然生气，却还是帮了小泉哥大忙。”

    明鸾讪讪地道：“这没什么，怎么说也做了几年朋友，他帮了我不少忙，又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再生气也不能看着他陷进泥坑里出不来吧？

    左四叹道：“他还是忘不了他哥哥的好处。小时候，钟氏为了出一口气，故意将他养在自己院子里，硬生生分开他们母子，当着崔统领的面，惯会装出个贤惠大妇的模样，私底下却常常责打辱骂小泉哥。他那哥哥时时护着他，让他少受了许多苦楚，又教他读书习武，故而兄弟俩感情最好。我虽觉得他那哥哥不错，但也觉得他是糊涂了，他哥哥再亲，能亲得过生母？幸亏他还知道心疼母亲，生怕那两个女人真会伤害他母亲，特地把人接了出来。其实他要是愿意早些这么做，只怕我那妹子的病早就好了。”

    明鸾道：“我觉得小泉哥就是犯了一根筋的毛病，要守诺奉养嫡母与婶母，也未必要把生母跟她们放一块儿吧？那两个女人害人在前，就算他不守诺，也没人怪得了他。要是怕被人说他不孝，难道现在他就是孝顺了？卢姨娘为他做了那么大牺牲，他却连那一点虚名都不愿舍弃，我都没力气跟他吵了，且由得他去吧！”

    但接下来她又马上劝左四：“左四叔，您当真要一直留在六都做个小工吗？真不想重回衙门做公家人？或者索性想个法子进卫所当兵算了。你不就是担心当年那个逃兵的记录吗？当初你是改名换姓潜进去的，认得你的人也没几个，几年下来，平乱死了几个，万千户带走了几个，还有各地卫所换防什么的，人员早就有变动了，你再乔装改扮一下，换上真名，人家真能认得出你么？小泉哥和卢姨娘之所以总是被人欺负，还是吃亏在没有靠山，你是他们正儿八经的娘家人，就真不打算出头？”

    左四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明鸾叹道：“其实我觉得你重回衙门最好不过，一来这是你的老本行，你做起来比较拿手，一应资历都是全的；二来嘛，同知衙门缺人，同知的职责包括捕盗在内。本就是你的专长，柳大人一定很欢迎的；三来嘛……这一行虽然是下九流，但在德庆这种小地方，只要受到上司待见，还真是挺体面的，多的是人巴结你。万一那两个女人再给小泉哥难堪，你也能替他撑腰。最后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凑近了左四。“小泉哥在山上住着，你还能悄悄过来看他们母子，等他进了城，再进了卫所做千户大人的亲兵，住也是住在卫所安排的房子里，你还能象现在这样……时不时溜过来探望？倒不如摆明车马，反正你只是崔家小妾的娘家亲人，便是昭告天下你过来照看亲戚，谁又能说你犯法？”

    左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小丫头，别告诉我你也给我寻了个差事？”

    明鸾耸耸肩：“这怎么可能？我要有这么神通广大，也就不用窝在这种地方了。你要是有门路，就自己想法子去，就算办不到，着急的也不是我。”说罢背过身施施然走了。

    隔天后。千户所果真下了命令，召崔柏泉前去担任千户大人的师爷身边的小兵。因为消息来得突然，并没有先兆，等到钟氏与陆氏听说后急急赶到山上小屋时，崔柏泉已经带着生母卢姨娘进城了。她们着急地缠了村里一家准备进城的人半日，终于搭着顺风驴车进了城，找到千户所。

    她们本来是想重施故伎。先找新任千户哭诉一通的，结果刚发出第一声哭叫，就被江千户的亲兵轰出了千户所。她们不死心，在营前继续哭闹，想要引起江千户的注意，结果江千户是注意到了，却完全没有见她们的意思，反而还命人来打了她们各人十板子，罪名就是骚扰军营重地。

    虽然经她们这一闹，崔柏泉刚到千户所就被人笑话了一顿，背后还有不少人嘲讽他家里人不靠谱，但他还是撑了下来。他本就自小读书习字，抄写的活对他来说自然没有难度，他还十分殷勤小心，侍候得那位老师爷很是满意，没多久就在所里站稳了脚根。而且他将身染疯疾的生母带在身边照顾，还被人夸是个孝子，虽有嫡母在外头说他闲话，却没多少人相信，就算原本笑话他的人，后来也渐渐改了态度，顶多是让他多劝劝嫡母，不要再生事，免得惹千户大人不高兴了。

    钟氏与陆氏见崔柏泉新差事做得好，只得打消了为难他的念头，反而吵着要跟他一起进城住了，还说小妾尚且能住城里的房子，凭什么正室嫡母却只能住乡下？崔柏泉拿俸禄有限房屋狭小的话回应她们，钟氏便冷嘲热讽他是看上了她们的私房钱了，想要变着法儿要她们掏腰包，实在不孝，若是长子九泉下有知，还不知会如何看待这个兄弟，云云。

    崔柏泉闻言不由有些动摇，但他总算还没糊涂，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承担四个人在城里的生活费，只是烦恼不知该如何安抚嫡母而已。偏偏左四又有事离开了，一时无法联络上，他不知该寻何人商量。

    说来也巧了，江千户这时已经在德庆安顿下来，可以腾出手烧他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了，他的火烧得与新知州不同，并不是靠为难下属们确立自己的权威，而是首先为千户所的底层士兵们谋福利。

    他认为军户当中有不少士兵，或因家贫，或因身有伤残，有相当多的人满了二十五岁还在打光棍，有些人甚至到了四十岁，还没娶上妻子。军户都是世袭的，而德庆本地的军户数量又有限，再这样下去，德庆一地的兵源迟早会出问题。而另一方面，则因为早年瑶乱等问题，有不少士兵战死，其妻守寡，带着幼小的子女，生活十分困苦，无力为卫所屯田，又荒废了土地。因此，他鼓励这些年纪老大却打光棍的男子，娶那些丧夫无依的军户寡妇为妻，作为奖励政策，两家的田地可以合为一家所有，但上交的钱粮却只算一户的，还可以给这种新结合的家庭提供一个正军名额，前提是那人需得是身体健康、家世清白的青壮。

    这项政策瞬间在德庆一地引起轩然大波。对住在城镇一带的军户而已，这项政策并无甚要紧的，但对于驻扎在偏远乡间的军户以及那些家中有子弟迟迟未能选入正军的人家而言，这却等于提供了他们一个向上爬的好机会。特别是那些住在偏远地区又早年丧夫的妇人，心急想让儿子当上正军，也顾不得许多了，纷纷寻媒人打探，是否有合适的中年军汉需要娶妻。一时间，德庆州各地都多了人家办喜事。

    看到这种情形，金花婶特地到钟氏面前说了些有的没的，后者生怕自己会被逼再嫁，便老实了许多，再也不到城里闹事了，倒是陆氏表现有些古怪，虽然没再寻崔柏泉的麻烦，却总是收拾得花枝招展地跑去城里，宣称是要探望卢姨娘和年少的侄儿，却每每在军营前徘徊，惹得不少人在暗地里说闲话。

    有不少人非议江千户的新策有违礼教，但江千户却不为所动，没过两个月，千户所便添了许多身体条件合格的青壮士兵，他们没有一些老兵油子的坏毛病，个个都老实听话，勤奋练习，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原本还有些缺员的千户所顿时没了隐忧，新来的几家流放犯派不上用场了，便都被安排去了偏远的地方。

    章家得知这个消息，还在暗地里庆幸，当年他们来到德庆时，主事的是粗心的万千户，而不是江达生，不然他们如今还不知在哪里呢。但等到他们听说那几家流放犯的姓名来历后，便打消了同情心。原来那几家都不是陌生人，基本都是当年拥护建文帝登基的功臣附庸，其中有一个，居然还是安庆大长公主驸马欧阳伦的得意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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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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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庆大长公主，乃是太祖皇帝嫡出的公主，先帝亲妹，当今圣上的亲姑姑，身份尊贵，无论是在皇室还是朝廷，都备受尊崇。她还有一位享负盛名的驸马，虽然早逝，却是国之重臣，深受先帝信重，难得还家私丰厚，又善理财。安庆大长公主出身尊贵，又得佳婿，还有钱有势，堪称皇家公主中最得意之人。

    虽然在驸马急病而逝后，她的风光便打了个大折扣，但新皇登基后对她的封赏却又弥补了这一点。

    但对章家等与悼仁太子关系亲近的人而言，安庆大长公主是一个背叛者。曾经，欧阳驸马是悼仁太子的老师与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可在他死后，安庆大长公主却投入了新皇的阵营，利用驸马留下的势力与财力帮助后者，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她曾参与了新皇谋朝篡位的行动，但若她什么功劳都没有，又怎会在新皇登基后获得那么多的封赏呢？

    欧阳伦的弟子都是奉安庆大长公主之命行事的，本该是拥护新皇登基的功臣之一，可如今只是过了三年，居然就有人成为了流放犯，与昔日悼仁太子旧人享受同等待遇，叫章家人如何不好奇？

    章放打听到那人被发配的地点，特地赶过去，在半路上截住了对方，问到了一些事，然后赶回来向章寂报告：“据他说，当年安庆大长公主下令支持越王夺嫡时，欧阳太傅门下也有人反对，只是听大长公主说，悼仁太子不满太傅多次指责他的缺点与错误，心生怨怼，因此暗中指使宫人向太傅下毒，以致太傅身亡。大长公主是要为夫报仇，连人证物证都拿出来了。他们都信以为真，才会参与进去的……”

    章敞在旁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悼仁太子害死了欧阳太傅？这怎么可能？！”

    章放叹道：“我自然不会相信，虽说当年太傅确实常常指出太子的错漏之处，但都是私底下为之，我曾听太子提过，说他十分感激太傅的指点。让他获益斐浅，又何来怨恨？这分明是骗人的。也不知大长公主是哪里来的所谓人证物证……”

    章寂阴沉着脸道：“既然他说出‘信以为真’这四个字，可见他们已经知道那是假的了吧？”

    “人证是先帝赐给大长公主与驸马的四名宫人之一，因擅长药膳，驸马就特地讨回府为大长公主调理身体，那年冬天驸马偶感风寒，病逾后身体有些虚弱，大长公主命那宫人为驸马做药膳进补，不想那宫人竟在药膳中下了毒。事后驸马府的人曾对这名宫人严加审问，她始终不肯招认是谁指使她这么做的。直到后来他们找到了她的家人，逼她开口，她才承认是东宫下的命令，她妹妹在东宫侍候，据说太子妃曾亲口向她许诺，只要她把这件事做好了。就抬举她妹妹，日后太子登基为皇，至少也会封妃。后来东宫大火，加上宫变，原本的东宫宫人都死绝了，她妹妹也不例外，死无对证。欧阳驸马的门生与驸马府的人也就信以为真，不想大长公主身边一个老嬷嬷从前入宫时曾经与那宫人的妹妹曾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偶然出府办事，无意中遇见一个女子与那宫人的妹妹长相十分相似，心中起了疑，便跟随其后，发现她居然是冯家一个管事的老婆，平日一向是在福州打理产业，只因冯家老夫人五十大寿，夫妻俩方才上京贺寿，听说她还有个兄弟，不但捐了个官身，家中还有百顷良田……”

    章寂冷笑：“原来如此，父母姐妹为死士，替儿子挣下一个富贵，却害了一国储君！”

    章放继续道：“至于物证，则是两封信，是以悼仁太子的笔迹写的，没有署名也没有印鉴，只能做为辅证，无奈当年大长公主已经认定了太傅乃是悼仁太子所害，只看了上头的笔迹，便没再仔细查证。”

    章寂看向他：“如今大长公主想必已经知道自己受骗了吧？怎么就没半点动静？”

    章放嗤笑：“她能有什么动静？她所有的权势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建文元年的时候，欧阳太傅的数名得意门生还能在朝中得占高位，不到两年，便纷纷被皇帝以各种借口调了闲职，或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被革职，欧阳家过去数十年间得来的产业，也有近半被人侵占瓜分，大长公主根本就无力阻止。她曾经找上宗人府宗正哭诉，结果不过是等来建文帝一纸旨意，训斥她不该干政，将她送到山上庵堂里清修去了。如今驸马府的人要见她一面，尚且艰难，更别说护住其他人了。她此刻正不知如何后悔呢！”

    章寂沉默片刻，方才叹道：“便是后悔又如何？即便当年她是受人蒙骗，也有糊涂失察之过，况且为一己之私便颠覆朝廷，谋朝篡位，甚至有弑君嫌疑，她一点都不无辜，会有今日，也不过是她罪有应得罢了。有些事，他们既然做了，就得承担后果，苍天有眼哪！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如今时候既到，他们还能留得性命在，就是前世积德了！”

    章敞问章放：“那人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把这些全都告诉你了？他倒是爽快。”

    “能不爽快么？”章放掸了掸袖口上的灰，“他一瞧我身上的穿戴，立时就软了。我如今好歹也是个总旗，他一个新来的小兵，敢跟我斗？其实说白了，我们两家本是仇人，他若不把事情说明白了，表明自个儿也是受了有心人蒙骗，就得承受咱们的报复。他这不是爽快，反而是明智之举呢！”

    章寂叹了口气：“罢了，报复了一两个人又能如何？都是叫人算计了，若是安庆在眼前，我还想骂她一顿，这几个太傅当年的门生弟子，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就算杀了他，也换不回悼仁太子了，再说这些又有何益处？”他站起身，背着双手慢慢地走回屋里。似乎有些落寞。

    章放见了心酸，想要跟上去安慰几句，却被章敞拉住了：“怎么了？”章敞压低了声音：“上回我跟二哥你说的事儿……你到底替我办了没有？”

    章放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三弟，我早跟你说过了，一家就一个正军，我已经是了。你就只能做余丁，你再提这事儿有什么意思？”

    章敞有些不悦地道：“从前一家是只许有一个正军。其余都是余丁，可如今江达生搞那什么新策，若是正军娶了有儿子的寡妇，那儿子也能做正军，那就是一家有两个正军了，别人都能，为什么我就不行？我还在百户所里有正经差使呢！”

    章放有些头痛地道：“你又没娶有儿子的寡妇，压根儿就与这事儿不相干。若是上回马掌柜来时，你答应了那个差事。倒还罢了，你又不肯！”

    章敞听了，脸色更加阴沉：“我就不明白了，如今你已经是总旗了，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我听说江达生是因为卫所里缺人，才想出这法子来的。可明明咱们百户所里就有不少余丁，谁都能转成正军，怎么就缺人了？非得让老鳏夫娶寡妇，败坏礼教！”

    章放无奈地道：“你以为事情有这么简单呢？如今是太平年间，没什么仗打，各处卫所都人员不足，这不足还不是一般的不足。账上瞧着缺十个人，实际上缺的可能是二十个、三十个！不过是吃空饷罢了。等上头拨了新人下来，军饷又能添上一笔。若将辖下的余丁提上了正军，补足了空缺，谁还能吃空饷？因此咱们这些底下的卫所，想要从外头来新人容易，从余丁提拔却难。大家伙心里都是明白了，可又有谁会做犯众怒的事呢？”

    章敞黑着脸不说话，章放便劝他：“你就安心在百户所里干吧，即便成不了正军，每月得的钱粮也不差什么，咱家又渐渐宽裕了，你何必钻这个牛角尖？况且你自幼就体弱，升上正军就得参加练兵，你哪里熬得住？我常常不在家，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几个女人，有你在，家里人也能安心不是？”

    章敞没有应声，闷头就走了，章放心中讷闷，正想追上去细问，却听得父亲在屋里叫自己，只得暂时放下弟弟进了屋。

    章敞回到房间，见明鸾正坐在床边与陈氏说话，脸上带着笑，手里比划着一件枣红色的新棉袄，大概是陈氏给她做来过年的新衣，便板着脸说：“家里还有这么多活没干呢，你缠着你母亲做什么？整天想的不是穿衣就是打扮，谁家女儿象你这般虚荣？！”

    明鸾无端端被他喷了一顿，只觉得莫名其妙，脸色也阴沉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母亲给父亲也做了一件新的，不过她腿脚不便，因此是我进城去扯的布料，您试一试看喜不喜欢好了，不喜欢我也没办法，谁叫母亲如今走不了路呢？”

    章敞闻言便有些讪讪地，偷偷看了妻子一眼，见她面无表情地从床边拿过一件新衣递给他，他接过一瞧，果然是新做的冬衣，上头针脚细密，显然是用了心的，样式还是从前他喜欢的那种，不由得哑然，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氏瞥了他一眼，便转向女儿：“去干活吧，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明儿就给你改。”

    明鸾冲陈氏灿烂一笑，起身朝章敞草草行了个礼，便出去了。她才不怕后者又冲陈氏发火呢，如今陈氏哪怕伤重在床，也依然给他做新衣裳，每日三餐都会过问他的饮食，分明就是一副贤妻做派，该有的礼数丝毫不缺，就是少了点亲切，但那又怎样呢？章敞根本挑不出错来，要是他胡搅蛮缠，受指责的就是他了。他如今在外头的名声可“好”得紧呢！

    她走到厨房边，瞧着厨房外头堆的柴有些不够了，知道一定又是二伯娘宫氏偷懒，撇了撇嘴，瞧着天色还早，便拎过柴刀往腰间一插，往象牙山的方向走，才刚走到村口处，便远远瞧见盘月月躲在一棵大树后张望，一瞧见她便露出喜欢，颠颠地跑了过来：“可等到你啦！”

    明鸾不由疑惑：“你找我？怎么不到我家去找？”

    盘月月吐吐舌头：“你二伯娘厉害，我不敢去。”

    宫氏不喜欢瑶民，总说他们是一群无法无天的野蛮人，严厉禁止玉翟随明鸾出门时与盘月月等人说话，明鸾懒得跟她吵，也就随她去了，此时听了也是一笑：“不去也没啥，你要真有急事找我，就随便托个人给我捎信，我也就出来了。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盘月月笑道：“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是来谢你。上回你跟我说的那个主意，我回去跟他们说了，集市前，他们找了很多式样，是这边的汉人喜欢的，编了许多篮子、竹筐，还有罩篱、簸箕，结果卖掉了一大半呢！有好几百钱，以前从来没卖过这么多钱！”

    明鸾听了便笑了：“有用就好，其实我也就是出个主意，明明你们竹编的手艺这么好，可每次卖东西行情都是一般般。我想德庆集市上的人，想要买有瑶族特色的工艺品回去把玩的还是少数，一般人都是来买日用品的，你们想要赚到钱，还是得根据顾客的需要来调整产品种类才是正道。”

    盘月月听得半懂不懂，不过明鸾大概的意思她还是能明白的，便笑道：“我阿妈说了，你的主意很好，所以我们要多编一些篮子、筐子、罩篱、簸箕，下一次集市挣更多的钱！还有，你说我们的蜡染布很好，可是花样可以再改改，我阿妈和阿姐她们都觉得有理，问你该用什么花样？”

    明鸾想了想：“我看你们的蜡染布都是手工做的，做一条要费好多工夫，卖得太便宜就亏了，还不如走上层路线。这么一来，大路货的花样肯定是不行的，不如选些质量好的上等细棉布，找一些吉利图案，做出珍品来，专门向镇上的大户推销好了，如果他们能够接受，你们再考虑向城里发展。这个不能急，我先问问我母亲，能不能想到好的花样，你们也可以向别人打听。”

    盘月月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那就拜托你了，我回去就跟我阿爷说！”

    送走了盘月月，明鸾便上山搜罗了一大捆枯枝回来。此时已经是要入冬的时候了，田里的晚稻也已收割完毕，瞧着田间一片衰败景致，还好山上绿意依然，只是风冷得紧，随着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她有些受不住了，连忙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家门口，众人几乎都在院子里，章放黑着脸，章敞面上隐隐带着不安，宫氏时不时往屋里瞅。明鸾觉得奇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章寂正在屋里与人说话，那人衣衫褴褛，面白无须，瘦得皮包骨了，瞧着一脸憔悴。

    明鸾心中有些奇怪，这人……好象在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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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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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往堂屋的方向走近几步，却被章敞拉住：“别过去，你祖父正跟客人说话呢！”

    明鸾见他此时的神色并没透出那种讨人厌的专横，便有些好奇地问：“这位客人是哪里来的？我瞧着怎么好象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她不过是随口说出了这句话，不料章敞居然脸色大变，十分紧张地追问：“你见过他？你怎么可能见过他？你又不曾进过……”忽然刹住，没再说下去。

    明鸾听得起疑：“我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只是觉得眼熟，到底是谁呀？”

    章敞板起脸来：“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你跑哪里去了？弄得这一身的灰，赶紧梳洗去。梳洗完了就给你母亲送饭去吧，时候已经不早了。”

    明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好奇地瞥了瞥屋里的人，始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便暂时将事情放下，洗手洗脸去了。

    章放黑着脸走了过来：“三弟，你认得那人？是不是沈家的？不然又怎会替他们做信使？没想到沈家落魄这么久了，居然还有死忠义仆追寻过来，真真是狗屎运！”

    章敞看着他，欲言又止。章放见状便皱眉：“三弟，有话就说，怎么吞吞吐吐的？”

    章敞便压低了声音：“二哥当真不记得他了？从前咱们可是见过他好几回的。”

    章放不解：“这又有什么出奇？既是沈家人的，想必是咱们从前出入沈家时见过的。”

    章敞暗暗叹了口气，凑到他耳边：“他可不是沈家人的，二哥你忘了？咱们小时候，陪太子殿下去游猎时，你一个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当时把你送回营里的人……”

    章放脸色渐渐苍白起来，深吸一口气。回头再看一眼屋里坐着的那人，猛地拉起兄弟便往门外走，到了门外，看得周围无人了，方才小声道：“这怎么可能？当年不是说他陪着……那一位失踪了么？若真是他在这里，那……那位主儿岂不是……”

    章敞微微点头：“即便不在附近。也不会离得太远。而且二哥你别忘了，他是替沈家送信来的。”

    章放倒吸一口冷气：“难不成这几年那位都是跟沈家人在一起？不可能！谁也不是傻子。平空多出一个人来，又不是刚出生的小娃娃，东莞那边的千户所怎会没发现？”

    章敞摇了摇头：“这事儿我也不知道，但瞧他形容，想必落魄得紧，大概是走投无路了，才求到咱们头上的。说来沈家也真可笑，若他们当真收留了那位主儿，怎么不跟我们打声招呼？难不成他们就是忠臣。我们就是黑心肝的逆贼了？”

    章放微微冷笑：“还有那位主儿……若是他主动找上沈家的，却将我们瞒在鼓里，也未免叫人太过寒心了。沈家是他亲人，难不成我们就不是？母亲为他一家子把自己折在了宫里，老四也差点儿葬送了，我们章家遭了大难。在他眼里还不如沈家亲？！”

    章敞回头看了屋里的人一眼：“事情到底如何，咱们也不清楚，且听听他怎么说。”

    屋里，章寂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这么说，几个月前你就来过了？那为何当时不把太孙的下落告诉我？”

    客人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那时……令郎正为官府立了一功，还升了总旗。咱家见府上热热闹闹的。又时有官府中人来往，便……”

    章寂冷笑：“你是担心我们会告发太孙？胡四海，你以为我章寂是什么人？！”他收了笑，脸色铁青，“你们问也不问我一声，就把我当成了乱臣贼子，那如今又来找我做什么？！”

    原来这客人正是胡四海，事隔数月，他又出现在德庆，境况却与第一次来时大不相同了，显得狼狈许多。他深知自己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见章寂发怒，便低声下气地赔礼：“是小的不是，小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几年来，小的陪太孙躲藏在东莞，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叫人看出破绽，先时李家生了异心，因担心会有后患，不敢明着翻脸，暗地里却已经疏远了太孙与沈家人，让人深感人心易变。太孙命小的前来寻找老侯爷时，本来就嘱咐过，说老侯爷是绝对信得过的，只是小的不敢大意，想着事情须得谨慎再谨慎，否则一旦泄露了风声，太孙殿下就要陷入险地，故而……”

    “你要谨慎是应该的，但即便告诉了我，我也不会不知道事情轻重。”章寂盯着他道，“若是因我家与官府中人来往密切，便认为我会出卖太孙，那就太可笑了！无论皇帝是谁，朝廷还是朝廷，官府也还是官府，我们是兵，不是贼！若依你的想法，难不成上面那张龙椅换了人做，全国的官也得全部换人才成？笑话！”

    胡四海低头认错：“小的知错了。小的回去后，太孙殿下也训斥过小的了，命小的必须将他的下落告知老侯爷，无奈囊中羞涩，只得再筹路费，不成想……”他小心地打量了章寂一眼，“李家这回是真的不怀好意，虽说明面上看起来，是正常的军户调动，但虎门那地方人烟稀少，常有匪徒借道那里偷渡洋货入境，一出事就得死不少人，沈家大爷是个文弱书生，家里都是妇孺，到了那里就只有死路一条，李家这是要借刀杀人！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得向您求救。路费不足，小的将所有衣裳都当了，才筹足前往肇庆的船费，再从肇庆沿着江边徒步到达此地……已经过去整整七天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章寂面前，以头抢地：“求侯爷救救太孙吧！若是迟了……就难说了！”

    章寂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脸上说不出的疲惫：“为何不早说？若是三年前你们就把这件事告诉我，或是直接往德庆来与我们会合，又怎会有这等麻烦？哪怕是数月前你头一次过来，就跟我说实话，我也有法子将你们调过来，如今……调令都要下了。你才赶来向我求救，光是路上就花了七天时间，若我救援不及，太孙有个好歹，你日后到了泉下要如何向悼仁太子交待？我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胡四海面露愧色，暗暗垂泪：“是小的错了。当年……小的也想过与侯爷会合。三家人在一处，总比两家强。只是您家大奶奶一力反对，太孙殿下不好违了长辈的意思，才……”

    章寂又忍不住冷笑：“真有趣，她是长辈，我们难道就是晚辈了？！她算哪根葱？区区妇道人家，将娘家、婆家都祸害到这个地步了，你们还信她！当年她若不是自作聪明，把太子遇害之事瞒着家里人，我们又怎会来不及应对？至少也能将太孙安全送出京城！还有李家。当年李家为了自保，生生将你二人赶出大门，你们居然就因为沈绰说了几句好话，便与他们同行？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如今再次吃了亏，才知道后悔？是不是太晚了点？！”

    胡四海耷拉着脑袋小声哀求：“这都是小人的过错，您要杀要剐。小的都不会有怨言，只求您救救太孙。”

    章寂板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行，我这就给你路费，再替你寻艘快船，你速速赶回东莞，将他悄悄带过来。我会想法子给他上户籍，吃住我都会托人安排好。只有一点——你们绝不能对任何人透露与我们的关系，也别与我们家的人来往，以免走露风声。今日你本不该在这时候上门寻我的，我们家里的人并不是没人见过你！”

    胡四海顿时松了口气，感激地道：“多谢侯爷提醒！小的也知道自己鲁莽了，只是心中焦虑，实在等不得……”顿了顿，有些迟疑，“太孙殿下是以沈家长子名义躲藏的，沈家人不来，他又怎能……”

    章寂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沈家人自作主张，连累太孙至此，你还要替他们求情？”

    胡四海忙道：“侯爷误会了，只是……太孙受了沈家大恩，怕是不肯抛下他们独自逃离的……”

    章寂嘲讽地笑笑：“是啊，特别是我那最擅收买人心的不孝儿媳！三个月前，她还托人给我捎信来，说她病得快死了，让我们帮忙送信给我那在北边的大儿子，哄得我把年下家里修房子的钱都给她送过去，预备办后事，没想到她直到今日还硬撑着呢，如今我居然不得不主动将她接过来了！”

    胡四海暗暗咬了咬牙：“这件事小的也听说了，章大奶奶拿到银子后，请大夫吃药，闹了好些日子，沈家大爷大奶奶本来打算跟她商量着，要支一部分去打点关系，给沈大爷寻个好差事，她都不肯，惹得沈家大爷大奶奶都恼了，只有我们太孙与沈家姑娘在她床前侍疾。我们太孙为此都瘦了一大圈，还小病了一场呢！”

    章寂对此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径自起身进里屋取了个小袋子出来：“这里是五两碎银与两吊钱，我手头上就只有这么多了，你先拿着，一会儿我叫家里人给你换身衣裳，你好好吃顿饭，睡一觉，明儿一早就回去。船的事我会让老二去安排。等你回到东莞，无论事情到了什么地步，你先想法子把太孙悄悄挪出来，免得遇上危险。等我这里请人托了关系，再将沈家人调过来。你可得给我记好了，无论太孙如何舍不下沈家人，他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你心里得有数，不能由着他的性子！”

    胡四海颤抖着起身接过钱袋，有些不敢置信：“您……真能办好么？真的能么？”这种事应该很不好办吧？难道章家已经在德庆经营到如此有权有势的地步了？

    “自然能办好。”章寂顿了一顿，“只不过是求人情罢了。横竖已经求了这么多次，再多求一回也没什么，况且……太孙的安危最要紧！”

    他再次向胡四海问了些东莞千户所那边的情况，又将李家的情形都打听清楚了，便让儿子送饭进屋给胡四海吃。章放拿着饭菜进来时，跟胡四海打了照面，细细盯了他几眼，脸色越发阴沉了。胡四海心知肚明，有些讨好地冲他笑了笑。章放脸色更黑了。

    吃完饭，章寂便叫了小孙子文虎去自己房间睡觉，将文虎住的耳房让给胡四海休息，然后叫上两个儿子，来到了屋后的菜园，把胡四海带来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章放与章敞此前早有预感，听了也是长叹一声：“太孙犯什么糊涂？若是当年随我们同来此地，又怎会吃那么多苦头？”章放更是对沈氏又恨上几分：“这回真的就便宜了大嫂？！”

    章寂面无表情地道：“她就算病情有所好转，也熬不了多久了，此番再远涉数百里地前来德庆，少不得要再折腾掉她半条命。到时候她是死是活，就要看她的造化了。到了德庆，她别以为自己还能当家作主，插手这个，又插手那个！就连沈家，也只有听我们章家话的份！要是再敢依仗太孙做什么，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李家能做的事，我们章家也能做！即便算计了他们又如何？他们自己找死，可是我们把他们从死地里救出来的！”

    章放咬咬牙：“若太孙帮着他们说话，又该如何是好？”

    “那孩子的性子我知道，有些软懦，胜在孝顺知礼，受了我们家大恩，断不敢顶撞我的。”章寂冷哼一声，“如今他也不是太孙了，就是咱们亲戚家的小辈，该教训的就教训，捧着他，纵着他，那是害了他！”

    章敞有些迟疑：“父亲……就不怕将来他重回皇储之位后报复……”

    章寂忍不住笑了：“怎么可能会有那一天？若是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建文帝新登位，根基未稳，先帝旧臣仍在，倒还罢了。如今三年过去，朝廷早已换了几拨人，连安庆大长公主的人都被流放到岭南了，还有谁会拥护悼仁太子的子嗣？咱们护得这孩子一生平安，便已是对他最好的安排了。”

    言下之意，就是倾向于让太孙朱文至以平民百姓的身份隐居于民间，不再期望他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了。

    章放与章敞对视一眼，都明白父亲的想法更务实、更安全，便也不再反对了。

    明鸾并不知道祖父与伯父、父亲们在这一晚做出了什么样的重大决定，她还对那客人抱有好奇心呢，没想到第二天天还没亮，客人便在章放的陪同下早早离开了，她甚至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就忍不住嘀咕了两句。章敞听了，冷笑道：“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再见到他，有什么可好奇的？还不赶紧侍候你母亲吃早饭去？！”

    明鸾听了心中讷闷不已。

    出乎她意料的是，半个月后，她果然再次见到了这位客人，对方身边还带着一个半大少年，瞧着与崔柏泉年纪相仿，只是满面麻点，又拿布巾包头，沉默寡言地跟在那位客人身后，从德庆大街上走过，一拐弯，就不见了身影。

    ps：

    （明天六一儿童节，各位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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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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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心中生疑，忍不住跟上去，想要看清楚一点，才走出三四步，就被玉翟拉住了：“你要上哪儿去？”

    明鸾只得回头跟她说：“我好象瞧见一个熟人，想上去跟他打声招呼。”

    玉翟却道：“是什么熟人？一定要去么？”明鸾犹豫了一下，前者又继续说了：“你答应过我，要一直陪着我的，这会子忽然走开算什么？我告诉你，我母亲可是说过了，不让我跟那些瑶民来往，连说一句话都不许。你偏要跑到他们的摊子上来，你要是敢走，我就要翻脸了！”

    明鸾看看她身后，盘月月和她母亲、姐姐以及好几个瑶族妇人都在招呼来往路人看自己地摊上的东西，只玉翟一个人离得三尺远，还背对着她们，好象在避开什么肮脏东西似的。因玉翟是个沉默性子，除了对家人以外，即便是村里几年的老邻居她也是爱理不理的，所以盘月月她们对于她的冷淡态度并不以为意，只当她是腼腆怕生，可若是自己不在，玉翟有一句话说错了，那就大大得罪人了。

    明鸾犹豫再三后，才勉强道：“我不过就是想看看那是不是熟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去就不去。”又压低了声音，“你也别老是这个样子，二伯娘说的话能信吗？你到这里也有一会儿功夫了，跟她们相处下来，也该知道她们不是野蛮不讲理的，而且你不是说喜欢人家的蜡染布吗？跟她们搭搭话又怎的？她们很好说话，要是一高兴，说不定还愿意照你喜欢的样式专门做一块料子给你呢！”

    玉翟迟疑了，偷偷瞥了人家摊子上那几块花纹精致的蜡染布，咬着唇不说话。

    明鸾见状便打铁趁热：“你放心，别人我不敢打包票，但盘家人是不会给我们脸色瞧的。你只管表示一点亲近的意思，夸一夸她们的东西好。这些你自小就会的，不用我教你吧？至于二伯娘那边，你就放心好了，你不说，我不说，她又不跟瑶民来往。怎会知道这件事？”

    玉翟仍旧没有吭声，但眼神里已经露出几分跃跃欲试了。明鸾便索性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到摊子边上，盘月月的姐姐盘青青转头过来，冲她们笑了一笑。明鸾见玉翟踌躇，便先笑着开口：“青青姐，这几块是你们新近染的吧？瞧这花样都是新的，真好看。”

    盘青青听了高兴地道：“是新染的。你说的花样，梅花，喜鹊，还有蝙蝠。天上的云朵。我阿妈谢谢你阿妈，她画的花样很好。”

    盘青青虽是姐姐，但汉话说得比盘月月要差多了。后者这几个月与明鸾相处久了，汉语水平提高很快，发音与词汇量都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

    玉翟认得那几块蜡染布上的图案，有喜鹊登梅。有流云蝙蝠，有五蝠临门，还有五谷丰登等等，虽都是常见的题材，但难得的是花样新奇不俗气、线条流畅，一看就比旁边那几块印染了全幅花草的蜡染布精致，本来她还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些瑶民还能画出这样的花样，听说是三婶陈氏画的，才恍然大悟，忍不住拿过两幅在手上看了又看，小声对盘青青道：“染得真好，这么一来，过年时穿这颜色也没什么要紧了。”

    盘青青没有听懂她后半句话，但光听前面半句，也知道她是在夸自家的东西，便高高兴兴地笑道：“我们瑶家的东西都很好的，你多看看呀？”盘月月从后头伸了脖子过来：“要是你喜欢，我们便宜点卖你？”

    玉翟很心动，她年下做了一件新棉袄，是大红色的，母亲宫氏想把自己一条旧的豆绿布裙改小了给她配棉袄，但她心里嫌那是旧的，不大喜欢。三妹明鸾也做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但配的裙子却是蜡染布做的，虽然靛蓝色有些深了，与新年时的喜庆气氛不大相符，但难得的是裙子的裙襕是蜡染出来的五谷丰登花样，衬着枣红色的袄十分庄重得体好看，人见人夸。她眼红了好些天了，只在心里埋怨母亲，明明也有一手好针线，怎么就比不得三房母女的巧思？所以此时她看见那几块蜡染布，便想要买，打算也要做一条象明鸾那样的裙子，只是她没多少私房钱，布的价格却不便宜，她下不了决心。

    明鸾见她依依不舍地摸着一块竹报平安花样的蜡染布，却又不肯开口说买，眼珠子一转，便已经明白了她的顾虑，凑过去小声道：“二姐可是没带够钱？我这儿有，你先借去，待有钱了再还我也是一样的。”

    玉翟一阵惊喜：“真的？”但马上又犹豫了，“要是叫母亲知道，一定又要说我了。”明鸾撇撇嘴：“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不就是一百多文钱么？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他们每一幅布都是手工做的，每块布都不一样，而且这回只是试水，看看市场反应，将来要是真的大量做出来卖钱，就未必是这个价了。你到时候想买，还得多花好多钱呢！”

    玉翟咬咬唇，心一横：“好，那我就要这一块，我只带了三十文钱在身上，剩下的你借我，等我过两日把那几副绣品卖了，就还你钱。”

    明鸾爽快的掏了钱递给盘青青，后者兴高采烈地收了，还小心翼翼地将玉翟那块布叠好交给她。这时有在摊子边上看各色彩线挑花荷包的妇人便问了：“这位姑娘，你买这靛蓝色的布料回去做什么呀？这颜色只能叫老奶奶们穿了吧？可上头又大花大草的，虽说花样儿挺吉利。”

    明鸾便笑着答道：“大婶，料子颜色虽深，却胜在别致呀，您瞧这蓝底白花的，象不象青花瓷？就算是大姑娘小媳妇买回去了，不管是做袄、做裙还是做坎肩，都挺好看的，而且您摸摸这料子，厚实厚实的，还耐磨呢！”

    那妇人凑过来看了几眼，挑出一块五蝠临门的：“你说的还真是，这一块给我们家老太太做个褂子好了。”又挑了一块喜鹊登梅的。“这一块给我小姑也不错，她是个寡妇，这颜色适合她。”

    有了人开头，便陆续有人挑起摊子上的蜡染布了。本来快过年了，一般人买布料也爱挑颜色鲜亮的，但总有人不适合穿颜色鲜亮的衣裳。这蜡染的布料胜在花样新鲜别致，不过个把时辰功夫。就几乎都卖掉了，只剩下一块花样比较老旧的，是盘家人照他们从前的习惯画的花鸟鱼虫。

    别的东西也卖得不错，明鸾提议她们做的各式挑花小荷包、小香囊全卖光了，那二三十个精心制作的小竹匣子也卖掉了一半，加上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盘月月算了算钱，足足有三千多文钱的收入，兴奋得小脸通红。眼睛亮亮的，跟盘青青姐妹俩小声商量着什么，明鸾没听懂，但瞧着她们一收完摊子，便手拉手往杂货铺子买油盐酱醋茶去了。

    盘月月的母亲只会一点点汉语，无法说得更多。却一直拉着明鸾的手说“谢”，明鸾笑着对她道：“您不必谢我，这还是开始呢，我也不过就是出了几个主意，往后能不能把生意做起来，还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盘母也不知听懂没有，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盘家姐妹大包小包地回来了。众人便商量着要找地方吃饭。因瑶女们是跟着其他族人一起来的，男人干别的事去了，约好了完事后会合，明鸾便拉上玉翟，跟她们一起往约定的茶棚去了。

    那茶棚兼卖竹篙粉与白米粥，众人要了些来吃，奉大山便领着两个青壮回来了，他们背后的竹篓已经空了大半，盘月月见状便高兴地问了一句瑶语，听了奉大山的回答，脸上笑意更浓了。

    明鸾凑过去问：“大山哥这是去卖什么了？”盘月月便道：“卖药去了，是我们瑶家人的药，奉家阿公是瑶医呢！”

    明鸾眨眨眼：“我之前听说过，只是不知道你们卖的是什么药。”

    “很多啊，五虎啦，九牛啦，十八钻啦，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明鸾点点头，笑着道了谢。盘青青凑过来问：“小鸟，我们的布卖得好，是不是以后可以多做？”

    盘青青汉语不好，每次叫明鸾的名字，总是念得不准，盘月月跟她解释了明鸾的名字后，她便一直叫明鸾“小鸟”，对此后者也是无可奈何。

    明鸾听她问了，便道：“瞧着是卖得不错，证明蜡染布还是有人喜欢的，但以后做得多了，就不能再象今天这样亏本吆喝。我都跟你们说了，这是手工做的，可以把价格定高一点，你们还卖一百文一块这么便宜，要知道一匹白布都得卖上二三百钱呢，更别说咱们这又是染又是花的，你们定的价，连白布的成本都收不回来！”

    盘月月怯怯地道：“可那布是我们自己织的土布，比外头买的便宜……一匹布可以做好多块呢，我瞧镇上的花布也就是三四百文一匹……”

    明鸾打断了她的话：“那是最便宜的土花布，本地产的，颜色花样都是最差的那种，跟你们的蜡染布怎么能比？我都说了，选上等的细棉布做，等以后手头的钱多了，还可以试试拿绸缎来染！”她从挎包里掏出个小本本，打开后细细数来：“你们没留意都是些什么顾客买蜡染布吗？穿着最差的一个，身上穿的也是细布面的棉袄，头上戴着镶玉的银鎏金簪子，打扮最富贵的一个是穿绢裙的富贵人家丫头，多半是帮主人家买的，可见来买这个的人至少都是小康人家以上。”

    盘青青忍不住问：“什么人家？你认识她？是姓康的？”

    盘月月解释道：“不是，阿姐，这是家里有一点钱又不是太富裕的意思。”

    盘青青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明鸾又继续道：“对这样的顾客，咱们得把蜡染布分出等级来：普通土布或白布做的，花样可以照用，但不必做得太精细，卖得便宜些，几百文就行了，一般人家都可以买；而上等细棉布、绢布和绸缎做的，花纹要仔细去画，图案还得别致，这是冲有钱买家去的。务心要叫人家觉得值当！当然了，这个不必急，先等这布料在德庆流行起来再说，但你们也要注意了，一定要分开档次，价钱也要差得远一点。不然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可不乐意穿到身上，嫌掉价的！”

    盘月月忙不迭点头：“我明白。九市镇赵四麻子的老婆，穿了一件新花衣，跟黄家太太新做的绸缎棉袄撞了花样，黄家太太可生气呢，马上就回家换了衣裳，把自己那件赏了丫环，可丫环们都不肯穿。上回我去黄家送布的时候，她家婆子亲口告诉我的。”

    “你明白就好。”明鸾松了口气，“还有。那个挑花的小荷包卖得挺好的，这东西很容易做，又不贵，一般人随手就能买来把玩，你们闲时就随便做几个吧。不过蜡染布想要大量制作，还是得找好的布商供应底料。你们人手也太少了，四五十个人全都做这个，出产也是有限的，可以多找些人手来做。你回去跟你阿爷他们商量商量呀？”

    盘家人连连点头，玉翟听到这里忍不住凑到明鸾耳边道：“你怎么糊涂了？这是他们瑶民独有的做法，怎么可能找外人来做？”明鸾小声答她：“瑶民多的是，很多人都会。不独他们能做，可谁也没把这个当正经买卖。他们要找人，自然会找回本族人。盘家阿公精明着呢，他心里有数。”

    玉翟又想说什么，只是眼角扫见一个人，立刻便闭了嘴，起身道：“我走开一会儿。”便匆匆离桌而去。明鸾一时不提防，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是怎么了？人有三急吗？”

    这时不远处有人叫她，她回过头一看，原来是柳璋，身边跟着的是李绍光，手里拿着书包，后面还跟着柳家的书童，似乎是刚刚从学里出来。

    明鸾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跟盘月月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走了过去：“真巧，你们这是才下学？”

    柳璋笑道：“今儿先生有些不适，让我们提早回家，我想着这几年读书闷了，出来散散心也好，远远地就瞧见你了。方才你姐姐不是还在么？怎么忽然走了呢？”

    明鸾自然不会实话实说，便笑道：“方才她想起一样东西忘了买，急急过去了，因我们还要赶着回镇上，她心里着急，也没留意到你们，真不好意思。”

    柳璋笑了笑：“这有什么？我们……也是不凑巧。”

    李绍光问明鸾：“你跟那几个瑶民一起来的么？我听说你与他们来往甚密，你还帮他们向我娘说情，让我娘买他们的花布？”

    明鸾道：“李太太似乎很喜欢呢，还赏了我好些东西。她早早就订了鱼跃龙门花样的布，大概是打算给你做衣裳，真真是用心良苦。”

    李绍光有些头疼地说：“娘这是做什么？我一个大男人，把花布穿在身上，象什么样子啊？！”

    明鸾不由偷笑，又问了些他几时回家的话，听得盘月月叫自己，便跟李绍光与柳璋告了别，与盘月月他们会合了。

    柳璋面露失望之色，李绍光侧头看他：“你这是怎么了？”想了想，“你方才也说了，是不凑巧，谁叫你方才在那文房铺子里磨磨蹭蹭的？若是早些过来，就能遇上了。”

    “你知道什么呀？”柳璋有些闷闷地，“我刚才都看清楚了，她是与我对上了眼，才急急离开的，这分明是要疏远我的意思，至于么……我就算说话行事稍微轻佻了些，也没对她做什么啊……”

    明鸾很快就跟盘月月他们分了手，找到玉翟的时候，发现她根本没走远，就在茶棚附近的街角，不由讷闷：“你跑到这里做什么？”玉翟没回答，只是问：“咱们这就要走了？”明鸾叹道：“你急什么呀？二叔办事去了，没半天功夫可回不来。咱们先去茂升元等着吧。”

    两人到了茂升元分号，那里离千户所的驻地隔着两条街，倒也热闹，明鸾拉着玉翟避开了一帮挑着竹筐的农人，往那筐里瞄了几眼，心中一喜：“看来今年马贵干得不错呀，收了不少贡柑。”

    玉翟疑惑：“那筐是空的，你怎知道他们是来卖柑的？”

    “瞧里头的叶子就知道了。”明鸾冲她一笑，“二姐姐，你偶尔也到柑园里转转，要是咱们家有了柑园，你却认不出柑树的叶子，可不得笑掉人家大牙？”

    玉翟瞪她一眼，噘着嘴生闷气。她又不是真正的农家女，认不出这个有什么奇怪的？虽然说今非昔比，从前她从不为吃穿操心，如今却连买一块花布都要向妹妹借钱，可她如今已经学会很多了……

    明鸾拉着玉翟转弯就要进门，却正好瞥见一个伙计领着两名男子出去，她扫了一眼，发现那正是先前见过的客人与麻脸少年，心中疑惑更深：他们怎会到这里来？

    马贵得了消息，笑着迎出门来：“哟，小姑奶奶们，今儿来得这么这般迟？我早就听章二爷说你们要来，却等了这半天，可急死我了！”

    明鸾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问：“马大哥，你老实跟我说，刚才出去的那两人是谁啊？”

    马贵有些吃惊：“怎么？你不认得？那不是你们家亲戚么？就是沈家的人啊。”

    “什么？沈家？！”明鸾与玉翟忍不住齐齐惊呼出声，对视一眼，后者追问：“沈家的人怎么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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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挑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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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与玉翟站在千户所大门前，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方才，她们从马贵那里听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沈家人马上就要到德庆来了！而且还是跟章家会合！这件事居然是祖父章寂一力主导，章放亲自去办的。马贵原本也觉得奇怪，先前章老爷子已经说过不会再搭理沈李两家了，甚至在给了十两治丧银子后便不再理会长媳沈氏的生死，却在短短数月后推翻了先前的决定，改而将人接过来，这也太突然了。

    据说，是因为沈李两家翻了脸，李家仗着有个女儿给一名百户做妾，便要对沈家下杀手，沈家绝望之余，只能向章家求救。对章家来说，沈氏和沈家联系着章文龙与章元凤，是想割都割舍不掉的，如果沈家人自己熬不住流放之苦，一病病死了，那章家可以不管，毕竟大家处境都差不多，但如果是有人要害他们，就不能袖手旁观了，所以章寂才会特地托人，请江千户出面把人正式调过来。

    这叫什么狗屁逻辑？！

    明鸾在心中大声咆哮。既然当初决定了舍弃，那现在干嘛还要多管闲事？如果大伯章敬和文龙元凤会对此有意见，也该先找李家算账，毕竟是李家要害沈家的！当初沈氏自己放弃了婆家人，主动与娘家人同生共死，几年来章家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不但托姻亲陈家多番照应，还在听说她病得快死以后特地送了殓葬银子过去。要是做到了这个地步，章敬等人还要埋怨亲人，那他们就可以去死一死了！就算毫无怨言地接了他们去辽东团聚，将来也是靠不住的。

    明鸾只觉得牙根痒痒，一想起沈氏，还有沈家其他人的黑心肝，就恨不得他们立刻出现在自己面前，好让自己一顿老拳打过去出口气。

    玉翟也在生气。她的亲哥哥是怎么死的？她的容貌是怎么被毁掉的？她刚才怎么就没认出沈君安来？要是她早知道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是谁，她早就一板砖拍上去了！就算被母亲罚抄上三天三夜女诫，她也不会后悔！但最最可恨的是，父亲明明知道这件事，而且还亲自去办了，居然一点都没跟家里人透露过！难道他已经忘记了杀子之仇吗？！

    姐妹俩就这样杀气腾腾地站在千户所驻地门口。闲杂人等见了，都忍不住暗暗心惊。纷纷绕开了走。章放走出大门一见，不由得惊愕：“你们怎么在这儿？”

    玉翟死盯着父亲，眼神幽幽的，没有说话。

    章放更觉奇怪了：“到底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们？告诉我是谁，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一顿！”不是他吹，如今他在德庆一带也算是个人物了，全千户所的人都知道新来的千户大人对他很是倚重，等闲人不敢招惹他。

    明鸾睨着他道：“谁欺负我们，您都替我们出气么？那要是沈家人欺负我们呢？！”

    章放脸色一变。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

    “沈家儿子都到德庆了，就在茂升元分号那边，还跟我们打了照面。”明鸾语气不善，“听说人是二伯父托马贵派人接过来的？您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章放脸色更难看了：“你们……你们跟他打了照面？！”心下顿时跳得飞快，他记得，玉翟与明鸾小时候是见过太孙的。只是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后者的长相，但她们与沈君安却称得上相熟，一年也能见上几回，莫非她们察觉到什么破绽了……

    章放飞快地拉过女儿与侄女便往街角僻静处走，双眼还警惕地四处张望，看得玉翟与明鸾莫名其妙。前者问：“父亲这是做什么？”明鸾则说：“这有什么好避人的？沈家人来了这里，不一样要见人吗？”

    章放清了清嗓子：“不是这么回事。我们家把你们大伯娘弄来。是托了江千户的关系，但外人不知道，要是叫他们听见了只字片语，对江千户的名声不好……”顿了顿，又问，“你见过沈家的哥儿了？”

    明鸾没留意他后边那句话，只是冷笑：“可不是吗？沈家有什么值得调过来的？他家就两个男人，老的那个瘸了手，小的是个白痴，来了德庆也是白占一个军户名额，连种田都不成。江千户到德庆来做官，可不是为了给沈家谋福利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不该做！我一会儿就找马贵大哥去，陈家的人再好心，也不能无限制地在咱们章家的破亲戚身上浪费人力物力！”

    章放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但也不由得承认侄女的话有理。说真的，若不是因为沈家有个太孙在，他们父子绝不会为沈家费一点心思！如今人是接过来了，可后续的麻烦还多着呢，本来可以在此过安生日子的章家，也承受了巨大的风险。一旦事泄，遭殃的可不是一家两家。但一想到从小一处长大却不幸惨死的悼仁太子，他又狠不下心，置对方唯一的血脉于不顾。

    章放叹了口气，道：“你们不必担心，我们接了沈家人过来，不过是让他们免遭迫害罢了，今日的日子过得好不好，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我们是不会帮得太多的。这事儿你们回去也别乱嚼舌头，自己知道就好了，省得多事。”

    玉翟不满地道：“父亲难道还想瞒着母亲？大伯娘总有回来的那一日，难不成她到了德庆，还继续让沈家养活？女儿倒是乐意，就怕祖父不肯！”

    章放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明鸾则对玉翟道：“她怎么可能会继续留在沈家？就算祖父乐意，她自个儿也不见得乐意。如今沈家是什么处境啊？依她的性子，还不赶紧滚回咱家来，见天把咱家的东西往她娘家送啊？二姐姐，我可提醒你了，家里有些什么好东西，都密密收起来，免得遭了家贼！”

    玉翟冷笑一声：“她要是敢来偷，我母亲可不是吃素的！”

    章放头疼地道：“你们大伯娘如今病得只剩下半条命了。哪里还有力气做这等事？放心吧。若她果真敢这么做，一个偷盗的罪名下来，便是休了她，你们大伯父也是无话可说的。”接着又再次追问：“你们方才当真见过沈家的哥儿了么？”

    可惜玉翟和明鸾还是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前者噘着嘴道：“若是真能休她，凭她做的事。早八百年前就该休了，哪里还能等到今日？可别到时候又说要为大哥和元凤着想。叫我们忍一忍。”

    章放咬咬牙：“你如今不听话了是不是？居然敢在为父面前顶嘴？！”心里却埋怨两个小丫头，居然连连忽视他的问话。

    玉翟缩了脑袋，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眼中隐带泪光，一脸的委屈。明鸾连忙拉住她的手，表示支持。玉翟有些感激地看了明鸾一眼。

    章放清了清嗓子：“你们……方才见过沈家的哥儿了？确定没认错人么？他们真的到了？”

    明鸾疑惑地看着他，有些迟疑：“我们跟他们擦身而过，因为沈君安蒙着头，我也没仔细瞧清楚是不是他。但跟他在一起的那个人，半个月前来过咱们家的。您还记得吧？就是那个穿戴很狼狈、长着一张白脸的男人，大概也有三十多岁了吧，倒是没长胡子。对了，二伯父，这人是谁啊？当初在流放路上。好象没见过他。”

    玉翟小声道：“原来是他呀？这么说当初就是因为他来了，祖父才决定接大伯娘的了？怪不得呢，那天我就说他不象好人。倒是沈君安……方才我只草草扫了一眼，觉得好象有些不大象……”

    章放重重地咳了几声：“呃……隔了这么多年了，你们又只是小时候见过，如今长大了，自然有所变化。那个与他同行的男子……是沈大奶奶的娘家表弟。后来才找过去的，你们自然没见过。”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好了，我还有事儿，你们回马贵那儿等我吧。我一会儿办完了事就过来。”

    明鸾不解地问：“您不是只过来问咱们家差使的事么？还没问完？那我们先去找小泉哥说话，您一会儿去崔家找我们？”

    章放有些支唔：“我也有事要找小泉哥呢，方才听说他随老师爷出门办事去了，这会子不在。你们还是回马贵那儿去吧，下次再来找他也是一样的。”

    “您也有事要找小泉哥？”明鸾忙问，“是不是也为了差使的事啊？小泉哥如今有了文书兵的差事，巡林的活就不用干了，得找人接替。新来的人也很重要，要是跟咱们合不来，以后天天见面的，不就太憋屈了吗？

    章放一阵不自在：“这些事自有大人们处理，你小孩子家问这么多做什么？赶紧回去。记住了，别胡乱把家里的事告诉别人啊，哪怕是马贵呢。那沈家人的事，你们也不必多管，他们就算来了，咱们家也不会再象从前那样把他们正经当亲戚来往了。你们以后见了沈家人，就只当没看见，省得他们以为有机可趁，便缠上来。”说罢左右看看，便急急回驻地里去了。

    玉翟一脸委屈地抱怨：“既然不想见他们，别把人接过来不就行了？”又看向明鸾：“三妹妹，咱们……真的要瞒着这件事么？”

    “当然不能瞒了！”明鸾忿忿地道，“就算要瞒也瞒不了多久，沈家的儿子都到德庆了，其他人想必也不远，大伯娘过不了几天就要到了，要是不跟你母亲打声招呼，天知道她会怎么想？祖父、二伯父和我父亲自然不用怕她，可咱们俩却是要天天跟她打交道的，那不是自讨苦吃么？还有……”她顿了顿，看了玉翟一眼，压低声音，“这几天家里修完了屋顶，就在屋后又建了一间小屋，二伯娘高兴着呢，只当那是给周姨娘建的，如今想来，十有*是给大伯娘安排的地方，二伯娘知道后一定要发火……”

    玉翟吃了一惊，转而忿忿，冲着章放的背影瞪了一眼。

    章家的院子很小，除去正屋三间，包括堂屋、章寂的卧房与文虎住的小耳房在内，东西厢房都只有两间，其中二房、三房各占一间，明鸾玉翟占一间。剩下的是厨房，南边再用木头树皮搭了个棚屋做净房，可以说相当挤。尤其是二房，章放要与一妻一妾同屋，宫氏对此早有不满。晚稻收割后，家里人清闲下来。章寂便雇了人在屋后用于蓄水灌溉菜田的水池旁边建了间小屋，因预算有限。只能勉强住人，说不上舒适。宫氏见了，只当是要给周姨娘住的，欢喜得两天都没骂过后者，如今想来这只是空想，等她知道沈氏要回来，而自己还要继续与丈夫妾室同住一屋，哪里会有好话？玉翟几乎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到时候的凄惨遭遇了，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姐妹俩回了马贵那里气鼓鼓地等了半日，待章放过来与她们会合时，还带了两样别致的小饰物想讨她们欢喜，她们也没给好脸色。回到家后，明鸾径自去寻母亲陈氏，玉翟看着章放进了堂屋。打听得母亲宫氏去了屋后，便找了过去。

    明鸾进屋时，看到陈氏坐在床边，身上穿着整齐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戴了根银簪子，手边床上堆着两个大包袱。还有几匹布，瞧着包袱皮很陌生，她便问：“母亲，这都是哪里来的？您出门了不成？您的伤虽然可以下地了，但还不能走太多路呢！”

    陈氏微微一笑：“我没有出去，是你兰姑姑来了，我总不好睡在床上见客人，就收拾了一下。这些都是你兰姑姑送来的东西，你瞧瞧，可有喜欢的？”

    陈氏所说的兰姑姑，就是江达生家的紫兰，这几个月她几乎每旬都来一次，对陈氏十分恭敬亲切，见面就称“姑奶奶”，把自己当成是陈家的旧仆，态度谦卑。陈氏原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听她说起从前在陈家时的旧事，也渐渐软化了。因紫兰忠实地充当着章家与江达生之间的信使，表现很是殷勤，又不会让人反感，章家人对她的印象很好，渐渐的忘记了江达生与陈氏之间的暧昧传言，反而因为紫兰的态度，认为陈氏与江达生之间绝对是清白的。

    明鸾听陈氏说是紫兰来了，便打量起那些东西，发现是一包上等棉花，一包药材，几匹布分别是品红色、豆绿色、灰蓝色、深灰色与酱紫色，章家所有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料子，另外还有一包各色丝线针剪，不由得叹道：“兰姑姑还是那么周到。”

    “不止这些呢，她还带了两坛子酒和两坛油来，另有半扇猪肉，两条火腿，说是给咱们家送的年礼。到了腊月，城里的应酬多，她可能就不能过来了。”

    明鸾摇摇头：“咱们家欠的人情是越来越多了，先是陈家，如今则是江家。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还呢！”

    “瞧你说的，既是年礼，又怎么算是欠人情？”陈氏笑道，“咱们家也有年礼回他，并不比这些差。若是寻常的礼尚往来，你都觉得是人情，以后行事就放不开了。”她抬头看明鸾，“出了什么事？你一脸气愤的模样。”

    明鸾回过神，连忙将今天遇见沈家人的事告诉了她，忿忿地道：“以后又要忍受大伯娘的厚脸皮了，真叫人郁闷！”

    陈氏顿了顿，缓缓地说：“这事儿我知道，你兰姑姑提过了。”

    明鸾瞪大了眼：“她今天来时说过了？”

    “说过了。”陈氏轻描淡写地道，“这不是小事，虽是你祖父托江千户去办的，但你兰姑姑觉得还是要告诉我一声才行，因此上回来时就跟我提过了。其实也没什么，你大伯娘虽做了错事，但总不能看着她去死，接过来照顾些也是好的，听说她病得很重，只怕熬不长了。”

    明鸾眼睛瞪得更大：“那你怎么不说一声？！”

    陈氏笑笑：“说了又如何？大人们决定的事，你想反对也无从反对起，还没吃够亏么？好了，不必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好歹是长辈，不过就是多双筷子的事，你又何必生气呢？咱们家如今也不缺这一口饭吃。”

    明鸾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接她过来？就算因为她是章家的媳妇，而且快要死了，那只接她一个就好了，干嘛还要连沈家一并接过来？！沈家的男丁如今一个残一个傻，那对母女也不见得是能干活的，过来了，还不是得靠咱们家养活？！咱们又不是大富翁，如今过了三年，巡林场的差事卸了，只靠二伯父和父亲的俸银，外加柑园、菜园和卖鸭子的收入，虽比先前富裕些，但也养不起那么多人啊！”

    陈氏却道：“当然不可能白养活他们，你江叔叔早有安排，你祖父心里也有数，不必操心。你只要记得，等你大伯娘回来了，万不可太过无礼，若是不喜欢，大不了少见她几面，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免得日后见了你大哥哥大姐姐，不好说话。”

    明鸾愤愤地说了句“知道了”，扭头出了屋子，便听得堂屋里传来一阵争吵声，听起来似乎是宫氏在跟章放拌嘴，偶尔还捎带上章寂，最后以宫氏挨了个耳光被赶出屋子结束。

    明鸾看着宫氏哭着去了菜园的方向，眼珠子一转，冷冷一笑。

    横竖都不是好人，她何妨多挑拨几句，就算沈氏回来了，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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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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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人是腊月中旬时到的。此时已是寒冬，虽说岭南比京城温暖，德庆也是丘陵地区，不可能与南海边的天气相比，便是身体强壮如章放，也要穿上一件厚实的棉袄御寒。沈家人身上穿的却是茂升元伙计们准备的半旧棉袄，哆哆嗦嗦的，就象是劲风中发抖的枯叶子一般。

    他们显然是受了不少苦楚，不但个个瘦骨嶙峋，身上、脸上还带有多处伤痕，皮肤晒得黝黑，嘴唇干裂得快要脱皮了。

    沈儒平不过三十许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若不是身上穿的布衣还算干净整齐，瞧着就跟德庆乡村里的寻常农夫没什么区别。他额头、脸颊上都有血痕，瞧得出来是鞭子打的，右手藏在袖中，只露出些半截手指，让人觉得形状有些不大自然，走路的时候，一脚高，一脚低，仔细瞧了才发现他左脚踝处绑了白布带，带上染了血迹，显然是受了伤。

    杜氏也瘦了两圈，越发显得她颧骨高，下巴尖，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衬着干净的衣裙，倒也体面，只可惜说话时眼神总是带着一股鬼祟气，半点不见当年翰林学士家少夫人的端庄优雅气息。袖子底下，她的双手长满了冻疮，红红肿肿的，虽擦了药，却不见有好转迹象。

    至于沈昭容，同样也是瘦了，一张小脸只巴掌大小，若不是皮肤太黑，嘴唇上又长了疮，还可以称得上楚楚可怜。可惜她太瘦了，瘦得不见半点美感，昔日还称得上是小美人的窈窕少女，如今不过是个又黑又瘦小的豆芽菜罢了。

    最凄惨的是沈氏，她是被人抬着下船，又被人抬上马车赶路过来的，脸色白得发青，憔悴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若不是凑近了看，还能发现她口鼻出喷出些许白气，就跟死人没什么两样，几乎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下车后进了屋，张眼看见章寂，也只能用蚊子哼哼般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叫了声：“见……过……父……”然后就晕过去了。

    看到这群人的形容。章寂本来还打算好好骂他们一顿的，此时也只能暂时将计划压后。命宫氏与周姨娘陪着杜氏与沈昭容把沈氏安顿好，便背着手出了新建的小屋，毫不客气地冲沈儒平招了招手：“进堂屋坐，我有话问你。”沈儒平乖乖听话跟了上去。

    明鸾奉了母亲之命前来“看望”沈氏，却没打算进屋去帮忙，只是倚在门边冷眼瞧着。

    这屋子是新近草草建好的，只要不是大风大雨，住在里面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墙体薄些。冬天里十分阴冷，地方狭小些，除了放一张只够单人睡的木板床，外加一个箱笼、一张两尺见方的旧桌和一个木板草草钉成的架子外，也就放不下别的东西了。杜氏等人想要拿张板凳进屋坐，还挤不下四个人。而且这屋子只开了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户。关着门时，屋里空气便显得闷，可开了门，通风是没问题了，却又容易着凉。加上这屋子旁边就是水池子和菜田，水气很重，夏天易滋生蚊虫。若是给菜田浇了肥，那味道可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杜氏好歹在东莞住过两年多，也不是当初不谙农事的宅门贵妇了，只瞧了屋外两眼，便发现了这屋子的弊端，忍不住道：“我们大姑奶奶身子本来就不好，住在这里，水气太重，只怕不利于调养。”

    宫氏冷笑道：“除了这儿，她还想住到哪里去？！是想住我们二爷的屋啊，还是想住三爷的屋？！难不成还想跟女孩儿们挤一处？也不怕给孩子们过了病气。兴许她是想住堂屋里？那真是对不住了！堂屋里除了父亲就是虎哥儿，也不是不能再多住一个人，可就算大嫂子好意思，我们章家还要脸呢！大哥不在家，万没有儿媳妇跟公公住一屋的道理！”

    杜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却不敢反驳，只能讪讪地赔笑：“章二嫂子说笑了，我本不知道府上的情形，不过是担心大姑奶奶的身子，才多嘴说一句罢了。想来府上众位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若是能安置，也不会让大姑奶奶住到这儿来，是我多事了。”

    宫氏瞥了她一眼，却不肯轻易放过：“我知道你们是嫌这屋子不好，那就搬出去好了？谁稀罕接她回来啊？！家里屋子本来就不够住，好不容易多建了一屋，还以为能稍稍自在些，结果出了这么一遭事，真真晦气！”

    沈氏微微睁开了眼，看了看宫氏，眼神幽幽的，带着几分寒气。

    宫氏被她这一看，不由得退后一步，但马上底气又上来了：“大嫂子，你别嫌我说话直率。咱们接你回来，也是冒了大风险的。毕竟你离家在外头住了三年了，原来也是个年轻漂亮的，若有个万一，咱们将来见了大伯也不好交待呢！要是你一直没回来，那是好是坏都不与咱们家相干，可老爷子偏偏把您给接回来了，以后要是大伯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可不得怪到咱们头上了么？你日后见了大伯，可得把话说清楚了，这三年里你并不与家里人在一块儿，有什么行差踏错，瓜田李下的，那也是你自个儿的事！”

    沈氏脸色猛地染了一片嫣红，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杜氏与沈昭容手忙脚乱地扑上去，一个安抚，一个喂水，只见沈氏急促地喘了一会儿气，看着略有些好转，又盯上宫氏，颤悠悠地抬起手来，指了指后者，张张嘴，却半天没能挤出一个字来，只能大口大口喘气。

    杜氏见状急道：“我的大姑奶奶啊，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脱险到了亲人身边，却要受这样的气！早知道……”

    “早知道你们就不回来么？”宫氏冷笑一声，“那就真是老天保佑了！上天怜我们章家不易，也不忍见章家门风受辱！大嫂子，我劝你放明白些，别以为如今还是从前呢，就算到了大伯面前，这话我也敢说出口！你们沈家的女儿，为了富贵连将亲闺女嫁给可以当爹的男人做妾这种丑事也做得出来。你这么护着娘家，焉知你不会为了娘家人的富贵，便将大伯的体面都抛在了脑后呢？横竖在你眼里，婆家的体面荣辱都是虚的，只你沈家人的性命富贵才最要紧！”

    沈氏听了，两眼一番。便往后倒去，几乎躺在杜氏身上了。后者焦急地连声叫唤。都不能叫醒她。这时堂屋那边听见动静，章放大声问：“出什么事了？”杜氏抹了泪就要答话，宫氏却抢先一步擦着明鸾身边冲了出去，高声道：“大嫂子嫌咱们家屋子太小，被褥太薄，茶也不够香，说我们刻薄她。我跟大嫂子说，这就够好的了，当初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连这些都没有呢！有什么可嫌弃的？当她还是从前的侯府少夫人啊？结果大嫂子就闭了眼，瞧着象是晕过去了，只不知是真晕假晕，杜大嫂正朝我发火呢！”

    杜氏急道：“章二嫂子，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们姑奶奶冤枉你了？！”

    宫氏瞥她一眼，轻蔑地笑笑。

    堂屋那边。章放听了这话，虽然清楚妻子的个性，这话可能有些不尽不实，但他对沈家厌恶更深，便也冷笑着对屋里的沈儒平道：“咱们家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接你们过来，不过是念在侄儿侄女面上。你们要是以为过来了，就能享福，将我们章家当下人般使唤，那就打错主意了！”

    沈儒平心中暗怨姐姐与妻子不懂说话，一脸惶恐地道：“不敢，不敢。这都是妇道人家不懂事，您别与她们一般见识……”边说还边走到门边，冲后头大喊：“你个无知妇人，大姐病糊涂了，你怎么也跟着犯糊涂？还不快给我住嘴？！”

    杜氏听得满腹委屈，眼圈都红了，气愤地瞪着宫氏，不敢说话，宫氏却得意地抚了抚鬓边，斜了床上不醒人事的沈氏一眼：“真晕了么？那倒省事了，就让她继续晕下去吧！”招呼玉翟一声：“咱们走。”便转身离开了。玉翟瞥了瞥沈氏与杜氏母女，啐了她们一口，迅速跟上。

    明鸾飞快地避到菜田边上，拎起水瓢作浇水状，心中却在暗爽。她知道自己不该赞同宫氏的做法，毕竟后者说的一些话已经很难听了，但看到沈氏和杜氏吃鳖，她还是忍不住高兴。

    其实她也没做什么，也就是拿那间小屋的用途在宫氏面前多提了提。本来嘛，妻妾就不可能真正和平相处，更何况宫氏还是这种没事也要找事的个性？她与周姨娘陪着章放同住一屋，无论章放跟哪一个亲热，都没法避开另一个，甚至另一个还要被赶出屋子去。偏偏章放又嫌弃妻子，跟周姨娘在一起的时候就多了些，每次宫氏都要在院子里骂娘，骂得周姨娘很难听，若是章放一顿老拳镇压下来，她就不再当他的面骂，却会在他离家时指着周姨娘骂；可若是章放偶尔跟她亲热一回，她第二天就会得意洋洋地指使周姨娘干这干那的，想方设法奚落对方，搞得章放跟妻妾亲热一次，全家老老少少都知道了。

    这种生活，换了是个没脾气的人，都要受不了，更何况是宫氏？本来她以为有了间小屋，周姨娘可以搬过去，自己夫妻也能多点独处的时间，没想到落了空。明鸾不过小小地挑拨几句，她就恨上沈氏了，加上死了儿子的仇，还不使劲儿给沈氏寻罪名么？那什么眼里只有娘家没婆家的过错都已经老掉牙了，再说也引不起别人注意，她就盯住沈氏离开婆家人三年这一点，拿后者的贞洁说事儿，哪怕是沈家给沈氏做证呢，她都敢驳回去。她还觉得，若是章敬知道妻子贞洁存疑，就会嫌弃沈氏了，文龙元凤也不敢为生母出头，那时候才好给自己儿子报仇呢。

    为了达成目的，她甚至找上周姨娘，要对方与自己合作，因为她知道周姨娘在章放面前说话更有用，就算她把沈氏折腾死了，只要周姨娘帮自己说话，就不怕章寂章放会恼自己。而周姨娘呢，虽说脾气好一点，但毕竟当年也死了个女儿，心里不是没有怨恨的，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了。

    章敬会有什么反应还未可知。沈氏就先被宫氏的指控气倒了。待她在小屋里幽幽醒转，想起三年困苦，为了大局忍辱负重，婆家人却对自己弃若敝屣，还污蔑她的清白，便不由得悲从中来。悲伤之余。更多的是恐惧。她虽然对自己的丈夫有信心，但万一章家上下众口一词。执意要往她头上泼脏水，那她该如何是好？

    杜氏小声劝她：“大姑奶奶，别把那泼妇的话放在心上，大姐夫不会信她的。只怕连亲家老爷都不会信她，不然也就不会把你接回来了！”

    沈氏喘着气，无神地看了她一眼，辛苦地挤出一句话：“他们……不是……为……我……”是为了太孙！

    杜氏咬咬唇：“那就把这事儿跟太孙说说，难不成那泼妇还敢在太孙面前说这等污言秽语？！大姑奶奶，你可千万不能倒下。无论如何一定要撑到回京的时候，等到太孙将来恢复了身份，你还怕那泼妇敢对你无礼么？到时候你想怎么整治她，就怎么整治她！”

    沈氏喘着气，稍稍打起了一点精神：“大夫……”

    杜氏忙道：“放心，一会儿我就叫章家人给你请大夫去！他们家既然能把咱们接过来。本事不小，请大夫吃药又算得了什么？还得给你多进补呢！那泼妇如此无礼，待你养好了身子，我再帮你跟她斗去！”待说完了，她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边上沉默的周姨娘，客气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请问厨房里可有热粥？我们大姑奶奶一路累着了，想进点热食。”

    周姨娘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杜氏有些不悦：“这章家是怎么回事？连个妾也这般没礼数。”

    沈昭容觉得脸上发烧，小声道：“我去厨房问问好了。母亲在此陪着姑母吧。”说罢匆匆走了出去，方才低低叹了口气，转眼望见明鸾在跟前，有些不自然地笑笑：“章三妹妹，你在这里做什么？”

    “浇菜呢。”明鸾丢下水瓢，直起身，“这里天气暖和，冬天也可以种菜，我们家就一年四季都种，除了留够自家吃的，卖掉还能挣不少钱呢。你们在海边没种过？”

    沈昭容有些讪讪地：“家里人手不够，并未种过，倒是见过别人种……”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章三妹妹，不知你们这里可有热粥？我姑妈饿了……”话音刚落，肚子里就咕了一声，她顿时脸色涨红。

    明鸾有些好笑地望着她，哪里还看不出真正饿的是谁？虽然对沈家人十分讨厌，但当年沈家人送沾染了天花病菌的衣裳过来害章寂时，沈昭容曾一度想把衣裳讨回去，如今回想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知道大人们的阴谋才打算制止的，可惜被宫氏拦下了。不过若这件事是真的，沈昭容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明鸾也不打算对这小姑娘太过刻薄，便冲她点了点头：“跟我来吧，厨房里早就煮着一锅粥呢，还蒸了些米粉，你吃一点吧。赶了半天路，你也饿了吧？”

    沈昭容眼圈一红，低着头柔顺地跟着明鸾到了前头小院中坐下，周姨娘正好拿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出来，见状便冲她点点头，转身往屋后去了。沈昭容见状更觉不好意思：“我母亲方才对这位姨娘好象有些误会……”

    明鸾笑笑，进厨房舀了一碗粥、一碟粉出来，将勺子和筷子递到她手中：“你们真以为我们打算把你们一家饿死？算了吧，要真打算这么干，何必那么麻烦？只要由得你们在虎门自生自灭就行了。我听说你们已经在那里待了十来天了？吃不少苦吧？”

    沈昭容哽咽着点了点头，回想起那十多天的情形，就象是做了一场恶梦：“我们是被逼着过去的，到了地方，那些人见父亲拿不动刀枪，便没有好脸色，只叫我们做杂活。父亲天天搬运重物，还要下水捕鱼，动作略慢些，鞭子就下来了，完全不把人当人……母亲与我天天给那些士兵洗衣裳、做饭、打扫营房，大冬天里，手整天泡在水中，长了冻疮也要继续干活，吃不好，睡不好，连件暖和些的衣裳都没有。姑母病得这样重，还被丢在屋角，盖的也是干草，他们连条被子都不肯给……”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明鸾想起自家过的这几年，却觉得这点辛苦不过soso，自己母女俩何尝没干过这种活？如果沈家人到十天前才觉得这种日子辛苦，那之前那几年他们还真是享福了。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却硬了几分。

    沈昭容喝了粥，身体暖和起来了，嘴唇也有了血色，看向明鸾的眼中便带了几分感激之意，笑容也亲切了些。她柔声问明鸾：“三妹妹，我……我哥哥先一步到了德庆，不知他眼下在什么地方？”

    而此时在堂屋中，沈儒平也同样问出了这个问题。章寂轻描淡写地道：“至哥儿跟老胡在一起呢，他们眼下在安全的地方，以后的生活我会安排好的，你们不必担心。一会儿我就让老二领你去百户所报道，把该办的事办了，再领了差事，以后你们就好好干活吧。可别偷懒，若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连累了我们家老二的脸面，我绝不会客气！”

    沈儒平听得一怔：“干……干活？”他有些不自在地笑笑，“您老说笑了，我这样的身体……还能干什么活呢？”他凑近了章放：“我心里实在记挂着那孩子，章二哥还是让我见见他吧？”

    章寂笑了笑，章放与章敞对视一眼，目光中都露出几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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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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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放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冷笑着看向沈儒平：“不干活，你怎么养活家里人？难不成你还指望能靠咱们家白吃白喝？我们家可不养闲人！你们姓沈，我们姓章，本来就是两家，在军籍名册上也是两家人。若是你不干活，行啊，等你们饿死了，可别怪我们不伸手！”

    沈儒平的脸色有些难看，十分不自在地坐直了身体，干笑道：“瞧，章二哥，你误会了不是？小弟绝对没有赖着章家白吃白喝的意思，只不过小弟右手废了，脚上又受了伤，又不懂得舞刀弄枪，还能干什么呢？从前在东莞的时候，倒是做过些文书抄写的活，但那自从手受伤以后，也做不得了。你能替小弟寻得差事，自然是好的，小弟心里着实感激，只是……小弟担心自己这破身子会做不来，反而丢了章二哥的脸啊！”顿了顿，他忽然眼中一亮，“小弟虽说手不能写，但还认得字，可以做些整理文书的差事，哪怕是打扫书房呢，不知能不能到这里的百户所帮忙？”那可算是闲差！

    章敞瞥了他一眼：“本地百户所的文书活儿如今是我做着，我虽体弱，倒比你强些，至少写字没问题。但百户所里文书有限，连打扫整理的活包在内，我一个人也忙得来，无需再添人手了。”

    沈儒平脸色一僵，勉强笑道：“真对不住，我先前不知道，并没有别的意思……”

    章寂轻咳一声：“行了，你的差使已经定下来了，是千户所那边下的令，只要过完年去上差就行。你手上有伤，做不了重活，但双脚走路是没问题的，虽有些许轻伤，趁着过年的时间好生养养就行了。你的差使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担任我们背后这象牙山上的林场的巡林人。”

    沈儒平一愣：“巡林人？后面这座山吗？”他有些结巴，“那……那么大一座山……”

    “不是让你负责整座山，这山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有两家军户为巡林人兼看守。你就负责南边这一片，差事轻松得很，只需时不时上山巡视。不许闲杂人等随意上山大肆砍伐，不许任何人在山上生火。若有哪里的山坡出现险情，或是有野兽出现，就马上报到官府去。”

    “什……什么？！野兽？！”沈儒平几乎没跳起来，脸色一片苍白。

    章敞在旁嗤笑：“放心，顶多也就是些穿山甲、松鼠、兔子、野鸡一类的东西，早年还有过狼和老虎，不过这一二十年已经没见过狼的踪迹了，七八年前，有个军户在山上打死了一只老虎。从此连老虎也没有了，不会有危险的。更何况，你负责的是南边这一片，向来常有人上下，顶多也就是会遇见毒蛇罢了。”

    “老虎……狼……毒蛇？！”沈儒平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了。

    “只要警醒些，就不会有危险。你放心好了。揽下这个差事，每月钱粮都按军余的份例领，还能白赚些柴火果子，有空闲了还能打些野味，可算是极好的差事了。若是有余力，还可以多种几亩地。我们家这三年能恢复元气，都是托了这桩好差事的福。”

    章放在旁补充道：“这林场看守本是我们家的差事。我们在过去三年里负责南边这一片，与我们共事的是村口的崔家。说来崔家也是熟人了，从前京西大营的统领崔万山，本来我们还以为他是建文帝的同伙，没想到是个被假圣旨骗倒的可怜虫，他父子二人都被建文帝灭了口，妻妾弟媳带着小儿子被流放到此地，与我们家有些来往。他家小儿子几个月前被千户大人提拔上去做了亲兵，这差使就空了下来，原本是打算给新流放来的军户，结果江千户把新来的调去了别处，便一直没有人接替。如今我们家三年官役期满，家里人各有事做，也腾不出手来再做这巡林人的活了，见你们要来，便索性将这差事让给你们。”

    沈儒平暗暗抹了把汁：“这……这真是太感谢了，只是不知道……小弟能不能做得来……”

    章敞轻蔑地笑笑：“崔家的小儿子不过十来岁年纪，就在山上住了三年，天天巡林，也不见他有做不来的时候。我们家劳力少，老爷子年纪大了，不好劳动，二哥要参加所里的操练，我又有差事在身，家里人都忙的时候，巡林的差使有一半是我们三丫头做的。她一个小女孩儿，才八岁就敢天天往山上跑，你总不至于连她也比不过吧？！”

    沈儒平脸上有些下不来，只觉得章敞字字句句都是在讽刺自己。虽说如今自己是有求于人，但章放给他脸色瞧就算了，章敞算什么？不过跟自己似的，文不成武不就，若不是有个好兄长，只怕早饿死了，居然也敢奚落他！

    这么想着，沈儒平的语气就硬了几分：“章三弟也太瞧不起人了，我怎会连小女孩都比不过？这么简单的差事，自然难不倒我！”他就不信了，小孩子都能干的，他凭什么办不到？！

    章寂扯了扯嘴角：“那就好。如今南边这片林地两个看守的名额都空了出来。为了确保万一，我事先托人使了些手段，让胡四海也加入了本地军籍，化名为古月海，名义上是你老婆的娘家表弟，算是正军。你家算一户，胡月海又算一户，都是军余的身份，共同负责这片林地，除了我们家，也不必跟其他人来往过多。同样守林的其他几家军户，都是实诚人，只要你们谨慎些，自然不必担心会走漏了风声。”

    沈儒平吞了吞口水：“我……只是军余的身份么？当初我在东莞的时候，也做过正军，后来……才……胡四海连正经军籍都没有，怎么他反倒成了正军？他那身子……去做正军，万一跟别的士兵相处时露了痕迹，岂不糟糕？”

    章放挥挥手：“此事你不必担心。你的手都废了，做了正军也无法服众，反而招人非议。还不如做个军余，领个闲差，老老实实讨生活。至于胡四海，他原是二十四衙门兵仗局出身，有一手修理兵械的本事，当初就是冲这一点。江千户才会大力将他招来的，你们几个也是以胡四海亲戚的身份顺道被调过来。原是沾了他的光呢。他在这里的千户所，也不用干别的，只需每月检修一次兵械就行，至于操练，只需上交二百钱，就能免了。人才难得，江千户不会反对的。”

    被个太监给比了下去，沈儒平心里无比郁闷。他本来还以为自己到了德庆能过得好些，没想到仍旧要做个军余。

    “好了。事情都说清楚了，趁如今天色还早，你们先到所里给你们安排的住处去安顿下来吧。”章寂站起身，“这个年且安心过，年后你就要开始上差了，用点儿心。别出纰漏。这回你们能脱身过来，我已是托了大关系，把这张老脸都舍出去了。你们要是出点事，我也没办法再兜住。你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进了屋间。

    章放清了清嗓子：“走吧，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离这儿有点远，若再不出发。一会儿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沈儒平诧异地睁大了眼：“难道……不是住在这里么？”他马上就发现自己话里的歧义，连忙更正：“我的意思是，难道我们不是住在这村子里？”

    章敞斜眼看他：“本来嘛，林场看守都是住在这一带的，除了镇外那几户，其余都在村子里。但咱们都是所里分派的房屋，此时村里也没有空房了，总不能叫你们睡大街，正好邻村有几间空屋，其中有个小院，有三间房，足够你们一家子住了，百户大人就把你们分派到了那里。放心，都是在象牙山脚下，随时都能上山。”

    这事完全出乎沈儒平意料之外，他有些措手不及：“离这里很远么？那……太孙殿下……”

    “叫至哥儿！”章放猛地回头看他，“要不你叫安哥儿也行，虽说他顶了你儿子的身份，但他毕竟不是你儿子！如今他跟胡四海在一起，过得很好，也很安全，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你最好不要擅自找上门，免得给他带去危险！”

    沈儒平有些不忿地道：“我怎会给他带去危险？过去三年他都是跟我们家一起过的，还不是好好的么？！”

    章敞冷笑道：“好好的？是啊，好好的，可怜金枝玉叶，到了你们家，居然还要干侍候人的活，这种事我们家可做不出来！沈大哥，你就死心了吧，从前我们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了，就绝不会让侄儿继续受委屈！”

    沈儒平不服气地道：“我们几时委屈他了？从来没叫他干过活！也就是你们嫂子病了，他出于孝心才在床前侍疾罢了，这是他知礼处，怎的就成了受委屈？！再说了，那也不是我们家的人叫他干的呀？！”

    “这话真该叫大嫂听一听。”章放拎着沈儒平的领子就往外拖，“什么叫孝心？我竟不知大嫂几时成了他的娘！你说这话也不知害臊！”

    沈儒平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被揪着出了院子，迎上女儿惊愕的神色，前者只觉得又羞又气：“快放手！还不快放手？！”

    章放松了手，大声喊道：“沈家弟妹，差不多就行了，我们家的人自有我们家的人去照顾，你赶紧收拾收拾到自个儿的下处去吧！”

    杜氏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问沈儒平：“怎么回事？相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沈儒平一时哑然，明鸾却欢乐地帮他开口：“去邻近的布村，你们的房子在那儿，离这里有几里路呢，趁天色还早赶紧过去，还来得及做饭！”

    杜氏急了：“相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顿了顿，偷偷瞧章家人一眼，凑近了沈儒平身边压低声音，“你不是说我们要与他们同住一地的么？又说住得近了彼此也好照应……”

    沈儒平无言以对，章放却已经叫周姨娘拿斗笠与斗篷来了：“看天色，可能要下雨，我带上这个也好以防万一。你们可带了伞？玉茵给他们弄两把油纸伞。”

    周姨娘应了，拿了两把伞过来，又捎上两个大竹篮：“这里装了些米面肉菜，还有油盐，铺盖你们带着有。灯油火蜡与木炭柴火等物，那边房子里也不知有没有备下，若是没有，改日我再送去。”

    章放满意地点点头：“你想得很周到，很好，不过不必操心。这些东西他们自己就能解决，靠山吃山。你也别把人想得太无能了。”

    沈儒平有苦难言，但章放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再生气也只能乖乖听从，拉着老婆，带上行李，招呼女儿一声，走出了章家小院的大门。

    沈昭容无助地看了看明鸾，她方才在院子里听得清楚，自家到了德庆。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却无法再象在东莞时那样，依靠讨好上官，钻营过活了，可他们真的能做到吗？她实在是吃够了苦头！

    明鸾却冲她笑着摆了摆手：“再见，昭容姐。加油哦，你们一定没问题的！我八岁就能做到的事，一定也难不倒你们！”

    沈昭容只能明白她大概的意思，不由得苦笑一声，老老实实地拿起包袱跟在父母后面走了。她心中暗暗庆幸，刚才她吃饱了，就算路上再冷再累。她也能熬下去。

    明鸾远远地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消失，便跑回屋里找陈氏报告，不料章敞已经先她一步到了，正跟陈氏说话：“……听他的口风，当年谢姨娘似乎是逃跑了，逃跑前还卷走了他们仅剩的钱财，连我们留给大嫂补身的药也倒了，甚至在大嫂的饭菜里不知放了些什么东西，害得大嫂上吐下泄，他们差一点以为大嫂是天花复发呢。大嫂的身体一直没能恢复元气，也是因为当年失了调养的关系。”

    陈氏叹了口气：“这也是谢姨娘的造化，且由得她去吧。即便你舍不得，如今也无从寻找，待明年家里境况好些，我会跟父亲说，想办法给你纳个好生养的妾。”

    章敞有些着恼：“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就这么让人跑了，实在太便宜了她！她毕竟是我们章家的人，怎么能跑了呢？！我们自家人还在受苦呢！她倒落得轻松自在！”

    陈氏仍旧淡淡地：“她一个弱质女流，独自上路，还不定怎么吃苦呢，好歹侍候了你这么多年，你就当念在从前的情份上，饶她一命吧。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她虽有些私心，待你也算是体贴了，再说，她也受了丧子之苦，能轻松自在到哪里去呢？”

    章敞涨红了脸，双手握拳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扭头走了。明鸾飞快地避开，冲着他背后打招呼：“见过父亲，父亲慢走！”便走到陈氏面前道：“怎么回事？他是从沈家人那里打听到谢姨娘的下落了？”

    陈氏却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你父亲说，沈家大爷告诉他们，当年押解沈李两家的官差有人感染了天花，其中就有那个吴克明。结果五个官差全都病死了，若算上之前死的那一个，就是六人！唯一幸存的一个是在东流补上来的。后来彭泽县重新拨了人押解他们，等于是全部官差都换了一遍。也不知他们对这新换上来的官差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在彭泽停留了小半年，休养生息。我方才听着，就觉得有些古怪……吴克明那几个人，也未免死得太干净了，沈李两家却没一个人出事！”

    明鸾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您的意思是……当初沈大奶奶用那件衣服害官差感染天花，盯上的不是吴克明一人，而是……全部？！”

    陈氏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为了什么？泄私愤么？就算所有官差都死了，也会有新的官差来，他们仍旧要被押解流放，该受的苦也不会少半分，顶多不过是少了个吴克明特地针对他们罢了。可是……有必要把其他官差也都……”她咬咬唇，“若这件事是你大伯娘策划的，那就太……”

    明鸾撇了撇嘴：“一定是她策划的！也许沈家那对夫妻也出了力。母亲，您想啊，大伯娘可是连祖父都敢下手害的人，几个官差算什么？说不定他们害死了那几个官差后，就收买了新换上来的几个人，不然也没法在彭泽滞留这么久，到了广州后，还能轻轻松松被分派到东莞去。目的嘛……自然不止是泄私愤那么简单，有些事，有吴克明这个仇人在，他们是办不成的。他们这是在搬走碍事的石头呢！至于那个东流补上来的官差为什么能逃过大难？一定是早就成他们的同伙了！”

    陈氏抿了抿唇：“沈家人一直没提到，沈大奶奶那个姓古的表弟是几时找过来的，只说那位古大爷家里已经没人了，小时候受过沈大奶奶娘家父母的恩典，因此闻说表姐有难，便赶来相助。可听你父亲透露出来的意思，似乎从沈李两家到东莞开始，那位古大爷就已经在了。这件事太奇怪了，我记得杜家并没有姓古的姻亲，也不知这表弟是从何而来，怎能那么快就找了过来……”

    明鸾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也许会有麻烦，便忿忿地道：“母亲，这沈家人也好，姓沈的大伯娘也好，都是阴险得不得了的人物，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以后还是少跟他们来往吧。反正他们住在邻村，离这里远着呢，大伯娘那里只要供给三餐就行，等她死了以后，就不要再理沈家了，随他们有多少秘密，都跟我们没关系！您可千万别再心软！”

    陈氏又咬了咬唇，良久，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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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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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容摸了摸结构简单、用料寻常却十分稳固的床架，抬头扫视一眼自己所处的房间，四面的墙是新近粉刷过的，窗上是新糊的纸，门窗没有损坏，床尾处有个半旧的楠木大衣箱，墙角还放着一个炭盆。窗台下，有张小小的方桌，桌前有张旧木板凳，桌上摆着个旧木镜奁，拉开上面的小抽屉，里头空空如也。

    这个房间以后就是她的了，虽然与她从前在京城翰林府里的闺房不能比，但好歹是个干净的房间，而且，只属于她一人，不必再跟姑母同住。

    她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欢喜，想到自己数年来坚持照顾姑母，甚至冒着被父母责备的风险，违背他们的意愿，遵照姑母的命令做了许多事，如今总算有所回报了。虽然这份回报如此微薄，甚至不能带给她一个富足而稳定的生活，但至少还有希望。她相信自己未来会过得更好。

    沈昭容的想法很乐观，但她的父母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当她来到小院的正屋里时，发现父母双双坐在屋中，面露愁容，母亲脸上甚至还有几分气恼，不由得问道：“父亲，母亲，你们是怎么了？”

    “还会有什么？！”杜氏生气地道，“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把我们一家子丢到这偏僻的山村里来，周围没一个熟人，连出门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最要紧的是，章家居然没给我们留下一文钱！难不成叫我们喝西北风去？！”

    沈昭容吃了一惊，看向父亲。沈儒平低头不语，显然是默认了这一说法。沈昭容想了想，便柔声安抚道：“母亲别担心，厨房里还有章家给的一些米面肉菜，油盐酱醋一应俱全，家里有被褥，有柴炭。够用几天的了。若有什么不足，再向章家借一些，想来也是没问题的。我们带来的行李里头有些布碎和丝线，趁着腊月里清闲，赶着做出几色针线来，卖了就有钱了。”

    杜氏却道：“哪有这么容易？章家若是愿意帮忙的。也就不会只给我们置办下这么点东西了。只有这些，叫我们如何过年？别说年礼了。只怕连我们自家吃的用的还不够呢！我本来还以为到了德庆后能过得好些，结果……还不如咱们当初在东莞头两年的日子，至少那里繁华多了，比不得此地，一出门，周围都是山，走的都是黄泥路，附近的人还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沈昭容有些不自然地笑笑，道：“您放心。我们家这是初来乍到，许多东西都不曾备得周全，明儿咱们再去瞧瞧姑母，请她替我们说说情，向章家再借一些东西来，怎么也得把这年给过了才行。”

    沈儒平也在旁道：“闺女这话说得有理。咱们人都来了，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况且这里的日子虽苦些，好歹没人要害咱们，总比在虎门天天吹风吃咸鱼挨鞭子强多了。章家也就是因为咱们瞒下了太孙的事，暂时恼了，时间长了，大姐总归是他家嫡长媳。他们不会看着我们饿死的。”

    “你还有脸说大姐！”杜氏一听这话就炸了，“若不是她当年一念之差，惹恼了章家，章家又怎会给我们脸色瞧？！当初在京里的时候，章家待我们可一向是客客气气的！哪怕是在流放路上，大姐把他家老爷子的药给了我们安哥儿用，他们也不过是略冷淡些罢了，象今天这样当面打脸的事可从来没有过！这还不都是因为你大姐当年抛下婆家，到了岭南后又迟迟不肯过来尽孝道，气着章老爷子了么？你今日没瞧见章家人对你大姐都是什么态度？还指望她说情？只怕她越说，章家人越不肯帮咱们呢！”

    沈昭容怯怯地劝她：“母亲别生气，姑母……姑母也是为了咱们家着想……”

    杜氏却重重地哼了一声：“那不过是说着好听的，其实是她信不过我们！若只是为了收留太孙的事，那到了广州后，她为什么还要坚持跟我们去东莞？难不成我们会怠慢了贵人么？还是因为她害怕时间长了不见面，太孙就会忘了她这个恩人呢？她跟着我们去，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做一日针线，就得在床上躺两日，又要看大夫又要抓药，除了拖累我们家，还做了什么？若是她当日早早过来了，不但省了我们的事，也不会惹恼章家，兴许还早就跟大姐夫联络上了呢，哪里至于落到今日这田地？！”

    沈昭容心中暗暗为姑母沈氏叫屈，但见母亲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看向父亲。出乎她意料的是，父亲沈儒平脸上居然也露出几分赞同之色，只是嘴上还不至于太过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大姐终究是我亲手足，她如今病成这样，还被婆家嫌弃，你也别再怪她了，不然叫她可怎么活呢？”

    沈昭容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杜氏没有留意到女儿的脸色，只是稍稍冷静了些，皱着眉问丈夫：“眼下该怎么办？章家看来是真的恼了我们了，虽不会害我们，也给我们寻了差事，但他们若执意不肯援手，我们家在这里也一样要吃苦头的！”

    沈儒平叹了口气：“如今形势比人强，且忍一时之气吧。只要太孙有东山再起之日，这点苦头咱们就吃了。当务之急，是先打听清楚太孙的去处。我听章家人的口风，似乎是打算把我们与太孙隔离开来，这可不行，无论如何也要打听到他们的下落，尽快联络上。我们好歹也是对太孙有大恩的，又是他的亲长，他怎能离了我们身边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一有机会，沈儒平夫妻就死赖在章家的小院里，想尽办法旁敲侧击，要知道太孙朱文至的下落。但每次章寂都不肯正面回答他，章放推说有公务，一见他们来就走了，连章敞也推说有事要做，急急离去。沈儒平心里着急得不行，却又没法子。章寂是长辈。他总不能掐着长辈的脖子逼问，只得耐下性子天天来，顺便讨要吃的穿的，美其名曰“暂时借用”，但显然是没打算要还的。

    章寂过得几日也烦了，命宫氏与周姨娘备下几样他们急需的东西。却同时列出单子，让沈儒平写借条。还说：“我们家家底也薄，自家吃用还不够呢，但两家总归是姻亲，没有看着你们饿死、冷死的道理，只能借了。相信你们很快就会归还了吧？写个条子，把借的东西一项一项记清楚，将来还债的时候，也好有据可查，省得漏了哪样。或是多了哪样。”

    沈儒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无奈自家确实需要那些物品，只得签下了借据。

    朱文至的下落一直打听不到，想要东西又被逼着打了借条，沈儒平开始觉得，一直泡在章家这里不是办法了。瞧章家人的作派。显然是不打算继续援助沈家，那他想要过好自家的小日子，就只能指望年后开始的新差使。但巡林这种活他从来没做过，又对山上的野兽颇有些忌惮，便磨着章家人求些指点。

    章寂也不啰嗦，叫了明鸾过来：“我这个小孙女，上山次数最多。对山上的情形也最熟，我让她带着你们走一趟象牙山，把几处凶险的地方告诉你，接下来你自个儿摸索就行了。放心，南边这一片林场是最安全的地带，不会有事的。”说罢还低声嘱咐了明鸾一番，指出几处发生过滑坡的地点，还有出现过野兽的地区，再加上几条常走的山路，就没提别的了，最后还说了句：“简单带他一家子走一回就是了，别的地方没必要去。”

    明鸾应了，提了柴刀往腰后一别，戴上斗笠，便回头招呼沈家人：“三位，我们走吧？”沈儒平不放心地看了她几眼，瞧瞧自个儿老婆女儿，吞了吞口水：“容儿留下来看你姑母吧，我们夫妻走一趟就是了。”杜氏慌忙抓住了他的袖子，被他瞪了一眼，只得红着眼圈放开，别别扭扭地应了。

    明鸾带着他们从最多人走的那条小路上了山，照着祖父章寂所指的几处地点，领他们走了一遍，路上还顺手指了几处有毒蛇出没的地点，本来还想领他们认一认崔柏泉与军汉大叔的小屋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崔柏泉的小屋是他的私人领地，军汉大叔的小屋又在西山坡，没必要带这两个讨人厌的家伙过去，便打消了念头，只告诉他们：“几家巡林的军户与我们一向相熟，偶尔也会过来，你们见了就打声招呼。他们在山上建了些小屋，是为了在山上值夜时住的，你们没事不要过去，更不要动他们屋里的东西。”

    杜氏气愤地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当我们是什么？怎会动别人的东西？！”

    沈儒平给她使了个眼色，回头朝明鸾笑笑：“我记住了，多谢提醒。对了，三侄女，不知他们的小屋……都建在什么地方啊？平时可有人住着？”他忽然有了个想法。

    明鸾看了他一眼：“就在山上啊，几个方向都有，自然是有人住着的，不然建来做什么？只是平日里大家要巡林，不是时时在屋里，所以我才提醒你们，没事不要过去，更不要动屋里的东西，省得产生误会。毕竟几家人相互间都是知根知底的，只有你们新来，若丢失了东西，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是你们，没得惹祸上身。”

    沈儒平有些失望：“那……章家也有小屋么？你们从前也是负责巡视南边林场的吧？”

    “我们家没有小屋，毕竟就住在山下，需要值夜时，都是崔家做的，他家有小屋在山上。”明鸾没有留意太多，顺手指了指远处的山谷，“那边你们也别过去，蛇多，很多都有毒，每年都有人被咬，去年村里还死了一个闲汉呢。”事实上那里是她与崔柏泉合种何首乌的地方，为防药材被沈家人偷挖，她就故意撒了个谎。

    沈儒平与杜氏果然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出，摒住呼吸跟在明鸾身后迅速离开了。

    在山上草草走了一圈，明鸾便拍拍屁股回家了。沈儒平与杜氏却是满心失望，这里穷山恶水的，自家离得远，还要每日是山转悠，只走一半路。就累得半死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难不成他们只能做这种差事么？换别的行不行？要不索性升作正军吧，钱粮也能多得些。既然胡四海成了正军，能每月上交二百钱免去操练，那他们为什么不行？沈儒平开始试探章寂的口风，却被后者一口打回来——胡四海懂得修军械。江千户愿意网开一面，沈儒平懂得什么？

    接着沈昭容那边也传来了坏消息：沈氏自打回到章家。大多数时间都昏迷不醒，就算醒来了，也仅仅能喝点粥水，吃点药而已，连说句话都得喘半天气，就更别说替娘家人求情了。加上章家父子三人从来不靠近她的小屋，她能见到的也就只有周姨娘一人，就算请求对方帮忙捎话，对方也当作没听到。待她把粥和药吃下去，就端着碗离开了，不肯多说一句。在这种情况下，沈氏就算有心帮助弟弟，也无能为力，她能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一些。就已经很困难了。

    不过沈氏还是让沈昭容捎了话，说等她病情好一些，她会想办法跟三弟妹陈氏搭上话的。据说陈氏几个月前伤了脚，只能留在房中养伤，下不得床，不然早就过来瞧她了。章家能在德庆站住脚，都是托了陈氏娘家的福。只要说服了陈氏，即使章家仍旧不肯原谅沈家，沈家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沈家夫妻只得按捺下性子，等待沈氏的成果了。其实杜氏本来也想过私下与陈氏搭话，攀攀交情的，可惜陈氏始终淡淡的，要是她待的时间长了，陈氏便借口伤口疼，又或是疲累，要休息，变相赶客。杜氏背后有些怀疑，沈氏那般信誓旦旦能说服陈氏，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

    建文四年的新春就这么来临了。

    这个新年，章家上下喜气洋洋，人人都换上了新衣服，除夕夜杀了鸡，剐了鱼，炖了只鸭子，添了三四样自家种的新鲜瓜菜，还有柳同知与江千户送来的好酒，所有人齐聚一堂——沈氏虽不能出席，却也得了一碗鸡汤，可以让她在寒冷的夜里独自待着的时候能多一份温暖——章寂在家变后第一次喝得完全醉死过去，章放甚至给了妻子一个笑脸，章敞接连给妻子挟菜，还夸了女儿几句，明鸾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但心里的欢喜与轻松却是掩饰不住的。章家如今是真的熬过来了。

    这个新年，沈家上下冷冷清清。他们的米面肉菜都是章家给的，鸡是章家送来的，没有酒，炭火也仅仅够煮食用，一家三口都穿着先前茂升元的伙计给备下的衣裳，不大合身，即使想要做新的，也没钱扯布。杜氏为沈氏迟迟未有成果而抱怨不已，沈儒平听得不耐烦，大声喝骂妻子几句，便回房睡觉去了。杜氏委屈地在院中大哭，惹得附近的邻居不满，纷纷数落，气得杜氏头疼得直哼哼，使性子不肯回房，往女儿房中床上一躺便不管了，非要等丈夫来赔礼方肯回去。但沈儒平早睡死过去了，于是沈昭容洗好碗筷后，便独自坐在堂屋里，无处可去，只能暗暗掉眼泪。

    新春一大早，章家所有人都出门拜年，只留下周姨娘一个看家，顺便照应沈氏。他们先去了镇上李家，又去了黄家等几家大户，接着是几家熟悉的军户，这般拜了一轮下来，已过了晌午。

    明鸾本来还想去崔家找崔柏泉的，结果却听得军汉大叔的儿子大成说崔柏泉今年不回来过年，只在前些天送了半车年礼回来孝敬嫡母与婶母。听说他生母的娘家兄弟找过来了，还在同知衙门里做捕快，听说很得柳同知的看重。他这个舅舅如今在城里租了个小院子，过年就把妹子和外甥都接过去了。

    明鸾暗暗为左四的动作迅速叫好，打算过年期间一定要上门去瞧他们，恭喜他们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团聚了，顺便打听打听八卦，问问左四是怎么办成的。回到家，她换下身上的大衣裳，转身就去找章寂申请进城，结果屋里屋外找了一通，都不见人，心里不由得奇怪，方才还在的，怎么一会儿也不见了？

    再仔细一找，连章放也失踪了。明鸾只得去问玉翟，玉翟便道：“方才我在房间后窗远远看见父亲拿着一个大竹篮，扶着祖父一道出了门，两人都换了身家常旧衣，似乎是往山脚方向去了，不知是去做什么呢。你若有事，等他们回来了再说也是一样的。”

    明鸾心中疑惑，大过年的，他们去山脚下做什么？更奇怪的是还特地换了家常旧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明鸾为祖父与伯父的行踪生疑的时候，在距离德庆数百里外的梅岭上，出现了两名过关的行人。其中年长的那位相貌仙风道骨，还拿着个“妙手回春”的布幡，俨然是位游方郎中。跟在他身后的那人，看身形还只是少年，十分瘦削，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布衣，戴着斗笠，低低地遮住了眉眼。

    郎中眺望着岭下一片红云，长长吁了口气，回头压低声音对那少年道：“过了这处山岭，就是岭南了，不知咱们是不是真的能找到人。”

    少年的斗笠微微向上抬起些许，露出一个方正的下巴，嘴角微翘：“会找到的，先生只需要担心找到以后……该怎么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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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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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中闻言若有所思，低头想了想，才抬头道：“我们只需要找到人就行了，至于找到后该如何处置，那是主上的意思，不是么？”

    少年嘴角翘起的幅度更大了些：“你家主上能让你我来找人，就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们需要烦恼的，只是找到人后该如何把人带回去这一点。”

    郎中挑了挑眉：“他受了这么多苦，有人来找，难道还会拿翘？小友可别告诉我，他是个淡薄名利之人，宁可一世安贫乐道，也不愿重回朝堂。”

    少年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了：“若先生一人找上门去，他自然是恨不得立刻跟你走的，但加上我，却是未必了。虽说他是个单纯的性子，但他身边的人可心眼多得很呢，见了我，难免要猜疑。这一猜疑，事情可不就麻烦了么？”

    郎中闻言皱紧了眉头：“可当初是小友在主上面前自告奋勇，说能把人带回去的！”

    “是啊，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他见了我，想必也能确认我们不是朝廷派来骗他的吧？”少年的语气略嫌轻描淡写，“怎么？有问题么？”

    郎中心情很是纠结，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位年轻的同伴似乎有些诡异的想法，并不是如之前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真诚。他忍不住郑重道：“朱小友，主上派我来岭南，就是为了把那一位平安带回去，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有失，否则牵连的可不仅仅是你我二人而已！若朝廷得到风声，对主上起了提防，连你也要折进去的！”

    “我知道啊。”少年抬手折下路边的一枝梅花，大红花瓣上凝结着雪白的霜花，显得分外晶莹，“放心，我知道分寸。也会全力以赴，劝服那位随我们回去的。”

    郎中有些不大相信：“真的么？”他顿了顿，“其实……东莞路途遥远，又是偏僻之地，路上多有艰辛，我吃些苦头倒不算什么。小友出身尊贵，却不该受这等委屈。不如小友到了广州城后，就留在那里接应可好？”

    少年正闻梅花香，闻言微微转头望来，声音略沉了几分：“先生，你家主上可是交代过的，你要带我一同去。”

    郎中心中一凛，脸色肃穆起来。

    少年却忽地扑哧一笑：“先生，我只是说笑罢了，你何必惊慌？”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枝梅花。“我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郎中迟疑着，最终还是决定要相信自己的主上：“好吧，我相信小友也不是任性之人。”他转过身眺望前方，“赶了半天路，又翻山越岭。想必你也累了，前方有块可供行人休憩的石头，我们过去歇歇脚吧。”

    少年顺从地应了，两人到了前方大石头前坐下休息，拿出随身带的水和干粮吃了一些。郎中看见少年弯下腰去检查自己的鞋底，虽是做工上乘、厚实耐磨的布鞋，却也被这一路山道磨损得厉害。仔细一瞧，鞋筒内露出来的那一抹棉袜还隐隐透出几分血色。

    郎中脸色一变，瞧了瞧少年瘦削的身形，暗叹一声，心中软了几分，从随身的褡裢里掏出一个小瓶来递了过去：“脚上若是磨出了水泡，晚上洗干净脚后，把这药敷上，明日起来会好许多，过两天就结疤了。”

    少年抬起头，露出斗笠下清秀的面孔与一双幽深的眼眸，微微一笑：“多谢先生好意了，我自己带了有药，只是在这里不方便擦罢了。”

    郎中皱皱眉，一番好意遭拒，他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只是想到对方的身份与经历，又不好责怪对方，便说：“现在正是过年的时候，连关卡上的守兵都只剩下两三个，山上天寒地冻的，压根儿就没几个行人。你也不必拘束，趁这里没什么人，先擦擦药吧，不然就这么继续赶路，等到了山下找到投宿的地方，你的伤就更重了，明儿只怕走不了路。”

    少年想了想，便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寻个背风之处，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便低头脱去鞋袜。

    郎中侧眼望去，只见他袜底已经被血糊住了，他却仿佛毫不在乎般，将袜子完全脱下，几乎能让人听见他脚底的皮被撕开的声音，不由得生出不忍：“我替你上药如何？”

    “不用，我自己能行，马上就好了。”少年将染红的袜子丢开，拿干净的帕子沾了水，小心地清理了一下脚底的伤，迅速涂了药粉，又将一件素白内衣撕开，撕成布条绑好双脚，重新拿了一双干净的袜子出来穿上，又再穿鞋。只是这回脚大了一圈，鞋子窄了，有些套不上，不过几下功夫，袜子又沁出几条红痕来，少年只得慢慢套鞋子。

    郎中看得正紧张，冷不防听见岭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与车轮声，他心中一个激灵，回身望去，却是一行商队，为首的那人悠悠然骑着马，缓行而下，身后跟着七八辆大车，每辆车上都满载货物，除了车夫外还坐了两个押车的伙计，个个牛高马大，身强体健。

    这大过年的，怎么会有商人赶路？

    郎中脑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却没有上前搭话的意思，只低头装作休息，眼角却警惕地留意着商队的情形，同时小声提醒同伴：“有人来了。”

    少年自然知道有人来了，但他没放在心上，仍旧小心地套着鞋子，待套好了，双脚落地，踩了两踩，方才微微抬起头来看来人。但只一眼，他便迅速将头低下，甚至伸手将头上的斗笠往下压了压。

    商队离他们近了，为首骑马的那人似乎无意间扫视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几转，便拉住马缰，翻身跳下，笑着慢慢走过来：“两位也是要去岭南的？大过年的赶路可不常见哪。”

    郎中起身笑道：“可不是么？原本还打算在南康过年的，不想听说一位朋友患了急症，十分凶险，只好日夜兼程赶过去了。这位公子瞧着好气度。是要南下做买卖么？怎么也选了这等日子赶路？”

    那人走得近了，郎中方才发现他穿着一身姑绒袍子，头戴黑缎风帽，外头还披着黑色厚披风，看不出是什么料子，但显然不是寻常货色。腰间系着一块碧玉佩，绿得象是一汪潭水。同样不是凡品。郎中心中不由得一凛，这身打扮绝不是寻常商人能有的，看此人气度，反倒更象是官家子弟，这种人此时此刻怎会出现在梅岭上？还主动上前向自己搭话，莫非有所图谋？

    那人越走越近，脸上笑容不变：“我也是没办法，恰好有一批货年后就得交割，我因先前有事误了行程。只能在过年时候赶路了。做生意哪里还有这么多讲究？奔波劳碌都只是为了三餐温饱罢了。”

    这话由一位穿着如此华贵的人说出口，真有些讽刺。郎中暗自腹诽，脸上挂着打趣的笑：“若是您这样的大人物都要为三餐温饱奔波，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只怕都要喝西北风去了！”

    那位贵公子笑吟吟地在他们身前站定，仿若无意地扫视坐立不动的少年一眼：“这位是……”

    郎中心中疑惑同伴为何不起身打招呼，如此不理不睬的。反倒引人注目，但又不好当场问他，只得代他笑道：“这是我远房侄儿，一同南下的，他性子生得腼腆，最怕见生人，还请公子莫怪他失礼。”

    少年仿佛是要配合同伴说辞似的。慢慢站起身，躲在郎中身后，只是低头不语。

    贵公子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方才我远远看着，还以为遇上了熟人，不想走近了才发现是认错了。不过先生的侄儿也太腼腆了些，这么大的男孩子，还象个女孩儿似的害臊。”

    少年听了，似乎更害羞了，甚至背过身去。

    郎中却是哑然，讪讪地说：“您说笑了，乡下人家的孩子，没见过世面，见了您这样的贵人，都不敢说话了。”

    贵公子哈哈大笑：“我不过是个商人，算是哪门子的贵人？您才是说笑呢。”说罢便冲着少年问：“小兄弟，你怎么一个劲儿往后头躲呀？莫非真是个女孩儿？”

    那少年似乎生气了，猛地抬起头来，瞪着那贵人大声道：“我才不是女孩子呢，你笑话我！”

    贵公子与他打了个照面，才发现这少年从右边额头开始，到右侧颧骨下方为止，几乎有小半张脸都笼罩在深红色的可怕伤疤之下，原本还称得上清秀的面容显得分外可怖。瞧那疤痕，似乎是火烧所致。贵公子心下一凛，仔细盯了他几眼，发现他左下巴处长了一颗不起眼的小痣，微微松了口气，笑说：“是我失礼了，小兄弟别见怪。”

    少年气鼓鼓地坐下不理人，贵公子也无心再多说什么，便向郎中又赔了不是。郎中心中正震惊呢，面上却不露异色，笑呵呵地与他寒暄几句，便告了别，目送他翻身上马，追着早已先走一步的商队远去。

    岭上又是一片寂静，四周无人。郎中回过头来，看向少年，神色阴沉不定：“那人……你认得？”

    少年笑了笑，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安庆大长公主手下的狗，怎会不认得？！”

    郎中闻言又是一惊：“安庆大长公主的人怎会在这里？他这是认出你了？！”

    “大概只是远远瞧着有些眼熟，才过来问的吧？”少年漫不经心地拿掉下巴上的那颗“痣”，“放心，我已经长大了许多，容貌有所变化，又有这么大的疤痕在，他是认不出来的，否则就不会走得如此干脆了。”

    郎中却还是不放心：“无论如何，此行遇上他，我们就不能再掉以轻心。瞧他走的方向，分明也是要南下，只不知是做什么去的。莫非他也收到了风声？！”

    少年皱起眉头想了想：“欧阳太傅门下双星，一个下了诏狱，两个月前听说受了重刑，熬不住没了，另一个半年前被流放到岭南，却不知是在哪一处。他会出现在这里，若不是冲着流放的那个去，便是想要回广州重开商路吧？只要避着他些。也没什么要紧。”

    郎中道：“欧阳太傅当年在广州的基业早在他去世后便由安庆大长公主收了，所有的铺子不是盘了出去，就是交给内监去做，这时候再去，哪里还能再拣起来？当年欧阳太傅能将生意做大，是因为有皇室在背后撑腰。如今的皇室，还有谁买安庆大长公主的账？”

    少年冷笑：“安庆大长公主殿下素来不是个聪明人。天知道她是不是又异想天开了？横竖她这条狗与我们不是一路的，只要行事谨慎些，小心避开他就是了。”

    郎中想了想，也只有如此了，只是忍不住叹气：“我们这一趟差事……似乎比原先预想的要困难许多啊！”

    少年站起身，脸上表情重归淡漠：“再困难，该做的也还是要做，这不但是为了活着的人，还有……死去的人在看着呢！”

    明鸾抬起头来。第八次看向田边站着的沈昭容，撇了撇嘴，又再次弯腰继续插秧的工作，等把整片田都插好了，方才踏着泥水走上田垅，拿起水瓢从木桶里舀水冲洗双脚上的泥。

    沈昭容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她看见旁边小道上有几名农夫扛着锄头走过，走在最后的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冲明鸾招手打了声招呼，明鸾就这样一边做着冲脚的动作一边抬头招呼回去，然后才从腰上抽出布巾擦干脚上的水，穿上鞋袜。

    她忍不住道：“这样……不太好吧？怎能当着外男的面露出腿脚……”

    明鸾不解地抬起头来：“难不成要我穿着鞋，放下裤腿，下水田插秧吗？”

    沈昭容一时语塞。讪讪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鸾拿着布巾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不屑地笑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是大家子的姑娘，应该有仪态，不能失礼，不该在外面露出双脚，不该跟外头的男人说话……《女诫》我比你熟，用不着你来教我。”

    沈昭容低头不语。

    明鸾瞥向她：“今儿又来做什么？是缺了吃的还是缺了穿的？我听说你家分得的几亩地如今还荒在那里，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们以为土地会自己长出粮食来？还是以为光凭军余每月得的钱粮，除了够你们吃穿之外，还够上交卫所的份？该不会指望我们替你们家交吧？好歹也做了三年军户，不是菜鸟了，若真的打了这样的主意，脸皮也太厚了些，书香世家就是你们这样的吗？”

    沈昭容脸色涨红：“不是这样的！你怎可这般污蔑我们家？！好歹也是姻亲，虽说我们沈家如今处处要依仗章家，可你身为晚辈，也不该这般无礼!”

    明鸾笑笑，无意中一抬头，看见章寂拄着拐杖，在章放的搀扶下又往山上去了，后者的手里还提着个竹篮。自从过年时起，近两个月里，她已经好几次发现祖父与伯父带东西上山去了，问他们去做什么，他们却只是拿话搪塞，想要跟着去，他们又不许。明鸾心里有些痒痒的，急切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昭容还在田边站着，双手揉着衣角，一脸的纠结。明鸾知道今天她是随母亲杜氏一同前来的，名义是探望沈氏，但杜氏没往沈氏房里去，反而缠上了自家便宜老妈陈氏，她听得烦躲出来干农活，沈昭容也跟着来了，真不知道这对母女想做什么。

    她眼珠子一转，便对沈昭容道：“天色阴阴的，好象想下雨。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了东西也要回去的，你替我提醒周姨娘一声，赶紧把衣裳收了。”

    沈昭容正气恼着，听到她这么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不由气结，一跺脚就转身离开了。明鸾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家的大门口，却转过身，走上相反的方向，沿着章寂与章放走过的路追寻而去。

    她一路都很小心，不发出声音，借着山路两旁的树荫花丛藏起自己的身影，不让章寂父子发现自己跟在后面，才追了一半路，她就忽然醒觉：这不是通往崔柏泉小屋的路吗？莫非是崔柏泉回来了？他们这是去找他？

    不对，过年时她进城看崔柏泉时，分明听他说过，没事就不会回来了，只会在每月月中时回来一趟，给嫡母与婶母送钱粮，而且不过夜，当天来回。前些天他才回过来一趟，才过去不到十天呢，又怎会出现在山上？

    明鸾心中抱着巨大的疑惑，跟随在章家父子身后，来到了崔柏泉小屋附近的林子里，远远看着章放敲响了小屋的门，不一会儿，门开了，里面的人露出了脸，分明就是那位客人，也就是传说中杜氏的表弟古月海。

    原来古月海是住在这里！怪不得他来了几个月，也没见他出现过。

    但接下来，门里又出来一个人，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恭恭敬敬地冲章寂行了一礼，还向他问好，声音都传到明鸾这里来了，从他的话里可以看出，这少年很有教养，很有礼貌。

    这人是谁？

    少年转过身，迎了章家父子进去，然后回头无意识地望了望古月海。

    就在这一瞬间，明鸾发现他的侧面象极了一个人，就是那日在茂升元分号门口遇见过的沈君安。

    可沈君安……不是个傻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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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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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站在树林边上，远远看着数十米外的小屋，脸上神情复杂。

    明明已经因为天花高烧多日而成为痴呆儿的沈君安，在三年后忽然变得彬彬有礼，言谈有度，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连现代人都做不到，更何况是古代人？除非这个沈君安是被穿了！

    但即使他是被穿了，脑子里被破坏掉的细胞也不会好起来，他可不是天生痴呆，而是因病导致的，真的能象发病前那样智力正常吗？

    最重要的是，就算他被穿了，他的身份也是“沈君安”，是沈家的独生子，沈家人干嘛要跟他分开来住？章寂、章放，也许还要再加上一个章敞，又为什么要向沈家人隐瞒他的下落？！这太不正常了！

    也许……还有一个更现实点的猜想：这“沈君安”事实上不是沈君安。

    这个可能性更大，毕竟世上哪有这么多穿越者？明鸾自问已经够倒霉的了，穿成流放犯子女的人，古往今来可能也就只有她一个，如今再来一个穿越男，跟她落到一样的处境，也许还要更惨几分，就未免太过坑爹了。穿越大神就不怕被他们这些小卒子的怨念烦到死么？

    更何况，明鸾记得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第一次见沈君安，他就在生病，一路流放南下，她都没能靠近去看一眼，事实上就没留意过他的长相，此时此刻她根本判断不出这个“沈君安”是不是真的，也许叫了玉翟来认，会更有把握些？那天在茂升元门口擦肩而过时，玉翟不是说过瞧着不象么？章放听了还含含糊糊地辩解说人长大了自然会有变化，但那是不是也说明了，现在的“沈君安”与当年那个真正的沈君安长相有所不同？

    然而……如果这个“沈君安”不是沈君安，那他又是谁？祖父章寂忽然改变对沈家的态度，伸出援手将他们救来德庆。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而对家里人隐瞒这个真相，又是什么原因呢？难道说这两个人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明鸾不敢掉以轻心，她如今是章家的一分子，与章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章家已经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了，被卷入夺嫡斗争。看起来未必有翻身的那一天，好不容易有了喘息之机。眼看着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些，如果再卷进什么麻烦事里头，全家人又会有什么下场？她那么辛苦才熬到今日，哪里甘心再受人连累，要是不明不白把小命葬送了，那她冤不冤啊？！

    明鸾正沉思间，小屋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章放满面激动地走了出来，“沈君安”在他身后追上：“章二叔。您别生气……”明鸾躲避不及，与走在前面的章放对了个正着。章放与“沈君安”齐齐露出了惊讶之色。明鸾咬咬牙，心一横，主动走了上去：“二伯父，这人是谁？”

    章寂也走了出来，看见明鸾。眉头皱了皱：“三丫头，你怎会在这里？”

    “您这两年腿脚不好，已经很少上山了，可今年却时不时瞒着其他人，只带二伯父上来，我心里实在好奇，就跟着过来了。”明鸾转向门边的“古月海”。“这个人……不是沈家大奶奶的表兄弟么？为什么他会跟沈家的儿子住在这里？”又望向“沈君安”：“你真的是沈君安吗？”

    章寂沉默下来，章放则轻斥道：“这是大人的事，不要多问了。早跟你说了不要过来，你怎么就不听呢？！”

    明鸾却盯着他道：“我要知道！祖父和二伯父在做的事情是不是很危险？会不会给家里人带来灾难？我也是章家的一分子，为什么不能问呢？就算您不肯告诉我，我也会想办法打听清楚的。这两个人的行踪是不是要瞒着沈家人？那沈家人一定知道他们是谁了，对不对？您要是不说，那我就问沈昭容去！”

    “你……”章放气得双眼圆瞪，“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不听话？！”

    明鸾抿了抿嘴唇，一脸倔强地望着章寂。

    章寂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这孩子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实话告诉你也不要紧，只是需得严守秘密，不得向任何人泄露，连你母亲也不行！”

    明鸾狐疑地看着“古月海”与“沈君安”，缓缓点了点头。

    章放却有些不安：“父亲……”章寂摆摆手：“全家人里就数三丫头对山上的情形最熟，这屋子她从前也是常来的，你既不能跟她说实话，又没法拘着她上山，她知道这个秘密也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她糊里糊涂的四处打听，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倒不如直接告诉她，也省得她胡思乱想。”

    章放闻言便闭了嘴，只是那“古月海”却有些不悦之色：“老爷子，虽说这是您孙女儿，不是外人，可她到底是个孩子，有些事她担不起，告诉了她也没什么用处，反而添了一份风险。”

    章寂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信得过三丫头，不是因为她是我孙女，而是因为她懂事，知道分寸，我既然说了不许她泄露出去，她就不会泄露。”

    “古月海”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君安”的眼色制止了，后者上前一步，朝明鸾露出和善的笑容：“姨祖父的孙女儿，自然是信得过的，而且我也认得你。在南下的路上，你曾经给我们送过吃食，我知道你是个好心的妹妹。”

    明鸾怔了怔，歪着头细想，不一会儿便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总觉得你们俩面善，原来如此！你们就是我们到达彭泽前在一个河滩上做饭时遇到的那对甥舅！”接着她立刻色变：“你们这么早就遇上我们了？居然比沈家还早？那你冒充沈君安是在什么时候？！”

    “沈君安”神色有些不大自然，抬头挠了挠脸颊：“是在沈李两家滞留彭泽的时候……沈家表哥病重难愈，不幸去了。姨妈不放心我一人流落在外，便忽发奇想，让我顶替沈家表哥，随他们南下。这一路走来，多亏他们照应我，否则我都不知要流落到何处去了。”他抬头看向章寂。目露感激之色：“如今，姨祖父和章家人又救了我，这份恩德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姨祖父做的决定，都是为了我好，我心里有数。”

    章寂与章放听了，脸色好了许多。倒是那“古月海”显得有些不自在。

    明鸾没注意他们各人的神色，反而若有所思：“怪不得……我之前听沈家大爷说起他们在路上的经历。就觉得奇怪了。押送他们两家的差役，居然全都死在了半路上，而且全都死于天花！光是在彭泽就死了五个。而沈家大奶奶又曾经故意用沾染了天花病菌的衣服调换了官差班头吴克明的衣服，好让他染上天花。原来她是为了灭口……”她看向“沈君安”，“如果没有将这些官差灭口，你也没办法顶替沈君安的身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不是还剩了一个么？虽然是半路才补上来的，但也认得真正的沈君安，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个人的？”

    “沈君安”怔了怔：“你说什么？什么灭口？这是什么意思？”

    “古月海”轻咳几声。插嘴道：“那个人是我。章大奶奶在河滩上命我带殿下折返东流，与落后一步的沈李两家会合。东流官衙正人手不足，急需招人。我想做了官差，也好接触过路的犯人，便想法子挤了进去。押送李家的官差死了一个，需得在东流补上。我又设法抢到了这个名额。那时日，殿下独自一人跟在我们后头赶路，我也是担心得紧。”他转向“沈君安”：“殿下，小的何尝不担心您的安危？可您不能就这么一直困在这等山村之地啊！”

    “沈君安”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明鸾却察觉到一丝不安，她拉了拉章寂的袖子：“为什么……叫他殿下？他究竟是什么人？”

    章寂父子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沉默下来。

    一刻钟后。明鸾总算知道了这个“沈君安”的真名其实是朱文至，而“古月海”本名则是胡四海，他们一个是冤死的悼仁太子的嫡长子，也就是当初建文帝与冯家在京中大肆搜捕的皇太孙，另一个则是悼仁太子与太子妃的亲信内监，奉命保护皇太孙出宫的。

    明鸾脸色瞬息万变，再次看向朱文至的目光便带上了怨恨：“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皇太孙！就因为你，我们家倒了大霉，祖母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宫里！大伯娘就是为了护着你，才把我们全家人的性命置之不顾的吧？！”她忍不住想笑：“真没想到，她对你这么重视，为了你，甚至连亲侄儿都不管了？真正的沈君安真的病死了吗？如今又在哪里呢？恐怕连个象样的墓碑都没有，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吧？”

    “三丫头！”章寂皱了眉头斥道，“先前你不知道他身份便罢了，如今既知他是皇太孙，又怎可如此无礼？！”

    明鸾鼻头一酸，红了眼圈：“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当初在彭泽的时候，二哥病重，全家人倾尽所有，也不够请大夫抓药的钱。大伯娘什么都拿不出来，因为之前在河滩上早就将身上的财物都给了路人，今日才知那路人原来是他！大伯娘对他可真好啊，带着他一路南下到东莞，又带着他来了德庆。祖父是因为听说他与沈家人一道陷入困境，才把他们接过来的吗？可您有没有想过，要是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帮了大忙的江千户和茂升元诸人会有什么下场？陈家会有什么下场？我们家又会有什么下场？！”

    章寂板着脸道：“我自知亏欠亲家太多，本不该再连累他们。只是太孙的安危我却不能置之不理。你若要怪，就怪祖父吧。”

    明鸾咬咬唇，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怨恨都强压下去：“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接了人过来，还要如何？该不会……打算帮他打天下吧？”

    章寂看向朱文至：“章家力有未逮，无力助太孙重返朝堂，能做的，也只有护得太孙平安，让太孙得享安康而已。所谓富贵荣华，皇图霸业，都是虚的。以悼仁太子性情。想必也更期盼子孙平安康泰。”

    明鸾闻言微微松了口气，转头看章放也是赞同的神色，而朱文至则双眼微红：“姨祖父……”

    胡四海忍不住插嘴道：“章老爷子，您能做的远不止于此。您可以给您长子送信，让他派人接太孙回去，也可以请他将太孙的下落告知燕郡王或是常家……”

    章放猛地转头瞪他：“你以为我大哥是在区区几百里之外？那足足有上万里路！我们又不能亲自送信。你能担保那信在路上不会出差错？你能担保燕郡王或常家身边没有朝廷的奸细？万一太孙的行踪走漏了风声，朝廷派人来斩草除根。那就真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与其冒此大险，还不如让太孙安安稳稳地过清静日子！”

    胡四海一步也不肯退让：“章二爷此言差矣！太孙殿下乃是悼仁太子嫡长子，先帝嫡长孙，曾上告宗庙，下诏黎民，是名正言顺、正式册封的皇太孙！如今伪帝占据皇位，倒行逆施，民不聊生，正是该拨乱反正的时候。章家处境虽不佳。但你家长子手握兵权，你家姻亲盘踞西北，你们还有门路向燕郡王求救，为何什么都不愿意做呢？难不成你们是害怕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平安，便置大明基业于不顾？！”

    不等章寂与章放回应，明鸾便先炸了：“难道我们就不能保住自己平安了？大明的基业怎么了？你家太孙流落在外几年。也不见大明江山倒了。你没听见我二伯父刚才说什么了吗？路途遥远，谁都不知道信在路上会不会出意外，万一叫别人看见了呢？万一那燕郡王知道以后不但不来救人反而向朝廷告发呢？到时候你家太孙有危险了，你又怎么说？怪我们章家行事不慎？你倒是推得干净！”

    胡四海闻言气急，转向章寂：“章老爷子，您孙女居然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您难道就不管了吗？！”

    “我怎么就大逆不道了？！”明鸾冷笑道。“你们跟沈家在东莞这么多年了，也没逼他们做什么，如今我祖父冒险救了你们来，你们倒摆出这副嘴脸了，谁欠了你们不成？！”她冲着朱文至道：“你说话啊，你是太孙，他是你的太监，他说的话都是你的意思吗？你很想当皇太孙？当皇帝？即使是在现在这样的形势下，也仍旧这么想吗？！”

    朱文至吓了一跳，忙摆手道：“没有……我早就死了这个心，只是胡四海一直记得我母亲的遗愿……”

    他的母亲不就是太子妃沈氏吗？原来也是姓沈的搞的鬼！

    明鸾猛地转向胡四海：“你是想遵守太子妃的遗命？可连正主儿都死了心，你还这么热衷，究竟是为了什么？哦……我明白了，你曾经也是皇宫里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落到这种地方来，天天过穷日子，你很不满意吧？要是太孙能东山再起，你就风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所以你才这么急切！”

    “你胡说八道……”胡四海脸都快气歪了，明鸾立刻将他的话头打断：“我胡说？我哪里胡说了？你敢说你没有这个心思？那要是他有朝一日恢复了尊贵身份，你是不是就能将荣华富贵抛开，安心做个小老百姓终老于山林呢？你要是敢对天发誓说到了那一日绝不会跟着太孙享福，我就向你道歉！”

    胡四海哑然，急喘几口气，方才道：“我不与小孩子拌嘴！总之，富贵于我不过是过眼云烟，只要太孙殿下能回到京城重享尊荣，我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无所畏惧！”

    章寂大声喝了声：“好了！都给我住嘴！”

    明鸾与胡四海方才停下来，各自扭开头忿忿不平。

    章寂清了清嗓子，也不理睬胡四海，径自对朱文至道：“殿下，老臣看着你父亲长大，也看着你长大，无论你身份如何，对老臣来说，都是晚辈。老臣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而不希望你为了皇位与富贵冒大险。你仔细想想吧，若你真的放不下，再告诉老臣。老臣再为你想办法。”说罢回头叫过儿子与孙女：“我们回去吧。”

    朱文至追上一步：“姨祖父，您别误会，我真没有那个意思。胡四海他……他也是为我着想，只是……”

    章寂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再说下去，径自带着章放与明鸾离开了。明鸾出门后回头看了朱文至一眼，见他满脸落寞，胡四海要上前劝他什么，他都没有理会。她撇了撇嘴，暗哼一声：幸好这个皇太孙还不至于太糊涂。

    走在山路上，章寂教训明鸾：“方才不该如此无礼，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他身份在这里，你无论如何也该敬他三分。”

    明鸾不情不愿地应了，心里却十分排斥。那叫什么太孙，简直就是丧门星，看起来也软弱无能得可以，这样也想去夺嫡？哈！恐怕只有当炮灰的份！

    一路无言，下了山回到家中，才进家门，他们三人便听到沈儒平的声音：“我大姐是你们章家长媳，是你长嫂，还为章家生下子嗣，有大功于章家。她病了，照顾她便是你们章家的职责，可你不但没好好照顾她，反而恶言恶语，气得她无法安心养病，还不许我这个娘家兄弟替她出头吗？！我不管，你们无论如何也要补偿我大姐受的委屈！”

    明鸾听得脸色一沉，想起朱文至就是沈家人带来的，顿时生出迁怒之心，转头对章放道：“二伯父，咱们对人真是太客气了，结果反而纵容得某些人得寸进尺，还是给他们一点教训的好，免得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

    章放阴沉着脸，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你说得对，我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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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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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庆新任千户江达生，是个很受士兵爱戴的将领。

    他性情耿直而冷淡，不爱与人交际，也不爱当众上演亲和恤下的戏码。这点跟前任千户万大人很不一样。万千户作风粗放直率，喜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兴致来时会跟小兵们一道吃饭，闲得慌时会跟下级军官们到演武场切磋武艺，活动活动身子骨。江达生很少跟士兵们一起吃饭，据说他对饭菜有些讲究，酒量虽有，却喜欢独自一人自斟自饮，送酒的小菜绝对不是大家常见的猪头肉、鸡爪子和咸水花生，都是他那位爱宠兰姑娘亲自下厨整治的精致小菜。

    因为他这些生活习惯，刚到德庆那几个月，还有士兵私底下笑话他是个公子哥儿，受不了苦。

    但时间一长，大家就发现，他是个身手极好的人，无论弓马、刀枪、剑法……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还熟悉兵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学过两手跌打推拿的本事，有手下的军官在教场不慎扭了脚，他当场就给治好了。论真本事，无论文还是武，显然都比万千户要优秀得多。

    底层的士兵们对有真本事的上司还是很佩服的，虽然也有人质疑这么有本事的江千户居然被贬到德庆来，会不会是因为性子太直得罪了人？那以后还有前途吗？但大家还是渐渐生出了拥护之心。

    江千户还有一个极受人欢迎的优点——他对底层士兵的利益非常看重。早在刚来不久，他就给一大批大龄士兵解决了娶老婆难的问题，顺便也解决了一些出身偏远、无父兄可依的年轻军余人员的就业问题，过了年后，他又有了新主意：改善各地卫所士兵的生活待遇。

    在没有仗可打的和平年代，地处偏远，军费有限，各地小卫所如果完全靠上头拨的钱粮过活。那迟早要喝西北风的，所以或多或少都会捣弄些小产业，贴补贴补。屯田这是光明正大的自不用多说，有条件的也可以开果园什么的，但大部分都是开些店铺，有酒铺、船行、皮货铺子、杂货铺、粮店等等。花样繁多。但不是所有店铺都能有丰厚的收入，尤其在德庆这个并不繁华的地方。于是有些店铺还会有亏损。

    江千户自开春起，就带着亲兵到德庆各地巡视。反正这时候正值农忙时节，千户所里的士兵都要回家务农，操练都停下来了。结果这一巡，各地小卫所就有福了。开了酒铺的，江千户会告诉你酿的酒有什么缺点，做的菜哪里不好，然后告诉你在哪个工序做改良，出来的结果就是每家铺子的出品都大有改进；开了粮店或其他卖货铺子的。他会告诉你外头大城镇各种货物的市价是多少，哪样亏了哪样赚了，如果你有意将一些外头紧销的货物运出去贩卖，他还能给你介绍可靠的中间商；开了果园、菜园的，若是出产的果菜在本地卖不出去，他也会给你引见信得过的商人。让你立刻就能清空所有库存，换来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

    总之，所有被他巡视过的卫所，都得了不少好处，而他要求的，也不过是让各卫所将收入多拿一点出来，改善底层军户的生活。多发点钱粮什么的。如今已经没有哪个士兵会说江千户不好了，顶多就是有些百户私底下会腹诽他管得太宽，但对他的种种宝贵建议还是十分欢迎的。

    而江千户在巡视了德庆境内大半卫所后，终于要到九市来了。

    九市的百户所没什么大营生，只有一间粮店和一座猪场。粮店收入微薄，倒是那猪场出产不错，除了满足九市本地的猪肉需求，还卖到了周边的悦城、凤村、高良等地，今年春天，新上任的百户还下令扩大生产，多买了五十头猪崽回来，没来得及搭新猪舍，原本的猪舍就显得很挤了，排泄物到处都是，臭不可闻。但既然要迎接顶头上司，又怎能坐视这种脏乱臭的情形不管呢？百户大人下令召集闲散军余人员，对猪舍进行彻底的清洗。

    章放本不负责这件事，负责召集人手的是另一位总旗，而且那人与他有些不和，彼此间有些暗暗较劲的意思。不过他一听说这个消息，便把捋掉沈儒平差事的打算给抛在了脑后。那差事是当初章老爷子赔上老脸，从江千户那里求来的，忽然捋了，未免惹人非议，对江千户也不好交待，倒是这个清扫猪舍的差事，很适合给沈儒平一个教训。

    于是，章放便在自己推荐的军余人员名单里头，添上了一个沈儒平，然后什么也没说就交了上去。而另一个总旗看到了名单，知道这沈儒平是章放表兄弟，又不知他真实目的，还以为有了个打击报复的好机会，便把猪舍中最脏最臭的地方都交给了沈儒平负责，还放话说，如果做得不好，就扣俸禄钱粮，若是未能及时完成任务，就打一百军棍。

    沈儒平哪里做过这种事？哪怕是在虎门做苦工的时候，他也没扫过这么脏臭的地方，周围还都是活生生乱动的猪！他找上章放诉苦求情，章放故作为难：“这事儿我不好插手，你也知道那人是我对头，他安排你去做那样的活，分明是在打我的脸，但如果我发了话，便是不知好歹，不顾大局了，百户大人知道了定会生气，连千户大人也不会为我说话的。你就忍一忍吧，这又不是什么难做的活。”

    沈儒平气绝，又去求章寂与章敞。章寂忽发头痛，躺在床上直哼哼，没法出门；章敞早不知在忙活什么，每日一大早就出门了，晚上天黑了才回来，一日不小心被沈儒平堵住了，他就说：“你自打得了巡林场的差事，三个月里上山的次数也不知够不够十回，万一出点纰漏，还不是我们家挨训斥？因此我每日除了所里的文书活计外，就是替你巡山去了。你要是嫌我不肯帮你，就把自个儿的差事揽回去吧！”

    沈儒平本就累极，哪里肯再给自己添负担？没办法，只得委委屈屈地回去扫猪圈了。因为手上有伤，出不了大力，还把自家老婆给拉上了，夫妻俩每日都臭哄哄地，路过哪里，都能引得众人鸟兽散。做了好几日的过街老鼠。等到好不容易把猪舍清扫干净了，百户来检验。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里头最脏那一片，打扫得挺干净的嘛，是谁负责的？不错，真不错，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哦。”

    沈儒平几乎当场晕了过去。

    明鸾听了章放的实况转播后几乎没笑死，心里的怨气消散了许多，道：“就该这样对他们家，让他们知道现在是谁做主。免得他们什么都不干，只会靠人吃软饭，还整天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章放冷哼一声：“说起来，咱们家对沈家也太宽容了，即便是看在你大哥哥大姐姐份上，也太过了些。他们都是小辈。难道还敢冲祖父和叔婶们发火？若是明面上不露分毫，背地里却疏远了咱们，我也不怕，大不了分家就是。老爷子自有我照顾，他们就领了那不孝的罪妇回去，省得全家人见了头疼！”

    明鸾怔了怔，没料到章放会说出这番话来。仔细一想，如今章放也是个总旗了，大小是个军官，只要再拼一拼，过得几年还有希望升百户，那可是正六品官职，比不得从前在京城只是个依附家族的闲人，虽然不敢与章敬的官职相比，也足够顶门立户了，怪不得他说话有了底气。这么一想，明鸾心里也松快许多，只要不再象以前那样，行事处处受制于远在辽东的大伯父一家，不得不对沈氏虚以委蛇，她愿意对二伯父章放表露更多的敬意与亲近。

    相对于明鸾与章放的欢喜，坐在正位上的章寂倒没那么乐观：“你们想警告沈家也没什么，只是不可做得太明显了，免得他们将来找上太孙，求太孙出面，我们家不好说话。”

    明鸾听了，小脸顿时耷拉下来：“为什么啊？以前要看在大伯娘和哥哥姐姐的份上，对沈家一再忍让，现在又要看在太孙面上，再次纵容沈家。我真不知道我们章家前世欠了沈家什么？竟然要再三的忍气吞声！我们不是救了他们一家的命吗？干脆脸皮厚点，以救命恩人自居好了！”

    章寂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事情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若是提及恩典，沈家对太孙何尝没有恩？可我们却不能无视太孙的意愿。君臣有别，这点还是要分清的。三丫头，你就总是忘了这一点。无论你心里有多少怨气，都不能冲太孙发出来，害了我们一家的罪魁祸首又不是他。你也不该因为眼下他正落难，便忽略了他的身份。”

    明鸾暗自气恼，闷闷地道：“那就别让他们相见！不是我说，祖父，您安排太孙和胡四海住小泉哥的屋子，也太欠思量了。沈家同样肩负巡视林场的职责，他们在一个地方转悠，迟早会有遇上的那天！不如想办法给他们换个地方吧？”

    章寂却摇摇头：“太孙并没有断绝与沈家来往的意思，如今也不过是暂时隔开他们，借此机会说服太孙罢了。他们迟早会遇上的，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想办法让太孙倾向我们而已。这些事我与你二伯父心中有数，你就不必多问了。”

    明鸾郁闷得不行，只能应了，本来想着这些烦心事不管就是，结果她刚想说要走，就被章寂安排了新任务：“我腿脚不好，你二伯父在卫所里事多，你父亲也有公务要忙，给太孙主仆二人送日常供给的差事就交给你吧。你顺便替他们巡一巡山，也省得胡四海在山上乱窜，遇上沈家人。”

    明鸾哑然，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心里有气，她情绪又怎能好得起来？送东西上山的时候，对着朱文至与胡四海自然没有好脸色。无论他们问她什么，她也是爱理不理的，兴致好时就答两句，不高兴时放下东西就走，虽然东西从来没少送，却什么新消息都没能提供，有时还会明里暗里讽刺上几句。

    朱文至自己正有心事，又与章家亲近，倒没觉得有什么。胡四海却很是不满。在他看来，这是章家仗着对太孙有恩，便妄自尊大了。只可惜他对朱文至说了几次，都被驳了回来，只能自个儿郁闷。胡四海甚至开始怀疑，当初走投走路之下。不得已向章家求救，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他可是早就质疑章家的忠诚之心的。如今脱了险情，生活也安顿下来了，仔细一想，章家可真不够诚心，连冒险送封信去北方都不乐意。想当初，沈家可是连亲生骨肉的遗骸都舍了，就连大逆不道的李家，也放弃过一个得宠的妾呢！

    明鸾对胡四海的不满心知肚明，却完全没放在心上。太孙朱文至这人既没魄力。也没能力，就连势力都没有，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谈何东山再起？既然是个没希望的人，她干嘛还要忌惮他身边一个没脑子的太监？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家长辈的看法，她连朱文至都不理会呢！不过还好。朱文至这个人虽然软弱了些，却还没糊涂透顶，没有因为胡四海的谗言就对章家生出怨言。看在他的好态度份上，明鸾也稍稍改善了一下自己的态度。尤其是近来沈家人大大减少了拜访章家的次数，她的心情好了许多，怨气也少了。

    沈家人之所以会减少了上章家门的次数，多少跟沈儒平新近的差事有关。他如今同时肩负着巡山与打扫猪圈的职责。每日都臭不可闻，苦不堪言。他本不是个蠢人，时间一长，如何看不出这是章放在敲打他？只看章家其他人的态度，便知道无法逼迫章放改变决定了。痛定思痛之后，他便收敛了许多，老老实实每日上山转悠，拣些柴火回来，顺便检查几处容易滑坡的地方，猪场那头，也踏踏实实地扫了几日。终于有一天，百户大人听说他是章总旗的表弟，本身又有差事，打了个哈哈，便放他回去，改派其他人接任。他总算得脱大难，松了口气。

    回到家，沈儒平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出来后觉得肚子饿了，便叫妻子去做饭。杜氏却抱怨道：“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章家是怎么回事？一直没送粮食过来。”

    沈儒平手中动作顿了顿，问：“昨儿不是领钱粮的日子么？你没去领？”

    “领是领了，但那都是陈米，有一股怪味，如何吃得？”杜氏看了丈夫一眼，“要不……咱们再去章家看望看望大姐？章家如今比咱们富足得多，不缺这点白米。”

    沈儒平想了想，叹道：“罢了，咱们自家有米，还怎么向他们讨？不是有钱么？到粮店里买新的就是了。别家未必都是陈米，咱们会分到这些，不过是那些势利小人看出章家不待见咱们，便趁机落井下石罢了。说来以往也是我糊涂了，只当章家忌惮大姐的两个孩子，会对我们一直忍让，没想到他们恼起来，明面上还是笑吟吟地做好亲戚，暗地里却袖手旁观，任由别人欺负我们，叫我们吃个哑巴亏。”

    杜氏气愤地道：“依我说，这都是大姐无用之故！但凡她身子争气些，也不会至今还卧床不起，半句好话也没法替我们说了！我看我们还是别再指望她的好，不如再想想办法找到太孙的住处吧？咱们好歹养了他几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我们受苦的！”

    沈儒平却发愁：“打听了几个月，也没打听出来，还能想什么办法？若太孙是个知恩图报的，几个月不见咱们，也该自个儿找上门来了。他如今半点动静都没有，可见已是弃了我们。谁叫章家如今势大呢？”

    杜氏恨恨地道：“真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为了救他，咱们的儿子做了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咱们夫妻养了他三年，还将女儿许给了他，结果他一有了新靠山，就对我们不闻不问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救他才是，你大姐好糊涂！”

    沈昭容在门外听到这里，便放下了掀帘子的手，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中。母亲的话让她气愤，也让她不安，太孙朱文至确实已经好久没跟他们一家见面了，难道他都不关心么？

    提起姑母沈氏，沈昭容又不由得想起了那封信和那根簪子，心中黯然。好不容易送出了信，自家却阴差阳错地来了德庆，大姑父章敬得到消息后，派人赶到东莞，能不能打听到他们如今的下落？姑母费尽心思送出去的信凝结着她们姑侄俩全部的希望，但愿最后不要落空才好……

    此时此地，在四百里外的广州码头，曾一度出现在梅岭上的斗笠少年眺望江上的景致，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心里想着什么。过往行人都被他脸上的伤疤吓到，纷纷走避，但他却仿佛完全没放在心上。

    郎中挤开人群从后面走了过来：“办妥了，午后正好有一艘货船要去德庆，我已跟船主说好了价钱，吃过饭就能登船。”

    少年收回视线，转头冲他一笑：“先生辛苦了。没想到沈家早已离了东莞，但德庆有章家在，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郎中顿了顿，忍不住道：“小友，你非得……顶着这张脸赶路么？”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伤疤：“怎么？先生也觉得害怕么？真叫人吃惊。”

    郎中无语地扭过头去，却又飞快地转了回来，蓦然色变：“不好了，你瞧那边……”

    少年顺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数十米外的码头边停着一艘中等货船，船头站着一个身披黑斗篷的男子，正冲他们笑，俨然便是曾在梅岭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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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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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中的脸色很难看，少年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们深知这个贵公子模样的男子是安庆大长公主手下的得力亲信，而安庆大长公主又是拥护建文帝登基的功臣之一，虽说如今狡兔死，走狗烹，但谁也不能担保安庆大长公主会不会为了重获建文帝信任而做出对他们不利的事情来。在梅岭上偶遇一回，已是叫他们暗自警惕不已了，如今又在广州再遇，也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这人当日分明说过，他是来广州送货的，而他们两人在东莞盘桓许久，好不容易打听到沈家的去向，方才折返广州，按理说，有这么长时间，这人早该把事情都办好了，怎么还在这里？

    郎中与少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神中看出惊疑之色。倘若这不是单纯的巧合，那是不是意味着，己方的行动走漏了风声，已为朝廷所知？

    贵公子脸上笑吟吟的，看不出有什么异状，仿佛只是偶尔在外乡遇上了熟人，一脸的喜悦：“两位，又见面了，真巧啊！你们不是看生病的友人去了么？难道已经看过了？”

    少年故作赌气状，躲到郎中身后，郎中却只能干笑着回应那位贵公子：“是啊，真巧。我们赶来广州，为那位朋友诊治了一段时间，总算把他治好了。如今已经在他家住了个把月功夫，见他无事，也不好再作打搅，正打算离开呢。”

    “哦？”贵公子有些讶异，“你们这是打算回北边去了？怎么不在广州多留些时日？眼下的岭南正是暖春时节，气候怡人，若是返回北边，可要冷得多呢。”

    郎中笑眯眯地道：“您是富贵中人，自然是想留多久就留多久。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还要为三餐奔波劳碌呐，哪里能象您这般自在。”

    贵公子哈哈大笑。笑完了又去瞅那少年：“小兄弟，你还在生我的气呐？”

    少年猛地抬头，在郎中肩膀上露出脸来，冲他狠狠瞪了一眼：“谁生你的气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贵公子闻言笑得更大声了，双眼视线却在少年的下巴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方才果然是他看错了，这少年下巴上确实有颗痣。可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呢？那颗痣的位置是不是比上回见时稍稍偏了一点？当然，匆匆一瞥间也有可能是他看错了。他是记性好，目力倒不算特别出挑……

    郎中趁着这间隙，抢过话头，反客为主：“公子这是要上哪儿去？莫非也打算回北边了？还是有什么大买卖？”

    贵公子笑道：“买卖上的事已是谈妥了，接下来要办一点私事。”却没提是什么私事。

    郎中顿了顿，又笑道：“公子的买卖一定做得极顺利吧？一瞧您就知道不是一般商人可比的，只论这身气派，恐怕连金陵城那等富贵之才，也挑不出几个象您这样的人物来。”

    贵公子笑笑。只当这是惯常听的奉承话：“不敢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人，如何敢跟京城的贵人相比？先生实在太客气了。”

    “这可不是客气话。”郎中露出几分谄媚之色，“相逢即是有缘，更何况是接连相逢呢？我瞧公子眉宇间隐有几分倦意，想必是要做大买卖。耗费心神了。我虽是个山野郎中，在四时养生进补上倒还有些心得，不知……可有什么地方是为您效劳的？”

    贵公子怔了怔，有些意外。这郎中瞧着挺仙风道骨的，言谈也不俗，没想到居然会跟一般攀龙附凤的势利小人般做同样的事，实在出人意表。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人既然能游走四方行医，眼力自然不差，口才也当然要好，更不能让人觉得他是庸人，否则如何说得动别人信他？

    这么一想，他就有些意兴阑珊：“这倒不必劳烦了，我随行的人里头就有懂得医道的，自己也学过些许药理。”

    郎中还要再说，他身后的少年这时却扯住了他的袖子：“叔叔，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别理这人！”郎中回头轻斥侄儿：“休得无礼，饭一会儿再吃也不会饿死人的。”又继续向贵公子进言：“您别见怪，这孩子没见过世面……”

    贵公子笑着挥挥手：“孩子而已，不必与他计较。眼下已是饭时，二位请自便吧。我也有事要办了。”便转身入了船舱，没留意到那郎中与少年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两人急急离开了码头，寻了个僻静避人之处，方才停下来，松了一大口气。郎中抬袖抹汗：“好险，幸得小友配合得及时，不然他要真开口邀我，我还不知如何收场呢！”

    少年却一边拿袖子朝脸上扇风，一边不以为意地道：“他连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私事都不肯向我们透露半分，又怎会邀两个不知底细的外人同行？先生心中早就有数了，却来装傻。”

    郎中笑笑，马上又严肃起来：“这人的来意不明，我们需得查清楚才行！”少年轻轻点头。这种极可能被人拿捏住的感觉真是太可怕了。

    他们分头去打听，专找码头上的水手、船工与各商行的伙计，很快就打探到那个贵公子姓郭，人称郭四爷，是做海货买卖的大商人，刚刚在广州入手了一批新贩来的西洋高价货，有香料、宝石与布料等等，都是极紧俏的货色，昨日已经派人押送那批货物由海路折返金陵了。他带着几个人留了下来，据说是要在本地办些私事，许多人都猜测他可能是有意在广州拿下一个铺子，听说他早年的父辈也是著名的海商，只是收手多年了，如今是要重操旧业，为此好多家商户都十分关注，担心又要多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呢。至于他要办什么私事，倒是没几个人知道，但有个船工透露了一个极重要的线索——他那条船，是打算往德庆去的。

    郎中与少年都被吓出一身冷汗：莫非秘密已经泄露出去了？

    郎中开始犹豫是否该按原计划继续进行下去了，倘若秘密已经泄露，他眼下最正确的处理办法就是立刻折返，好跟这件事与那几个人撇清关系。以免连累了自家主上。

    但少年却有不同看法：“事情未必就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也该把真相查明了，才好向你家主上回话。否则这不清不楚的，连消息是怎么走漏的都不知道，终究有隐患。”

    郎中神色肃穆：“小友言之有理。此事如此机密。接触到的都是主上身边至亲至信之人，连王妃尚且一无所知。又怎会泄露？倘若真是主上身边的人传出去的，这个隐患绝不能留！”他看向少年：“再说，主上既然吩咐了要将人接回去，是好是坏也要有个准信。方才是我一时慌乱了，请小友勿怪。”

    少年脸色又缓和了几分：“先生言重，其实先生可能忽略了一件事。那什么郭四爷，其实就是郭钊！他是欧阳太傅亲传弟子，也是目前安庆大长公主手下最得力之人，绝不可能投向建文帝或是冯家。没有安庆大长公主的命令，他是不会为朝廷做事的。以眼下安庆大长公主的处境，建文帝怎会将这等大事交给她手下的人去办？而郭钊若是知道了那个秘密，又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呢？若说安庆大长公主在你家主上身边还埋有钉子，我是绝不会相信的。”

    郎中神色一振：“确实，自打三年前石头山之变。主上就对身边的人进行过清理，留下来的都是绝对可信的。安庆大长公主又不善经营秘谍，便是早年欧阳太傅有过布置，也早在这几年里拱手让给了锦衣卫，若来的是锦衣卫的人，倒也罢了，偏偏是她手下最得力的郭钊。”

    “所以我们可能都误会了。”少年双眼显露精光。“那郭钊未必就是冲那人去的。先生别忘了，安庆大长公主手下还有一个得力亲信曹泽民，是被流放到了岭南，也许就是在德庆呢？”

    郎中想了想：“确实有这个可能，流放充军到岭南的罪人，无论分派到哪一个军户所都是有可能的。既然章家与崔家能去德庆，曹泽民未必就不能去。”

    少年看了看天色：“可惜眼下时间不够了，不然我们还可以再想法子查一查，看曹泽民究竟是去了哪里，也就能弄清楚郭钊的目的了。”

    郎中捻胡冷笑：“虽然不知道曹泽民所在，但郭钊既然是要去德庆，我们少不得要想个办法，赶在他前面先行，又不能叫他发现了。不然可没法解释我们为何再次与他同路。”

    少年瞥了远处码头上郭钊的船一眼，微微冷哼一声，翘起了嘴角。

    郭钊对这二人的一番商议布置全无所知，他心中惦记着流落德庆的同门，心中有些黯然，但当着随从们的面，又不好露出来。听得底下人报说一应行李食水用品都搬上船了，已经可以开航，便匆匆用过午饭，登舟起行。

    船升起满帆，才离了广州码头没多远，正是该迎风破浪全速前进之际，不知为何竟渐渐慢了下来。郭钊心中有些不满，便派人去向船家质问：“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随从满头大汗地来报：“不好了，四爷，船底的钉子松脱了，须得立时回航，否则到不了江心，船就要散了！”

    郭钊一惊，继而大怒：“怎么回事？！离岸前不是都检查过了么？你们分明说过万事妥当的！怎会出了这等纰漏？！”

    随从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哭丧着脸道：“想必是这船年久失修，不堪载重，我们带的人与行李又多了些……”

    郭钊脸色难看得不行：“好了，多余的话少说，赶紧将船驶回码头，再雇一艘船！这回你们可得给我检查清楚了，若再出纰漏……”他盯了那随从一眼。后者心惊胆战地应声，退了下去。

    郭钊暗暗气恼，只觉得万事不顺，但同时也觉得有些奇怪。他这回雇的船家，是当年欧阳太傅还在时，驸马府在广州的商铺掌柜用惯的旧人，原是珠江河上的老资历了，按理说不可能会出这等纰漏。船离岸前需要经过再三检查，确保万无一失，这是任何一个新入行的船家都该知道的规矩。今日他遇上这等变故，才出航便不得不折返，到底是意外，还是*所致？

    他暗自思索着，并没留意到，在离他这艘船数十米外的江面上，有一艘满载货物的旧船驶过，驶向他原本要去的方向。

    斗笠少年从货船的船篷向外探头张望，看着郭钊的船慢慢回返，缩回篷内，与坐在对面的郎中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可惜了，若是下手的人再狠些，直接沉舟，说不定连船上的人一同做了水鬼，省了多少麻烦。”

    郎中摇摇头：“这般将事情做绝，给再多银子，那些地痞也是不敢下手的，反而显得咱们有意谋害于他，打草惊蛇。”

    少年又问：“那先生找人下手的时候，可曾隐藏好身份？咱们在这里本是生人，若是郭钊有意查探，很容易就会发现是我们下的手。”

    郎中却淡淡地道：“自然是隐姓埋名，又蒙了脸去找的人。那郭钊行事急切，失了耐性，为了争抢那批货物，得罪了不少人。加上欧阳家当年在广州也是呼风唤雨的大户，如今卷土重来，焉能不引人警惕？每年从西洋、南洋来的货物就只有那些，为了护住各自的利益，暗地里要给他下绊子的商家多得数不胜数。我如此行事，即便郭钊查到下手的人，也只当是那些商家下的手，哪里会想到我这个庸俗势利的游方郎中头上？”

    少年抚掌而笑：“妙极。此计还有一个用处，那就是受损的乃是郭钊所雇的船家，他本人只需另雇别家的船就能继续前行。落到他人眼中，只当是下手之人给船家们的警告。这么一来，他要再找别的船行，恐怕要费上不少功夫。”

    “不错。”郎中抚须微笑，眼中露出几分欣赏，“我吩咐下手之人时，确实透露过类似的口风，想必此时广州码头上的船家都在惊疑不定呢。等到郭钊查到此事完全是子虚乌有之时，已是三五天之后了。”

    两人对望一眼，又齐齐露出了微笑。

    有三五天的时间，足够他们到达德庆，抢占先机。

    ps：

    今日有事出门，更得有点少，时间也有点晚，向各位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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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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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笠少年与郎中三日后到达德庆，几乎是一下船，就展开了调查。他们要找的人就隐藏在沈家，而沈家又是从东莞正式被调入德庆的，在千户所一定会有留档。只是他们没有官家身份，不好从千户所下手，便先找上了千户所驻地周边的小商家、小饭庄、小酒馆。

    他们眼光很准，不到一天时间，就打听到了不少沈家的消息。

    沈家确实在几个月前来到了德庆，就分配在九市百户所，听说是做的巡守林场的差使。这个差使虽劳累了些，但只要操作得当，油水是很足的，先前负责这项差使的几家军户都占了便宜，沈家因为章家相让才得到这个差使，很多人都认为他们走了狗屎运。只是沈家人在军户中的名声很差，据说他家男人好吃懒做，手上有伤，不方便参与士兵操练，能做个军余，得了个好差事，已是看在他与章家有亲、而他小舅子又是个修军械的好手的份上了，但他那个老婆却总是在人前抱怨章家无情无义，不肯将他男人提为正军，还常常说起他们从前在东莞千户所时有多么风光，曾经拦截过多少走私的海商，又见识过多么珍贵的珠宝香料等等。

    那些小商家、小酒馆的老板娘们都对沈儒平的老婆十分厌恶，因为她总是对她们露出轻蔑的神色，好象她们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而她却是高高在上的贵妇似的，每次见到沈儒平的老婆，她们都忍不住要奚落几句。最近这个月，听说沈家总算倒了霉，她们都在暗地里乐。据说因为沈家人总是说章家的坏话，惹来章家不满，特地疏远了他们，结果就有不少看不惯的人在暗地里给他们下绊子。章家一律袖手旁观，沈家的男人先是被派去扫猪场，又因为巡视林场时偷懒被人告上了衙门，挨了知州大人好一顿训斥，还被扣了半年钱粮；紧接着沈家婆娘在市集上买菜时与人拌了几句嘴，叫人刮了两个大耳光。她哭闹着不肯罢休，有人劝她别闹了。反叫她骂了一顿，结果在九市一带声名一落千丈，如今都没人肯找沈家母女做针线了，他家女儿想上集市卖绣品，别人都绕着她走。

    钱粮被扣，又没法通过卖针线贴补家计，沈家无力支撑，只能老老实实去求章家。章家给他们送去了米面瓜菜，他们才免去饿死的命运。世人都赞章家以德报怨，行事宽仁，而沈家夫妻则再也不敢说半句章家的坏话了。

    这些都是九市百户所的军户眷属进城时闲谈传开的，因沈家得了巡林场的好差事，许多人都等着看他们笑话。若不是章家老二在卫所内地位稳固，章家三媳妇又跟千户大人的小妾有私交。只怕早有人抢那差事去了。

    郎中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他本以为沈家人应该是清正耿直的忠臣，不然也不会为了拯救皇太孙而做出这么多牺牲，可听这些百姓与军户的闲言，沈家人比他想象的差得太远了，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人。也许……他们议论的是另一个沈家？

    少年却只是冷笑以对：“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沈家老爷子或许还能让人觉得有些清正忠直之风，但他的儿女却没学到他的优点。当年若不是沈老爷子那气度还能唬弄人。你当他家能攀上这么多显赫的姻亲？”

    郎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友，这沈家……不是你的外家么？身为外孙，不好这般说长辈的不是吧？”

    少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谁是他家外孙？我母家娘家姓张！”

    郎中欲言又止，想起在主上身边的亲信圈子里流传的关于这位少年死里逃生的经历，他决定还是少说几句，便扯开了话题：“这些传闻里头，似乎都少了某个人，小友可曾留意到？”

    少年默然。传闻中完全没有沈家儿子的消息，甚至没人留意到沈家还有一个儿子！听到这个问题的人都纷纷露出讶色：“沈老大居然还有儿子？他们夫妻只带着一个闺女度日，说实话他那闺女倒是不错，长得清秀，说话行事也知礼，不象她父母那般可恶，可从没听说她还有兄弟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有些嘴巴不好的人甚至还取笑说：“沈老赖那人怎么可能会有儿子？不修阴德的家伙，注定了要无子送终的！”

    沈儒平目前自然是无子送终的，郎中与少年都了解到，沈家独子早在流放路上就夭折了，据某人说是为了救太孙才不得已牺牲的。如今这种说法的可信度自然是打了折扣，但沈家名义上确实有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就是他们千里迢迢前来岭南要寻找的前皇太孙朱文至。

    少年想了想：“或许是沈家到了德庆后，章家知道真相，便立刻将人保护起来了，不让他与外人接触？从传言来看，章沈两家显然有些不和，章家是不会放任沈家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的。”

    郎中眯了眯眼：“胡四海……”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传闻中沈家还有个会修军械的小舅子。沈儒平之妻杜氏的亲兄弟早在当年沈家出事时就与她断绝了关系，哪里还有什么沈家的小舅子随他家一同前来德庆？再一打听那“小舅子”的姓名，得知是古月海，他们便立刻判断出这是胡四海的化名。

    少年有些激动地道：“胡四海在到父亲身边侍候之前，是在兵仗局当差的！他手极巧，小时候我不慎将欧阳太傅送的自行船给摔坏了，就是他帮我修好！每年秋季游猎，他也始终跟在父亲身边，无论是谁的弓弦坏了，他马上就能修补妥当，寻常军械想必也不在他话下！”但他只激动了一小会儿，便马上冷静下来，语气也变得冷淡多了：“不过，若是他跟兄长在一起，应该更倾向于沈家，而不是与章家亲近。他对太子妃的忠心早已盖过了一切，想必会对章沈氏更为信任。”

    胡四海的消息还是不难打听到的。从他到达德庆开始。数月来，也就是每月到千户所去了三次，基本都是去修军械的，听说修得挺好，无论是千户大人还是底下的士兵军官都很满意。据见过的人形容，这“古月海”约三十多岁年纪。中等个子，面白无须。说话很是文气，只是十分沉默寡言，不大喜欢跟人来往，做事时也是独个儿忙活，从不叫人帮忙，虽然因为一手好技术备受尊崇，却从来没答应过跟别的士兵一起去喝酒取乐，甚至有人听说他还未娶妻，想要给他牵线做媒。他也断然回绝了。为着他这孤僻性子，他人缘渐渐差了下来，若不是没有别的坏毛病，早就惹人生厌了。倒是有人想起他跟沈儒平的老婆是表姐弟，背地里笑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也有人心中生疑。沈儒平的老婆虽然憔悴，但看年纪无论如何也不超过三十岁，怎会反而是这“古月海”的姐姐？若说是兄妹还更合理些。

    郎中与少年打听到这里，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这“古月海”绝对就是胡四海了。而且这人神出鬼没，又不喜与人来往，修完军械后即使时间再晚也要赶回九市，活计做不完宁可第二天一大早赶来。也不愿在城中过夜，极有可能是因为家中有人离不得他照顾。只可惜德庆城里打听不到“古月海”的住处，据说没人去过他家，只知道他是九市百户所名册上的人而已。

    沈家与章家也都在九市，这意味着，皇太孙也十有*是在那里。

    郎中与少年立刻赶赴九市镇，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章家与沈家的住址。因为先前听到的传言与他们所了解到的情况不符，为了确认谁是谁非，他们并未惊动这两家，只是在暗中观察。少年去监视章家，郎中则负责沈家，一天过后再碰头交换情报，发现无论是哪一家，都不曾收留皇太孙，那么皇太孙到底在哪里呢？

    郎中思索过后道：“直接找上沈家问吧，信是他们递过去的，太孙前几年也是藏在他家，想必他家对此事最清楚。”

    少年默了一默，道：“还是先不要惊动沈家的好。信虽是姓沈的人寄出，但你别忘了，她是章家人，又是通过章家的亲戚传的信。再者，照如今的形势看来，章家知道兄长下落的可能性更大。”

    郎中皱眉道：“那就直接找上章家问？但我今天冷眼瞧着他家的动静，他们家人似乎对长媳十分冷淡，会不会是不满她救下了太孙？”

    少年紧紧盯住了他：“先生，虽说我们所知道的消息，都是从章沈氏的信中来，但那不代表她所说的就都是实话。她是章家的媳妇，离开婆家人，与娘家人在一起过了三年，直至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方才回到婆家，还带上了娘家人。这无论如何也说不上理直气壮。而章家若是当真薄待于她，也就不会接她回来，更不会替她捎那封信去北边了。别说是她，就连章家老爷子，想要给长子去一封信，也要花上半年，这事绝不象你我想象的那么容易办成。”

    郎中有些讪讪地：“小友多心了，我不过就是这么一说。”

    “先生还是要先把事情理清楚的好。”少年淡淡地道，“若不然，一见了章家人，言语间就得把人得罪了。你心里要清楚，沈李两家虽将兄长护住，又照顾了他三年，但他们的做法并不明智。岭南地处偏远，又消息闭塞，若不是章家还有个行商的姻亲，能天南地北地替人传信，只怕终我们一生也无法知道兄长的下落。而李家又半路背叛，沈家无能，几乎连累兄长涉险，是章家将兄长救出来的。你不能因为一个行事有偏颇、又有不孝行径的妇人几句非议，便忘了章家也是兄长与我的血亲长辈，还对我们兄弟有救命大恩。”

    郎中哑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是我莽撞了，还望小友见谅。”仔细想想，眼前这位主儿也好，太孙也好，都是自小与章家常来常往的，即使因着悼仁太子妃沈氏之故，与沈家也颇为亲近，却不代表就会更信任沈家。自己只因看在悼仁太子妃份上。更看重沈家，确实有失偏颇了，倘若这章沈两家就如传闻中那般，一仁厚，一不堪，那哪一家真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也就不必怀疑了。

    少年见郎中想明白了过来，神色也缓和了些：“先生别生气。其实我的本意只是希望暂时不要惊动章沈两家，而直接找到兄长，把你家主上的用意先跟他说明白了。你也知道，你家主上所谋划的大事有多要紧，要是走漏了风声，可就大不妙了。况且章沈两家得知你家主上的计划，也可能各有私心，未必会那么容易让你我将人带走的。因此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先说服兄长。只要兄长坚持，章沈两家也不好拦着。”

    郎中听得有些糊涂了，这位主儿方才不是说……章家信得过，沈家却未必么？怎么现在又说章家可能跟沈家一样，为了私利就阻碍他们呢？

    少年见对方目露疑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不想告诉沈家，是怕沈家因私心而阻拦，不想告诉章家，却是不希望将章家卷进这件事里头。他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个同伴的主上所谋划的事，未必是光明正大的。

    郎中见了少年的神情，便知道他定有自己的打算。暗暗思索片刻，脸上不露异色：“那依小友的主意，你我该如何行事呢？郭钊可能很快就要到了，为防万一，我们最好别拖太久。”

    少年将视线转到其他方向：“沈家人一直照顾兄长，而兄长与他身边的胡四海都与沈家更亲近，所以我认为……盯紧沈家，一定会有所收获。”

    “好吧。”郎中盯着少年，“那我就日夜监视沈家众人的动静，那小友又打算怎么做？”

    “我会留意章家人的行动。”少年转向他，“先生别急，照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胡四海每月月初必定会进城检修军械，今日已是三月二十八了，只要他出出在千户所里，我们跟紧他，总能找到他的住处。”

    郎中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会雇人留意他是否出现在千户所里，只要一有消息，我们就赶到通往德庆城的必经之路上等候他回来。在那之前，我会留意沈家的动静。”

    郎中做出这个决定后，没两天就有些后悔了。沈家人的生活乏善可陈，而沈儒平之妻杜氏几乎每天都要为了点小事跟左邻右舍争吵不休，叫他听得头痛不已。难道沈家果真不是他想象中的忠正儒雅之辈？反倒是章家，总是时不时给沈家送些东西来，处处照应他们。他是不是该改变一下自己的看法了？

    在他纠结犹豫之际，他的同伴却要悠哉多了。少年总是远远地观察章家人的生活，心里隐隐生出亲切之心。章家人的生活很规律，章老爷子每天早上去镇上或村里找朋友聊天，午后去柑园里喂鸭子；章家老二、老三白天结伴去百户所当差，傍晚一道回家；两个媳妇出门少些，也常常会出现在院子里，做饭、聊天，有时拌几句嘴；老二的妾则天天去镇上买菜，与旁人闲聊；小儿子常常与村里的孩子一道玩耍，两个女儿会到江边洗衣服、抓鱼，小女儿偶尔会上山转悠，采些果子、花草回来。这家人本是京城里最显贵的勋爵之家，沦落到偏远的岭南山村中，却象寻常百姓人家一般生活着，丝毫没有丧气的模样，叫人心中佩服不已。

    他还留意到，沈家的女儿总是来找章家的两个女孩子，说话间隐隐有些奉承讨好的意思，章家的二女儿对她十分冷淡，小女儿倒是会搭理几句，但也算不上亲近。听她们的话头，似乎是章家老爷子发了话，让两个儿媳接附近大户的针线活回来做时，分一些给沈家的女儿，让沈家挣几个零钱花，算是拉他们一把。

    章家二女儿对此很不理解，小女儿却劝她：“不过是几件衣服罢了，咱们自己做太累了，有人帮忙还不好么？分几个钱给沈家而已，他们得了甜头，自己又接不了活，以后还得靠咱们家。若是他们再敢惹我们生气，多简单啊，只要不再交活给他们做，就等于断了他们家的金钱来源，他们就得饿死！等他们明白了这一点，我们指向东，他们不敢往西，我们叫他们趴着，他们不敢站着。你难道不高兴？”

    章家二女儿恍然大悟，又有些担心：“要是他们找到了别的营生呢？”

    章家小女儿一脸不屑：“他们能找到什么营生？守林场的差事多好啊，这么大一座宝山，他们居然只是拣点柴火就算了，真浪费！咱们当年家里穷的时候，不但上山采药、摘果子、抓蛇、抓野鸡兔子，还砍了竹子编东西，连家里的椅子、桌子、母亲她们绣花用的架子都拿竹子做，他们这么笨，就算有别的营生，他们也做不来。”

    少年在暗地里忍不住偷笑。这女孩儿好象是章家三房的嫡女，从前也曾远远见过一面，并未有过交谈，听传闻只以为是个调皮捣蛋的丫头，没想到这么有意思。

    正好笑间，他眼角瞥见章家老爷子远远叫了三孙女一声，召了她过去，递给她一个篮子，篮子上盖了盖子，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是小姑娘拉长了脸，似乎有些不大情愿，只听祖父小声说了几句话，便一脸不高兴地往山上去了。

    她是去做什么？

    少年的心跳忽然加快，隐隐有个预感。他迅速追了上去。

    他是头一回上山，对道路并不熟悉，只能远远跟着前方的少女前进，不一会儿，转过一处山坳，前方俨然便是一片树林，少女却不见了踪影。

    少年不由得一怔，接着便听到右边传来少女的声音：“你是谁？跟着我干什么？”他一转头，正对上少女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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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三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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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上山不久就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如今已是春夏之交，天气渐热，山上草木茂密，又有枯枝败叶掉落，一般人走在山道上，是绝不可能丝毫不发出声响的。她起初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过路的，但时间一长，发现那声音始终跟在自己身后，也不得不提防了。

    深山老林，独行少女，天知道是不是劫道的？她一拐过弯，便利用自己对山道的熟悉，蹑手蹑脚拐入路旁的树林中，寻了个隐密之处藏好篮子，没带柴刀，便拣了根小臂粗细的树枝拿在手里备用，等来人一停下脚步，便探头望去。

    只是出乎她意料之外，跟踪来的居然是个瘦弱少年，瞧着与崔柏泉、朱文至差不多大，穿的是整洁的细布衣裳，带着斗笠，看不清楚模样。

    莫非真是个劫道的？但看他两手空空的，应该没带武器。明鸾并不因为对方的瘦弱便掉以轻心，反而认为他这副藏头露尾的模样大有可疑，肯定不是好货！便立时跳出来斥问：“你是谁？跟着我干什么？”

    少年闻声转头过来，与她对视了一眼。明鸾看见他斗笠下的容貌，不由得怔了一怔，先是怀疑：“这是烧伤落下的疤痕吗？”接着又想，“怎么只伤了那一片？伤口周围倒是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倒象是贴上去的疤痕似的。”

    她丝毫没有被对方的伤吓倒，好歹也是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了，电视电影什么的，角色妆容比这更可怕的多了去了，也就是初见那一眼有些叫人吃惊而已，待看仔细了，反而觉得这伤疤好得利落，没有发炎，没有红肿。没有水泡，也没有流脓，对她这种常年接受好莱坞怪物异形片考验的人来说，一点压力都没有。

    她只是眨了眨眼，见对方沉默，便加重语气再问了一遍：“说话！你跟着我想干什么？！”

    少年也眨了眨眼。忽然露出腼腆而有些惊慌的神色，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只是想上山……”

    明鸾左眉挑起：“上山？你想上山干嘛？”

    “打……打野鸡兔子……”少年马上就想起了对方刚刚跟姐妹闲谈的内容。故意露出羞愧的神色，“我听说山上有不少野鸡兔子，就想去打几只回家，因不认得山路，见你上山，才跟着走一段……真的，我……我不是坏人，我只想着见到野鸡兔子就不再跟着你了！”

    明鸾右眉挑起：“谁告诉你山上有野鸡兔子，可以随便上山打的？”

    少年面露困惑：“我是在集市上听人说的……”

    明鸾嗤之以鼻：“这怎么可能？附近的人谁不知道这里是官府所有的林场？闲杂人等顶多也就是在山脚处拣些枯枝回去做柴火。若是有野鸡兔子跑到山下去了，抓几只也无妨，但绝不会有人说，随便一个外地人就能上山来了。这里是有看守的，你不知道？”心中却在暗骂，沈家也好。胡四海也好，都是渎职偷懒的家伙，他们但凡敬业些，早把人拦下来了！

    少年期期艾艾地：“我不知道啊……我是新搬来的……”本来他还想说是本地人，忽然记起章家在此地经营已久，万一少女熟知所有本地人，岂不露了馅？便改了口。

    但明鸾仍旧发现了破绽：“我怎么不知道有人家新搬过来？你姓什么？住哪儿？”

    少年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姓王。别人都叫我小二，我家住在靠近德庆城那头，平时很少往附近镇上来，所以你没见过我。”

    明鸾虽在心中吐嘈这王小二的名字实在太路人了，想到最近半年确实有不少新军户迁入德庆，又有原本住在偏远地区的军余人员因其母嫁给了单身的大龄军户，搬到离城近的地区，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道：“这座山闲杂人等是不能上的，你要么是听错了别人的话，要么是被人耍了，赶紧下去吧，当心叫守林的人发现了，你可讨不了好。”

    少年看了她一眼：“若这山不许人上来，那你怎么上来了呢？”

    明鸾仰起头：“我就是守林场的军户家眷，自然上得。不懂就多打听去！”

    少年踌躇：“要不……您就让我在山上转两圈吧？我绝不会惹事的，也不会叫别人发现。”

    “不行！”明鸾半步不肯退让，“要是所有人都这么说，这山上还有安宁的日子么？赶紧走！”

    “我……我不认得路，刚刚走过的路我都忘了……”少年挠挠头，“要不……你让我跟着你吧？等你下山时我再跟你一块儿下去？”

    明鸾睨着他，想了想：“这样好了，我领你下去，你跟我来。”居然把篮子都丢下不管，直接往来路折返。

    少年有些发愣，明鸾却扬着手中的树枝道：“干嘛？赶紧走啊！我忙得很，别耽误我的时间！你走前面，我缀后。”送人归送人，她可不会忘了提防。

    少年扫视四周一眼，露出了纯朴的笑容：“那谢谢你了，真不好意思……”

    明鸾很快就把人送到了山脚下，给他指了回城大道的方向，便重新上山了。少年远远看着她消失在山林间，嘴边露出一丝笑意，迈动脚步再次往原路走去。

    章家小女儿上山一定有机密之事要做，不然又何必非得先支开自己？记得她上山时还带着个篮子，下山时却不见篮子的踪影，想必她一定会回到方才那片树林拿东西的，他只要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远远跟上去就好，离得远些，她也不会那么容易听见他的动静。

    少年的想法是好的，但不代表一定实用。在到达先前那处树林前，他固然可以用这种方法，但接下来的路他却不认得了，既要远离明鸾不叫她发现自己在跟踪，又要弄清楚她走的是哪条路，这工作实在太费精神了。还好现在这个季节的山道落叶不多，他勉强能认出脚印来。然而，路线有了，前进速度却很难掌握，好几回他都差一点因为走得太快露了痕迹，幸好身手还算敏捷，及时躲藏起来。方蒙混了过去。

    不一会儿，他们便先后到达了一处较陡的山坡。正是接近一年前陈氏曾经遇险的地方。明鸾深知此处坡地不稳，前些天又下过雨，便没走固有的山道，反而拽着道旁的树丛与野草，斜斜踩着树根与山石往高处去，打算绕道而行。少年远远跟在后面瞥见，心中郁闷，走得近了，犹豫片刻。便咬着牙依样画葫芦。他哪里比得上明鸾熟练？好不容易拽着一把野草爬上了土坡，明鸾已经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睨他了。

    他努力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明鸾抱着双臂，右脚板拍着地面，歪着头问：“你怎么又来了？难道你是聋子？听不懂别人的话？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用意？”

    少年看着她，忽地眼圈一红，掉下泪来：“这位姐姐。求您通融通融吧！就饶了我这一次！我爹病得快死了，他想吃一口肉，可我家里没钱买，因此我听说这山上有野鸡兔子，就想来试试。我真不是坏人啊！”

    明鸾没料到他忽然哭得这般伤心，有些手足无措：“喂，你别哭啊。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干嘛要哭啊？”

    少年抽泣道：“真的，我家里发生大火，我爹为了救我，受了重伤，如今躺在床上不能动，大夫说救不得了，只是捱日子罢了。我爹还叫我别担心……他辛苦操劳几十年，没吃过几口肉，现在就想再尝一尝，我这个不孝子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孝敬他的，也就只要想办法为他弄点肉而已……”边哭还边蹲下身掩面而泣。

    明鸾讪讪地道：“想吃肉嘛，很简单的。这山上不来，江里不是到处是鱼？随便捞一条就有了……”

    少年低头哽咽道：“那是鱼不是肉，我爹常年吃鱼，都吃到腻了……”

    明鸾见他哭得可怜，也有些不忍心了，只是视线转到他身上，又忽然觉得不对：“你说你家穷得没钱买肉？不对啊，你这身可是细布衣裳，至少也该是个小康之家吧？！”她心中暗恼，这人是在涮她？！

    少年顿了一顿，继续哭道：“这是问邻居借的衣裳，邻居大叔见我爹受伤了，家里没进项，实在可怜，就帮我寻了个店铺伙计的差使，还把他儿子的衣裳借我穿。我爹也说，一定要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去见人，不然人家不会要我的……”

    这倒也说得过去。明鸾想了想，丢下一句：“你等着。”便转身拐进了附近的树丛，少年一边抽泣着，一边抬头偷看，见她回转，便立刻低下头去。

    明鸾手里提着那只带上山来的篮子，从里头掏出一包东西，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引得少年忍不住直愣愣地看过来。明鸾见状便笑道：“这里是一包肉，不大，但肉质很嫩，是我母亲做的，很香吧？你拿去给你爹吃吧。照你来的路下山去吧，再也不要上来了。这里是官府的林场，要是被其他巡林人发现了，你是要受罚的，你家又没钱，说不定要挨板子，到时候你还怎么照顾你爹呢？”她将肉递了过去。

    肉是用纸包着的，油隐隐沁出纸面，从那颜色就可以想象会有多美味。少年怔怔地看着那肉，不由得问：“你要把这个给我吗？！”

    “当然啊。”明鸾有些奇怪地将肉再往前递一递，“你不是说你爹盼着吃这个吗？这块有些小了，但你爹既然伤重在床，想必胃口也有限吧？”

    少年接过那肉，继续怔怔抬头看她：“那你……不要紧么？你家里人……”

    明鸾笑笑：“我这里还有。”开玩笑，那对白吃白喝的主仆，有鸡有鸭就算对得起他们了，少一块猪肉又怎地？

    少年低头不语，没有再说要跟着明鸾走的话。明鸾只当他是心愿得偿，想着他好象不熟悉山上道路，还很热心地护送他下山，一路跟他搭闲话，问他具体住在哪里，家里是做什么的，又打算去哪家铺子做伙计，等等。少年在短暂的怔忡过后，也清醒过来了，小心应对着她的问题。他到九市也有几日了，因查探章沈两家消息的缘故，对镇上的情形有些了解，便含含糊糊地给出了似是而非的答案，听起来都没什么问题，店铺是真实存在的，姓氏是常见的，一般人都听不出破绽。

    明鸾起初也听不出，但仔细一想，却又发觉有些不对。这少年说人家推荐他去的铺子并不是卖固定一种货物的，很难说清楚是什么店，而他也不过是帮着打杂而已，至于店名，因他不认得字，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在镇上最热闹的那条街街口。可明鸾却知道，这种店按理来说应该是杂货铺，可九市镇上只有一家杂货铺，也确实是在最热闹也是唯一的一条街的街口位置，但那家铺子是家族式经营，老板夫妻有几个儿子，根本就用不着再雇人手。可若说这少年撒谎，一些细节又是对的。

    明鸾留了个心眼，将少年送下山后，远远看着他离开了，方才折返。只是经过这一场变故，她觉得有些不安，挽着篮子走到中途，脚下一拐，便拐上了另一个方向，离朱文至与胡四海所住的小屋越来越远了，然后在山上绕了一圈，顺便去看了看自己种的何首乌，便从另一条路转了回来，走到半路，她又犹豫了一下，远远看着通向小屋的岔道，脚下踌躇。

    少年在山底下等到明鸾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方才从藏身的草垛后冒出头来。看着手中仍然散发着肉香的纸包，他咬了咬牙。

    他要做的事情非常重要，绝不能因为一时的感触而有所动摇！

    于是他又沿着方才第二次上山的路线往山上走去。他记得，在被章家小女儿再次发现行踪的时候，她身后出现了一条通向密林深处的羊肠小道，她既然要走那边，就只会前往一个方向。即使无法在其身后追踪，至少那条羊肠小道可以告诉他一点线索。

    因此他便根据自己的记忆，再一次来到了那个地方，沿着小道，钻进了密林，接着小道分岔了，通往三个不同的方向。他抬头看看天色，毅然决定每个方向都试一试。在接连发现两条小道分别是通往山谷与山崖之后，他重返分岔口，走上了第三条小道，然后，在距离密林边际只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看见了站在林外的明鸾。

    少年：“这也太倒霉了，为什么每次都会被她撞个正着？莫非我真不是做坏事的料？”

    明鸾：“岂有此理，都可以上演三擒三纵的戏码了，这回我绝不会再被骗倒，这人绝对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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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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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此时相距近百米，中间隔着一大片林木，就那么对峙着。

    少年尝试着缓缓移动身体，想要躲到树后蒙混过关，但看着明鸾的视线随他动作而动作，便知道这法子行不通，咬咬牙，开始往后退。

    明鸾扔下竹篮，从背后抽出树枝，一边敲着手心一边往前走，嘴里还高声道：“说呀，这回又有什么理由了？想上山打猎，这里是官有林场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家里很穷吃不起肉？肉我也给你了。你还有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少年眼神往两边飘，脚步慢慢往后退，脑子里转得飞快，思考着搪塞的理由。

    然而明鸾是不会给他足够时间狡辩的，脸一拉长，便抓着那根棍子追过来。少年立时转身急驰而逃。但他哪里比得上明鸾熟悉地形？只能循来时的小路折返罢了。明鸾只绕了个弯，便从侧面追上了他，随手拣了块土块扔过去，他闪避间一时没注意脚下，被石头拌了一跤，整个人摔倒了，只见眼前一黑，明鸾已经扑到，双手紧抓树枝，横在他脖子上，借着冲力将他压倒在地，接着小腿巨痛，原来是挨了明鸾一脚，一时间使不出力来，半身动弹不得，只能用双手抓紧了压在脖子上的那根粗枝，稍稍给自己挣得些许喘息空间而已。

    明鸾用力压住他，嘴角露出一个狞笑：“叫你骗我？还诓了我的肉去，我要是轻易放过你，我就不姓章！给我老实招了吧，你跟踪我上山，到底有什么企图？！要是再敢给我撒谎，姑奶奶手上的棍子可不长眼睛！”

    少年眼睛都瞪得快脱窗了，即使早觉得章家这个小孙女性情很有意思，他也没料到会有意思到这个地步。方才扑上来那动作，可真够敏捷的，真不愧是武将门第出身的女孩儿。

    感叹归感叹，他脑子和嘴巴也同时转得飞快：“饶……饶命啊！我真不是坏人！是……是有人叫我来的，想知道你上山都是去什么地方。”

    明鸾心下蓦地一惊，连忙追问：“是什么人指使你？！”

    少年似乎呼吸有些困难。咳嗽起来，明鸾皱皱眉。手上减轻了几分力道。

    少年招供说：“是镇上那几个闲汉，说总是看见你拎着东西上山，又不肯告诉人是干什么去了，便起了好奇之心，想要打探打探……”他想起明鸾的好身手，眨了眨眼，“可是他们怕被你发现后挨打，所以就……”

    “就雇了你来？”明鸾冷笑一声。

    “是是，就是这样！”少年喘着气道。“我是刚搬到附近的，脸生，家里也穷，正缺钱呢，他们答应给我五百文钱，我就答应了。本来想着。只是跟在你后面看看你要干什么罢了，又不用做别的……”

    明鸾挑挑眉：“那几个闲汉自家都不富裕，哪里能为了这种无聊的小事，就拿出五百文钱来雇人？！你可别哄我。这种事我只要押着你下山找人一问，就知道真假了！”

    少年哭丧着脸道：“我真没骗你，不信你去问他们！他们原是为了打赌来着，有个人愿意出赌金。他们也是贪那钱才想雇我的。”

    明鸾半信半疑地睨着他，道：“我还是不信你的话，我经常上山，那几个闲汉早就见惯了，无端端怎会好奇起来？”

    少年却是记起先前打听到的消息，知道沈家如今的巡林差事是章家让给他们的，便道：“从前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巡山的已换了人，你却还老是拿着东西上山……”

    明鸾想起崔柏泉离开已有几个月，若是他还在，自己拿着东西上山，倒还有理由，现在却未免显得奇怪，加上朱文至与胡四海住在山上小屋的事又不曾宣扬出去，怪不得会有人生疑呢。她虽埋怨那些闲汉吃饱了撑着，却也暗暗后悔自己行事不慎。

    见她面露迟疑，少年开始稍稍使力将那根树枝推开些许，却马上就被明鸾发现，再度压下来：“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说的话是真是假，都不许再跟踪我！要是被我再抓到，可有你小子好看的！”少年忙不迭点头，连声保证：“我再不会跟着你了，真的！”

    明鸾拿着那根树枝站起身，看着少年一脸如释重负般大口喘气，想也想还是觉得不保险：“起来，我跟你到镇上找你说的那些人，看看你有没有撒谎！”

    少年手中动作一顿，马上继续喘气：“是……请等我一下，马上就好……”慢腾腾地爬起身，照明鸾的喝令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一旦与镇上的闲汉对质，他的话就露馅了，可章家的小孙女拿着棍子跟在后面押解，他又不敢轻举妄动。她虽是个女孩儿，但显然身手体力都不俗，又熟悉山上道路，自己要脱逃，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脑中转得飞快，思索着最佳应对之法。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远远瞧见前方不远处是一片密林，记起那就是第一次被对方发现的地点。那一带他曾两次经过，可以算是相当熟悉了，知道过了那一片后，就离山脚不远了，如果再不动手，到了山下就真的逃不掉了。

    明鸾跟在后面，眼睛直盯着少年的后背，手里紧抓着树枝不放。不过随着两人越来越接近山脚，她倒是放松了些许，这人既然没在半路上搞鬼，意图逃走，就变相证明了他的话是真的，他不怕与指使他的人对质。

    她脑子里上一秒才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秒便看见那少年仿佛看见了什么似的，大吃一惊地望向西面山坡：“那是什么？是着火了吗？”

    西面正是崔柏泉小屋所在的方向，明鸾咋一听他这话，便吃了一惊，忙转头望去：“哪儿？哪里着火了？”

    “那儿！你瞧，就是那片林子背后！”

    就在明鸾聚精会神地观察时，忽然感到身旁一阵风声刮过，回头一看，少年已经消失不见了。她不由大怒：居然又被他耍了！

    她迅速在一旁寻了棵树，蹭蹭蹭几下爬上去登高远眺，便瞧见东南坡面的树丛晃动不已，透过枝叶间，隐隐可见有人影窜过，当即便跳下树来。飞奔过去，途中好几回差一点就赶上了。却被他发现，接连跳下几处土坡，连滚带爬地，不一会儿已经消失在重重密林之中。

    明鸾咬牙切齿地跟了上去，她就不信，自己会追不到这个可恶的小贼！她虽没有凌空跳下土坡的本事，却可以拽着野草滑下去，不一会儿便弄得浑身是泥浆草屑，但与那少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近了。只可惜，在她滑落一片较大的山坡之后，便不见了少年的踪影。

    她在那片山坡前转了一圈，又爬到树上远眺，却半点发现都没有，只觉得匪夷所思。就算那人逃得快。也不可能忽然就消失了啊？她刚才明明看到他在山坡上方跳下来，除非这一跳就穿越了，不然地面上总会有印迹留下的。这是为什么呢？莫非……他是藏起来了？

    明鸾开始仔细留意起周围的环境。这是山坡下的一小片平地，窄窄的，地上满是杂草，坡面上也长了许多野草藤蔓，周围则是各种各样的树。因为前些天才下过雨的缘故，有几处坡上的泥土有滑落迹象，和着积水，显得有几分泥泞。她又抬头观察每一棵树的树冠，每一棵都要踢上几脚，务求确认树冠中没有人躲藏，倒落得满头是水，颇为狼狈。这般忙活了一遭，她还是觉得不放心，想想这少年几次的狡辩，分明是个有心眼的人，说不定正躲在暗地里笑话自己呢！

    这么想着，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便故意道：“看来真的叫他逃跑了，岂有此理，我得去找背后指使者算账去！”便朝山下走，故意重重地踏着步，待经过一株大树后，便迅速躲在其后，原地逐渐放轻了脚步声，最后摒声静气地等待结果。

    让她失望的是，她在树后足足等了十分钟，还不见有人出来，她不死心地回到山坡下，那里的一草一木跟她方才离去时相比，也不曾有过半点变化。她恨恨地跺了跺脚：“算他这回走运！”方才扭头走了。

    又过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山坡下的藤蔓忽地一动，伸出了少年的半个头来，停了一停，朝四周转了转，接着才狼狈地爬了出来，整个人往藤蔓上一倒，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方才几乎逃不过去了，无意中一脚踩空，方才发现了这片藤蔓下有个浅浅的洞，大概是最近才形成的，里头满是泥浆，他不得已躲了进去，把藤蔓盖在洞口，仅仅够藏住他的身体而已，若不是他长得瘦小，只怕早就被发现了。方才听得脚步声离去时，他差一点就要出来了，还好记起了第一次被发现时，就是因为自己没能掩藏住脚步声，而此时的山上，满地都是干枝落叶，地势也不平稳，人踩在上面，每一步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但章家小女儿的脚步声到了后期几乎是同样的，只是声量大小有异而已，加上她这段脚步声只维持了二十来步，更叫人生疑。如果距离二十多步以外，就听不见脚步声了，那他方才是怎么被发现的？他为保险起见，就多了个心眼，继续按兵不动。当他透过藤蔓的缝隙发现明鸾再次出现在洞外时，真是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个，他在她离去后特地多等了一会儿，方敢爬出来。

    经历了这一番追踪与躲避，少年只觉得浑身筋疲力尽，也顾不得积水泥泞，整个人瘫在藤蔓上不动了。章家的小女儿接下来会去哪里？如果是去镇上找人，倒也罢了，自己还有时间逃走，但谁知道她会不会又出现在半道上截住自己？他可没有信心再逃脱一次，到时候可就真的要主动坦白自己的身份了。但他要是不走，总不能留在山上，更别说还会有别的巡林人有可能发现他，最要紧的是，他现在离朱文至一定很近……

    这种矛盾的心情真叫人纠结，他觉得自己的头疼死了……

    明鸾没有直接去找闲汉们，反而上山找回了自己的提篮，本来想着人已经逃了，她可以继续送东西给朱文至与胡四海。但一想到那少年，就总觉得心里不安。他这一逃，就变相证明了他的心虚，那么他那些理由十有*是信不过的，但他跟随在自己身后却是事实，会是为了什么目的呢？如果是为了皇太孙朱文至。那此时此刻的他，会不会正跟在自己身后？

    思索片刻之后。明鸾就在距离小屋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踏上了回程，直接下山去了。她先到镇上找了闲汉，没有直接问他们，只是旁敲侧击了几句，便证明了那少年所言完全是子虚乌有。气愤之余，她更觉心惊，连忙赶回家去，将今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祖父章敬。

    章敬听得大惊，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你今天做得很好，一日没弄清楚来人的真正身份与目的，就一日不能去小屋，免得被有心人发现了太孙殿下的踪迹。等你二伯父回来，我就让他去打听那个王小二的身份。镇上人口不多，若真有一个面上有烧伤痕迹的少年出现。一定会有人看到的，届时便可打探清楚对方的来历！”

    明鸾应了，放心将事情交给了长辈们料理，自己仍旧象平常那样行事。暂时不必再送东西上山，她反而落得轻松呢。因为心情好，连沈儒平夫妻再度上门求章家借几串钱给他们应急，她都只是将人晾在院子里。没有背地里算计一把。

    沈家夫妻被晾了半日，才见到了章寂，说出自己的来意。原来他们是听说如今柑园里养鸭收入不错，光是去年大半年，就有了几十两银子的入息，连只占了一小股的章家都挣了近十两银子，因为这个，布村里已经有不少人家学着养了，听说再过个把月就能卖钱了呢。他们觉得自己种粮食果树未必能行，但养鸭子不过是喂喂粮食而已，能费什么劲？便也想学着养几只，贴补贴补家计。只是他们手头没有积蓄，买不起鸭苗，便想着向章家借点钱。沈儒平愿意打借据，也相信自己很快就能还上了。

    章寂听了却冷笑道：“你们几时养过鸡鸭？真以为喂喂粮食就能养好了么？别借了钱投下去，到头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有这功夫，还不如学着种地，把你家分得的几亩地给侍弄好了，至少一年四季不必再愁没饭吃！若是你们有心学种菜，我们家的人也可以教。借钱买鸭苗这种事却是休想，我们家虽过得还算宽裕，也不是钱多得没处使！”

    沈儒平夫妻最终只得悻悻离去。杜氏在路上小声抱怨：“不过是怕咱们家养了鸭子卖了钱，会挡他们家的财路罢了，倒说教了半日！九市一带这么多人家养鸭，多咱们一家又能怎的？偏他别家都不管，只拦自家亲戚！”沈儒平满心要踏实过活的，可惜满腔热情又被浇了冷水，也有些丧气：“啰嗦什么？若不是你非要我来，我也不至于丢这个脸！”

    夫妻俩气愤地走在路上，沈儒平忽然脚下一顿，远远望着章家的大门，猛地抓住了妻子的手：“你快看！章家大门口那个人，象不象胡四海？！”

    杜氏被他抓得生疼，转头望去却半个人也看不见，便挣扎着道：“相公，哪里有人啊，你抓疼我了，快放手！”

    沈儒平却没有留意到妻子的话，两眼只放光：“天助我也……只要跟在胡四海后面，就能……”

    胡四海进入章家大门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怒意，他见了章寂，也不理会走出厨房的周姨娘惊叫：“你是什么人？”径自对章寂道：“章老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章寂见了眉头一皱，迅速看了周姨娘与闻声探头看过来的宫氏母女一眼，便沉声道：“有话进屋说吧。”

    待进了屋，胡四海马上就质问：“说好了三天送一次吃食上山的，换季时还会捎来衣裳，可如今是怎么回事？你们家已经四五天没送过东西去了！明儿就是初一，我要进城，殿下一人留在山上，什么吃的都没有，这两日天气又时冷时热的，你们是不是存心要饿着他？冷着他？！”

    章寂沉着脸道：“上回送去的食物足够两个人吃四五天的，难道已经吃完了么？最近有人关注起山上小屋住了什么人，还有人在山下窥探，我为了殿下安全着想，就推迟了送东西的日程，只得把来人的底细查清了再说。”

    胡四海一愣，忙问：“那你们查到什么了？！”

    “只查到是个几天前才到九市的外乡人，应该是从德庆城过来的，同行有两人，一个年纪大些的，是个游方郎中，最近常在布村一带出没，另一个是少年，脸上有烧伤的痕迹，除了几日前在镇上露过两次面外，便查不到他的行踪。我家老二正托人去布村找那个郎中，看是什么来历。”

    胡四海稍稍冷静了些：“你们行事谨慎是应该的，只是也不该抛下殿下不管。还有，山上那小屋始终不够安全，老爷子还是尽快为殿下安排另一处更好的住所吧。”

    章寂不置可否，只命周姨娘取篮子装了些食物，再添两件衣裳，交给胡四海，让他带回山去，嘱咐他一路多加小心，别叫人跟踪了。胡四海也不多说，拿了东西就离开。

    他前脚刚上山，沈儒平便远远缀在他身后，满面兴奋，因此完全没有发觉，自己身后十余丈的山道上，还有一个头带斗笠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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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生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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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海并不是个十分粗心的人，他在宫中本是兵仗局一名小太监，因缘际会之下，得到悼仁太子的赏识，提拔到东宫侍候，但若他除了那双巧手外便什么都不会，也无法成为悼仁太子夫妻的亲信，甚至能在危急之时，将皇太孙的性命交托给他。

    他学过武艺，骑射也好，耳聪目明，做事也细致周到，虽然人算不上十分聪明，但也不算太笨，只是眼界气度有限。东宫夫妻用人，一向认为侍从无需太过聪明，聪明人往往会多心，容易坏事，身为侍从，只需要很好地完成主上吩咐的任务就足够了。胡四海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卒子。

    因此，胡四海在咋闻有人追查皇太孙行踪的消息后，一时心神紊乱，但没过多久就冷静下来了。无论来追查的是什么人，章家都不会置之不理的，皇太孙的身份暴露，庇护他的章家绝对逃不掉，而章家在本地经营多年，又有正经军职，理当有法子应对，他只需将这件事如实禀告太孙，然后冷眼旁观章家的应对之法，若是情势不妙，他也可以及早将太孙救走。

    他一冷静下来，沈儒平的跟踪就暴露出来了。后者的技巧比斗笠少年更不如，才走了一段路，就被胡四海听见了动静，抓了个正着。只是胡四海对章家不满，对沈家倒还算信任，见是他也不过是皱皱眉头：“沈大爷，你这是做什么？”

    沈儒平原本还有些担忧，见状反而放下心来：“胡公公，我知道自己有些鲁莽了，可是章家死死瞒着太孙的下落，我们一家几个月没见太孙了，心里实在担心啊！太孙可好？你们一直就住在山上么？太孙的衣食可有人照料？夜里休息得如何？是不是瘦了？有没有生病？他一定很担心他姨母和我们一家吧？这么久没见，我们心里也想念得紧……”说着便低头拭起泪来。

    胡四海放缓了神色。道：“太孙一切安好，这几个月都住在山上，一应衣食用度都有章家供给，倒也清静。太孙也很想念你们，只是担心走漏了风声，打扰了你们的清静。也不敢与你们联络，听闻你们的日子还过得去。心里也十分宽慰。”

    沈儒平一听这话，顿时悲从中来：“太孙是听章家人这么说的？我们冤枉啊！是章家死死瞒住太孙的下落，也不肯让我们来见，更不许我们打听，否则我们早就上山看望太孙了！章家独自在德庆经营数年，已经成了气候，仗着这点气候，行事跋扈，不但对自家媳妇不讲情面。对亲戚更是冷淡，也不知你们这些时日可曾受到委屈？我们虽有一肚子的苦水，但想到如今还要章家庇护，生怕惹恼了他们，也不敢吭声……”

    胡四海近日是深觉章家行事不够忠诚的，闻言倒有几分知音之感。只是此处乃山道上，不方便说话，他四处张望一周，便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有委屈，不妨跟太孙说说。再者，太孙与我在山上住着。对外头的消息知道得不多，你既然山下住了几个月，当对章家的情形有所了解，也把你知道的告诉太孙，好让太孙认清楚是非忠奸，日后才好做决断。”

    此话正中沈儒平下怀，他当即喜出望外，忙不迭应下，便跟着胡四海上山了，一边走还一边感叹：早知道太孙就在山上住着，他平日巡山时就不偷懒了，若他不是嫌那几片密林和土坡地势险要又有蛇虫出没，不肯过去瞧，又怎会直到今日才知道太孙的住处？

    他们两人走在前头，不一会儿便钻进了密林。斗笠少年从树丛后探出身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回想起他们方才的话，不由得冷笑一声。

    太孙对于沈儒平的到来十分惊喜，无论对方曾经做过多少让他不满的事，总归是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三年的，又是亲舅甥，他十分激动地说了许多想念的话，又问起对方的近况。

    沈儒平趁机将方才对胡四海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还添油加醋一番，将数月来在章家那里受到的窝囊气狠狠地吐了出来，将自家说成了为忠义忍辱负重的忠臣，将章家说成仗势欺人刻薄跋扈不忠不义的逆党，最后还请求太孙出面，好生将章家训斥一顿。

    他嘴上说得痛快，却没留意在他说话时，无论是太孙朱文至还是胡四海都在保持沉默，等他说完了，满心希冀地盼着太孙发话时，对方却迟迟不肯开口。不但不肯开口，反而还面带犹疑之色地看着他，让他好生不解。

    胡四海却在心中暗骂不已。他是信不过章家，才会把沈儒平带上来的，只想着让沈儒平将章家一些不忠行径告诉太孙，动摇太孙对章家的信任，便能让太孙主动开口对章家人施加压力，加快送信的进度。否则章家不动，太孙也不管不问，北方的燕郡王与开国公府要如何知道太孙的下落？太孙又几时才能返回京城？但他万万没想到，沈儒平会愚蠢如斯，竟然直接要太孙训斥章家人。且不说太孙的行踪还要靠章家才能透露给燕郡王等人，只说太孙如今的衣食用度、一草一纸都要依靠章家供给，就不能明着给章家没脸。要算账，那也得等到太孙脱离困境，不必再仰仗章家鼻息时才能做，这时候跟章家翻脸？沈儒平自个儿的亲儿子是傻子，也把太孙当成是傻子不成？！

    胡四海心中腹诽着，见太孙朱文至面对沈儒平的喋喋不休，面上隐隐露出几分惊疑不定与厌恶之色，便知道自己再不制止，太孙就真会完全倒向章家了，忙上前一步，劝道：“沈大爷，你稍安勿躁。这些事说来只是你沈家与章家的私怨，有什么不好的，你们两家人慢慢商量着处置就是了，闹到殿下跟前，却没意思得很。章家也是太孙殿下的长辈，多亏了他家，殿下如今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清静日子，日后还有许多要仰仗他们家的地方呢。你这般没头没脑地告人家一状。却要殿下如何答你？”

    这话既是劝解，也是提醒，暗示叫沈儒平别为了一点私怨便连累了太孙，毕竟现在他们所有人都还要依靠章家。而沈儒平也听出来了，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大概是受气久了。咋一见太孙便激动过头，结果什么话都说出来了。也忘了太孙如今的处境。但胡四海这番话却让他生出了另一个念头，他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冲太孙哽咽道：“是舅舅多嘴了，因日子长了不见殿下，心里挂念着，便一时犯了糊涂。您放心，舅舅知道轻重，如今章家动不得，我们全家人都会忍气吞声的。殿下能不能联络上燕郡王与开国公府。还要依靠他们家呢，万不可为了舅父一家子，便与他们生隙。怪只怪舅父无用，除了尽力护着殿下，什么都办不到。而章家势大，没他们帮忙。殿下什么都做不了。连殿下尚且要仰仗他家，更何况是沈家呢？只盼着殿下能早日脱离困境，东山再起，那以后就不必再受这些委屈了……”

    他说这番话，太孙还未有反应，胡四海便觉得刺耳了，想要开口驳斥一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借机向太孙进谏一番，劝太孙多提防章家，未尝不是好事，便闭了嘴。

    然而，出乎他与沈儒平意料之外的是，太孙朱文至居然道：“舅舅这话说得太过了。章家是忠臣，为了救我冒了大险，如今又尽心尽力为我筹谋，我心里十分清楚。他们几时仗势欺人了？对我也是一直恭敬有加。为我之故，姨祖母在宫中被害，死得不明不白，几位表兄弟妹们又在流放途中病亡，章家上下悲痛莫名，都是因我之故……”说到这里，朱文至有些哽咽，抬袖轻拭泪痕，“可一听说我遇险，他们便不顾自身安危地尽力相救，这份恩情我终生都难以忘怀！更别说当初东宫危急之时，便是章家四叔带人将我送出宫门，为此还连累了章家上下。我若对章家有丝毫疑虑，要如何对得起那些为我而牺牲的章家人？”

    沈儒平与胡四海哑然，后者只能慌忙将手帕送上：“殿下别伤心了，当心身子。”

    朱文至摇着头推开手帕：“我知道，你们对章家都有些看法，觉得他们对我的事不太热心。可是……我从踏入岭南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死了回去的心，只想着能做个平民百姓，清清静静地度过余生。姨祖父所言正合我心意，只不过我深知姨母与舅舅的期盼，也知道母亲临终前的遗愿，下不了决心罢了。而姨祖父让我好好考虑，也是希望我能想清楚，在我没能下定决心之前，他如何能行事？再说，传信之事关系重大，一旦走漏风声，连累的绝不止是我们几家人而已，姨祖父慎重行事，方是正道，非是胆小踌躇。”他看向胡四海，“当日我们在虎门坐困愁城，你走投无路之下千辛万苦找到姨祖父，他二话不说，立刻就想法子救人，若不是他，你我安能在此闲坐？他是我尊长，待我亲切如小辈，本是常理，即便当年我仍是皇太孙，他还是南乡侯，进宫时也不曾对我卑躬屈膝，你现在非要拿宫中规矩来约束他，不是显得太过忘恩负义了么？”

    胡四海哑然，惶恐地跪下：“奴婢不敢。”

    朱文至叹了口气，转向沈儒平：“舅舅，你方才的话我也听明白了。虽说章家在德庆经营日久，章二叔又升了总旗，处境比你们家强得多了，但那也是有限的。他们到此也不过三年而已，章二叔的总旗之职，还是他拼了性命挣来的，又有三年苦练箭术之功。他们家也不富裕，家里每个人都辛苦劳作，至今连家中房屋漏雨的房顶还不曾修补过呢。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委屈，本来身上就有伤，又没做惯苦工，不习惯。可是舅舅，沈家在虎门时的日子，不是比如今还要苦一千倍、一万倍么？相比之下，如今已经是悠闲了吧？章家为你安排好了一切，你只要安心做好就行了，别的不必想太多。”他自嘲地笑笑，“如今我们都是虎落平阳，哪里能跟从前在京城时相比？”

    沈儒平一脸讪讪地，干笑几声，吱唔着道：“舅舅不是嫌差事辛苦。只不过……是为你姨母抱不平罢了。她为了救你，忍辱负重，引得章家上下对她误会重重，从前章家不知实情便罢了，如今既知她是为了你才做了那许多事，理当不再怨恨才是。可他们却对她那般冷漠无情，整天变着法儿地折腾她……”

    朱文至吃了一惊：“怎么会？章家不是给姨母请了大夫么？无论是饭食还是医药。从不曾缺过，我听章家人说过，每月为了她请大夫就花不少银子呢。若是存心冷待，又何必做到这一步？”

    沈儒平忿忿地道：“殿下是听谁胡说的？章家虽请了大夫，也给你姨母用药，但你姨母的病情却迟迟未见起色，分明是他们故意的！”

    朱文至微微沉了脸：“姨母的病根是在流放路上种下的，一直以来都未能痊愈，但她在虎门时。分明已病得极重，如今却能支撑这么久，可见是医药起了效用，如何能说章家是故意害她？舅舅，你其实还是对章家有怨气吧？”

    沈儒平一窒，却气愤地道：“我所说的都是实话！殿下已有几个月不曾见我大姐了？你不知道她如今都成什么模样了吧？！去年在东莞。咱们家里没余钱请大夫抓药便罢了，如今章家医药俱全，饭也不少吃，她的病情却迟迟不见好，还不是明摆着的么？我们夫妻每每质疑章家，都叫他们训斥一顿，赶将出来。他们分明就是心虚！你不信，只管叫了章家人来问！”

    朱文至沉思片刻，方才道：“我会问的。舅舅还是先回去吧，无事不要过来，免得引人怀疑。”

    沈儒平气道：“章家人可以过来，我为何不能？莫非殿下果真是嫌弃我们沈家帮不了你了？见章家有钱有势，便倒向了他们？！”

    朱文至闻言脸色不由得一变，胡四海高声斥道：“沈儒平！慎言！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呢？！章家人再不敬也不曾对殿下说过这些，你有什么脸说人家的不是？！”

    沈儒平被他这话气了个倒仰：“好……好，我算是看透了！你这阉人也不是什么好货！方才还客客气气地，转眼就翻脸了，我倒要瞧瞧，你会有什么好下场！”说罢转身就走。

    胡四海被他骂得脸都气白了，追上去拦住他：“沈儒平，你给我站住！你不向殿下赔礼，就不能走！”

    沈儒平讥讽地睨着他：“你凭什么拦我？自个儿还见不得光呢，倒在我面前耍大总管的威风！”他回头瞥了朱文至一眼：“皇太孙殿下，你就不管管你的奴才么？我沈家再不济，当年也救了你们主仆一命，护了你们三年！殿下既然知道感激章家，为何就忘了我沈家的恩义？更别提你身上还流着我们沈家的血呢！你今日对我说这种话，不知你那惨死的母亲在九泉之下有知，会怎么想？！”

    朱文至的眼泪立刻就冒出来了：“别说了，舅舅……我没有忘记沈家的恩义！胡四海，不得无礼！”

    胡四海不甘不愿地让开了道路，但望向沈儒平的目光中仍然冒着火，沈儒平冷哼一声，放缓了神色：“殿下既然还记得你的母亲，就别忘了我们沈家才是你最可靠的依仗。在过去三年里，我们为你做了什么，你心里一清二楚。若是因为我们家一时失势，便偏着章家，欺压母族，日后要如何见你母亲？！若不是为了你，她当日也不会死得这么惨！”

    沈儒平甩袖就走了，胡四海不甘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扑到朱文至跟前跪下：“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将此人带到这里来的！”

    朱文至红着眼圈，深吸一口气：“罢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起来吧。”

    胡四海哽咽了：“殿下，奴婢当真只是为了您着想，万万没有半点私心！”

    “我知道。”朱文至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你若是有私心，早就抛下我走了，凭你的手艺，在哪里不能讨生活？却是为我之故，才连累你至此。我心里明白，因此，即使知道你的想法有所偏颇，也不曾怪你什么。”

    胡四海闻言更加感动了：“都是奴婢无能，才连累殿下受了这许多委屈……”

    朱文至摆了摆手：“别再说了。你若无能，我岂非更加无能？罢了，你且起来，往山下再走一趟，看能不能将章家姨祖父或二叔、三叔请一位上来，若是他们没空，那请章家三表妹也可。”

    胡四海怔了怔：“殿下见他们做什么？”

    “我想问问姨母的情形。”朱文至道，“姨母当年做的事，在章家人看来，确实是不可原谅的，但她那样做都是为了我，因此，若章家要怪姨母，我也不能置之度外。我想知道姨母的情形，若是……那将她接过来由你我亲自照顾，也算是还了她的恩情。”

    胡四海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应了，但临出门时朱文至又叫住了他：“先想法子见一见姨母，看她情形如何。若是舅舅撒了谎，我们也不至于鲁莽行事，惹章家人生气。”胡四海领命而去。

    朱文至独自坐在屋中，思绪万千。听了沈儒平的话，他又回想起东宫大火那一日的情形来，心中不由得巨痛。为了救他，牺牲的人何止是母亲一人？那一天简直就是他的噩梦！

    天空中一阵惊雷响起，屋外渐渐响起了雨声。他从思绪中惊醒，苦笑了下，抹了把脸，忽然想起早上胡四海洗了衣裳，就晾在门外的竹竿上，只怕会叫雨水打湿了，而此时胡四海不在，他只能自己去收了。

    打开门，他正要走出去，便愣在了那里。

    雨中，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少年站在那里，幽幽地望着他。他的心不由得颤抖起来：“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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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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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海来到山下的时候，雨势已经很大了，抬眼望去，天上一片灰蒙蒙的，仿佛染得田野间都是一片深灰。雨丝在水田间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不一会儿便溅起了小小的水花，而此时的雨丝却已经形成了豆大的雨珠，打在人身上生疼，雨水的寒气直渗入衣内，叫人忍不住冷得直发抖。

    田野间已经几乎见不到人影了，本来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农妇们已叫忽如其来的大雨赶回了家中，只远远瞧见半里外的黄大户家田地里，还有人拉着头黑水牛往土路上走，大概是刚刚结束了一番劳作。胡四海不曾带雨具，只匆匆摘了片巴蕉叶挡雨，又哪里挡得住？眼见着章家田地就在前方不远处，忙三步并作两步快跑向前。

    只是到了章家田边，他脚下一顿，便迟疑起来。太孙嘱咐他先向沈氏询问，看章家是否真的不肯为后者请医，但沈氏势弱，如果他明晃晃地进了章家大门，再说探望沈氏的话，章家人能让他们单独说话么？若不能单独询问沈氏，沈氏又怎肯说真话？

    他此时对章家还是有几分疑虑，犹豫之后，再看一眼沈氏小屋所在的方位，便打算偷偷见她一面再说。

    章家小院本是位于村子边上，左边连着一片田地，正门是竹木搭成，虽没有围墙，却有篱笆。沈氏的小屋位于小院左后方，那里本是一片空地，从前是用来晾晒衣物的，又靠着墙根摆了两个大水缸，用来装盛挑回来的水，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厨房。因这片空地连着菜地，虽隔着篱笆，但有时候家里人为了贪图方便，就翻篱而过。久而久之，章寂便索性命人将篱笆去了。横竖本地乡民淳朴，邻居们便是在菜地边上经过，想要进家里吃杯茶歇歇脚，也会转到大门再进来，有没有篱笆差别不大。反而更方便自家人去菜地与水田劳作。后来，章家人在小院里加盖了净房。又将那两个大水缸移了过去，这片地就显得更空了，为了灌溉方便，又在菜地边上挖了个小水池装水。沈氏的小屋，就是在小水池边上盖的。若从章家的田地过来，不必拐到大门，就可直接进入。

    胡四海到德庆已有数月，此前两次送信，更是曾经在近处观察过章家人的生活作息。因此对章家小院的地形十分清楚，也知道该如何瞒着人接近沈氏的小屋。他冒着雨在附近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沈氏的小屋中并无他人，便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大雨使得周围无人经过，更助长了他的信心。

    只可惜他今日运气不好。章家二房的宫氏今日不知何故，心情不好。又拿周姨娘撒气。周姨娘明知她只是过过嘴瘾而已，若是真在皮肉上吃了亏，回头章放就会寻她算账，便也由得她去。只是有些话听得多了，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受不了，更别说话语间还涉及到儿子，周姨娘忍住气寻了个借口出了房门。打算去看儿子读书，让心情好过些，不料才出门，便看见一个男人接近了小屋，顿时吃了一惊。

    接下来，更让她吃惊的事情发生了，那男人轻轻敲了敲小屋的门，不知说了句什么话，过了一会儿便推门进去了，就在门打开的那一刹那，她瞧见沈氏在烛光下勉强支撑起身体，满面惊喜地看着来人，接着，门就关上了。

    周姨娘不由得张大了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雨声太大了，她没听清楚那男人在门口说了些什么，但大奶奶沈氏无疑是认识这人的，而且还对他的到来面露欢欣，这意味着什么？她真是想都不敢想，大奶奶怎么就敢……

    但周姨娘马上又记起了，那男人瞧着有些脸熟，似乎前不久才来过家里，老爷子似乎对他颇为忌惮，即使他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闯将进来，老爷子也客客气气地请人进屋，临走前还让她准备了一篮子吃食与衣服，可见这人来历不凡。若是她贸然喊将起来，把事情闹大了，会不会反而给章家带来麻烦？

    这么想着，周姨娘连忙按捺住心情，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决定向章寂报告。只是她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宫氏的冷哼：“不是说要去厨房干活么？怎么还在这里挺尸？！你这是要去哪里？想向老爷子告我的状？我就知道你这贱人不是什么好货！我告诉你，我再不济也是二爷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进门的元配发妻，你生的小崽子这辈子都要认我为母！你要是敢胡来，我直接把你卖了，二爷也怪我不得。他若要宠妾灭妻，老爷子头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你以为自己有个儿子就能越过我去，那是做梦！”

    周姨娘低下了头，在宫氏看不到的角度咬了咬唇，心一横，道：“妾不敢，妾方才瞧见一件耸人听闻的事，不知该如何是好，正打算去向老爷禀报呢。”

    宫氏犹自不相信地嗤笑一声：“什么事？说来听听？我倒要瞧瞧你会不会说出花儿来！”

    小屋内，沈氏听完了胡四海的叙述，长长地叹了口气，面露愁容。胡四海偷偷看了她一眼：“章大奶奶，您别管小的多嘴，论理，沈大爷的话也说得过分了些。太孙殿下自幼聪慧，心性仁厚，有些事，他心里有数，只是不欲伤了长辈的脸面，便闭口不言，但别人想要蒙蔽他却是休想。若是身边的人见他心性好，便以为能哄住了他，那是不可能的。殿下虽然不会因为沈大爷的失言而心生怨忿，但沈大爷这般……始终对殿下没什么好处啊！”

    沈氏低头想了想，方才有些吃力地道：“这事儿……是弟弟唐突了，兴许……是因为他近来诸事不顺……积郁在心……方才一时犯了……糊涂……还请公公……在殿下面前多多美言……”

    胡四海淡淡地道：“虽说是犯了糊涂，但有些也实在是犯了忌讳，殿下仁厚不计较便罢了，若是叫其他人听见了，还当沈家挟恩图报呢，那岂不是坏了沈家的名声？章大奶奶，您说是不是？”

    沈氏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弟弟行事不周……多有得罪了。公公别与他……一般见识……他虽有错处……还请看在他一向……对殿下忠心耿耿的份上……饶恕他吧……我在这里替兄弟给您……给您赔不是了……”说着便要撑起身体，在床上冲他磕头。

    胡四海的气消了几分，忙笑着扶住她道：“您这又是何必？这般大礼，小的可担当不起，叫太孙殿下知道了，必要怪小的拿大了。”

    沈氏本就没力气。借势往床头一倒，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这等小事……何必惊动了殿下……”

    胡四海这回总算满意了，又继续道：“章家供养太孙殿下，已是不易，虽有些不周到之处，殿下也不计较，沈家又何妨多辛苦一点？眼下章家正是得用的时候，沈家何必处处与他们计较？再说，如今的日子比起在东莞时，已经好得多了。得陇望蜀，必然会引起众怒的，您说是不是？”

    沈氏只有微笑点头的份。

    胡四海又道：“只是太孙挂念章大奶奶，听闻章大奶奶数月来病情没什么起色，心中担忧，真恨不得亲身前来床前侍疾呢。”眼看着沈氏露出惊喜又感动的表情。他又话风一转，“当然了，殿下身份尊贵，又不可轻泄行踪，自然是来不得的，因此才会遣小的前来问候。请问章大奶奶，如今病情如何了？”

    沈氏掩下失望之色。喘着气道：“比刚来时好些……只是我这身子……迟迟不能好……大夫每月来一回……可药效也就那样……大概……是未能及时进补的缘故……我心中也焦急……盼着……能早日好起来……为殿下……分忧……”说到这里，她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

    胡四海在旁瞧得分明，仔细想想，沈氏比起刚离开虎门时那奄奄一息的模样，真是好得多了，就算是身体依然消瘦，脸色也依然青白憔悴，但至少能支撑着说那么久的话，可见章家是真的请了大夫来医治她。只是她本就病得不轻，又是病后保养不当引起的气虚体弱，即便是在京城富贵人家，也只能靠慢慢养，而且还要花钱如流水般大量进补。章家如今的处境，哪里有钱买那么多补品？因此沈氏好得就慢了。

    他觉得自己得到了答案，便对沈氏笑道：“这也是难为章家人了，这里穷乡僻壤的，哪里寻好的补药去？只盼着章家人早日联络上章大爷与燕郡王，早日接了殿下回去，章沈两家也就能脱困了，到时候，还怕没有好的补药么？”

    沈氏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失望之色，见胡四海起身要走，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正要说话，便听得门上一声巨响，门板被大力踢开了，宫氏手持竹扁担，跳将进来，大喝道：“好啊！沈绰，总算叫我抓着了！你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跟野男人私会？！你有脸苟活，我都替你一双儿女害臊！还不赶紧给我分开了？想拉扯到什么时候呢？！”

    胡四海惊呆了，沈氏却是气得呛住，急促地咳起来。宫氏抓着扁担便冲胡四海打过来，后者连忙躲开：“你要做什么？赶紧住手！你弄错了！”身上已挨了几扁担。沈氏要拦，又撑不起身子，一想到宫氏方才所言，眼前就发黑，不一会儿已经扑在床边，只有喘气的份了。

    胡四海见宫氏一副要将自己打死的模样，又知道她是冯家亲戚，生怕说出自己的身份，会走漏了消息，只得东躲西避，最后寻了个空，冲出门外，直往雨中去了。周姨娘一直守在门边，见他出来，吓了一跳，却不曾拦他，只探头见宫氏在房中骂骂咧咧地，又冲沈氏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而沈氏则伏在床上不见有动静，她心中担心会出事，忙冒雨去正屋报信。

    方才这一番吵闹，家中众人早已被惊动了，纷纷探头来看。待周姨娘向章寂回报了事情经过，又点出那男人就是早上来过的那一位后，知情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觑。

    章放面沉如水，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嚷道：“你这婆娘乱嚷嚷什么？！生怕外人不知道到？！赶紧给我闭嘴！”不一会儿宫氏跑了过来，气愤地道：“相公，今儿我可是捉奸在床。你是没瞧见，沈绰跟那野男人拉拉扯扯的，别提有多亲近了。她敢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事，你怎么还要怪我啊？！”

    章放冷笑：“她病得这样，还见什么奸夫？一定是弄错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宫氏还要再说。章寂大喝一声：“够了！这事不管是真是假，传了出去终究是我们章家没脸。你是恨不得叫人知道我们家出了这样一个媳妇么？！赶紧给我滚回你屋里去！不许向任何人说起此事！”

    宫氏动了动嘴，不甘不愿地应了，忿忿离开，周姨娘察言观色，也悄悄地跟着走了。陈氏与玉翟都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明鸾却是心知肚明的，便小声问章寂：“祖父，您看……”

    章寂看了她一眼，对众人道：“都散了吧。今儿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们在外头需得守口如瓶，知道了么？”

    陈氏犹豫着问：“父亲，大嫂病得不轻，今日这一闹……怕是受惊不小，要不要去瞧瞧她？”

    章寂却道：“不必了。这时候去见她，只怕她也没脸见你。一会儿我会让三丫头瞧她去，你就回屋吧。”陈氏只得应下。

    等家中众人都散了，章寂才叫了明鸾到里屋道：“你去看看你大伯娘，问一声，胡四海来找她做什么，若她不肯答。你就申斥她一番！”

    明鸾讶然：“我吗？”她没听错吧？

    章寂冷笑：“她出了这等纰漏，全家人都亲眼目睹的，还有什么脸在你面前充长辈？！”

    明鸾吞了吞口水：“可是……咱们知道那是胡四海……”

    “即便是胡四海，她也不该私下见他！”还有一句话章寂没说出口，那就是：人都当场逃走了，谁又能证明与沈氏相会的不是个真正的男人？

    章寂冷笑着，又嘱咐明鸾：“你去瞧她，若她病情没有大碍，也就罢了，若是病情加重，就照上回大夫开的方子抓了药给她多吃两剂下去。这几日天冷雨寒，她屋里又没有炭盆，家里也没有多余的被子了，替她把门窗关得严些，别叫她着凉。”

    明鸾心想：那小屋本就是草草建就的，墙薄，门板也薄，就算关严实了，也挡不住冷风从缝隙往里钻，没有炭盆，没有被子，又在水田边上，沈氏的病情怎么可能会有好转？加上一向请的大夫都是九市镇上的来的，医术本就平平，章家根本就是想拖死沈氏呢。亏得她支撑了那么久，真是坏人活千年！

    明鸾虽然心知章寂用意，但心中对沈氏怨念已久，便痛快地应了下来，跑去小屋看沈氏。

    这时沈氏已经缓缓醒转，正躺在床上默默留泪，见有人进来，忙吃力地道：“方才那人不是奸夫，是胡四海……”

    “我知道啊。”明鸾睨着她，“不过胡四海的真实身份是不能向外人透露的，除非你觉得二伯娘信得过，叫她知道太孙和胡四海的事也没关系，不然你还是别多嘴的好。”

    沈氏闻言心都碎了：“我知道事情轻重……可我真是清白的！难不成……难不成我一世清名……就此……”更可怕的是，万一日后丈夫听信谗言，误会了她，又叫她如何是好？以往宫氏辱骂她，她不在乎，是因为问心无愧，可今天这件事，却是她难以辩白的。

    明鸾笑了笑：“反正祖父知情，太孙那边也知道实情，顶多也就是其他人说你几句闲话罢了，你有什么好怕的？以后你也可以将真相告诉大伯父和大哥哥大姐姐他们，只要他们信你，一点虚名不算啥啦！对了，大伯娘，胡四海平白无故的来找你做什么？”

    沈氏却已经哭得半晕过去了。就算家里人知道她是清白的，她的名声也早就坏掉了，她成了世人心目中的淫妇，那又有什么意义？！此时此刻，她心中既恨宫氏逼人太甚，又埋怨胡四海行事孟浪，哪里还有心情回答明鸾的问题？

    明鸾又问了几回，见她只顾着自己哭，还边哭边奄奄一息地大口喘气，喘完了又继续哭，看着也就跟平时差不多，想必病情不曾加重，便翻了个白眼，道：“好吧，你慢慢哭，没事我就回去了。”转身关门出屋，回去向章寂报告。

    章寂皱着眉道：“既如此，等雨停了，你就陪我往山上走一趟，看看太孙出了什么事。”

    明鸾忙道：“雨后山上路滑，很危险的，您老人家年纪大了，何必辛苦？要是不放心，我去一趟就好了。”

    章寂摇摇头：“不妥，既然胡四海会在一日之内接连两次找上我们家，必是太孙有什么要紧吩咐，你去未必问得清楚，还是我去比较妥当。”

    明鸾撇嘴道：“若真的有要事，胡四海偷偷找大伯娘做什么？直接来找我们就行了，可见不是什么大事。”

    章寂想想也是，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好吧，一会儿你先去问，若真有大事，立时来回我。”

    明鸾应了，不一会儿，瞧着雨势小了许多，便寻了身蓑衣披了，戴上斗笠，寻了把扁担助行，想了想，又别上那把柴刀，直往山上去了。

    而此时，胡四海回到小屋门口，望着太孙朱文至含泪带笑地拉着另一个少年对自己说：“胡四海，你一定想不到吧？弟弟没事，弟弟平安活下来了！真真是老天保佑！”

    与朱文至的喜悦相比，胡四海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那早该在三年前便死于东宫大火的广安王朱文考，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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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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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胡四海醒过神来，朱文至已经拉着兄弟朱文考说话了：“这几年，多亏了胡四海一直在我身边侍候，否则我只怕早就不在了。你当日逃出宫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真不知道你都吃了多少苦头！我以往只觉得自己已经是苦极，如今想来，却比你幸运多了。好兄弟，你真叫为兄汗颜！”

    朱文考微微笑道：“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了，兄长身份尊贵，又肩负重任，如何与我相比？更何况，我当日虽吃了些苦头，到了北平后，处境又比兄长强得多了，只是挂念兄长下落，今日能再见，弟心中实在感念上苍。”

    兄弟俩相对拭泪，胡四海却抓住了朱文考话中“北平”两字，满面惊疑：“难不成广安王殿下一直都留在燕王处么？！”这是什么意思？燕王若有意救悼仁太子的子嗣，为何对太孙殿下不闻不问，又默认建文帝的逆举？！

    朱文考只是微微一笑，回答他的却是朱文至：“原来当初东宫大火，章四叔将我送出宫后，本来是要去救吴王叔的，但在中途折返东宫，硬是救了弟弟出来，派人送出宫去，方才前往吴王叔处。弟弟出宫后，与我们不在一处，失了联络，听得章沈李三家出事，皇爷爷又病重，朝廷为越王叔与冯家人把持，就冒险离京北上，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差一点沦为乞丐，好不容易才到了北平，找上燕王叔。这些年他一直隐居北平，直到近来听说我可能在这里，立刻便自告奋勇寻来了！”说罢他又转向朱文考：“好兄弟，从北平到德庆，何止千里之遥？你自幼生得单薄，这几年又不曾好生保养，人都瘦成这样了。又何苦劳累？燕王叔手下能者甚众，谁来不是一样呢？”

    朱文考道：“别人来，固然能将兄长平安接回，但我心中挂念兄长已久，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又怎能留在北平呆呆地等消息？兄长别瞧我长得瘦。其实我身体好着呢，这点苦不算什么。”

    朱文至再次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胡四海闻言却有些激动：“广安王方才说什么？章家四爷曾经折返去救你？那……那为何不救太子妃娘娘？！”

    朱文至一愣。还未来得及深思，朱文考便抢先拭泪道：“你们才走，母亲就……就*了！哪里来得及？她又不许旁人拦着，她身边的宫人还帮着烧她。章四叔折返时，我身上都着火了，是他拼命将我救下的。我本不愿随他离开，但他十分固执，还说若我不走，他就陪着我一块儿死。也省得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无脸见父亲。我怎能连累了他？因此便只好随他离去了。只是他让人送我出宫，却又再折返去救吴王叔。事后我知道他在宫中被擒，心里实在愧疚，若不是为了救我，兴许章四叔还来得及救出吴王叔。安然离开……”

    “你说什么？母亲她……”朱文至心如刀绞，“她为何……为何要如此决绝？即便是被逆党擒下，未必就没有面见皇祖父辩白的机会，却叫我成了失父失母的孤儿！”

    朱文考含泪道：“母亲说了，她腿上有伤，找人做替身是一定会被人看出来的，倒不如牺牲自己。换得兄长逃出生天。只要兄长日后能有出头那日，她便是死，也心甘情愿了。为了确保消息不至走漏，东宫女眷……都殉了，不愿意殉的也叫大宫女们杀了，只有几名粗使宫人逃了出去，那一日的大火……真如噩梦般！”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一脸不堪回首的模样。

    朱文至不忍地移开了视线，兄弟俩三年前分别时，均是容颜清秀的少年——朱文考长相肖母，小时候甚至比他还要俊俏些——今日再聚，面貌已是天差地别，弟弟的话虽平淡，却不知掩藏了多少险恶，此时此刻，他心中对远方的章启又再添了几分感激。只是再回头细想弟弟的话，他又不由得怔了怔，只觉得对方话中的含意直叫人胆战心惊，难不成……那日母亲竟是在东宫中大开杀戒么？他看向胡四海，后者避开了视线：“殿下，娘娘一切都是为了您啊，若有知道内情的宫人存活，您就危险了！”

    原来都是他的缘故么？母亲*是为了他，东宫上下人等也是因他而死……朱文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看向朱文考：“那张宫人……”

    朱文考黯然道：“早在父亲噩耗传来时，就已经……我离开东宫时经过她房间，看见她高悬梁上，遗体都冷了。”

    朱文至不知为何打了个冷战：“她……她是自尽的？”

    朱文考顿了顿，露出不解之色：“既是悬梁，难不成还有别的可能？”他想了想，“不过……我当时走得匆忙，事后回想，也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的地方……”

    胡四海断然打断了他的话：“广安王殿下，你这几年既是在燕王处，又是如何知道太孙在这里的？此番前来接太孙回去，不知是个什么章程？”顿了顿，“燕王当年丝毫不曾质疑过伪帝的名份，为何要派人来接太孙呢？把人接回去后，又打算如何安置？”

    朱文至闻言，沉默地回到桌边坐下，朱文考仿佛没留意似的，微笑答道：“说来也巧了，这几年，我们与辽东章大表叔与章四叔常有通信往来，从他们那里听说，章家三婶的娘家吉安陈氏三年来一直对章沈两家照拂有加，陈家人还替章家姨祖父给两位表叔送信，让两位表叔安心不少。去年秋冬时节，章家文龙表兄身体有些不好，打算往南方休养些日子，便去了吉安，也是顺势向陈家致谢的意思。没想到文龙表兄到了陈家，才知道大表婶有信捎给家人，只是因北方下雪，行程遇阻，才不得不暂时滞留吉安。文龙表兄听闻，便立刻讨了信去瞧，然后在随信的物件中发现了密信，方才兄长原来是被沈李两家带往岭南海疆去了。怪不得这几年里，燕王叔连番派人前往京城周边秘密寻访兄长的消息，始终一无所得。”

    朱文至吃惊地望过来：“你说什么？是姨母捎的信？！”

    朱文考点点头：“那是一封密信，明面上，是大表婶自知病重难愈，深觉这些年来愧对婆家亲人。便写了这封绝笔信给大表叔，向他陪罪。随信一起送去的还有根象牙簪子。做工十分粗糙，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听文龙表兄说，才知道从前表叔曾送过一根象牙簪子给大表婶，做工精细不说，那镶的象牙片里还有机关夹层，可暗藏书信。只是那簪子早已不知去向了，兴许连同其他首饰一并被官府抄没了，这簪子与那一根瞧着相似，其实不是同一根。不过文龙表兄留了个心眼。知道大表婶不会无故将这么一枚簪子连信一道送去辽东的，便查看簪身，果然发现了里头的密信。”他略犹豫了一下，才笑道：“说来大表婶也是太冒险了，那簪子做工粗糙，连镶的象牙也是两片象牙片粘合而成的。只在中间留出空隙来。那时已是深秋时间，天气渐冷，也不知大表婶是用什么东西粘的象牙，竟渐渐凝结松动了，若非如此，文龙表兄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地发现密信。若不是他正好在那时候到了吉庆，等信和簪子被送到辽东。随便落到什么人手上，都可能叫人发现簪中的秘密。若有个好歹，兄长就危险了。”

    朱文至一脸怔然，他以前虽然听沈氏与沈家人商量过，要借助陈家之力捎信往辽东，却没想到他们真的付诸实施了，若在从前，他可能只会觉得高兴，但一想到前些日子章寂曾说过的话，他不免觉得沈氏所为略显轻率。正如朱文考所言，若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叫旁人得了密信，那他还有活路么？送信的陈家人又不知内情，恐怕只会看重那封明面上的信，对簪子未必放在心上吧？

    胡四海在旁小声道：“去年秋季的时候，李家已有步步紧逼之态，想必章大奶奶也是迫不得已？只是……确实太过冒险了些。”

    朱文至闭上了双眼。在他心中一向冷静睿智的姨母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朱文考在旁听得分明，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道：“文龙表兄一看到密信，知道事关重大，也没跟陈家人分说明白，便立即动身北返了。他原是打算回辽东向大表叔与四表叔报信的，但途经北平时，又觉得事情紧急，还是先知会燕王叔一声比较好，因此燕王叔与我反倒比大表叔兄弟俩知道得还要早些。”

    朱文至勉强笑道：“这也是机缘巧合了，谁也没想到文龙表兄会在那时候拜访吉安陈氏。”

    “确实如此。”朱文考叹息一声，“这几年，燕王叔多番派人寻找兄长的下落，不但京城周边都踏遍了，还去了章家与沈家的原籍，甚至连胡四海的老家也去了，几位曾做过兄长先生的大儒文臣的家乡，母亲身边亲信宫人的老家，等等。若不是王兄随沈李两家去了岭南，怕是早就与我团聚了。”

    朱文至苦笑道：“我也是没办法。当年我才出宫没多久，就病了，胡四海带我到京城附近租了个小院住下，一养就是两个月。等我病愈，皇爷爷已经崩了，章沈李三家俱被流放，建文帝羽翼已丰，朝中都是他的爪牙，而燕王叔与开国公府又……默认了他的名份。我当时心灰意冷，哪里还敢妄想别的？记起母亲临终前嘱咐我要听姨母的话，我便带着胡四海追章家去了，后面的事，方才你已听我说过了。”

    朱文考叹道：“燕王叔也觉得你可能曾经在京城周边滞留过些时日，他前年派出的人手一度找到了你住过的那个村子。”他说出了一个地名，正是太孙朱文至养病的地方，又道：“只可惜，你曾在那个村子借住的事，朝廷也知道了。冯家老二亲自带人去查问，听说村里的人死的死，疯的疯，如今已经没剩几家了，可怜，都是孤儿寡母呢，也不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这都是建文与冯家造的孽！”

    朱文至脸色又变了，他颤着声问：“怎么？那些人……也受了我的连累么？！”

    朱文考叹息着安慰他道：“这都是建文帝与冯家的错。兄长千万别放在心上。等日后你重回京城，夺回皇位，就能让他们血债血偿了！”

    朱文至苦笑着摇头：“为了我一人，害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我还有什么脸面说要重回京城，夺回皇位？只怕到时候血雨腥风。为我而死的人就更多了！”他含泪握住朱文考的手：“好兄弟，我如今不指望别的。只求能有清静日子过就行。燕王叔让你来，是为了助我夺嫡么？你回去跟他说吧，不要再为我费这个心了，不值得。”

    胡四海在旁大惊：“殿下，您怎能这样说？！”

    朱文考也严肃地道：“兄长，你难道忘了父亲的冤情，忘了母亲的遗愿么？！若你觉得对不住那些为你而死的人，正该奋发向上，为他们出一口气才是！若你就此自暴自弃。岂不等于是让他们白白死了？！”

    朱文至闻言脸色又是一变：“难道……我想清静些度过余生，都不行么？”

    朱文考摇摇头：“兄长，现在不是清静的时候，你我俱是朱氏子孙，难道你就不想为大明江山做些什么？你可知道，建文帝即位三年都做了什么事？”见朱文至转头望来。便道：“你可知当年京城事变，燕王叔为何默认了建文帝的名份？就因为建文篡位，北方蒙古得知，以为是大好机会，趁机派大军南下中原。燕王叔与开国公双双带兵阻拦，在那个当口，若是对建文即位之事有半点异议。朝廷随时都有可能撤去他们的兵权，那还有谁能抵挡住蒙古大军？因此燕王叔他们忍辱负重，默认了建文的皇位，一力将蒙古大军驱出边境。可恨建文与冯家不分轻重，只因心虚，担心燕王叔与开国公等大将会对他们不利，便派了冯家老二来抢兵权，结果叫蒙古人钻了空子，差一点侵入大同一带。虽然最终还是将敌军赶了回去，北方大军却伤了元气。燕王叔他们这几年一边要防外敌，一边要警惕朝中攻忓，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朱文至只隐隐约约听说过一些消息，却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如此凶险，忙问：“那燕王叔他们如今怎样了？”

    朱文考叹道：“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为了大局，建文派来主持北平政务的官员，燕王叔都勉强接纳了，去年，冯家老大的嫡长女将要及笈，建文要将她指给燕王叔为正妃，燕王叔无奈之下，也只得认了，冯家女今年及笈后，便要从京城发嫁。建文原本甚至有意让燕王叔回京娶亲，只是燕王叔以北方军情紧急为由拒绝了，方才作罢。”

    朱文至听得一惊：“燕王叔不是已经有正妃了么？！况且他们二人辈份有差吧？”

    朱文考苦笑：“王叔不但有正妃，甚至已经有了嫡长子，但建文却说燕王妃娘家是逆臣，不配为郡王正妃，要燕王叔将她休弃，燕王叔费了好大功夫，才让建文改口，许他将王妃贬为侧室，但做为交换，燕王叔却需迎娶冯家女为正妻。至于辈份，建文都不在乎了，王叔又能奈何？还有一件更可恶的事，因燕王叔与开国公府等诸位老将长年把持北方兵权，让建文与冯家人心有顾虑，他们居然要与蒙古人议和！”

    朱文至的脸一下涨红了：“什么？议和？！”

    “没错。本来蒙古人这几年被燕王叔他们压着打，已经伤了元气，只要再等几年，就只有向大明俯首称臣的份了，结果建文居然要议和！”朱文考冷笑道，“谁不知道他是打什么主意？不过是想借机夺取燕王叔的兵权罢了。为了一己之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他也有脸说自己是朱家子孙！”

    朱文至猛地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毅然道：“不行，不能让他继续胡作非为了！燕王叔一定要拦住他！”

    朱文考连忙道：“燕王叔自然是要拦的，只是苦于没有足够的大义名份。兄长，你是先帝亲封的皇太孙，朝野俱知的。除了你，还有谁有足够的资格将建文拉下皇位？在此国家危难的时刻，你真的不能自暴自弃啊！”

    “别说了！”朱文至红了眼，“我也是朱家子孙，怎能坐视国家陷于危难？你什么时候走？我跟章家说一声，马上就随你去北平！”

    “且慢！”胡四海急急拦下他道，“殿下且不急，待奴婢问广安王一件事。”

    朱文至皱了皱眉：“要问什么，路上不能问么？”

    “这件事需得先问了，殿下才能决定要不要跟广安王去呢！”胡四海转向朱文考，“请问广安王殿下，既然你在燕王那里住了这么多年，燕王又需要一个大义名份，那为什么不找您呢？您也是悼仁太子之子，太孙下落不明，您身为先帝亲孙，未必就做不得那个大义，可您却放着锦绣前程不顾，如今反来寻找太孙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

    “胡四海！”朱文至恼了，“休得胡说八道！”

    “奴婢只是担心殿下会被人利用了！殿下心地太过仁善了，先是对章家的怠慢一再纵容，如今又无视广安王的可疑之处。”胡四海盯着朱文考不放，“还请王爷为奴婢释疑吧？！”

    朱文考的脸色阴沉下来。

    门外的明鸾同样阴沉着脸，她认出了那个声音，原来她那天真是被人耍了，貌似还算是个自己人。她咬着牙，忍了又忍，直到听见胡四海最后那句话，才忍不住了，一脚踢开了门：“你个王八蛋在骂谁呢？谁怠慢他了？！”

    ps：

    谁能说出朱文考的话里都有几层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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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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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三人都将所有注意力放在方才那番谈话上，压根儿就没留意到屋外有人靠近，猛地见明鸾踢门进来，都吃了一惊。

    朱文至看见是明鸾，只是微微苦笑，倒没说什么，他知道明鸾脾气有些冲，但倒不是坏心，一向对他也算是细致周到。而胡四海则是一脸不满。倒是朱文考，见了明鸾，原本端严肃穆的表情顿时就僵了一下，目光略有游移，却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反正迟早有这么一天的，把话说清楚了也好，回头他再向章家上下赔罪就是了。

    明鸾却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半句话都没有骂他。她又不是笨蛋，方才在门外听得清楚，这人也是那死鬼太子的儿子，是太孙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而且已经成功投靠了燕王，还找上门来了。这也就意味着太孙有希望被接走，东山再起。她没必要太过得罪了这对兄弟，省得给章家和自己带来麻烦，但不得罪他们，却不代表她就不敢找胡四海的晦气。

    她冲着胡四海怒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我们家哪里怠慢太孙了？是不给他吃的穿的，还是没向他行礼？我们家自个儿还保证不了天天吃肉呢，顶多就是从江里弄点鱼回来打打牙祭，养的鸭子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敢宰上一只，可给你们这里送的饭菜，每次都是鸡鸭鱼肉俱全的！还有太孙身上穿的衣服，那都是我祖父命我母亲精心采购回来的细布，我母亲虽然不知道是给太孙做的，但一针一线都下足了功夫。她这些日子还在给太孙做夏衣呢，用的都是我们家好不容易从瑶民手里收集到的上等葛麻布，我祖父自己都舍不得穿，全给他了！我们还有哪点儿做得不足？送信的事不是早就解释过了吗？你家太孙自个儿都还没做决定呢，难道你要我们章家自作主张？！”

    胡四海一窒。强自道：“你们分明是有意拖延，不肯送信出去，成天就知道说时机不到，不必着急。你瞧瞧，若不是章大奶奶果决，只怕燕王至今还不知道太孙的下落呢。那伪帝倒行逆施之举岂不是得逞了么？就为着你们家的私心，几乎害了大明江山。你倒还有脸说我的不是？”

    明鸾啐了他一口：“你还骂我们章家不对？你也不想想，这回大伯娘私自送密信，若不是走了狗屎运，恰好让大哥哥到吉安去，而他又恰好知道簪子的秘密，找到了密信，哪里有那么顺利？就算那信没被别人发现，成功到了我大伯父手里，那也是几个月之后了。建文帝造孽。那是他的问题，你骂我们家做什么？！你嫌我们动作慢，那你们到岭南三年了，可曾成功送出去只字片语？！这回能成功送信，还是忽悠了我们章家与我外祖父家的人，你也敢把功劳往自个儿身上揽？脸皮是不是太厚了点？！”

    “你……”胡四海脸色铁青。手颤抖着指向明鸾，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你给我把手指拿开！拿手指指着人说话很没有礼貌很没有教养的，你不知道吗？！”明鸾继续喷，“说什么我们章家怠慢，我看不是怠慢了太孙，而是怠慢了你这位总管大人吧？我就不明白了，你如今的差事。每月只需干几天活，其他时候都是爱干嘛干嘛的，全靠我们家养着，而你以前在东莞也不过是个卖煎饼的小贩，挣得几个辛苦钱全进了沈家人的袋子，你家太孙还要在大伯娘面前侍疾呢，你倒觉得他们对你们不怠慢了？我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如今反而还有了错？！真真是升米恩，斗米仇，我都替我祖父抱不平，一番苦心，倒养出个白眼狼来！”

    朱文至忙插嘴：“三表妹……”

    明鸾不等他说完就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没说你，我骂的白眼狼是指他！”

    朱文至只好闭嘴，给胡四海使了个眼色：“你就少说两句吧，我早就说过了，章家对我有大恩，姨祖父又是我长辈，你怎可这般抵毁？”

    胡四海只觉得满腔委屈，但小主人发了话，他也只有认了：“是……奴婢冒失了，只是……奴婢也是为了殿下担忧。”

    不等朱文至发话，明鸾便重重冷笑一声，插嘴道：“是啊，他是为了殿下担忧，见殿下还没做决定，便替您先做了；见殿下敬着章家，不肯听他的话，便替您敲打章家；甚至连殿下将来要做什么，怎么做，他都有腹案了呢！他事事替殿下想在前头，做在前头，殿下还犹豫什么呢？只要照他的话去做就好了嘛！”

    胡四海一听，顿时眼前发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明鉴，奴婢绝不敢如此！”又含泪哽咽地指控明鸾：“章三姑娘，你怎能这般污蔑我？！”

    “我污蔑你？”明鸾嗤笑，“我有哪点说得不对了？太孙殿下还没发话说要送信呢，你就天天逼着我祖父，我祖父说要等殿下发话，你就说我们家怠慢；连殿下在我祖父和伯父面前，都是谨守礼仪，恭敬有加的，你算哪根葱？闯进我家就指着我祖父破口大骂！可见在你心里，你比太孙殿下都要尊贵！还有，你成天说我们家不肯送信给燕王和大伯父，如今燕王与大伯父已经知道消息了，也派了人来接，殿下也答应了过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又要拦着？殿下是要去北平也好，留在德庆也好，那都是看他自己的意愿，你是谁？凭什么要太孙殿下事事都听你的？！”

    胡四海这回是真说不出话来了，只能一味拉着朱文至的衣角哭道：“殿下，奴婢真的是一片忠心啊！您一定要明察……”

    朱文至自然相信他的忠心，但方才他说了章家坏话，又叫明鸾这个苦主听见了，若此时站在他这边，未免打了明鸾的脸，况且，胡四海有时候的言行也确实过分了些。然而，若他顺着明鸾的口风说胡四海的不是。只怕这个忠仆立时就能去跳崖以证清白。因此朱文至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决断了。

    朱文考在旁看得分明，迅速加入进来：“兄长，方才胡四海问的问题，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兄长是父亲嫡长子，又是皇祖父正式册封的皇太孙，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而我却只是区区一介皇孙，身份哪里比得上兄长？更别说……”他面露苦笑。抬手摸了摸颊边的疤痕，“兄长也瞧见了，我这个模样……燕王叔要的是可以助他拔乱反正的新君，我便是站了出去，又如何能服众呢？此事说来也是我心头之伤，平日羞于提及，燕王叔他们也不会当着我的面说。但兄长北上是大事，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不说也不行了……”

    在朱文至心中。亲兄弟自然比身边的侍从要更重要，此时他一听朱文考的话，眼圈顿时就红了，连忙握住对方的手：“好弟弟，别难过。都是这刁奴胡言，让弟弟伤心了。”又喝斥胡四海：“你可听见了？以往管好自己的嘴。认清自己的身份，别仗着我待你亲近，便把旁人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在德庆还罢了，无论弟弟还是章家，都是自己人，自不会与你一般见识，若是日后到了北平。当着燕王叔的面还这般，不等你自己请罪，我就得先向燕王叔赔罪了！”

    胡四海忍泪抿了抿嘴，低头小声道：“是奴婢错了，求殿下恕罪。”

    朱文至正要应他，明鸾又插进来道：“太孙殿下，你先别忙着原谅他。刚才我在门外咋一听见这么惊人的话，倒把自己的来意给忘了。你可知道他刚才下山去做了什么？他居然从我家后门偷偷溜进我大伯娘独居的小屋，还关上门与她密谈，这还不说，两人说话时还拉拉扯扯的，结果叫人撞了个正着，都以为是我大伯娘在跟野男人通奸呢！他不好好留下来把话说清楚了，还我大伯娘一个清白就算了，还一见人来就跑。如今可怜我大伯娘名誉受损，有嘴都说不清，都哭死了呢！”

    朱文至大吃一惊，猛地转向胡四海：“这是怎么回事？我虽叫你去问姨母几件事，却没叫你偷偷潜入啊！”又焦急地问明鸾：“姨母如今怎样了？家里人没误会吧？”

    明鸾却避重就轻：“当时闹得有些大了，兴许邻居家有听见的，至少家里人全都知道了。太孙殿下，你的身份是机密，就算是在我们家里，也不是人人都知情的，可胡四海从大伯娘屋里逃出来，却是人人都看见了的。你该庆幸，他逃走时撞上了周姨娘，早上时见过他，因此告诉了祖父，大家也就知道来的是个太监了，不然他人都跑了，没了对证，谁能证明大伯娘的清白？”说着她还鄙视地瞥了胡四海一眼：“你这个太监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虽然我们知道你下面没有了，可是人家不知道啊！现在为了保住太孙的秘密，我们甚至不能告诉家里人真相，大伯娘这回真是叫你连累死了！”

    朱文至气愤地朝胡四海质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犯了糊涂呢？！”

    胡四海手足无措地辩解：“不是……奴婢是怕有章家人在，章大奶奶不会说实话……奴婢……奴婢……”他一咬牙，忿忿地对明鸾道：“当时冲进来的宫氏，乃是冯家姻亲，我如何能留下来说清真相？那岂不等于明白告诉冯家人，太孙在这里了么？！”

    明鸾冷笑道：“冯家知道她是谁？连宫家都不管她，亲外孙病得快死了都不愿意找大夫来，你以为她还能回头找冯家去？还有，你要是真的忌惮她，那也行，等我们来了把事情说清楚总没问题了吧？你居然就这么跑了，要不是周姨娘恰好过来看见，又认得你，谁知道跟大伯娘在屋中相会的是一个太监？！你自己行事不慎，被人抓到了，还好意思怪罪到别人身上，脸皮真厚！”

    胡四海又气得发起抖来了，手指颤颤地指向她：“你……你……”

    明鸾皱眉道：“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拿手指着人很没有礼貌，你是没听见吗？今天分明就是你办砸了事，老老实实承认错误就行了，犯得着那么激动吗？你有什么事要问大伯娘？她一个病人，连床都下不了，就够可怜的了，你还要打搅她。还要往她头上泼脏水，是不是太过分了？要是她的病情加重，都是你害的！”

    朱文至对着忠仆怒目相向，连朱文考也是一脸哀叹埋怨的表情，胡四海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最后只得老老实实下跪认错，还答应会到章家去赔罪。

    明鸾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虽然多少有些迁怒的成分，但心情总算是好多了。瞥向朱文考时，也能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是广安王殿下吧？不知你打算几时带太孙殿下走？又有什么安排？你好象还有一个同伴吧？是扮作了游方郎中？”

    朱文考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笑道：“确实有一位同行人，那是燕王叔身边的得力僚属，姓吕，吕仲昆先生。先前因我们不知道兄长下落，只能从章沈两家追查线索，我是守着章家，他便去了沈家那边。今日因缘际会，叫我看见沈舅爷跟着胡四海上了山，才找过来的。一会儿我就去找吕先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北上的事还要看他安排，不过兄长请放心，燕王叔手下无弱兵。吕先生一定会将你安然送至北平的。”

    明鸾飞快地剐了胡四海一眼：原来你还把那家伙引上山来了，真会给人添麻烦！

    朱文至笑道：“原来是吕先生？我从前在宫中时就听说过他，当年燕王叔出守北平时，他就已经在燕王叔身边了，据说是个极精明能干的人，最是忠心稳妥的。”

    朱文考笑笑，又转向明鸾：“章三表妹。你对这座山上的道路最熟，不知有没有直接往布村去的捷径？那样我也省得下了山再绕道过去了。”

    明鸾眯了眯眼：“有啊，你既然想过去，那就跟我来吧。”又向朱文至告别。

    朱文至拉住朱文考，后者安抚他：“没事，我去布村找到吕先生，立刻就带了他过来，最迟明天就到了。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北上的事。原本我们以为兄长在东莞，还打算走海路，但现在地点变了，路上的安排也要相应改变才行。”

    明鸾在旁神色不善地睨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跟胡四海他们都是一路货色，不懂为人着想的。太孙是顶了沈家儿子的名义在德庆住下的，又是章家做的保，他这一走，叫章家怎么办？还有胡四海，那可是在江千户跟前都留了名的！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明鸾的眼神，朱文考接下来又对太孙说：“虽说兄长是必然要北上的，但你走了，章沈两家却还要在这里多留些日子，等燕王叔设法弄了朝廷赦令下来，才好离开。为了确保不走漏风声，该如何安排还得细细斟酌呢。”

    明鸾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朱文至对弟弟道：“你从小就比我细致，吕先生又是燕王叔身边的得力人，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好弟弟，早去早回，我还想知道这几年京城和北方都发生了什么事呢。”

    朱文考连声答应下来，依依不舍一番，才跟着明鸾走出了小屋，直往东山坡的方向而去。

    明鸾走了一段路，心里犹豫着该怎么从这人嘴里套话。她不关心皇太孙能不能顺利推翻建文帝坐上皇位——历史上就没出现过这么一个人——但她在意章家会因为这件事受到什么影响。

    她还在犹豫的时候，朱文考忽然开口了：“章三姑娘，前些日子的事，是我冒犯了，还请姑娘勿怪。”

    这人挺有眼色的嘛。

    明鸾停下脚步，回过头，挑了挑眉：“既然你先开了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干嘛要那样干？要找你哥哥，直接问我们就行了，我们家又不会瞒你！”

    朱文考苦笑了，他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但他又不能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只得祸水东移：“不瞒你说，我们会知道兄长的下落，是从你那位大伯娘的密信中来的，密信中……她说了些不利于章家的话，因此……燕王叔与吕先生他们便对章家有些误会，更愿意信任沈家。只是我觉得她的话未免有些不尽不实，也劝过吕先生。如今吕先生也渐渐发现沈家人的真面目了，但慎重起见，还是打算先找到兄长再说。”

    “原来是这样。”明鸾咬牙道，“我就知道，她不可能真的会认错！原来还真的找机会告黑状呢！不要紧，太孙还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的，不会恩将仇报。但我们全家对那女人够宽容的了，家里老的小的叫她害死了那么多人，都没把她赶到大街上去，她到底还想怎么着？！”

    朱文考轻咳一声：“是非黑白，我都看在眼里。三姑娘放心吧，公道自在人心，燕王叔也好，大表叔也好，都会认清谁对谁错的。”

    这算是表态示好吗？明鸾瞥了他一眼，决定暂时原谅他前几天的欺瞒：“那就多谢了，还请广安王多多替我们辩白，别让我们章家蒙上不白之冤。”

    朱文考笑着应下了，只是他又顿了一顿：“今日之事……三姑娘能不能稍稍帮着瞒下两日？先别告诉姨祖父和两位表叔？”见明鸾又睁大了眼，连忙辩解，“不是我有心瞒着几位长辈，只是吕先生那边……不好交待，等我把事情跟他说清楚了再一起去章家……”

    明鸾挑挑眉，转身继续往前走：“我又不是爱嚼舌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这算是……答应了吗？朱文考拿不准她的态度，见她不再提起，便只当她是默认了，跟着她一路走山道，直至东山坡一带。明鸾给他指了下山的路，告诉他怎么走，便借口说不想跟沈家人照面，转身走了。

    她一回到家，便立刻找上了章寂：“祖父，我跟您说，刚刚在山上我遇到……”

    ps：

    之前弄错了燕王与太孙兄弟的辈份，真不好意思，他们应是堂叔侄关系，不是堂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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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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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家父子三人听完明鸾的述说，都沉默了。

    章寂面上既有着感慨万千，也有几分希冀，只是接着又转为纠结，眉头打成了结。章放则俨然红了眼圈，捂着脸低头不语，隐隐能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似乎是在流泪。

    章敞首先打破了沉默：“父亲，二哥，既然燕王派人来接太孙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也能回去了？”

    明鸾小声道：“父亲，燕王只派了两个人来，而且是来接太孙的，没打算带着我们一起走。”

    章敞有些失望，但又马上振作了精神：“这回不能走罢了，只要太孙安然与燕王会合，燕王再出兵将建文伪帝赶下皇位，我们自然也就能回去了，不仅仅是赦免，还有可能会重获爵位，甚至加封晋爵呢！”

    章寂横了他一眼：“你道事情有这么简单么？且不说这三年里建文帝已渐渐坐稳了皇位，燕王要从北平打到京城，又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费多少钱粮？只看眼下，太孙北上这一路能不能平安抵达北平，还是未知之数呢！若太孙果然能夺回皇位，那自然最好，但若失败了，我们家哪里还有活路？！”

    章敞立刻闭了嘴。明鸾又小声道：“如果到时候他们真的失败了，我们这里离京城还远呢，大不了逃走，逃到海上找个岛屿隐居，未必就不能活了。”

    章寂又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些什么？！要是太孙真的败了，牵连的人可不是只有我们一家，你道人人都能逃到海上寻个岛屿隐居？”

    明鸾只得怏怏地闭了嘴。事实上，她并不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以前不也听说过某朝某代的政治斗争失败者坐船逃到东南亚那边落地生根吗？

    章放抹了一把脸，吸吸鼻子，对章寂道：“父亲，事情未必做不成。这几年我们虽偏安岭南，但时不时从陈家人那里听说北边发生的事。对如今朝中的态势也不是一无所知。燕王与两位舅舅手中俱有兵权，先帝朝留下来的几位大将军，也都与他们站在一边，不服建文帝。既然建文帝与冯家为了铲除他们，居然胆敢冒天下之大不违，与蒙古议和。他们又怎会坐以待毙呢？虽说古语有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建文乃是篡位的伪帝，并非真君，无论朝野臣民，都不会甘心顺服的。况且，若起事的是先帝亲自册封的皇太孙，更合民心。儿子觉得他们起事多半能成，即便不成，也能争取划地而治。到时候。即便我们家得不到赦令，只要好生谋划一番，悄然北上与大哥四弟会合，同样可以东山再起！”

    章寂听了脸色一沉：“胡说！大明江山分裂，难道就是好事了？！”

    章放讪讪地笑了笑：“儿子只是设想万一太孙与燕王事败的后果罢了，并没有别的意思。父亲。只要燕王是真心要助太孙夺回皇位，再联合上北方那些大将军们，打回京城也不是不可能的。相比之下，建文手中的兵权也就只有京城附近那几十万而已，其他各地的驻军未必听他的号令。他之所以忌惮燕王与舅舅他们，甚至不惜与蒙古议和，不就是因为这一点么？”

    章寂继续沉着脸不说话。但瞧他神色，似乎对这番话并不反对。章放见状更大胆了些：“父亲，我们家这几年也吃够苦头了，若是燕王无意举反旗，太孙又决心甘于平凡，那我们家也就认了，象如今这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未必不好。但既然有东山再起的希望，又怎能放弃呢？儿子兄弟几人都还年轻，难不成就一辈子窝在这穷乡僻壤做个小小军官？几个孩子日渐长大了，他们日后的婚事该怎么办？还有母亲的遗体，虽然当年已经交托给庵堂，这几年也曾托陈家的人去瞧过，但终究不能亲自拜祭一番，您心里就不难受么？儿子们私下可早就哭过无数次了！”他说着说着，眼睛就湿润了，“还有儿子的一双儿女……当年在彭泽，只能草草安葬，如今也不知坟头上的草长得有多高了，若我们能回去，好歹能把几个孩子送回家乡，让他们不至于沦落为孤魂野鬼……”

    一说起孩子，章敞就想起了自己那个心爱的小儿子，也不由得跟着伤心起来了。明鸾虽没有他们那么伤心，但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头不语。

    章寂想起老妻，眼圈也红了，抹了一把脸，才放缓了神色：“好好的说起这些做什么？都是骨肉至亲，你们以为我就是铁石心肠么？我只是怕……”他叹了口气。

    明鸾想了想，小声劝他：“祖父，要不……我们问清楚广安王和那个吕先生，燕王有多少把握好了。如果他准备得周到，成功率就高，到时候我们只要安安静静在这里等好消息就行。如果说……他们没什么把握，只是打算硬碰硬的，那太孙一走，我们也可以开始谋划后路了，若有万一，至少也能保住性命啊！”

    章寂微微点了点头，对章放道：“既然来的是广安王与燕王的使者，自不可怠慢。你明日上山去见他们，看他们接下来是什么章程。若近日就要接走太孙，那我们也要帮着做好善后，免得引人怀疑。若是可以，想法子把广安王请到咱们家来，我有话要与他密谈。”

    明鸾留意到他用的是“密谈”而不是“商谈”，不由得疑惑，这时章敞问：“为什么请广安王呢？他虽是太孙亲弟，又能有多大年纪？能知道什么要紧内情？还是问那个吕仲昆更妥当。”章寂却只是摇头。

    明鸾便道：“祖父是有什么话要私下里问他，不方便叫旁人听见吗？要不我上山找机会把他悄悄请过来吧？”

    章寂想了想，还是否决了：“不好，他年纪虽轻，到底是位贵人，三丫头你辈份小份量轻，让你二叔去更显得郑重。”

    明鸾扁扁嘴，又问：“他曾经嘱咐我暂时把这件事瞒着您的。您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她看了章放一眼。章放也皱起了眉头。

    章寂淡淡地道：“他既然这么说，自有他的用意，请他来一问就知道了。”他不认为广安王对章家有什么敌意，只听他述说的遇救经过，就知道自家小儿子对他有大恩，就怕他此行前来寻太孙。是有别的目的。

    明鸾还想再问问清楚，却看到二伯父章放给自己使了个眼色。心中讷闷，只得闭了嘴。

    章敞犹豫了一下，迟疑地问：“大嫂私下送密信之事……父亲觉得该如何处置？虽说这回她是误打误撞立了功，但万一事泄，不但我们章家，就连陈家也要折进去了。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饶了她！只是……太孙那边怕是不好交待……”

    章放冷笑道：“有什么不好交待的？那女人病了这么久，一直不见好，今日又受了这番惊吓，病情必会加重。没几天就一命呜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太孙要交待，找胡四海讨去就好了！”

    章寂横了他一眼，又瞥向明鸾，章放自知这种话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便闭了嘴。明鸾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只是一想到沈氏的可恶。也不耐烦继续忍受下去了，便摆出一副懵懂的模样，打算坐视家里人进行除恶行动。

    到了第二日，清早起来，章寂寻借口将宫氏与玉翟打发出去，又命章敞陪着陈氏进城去茂升元分号寻马贵，给“沈家子”即将离开一事做准备。这个“离开”。可以用急病而亡为掩饰，但在那之前，需要先传点风声出去。

    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了“清场”。等人都离开了以后，章放叫了周姨娘进屋细细嘱咐了一番话，便戴上斗笠上山请人去了。周姨娘窝在厨房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章寂给文虎布置了写大字的功课，在堂屋略静坐片刻，便叫上明鸾，往沈氏的小屋去。

    沈氏昨日受了惊吓，今日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看上去精神差了许多，见了公公进来，也只能勉力支撑坐起问安。她坐起一半，便有些支撑不住了，却瞥见章寂视线注视着别的方向没有望过来，而明鸾则忙着给他端凳子，谁也没扶她一把，更别说叫她免礼了，她只得硬撑着在床上完成了那个动作，便整个人跌回床上大口喘气了。

    章寂大摇大摆地坐下了，明鸾侍立一旁，一脸恭顺。只见章寂质问沈氏：“昨儿发生的事，因我心知来人是谁，谅你要与人通奸，也不会看中他，便也不再多问了，望你日后好自为之，多多为你的夫婿与儿女着想，行事端正谨慎，休要再做出有辱我章家门楣之事，可听清楚了？！”

    沈氏一脸屈辱：“媳妇听清楚了，只是……父亲，您既知媳妇是冤枉的……为何还要……坐视弟妹……辱骂我？！”

    章寂微微冷笑，没有开口，明鸾便对她说：“大伯娘，我们把真相告诉二伯娘倒没什么，就怕会走漏了太孙的行踪，为了太孙的安危，您就委屈委屈吧，想必您也不希望他会受到伤害吧？只要他能平安，您挨几句骂又有什么要紧？平日里二伯娘也没少骂您啊！”

    沈氏咬着唇，眼中含泪，却无法辩驳，最后只能说：“既如此，等到日后……全家团聚之……时，还望父亲……还媳妇清白……”

    章寂淡淡地道：“只要你是清白的，我儿子自然会信你，他待你如何，你心里是有数的，何必担心？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问你，当日你还在东莞时，一度病得极重，便命沈家女儿去向茂升元的伙计求救，央他们给你送一封信去辽东，结果你却瞒着所有人，在随信的信物中夹藏密信，泄露了太孙行踪，可有此事？”

    沈氏大惊：“父亲，您……您这是……”她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

    章寂看也没看她：“你只要回答我，有没有这件事就行了！”

    沈氏犹豫片刻，终于心一横：“有。”但她马上解释道：“媳妇儿当时……也是迫不得已！李家翻脸无情，欲对太孙……与沈家不利，媳妇儿……又病重，担心……再拖延下去……会害了太孙，因此只得……兵行险着……”

    “可你却欺瞒了我们！”章寂猛地瞪向她，“为何要瞒？！难不成在你眼里。我们是李家那样的逆臣，得知太孙下落，会加害于他么？！”

    沈氏眼圈一红：“媳妇不敢，只是事关重大……家里二弟妹……又是宫家女儿，媳妇生怕走漏了风声……”

    章寂冷笑道：“你怕走漏风声，所以不肯将实情告诉我们。反而自作聪明弄了个什么机关簪子，以为送到阿敬手里。就不会有泄密的可能了？你可知道，这样反而更危险！送信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物事有多重要，万一那簪子掉落了呢？落到不知底细的人手里呢？那不过是根旧簪子，于你们夫妻，可以算作信物，但人家看重的只会是那封信！谁又能知道簪子比信本身要重要百倍、千倍？！万一密信未能及时安全地送到阿敬手中，你又死了，沈家被李家弄去了虎门，我们在德庆一无所知。难不成你要太孙跟着你们一起死？！”

    沈氏冷汗淋淋，脸色苍白地低下了头：“媳妇……思虑不周，但……一心想的……全是太孙安危……虽有不周到……可一番忠心……日月可鉴……”

    明鸾插嘴问：“大伯娘，您既然这么忠心，这么想把太孙的事告诉大伯父，那为什么过去三年都没动静。非要等到危急的时候，才兵行险着呢？说真的，要不是你把时间弄得这么紧，我们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当年您刚到广州的时候，就不该跟沈李两家人去东莞，直接来德庆多好。既不必担心会受李家算计，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到头来还连累太孙跟你们一道受苦。你还有脸面说自己忠心呢，忠臣要都象你这样，做君主的要有几条命才受得了啊？！”

    沈氏脸涨得通红，见章寂没有制止明鸾说话的意思，便知他用意了，身体不由得开始发颤：“媳妇一心……为太孙……着想……是真……真心……”

    “行了。”章寂不耐烦地道，“你除了这话，也不会说别的了。说到底，不过是私心重，贪图拥立之功罢了。可你一无人脉，二无谋划，擅自瞒下了这么要紧的消息，却什么有用的法子也想不出来，生生拖累太孙在东莞随你们一道吃了三年苦，却一事无成，反叫建文帝在京城坐稳了江山，害得大明臣民受昏君奸臣糟蹋！如今你还有脸说自己忠心，对太孙有恩，我都替你害臊！早知如此，当年任由阿敬跪断了腿，也不娶你进门，兴许我们章家还兴旺发达着呢！”

    沈氏伏床不语，忽然间，她眼中一亮，猛地抬起头来：“父亲如何得知媳妇儿曾送密信往辽东？莫非……”她兴奋得连话都说得流利起来，“莫非辽东来人了？！”

    “来的不是辽东使者，而是北平使得。”章寂睨着她道，“上天庇佑，文龙去岁秋冬恰好往吉安拜会陈家致谢，遇上那封信与簪子，又恰好知道簪中秘密，及时回报北平燕王处。如今是燕王派了使者前来接太孙了。”

    沈氏激动得流下泪来：“上天保佑……我苦等三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明鸾撇着嘴在旁吐嘈：“是啊，你等了三年，人家也找了三年，如果不是你把人带到天边，人家早就找到了。一点线索也没给人留，就只知道等，真以为人家与你心灵相通，一句话都不说就知道你心里想啥呀？”

    沈氏哪里顾得上理会她的嘲讽？忙问章寂：“父亲，现在使者到了么？什么时候接我们回去？”

    章寂道：“太孙大概过几日就要离开了，但我们还会继续留在这里——就算这里的日子再苦，我们也不能叫人对太孙的身份起疑心，至少，在他安然到达北平之前，不许有任何风声传出去！”

    沈氏顿了顿，勉强笑道：“这也是应该的。只要太孙能夺回皇位，我们迟些回去又有什么要紧？”又连忙问：“那燕王接太孙回去后，又打算怎么做呢？直接起兵攻入京城，还是联络其他藩王、大臣、将军与宗室皇亲……”

    不等她说完，章寂便打断了她：“这些事使者自会与太孙商议，你就不必过问了。你病得不轻，好生治病休养是正经，否则即使赦令来了，你也上不了路。”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至此，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有些事还是早做为佳。

    明鸾连忙跟上，任由沈氏在背后不停地叫，也没停下来。

    出了小屋，明鸾本要反手关上门，但一瞧见田边放着两桶肥料，便起了坏心，故意让门继续大开，却将那两根肥料放到门边。一会儿风起，沈氏在屋里想必享受得很。

    她偷笑着走了，到了院中，便看见章寂站在厨房前，低声不知嘱咐着周姨娘什么事，周姨娘一脸肃穆地点点头，回厨房继续熬药，并往里头放了两株草状的植物，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这药显然是给沈氏准备的。明鸾心中有数，一声没吭。

    章放带着朱文考从门外走了进来，后者见了章寂，立时便红着眼圈跪倒在地行大礼。章寂连忙扶他起身，看着他脸上的疤痕，心中暗叹，道：“虽然身在草野之间，但您仍是贵人，不可如此。快请进屋坐吧。”朱文考含泪应了：“是，姨祖父。”

    一行人往正屋去了，小屋里，沈氏却被门口那臭味熏得不行，拼命撑起身体想叫人来关门，正探头间，便远远瞧见了大门方向有人前来，虽只是惊鸿一瞥，朱文考脸上也有疤，但那下巴、那口鼻，却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更别说他还称章寂为姨祖父。她忽然想起章寂方才说的，燕王派了使者前来接太孙，莫非使者就是他？！

    沈氏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眼前发黑，脑海中不停地大叫：“不行！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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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内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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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文考随章家人进了堂屋，再次彼此叙礼后方才坐下。他在别人没留意的时候瞥了明鸾一眼，明鸾一边与他对视着，一边走到祖父身后站好，便冲他挑了挑眉。

    昨日他曾让她别把事情告诉家里人，结果她一回家就什么都说了，想必此时他是拿这件事怪她吧？但那又如何？就算他身份再尊贵，也没有理由强迫她向家人隐瞒这么重要的大事。她要是听了他的话，那就真是脑残了。

    朱文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虽然是一瞬即逝，明鸾却察觉到了。她心中不由得疑惑，他难道不是该生气才对吗？怎么反而看起来很高兴的模样？再看他与自家祖父、伯父说话时，礼貌而不失孺慕亲近，看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隐瞒章家人，莫非……

    明鸾眉毛都竖起来了，她怀疑自己又被这人耍了，他是施的激将法吧？但这又是为什么？就算他不提那个要求，等自己回家跟祖父说了，祖父一样会请他来问清楚的，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激什么将呀？！

    她刹时涨红了脸，只是还没失去理智，深呼吸几下强压了下去，冷眼瞥着旁观朱文考与章家父子对话，眼中不停地朝前者射出眼刀。

    朱文考掩住眼中笑意，低下头，恭敬地回答着章寂刚刚提出的问题：“是，东宫大火当日，确实是章四叔将我救出来的。他本就对太子妃的决定不满，但当时情况紧急，太子妃又强行阻拦，他只好先将兄长送出宫去，再折回来救我，也省了与太子妃的口舌之争了。总算上天垂帘，时间还不算太晚。”

    他说的正是三年前遇救的经过。不过比起他在山上小屋告诉太孙的经历，他今天所说的故事要详细得多。

    原来当日太子妃主动投身火海*。在神智仍清醒之时，也对身边的宫人下了殉主的命令。她最信任的一名年纪大的宫人率先走向朱文考，这时另一名年轻些的宫人却忽然惊慌失措起来，不愿殉主，转身就尖叫着往殿外逃，那年纪大的宫人见状连忙去拦她。两人纠缠间。年轻宫人向朱文考求救。朱文考虽觉得她可怜，但想到自己也是要死的。平日也没少被嫡母身边的这些宫人为难，便不予理睬，结果那宫人便大声说出了张宫人已被太子妃勒令处死的消息，让他大吃一惊。听说生母早已死在了自己的房间，他转身就要跑出去看个究竟，太子妃这时已经被烧得开始惨叫了，大叫着要那年纪大的宫人去拦朱文考。他拼命向殿外逃，偶一回头，正看到那宫人砸碎了一个花瓶。用碎片割破了年轻宫人的喉咙。在凶手即将追出来之际，殿内一根梁木被烧得塌了下来，正好砸中了她。朱文考只看到太子妃主仆数人都陷入了一片火海当中，也顾不得许多，先跑去生母张宫人的房间，看见她果然被吊在房梁上。尸体都冷了，满脸痛苦，身上衣饰不整，显然死前曾拼命挣扎过，连指甲都有几片剥落了。而她脚下压根儿就没有任何垫脚之物，显然不是自尽的。他悲痛欲绝，抱着生母的尸首痛哭。这时章启再次进入东宫。瞥见太子妃所在的正殿已是一片火海，只得绕着宫室转看能不能进去救人，忽然听闻哭声，循声寻来，才死命将他拉出了东宫。

    朱文考说到这里，已是泪如雨下：“当时章四叔另找了个小太监做我的替身，离开东宫后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叫章忠的随员，他命章忠送我出宫，自己只身去救吴王叔。我听说他刚到吴王叔处，带着人才出殿门就叫禁军拿住了。想想当日若不是因我之故，耽误了时间，兴许章四叔与吴王叔都会平安无事……”

    章寂叹道：“时也，命也。这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猜想罢了，吴王就住在先帝宫室附近，冯家人怎可能不留意他的动静？选择在那时候下手拿人，恐怕也只是为了断悼仁太子的后路，阿启那孩子早去一刻还是晚去一刻，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差别的。你小小年纪，就总是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终究无甚益处。”

    朱文考低头垂泪。章寂又问他：“这么说来，你出宫后，是跟章忠一块儿走了？怎么没听章忠家里说起？”

    章忠本人奉命将太孙与胡四海带去妻子娘家的庄子，后来官兵来查时，为了让太孙主仆逃走，出面阻拦，结果叫官府拿了去，后来因在狱中受刑太重，已经死了，死的时候，章家的案子还没判下来呢。章忠的妻子曾在南乡侯府解禁后进府见过沈氏，看沈氏后来的反应，应该没提起这件事。

    朱文考答道：“他家人不知。出宫后，章忠本想带我去与兄长会合，但是……”他苦笑了下，“太子妃亲自下令让我做兄长的替身，我却逃出来了，见了兄长如何坦白？况且我当时正伤心，对兄长也有几分怨言，不愿去见他。章忠便在兄长躲藏的小庄附近寻了间荒庙，将我暂时安置在那里，每日借口出门打探消息，给我送些衣食过来。后来我听说官兵将他抓走了，又见庄上一片乱哄哄的，就立刻离开了那里。京城小道消息满天飞，我这样的身份，无论是遇上谁，都只有尴尬的，况且我父母皆亡，留在京城又有什么意思？想起从前与燕王叔还算相得，他应该愿意收留我吧？便北上寻他去了。亏得上天庇佑，路上虽然吃了些苦头，总算有惊无险。我到北平时，已经是冬天了，模样就跟乞丐似的，差一点叫王府的人赶了出来，幸好遇上王叔的书僮出门，认出了我。”

    他这话虽说得平静，但旁人听在耳朵里，却也能想象到当时的辛酸。明鸾心中的恼火也消了几分，再看向他，便觉得他眉眼间没那么可恶了，倒是多了几分刚毅。

    章放问：“你说你对太孙有几分怨言，可是因为太子妃之故？”先有杀母之仇，后又诓骗他赴死，这仇可不小啊！

    朱文考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即便世人怪我不孝。我也不能认她为母！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她本是许诺过要饶我生母性命的！”

    章寂父子二人叹了口气，章寂道：“太子妃沈氏行事确有无理之处，先帝当日追封悼仁太子之时，完全忽略了沈氏。就是因为深恨她杀孙之故。”

    朱文考低头道：“当时我也是糊涂了，只觉得皇祖父一向不在意我。才决定北上投奔燕王叔的。事后想来，皇祖父陷在宫中孤立无援，他以为我死了，还记得给我封王爵呢，我却就这样走了，实在不孝。”

    “傻孩子。”章寂慈爱地看着他，“先帝若知道你安然逃出生天，只有高兴的，哪里还会计较这些？当时京城内风声鹤唳。你能当机立断地离开，是一件好事。留在京中，不但什么都做不了，还有可能被人发现，落到逆党手中，那就辜负了你章四叔救你的好意了。”

    朱文考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章家父子又关心地问起了他在北平的生活。还问起他脸上的伤。朱文考摸摸自己的脸，笑说：“这伤不妨事的，开始是有些难受，习惯了以后也没什么。我在去北平的路上吃了不少苦，人都瘦脱形了，但燕王婶照顾得极好，我很快就没事了。”又说起这几年他在燕王府里读书习武的琐事。

    眼看着场面似乎和乐融融起来。章寂章放都跟朱文考有说有笑地，明鸾忽然又觉得不舒服了。难不成自家祖父伯父就忘了这小子曾说过的话了？他可是有意把燕王派人来接太孙的事瞒着章家的！天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她眼珠子一转，便拿起茶壶给他们分别倒茶，故意笑道：“祖父别再为广安王难过了，如今已是苦尽甘来。燕王让广安王来接太孙了，以后您就不必再愁了！”

    朱文考拿起茶杯的手顿了一顿，又继续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多谢三表妹的茶。”然后低头小啜一口。

    明鸾心中破口大骂：这人装什么十三啊！当日在山上自称王小二的时候，多么纯朴乖巧啊；后来被她发现了跟踪计划，又狡诈得跟小狐狸似地；结果到了皇太孙那里，一脸的正气肃穆、大义凛然啊！如今倒来装羞涩少年了，奥斯卡影帝都没这么好的演技！

    章寂只是微笑着轻轻点头，倒没直接问什么话，章放没父亲这么好城府，叫侄女一提醒，便忍不住开口了：“广安王殿下……”

    “您叫我翰之就好。”朱文考抬头笑道，“所谓的广安王已经死了，我倒宁可您唤我文考呢，但这名字也不见得能见光。‘翰之’本是父亲在世时，给我准备的表字，说好了等我加冠后再用的。如今父亲已经去了，我在燕王府内又不能打正名号，便索性以字为名，这几年里一向用的是朱翰之这个名字，不知道的人只当我是闲散没落宗室子弟，倒也相安无事。您也唤我翰之吧，您本是我长辈，这样叫着也亲切几分。”

    章放看了看章寂，见父亲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从善如流：“好吧，我既是你表叔，便也托大唤你一声翰之了。我听三丫头说，你昨儿见到她时，曾让她别把你和吕先生到了德庆之事告诉我们家，不知这又是何故？可是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让我们知道？”

    朱翰之忙道：“不是这样的，我与吕先生同来，在德庆寻访了些日子，对章沈两家的情形也有些了解。我们要带兄长走，自然不可能略过你们去，只是……在一切未准备好之前，我与吕先生约好了先不告诉沈家人，免得他们因私心而生出变故。为了公平，章家只是顺带而已。我倒宁愿让姨祖父知道呢，只是担心吕先生那边不好交待。”

    章家父子对视一眼，章放试探地问：“这么说……你们也觉得沈家人……不大信得过了？”

    朱翰之笑了笑，那笑意有些冷：“有了太子妃那一次，再看章家近几年的遭遇，也当知道沈家人不象表面上那么正直。我心里对沈家早有怨恨之意，也不想瞒你们，只是当着兄长的面不好提及，免得他尴尬难受罢了。但若叫我相信沈家人救兄长，是一片公心，那绝不可能！我初时不知道兄长已经到了德庆，还曾经去东莞寻访，结果听说了李家人的行事。李家也是沈家姻亲，他家太太同是沈家女，结果如何？为了自家的富贵，何尝把兄长的安危放在心上？若沈家人知道我们来接兄长，指不定也要跟着一块儿走呢。他们又不是没名没姓住在这里的，又是流犯的身份，这一走，惊动的人就多了。万一引起朝廷注意，只怕兄长还没过长江呢，就被拦下了，到时岂不危险？”

    章寂皱眉道：“这怎么可能？沈家人还没愚蠢到这个地步吧？他们应该知道，想要摆脱目前的困境，首先就得保证太孙殿下平安抵达北平。为了这个目的，一时清苦又算得了什么？三年都过来了，再等些日子又能如何？”

    朱翰之低头道：“道理虽浅，却不是人人都象姨祖父这般明白的。”他又笑道：“姨祖父与表叔们都这般通情达理，真是再好不过了。您二位放心，这苦日子绝不会太久的！年底前北方边境当有一次大战，到时候，兄长已经到达北平了，只等大表叔立下战功，燕王叔便会帮着他向朝廷求个恩典，赦免你们一家。到时候你们以团聚的名义往北边去，也不必去辽东苦熬，到了北平便以休整的名义停下住些日子，等京城的事有了结果，就再不必发愁了。”

    明鸾挑了挑眉，忍不住问：“就算真如你所说，朝廷会答应燕王与我大伯父的请求吗？”

    朱翰之笑道：“大表叔立过不少战功了，再立下去，不封赏是不可能的。但赏些金钱财帛便也罢了，再加官晋爵，建文帝怎会愿意？若能以这件事抵消了大表叔的功劳，他自然会答应了，顶多就是多磨蹭几日罢了。”

    章寂叹道：“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能一家团圆，我此生也再无遗憾。只是你们要接了太孙去，是打着光复反正的主意吧？怕是没那么容易。我担心你们最终会落得两手空空啊！虽说建文帝为了夺回北方兵权，有意与蒙古议和，但此事害处太大了，朝野必然一片反对，燕王若使些手段，未必就不能坏了建文的好事，何必非要刀兵相见呢？建文与冯家手中兵力虽不多，也有几十万，各地驻军也是各怀鬼胎，若有人为权势所惑，未必不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到时候燕王光凭几位老将军与开国公府的兵力，跟朝廷对上，已经够吃力的了，万一此时蒙古再出点妖蛾子，岂不是腹背受敌？兵力折损是小事，若国土有失，便是千古罪人了！”

    朱翰之微微一笑：“此事燕王叔也考虑过了，风险虽有，但把握更大。姨祖父，您可知道如今京城里……建文帝与冯家已经起内讧了？”

    ps：

    停电了……差一点没赶上，吓死我了。这章有些少，请将就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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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内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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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讧？

    章家众人面面相觑，又转向朱翰之，均露出询问之色。

    朱翰之笑道：“冯家原本在官宦人家中也不过是中等，当初能出一个越王妃，已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可惜他们一家子都不知满足，还妄想爬得更高。如今，他家有了一个皇后，还有个嫡皇子，自然更盼着做下一任皇帝的外家了。可惜建文帝原有一名庶长子朱文奎，年纪大些，人也聪慧，已经跟着上朝听政了。冯皇后与冯家人左暗示，右暗示，让建文帝闲置长子，建文帝却只是装糊涂，又迟迟不肯下旨册立嫡子为储。如今朝廷里有传言，说他有意立长子简王为太子呢。冯家哪有不着急的？”

    章寂与章放都露出讶色：“他已有嫡子，记得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不过年纪比长子小三岁而已，算来也只比皇太孙小一岁，已是能听政的年纪了，怎能略过嫡子，直接将庶长子视为皇储培养呢？废嫡立庶，这可是动乱的根源，建文帝又不是蠢人，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即便明白，他也不能不这么做。”朱翰之讥讽地道，“自打他即了位，冯氏成了皇后，冯家又有拥立之功，日渐势大，这几年里他们把持着朝政，几乎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只要得罪了他，即便是建文帝看重的年轻进士也只有丢官去职的下场。建文帝是什么人？父亲不过计划着要削弱藩王权柄，他就要弑兄逼父，谋朝篡位，如何能忍受冯家制肘？依我看来，他未必是真心要立庶子为储，不过是借机敲打警告冯家罢了，只要冯家知趣，行事收敛些。他也不会明知会引起乱子，还要一意孤行地立庶长子。可惜，冯家不是个有眼色的，见状只是忙乱，不知是冯皇后还是冯家派的人，在宫里对简王下了好几次手。都被化解了，倒损失了不少人。有一个还是承宠多时的宫妃，平日里对冯皇后冷冷淡淡的，谁能想到居然会是冯家安排的人？！经此一事，建文帝托吕太后将后宫清理了一遍，又寻理由罢了几个与冯家来往甚密的大臣，冯家大概也是知道痛了，略收敛了些，只是平日里仍少不了打压简王，冯皇后又要插手简王的亲事。别瞧两方明面上还是一片和乐融融。底下早交了好几回手了。”

    “蠢货！”章寂冷笑着连连摇头，“真真蠢货！冯家的富贵权柄均从建文帝身上来，如今明知会惹建文帝不高兴，却还是一意孤行，他们以为自己斗得过一国之君？！即便什么都不做，皇后就是皇后。嫡皇子的尊贵也不是庶皇子可比的，既然二皇子不是傻子，他们慌什么？建文帝不过就是吓吓他们罢了，若真有意下旨册庶长子为储，不等冯家开口，朝野仕林早就反对开了！他们倒好，既没看清形势。又不知轻重地跟君王做对。再这样下去，即便那建文帝有意立嫡子为储，也会叫他们打消了念头的！”

    这就叫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了。明鸾也跟着摇了摇头，饶有兴致地问：“祖父，您说那些冯家人会不会下了狠心，想办法干掉建文帝，扶那个小皇子做皇帝，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就算他们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终究不如当家作主来得痛快啊！”

    章寂与朱翰之听了均是一愣，章放则眉头一皱：“胡说，除非他们谋朝篡位，抢了皇位自己坐，否则永远也算不上当家作主，哪怕是一时辖制住了小皇帝，也终有一日会被拉下马来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年纪再小，那也是一国之君！再说，他们若真敢这样做，休说宗亲与朝臣了，光是老百姓就能用唾沫湦子淹死他们！”

    明鸾撇嘴道：“哪里用得着真抢皇位？如果建文帝因为某些原因忽然死了，没有留下遗旨说由哪个皇子继位，你说朝廷和宗亲最终会选择哪一个？肯定是嫡出的二皇子啦！因他年纪小，太后说要垂帘听政，又或是找冯家人做什么顾命大臣，谁敢说他们不对？说得好听呢，这是要协助小皇帝理政，说得难听呢，就是把小皇帝摆在上面当招牌，实际上什么话都由他们说了算！等到小皇帝长大了，冯家根基已深，又是他亲外公、亲舅舅，他能怎么着？如果他为了夺回皇权，真要对冯家下狠手，那冯家就索性再下一次手，只要他留下个子嗣，完了！”明鸾一拍手，“冯家又可以继续捧着个小皇帝，继续把持朝政。到时候这江山是姓朱还是姓冯，又有什么差别？”这种狗血情节，她以前不要见识得太多。

    章放听得脸色都白了：“他们……不敢如此吧？好歹也是亲外孙，况且身为臣下，谋朝篡位……”

    章寂冷笑：“都篡过一回了，再篡一回又算什么？建文帝难道就比悼仁太子尊贵？！不过天下人也不都是瞎子，有些事无法一而再，再而三。兴许他们用不着对亲外孙下手，只需辖制住新皇，保证冯家女儿能成为新皇后，生下有冯家血脉的皇子，就此一代一代传下去，冯家便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朱翰之抬头看向明鸾，微微一笑：“三表妹好聪明，其实燕王叔与一众僚属也曾这般推测过。冯家人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了，若不是当年冯家老二能力不及，未能成功夺取北方兵权，建文帝怕是早就无法抵挡冯家的威势了吧。大约从前年夏天时开始，朝中就陆续出现了一些新人，皆是建文帝亲自提拔的，因他们入朝后不久，便开始针对其他不肯依附冯家的官员，冯家并不曾提防，没想到时间一长，他们已经成了气候，与冯家的党羽隐隐有对峙之势，时时相互攻讦，好几个由冯家举荐的大臣都是因为被他们弹劾而入罪丢官的。又有两位皇子立妃之事，冯家属意冯家老大的嫡长女为二皇子正妃，建文帝却将她指给了燕王叔，分明是在防止冯家坐大，谁知旨意才发下，冯家老头就示意皇后出面。把一个庶出的孙女送到二皇子身边为侍妾了，又借口嫡长孙女有疾，迟迟不肯将她送往北平与燕王叔完婚。后来，又有一个皇后赐给衡王的美人害得衡王妃小产了，那可是衡王第一个子嗣，是个已成了形的男婴。建文帝对冯家想必已经是忍无可忍。而冯家也早就明白建文帝的心思，他们两方迟早要有个了断的。”

    “原来冯家那个嫡长孙女被许给燕王为正妃。还有这么一段缘故。”章放不由失笑，“怪不得呢，年纪差了这么多，建文帝与冯家又早有心要置燕王于死地的，何必还要牺牲一个嫡女？原来是两相争斗导致的结果。冯家也太心狠手辣了些，竟连衡王都不放过。”

    朱翰之补充道：“还有，简王遇险后查出来的那名冯家安插的宫妃，若不是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完全没必要在宫中装出与冯皇后不对付的假象。这般做作。肯定是有事要那宫妃去做，却不能与皇后扯上关系的。燕王叔曾派人查过，那名宫妃正是前年秋天时入宫的，当时，建文帝与冯家的矛盾已经显露出来了，冯皇后也一度被冷落了些时日。虽曾经向建文帝献过几回美人，但用处不大。建文帝也不是个糊涂人呢，那宫妃若不是表现得与冯皇后过不去，也不可能会受宠了，也因为这样，她被揭发是冯家安排的人之后，建文帝才会立刻就让太后出面清理后宫。将冯家安插的人手全都清除掉。”

    明鸾听得连连点头，忽然间生出一个想法，顿时倒吸了口冷气：“好险好险！这个宫妃如果不是被发现得早，将来真的对建文帝下了杀手，冯皇后和冯家自然不会受牵连，但燕王可就危险了！冯家人完全可以说，是悼仁太子的余党干的，又或者说是燕王还有北方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们干的，到时候他们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对付你们了！”

    朱翰之的瞳孔瞬间张大，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微笑道：“果然凶险。看来建文帝还替燕王叔做了件好事呢！”明鸾看了他一眼，暗中撇了撇嘴。朱翰之见了只是笑。

    章寂长长地吁了口气，问朱翰之：“你之所以相信燕王的谋划能成事，可是因为朝中的局势变化？”

    朱翰之连忙正色答道：“正是。如今朝政混乱，建文帝与冯家暗斗不已，朝臣分为两派，整日都斗个不停，除了衡王与徐王因赐美人之事对冯皇后、冯家都深感不满外，其余宗室皇亲都作壁上观，清流则纷纷灰了心，依次有人辞官出走。因有传闻说建文帝有意与蒙古议和，虽未有明旨，但朝野议论纷纷，反对之人众多，燕王叔又借机示意北方诸将多打了几次胜仗，越发显得建文此举昏聩不堪了。还有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安南小国有个姓黎的宰相，也学建文一般谋朝篡位，杀死国王自立，自称为太上皇，立其子为国王，还遣使往京城谎称安南国王病逝无后，自己以外孙身份继位，请大明正式册封他为王。建文不明所以，只听他一面之辞便信以为真，下旨册封他为安南国王。结果没过几天，有个安南旧臣逃到京城说出了真相，建文大怒，斥责使者，使者居然还说，自家国王只是在效法宗主国国君行事，真真滑天下之大稽！建文声言要出兵讨伐安南逆臣，为安南陈氏王族复国，正在挑选领兵的大将呢。只是迟迟未能定下，听说……冯家老二有意争上一争。”

    章放冷笑道：“他这是还不死心？北方的兵权拿不到手，就肖想西南的了？建文帝怎会让冯家人得到兵权？既然有意防他，未必会让他成行，即便真的让他去了，想必也要在途中使点绊子呢。冯家老二能活着回来就是老天保佑了，还想立什么功，夺什么权啊！”

    朱翰之只是微微笑着，章寂见了心中一动：“燕王是打算……等建文发兵攻安南之时，京城兵力空虚，趁虚而入？你们就不怕建文帝不动京城周边的大军，只派西南与南方的驻军前往么？”

    朱翰之微笑道：“大军尚在其次，关键是此战关系到建文自己的脸面，是只能胜不能输的，他必定会派出手下最能干的武将，若把冯老二也捎上了，还要再多派几个人去辖制。到时候，即便京城中有数十万大军，却没有指挥大军的良将，又有什么用？燕王叔的意思是，能安静些解决自然最后，若不得不打起来，也要争取压着建文的兵打，快刀斩乱麻。”顿了顿，他又补充上一句：“燕王叔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派人潜入京郊诸大营中，一旦起兵，就会配合行事的。”

    章寂哑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燕王看来已是准备妥当，只欠东风了。既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盼着你们真能成功吧。建文帝登基数年，虽说还不至于把天下治得民不聊生，但比起先帝在时，税加了不少，军户的钱粮是一年不如一年，米价还比两年前涨了两成！百姓的日子是越发艰难了。他又时不时做些荒唐事，又纵容冯家为恶，京城里死的人已经太多了，只盼着早日拨乱反正，我老头子也能过上几年安稳日子。”

    朱翰之低声道：“您放心，燕王叔心里有数着呢，只等兄长过去，就可以发动了。建文帝与冯家都得意不了多久！况且他们如今还斗得不亦乐乎呢，哪里还看得见别人？”

    明鸾在旁听了，也觉得建文帝这回是真麻烦了，燕王早就派了人去京城潜伏，想必对京中消息和军队变动都了如指掌，加上有太孙这个名正言顺的好招牌，再搞点反间计啦，收买拉拢些朝臣内应啦，如果能把军队将领也策反了，那就更好了。而建文帝一边与蒙古议和不成功，一边又要对安南出兵，在宫里要应付冯皇后母子，要保护自家庶长子，还要提防宫人里有冯家的内线，同时老妈和弟弟还要天天对他抱怨冯家的不是，宗室皇亲清流都不支持他，他在朝上又要面对冯家的制肘——哇，几方夹击，他那小身板受不受得了啊？

    章家父子知道了内情，心里都觉得轻松了许多。不管燕王是否能成功，至少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会把章家救出困境了。章寂又问了几句燕王对太孙的安排，见一应都是合乎礼法的，燕王似乎也十分有诚意，便不再多说什么。

    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朱翰之要走了，再不走，一会儿宫氏母女就得回来了。明鸾自告奋勇说要送他从小路上山，可以避人耳目，他没反对。章放则想跟父亲多讨论一下刚才听到的话，便也由得她去了。

    明鸾出了门，领着朱翰之循小路朝山上走，等到了没人的地方，立刻转过头来问他：“你今天好象很高兴到我们家来嘛，那为什么昨天要我把你来的事瞒着家里？说吧，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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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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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谋？”朱翰之面带微笑地看着明鸾，“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你脸上就是这么写的！”明鸾冷哼道，“你昨天千叮咛万嘱咐，叫我把你的事瞒着家里人两日，等你们把太孙出发前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再说，还拿沈家做借口，好象如果我告诉了家人，就会破坏大局似的。我没听你的，一回家就跟祖父他们说了，他们特地把你请来问了个清楚，你笑着来了，又是感激又是道谢，还给我们说了那么多京城的局势，甚至有些话，连太孙都未必知道。你这么殷勤，哪里是想瞒着我们家人的模样？而且我违反了你的请求，你居然笑吟吟地，一点都没生气，可见有问题！我如果这样都看不出来，就太愚蠢了！”

    朱翰之笑道：“怎么会呢？好姑娘，你这般聪明能干，若还叫愚蠢，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明鸾一摆手：“少给我灌*汤，虽然你这话我听着高兴，但我是绝不会忘记重点的。说吧，你昨天跟我说那样的话，到底有什么阴谋？！”

    朱翰之笑着，笑着，忽然板起脸，冷冷地道：“你这样对我说话，胆子还真不小。即便我有什么阴谋，你又管得着吗？”

    明鸾一愣，脸色也沉了下来，救命之恩都能抛诸脑后，这人果然不是好货，而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坏！她冷笑道：“为什么管不着？你对我的家人使阴谋诡计，还不许我管吗？别以为自个儿是龙子凤孙就有资格在我面前拿乔了，尊贵的先帝和悼仁太子一样会被逆子孽臣算计，如今高高在上的建文帝与冯家也同样被你们盯上了，差一点就被沈家的女人烧死在东宫的广安王，很了不起吗？！”

    朱翰之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明鸾也不甘示弱地抬起下巴，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儿。前者才移开视线，轻轻笑了笑：“章三姑娘好胆量，明知道我如今有燕王这个靠山，亲兄长又即将东山再起，也仍旧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啊。”

    明鸾也跟着轻轻笑了笑：“我为什么要畏惧？你兄长会因为我说这些话而对章家不利吗？还是要打我杀我呀？”

    朱翰之挑了挑眉：“看来你对我那兄长还真有信心啊，说得也是。他素来是个仁厚心软的，又感激章家。自不会为了点小事对你如何。只是……你怎知道最后胜出的一定是他呢？”

    明鸾眼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他也一脸淡定地由着她看。她嗤笑了：“就算是别人胜出，也犯不着对付我。总不会是你吧？如果你的地位有这么重要，燕王干嘛派你千里迢迢来接人？或者说，他明知道太孙还在，干嘛还要捧你上位呢？你有的，太孙都有，而太孙有的。你却不一定有。况且我怎么看，都觉得太孙对燕王来说比你更合适些，在你这么狡猾的人手底下办事，天知道会不会被卖了还帮你数钱？”

    明鸾这话大有深意，若是换了别人，她才不会直白地说出口。但现在对着朱翰之，不知为什么，她就有一种即使说出来也不打紧的感觉。即使她的感觉错了，对方的话也同样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在，大家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谁也别想在人前揭破。

    果然，朱翰之再次露出了笑意。这回的笑要显得真诚许多：“我的好姑娘，你我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就成，不必说出口。”

    明鸾闻言也将敌意略收敛了些：“这么说，燕王在不知太孙下落的时候，也没想过打你这个招牌，果然是有原因的啊？”

    朱翰之只是笑笑：“世上多的是聪明人。我与燕王叔相处得很好，何必闹不愉快呢？他在北平能支撑到今日，也十分不容易，家大业大的，总要为底下人着想才是。”

    明鸾从善如流：“殿下说得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话，人家燕王干嘛要替太孙打江山？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腰上拼命的买卖。就算他真是个忠君爱国的好叔叔，他手底下的人也不是个个都毫无私心的，既然能做出反攻京城的计划，又着手实施了，可见他们内部已经没有了异议。等到他们流血流汗把国家权柄握在手中，难不成还甘心受一个从没出过力的小屁孩制肘？不把他弄死取而代之，就已经算是很厚道了，兴许燕王只是打算把皇太孙捧上皇位做个幌子而已，压根儿就没打算交出实权。这种傀儡角色，太孙朱文至可以做得很称职，但眼前这位广安王却显然不是这块料。他不争，兴许还能得到更多的好处呢。

    朱翰之听了她这句话，又笑了：“三姑娘，方才你还那般不客气呢，怎么这会子倒对我礼敬起来？”

    “所谓礼敬，自然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礼尚往来嘛，别人若待我无礼，我又何必礼敬回去呢，殿下觉得是不是这个理儿？”明鸾笑眯眯地，也学着朱翰之似的当个笑面虎。想当年，她在公司实习的时候，也曾在销售厅里成天成天地摆着笑脸招呼顾客，一天下来脸都僵了，仍旧维持着八颗牙齿的完美笑容。想跟她比谁笑得久、笑得多？尽管放马过来！

    两人对着笑了好一会儿，朱翰之先觉得不自在了。这场面怎么好象越来越古怪了？小姑娘虽说笑得挺讨喜的，可他心里就总觉得在冒冷气。想了想，他干脆收起了笑，坦白地道：“章三姑娘，方才是我失礼了。其实……我原只知道你挺聪明，却没料到你会想得这么多，因此……就把你当一般小姑娘看待了。”

    明鸾挑挑眉，有些明白了：“你在吓唬我？想让我自个儿打消了探听你口风的意思？这种事哪里是能吓得住的？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会认定你藏奸，若我告诉了祖父他们，你就不怕会坏你的事？”

    朱翰之笑笑：“姨祖父的为人我清楚，他认定的事，即便小辈们再三劝说，也不会改主意的。想当初宫里选太孙妃的时候，章沈李三家的大姑娘都入选了。皇祖父与父亲否决了沈李两家的女儿，反而看中了章家大姑娘，姨祖母和大表叔也很赞成，只是因为姨祖父反对，事情便不了了之。这件事对章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姨祖父就是不肯，只因为不愿子孙代代被视作外戚。可见他心性坚毅。方才他已经清楚地听到了我的志向，即便你说我的坏话，他老人家也不会轻易动摇的。”

    明鸾不以为然地道：“如果我只是个一般的孙女，他也许不会信，但现在很显然，有些秘密，家里大人还未必个个清楚呢，祖父却愿意交给我去做，可见他老人家有多么信任我。你就这么笃定他不会相信我的话吗？”

    “即便他相信了你……”朱翰之的神情很淡定。“那也不要紧。我希望让他了解的，他都了解了，我希望他不要做的事，他也不会去做。到了那一步，即便他对我有了不好的看法，也没什么要紧。从前我与章家就不亲近。日后也不过是这么着罢了。”

    明鸾皱皱眉：“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些？我都快听糊涂了。虽然我觉得自己还有些小聪明，能跟人绕着弯子说些貌似高深的话，但我还是更喜欢直截了当一点。你直说了吧，昨天为什么要叫我别告诉家里人？”

    朱翰之犹豫了一下，便有了决定：“若我没跟你说那番话，你会把事情告诉家里人么？”

    “当然会啊。”明鸾疑惑地看着他，“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么大的事。还跟我们家的人有关系，不管你让不让我说，我都会说的。”

    “你试想一下……如果我没说那番话，你告诉了姨祖父之后，他老人家会怎么办？”

    明鸾听得越发糊涂了：“还会怎么办？这么大的事，当然是找人来问个清——”顿了顿，似乎有些明白了，“如果你没说……那我祖父他们要找的多半是那个吕先生，或者直接去见太孙……”她的语速慢下来，转头看向朱翰之。

    朱翰之微微一笑：“但我说了，他要找的就是我了，而且，还会悄悄儿地来找我，不让兄长与吕先生他们知道。因为他们会觉得，我提出那样的要求，必有不可告人的缘故。”

    明鸾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为什么？绕这么大的圈子，只是为了祖父能找你说话？”

    朱翰之道：“今儿我在你家说了那许多话，你想必也清楚，我对沈家是深恶痛觉的。如今兄长即将北返，他心中感念沈家救助之恩，沈家日后怕是要重新崛起了。这叫我如何忍受？趁眼下一切都还来得及，我要给沈家人挖个坑，但不想章家陷进去。幸好，你们一家都是深明大义的，不等我提醒，便已经想通了。”

    明鸾一脸的茫然：“你说的是什么？你给沈家挖了什么坑？还有，你既然有话要提醒我们，为什么不直说？还要绕这么大的圈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在哪儿。”

    朱翰之却忽然卖起了关子：“我的好姑娘，我要主动送上门去，你家老爷子能不起疑么？吕先生同样也会有所察觉。有些事，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的。”说罢便施施然背着双手继续往前走。

    明鸾落在他后面，看着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忍不住咬了咬牙，干笑几声：“果然是高人啊，多简单的事，也非得要弄复杂了，说得好听呢，这就是高人的境界，说得难听一点，根本就是故弄虚玄！”

    朱翰之一点都没露出生气的模样：“章三姑娘，小女孩儿家不要这么大气性。比如方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私底下说说便罢了，但若叫人听见了，难免要吃些亏的，最好是不要在人前露出口风。”

    明鸾冷笑着跟在后面说：“我又不是傻子，若不是瞧着这里荒山野岭的，四周都没有人烟，我也不会跟你提起。如果你要向人告状，我也不是吃素的。这里只有你我两人，谁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都只有你我清楚。就算我朝你身上泼脏水，你又能奈何得了我吗？”

    朱翰之瞥了她一眼：“你又怎知我奈何不了你？在德庆这个地方，兴许你家还有些依仗。但对我来说，那都不算什么。比如我方才板起脸来教训你，若我不是假装的，而是真的怀有坏心，那你又能怎么办？得罪了我，也就得罪了我背后的燕王。要知道你们家还要靠燕王出手相救呢。”

    明鸾面无表情地道：“是你主动跟太孙和我祖父提起。当初我四叔在东宫救了你的性命，你还再三表示了感激。如果你没撒谎。那么章家就对你有救命之恩，可你在三年后前来，一面都还没见过呢，就开始算计我们家，若是真有坏心，你就真的没救了。放任你继续作恶，我们章家迟早会吃大亏。这几年我已经吃够了苦头，不想再吃下去了。”

    朱翰之饶有兴趣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明鸾从背后抽出了一把闪着银光的柴刀。

    朱翰之的额上顿时冒出冷汗：“你……你不是开玩笑的吧？”他眼角瞥了瞥周围，当真是荒山野林。四顾无人。

    明鸾正色道：“其实……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朱翰之：“……”

    明鸾：“对我来说，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很重要的。”

    朱翰之：“……”

    明鸾：“不到万不得已，我真不想用这种方法。但是，我们章家上下那么多人，比你一个人的生命要重要多了。有时候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总是免不了牺牲一小部分人的。”

    朱翰之又开始冒汗：“你……不要冲动。即便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我，吕先生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明鸾奇怪地看着他：“既然是神不知鬼不觉，那位吕先生又怎会知道是我下的手？而且我如果真要毁尸灭迹，自然不会留下线索，还会再安排一个替死鬼，那才稳妥呢。”

    朱翰之睁大了眼：“替死鬼？”

    “是啊。你讨厌沈家，我也很讨厌。他们简直就象吸血鬼！要是他们知道了你的存在，一定很想把你干掉吧？我会在你的尸体旁放下一两样他们的随身物件，装作是凶手无意中掉落的。吕先生想必会查出来吧？”明鸾咧开嘴，露出两排小白牙，“广安王殿下那么厌恶沈家，想必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朱翰之愣愣地看着她，良久没有反应。

    明鸾忽然扑哧一声笑了：“你不会相信了吧？骗你的啦！”她晃了晃手中的柴刀，重新插回背后，“谁叫你刚才吓唬我？我都说过了，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朱翰之暗暗抹了把冷汗：“那把刀……”

    “当然是用来砍柴的，家里的柴火用得差不多了。”明鸾拍了拍背后的柴刀，看着朱翰之苍白的脸色，“走吧？天阴阴的，想必一会儿又要下雨了。”

    朱翰之有些郁闷地重新走在山路上，明鸾一路陪着，脸上带笑，心情相当愉悦。

    她将人送到离小屋不远的地方后，便转身下山了。回到家，正好看见沈昭容正站在厨房门口与周姨娘说话，似乎是在讨后者欢心。明鸾皱皱眉，只觉得方才的好心情减弱了许多，便走过去：“你怎么又来了？”

    沈昭容回头见是她，连忙笑道：“上回领回去的几样针线做得比原本预料的快些，我想再领几样回去，等到了日子一并送过来，也能多得一吊钱。”

    明鸾看了看周姨娘，她正捧起一碗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沈大姑娘，你既然来了，不如就顺便给大奶奶送药过去吧。千万要劝大奶奶把药都喝尽了，可别洒了，这药贵着呢。”

    沈昭容连忙接过药碗：“闻着似乎跟从前的有些不大一样，可是新开的方子？不是一直好好的？怎么……”

    周姨娘微笑道：“姑娘既然在市集上听说了小道消息，想必也猜得出大奶奶为什么病情加重了？其实论理，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们二奶奶的嘴巴虽碎些，却也不是胡编乱造的。昨儿个的情形，虽然没能拿住人，但家里人都是亲眼见到的，我们心里再不愿相信，也不能把那人当成是鬼。好姑娘，你就劝劝大奶奶吧，虽说大爷离得远，到底要为两个孩子着想，更何况她如今又病着。”

    沈昭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结结巴巴地应了。明鸾见状，已经猜到是什么原因，大概是宫氏把“捉奸”的事宣扬出去了，沈家人听到了风声，前来探问。不过这件事只要问一问当事人，也就清楚了，算不得什么。明鸾更关心沈昭容手里那只碗，便道：“周姨娘，少说两句吧，祖父已经发了话，不许家里人再提的，你说这些做什么？沈姐姐，趁着药还未凉，赶紧送过去吧，这一帖药可要七八十文呢，镇上的药店药品不齐全，有几味药还是专门上城里配的。你可千万要看着大伯娘把药喝尽了，一滴都不能漏下。”

    沈昭容干笑着应了，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去了沈氏的小屋。明鸾看向周姨娘，后者脸红了红，行了个万福礼，算是赔不是。明鸾也放缓了神色。横竖是要下手的，让沈家人去做，也省得脏了自家人的手了。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问：“这药有几帖呢？”该不会是一剂封喉的货色吧？

    周姨娘小声道：“有四五剂呢，没那么快。就算衙门的人来验，也是验不出来的。”

    明鸾不吭声了。

    再过了一会儿，沈昭容脸色苍白地从小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只空碗：“姑母已经喝过药了，多谢周姨娘。我……我忽然想起家里有事，先走了。”

    明鸾不由疑惑：“怎么了？你不是说想多拿几样针线回去做吗？”

    沈昭容勉强笑道：“还有几样没做完呢，等我明儿做完了再来拿。”竟匆匆走了。

    明鸾留意到，她甚至没有为沈氏“通奸”之事做出辩解，这般匆忙，究竟是为了什么？

    ps：

    第一次斗法，明鸾在语言谋略上落了下风，但迅速在武力威吓方面赢得了上风，这一回合是谁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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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挖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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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章敞带着陈氏从城里回来了，他们已经在千户所那边放了口风，说沈家儿子最近因为天气忽冷忽热，感染了风寒，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而胡四海由于要陪太孙见吕仲昆的关系，今天没有进城办差事，章敞便趁机替他告了假，只说他要留在家中照顾重病的外甥，加重了这个消息的可靠性。

    章寂对此点头道：“这样也好，只是需得立刻知会胡四海一声，让他别露了馅。”说完皱皱眉，“顺便提醒一下他，今后有事只管来找我们说，别私下里去见我媳妇，他即便是个废人，外人到底不清楚内情，别坏了我章家的名声，连累了我两个孙儿。”

    章敞应了，出得门来，只觉得今天在外忙了一日，身体疲劳得很，想着只是捎句话的事，便叫过明鸾，如此这般交待一番，就自行回房休息去了。明鸾听着他叫陈氏给自己煮洗澡水的声音，撇了撇嘴，寻了个牛皮灯笼出来，带上火折子，在厨房就着自家腌的鱼干匆匆扒了半碗饭，便上山去了。

    她在山上小屋处头一回见了那位叫吕仲昆的燕王幕僚，斯斯文文的，瘦长脸，方下巴，细长丹凤眼，山羊胡，再衬着灰蓝色的直裰，头戴黑布飘飘巾，俨然是个读书人的模样，但听说他在南下路上一直装作游方郎中，还治了不少人呢。明鸾心想：他一副书生打扮却行游医之事，没人觉得奇怪吗？

    吕仲昆对明鸾很客气，微笑道：“原来是章三姑娘，太孙殿下都跟我说了，章家在救太孙一事上立了大功，燕王殿下是绝不会忘怀的，必有厚报。”

    明鸾笑笑：“先生客气了，家祖父说。这都是为人臣子应该做的。以前只是不知道，如果早知道，绝不会拖到去年冬天才行事。就因为我们家失察了，结果害得太孙殿下在海疆受苦，家祖父一直在自责不已呢。燕王殿下的厚报我们家可不敢妄想，只要殿下别怪我们疏忽之罪就好。”

    “怎么会呢？”吕仲昆笑了。“听说昨日三姑娘就在这里，想必已经将事情知会过章老爷子了？”

    明鸾忙正色道：“家祖父和伯父、家父都已经知道了。心里真真松了口气，还望先生尽早将太孙殿下平安送到燕王身边。家父知道胡公公今日不能去上差，已经在千户所里告过假了，就说古月海要照顾忽得重病的外甥，要迟些日子才能去，千户大人已是允了。只要胡公公别漏了口风，过得几日，太孙殿下离开了，就可以放出沈家子病亡的消息。不会有人怀疑的，善后的事我们家会负责，请两位殿下与先生放心。”

    吕仲昆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章家愿意帮忙善后？你们……”他顿了一顿，“不打算陪太孙殿下一块儿北上么？”

    明鸾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脸上却不露异色：“我们家在本地住了几年，附近的人对我们十分熟悉。少了哪个人都会发觉的，甚至只要有一个人走出镇子，都会有人问是去哪里。若不是担心会给太孙殿下添麻烦，我们原该陪着上路才是，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毕竟太孙殿下与广安王殿下身份尊贵，吕先生又是读书人，有些衣食住行方面的小事总该有人打理的。但一想到燕王殿下既然派了广安王殿下与先生前来接人。必然已经有了万全的安排，我们家也无须再操闲心，倒是要多为太孙殿下路上的安全着想。至于我们家嘛，祖父说了，太孙殿下的平安要紧，横竖我们在这里已经熬了三年，也不在乎多熬些日子。吕先生，您说是不是？”

    吕仲昆的神色放柔和了许多：“我们确实有所安排，只是担心太过劳师动众，会引人注目，因此才会只有广安王殿下与我两人进入岭南罢了。章家人确实不方便陪同出行。章老爷子真是位睿智老人，是真心为太孙殿下好呢。”他看向朱文至与朱翰之兄弟，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与后者对上时，更是露出了赞许之色。

    朱翰之笑了，他早就跟吕仲昆提过，章家人知道事情轻重，不会为了私利而罔顾太孙安危的，虽然章家人不等他提醒就做出了这个决定，但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章家人确实深明大义呢，兄长果然没有看错人。”

    太孙朱文至则面露感动之色：“其实我也希望能有熟人相陪，但弟弟与吕先生都觉得少些人上路会更隐秘些，也有你们的道理。”他转向明鸾：“三表妹，你放心吧，我即使走了，也不会忘记章家大恩的。等我见到了燕王叔，第一件事就是求他想法子救你们！我绝不是那种自己脱了困，便不顾恩人还在受苦的无耻之徒！”

    明鸾心中越发笃定了，原来朱翰之先前说对沈家人挖的坑是这么回事，即然如此，干脆她也帮着挖几把土好了，于是便笑道：“您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们家的人本就不适合跟着去的。我祖父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二伯父与父亲身上都有差事，弟弟年纪还小呢，其他的又都是女眷，多有不便。再说了，您与我们不同，您是顶了别人的身份，又一向深居简出，德庆本地的人就没几个见过您的，只要做得隐密些，别人不会起疑。可是我们家不一样，既有职司在身，又常常在外与本地人打交道，若是忽然间走了，人家定要起疑的。身为军户，本就不能随便离开驻地，加上又是流放犯的身份，别说跟您去北平了，只要踏出德庆州的地界，官府就要来追拿了，到时候岂不是连累了您吗？若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还非要跟着您走，那是在害您呢！我们一家子都是忠臣，才不会做这种事！”

    这话说得朱文至与吕仲昆都十分信服，在一旁听见的胡四海甚至感到动容，连眼圈都红了：“章三姑娘，以往都是小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小的错了，您别见怪，小的给您磕头赔不是了。”说着便要跪下。

    明鸾平时没少受他的气。很乐意受他这一跪，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做戏做全套，忙扶住他，一脸诚恳地道：“胡公公，我年纪小不懂事。脾气又坏，以往原是我错了。您骂我是应该的。是我向您赔罪才对。”冲他行了个礼。胡四海忙向旁避开，口称：“不敢，不敢。”

    明鸾又加紧时间苦口婆心地对他说：“胡公公，这礼您一定要受的。我想求您帮个忙，请您一定要答应。太孙殿下一心要救我们家，可是眼下北平是什么情形，朝廷又是什么情形，我们全都不清楚。若是实在有难处，太孙殿下当以大局为重。可别为了我们便妨碍了正事。只要太孙殿下与燕王成功了，我们自然有出头那日。您可千万要劝着太孙殿下啊！”

    胡四海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连忙抬袖擦眼道：“好姑娘，你这样，越发叫我无地自容了。我从前怎么就犯了糊涂呢？”

    明鸾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维持着一脸的诚恳：“胡公公。以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大家都是为了太孙殿下好，即便一时有所误会，说开了就没事了，大家都是自己人！”

    胡四海哭着连连点头：“好姑娘，您说得对……”

    朱文至暗暗低头拭泪，吕仲昆满面感叹与佩服，唯有朱翰之转开了头。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意，因为忍得太辛苦了，眼泪都出来了，朱文至只当弟弟也是受了感动，还递了块帕子过来。朱翰之只得接了，背过身去擦干泪水，顺便调整表情。

    等到众人都感动完了，吕仲昆开口道：“章三姑娘，关于太孙殿下离开之后的善后之事，我还要跟令祖父好好商议一番，看能不能拿出个更好的章程来，不知什么时候方便，请他老人家上山一趟？”

    朱翰之连忙转过身来插嘴道：“姨祖父腿脚不大好，每次上山都辛苦无比，何必要他老人家再受这个苦楚？我们上章家去说话就好了，只要寻个合适的时间，章家只留下知情之人，让其他人出去，也不怕会引人注目。我记得章家的宅子是在村子边上，连着一片水田，田的那边就是山脚，从小路过去是极方便的。”接着他又转向朱文至：“兄长也可顺便看望一下章大奶奶，你不是说她近日身子不大好么？”

    朱文至醒过神来，忙道：“是，是，我正想去看她呢，只是担心不方便。”犹豫了一下，瞥向胡四海：“你也该去一趟，向章家人赔礼道歉的，尤其是姨母，因为你，受了好大委屈！”

    胡四海又羞又愧，低头小声应了。

    明鸾想起父亲交待的话，便道：“胡公公，您别怪我多嘴，那天的事您也太莽撞了些。我祖父说了，您若有事，只管来家里找人，何必悄悄儿去见我大伯娘？有些事，外人不清楚，见了你跟我大伯娘私下往来，难免要猜忌的，我们又不好辩解，只能委屈了大伯娘，可是这么一来，章家的名声就要受损了，连我大哥哥大姐姐也要受连累，那不是太冤枉了么？”

    胡四海羞得以袖遮脸：“是小的错了，好姑娘，您就别再说啦。都是我犯了糊涂，以后再不会了！”

    当下里吕仲昆与明鸾约好了明日巳初（上午九点）左右到山脚相候，只要章家清了场，就过来领人，若叫人碰见了，就说是从外地请来的大夫，给家里老爷子瞧风湿的。明鸾见外头天已经黑了，连忙借了火点起灯笼，便打算要下山。朱翰之起身道：“我送送你吧，大晚上的，小姑娘家走在荒山野岭上，也太危险了些。”

    明鸾笑道：“不必了，我打着灯笼呢，又是走惯了的山路，不妨事。要是你送我下去，一会儿自个儿上来时，哪里还能认清路呢？”

    朱翰之笑说：“那我就送到林子边上，不过就是两步路而已。”他眨了眨眼。

    明鸾迟疑了一下，便笑着应了：“那就多谢广安王殿下了，说实在的，外头一片黑漆漆的，确实有些怕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走到林子边上。朱翰之回头看了小屋一眼，见无人留意，便迅速压低声音对明鸾说：“沈儒平曾经到过这里，向兄长告状，说你们家故意拖着你大伯娘的病，想要将她拖死。”

    明鸾心中一跳，眼神有些游移：“他这是胡说，我们家一直没停过给大伯娘请大夫抓药呢。”

    朱翰之不置可否：“吕先生的医术确实不错，兄长已跟他说好了，寻个机会给你大伯娘看一看。明日既然他们都要去，想必也会顺道把这个方子开了。”

    明鸾深吸一口气：“这么说……太孙是相信了沈家人的话？”

    朱翰之微微一笑：“别担心，兄长心知他这个姨母都做了些什么，章家人心怀怨恨是正常的，他原打算若你大伯娘的病情真的不好，就把人接上山来亲自照顾，当然，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只好改为请吕先生开个好方子。”他颇有深意地看向明鸾：“吕先生的医术确实很不错，虽算不上名医，但比起乡下地方的土郎中，总要强许多。”

    明鸾不动声色地道：“那就太好了，大伯娘病了这么久，如果吕先生能治好她，也省得我们成天蒙受不白之冤。”

    朱翰之又笑了笑，转身回去了。明鸾紧紧握着灯笼，抬脚往山下走去。

    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向祖父通报了上山的经历，以及太孙与吕仲昆等人明日过来的消息。章寂立刻示意两个儿子去跟各自的妻子打招呼，明日带上文虎去金花婶处做针线，赶一件做工很是繁复的嫁衣，同时，又命周姨娘把最近做好的一批绣活送到邻村的雇主处，中午时间太急就不必赶回来了，至于斟茶倒水的活就交给明鸾。等明天到了时间，章敞负责在附近的大路上放风，章放去领人过来。

    至于沈氏，为了稳妥起见，章寂下令周姨娘暂时别再往药里放某种药草了，又拿出几枚深藏多时的土参，交待她明早熬一锅人参鸡汤，熬好了再出门。最后，他又让明鸾把沈氏小屋门前那些肥料之类的东西全都移走，再打水清洗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家里人都照先前的安排分别出门了，明鸾留在厨房里熬药，灶上还有一锅香味扑鼻的人参鸡汤，味道又香又臭的，飘得满院子都是。她正笑得不怀好意之际，门外传来了沈儒平的声音：“大姐！大姐！你昨儿说的可是真的？！”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她转头望去，正看到沈家夫妻焦急地跑向小屋，竟连招呼都没跟主人打。沈昭容跟在后面，见了明鸾，脸上一红，低头匆匆追了上去。

    明鸾挑挑眉，想到去接人的二伯父与父亲，心下顿时兴奋起来：昨天才挖好了坑，沈家人今日就来跳了，真是太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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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挖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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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迅速跑到小屋外，偷听了一会儿，只听到沈儒平十分激动地问沈氏：“容儿说大姐告诉她，燕王派人来接太孙了，可是真的？！人呢？在哪儿？”

    沈氏虚弱地回答他：“人不在这里……你是怎么听的？人来了倒在其次，可来的是什么人啊！你还高兴成这样……”

    杜氏打断了她的话：“大姑奶奶，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个朱文考算什么？半大的小崽子罢了，无权无势，只要太孙殿下夺回皇位，要对付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关键是燕王派人来了！”

    沈氏被他气得咳嗽了好一会儿，才道：“糊涂！他们既然来了，要真的把太孙带走，半路上出点什么事，谁知道？我怕的是这个！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朱文考的生母是怎么死的？他若烧死在东宫便也罢了，可他偏偏活了下来，心里怎会不恨？我就怕他会趁机做手脚……”

    “那我们就跟着去！”沈儒平越发激动了，“我们跟着太孙一块儿走，即便那朱文考真的不怀好意，又能如何？他一个半大孩子，能斗得过我们这么多人么？而且半路上他若是出点什么事，我们跟太孙就更安稳了！”

    “不行……”沈氏急喘两下，“我只知道有人来，却不知有几个人，但肯定不只朱文考一个。若是人太多了，路上就容易出变故，况且你们在这里是上了军户名册的，忽然走了，卫所里能不知情么？若无人善后，就有可能给太孙惹麻烦……”

    “管不了这么多了，章家人不是很有能耐么？他们既能把我们弄过来，自然能让我们光明正大地离开，总之，我们一定要跟着太孙走。大姐。你别忘了，我们容儿跟太孙还有婚约呢，若是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他变卦怎么办？又或是燕王安排他娶别的名门闺秀为妻，那又怎么办？大姐，那可是一国皇后的名位！你别忘了。燕王妃娘家妹妹、表妹、侄女儿外甥女儿一大堆，其中有好几个是与太孙年纪相仿的……”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明鸾正想挨近了听得更清楚些，忽然闻见屋里有动静，似乎有人正往门外走来，连忙后退几步，闪到屋侧，便看到沈昭容满脸通红地走了出来，羞涩地捂着脸，屋里杜氏叫她：“容儿，好好的怎么出去了？这是大事。你且别忙着害臊，快来帮忙劝劝你姑妈。”沈昭容只得红着脸回去了。明鸾抓紧时机离开了小屋，回想一下沈家人的话，冷笑一声，便向祖父章寂报告了自己听到的一切。

    章寂听完了也冷笑道：“沈小子打得好算盘！可惜，我们家不是他沈儒平支使得了的！”接着沉吟片刻。“太孙本就亲近沈家，若真让沈家女做成太孙妃，也是麻烦……”便低声嘱咐了明鸾几句。

    明鸾会意地应了，快步跑出家门，故意绕开小屋，走远路截住了正往这边来的朱文至、朱翰之与吕仲昆等人，一脸惊慌地对二伯父章放道：“沈家人忽然过来了。正在大伯娘屋里说话呢。你们要是这会儿过去，一定会被他们看到的！”然后又满面羞愧地对吕仲昆说：“吕先生，我也不知道我大伯娘是怎么打探到你们过来接人的消息的，她还告诉了她娘家人，这会子他们好象就是在商议这件事呢。祖父说，大概是我们没能好生保守秘密，实在对不住。”

    吕仲昆经过昨晚上明鸾那一出好戏，对章家正有好感，也不在意：“不妨事，这件事本来就要告诉沈家的，毕竟殿下顶替的是他家儿子的名头。既然他们过来了，我也省得再去请了，就让他们一并参与商量吧。殿下要如何离开，离开后又该如何安排，才能避免官府生疑，还要他们帮着出出主意呢。”

    章放脸色正难看，听了吕仲昆的话，心里稍稍舒服了些，笑道：“先生说得是，不过沈家人近两年可能是苦日子过得多了，总爱犯糊涂，一会儿若他们说了些什么不得体的话，还望先生别与他们一般见识。”

    朱文至张张嘴，想要替沈家人辩解辩解，但想到他们平日行事，又闭上了嘴。不过无论如何，那总是他亲娘舅，为了救他也曾付出过巨大的代价，事情轻重还是知道的，想必不会在这种要紧大事上犯糊涂。而且，他觉得章沈两家积怨已深了，可两家都是他敬爱信重的长辈，看着他们交恶，他心中委实难安，希望一会儿事情商量完以后，能帮着调解调解，让两家人同归于好。毕竟他这一走，不知几时才能把两家人救回去，在这段时间里，两家人还要相互照应、守望相助呢。

    一行众人各有心思，唯有朱翰之一人，嘴角微微翘起，隐隐露出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众人到了章家院子，章寂拄着拐杖迎了出来，吕仲昆与朱文至一前一后地抢了上去扶住，朱翰之倒装出有些生疏的样子，略带着拘谨行了礼。进了屋后，他们又各自叙礼，就在屋里一片忙乱之际，明鸾抽身出来，去了小屋处。

    刚到门口，明鸾便看见杜氏在那里冲正屋方向探头探脑的，又与沈儒平窃窃私语，不知编排些什么，猛一见明鸾过来，前者就猛地冲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臂质问：“是谁来了？可是太孙和燕王派来的使者？！你们章家也太过分了，这种事原该告诉我们一声，怎能故意瞒着？！你们一定是想在背地里捣鬼！”

    明鸾皱眉瞥了她抓住自己的手一眼，压低声音说：“放手，你抓疼我了！”

    杜氏不放，沈儒平还上前冷笑说：“别以为你们章家救了太孙一回，就能事事替他做主了！小丫头，你给我听好，我们才是太孙的亲人！当年是我们护住了他，让他平平安安活下来的。别以为你们凭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拿捏住太孙殿下！他可是我们沈家的外孙，身体里流着沈家的血！”

    他声音有些大，明鸾揣度着正屋那边应该可以听见只字片语，心下不由得一动。故意再压低了声音：“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就算你们家帮过太孙的忙，也不必天天挂在嘴边上，那些小事，搞不好太孙自己都记不清了，你们还念叨个不停，也不怕人家嫌烦。有些话啊。私底下说说就可以了，别惊动了屋里的人。叫他们听见了不好！”

    沈儒平只当明鸾心虚，害怕叫燕王使者知道了自己夫妻在此，越发提高了声量：“这种事光明正大，为什么不能叫人听见？我就要敞开了说！这几年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好不容易，燕王派人来了，眼看着这苦日子就要到头了，他们为什么不找我们？！分明是你们章家从中捣鬼，想把我们沈家踢开，好独占救驾之功！死丫头。还不快给我让开？！我要去找太孙殿下评理！”

    他说得这么大声，明鸾知道正屋那边一定听清楚了，便笑了笑，当着他们的面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顿时红了眼圈，还委委屈屈说：“沈大叔。您说什么呢？我就是奉祖父之命来请你们过去议事的，谁要踢开你们了？！”说罢不等他们反应，便嘤嘤哭着扭头跑了，回到正屋里，故意选了个光线充足的地儿，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自己脸上的泪花闪烁，却不告状。只是非常难过地报告：“沈大叔他们这就过来了。”然后低头往耳房那边走。因这几日天气不稳定，时时下雨，章家人特地在这里辟了个临时茶房，她就在那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摆弄着茶具。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各有思量。章寂面无表情，章放满面讥讽，章敞还在外面放风，此刻不在场，朱文至脸色通红，胡四海轻蔑地撇了撇嘴，吕仲昆只微微皱了皱眉头，便继续与章寂寒暄，问章家这几年在德庆的生活，朱翰之低头整理着袖口，掩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

    过了一会儿，沈儒平与杜氏出现在正屋门前，先探头看了看屋内的情形，见众人都在看他，便讪讪地走了进来：“原来燕王殿下派的是这位先生啊？方才章家三丫头也不把话说清楚，弄得我们误会了……”杜氏还在一旁补充道：“是啊是啊，章老爷子，您别怪我们多心，既然有使者前来，您就该马上告诉我们才是，怎能瞒着呢？今天若不是我们恰好前来，只怕等太孙走了，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太孙朱文至轻咳一声，看了他们一眼：“舅舅舅母坐吧。弟弟与吕先生是前日才找到我的，章家人也是刚刚才知道。因布村离得远，就没立刻告诉你们，但也没有瞒着你们的意思，不过是想先跟章家见一面再说罢了。”

    沈儒平没料到太孙会先出面说出这番话来，脸上一时过不去，笑意更加勉强了，只拿眼睛去瞄妻子。杜氏却只顾着盯朱翰之的脸瞧，见他面上有疤，脸上便忍不住露出了喜色：“这位就是广安王吧？几年不见，长高了许多，可这脸是怎么回事呀？瞧着可不大体面。”心中却想，容貌都毁成这样了还敢肖想大位，真真是白日做梦！

    朱翰之正瞧着明鸾给自己倒茶，闻言只当没听见，半点异色不露，反倒是太孙朱文至有些着恼：“舅母，姨母那里还要人照顾呢，您不如去瞧瞧她？”

    杜氏悻悻地，只觉得他不识好歹，不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容儿在她大姑那里照看呢，没事儿。”

    沈儒平看着在场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便知道老婆说话造次了，连忙斥道：“行了，男人们在商议正事，女人少说两句！你没瞧见章家三丫头在那里倒茶？快帮着招呼啊！”说着便从门边拿了张方凳往朱文至身边一摆，大摇大摆地坐下。朱文至本是坐在正位上，连章寂都次了一席，沈儒平这么一坐，正与章寂相对，位次等同，朱翰之与吕仲昆反倒落到他下手去了，见状双双皱起了眉头。

    杜氏本来也拿了张凳子要跟着他一块儿坐下的，坐到一半就听到他这话，只得又抬起了屁股，走到明鸾身边，睨着她道：“章三丫头，别耍小心计，小小年纪就学会装哭告黑状。真不知道是什么家教！”

    明鸾红着眼圈看向自家祖父、朱文至与吕仲昆，扁着嘴委委屈屈地不说话。章放便冷笑说：“沈大奶奶，我们章家的家教自然是好的，这耍心计告黑状的是你们沈家人吧？”

    杜氏近日常与村妇吵闹，早练成了利索无比的嘴皮子，闻言一板脸便习惯性地要骂回去。却被朱文至再次打断：“好了，舅母。章三表妹什么状也没告，更没说半句沈家人的坏话，您就别再为难她了！”

    杜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朱文至却感到有些伤心。方才他担心沈家夫妻与明鸾争吵会使得章沈两家的关系雪上加霜，原想走过去劝解两句，正好将沈儒平的话听了个齐全。他有些不明白，舅舅为什么会认为自己的事是光明正大可以敞开来说的？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见不得光么？还说什么章家是为了争救驾之功，章家处处都以他的利益为先，别说争功了。章老爷子甚至还让孙女劝他，若是北平局势不妙，可以先不忙着救章家人。他们哪里象是贪功之辈？反倒是舅舅这番话，象是时时在提醒他，别忘了他们的恩惠一般。

    然而沈儒平夫妻看到他的反应，却有些误会了。彼此对视一眼，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向吕仲昆介绍起这三年的经历，从半路上遇见太孙开始，一直到迁来德庆为止，特别突出了沈家人所受的委屈与苦楚，杜氏还拿自己死去的儿子出来哭了又哭，说他如何可怜。如何凄凉，然后又说起女儿与太孙的婚约，说女儿这三年里如何陪太孙共患难，如何辛苦，云云。听得章家父子只管低头喝茶，明鸾差一点就打起了哈欠。

    吕仲昆倒是很有耐心地听完了，过程中不断发出感叹声，偶尔瞥向太孙的方向，却发现对方的神色渐渐僵硬，到得后来，已是浑身不自在，好几次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都死忍住了，双手紧握着椅子把手，握得指关节都发了白。吕仲昆心中有数，便微笑着打断了杜氏第二次重复儿子在流放路上不幸病亡经过的话：“我都明白了，等见了燕王殿下，必然会将所有事情都一一禀报清楚。燕王殿下若知道贤伉俪的义行，也必然会感激二位的。”

    沈儒平见他神色诚恳，心里很是满意，又瞧了太孙一眼，却吓了一跳。朱文至此时的表情无论如何也不象是流露出对沈家的感激，难不成他说错了什么话么？

    朱文至只觉得有些疲累，便转向章寂：“姨祖父，先前我听说您对我离开的事有些安排，却不知个中细节，能不能请您跟吕先生详细说说？早些定下日期，也好将该办的事办妥了。”

    章寂点点头：“确实应该这样。”给儿子使了个眼色，章放便上前将早已商量好的安排说了出来。

    章家的打算是，让“沈家子”病亡，然后明着发丧，由于德庆本地风俗，未成年的男丁横死，是不讲究大办后事的，正好有足够的理由悄悄将人以送葬的形式用船运走。只要选在清晨等没什么人看见的时间，再把船驶向西江对岸僻静处，换了衣服改上别的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太孙送离德庆了。只有胡四海麻烦些，恐怕要多耽搁几日，还好他在名册上只是普通军户，而非流放犯人，只需寻个亲人重疾或回乡奔丧之类的借口，就可以请假。因德庆军户江达生与章家相熟，章放在百户所里又有些权柄，要办成这件事并不难，虽说胡四海一去不返，多少会给章家添些麻烦，但若能找到另一个擅长修理军械的工匠，用不了多久就没人会想起性情孤僻的“古月海”了。

    吕仲昆听了微微点头：“章家的这些安排很是妥当，就这么办吧。燕王属下有个部将，与广东都指挥使司的副指挥使乃是结义兄弟，等我们离开后，会请那位部将修书一封给他那义兄，编个借口，把胡四海从军册上抹去，只说是请调到别的卫所去了，也省得给章家添麻烦。”

    章家父子闻言也露出喜色：“如此大善。”

    至于从哪里找船和船工，何日“病重”、何日“病亡”、请什么大夫做证，如何“出殡”，穿什么衣服，如何避人耳目，换了船后又要如何离开，等等，吕仲昆又与章家父子进行了一番商议，朱翰之偶尔插几句话，出个主意，倒几乎个个都是可行之法，颇得了几位长辈的赞赏。朱文至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拉着朱翰之的手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从小就极聪明，这件事再难不倒你。”朱翰之笑而不语。

    沈儒平在旁听得很不是滋味，因为他发现了，无论是吕仲昆，还是章家人，都没打算带上旁人与太孙同行，难道他们真打算撇开沈家？他终于沉不住气了：“且慢！难道吕先生打算只带着太孙与胡四海，还有广安王，四个人就上路了？这也太危险了吧？多个人多个照应，况且太孙到了北平后，必然会遇到许多大事，身边也该有个亲人帮着出出主意才是。胡四海一个奴才不顶用，太孙还应该寻几个可靠的至亲之人随行啊！”

    朱文至皱了皱眉头，不解地望向他：“舅舅，燕王叔与弟弟都在我身边，有事我大可以寻他们商议，吕先生也是信得过的，路上的事他们都安排好了，您不必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沈儒平见众人丝毫不为所动，一时急了，“别人且不说，广安王因生母之死，对殿下必是怀恨在心的，你怎么能信任他？！说不定他在路上会对你不利呢！你死了，他正好可以抢皇位啊！”

    屋里的气氛顿时一变。

    ps：

    要过节了，祝大家端午节快乐～～～多吃两个粽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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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跳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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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妃沈氏在东宫危难之时，先处死了朱翰之的生母张宫人，又瞒下这个消息，哄骗朱翰之做自己儿子的替身赴死。这件事对在场的人来说并不是秘密。只是朱翰之不提，又表现得与太孙朱文至兄弟情深，别人自然不会没趣地多嘴，没想到沈儒平会在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破，场面便一时僵住了。

    朱翰之面无表情，别人都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的心思。朱文至对那件事早有所感，只是被朱翰之误导了，以为弟弟不知实情，所以此刻正脸色苍白，握住椅子扶手的指关节又泛了白，他紧紧盯着前方的地面，不敢转头去看弟弟的表情，生怕这一看，便把好不容易得回的弟弟给丢了。

    章家人早从朱翰之处知道了真相，倒不感到惊奇，只是觉得沈儒平居然会选择在这种时候揭穿秘密，实在太不智了，看来燕王派人接太孙北上，却没打算带上沈家人，这件事让他们夫妻变得十分暴躁，以至失了理智。而明鸾则想起朱翰之分别在太孙与章家人面前的不同说辞，觉得万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就有可能给太孙与吕仲昆分别留下他说谎的印象，那就大不妙了，连忙转头去看他如何应对。

    吕仲昆早就听说过此事风声，但朱翰之在燕王面前是一个说法，在太孙面前又是另一个说法，他只当前者是不愿因此事坏了兄弟情谊，便也闷声不吭，端茶轻啜，眼角瞥了沈儒平几眼，心里有些鄙夷。

    朱翰之忽然站起身来，朱文至的身体抖了一下，仍然不敢抬头去看他。前者面无表情，什么话也没说。便抬腿往外走。章放顿时站起身冲沈儒平道：“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了！”

    沈儒平冷笑：“我是太孙殿下的亲舅舅，自然事事都是为了他着想。太孙殿下性情仁厚，不懂得提防别人的暗算，我自然要提醒他的。有些人面上装成好人，实际上心里藏奸，等待着时机要从人背后捅刀子。这种事你们未必就不知情。却还帮着奸人瞒太孙殿下，分明是意图不轨呢！”

    吕仲昆听了这话。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原状。

    章放原跟朱翰之有过私下接触，对这个不幸的少年本就有几分怜惜，又觉得他一直表现坦荡，除了对沈家有怨恨外，事情轻重都分得很清楚，对太孙也没有迁怒之意，更添了几分喜爱，此时听到沈儒平接连恶言中伤于他。便再也忍不住了：“依你所言，广安王千里迢迢来此，是为了害太孙的；吕先生奉燕王殿下之命前来，也是为了帮着广安王害太孙的；我们不说广安王的坏话，便是有意为他瞒着太孙，更是要害太孙的——敢情我们所有人都是要害太孙殿下的。只有你是忠臣？！”

    沈儒平一窒，但事到如今，他不可能再退缩了，便硬着头皮道：“若你们是真心为了太孙好，便不该任由别人摆布他！至少太孙离开德庆北上见了燕王后，该如何行事，当有人帮他出主意才是。如今你们事事都听从别人安排。让太孙孤身上路，该怎么走，我们这些亲人一无所知，到了地方后要怎么办，我们还是一无所知。这样对太孙有什么好处？只怕被人糊弄了，也不能警醒呢！事关重大，你们却丝毫没把太孙的前程放在心上，不替太孙事事想在头里，难道还有理了不成？！”

    吕仲昆放下了茶碗，板起脸端坐。

    章放则气极反笑：“真真是好舅舅呢，处处都为太孙着想——别笑掉人家大牙了！若燕王殿下与广安王是有意对太孙不利的，只需对太孙的行踪视若无睹，甚至是暗中派人行刺，岂不干净？吕先生与广安王也无需千里迢迢前来接人了。人家一片好意，到了你嘴里都成了藏奸，世上还有谁是好人？你吗？可你连护得太孙平安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脸面在此大放厥辞？！少给我装模作样，你不就是巴望着想早早离了这里，跟太孙北上去享福么……”

    在章放与沈儒平在屋中争吵之际，明鸾悄悄溜出屋子，寻到了朱翰之。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章家门口的竹门边上，倚着门柱静站，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明鸾迟疑了一下，走过去从左后方探头悄悄打量几眼，他猛地转头望过来，对她四眼对了个正着。她咧开嘴干笑两声，他又转回头去。

    明鸾回头看看屋里的混乱情形，小心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您别难过，这都是沈家造的孽，您不是给他们挖了个坑吗？他们也非常配合地跳下去了。您要是生气，不妨想法子把这坑挖得更深些，让他们跌得更惨，怎么样？”

    朱翰之没有吭声。

    明鸾想了想，又道：“太孙殿下瞧着也很讨厌沈家人说的话，只不过碍着他们是长辈，又有恩在先，所以不好翻脸而已。但您挖的坑已经奏效了，一会儿大可以在太孙面前装好人，说什么别为了兄弟之情就恼了亲娘舅家之类的……反而衬托出沈老大的可恶。这样太孙一定会更偏着你了！只要太孙疏远厌弃了沈家，又信任亲近你，日后的事情还不好办吗？”

    朱翰之横了她一眼：“你忽然给我说这话，真叫人摸不着头脑。我亲娘叫太子妃害了，你还叫我别难过？就算把沈家所有人都千刀万剐，我亲娘也回不来了！”

    明鸾眨眨眼：“可这件事……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只不过没在太孙面前提起罢了，还故意让他和胡四海以为您不知情……上回我在小屋外可听得清清楚楚呢！”

    朱翰之转回头去：“章三姑娘，非礼勿听，你没学过么？”

    明鸾撇撇嘴，望天道：“我又不是有意的，我本不知道你当时在那小屋里，也不知道你在跟太孙说话，我本是寻胡四海去的。”语气比先前差了几分。

    朱翰之望向另一边的天空：“是啊，我当时确实没跟兄长说实话。兄长也信了，可现在叫沈家人说破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这个倒不难……”明鸾兴奋起来，正要给他出主意，却望见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正盯着自己，忽然觉得不对头了。“这种事你自己应该有想过怎么应对吧？怎么还要问我？”

    朱翰之抬起手擦了把脸，从背后看来就象是在哭泣一般。嘴里说的话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我是有应对之法，只不过你素来有些小聪明，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叫小聪明！

    明鸾咬了咬牙，不停地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身份高贵，而且已经有靠山了，跟虎落平阳前途未明时期的太孙不能相比，便深呼吸一口气，尽可能冷静地道：“太子妃害你生母的事，吕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想你应该有跟燕王提过吧？”

    朱翰之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否则这三年多的时间，我都不肯让他打出我的名号，没点说得过去的理由是应付不了他的。”

    明鸾心中虽然想不明白太子妃害了朱翰之生母，为什么会成为朱翰之不肯出面助燕王反抗建文帝的理由，但也不想节外生枝，便没再往下问。直接道：“既然吕先生知道，太孙又以为你不知道，接下来说话的分寸就要掌握好，别让他们两边都生出疑心来。要不你可以说……呃，原本只是猜想或者怀疑，但想到太子妃一向的为人，应该不至于这样。但如今听到太子妃亲弟弟的话，才知道原来是真的，心里实在很受打击啥啥的……你觉得怎么样？”

    这主意正中朱翰之心意，他不由得瞥了她一眼：“果然是有些小聪明。”嘴角微微翘起，心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但明鸾听了却有些不高兴：“你要是觉得不好，那就自个儿想一个去！反正现在沈家人是决心跟你撕破脸了，太孙已经有厌他们的意思，该怎么操作，才对你更有利，你心里是清楚的。别浪费了这个好机会！”她握了握拳，“要让太孙觉得你是个好弟弟，那边却是坏舅舅，坏舅母，这么一来，以后就算太孙做了皇帝，把沈家人都接回去好吃好喝地供起来，他们也讨不了好！”

    朱翰之睨她一眼，懒得多说，又再次抬手擦脸：“去打一盆干净的水来。”

    明鸾不解：“做什么？”

    “傻丫头，当然是洗脸了。”

    明鸾更糊涂了：“你脸上没有脏东西啊。”

    朱翰之没好气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要洗，明白么？！”

    明鸾不明白，糊里糊涂地打了盆清水过来，朱翰之就着她手中的盆低头舀水洗了把脸，因身上没有帕子，便拿起袖子一角去拭水。明鸾连忙放下水盆，去父母屋中拿了块最近新给章敞做好还没用过的布帕出来递给他，他看了她一眼，接过来擦了擦脸，看着上头的针脚低声问：“瞧这针线，缝得歪歪扭扭的，莫非是你做的？”

    明鸾大感不平：“哪里歪了？我的针线已经很可以见人了好不好？！”

    朱翰之翘翘嘴角，又拿帕子在脸上用力擦了几把，重新转过头来时，双眼与鼻头都带了些红肿，加上额上、发际水迹未干，仿佛是刚刚哭过的模样。

    明鸾恍然大悟，又觉得自己方才犯傻了。这人根本就是在演戏呢，她怎么就相信他在难过了呢？还小心翼翼地说话，真是蠢死了！对着位古代的奥斯卡影帝，她就不该相信他的假象！

    朱翰之转身又走回正屋方向，明鸾虽在暗暗唾弃自己，但还是跟了回去。

    正屋中，吕仲昆正强压着怒力给沈儒平做说明：“……早就安排好了，假装成富商，坐船由海路北上，只要找信得过的船家，再装够食水，一路上只选择几个偏僻的港口停靠补给，尽可能少上岸，少与人来往，便可以避开朝廷耳目前往海津。那里有燕王新建的大沽港，是完全由北平掌控的港口。只要到了那里，殿下就安全了！沈大爷还有什么想知道么？！”

    沈儒平见他眉宇间隐有怒意，心下也颇觉不安，只是他认为太孙是重中之重。只要把太孙安抚好了，区区一个燕王属下的幕僚又算得了什么？便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一向在北方经营，哪里知道什么可靠的船家？一路上又停靠哪些港口？只怕你还没我清楚呢！我好歹也是在东莞住过几年的，对海商们常去的港口最是熟悉，也知道他们的行规、行话。要乔装成商人，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贸然行事，万一叫人发现了破绽，岂不等于自投罗网么？！”

    吕仲昆抿了抿唇：“自然是要选择信得过的商家同行，我们几个人，一看就不象是海商，哪里能瞒得住人？自然只能以随员身份前往。沈大爷，燕王殿下早就派人从海路南下，只等我们接到人，回到广州港上了船。就一切好办了。你不必操心！燕王殿下若不是真心要迎太孙回去，也不必劳师动众地派我等前来！”

    沈儒平见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哪里肯死心？还要再说什么，太孙朱文至却发现朱翰之回来了，就站在门口，惊喜地站起身。打断了前者的话：“弟弟，你……”发现对方双眼通红，心下不由得闷痛。

    朱翰之仿佛没看见其他人，只是缓缓走向他，眼中渐渐盈聚了泪水：“兄长，其实……那一日张宫人的死，我心中早就有所怀疑。只是想到太子妃一向慈爱，心里实在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朱文至也忍不住落泪了：“母亲都是为了我……是我对不起你……”

    朱翰之吸了吸鼻子：“若不是听到太子妃的亲弟弟这么说，我也许永远都只是怀疑，不敢把那当成是真相！可惜……我已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明鸾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心中暗暗叫好。这眼药上得有水平啊！相比之下，自己先前在沈氏小屋前那番做作就显得粗糙了！

    朱文至果然用一种隐约带怨恨的目光望向沈儒平：“是我……对不起你……”他心里怎能不怨呢？要不是沈儒平说破，他们兄弟之间还能没有半分嫌隙地继续相亲相爱，甚至于自己不幸惨死的母亲，在人们的记忆中也仍旧是贤良慈爱的，可惜这一切都让他的亲舅舅破坏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看到他的目光，沈儒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有些讪讪的：“太……太孙殿下，您……”

    不等他说话，朱翰之便抢先一步继续对朱文至道：“可是……哥哥，你还是我的哥哥，对不对？不管太子妃对我生母做了什么，对我做了什么，你……仍旧是那个自小对我处处照应，待我如同胞手足的好哥哥，对不对？”

    朱文至身上一颤，全身仿佛放下了千钧重担，一把抱住弟弟哭道：“好兄弟，我还是你的哥哥，你已经很久没这么叫我了，你不怨了我是么？你还愿意做我的兄弟，是么？”

    朱翰之哽咽道：“可我已经无法把你的母亲当成是自己的母亲了……也无法将沈家当成是舅家，你不在意么？”

    朱文至猛地摇头：“这都是小节，不要紧的，不要紧……”

    朱翰之继续哽咽道：“你不会疑心我要害你吧？若你当真有一丝疑心，我就离你远远的，不与你相见，也不与你说话，你就不必处处疑我了。哥哥，我们原是至亲手足，我实在不愿看到你对我露出怀疑的表情……”

    朱文至心下剧痛：“不要再说了！你为了见我一面，不惜千山万水寻来，吃了多少苦头，也不肯说出口，若我还要疑你，我还是人么？！我们是至亲手足，父亲与母亲都已没了，张宫人也没了，你我便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人生在世，若连至亲之人都信不过了，即便得了天大的富贵，又有什么意思？！”

    朱翰之轻轻推开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微笑道：“好，哥哥，只要你一日还信我，还将我当成是兄弟，我便做你一日的好弟弟，绝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朱文至激动地紧握住他的手：“好弟弟，我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你放心吧！”

    沈儒平有些急了：“太孙殿下……”朱文至扭头瞥了他一眼，他便不敢再往下说了，只是心里着急无比。

    朱翰之微微一笑，无比诚挚地对兄长道：“哥哥，沈家人这般污蔑我，我心里实在不愿与他们亲近，但是，他们毕竟是哥哥的舅家，心里总是盼着哥哥好的。哥哥别为了我，便疏远了他们。我们兄弟本就没几个亲人，能够拥有真心为你着想的长辈，实在不容易。”

    “真心？”朱文至惨笑道，“真的是真心么？若燕王叔不是派人来接我回去，又或者……我的母亲不是姓沈，他们还会盼着我好么？”

    沈儒平忙叫道：“太孙殿下，您在说什么呢？！”

    朱文至脸色苍白：“我只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罢了。若说舅舅是忠于皇爷爷，忠于父亲，弟弟何尝不是皇爷爷的亲孙子，父亲的亲生骨肉？舅舅待我如何？待弟弟又如何？”

    沈儒平支支唔唔地道：“这如何一样？他不过是宫人所出……”

    “即便是宫人所出……”朱文至沉下脸，瞥了他一眼，“也是天皇贵胄，金枝玉叶，我朱家子孙，几时轮到沈家人来嚼舌头？！”

    在这一瞬，太孙朱文至一改平日的温煦和善，露出了几分厉色，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沈儒平被他的气势一逼，竟不由得后退了三步，脸色煞白。

    朱翰之眼中一闪，面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杜氏见状，悄悄地溜出了屋子，往小屋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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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跳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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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氏正倚着床头，吃力地跟侄女沈昭容说话：“不必担心，太孙是我们姐弟自小看着长大的，素来仁厚知礼，也守信重诺，他既然与你订下了婚约，就不会反悔。即便燕王要给他安排联姻之事，也不能逼着他另娶他人，顶多也就是把侧室之位送出去罢了。你无论才貌都是出挑的，家世也不比别人差，只要立身正，又有太孙认可，谁也越不过你去。等你正位中宫，尽早生下子嗣，沈家的将来就要靠你了……”

    沈昭容一直低头不语，脸上红晕未褪，听完姑母的话，眉间不由得显出忧色，欲言又止，犹豫了许久，方才小声问：“姑母，您不是说太孙除了胡四海外，不带任何人走么？”

    沈氏低低地叹了口气：“章家已主动表示不会随行，以免引起官府疑心，连累了太孙。这么一来，沈家也就没有理由随行了。你父母虽说都盼着能一块儿北上，但若太过强求，反而显得我们沈家无理。可你不同，你既然是太孙的未婚妻子，就是未来的国母，即便是燕王，也当敬你三分。只要太孙发了话，别人谁也没资格拦你！只是你若独个儿随太孙去北平，以后就得事事小心，毕竟我们这些长辈都不在你身边了，遇到什么事，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几年我虽教了你不少东西，但你毕竟年纪，也不知道能学会多少……”

    就在沈氏正对侄女絮叨之际，杜氏走了进来，面上犹带几分焦虑与不忿。沈氏见状心里不由得一沉：“弟妹，怎么了？”

    杜氏跺脚道：“朱文考那个小崽子在使坏呢，也不知他给燕王使者与章家人灌了什么迷汤，竟都站在他那边对付我们夫妻，就连太孙殿下也帮着他说话！如今相公正在那里被人指着鼻子骂呢，大姐快替我们想想办法吧！”

    沈昭容吃了一惊：“怎么会呢？母亲。您和父亲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惹恼太孙殿下了？他一向与我们家亲近，怎会帮着广安王为难父亲呢？”

    沈氏咳了好几声，勉力抓着沈昭容，支撑着坐起身来：“弟妹，你且将事情详细经过与我说说。一字一句都不要遗漏！”

    等杜氏说完后，沈氏早已气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了：“你们怎能说那样的话？！朱文考再不好，也是悼仁太子亲子，太孙亲弟，你们便是在心里头提防他，面上该守的礼数也还是要守的，更不该当众指责他包藏祸心！这种事怎么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杜氏不服气地道：“大姐是没瞧见，方才他们几个人三言两语就把太孙北上的事给安排好了，问都没问过我们夫妻一句，更没提过找何人随行。若是不当场把话说开。还有我们家插嘴的余地么？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来接了，若是错过这一遭，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再有人来？！大姐，我们绝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沈氏的呼吸有些急促，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对自己的丈夫儿女还有信心。既然章敬已经靠向了燕王，那燕王为了安抚住章敬与开国公府一系，迟早会派人将章家人救出去的。然而，沈家能依靠的却只有太孙而已。

    她略平息了急喘，轻声道：“太孙是不会对我们弃之不顾的，你不必担心这个。就算你们想要随行北上，也不该拿广安王说事。况且。翻出张宫人之死，何尝不是往太子妃头上泼脏水？太孙一向敬重太子妃，你们猛地说出她处死侍妾，令庶子代亲子赴死，太孙心里怎会好受？你们好糊涂！”

    杜氏这才恍然，不由得后悔，忙问：“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办？瞧着太孙被朱文考三言两语一激，竟是对我们生了怨言，万一他恼了我们，不肯带我们走，那怎么办？”看了看女儿，“还有，要是他反口不认跟我们容儿的婚事，那又该怎么办？”沈昭容脸色一白，咬住下唇，眼圈已红了。

    沈氏也颇觉头痛：“我早劝过你们……不要急，要好好想清楚，心平气和地跟他们商议，你们却不听……即便想提醒太孙小心广安王，私底下说就好，何必当着众人的面提……本来还有机会同行的，只需用好话劝服太孙就行，如今你们却把事情弄砸了……”

    杜氏讪讪地，又道：“大姑奶奶，事到如今，不说都说了，你再怪我们也是无济于事，不如想想该如何劝服太孙吧？他一向最听你的话，看来还得你亲自出面才行。不然，只怕他真要抛下我们沈家，抛下容儿，自个儿跟着燕王使者走了！”

    沈氏无法，虽然身体状况不佳，但要她眼睁睁看着娘家人惹怒了太孙与燕王，被遗弃在德庆山野之间受苦，她是万万不能忍受的，少不得要挣命了。于是她便让杜氏与沈昭容合力将她扶起来，草草梳头穿衣，再由杜氏背着她往正屋去，沈昭容紧随在后扶住，免得杜氏力气不继，将沈氏摔下背来。

    三女到达正屋的时候，争吵的人已经换成了沈儒平、章放与胡四海。沈儒平叉着腰在那里大声道：“……既然是走水路去广州港，又直接转燕王派出来的海船，一路上能遇到几个人？只要行事谨慎些，压根儿就不会被人撞破，为何我们一家不能随行？！”

    章放冷笑说：“你真是越发糊涂了，方才没听清楚吕先生的话么？危险不在路上，而在德庆本地！你是登记在册的军户，又是流放来的，谁会放你走？你一旦失踪，卫所不会查么？万一追查到太孙坐的船上，官兵把整艘船都扣下来了，太孙的身份秘密还能保得住？还有，你们能调入德庆，是我们家担保的，你就这么走了，我们如何跟官府交待？你成天怪我们不顾亲戚情份，不肯给你们家白白送钱送粮，可你又哪里在乎两家的亲戚情份了？！”

    沈儒平不以为然地道：“你们章家既能把我们从东莞弄过来，自然有法子善后。不是说德庆千户跟你们相熟么？只要他发了话，我们去了哪里又有什么要紧？谁还多管闲事来查呀？！”

    章放听了怒不可遏：“你我两家都是流放来的，岂是寻常军户可比？！若是千户大人发句话，就能随便放人走的话，我们何必还要留在此地受苦？！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胡四海则在旁冷嘲热讽：“章二爷，您就不必与他废话了。沈大爷的心思倒也简单。当初在东莞时，他就跟我说过。要瞒着章大奶奶悄悄儿联系上你们章家，让你们知道太孙的下落，好给章大爷捎信过去，接了太孙和他们回去呢。结果如今信已送到了，燕王也派人来接了，就因为不能带他们家人一块儿走，沈大爷觉得太孙也不必走了。没有了沈家，太孙还回京城做什么呀？！”

    沈儒平大怒：“你个阉货在胡说些什么？！”

    “小的也不过是说出您心里的想法罢了，何必恼羞成怒？！”

    屋里吵成一团。章寂祖孙俩坐壁上观，吕仲昆与朱翰之沉默冷坐，而太孙朱文至则坐在正位上，手撑额头，脸上隐有怒色，却丝毫没有制止胡四海的意思。

    沈氏在门外见此情状。心下暗惊，忙示意沈昭容，后者也正心惊胆战呢，会意地点点头，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句：“太孙殿下，姑母过来了！”

    朱文至抬头见是沈氏，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迎过来：“姨母您这是做什么？您本就病得重，原该静养才是，随意挪动，万一病情加重可怎么好？”说着还用一种不明的目光看向杜氏：“舅母，您不该让姨母过来的！她的身子怎么经得起？！”又看了看沈昭容。

    沈昭容连忙低下了头，脸色煞白，心跳得飞快。不过她认为自己只是听命行事，只盼着能早些向太孙解释清楚，以免他误会了自己。

    杜氏正摇摇晃晃地，哪里有力气回答？沈氏正抬头要替弟妹辩解一句，却没想到杜氏已是力竭，一口气跟不上来，便向旁歪倒，连带地沈氏也从她背上跌了下来，慌得朱文至与沈昭容连忙上前扶住，但沈氏还是被颠了个头晕眼花，而杜氏则直接瘫倒在旁，只有喘气的份了。

    沈儒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查看自家大姐的情形，见她只是腿脚有些疼痛，头有些眩晕，神智还算清醒，也没有大碍，方才松了口气，便转头去数落妻子：“大姐病得这样，有什么事非要折腾她？若大姐有个好歹，我绝不会放过你的！”如今太孙马上就能得到燕王强援，东山再起指日可待，而大姐沈氏又是太孙最尊敬的长辈，这时候可不能出岔子。他心里虽明白妻子是想带大姐来给自己解围，但做法实在是鲁莽了。

    杜氏正累得半死，咋一听这话，几乎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沈氏那边则在安抚太孙：“没事，姨母一切都好，你不要怪你舅舅舅母，原是我听说了这边发生的事，心里担心你，因此才硬逼着你舅母背我过来的。”

    朱文至抿了抿唇，叫过胡四海：“帮忙把姨母扶到椅子上坐下。”胡四海自打沈氏进门就浑身不自在，正想找地方躲呢，听到小主人发话，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搀扶了，待把沈氏安置好，他便慌忙避了出去。

    章家人们相互对视一眼，都是微微一笑，也不出声。

    朱文至低头劝沈氏：“这里自有姨祖父与吕先生他们替我做主，又有弟弟帮着出主意，姨母不必担心。您身子不好，正该好生休养才是，怎能拿这些琐事来烦您？”

    沈氏还未发话，沈儒平便先插嘴了：“太孙殿下，您就别总说让大姐休养的话了，再休养下去，怕是连命都要养没了！章家既不肯给大姐请好大夫，抓好药，又处处为难她、辱骂她，她日夜悲伤难过，就算没病，也要生病的，更何况本来身子就不好？只从章家人的行事，您就能看出他们的险恶用心来，怎能偏信他们所言，却把您的亲娘舅家抛在一边？！”

    沈氏一听弟弟这话，便闭了嘴，只一脸隐忍地看着朱文至：“太孙千万别误会，我没事。我真的没事。章家待我很好。”

    朱文至点点头：“姨母放心，我不会误会的。我早就听姨祖父和表叔他们说过了，乡下地方找不到好大夫，也没处寻好药材去，章家又不富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他们已经竭尽所能了。厨房里正在熬药，吕先生通晓医术。据他说，那药是对症的，只是药性略嫌温和了些，不过对于姨母这样身体虚弱的人而言，却是正好。还有正在熬的那锅土参鸡汤，原是给姨祖父补身子用的，姨祖父还特地嘱咐要留一半给您，可见章家用心。舅舅大概是怨气深了，又来得少。才不知内情。”

    沈儒平睁大了眼：“什……什么？！太孙，您可不能……”

    “好了！”沈氏咳了几声，瞪了弟弟一眼，“今儿正在商议正事，好好的提我的病做什么？我好着呢！”她掩下眼中的失望与黯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温言道：“太孙殿下，我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吕先生与父亲的安排都是有道理的，为了不引起官府注意，确实不该有太多人随行，只是……你舅舅的话也不是无的放矢，你只带着胡四海一人去北平。未免孤单了些，路上便是遇到什么事，也没人商量……”

    “姨母！”朱文至的语气有些硬帮帮的，“我可以跟弟弟商议，也可以找吕先生。燕王叔既然让吕先生来接我，自然是信得过他的，弟弟更是我至亲手足。”

    沈氏顿了顿：“好吧，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我也不再劝你了……”话音未落，沈儒平已是气急：“大姐！”她只当听不见，继续道：“只是你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有回音呢？万一你藏在沈家的消息传了出去，就怕北平烽烟一起，朝廷便要派人来对付沈家与章家……”

    吕仲昆插言道：“章大奶奶尽可放心，这种机密之事不会传出去的，燕王早有救人的计划，况且太孙殿下也不会任由此事发生的。”朱文至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下，道：“姨母，舅舅舅母当真不能走，章家也说了，若是在籍的军户贸然离开，又是流放充军来的，马上就会引起官府疑心的。我虽不希望你们继续受苦，但更不希望你们因为消息走漏再次受害。您放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沈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自然是信得过殿下的。殿下从来就不是会背信弃义的人……”眼看着朱文至的神情放缓，又继续道，“只是你在路上无人照料衣食起居，我心里实在放不下，不如就让容儿随你同去吧？只管给她报个病亡就好，她一个女孩儿，身上又没有差使，卫所是不会多加留意的。”

    众人闻言不由得愕然，齐齐望见站立一旁的沈昭容。后者脸上绯红一片，低头不语。明鸾诧异地笑问：“太孙身边不是有胡四海侍候么？怎会无人照料起居？沈姐姐是女孩儿，跟着几个男人上路，太不方便了吧？大伯娘，那是您亲侄女儿，怎么说也是书香世家的千金，你还是多为她的名声着想才是。而且这边报了病亡，北平那边又出现一个沈昭容，难道是鬼啊？难道要让她改名换姓？”

    朱文至脑中也不由得记起明鸾昨日说的话，再次望向沈昭容的目光便有些变了，他勉强笑道：“姨母，我不会忘记跟表妹之间的婚约，您不必担心。您方才不已说了信我的么？怎么又忽然提起这件事来？莫非……您心里其实还是不信我？”

    沈氏有些着急：“太孙殿下，这里是乡下地方，容儿一个女孩儿，长得又好，再留在这里，我怕会出什么事，你就体谅我这一点私心吧！”

    明鸾扯了扯嘴角：“大伯娘说的话也有道理，那是不是把我二姐姐也捎上？我二姐姐也是大姑娘了，跟沈姐姐差不多年纪呢！还有我二伯娘和我母亲，虽说不是大姑娘，但都还年轻，又长得好，不适合再留在这里的。啊，对了，如果这么说的话，沈大奶奶也是呢……”

    章寂轻咳一声，看了孙女一眼：“三丫头，休得胡说，大人们在说话，你就别插嘴了。”又对沈氏道：“老大媳妇，太孙的事我们自会安排，这一屋子的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吕先生又是燕王手下的能人，你还怕想不出个好法子来么？你本就病得不轻，又劳累了半日，还是早些回屋休息去吧。你总是这样，没事也要寻事来操心，成天就没有安静下来的时候，再好的大夫，再好的药，也治不好你！”

    沈氏忙撑起身体道：“父亲，我只是放心不下……”

    “大表婶是不放心什么呢？”朱翰之忽然发言，“是不放心燕王叔的安排，还是不放心吕先生的能力，又或是不放心兄长？您是害怕兄长不带上沈家人同行，将来到了北平后，便会忘了沈家的大恩么？难道在您心里，兄长就是那样的人？”

    沈氏慌忙辩解：“广安王说笑了，我怎会不放心太孙……”

    “既如此……”朱翰之颇有深意地盯着她，“那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宁可拖着病体，也要说服兄长？而且您口口声声只说沈家如何，我都差点忘了您原是章家人。”

    “别说了。”朱文至脸色灰败，苦笑着拦住弟弟，“不必说了，我都明白，我都明白……”他回头望着沈氏，“姨母，我再说一次，该记得的事，我会记得的。若您还是不放心，不惜让章家受累也要我带上沈家人，那我就不走了吧？我不走了，一辈子留在德庆，也省得您再为我操心，好不好？”

    沈氏脸色青白地睁大了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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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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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方的天空不知几时阴沉了下来，黑鸦鸦的一片，瞧着似乎很快又有一场大雨要来临了。但头顶上的天空却还十分明亮，只是透着压抑，蜻蜓在四周飞来飞去，一丝风都没有。

    朱翰之站在檐下看着天色，偶尔将视线投到不远处的厨房门口，隐隐约约可见章明鸾瘦高纤细的身影。她正在灶上忙活，为他们这些客人准备简单的午饭。瞧着她平日说话行事的泼辣样，没想到做起家事来也很利索，只是不知道厨艺如何。

    明鸾尝了尝瓦锅里的冬瓜鱼汤，觉得味儿淡了些，添了点盐，又盖上了瓦盖，打算再熬一会儿，接着转头去看米饭锅，已经可以收火了。灶边摆放着三四碟子切好的肉丝、瓜条、青菜和鱼块以及姜葱蒜等物，只等饭好了就可以下锅。她探头望向正屋方向，两眼正好对上朱翰之，愣了一愣，朝他做了个鬼脸，扫视周围一眼，见所有人都往沈氏的小屋那边去了，撇撇嘴，又缩了头回来，开始炒菜。

    朱翰之微微笑了笑，忽然听到身侧有脚步声传来，转头望去，原来是吕仲昆。他便问：“如何？病得重么？”

    吕仲昆捻了捻山羊胡，想了想才道：“确实不轻，应该是当年流放途中劳累过度，又感染了天花，虽然侥幸痊愈了，病后却失于调养，多年下来，已是顽疾，加上她平日思虑过重，耗费心神……”顿了顿，又有些犹疑，“虽说从脉相上看，她这半年里一直有看大夫吃药，药也还算对症，但不知为何，似乎还服用了些不大妥当的东西。以致药效大打折扣。但我问过她和章沈两家的人，又不知她吃的到底是什么。听她本人所言，似乎对入口的东西十分谨慎，即便是婆家人给的……”

    朱翰之笑了笑：“章大奶奶很谨慎哪，家里人给她送药送饭，她还要提防？难不成章家人还会对她下毒？平白无故的。哪有这个道理？除非她做了什么对不起章家的事。”

    吕仲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虽说有些话我不该说。但若换了是我，有个事事只顾着娘家人的媳妇，心里也是要添堵的。章家人还愿意容忍她，已是十分厚道了。”

    “先生说得有理。”朱翰之仿佛漫不经心地说，“若说章家要对她不利，故意在药里、饭菜里做手脚，实在说不过去，真想她死，只要不给她请大夫就好。她本就病得重，拖些日子，只怕就要咽气了，章家何必这样麻烦？依我看，大概是因为这乡下地方药品不全，大夫医术也有限的缘故。治病后体虚的方子。医术上尽有，照抄就是了，没什么不对症之说，但各人病情不同，方子也会有所不同，本地大夫没那个本事，方子开得不好。自然就没法发挥出药效来。”

    吕仲昆道：“我也怀疑过，因此便问章二爷讨了方子来瞧，从去年冬天第一次开的方子，到几天前新开的，前后一共十来张药方，我都瞧过了，也向章三姑娘讨了今儿的药渣子细看。除了有几味药稍有增减，几乎就跟医书上的没什么不同，可以说压根儿就没真正换过方子，听说是请的同一位大夫，医术确实平平。这样看来，章将军夫人病情迟迟未有起色，固然有她病情顽固的原因，也有王爷所说的缘故在内。”

    朱翰之稍稍有些意外，没想到吕仲昆居然会细心若此。方才对方明明表现出了对沈家人与沈氏的不耐烦，却还因为太孙的一句请求，便如此用心，还换了对章沈氏的称呼，看来是对太孙与大表叔章敬有所顾虑。他暗暗警醒，有些事还是要谨慎些，不可太过露痕迹。

    想到这里，他便道：“这种小地方，能有什么好大夫？虽听说本地也盛产药材，但终究不是每一味都有。依我看，先生也不可能在此久留为大表婶诊治，不如先开个方子让她试试，若有些效用，临行前给她留两个保养的方子也就是了。真想根治，还要等到将来与大表叔团圆后，日子安顿下来才行。”

    吕仲昆点点头：“好吧。太孙殿下虽有心让我为章将军夫人医治，但太孙殿下的安危更要紧，少不得要使个拖延之法了。”他又转头来问：“小友方才瞧着天边，似乎站了许多，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翰之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只是见天边有乌云，大概是要下雨了，想到岭南湿热多雨，眼下……大概也快到雨季了吧？不知到时候会不会给我们的行程带来变故？”

    吕仲昆眉头一皱：“这话怎么说？”

    “燕王叔从大沽另行派海船南下，本来是说好了四月十五在广州港会合，但因为我们在东莞扑了空，又转到德庆来寻人，耽搁了些时日，恐怕无法依时回到广州了吧？如今雨季已至，不知海面上风浪会不会变大？我曾听人说，海上刮起风雨时，即便是最大最稳的船，也会连人带船卷进海中。这么一来，走海路就显得不太稳当了。”

    吕仲昆听得越发严肃起来：“我们久在北地，对海上的情形不大清楚，还要等到了广州，遇上来接人的船后，问过船上的人手方能做出决定。不过，若果真如小友所言，那海路的风险就太大了。”

    “还有一点。”朱翰之看了看小屋的方向，“方才先生把北上的路线说出来了，我心里虽觉不妥，却不好拦你。如今想来，沈家的态度暧昧，实在不大可靠。为保万全，兄长北上的路线还是改一改的好，这样万一消息走漏，也不至于连累了兄长。”

    “你是说……”吕仲昆吃了一惊，迟疑地看了看小屋的方向，“不至于吧？那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朱翰之神色淡淡的：“未必是他们故意这么做的，但这一路北上，何止千里？路上会出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万一有人走漏了风声，叫官府起疑。严刑拷打之下，沈家是否人人都能保守秘密呢？依我说，为保万全，最好连章家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才好。”

    吕仲昆低头思索：“那依你说，该走哪条路？海路已是我们所能设想的最安全最隐蔽的路线了。”

    “走水路也不一定要经过广州的，你别忘了我们就是在广州遇上郭钊的。直接在三水北上。也无不可。别忘了，我们不但在广州有船接应。在吉安也有安排。需要的时候，也可以借助陈家之力。”朱翰之看着他，“想要瞒住兄长的身份，有无数的法子可用，相比之下，走海路反而危险多了。”

    吕仲昆沉吟不语。

    朱翰之留意他的神情，知道他心里已有七八分肯了，翘了翘嘴角，也不多说。便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内，太孙朱文至独自呆坐着，眼中隐隐露出几分疲惫与悲伤，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弟弟。勉强笑了笑：“如何？吕先生怎么说？”

    朱翰之在他身旁坐下，道：“吕先生说，是旧年病后失于调养导致的体虚，虽然几年下来，元气略有回复，但大表婶平日思虑太重了，又不曾好生保养。因此病情迟迟没有起色。他正打算开个方子，让大表婶先吃两天试试，但在这种地方，衣食尚且勉强，又谈何保养呢？想要好好养病，还是要等到日子安顿下来才行，大表婶也不能再耗费心神了。”他特地加重了沈氏思虑过慎这一点，又提了提章家的力有不及。

    朱文至并没起疑心，只是叹了口气：“章家已是竭尽所能了，我也不能再强求更多。就请吕先生先开个方子试一试吧。姨母这病本就是流放路上落下的，也拖了几年，每次请的大夫，说辞都是大同小异，偏舅舅舅母多心。”他无力地靠向椅背，“至于姨母耗费心神……恐怕是劝不住的。我随她住了三年，心里最清楚，便是没事时，她也要寻些事来琢磨。舅舅刚当上军余，她便琢磨着如何让舅舅升上正军；舅舅升了正军，她便琢磨如何让舅舅利用职权给家里谋些好处；舅舅丢了差使，她便琢磨如何借李家之力……”他苦笑一声，“这还不算，她还时时让舅舅想法子打听京城的事，北方的事，然后一个人在那里冥思苦想，猜测燕王叔与姨父几时会派人找过来，到时候又要如何把我的事告诉他们，然后如何回去……她成天琢磨这些，怎能不耗费心神呢？”

    朱翰之听得忍不住露出嘲讽之色：“难道她就只是一个人在那里琢磨，却什么也没做过？”

    朱文至叹息着摇摇头：“她倒不是不想做，只是无能为力罢了。好不容易，燕王叔知道了消息，派人来了，你我兄弟也能团聚，不知为何，她又有了别的想法。其实我心里明白，她是盼着我能回去的，只是希望我能捎上沈家人，免得他们继续在此受苦，可是……这话我如何说得出口？章家人如此深明大义，我不能立时救他们离开困境，已是愧疚，若为了带上沈家人，还要让他们陷入险地，岂不叫人心寒？”

    朱翰之故意叹道：“人总是难免有些私心，大表婶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其实依我说，她只求你捎带上沈家姑娘，倒也不是办不到，报个病亡，再让沈家姑娘改名换姓，随我们上路，只是到了北平后，难免要委屈沈姑娘一些日子，毕竟她的身份见不得光。”既然见不得光，也就没法光明正大做皇太孙的正妻了，朱翰之深知自家王叔王婶的打算，却不打算说破。

    朱文至苦笑：“这又是何苦？反倒叫章家人冒风险。我本就愧对他们，再给他们添麻烦，我哪里还有脸见人？况且我既然说了要明媒正娶表妹为妻，就不会让她陷入名不正言不顺的难堪境地。不过就是拖延个一年半载罢了，若是事情顺利，也就是几个月的事。到时候自有人来接，表妹也不必受颠簸之苦。姨母……终究是信不过我。”

    朱翰之见他面露悲伤，忙劝慰道：“她未必就是这个意思，大概只是觉得兄长年轻，身边又只有一个胡四海，不放心而已。”

    朱文至抬起头嗔怪地道：“这话说得糊涂，难道你不在我身边？再说，燕王叔也不是外人，她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难过，她这般一心只为了沈家人着想，却将章家抛在一边，叫我如何处置？我虽十分敬重她，却也没有为了她一句话，便置章家安危于不顾的道理。”

    朱翰之叹息着点点头：“确实，本来沈家夫妻说话犯忌，兄长不应就是了，也没什么，他们二人本就是糊涂的，但她一发话，倒叫兄长为难了。沈家与兄长再亲，也没越过王叔与姨祖父去，她这么做，即便将来叫大表叔知道了，也是说不过去的。”

    朱文至闭了闭眼：“姨父待姨母一向极好的，只要章家人未受其害，姨父未必在乎这些。我只是心里难过……”

    “这倒是未必。”朱翰之有些吞吞吐吐的，“大表叔毕竟多年在外，如今的想法大概会有些不同吧……”

    朱文至不解地望向他：“怎会有所不同？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也没什么。”朱翰之笑道，“大表叔性情未改，忠心依旧，兄长不必担心。我只是觉得……大表婶行事有些过了，似乎就没把大表叔放在心上，大概也是因为知道大表叔一向顺着她，又有一双儿女的缘故。只是……若只是家常小事，大表叔自然愿意顺着她，可事关亲父手足，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再说，大表婶处处想着娘家，反不把婆家人放在眼里，仿佛忘了大表叔和表哥表姐他们也都是姓章的，大表叔心里真没想法？文龙表哥到北平来时，与我见过一面，他心里似乎也对大表婶的做法不大休谅……”

    朱文至吃了一惊，迅速朝屋外看了一眼，见没人在，连忙抓住朱翰之的手：“好弟弟，你给我说清楚些，文龙表兄是对姨母生了怨言么？可当年姨母费尽心思将他们兄妹送走，也是冒了大风险的……”

    朱翰之摇了摇头：“不是为了这个，他倒不是说大表婶对他们兄妹不好，只是觉得她对沈家太过在意了，反而轻忽了章家。这么多年了，章家还有信过去问及他们兄妹起居，大表婶却完全没提过。有件事兄长可能不知道，大表叔纳了个二房，是燕王叔手下一名清客的女儿，性情温顺宽厚，平日对表哥表姐照顾得无微不至，这不是亲生的尚且如此，那亲生的却又如何？表哥表姐心里怎会没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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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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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文至脸色一变，立时抓住了朱翰之的衣袖：“你说的是真的？姨父怎能如此？！姨祖父也好，表叔们也好，姨母也好，都还在岭南受苦呢，他怎能耽于女色，把至亲家人都抛在了脑后？！这几年他在北地也算立了不少功劳，可从没听说他打算把姨祖父与姨母他们一并接过去，难不成……”

    “兄长想到哪里去了？！”朱翰之忙安抚道，“大表叔怎会是那样的人？他倒有心早早将家人接过去享福，可朝廷愿意么？北边的将士早就是建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无事还要挑他们的刺呢，章沈两家当年俱是皇祖父亲自下令定的罪，事情才过去三年，大表叔哪里敢轻举妄动？一个不小心，便要连累家人的！”

    朱文至的脸色略缓和了些，只是仍不肯原谅：“那姨父为什么会赶在这时候纳妾？虽说纳的也是正经人家女儿，又是燕王叔身边……”他忽然顿住，脸色变了变，迟疑地看向朱翰之：“莫非……是燕王叔的意思？”

    朱翰之道：“我知道兄长心里在怀疑什么，你还真的误会燕王叔了！这事儿说来话长，大表叔除了正室妻子，身边就没什么人了，你也是知道的。他在辽东多年，本也有过妾室，只是那年回京述职时，不知怎的水土不服，竟一病病死了。大表叔自那以后就没再纳过妾，即便有过一两个通房丫头，也不过三五月就打发了。他在辽东的住处，一应内务都是姨祖母派去的婆子料理。这种事，兄长从前在宫里，想必也听过传言吧？”

    朱文至的脸微微红了一红，吱吱唔唔地应了一声。他自然是听过传言的，甚至还知道宫人私下议论，说太子妃的姐姐也太善妒了些。竟是个不能容人的，丈夫在任上纳的妾，一回府就没了，还是一尸两命，天知道是不是真的水土不服？但因沈氏有儿有女，章敬又长年在外任上。也有过通房，不在府中纳妾也说得过去。这种阴私之事。又事关长辈，朱文至不好多说什么，但听弟弟说起，却未免有些尴尬。

    朱翰之见状，微微笑了笑：“大表叔在辽东的家里，情形就是这般。兄长可想而知，当年表哥表姐逃过去时，是个什么境况？他们兄妹俩路上都吃了无数苦头，听说表姐还受了寒。才安顿下来，就双双大病一场。偏偏那段时间，蒙古人又不安份，大表叔每日忙于军务，也就顾不上家里了，只靠着几个婆子照应他们兄妹。结果病了大半年还不曾好起来。家中一应内务都是乱的，表姐挣扎着想帮忙料理，反而病得更重了。我听燕王叔手下的将领说，那段时日里，大表叔在前线没日没夜的打着仗，还要操心家里的儿女，就象是两头烧的蜡烛一般。勉强支撑罢了，因精力不济，一时不慎，还中了一箭，伤得不轻，只是不想姨祖父他们担心，压根儿就没在信里提过这些事。”

    朱文至听得脸色发白：“真的？那姨父现在没事了吧？我竟不知他曾经受过伤……”他站起身来想要往外走，才走得两步又停下了，沮丧地道：“不行，我不能告诉姨母，她这会子正病着呢，不能再让她担心了。”

    朱翰之忙起身笑道：“兄长放心，大表叔的伤早就好了，只是当时凶险了些。你仔细想想，若不是他家中无人照料，他也不必到了战场上还要操心儿女的病情了，自然也就不会因为走神而受伤。其实大表婶的心思也不难理解，但就因为她这一点私心，差一点害了丈夫儿女，想必她自己也料想不到吧？”

    朱文至叹了口气：“这种事，姨母如何能料到？”仔细想想，如果章敬身边能有一两个可靠的妾室，可以帮着料理家务、照料子女，他确实能轻松许多。

    朱翰之道：“就是因为这样，燕王叔体恤大表叔不易，便让燕王婶出面，帮着说成了这桩亲事。那二房的父亲是燕王叔身边一个清客，姓袁，既非参与机要的幕僚，也非军中武官，本人有举人功名，文笔极好，一向是帮着料理些文书起草的事，是正经人家，身份却有限。之所以选这么一家人，也是为了大表叔日后夫妻团圆，不至于生事。而那袁氏女子本身容貌只是中平，性情是出了名的温厚，也是知书达礼的，若不是因为接连要守祖父母和母亲的孝，误了花期，也不至于耽误到二十岁还不曾嫁出去。她自打入了大表叔家，便一直安份守己，把内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将表哥表姐照顾得无微不至，不出一个月，病就都好了。再养了一个月，表哥就开始重拾功课，寻了个先生每日跟着读书习字，表姐也重新拣起针线，闲时学些琴棋书画，到了去年春天，又学起了家务。如今大表叔家里一片和睦，袁氏虽是二房，也算不上得宠，但无论是大表叔还是他一双儿女，都对她极是敬重，大表叔忙公务时，也不必再为家中担忧了。”

    朱文至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既如此，倒也难得，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朱翰之脸上笑意一闪而过。确实没什么可说的，象章敬这样出身的勋贵子弟，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小妾通房一大堆的？沈氏独擅专宠，容不得通房妾室，便也罢了，横竖她有儿有女，在公婆面前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可章敬长年在辽东苦寒之地，她既不肯让他纳妾，又不愿跟在身边照料，以至于他一应起居只能让母亲派来的婆子服侍，多少有些失职，而且这种失职已经影响到章敬在战场上的表现了。燕王身份贵重，出面给他说一房良妾，为他打理内务、照顾儿女，可以说是名正言顺的。沈氏本就理亏，哪里有脸去挑理？加上袁氏良家出身，无论性情为人都无可挑剔，沈氏还要感谢她照顾自己的儿女呢，但凡有半点怠慢之处，都要惹来非议。

    袁氏既是燕王府清客之女。自然时有书信与娘家往来。朱翰之在北平，对辽东章家的情形却相当清楚。这门婚事，其实也有几分联姻的意思，从某种程度上加深了燕王府与章家、开国公府的联系。然而，朱翰之更清楚地知道，袁氏之父在燕王府中绝不仅仅是一名清客这么简单。他深受燕王信任，若有朝一日燕王执掌大权。袁氏之父的地位就要水涨船高。沈氏多年来一直缠绵病榻，这件事燕王府通过章家传去辽东的信，已经有所了解。等到沈氏不治，章敬服丧期满，燕王妃就会出面劝他将袁氏扶正。这么一来，章敬与燕王府的联系又更深了一层，也意味着开国公府一脉与燕王府的关系更加密切，而章敬的儿女又早就对袁氏信服，自然能与她和睦相处。

    当然。这些内幕朱翰之是不会对朱文至明言的，更不会让沈氏知道。他对朱文至说：“兄长，我将这些事告诉你，其实也是想给你提个醒。日后到了北平，知道大表叔纳妾之事，别生他的气。他也是不得已。即便他心里再放不下妻子，也不能看着儿女受苦吧？”

    朱文至叹息一声，无精打采地道：“我明白，说来也是姨母思虑不周，才会出了这等纰漏……”

    “那……”朱翰之犹豫了一下，“兄长要不要给大表婶略透个底？让她心里有个数。”

    朱文至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为什么？她如今病得这样，若是知道……”

    朱翰之苦口婆心地道：“兄长。你瞧瞧她如今的行事，只怕早就病糊涂了，一心只为娘家着想，竟是把婆家人都得罪光了！再这么下去，等到将来他们夫妻团圆，会有什么结果？倒不如趁如今时机还不算太晚，早早提醒她一声，让她收敛着些，也免得日后受丈夫儿女埋怨！”

    朱文至哑然，想想也有道理，只是他又为难：“姨母病得这样，我怕她知道了，病情会加重。”

    朱翰之笑了笑，道：“其实不说也行，眼下还是让她把身体养好了要紧，但兄长也得想法子劝她一劝，别让她再糊涂下去了，对沈家更不可纵容！你虽感激他们，也要为他们将来着想。沈家文不成，武不就，唯一的男丁又有残疾，即便有个女儿要嫁你为妻，日后也是掌不得权的。章家却不同，不但大表叔深受燕王叔与开国公重用，二表叔瞧着也是个能干的，万一沈家得罪他们狠了，日后两家如何相处？因此，宁可狠心让他们留下来熬上一年半载，也绝不能让章家心生怨言！”

    朱文至忙道：“好兄弟，你提醒我了！我只想着不能因沈家而让章家寒心，却没想到这一层。确实，倘若今儿对沈家心软，就等于任由他们得罪了章家，竟是害了他们呢！无论他们是否有私心，总归是我外家，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为他们日后着想。”说罢又感慨地望着朱翰之：“好兄弟，你虽怨着他们，却还是盼着他们好的，实在是仁厚之人，可惜舅舅舅母不明白，总是说你坏话，连姨母也疑心于你。若他们听到你这番话，一定会知道他们错得有多离谱了。”

    朱翰之故意露出不屑之色：“我确实不待见他们，他们厌恶我也是应该的。我之所以说这些话，只是不愿看着兄长日后为难罢了。兄长也不必将这些告诉他们，省得他们又觉得我是在图谋不轨。”

    朱文至失笑，想想也对，便答应不会多此一举。两兄弟说了几句话，便见沈氏去了。

    沈氏的小屋里头，沈家夫妻与沈昭容俱在，章家人反而没进门，只是在屋外的空地上停留。吕仲昆刚刚开好了方子，叮嘱了沈氏几句要注意的地方，朱文至便进来了，得知方子开好了，便随手递给了胡四海：“赶紧去抓两帖回来熬了，给姨母吃下去。”

    胡四海领命，拿着方子去了。明鸾目送他的背影，回头看了祖父一眼。章寂不动声色。明鸾想想，觉得吕仲昆也好，沈家人也好，都不可能久留，等他们离开了，什么手脚做不得？沈氏的病又不是几剂药就能好的，便也淡定了。

    吕仲昆起身想要离开，沈氏却叫住了他。转头对朱文至道：“太孙方才说的话，我已经想过了，确实是我思虑不周。为了确保太孙殿下能平安到达北平，理应尽可能小心谨慎地行事。我不该为了一己私心，便硬要太孙带上沈家人同行。”

    朱文至一听，心中顿时欣慰无比：“姨母能明白就好。您就放心吧，我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答应过的事。我一定会做到的！”

    沈氏笑了笑，又道：“只是有一点，太孙此去北平，路途遥远，即便有人在广州相候，但四百多里路，只有三人护送，也未免太危险了些，吕先生是读书人。广安王还小呢，只一个胡四海，万一遇上匪徒可怎么好？”

    这话说得吕仲昆与朱翰之都皱了眉头，明鸾更是在门外小声对着祖父与伯父吐嘈：“每日从西江上走的船不知有几百条，路上也不是没有繁华的城镇，哪里有过匪徒？吕先生跟广安王两个人都走过来了。四个人反而危险，这叫什么理由？”章寂与章放都露出讥讽之色。

    朱文至对沈氏道：“姨母不必担忧，我们装成寻常民船，跟着别人一块儿走，应该无事。从德庆到广州，最慢也不过是三四日的路程，很快就到了。”

    “可我还是不放心。”沈氏愁眉苦脸地道。“要不……殿下请吕先生给广州那边的人手送个信去，让他们多派几个人来接吧？护送的人多些……”她看了朱翰之一眼，“殿下就更安全了。”

    “不行！”朱翰之沉下脸，“一来一回，行程定会被耽搁的。当日我们经过广州码头时，还遇上了安庆大长公主手下的郭钊，听说他正打算往德庆来，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他原认得兄长，万一叫他撞见，兄长的行踪就暴露了，那时候遭殃的可不仅仅是章沈两家而已！”

    在场众人听了都吃了一惊，沈氏更是脸色一变，语气也不客气起来：“广安王，这等大事，你怎能秘而不宣？！”

    朱翰之淡淡地道：“兄长横竖这两日就要走了，那郭钊至今还没到呢，只要行事谨慎些，别叫人发现了破绽，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章沈两家本是光明正大在此的，便是遇上了他也不打紧。不能被他看见的，只有兄长一人罢了。”

    朱文至也道：“确实，我与胡四海都不能经了他的眼。既如此，我们还是早些动身吧。”

    沈儒平却害怕地插嘴问：“安庆大长公主身边的人为何会到德庆来？莫非是你们此行走漏了风声？他们是来抓太孙的？这样我们庇护太孙的事也叫他们知道了么？那可怎么办？！”他慌慌张张地问沈氏，“大姐，我们该如何是好？”又怨朱翰之，“你早该说出来的，为何瞒到今日？你们拍拍屁股走了，啥事都没有，却要留下我们去面对朝廷的人，你分明是故意的！”

    门外，章放忽然想起了欧阳太傅门下被流放到德庆的那名门生，忙上前一步要说话，却被父亲拉住，使了个眼色。他犹豫了一下，收回了脚。

    屋内，沈儒平的惊惶情绪越发加深了，他甚至抓住了朱翰之的手臂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声质问：“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这是怨恨我们沈家出的太子妃处死了你生母，才故意挖个坑叫我们跳的！怪不得你方才三番两次阻止我们随太孙北上，原来是打了这个主意！小小年纪，居然如此狠毒心肠，真真是身份卑贱之人生出来的贱种！”

    朱翰之脸色一沉：“你说什么？！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我为何没胆子？我就要说……”

    “够了！”朱文至猛地站起身来，大力抓住沈儒平的手将他推开，“这是我亲弟弟，若他是贱种，我是什么？！沈儒平，你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他转向沈氏，“姨母，您说句话吧！弟弟三番两次为你们说好话，处处为你们着想，为何你们还要一再针对他？！他也是皇家子弟，是父亲骨肉，你们既是忠臣，就别只是忠于我这个沈家女儿生下来的太孙！”

    沈氏与沈儒平、杜氏听了，脸色俱是一白。

    吕仲昆趁机插嘴道：“郭钊来意不明，未必就是知道了太孙的下落，欧阳太傅门下的曹泽民去年被放到德庆，郭钊有可能是来寻他的。况且如今安庆大长公主早已失了圣眷，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余力来支使官兵抓人？我们经过广州时，看郭钊的排场，更象是来办私事……”

    “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沈氏有些激动地道，“请太孙略避上几日，等广州人手到了再走，不是更稳当些么？即便郭钊真有歹意，人多些，也能对付得了……”她心下在不安。

    杜氏则在一旁添油加醋：“是呀是呀，这么一来，吕先生也可以多留些日子，给我们大姑奶奶看病……”手下悄悄拉了沈儒平一把。沈儒平迟疑了下，略冷静了些，不再凶恨地瞪着朱翰之。

    听了杜氏的话，朱文至反倒迟疑了。无论如何，他对这个姨母还是很敬重的，自然希望她的病情能有所好转，但是弟弟的意思他也不想违背。他犹豫地看向吕仲昆，希望对方能给自己出个主意。吕仲昆却是哑然，他看出了沈家人的真实用意。

    这时，朱翰之开口了：“大表婶之所以要兄长推迟出发，其实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不放心我吧？你们总觉得我会在路上对兄长不利，故而想多调些人手过来，好让我无法伤害兄长？”他冷笑两声，“真是荒唐！”

    他抬头扫视沈氏与沈家人一眼，又望向吕仲昆，最后将目光落到朱文至脸上：“既如此，你们也不必再逼兄长了。我留下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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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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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翰之的话刚说出口，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最先醒过神来的是朱文至：“弟弟，你在说什么？什么留下来？！”

    朱翰之淡淡地道：“我留下来，不随你们回北平。这是最简单利落的证明方法。我从没想过要在路上对兄长下手，夺取皇位，更没打算隐瞒郭钊来意，借刀杀人，陷害沈家。然而他们执念已深，绝不会因为我几句辩解便相信我。若他们执意不肯让兄长走，兄长真的能与他们翻脸么？到头来为难的还是你。既如此，倒不如我不走了，留下来，那他们也不必担心我会在路上对兄长不利。况且，若郭钊果真要带官兵来抓人，首当其冲的也是我，沈家人也能安心了吧？”

    沈儒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语气中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你真会留下来么？别是诓我们的吧？”

    朱翰之没理他，只是盯着朱文至看。朱文至眼圈红了，抓住弟弟的手：“何必如此？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至于郭钊，吕先生也说了，未必就是冲着我来的。况且，若他果然发现了什么蛛丝蚂迹，你岂不是更危险？！”

    朱翰之微笑道：“不妨事，我跟他没见过几次，他未必认得出我。就算认出来了，那又如何？我在建文帝与冯家人眼中早就是死人了，对他们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更不能为安庆大长公主重新搏得圣眷。我若死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只咬紧一个人有相似，他又能奈我何？广安王朱文考的尸首还在皇陵里埋着呢，他还能给我翻案不成？就算他拼命要往我头上加个金枝玉叶的身份，也要看建文帝是否有闲暇理会啊？”

    朱文至哽咽了：“即便如此，风险还是太大了。他若有心利用你，哪里会在乎这些？我只怕你会受伤害！”

    “没事的，兄长。”朱翰之柔声道。“我又不是木头，他来抓我，难道我不会跑？这里天高皇帝远，他能带多少人？能将整个德庆搜索一遍么？如果要利用官兵，我想章家会有法子打听到消息的。”

    “可是……若你一个人留下来，岂不是要过清苦日子？我怎能看着你受苦？”

    “没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吃过苦头，乞丐我都做过呢。何况姨祖父一家也不会看着我饿死！”

    “不行……真的不行……”

    沈儒平见太孙完全没理会自己，只顾着跟朱翰之你一句我一句地兄弟情深，甚至还一再否决了朱翰之的提议，心里顿时觉得不是滋味了，也顾不上大姐沈氏在旁递眼色，便冲着朱文至赔笑道：“太孙殿下不必担心，您在这里几个月，章家都能把您照顾得好好的，又怎会怠慢广安王呢？您就放心去北平吧。等见了燕王爷，早日派人来接我们……与广安王，广安王自然也就能早日脱离这清苦的日子了，您说是不是？”

    朱翰之转头看了他一眼，嘲讽地笑笑。朱文至的脸色沉了下来，望向他。看不出什么表情：“舅舅先前不是说，章家怠慢我了么？原来你也知道他们将我照顾得很好？”

    沈儒平一窒，杜氏忙帮口：“瞧您说的，章家一向待您极好的，只不过是对我们……”她话音未落，就被沈氏急切地打断：“太孙殿下，广安王也是为了你能安心北上。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他的好意。那郭钊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来，你还是尽快动身吧！早一日去，早一日与燕王会合，我们也能早一日安心。”

    朱文至忽地鼻头一酸，强忍住泪意，也不去看沈氏：“姨母和舅母方才不是想让吕先生多留些日子，为姨母看病么？不如吕先生留下，我带着胡四海跟弟弟先走一步如何？”

    沈氏与沈儒平夫妻皆是脸色大变，不约而同地叫喊：“不行！”接着面面相觑，沈氏慌忙补救：“殿下兄弟俩都还是孩子，即便有个胡四海，到底见识浅薄些，还是请吕先生同行更稳妥些。”

    朱文至苦笑一声，回头望向朱翰之：“好弟弟，是我连累了你……”

    朱翰之笑笑：“我心里早就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横竖我也是闲着，兄长不必为难，也不必难过。若你真觉得对不住我，日后有多少机会补偿不得？”

    朱文至忍不住落泪：“我这哥哥实在是当得太不称职了，你千辛万苦逃出生天，好不容易过了几年清静日子，听闻我的消息，便爬山涉水而来，结果反因为我，又要受苦……”

    朱翰之忙道：“话不能这么说。兄长不妨这么想，若我留下来了，便有人顶替‘沈家子’的名头行事，你我兄弟容貌本就有几分相似，你在本地又一向深居简出，没见过几个人，外头的人顶多是听说你因病容颜受损，焉能说准是麻子还是疤痕？这么一来，也用不着什么假死出殡了。倒是胡四海，需得另想法子离开，幸好他不是流放来的，只需打通了关节，倒也好办。”他转向吕仲昆：“先生可否给广州那边去信，看副指使军能不能下个文书，把胡四海调走？路上再编个落水而亡之类的谎言，便也糊弄过去了。”

    吕仲昆正为他忽如其来的宣言烦恼，闻言也不表态，只是说：“且等我细细斟酌一番，等有了腹案再与太孙殿下商议。”朱翰之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但他如此迅速利落地想出了应变之法，沈氏在旁又忍不住多心了：“广安王殿下几年不见，越发能干了，才说了要留下来，便马上想出如何变更应对之法，真真是才思敏捷……”

    朱翰之扑哧一声笑了：“章大奶奶如今又起疑心了？觉得我又给你们挖了个坑？难道我还能事先知道你们一家子会拼命拦着兄长北上么？说真的，方才我听着你们说话，都觉得匪夷所思，若我当真能未卜先知，只怕连诸葛孔明都要对我甘拜下风呢！”说罢笑容一收，便沉下脸来：“别给脸不要脸！我看在兄长面上，一再退让，你们还要怎地？别自以为是我兄长的亲戚。又对他有些恩情，便能摆布他了！真把本王的火惹上来，虽怪我不客气！我又不图谋皇位，犯不着为了个仁孝的好名声受你们家的窝囊气！”

    沈儒平气急，顿时提高了声量：“太孙殿下还在此呢，你怎敢无礼？！”

    然而太孙殿下并不配合他。反倒咬牙切齿地说：“住口！舅舅，我敬你是长辈。称你一声舅舅，还望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们无故疑心弟弟，他为证明自身清白，已经主动退让了，你们又要疑他退让是有阴谋的，那你们究竟要如何才满意？！父亲通共就只留下我们兄弟二人，难道你们非得将他逼死了才甘心么？！我看，不是弟弟心怀鬼胎要对我不利，而是你们嫌他妨碍了你们的富贵吧？！”

    沈氏忽然暴发出一阵震天的咳嗽声。咳得满脸通红，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杜氏与沈昭容连忙上前替她抚胸拍背，朱文至见状，也不好继续冷脸相对，见小桌上有茶具，便倒了一杯茶。递给了沈昭容。沈昭容眼圈红红地看他一眼，接过来，喂沈氏喝了。朱文至仍然怒气未消，僵直地站在那里，扭头看向墙边。

    在沈家人忙乱之际，朱翰之给吕仲昆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出了屋子。后者忙压低声音道：“小友为何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这与我们先前的计划不符……”朱翰之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低声道：“不妨事的，该说的我都说了，兄长也答应了随先生离开。燕王叔交待的事，我可以说都已经办完了，接下来有没有我陪着都是一样的。到了北平后，燕王叔自会把一切都料理妥当。况且我顶替兄长以沈家子的身份留下，兄长便可以顶替我以先生侄儿的身份与您同行，落到外人眼中，也不容易惹人疑心。”

    吕仲昆皱起眉头，想了想，叹道：“也罢。既然小友下了决心，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这几个月你独个儿在此，需得小心再小心，别露了痕迹。日常起居有章家照应，我并不担心，只是郭钊那边……你可得千万避着些。”

    朱翰之点点头，双眼余光望见章家父子带着小孙女走过来，忙转身向他们行了个礼：“日后就要请姨祖父与表叔多多照应了。”又冲明鸾眨眨眼，“也要请三姑娘多照应。”

    明鸾狐疑地看着他，只觉得他没道理这么轻易地做出让步，但嘴上却没说出来：“不敢当，德庆的日子比不得北平舒服，若我们有什么地方怠慢了，还要请您多担待呢。”

    章寂则道：“殿下这又是何必？孰是孰非，太孙心里清楚，您何必为了几个跳梁小丑，便委屈自己？”

    朱翰之满不在乎地道：“这有什么？我还觉得山居自在呢。兄长的大事定了，我正好松泛松泛。况且有我在这里，那些跳梁小丑无论做什么，都有个人证，日后他们想要颠倒黑白，就没那么容易了。”

    章放面带讥讽地看了看屋内，还想再劝，被章寂一个眼色制止下来。后者看着朱翰之，露出淡淡的笑容：“那……日后就拜托广安王了。”朱翰之笑着行了一礼，算是应了。

    明鸾左看看，右看看，十分笃定这一老一小两只狐狸方才定是达成了什么默契，只是她看不出来。敲了敲脑袋，她有些不耐烦地道：“饭菜已经做好了，放了这么久，只怕都凉了，你们什么时候吃饭呀？！”她方才就是来通知众人开饭的，没想到正好遇上吕仲昆开方子，心里存了事，才留下来多看几眼，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

    朱翰之笑说：“我早就闻见饭菜香了，正垂涎三尺呢，都做了什么好吃的？快拿出来吧！”

    明鸾望向章寂，见他点头，便转身回厨房去了。章放便走到小屋门边请太孙先用午饭。

    这顿饭几乎人人都吃得心不在焉，朱翰之倒是胃口很好，痛喝了一海碗的鱼汤，还连连夸明鸾鱼块烧得好，只是对其他菜式挑剔了好几句。明鸾见长辈们都忙着各自想事，便没好气地对他说：“我的厨艺是到了这里才学的，自然带了本地风味，你说我做得不地道，那是因为我做的本不是金陵菜！想吃金陵菜色，还得让我家二房的周姨娘下厨，就怕你未必敢见她！”顺便剐了他几眼。

    朱翰之笑眯眯地，也不生气，反而就着白米饭又扒了半碟子鱼块去，竟是吃得极香。

    明鸾心里郁闷不已，更加笃定，这人一定有阴谋，而且阴谋还成功了，不然怎会忽地胃口大开？

    饭后，胡四海抓了药回来，借了章家的厨房现熬了一碗药给沈氏喝下去，听说了方才发生的事，对沈家人也颇有些怨言——他就盼着太孙北上后能重夺皇权，沈家居然因为一点私心而拖延太孙的行程，叫他如何能忍？！对于“深明大义”、“忍辱负重”的朱翰之，反倒是更加信服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众人商议好了，胡四海先去上差，把这个月的活给做完了，再将外甥生病这事儿抹去，然后在休息的时日里借口去附近的山寺礼佛祈福，离开九市。太孙与吕仲昆先一步坐船去邻近的悦城等候，届时三人会合，齐往广州去，然后广州那边的副指挥使会下达文书调走胡四海，他们再设法收买个路途中的小地方衙门官吏补一个“溺亡”的照会，“古月海”此人便从此在世上消失了。

    沈儒平不放心，又问起他们走水路的路线。吕仲昆想着横竖已经改道了，让他知道废弃的计划也没什么，便随口说了说，倒是提起那海船来历相当可靠，原是燕王妃娘家李家的产业名下的，冯家老夫人的一个表妹就是嫁入了李家，论起辈份来，燕王妃还要称之为婶。这点亲戚关系遇到大事是不管用的，否则建文帝也不会为了制约燕王，顺便恶心一下冯家，便将燕王妃由妻贬妾了，但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国丈冯家的亲戚这个名头已经够唬人的了。李家每年从海上贸易获利颇丰，实际上倒有一半儿是落入了燕王的腰包。这几年因朝廷忌讳，北方军费不足，这些钱补贴不少呢。

    沈氏听完了这些内情后，心中安定了许多。既是利用了冯家的名头，想必那海船出港时，也不会有人不长眼地去搜查。沈昭容未能随行，她心里虽有些遗憾，但想到太孙能远离广安王朱文考的威胁，又觉得自己受的委屈不算什么。只要日后好生安抚，太孙必然会体谅沈家人的做法。

    沈氏没有留意到，太孙朱文至此时望向她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不解与怨怼，望向沈儒平夫妻时，则完全是怨恨了，看向朱翰之的目光倒是满怀愧疚。朱翰之表现得越是开朗不在乎，他的愧疚就越重，心里早已暗下决定，日后必定要好生补偿弟弟，不会让弟弟再受委屈。

    而此时此刻，在离章家四十里外的德庆码头，郭钊一脚踏上岸边，抬头望向四周，目光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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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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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钊到了德庆城后，花了不少时间去打听被流放到此地的同门师兄曹泽民的去向，得知是在偏僻的地区，又雇人领路，从官道转小道，又从小道转山路，等到他站在曹泽民面前时，已经是五天后了。

    他已经几乎认不出曹泽民来。

    从前的曹泽民，是个身长俊秀的年青书生，浓眉星眸，笑声爽朗，喜欢穿着柔软的月白细布深衣，浑身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现在的曹泽民，黝黑、瘦削、疲倦、苍老，外貌足足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穿着一身农夫的短褐，衣服上还带着几个颜色不同的补丁，佝偻着腰背，拿着把锄头，背着个竹篓，低着头默默地走着。若不是随从十分肯定地说他就是曹泽民，郭钊绝对不会认为这个从自己面前默默走过的乡下人就是自己那意气风发的同门师兄。

    他几乎是立刻就掉下泪来：“二哥，你……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我们才大半年不见而已……”

    曹泽民看着他，神色十分淡然：“你怎么来了？”并没有露出与故人久别重逢的激动神色。

    郭钊没有多想，他只是抱着曹泽民哭道：“我早就想来了，只是京里诸事纷乱，一时脱不得身，等师母那里安顿好了，我立刻就过来了。二哥，你可知道？小六……小六没了！死在了牢里！他才只有二十四岁，还这么年青，这么有才华，那帮畜牲却生生把他折磨死了！”

    曹泽民浑身一震，接着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落下，久久方才再度睁开眼睛：“师母在做什么？你们在做什么？！”他心中忽然燃起了怒火：哪怕是象他一样被流放到偏远之地，一辈子都无法出头也好，为什么。那个小师弟居然会死在牢里？！难道就没有一个同伴能保住他的性命吗？！

    郭钊含泪道：“我们想尽了办法，可那些人就是铁了心不肯放人。师母进宫去求，太后避而不见，皇后更是直接拿后宫不得干政的戒律回绝了她的请求，接着皇上直接下旨申斥师母，甚至将师母赶到山上庵堂清修。不让我们与她见面。本来我们还求到了几位王爷那里，好不容易说服他们点头答应帮忙。结果消息传来，小六已经……他们分明是故意的！”

    “若是当初六弟刚刚入狱时，你们就开始设法，他未必会死得这么惨。”曹泽民转开了头，“他性子素来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对朝中看不惯的事是半点也容忍不了，早就已经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只怕连师母也觉得他骨头太硬了。不好管教吧？会有这种结果，其实我并不意外。”

    “二哥！”郭钊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不由得满脸震惊，“你在说什么？你……你是在怪师母和我们吗？！”张张口，又颓然道：“确实……小六的死，都怪我们救治不力。可这不是师母的责任，二哥就别怪她了。”

    曹泽民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淡淡地道：“你千里迢迢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小六的死讯么？”

    郭钊忙道：“这只是其一。二哥，如今师母处境艰难，皇上又越发昏庸了。冯家父子在朝中倒行逆施，闹得朝野大乱，民不聊生。我们不能再坐视下去了！二哥，你回来吧，跟我们一起想法子对付冯家，拨乱反正，也好救师母于水火之中！”

    曹泽民看了他一眼，自嘲地笑笑：“我如今不过是阶下之囚，还怎么回去？四弟，这种话你就不必再说了。二哥很感激你来看我，但我还有事儿要做呢，你回去吧。”说罢竟颠了颠背上的竹篓，绕过郭钊继续往前路走。

    “二哥！”郭钊震惊地追了上去，“你有什么事要做？我千里迢迢跑来找你，难道你连跟我说一会儿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曹泽民朝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打了个招呼，才漫不经心地回答说：“自然是要紧事。我在后山那块地种了稻米，长势不大好，接连下了几天雨，庄稼都快淹死了，我得在田边挖条沟将积水排走。已经挖了几日，今日再挖上几十尺，沟就通了。你说，能不要紧么？”

    郭钊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让人替你挖！还有什么事要做的，你说一声，我让随从们去做！二哥，你就停下来吧，跟我谈一谈！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怨言，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但你总得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啊！”

    曹泽民脚下顿了顿，回身正色道：“我没有怨你什么，你不必补救。我如今过得很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清苦些，但心里很平静。我已经不想再回到从前的日子了，你……你就走吧！”说罢转过身继续走。

    郭钊停下了脚步，他越发觉得有必要跟师兄好好谈一谈了。从前的曹泽民可不是这样的，难不成，只是几个月的流放生涯，就把他的志气全都消磨殆尽了吗？

    他不死心，执意跟在对方身后，看着对方爬上山坡，看着对方挖沟，招呼了自己的随从上前帮忙，甚至亲自动手帮忙搬土块，直把他那身干净的袍子都弄得脏兮兮的，也丝毫不在乎。曹泽民无奈地看着他，他便冲着对方笑：“瞧，二哥，沟已经挖好了，你有空跟我说话了么？”

    曹泽民抿抿唇，转身跳下田中：“我还要给庄稼除草呢，你还是回去吧。”

    郭钊咬咬牙，也跟着跳下田去拔草，但此时的稻苗长得还不高，有好几回他把稻苗给拔了，挨了师兄一顿训，但他仍然厚着脸皮留了下来。曹泽民素知他性子执拗，耐心又好，便也忍着不松口，只是不停地赶人。郭钊不肯，两人便对峙起来。

    这时，天边飘来一片乌云，眼看着又要下雨了，曹泽民无法，只得收起工具返回住所。郭钊连忙带人跟了上去。

    曹泽民是流放来的军户。与别的军户住在一起，因地处偏远，条件有限，只能住树皮搭的屋子，屋顶还漏雨。屋里没有床，只有干草堆。屋子正中用石块垒了个小小的火塘，烧着柴火。火塘上方吊着瓦罐。曹泽民看了看全身湿透的师弟，心软了，往瓦罐里倒了些水，丢了些药草下去，烧起汤来，又丢了块干巾给他，道：“快把湿衣裳换了吧，当心着凉。我这是学的瑶民的方子，还挺管用的。一会儿你喝一碗发发汗。”

    郭钊接过干巾擦着身上、脸上的雨水，随从送来了干衣，他换上了，走到火塘边学着曹泽民的样子坐下，张望四周一圈：“这里也有瑶民？我听说德庆瑶乱挺厉害的。”

    “那是老皇历了。”曹泽民舀了一碗热汤递过来，“如今地方上还算太平。即便有些冲突，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瑶民靠山吃山，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我随军在此安家，除了屯田也无甚可做的，便教他们些耕种的法子，让他们也能过上稳定的生活。先生在世时。常说大丈夫当济世安民，能为百姓做一点事，就做一点，即便是小事，也比不做强。如今想起，先生说得果然有道理。不管朝廷上坐龙椅的人是谁，这里的山民，无论是汉是瑶，也一样过自己的日子。谁还能想到他们呢？若我能对他们有所助益，多少能赎回我这辈子所犯下的罪，日后到了九泉下见到先生，也不至于太过羞愧。”

    郭钊眼圈一红，道：“二哥言重了，什么罪不罪的，你素来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又蒙受了不白之冤，被放逐至此，还不忘先生教诲，竭尽所能帮助百姓。这样的你，若见了先生还觉得羞愧，那我们就更没脸见他了。”

    曹泽民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知道你的来意，但我真的不想回去。这大半年里，我在半夜静思回想，常常后悔得忍不住痛哭流泪。三年前，我们真的做错了！我们辜负了先生的教诲，还把先生一生的心血都毁了！我们还哪里有脸面跟人说是先生的弟子？！”

    郭钊忙道：“不是这样的，二哥，我们也是被皇帝哄骗了，当时，他说的那么真切，又有人证物证，师母心痛难当，我们何尝不是……”

    “师母？”曹泽民自嘲地笑笑，“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师母的意志视作先生的意志。事实上，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先生在时，从来不让师母插手政事。他常常说，那种事师母是玩不转的，就让她快快乐乐做个小女人吧，外头的事交给男人就好。可是我们呢？先生一去，便事事请师母决断，甚至连皇储大事，也不曾多想便听从了师母的号令。即便皇帝骗了师母，那又如何？师母不懂这些，我们难道是傻子？为何不设法求证呢？！”

    郭钊张张口，又闭上了，捧着热汤低头不语。

    曹泽民看着他，苦笑一声：“是因为师母生气，对不对？可这种事关系到先生的遗愿，即便师母生气，我们也该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才是！当年不查，何尝不是因为……先生去后，我们无根可依，在朝中不受重用，只能在地方上熬资历，结果急了，躁了，忘了先生的教诲，才会自欺欺人地装作没看见那件事中的破绽，执迷不悔地走上了错路？”

    郭钊仍旧沉默着，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几名随从盘腿坐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屋中一片沉寂。

    良久，曹泽民才叹了口气：“说到底，当年我们会犯错，除了受到皇帝与冯家的蒙骗之外，心生私念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其实我们都还年轻，在地方上多历练几年，未尝不是好事，可我们眼里却只盯着朝中的职位，总觉得自己应该象先生还在时那样，参与国家大事。因为不能进入中枢，便觉得自己受到了打压，甚至因此怨恨起悼仁太子……悼仁太子是先生精心教导多年的弟子，说来也是我们的同门，若他真有什么不好之处，先生心里难道还会不知道么？若他果真对先生有怨言，甚至不惜下手暗害，先生目光如炬，难道会毫无察觉？可先生却从没说过太子不好的话！是我们……错信奸邪，将悼仁太子送上了绝路。回头想想，当时先帝已经病重，悼仁太子随时都有可能继位，若他能顺利登基的话，先生的抱负，先生的设想，都有机会实现，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他看向郭钊，目中含泪：“这一切，都叫我们这群不肖弟子毁了啊！”

    郭钊低头，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时，双眼已是通红：“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要弥补。正因为我们做错了，违背了先生的遗愿，给百姓带来了灾难，所以我们才要站出来，为这一切负责！二哥，你还年轻，难道就甘心终身留在这种地方，只为了一小群山民而活？！为何不想办法救更多的人呢？！”

    曹泽民悲凉地笑了笑：“救更多的人？若照你的想法去做，恐怕要死更多的人吧？师母当年背弃了先帝与悼仁太子，扶助今上登位，如今又再背弃今上，落在世人眼中，成什么了？四弟，那张椅子谁爱坐，就让他坐去吧，何苦再造更多的孽？！”他站了起来，转身要往干草堆的方向走，那里是他的床铺。

    郭钊激动地跟着站了起来：“二哥，你真的不肯答应么？！我知道你心里对师母有怨言，可师母已经知道后悔了，她天天为小六的死哭泣，也十分想念你。她说如果能再给她一次机会的话，她绝不会相信皇帝的话！如今虽无法回头，但她也不能再容忍他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害人了！二哥，你可知道如今朝中是什么情形？皇帝与冯家起了内讧，宗室诸王与皇帝也闹起了不和，与冯家更是水深火热！我上个月刚刚收到京里来的消息，有两位老王爷忽然暴毙，死因成谜，世人都猜测是冯家人下的手。皇帝因此申斥冯家人，还寻借口将冯兆南的军职给捋了。派往安南的大军统帅也定了下来，冯家完全被排斥在外，甚至有传言说皇帝即将会下旨立长子为储君。冯家已经有了不臣之心，冯兆东辖下的禁军出现过几次异动，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起动乱，二哥……”

    曹泽民脱去湿衣，倒头睡在干草上，竟像是完全没听到郭钊所言一般。

    郭钊叫了他几声，见他完全没动静，便知道他的心意，叹了口气，走到门边，发起愁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他咬咬牙，回头再望曹泽民一眼，毅然离开了屋子。

    随从跟上去小声问：“四爷，二爷不肯回去，咱们该怎么办？”

    郭钊抿了抿嘴：“他会回心转意的。在那之前，我们先回德庆城去，想法子把二哥从这鬼地方弄走，再寻个地方安顿下来，慢慢劝他。我就不信，以我的耐性，会等不到说服他的那一天！”

    ps：

    会不会撞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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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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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翰之津津有味地看着街角的卖艺人表演，双手抓着个葱油饼大大地咬了一口，芝麻、葱碎与粉皮顿时掉了一地。

    明鸾嫌弃地睨着他：“脏不脏啊？你就不能好好吃？那些表演有什么好看的？眼睛都挪不开了！”

    朱翰之匆匆转过眼珠子瞥她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嚼着饼的嘴含糊不清地说：“很……有意思……”等到他终于把那口饼吞下去了，口齿才变得清楚些：“以前从京城流亡去北平的时候，我遇到过这样的街头卖艺，但那时我又饥又渴，心里还茫然不知所措，哪里有心情停下来细看？如今大事都办完了，我心已安定了，还不趁着没人管，多轻松轻松么？”

    明鸾撇撇嘴道：“既然是这样，那你就走近了去看，看得清楚些，也好给那些辛苦卖力表演的人几个铜子，叫他们有口饭吃。象你这样，隔得远远地白看，人家都要亏死了！”

    朱翰之回头冲她笑笑：“你知道的，我兜里没钱。”明鸾翻了个白眼。

    是啊，这个人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他穿着太孙朱文至留下来的衣服，戴着朱文至留下来的斗笠，学习朱文至走路的姿势，还不满足，非要让明鸾悄悄替他在好好的细布衣裳上缝两个补丁，说是这样才显得他是个乡下穷苦人家的男孩子。

    从走下象牙山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对着每一个遇见的人傻笑，让他们看他脸上的疤和麻点，如果有人质疑沈家子不仅仅是个麻子脸么？他就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我不是麻子，我不是麻子……”于是大家就都了解了，沈家的儿子不是病后成了傻子和麻子脸，而是病后成了傻子和麻子脸，又因为成了傻子不知危险，前不久刚刚把自家厨房烧了。所以在脸上留下了无法痊愈的伤疤。大家都在叹息：可怜的孩子，连父母亲妹都嫌弃他，只有舅舅愿意将他带在身边抚养，可是他舅舅却被调离了这个辖区，而他因为有个流放犯的父亲，不得不留下来。以前还能闲着不干活，现在不行了。没人照应他，所有事他都要自己干，所以才会把脸给烧坏了，也幸好他受了这样的伤，所以章家那些好心的亲戚还愿意看顾他几分……

    明鸾觉得自己都快要呕死了！她早该想到的，这家伙绝对不会乖乖顶替沈家子的角色，象朱文至那样继续躲在山上隐居，他选择了出现在外人面前，尽责地扮演着痴呆少年的角色。果然是古代版的奥斯卡影帝吗？忠厚老实的孝顺少年、狡猾的小混混、被嫡母陷害后艰难逃出生天的悲情皇孙、深明大义不惜牺牲自己的好弟弟。现在又是天花后遗症的痴呆儿，还有什么是他不能演的？

    由于扮演的是个傻子，所以朱翰之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路上，想干嘛就干嘛，没人敢欺负他，因为傻子会骂人。会打人，打起人来还很有力气，就算告到官府，官府也不会受理的，欺负一个公认的傻子本就不占理不是吗？本来他一个寻常军户子弟，连军余的身份都没有，卫所里随便一个人就能支使他去干活的。但现在没人会对他开口——谁会让个傻子去干活？于是他在千户所晃了一圈就出来了，然后光明正大地逛街，跟街上遇到的小孩子玩游戏，买东西吃。他不付钱，不过跟着的人会帮他付的，这个不幸的跟班就是章家三姑娘、我们的女主人公明鸾。

    城里的人都只是围观看笑话，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个傻子除了呵呵傻笑、被人欺到头上时会骂人打人以外，路走得很稳当，说话从不结巴，也不会跟路人胡闹，不好吃的东西绝不会碰，吃东西的时候也绝不会弄得满脸狼狈，而且从不会拿起一样东西就走。他每买一样东西，都会回头看跟班一眼，接着后者就会付钱。他买的东西都不贵，一个钱，两个钱……五个钱，每天的消费都刚好压在四十文钱这条线以下。

    明鸾深深地怀疑，这么有规有矩的“傻子”，怎么就没人看穿他的真面目呢？她奉祖父之命，陪他进城玩三回了！她还有很多正事要做呢，哪里有空陪他天天到处去玩？可她一抱怨，朱翰之便呵呵冲她傻笑，瞬间从思维正常的腹黑少年转变成了痴呆儿，她都快抓狂了，但又不能对着他狂吼。路人会看不过眼的，会来劝她：“小姑娘，他是个傻子，你跟他生什么气呢？”回到家，祖父、伯父和父亲还会跟她说：“那位殿下还从来没有过这么轻松的日子，你就多忍一忍吧，家里的事不必操心。”

    她还能说什么？她甚至在怀疑，这人是不是前世跟她有仇，专门来报复她的？！

    又逛了半天，明鸾瞧着太阳已经升上头顶了，路面热得可以烫熟生鸡蛋，行人都争相寻阴凉之处避暑，朱翰之却还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大路上，终于忍不住对他开口：“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前面那条街我们不是来过两回了吗？有意思的地方你早就逛过了，你不饿吗？赶紧找个地方吃饭吧，我都快热死了！”

    朱翰之吊儿郎当地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道：“我不饿，你要想吃东西，就随便买个包子好了。”

    明鸾咬咬牙：“我可以随便买个包子充饥，但你也该歇了歇了吧？就算你肚子早就饱了，这太阳也够晒的，而且你走了半天路，就不觉得累？”

    朱翰之转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不累啊，这点路算什么？我更远的路都走过呢。三表妹，你这样太娇弱了，不好。”

    明鸾顿时有一种想吐血的冲动，她握了握拳，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才睁开双眼挤出一个微笑：“我说，沈表哥啊——”朱翰之打了个冷战，轻咳一声：“不必这样多礼，有话直说好了。”明鸾皮笑肉不笑地问：“你不是一直担心那个姓郭的人会来吗？吕先生可是说过，你最好躲着些，别跟他撞上的。你就不怕他已经到了，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前方任何一个路口？”

    朱翰之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那个人啊，我知道，他已经来了，不过前两天离开了德庆城。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的，所以不必担心。”

    明鸾一怔。顾不得生气了，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不在？”想了想，更惊讶了：“你有消息来源吗？是谁？我以为你是一个人在这里！”

    朱翰之笑笑：“吕先生为人素来谨慎，你以为他真会把我一个人独自留下来，却不留任何后手么？我再聪明能干，终究只是个少年，在此地除了章家，便别无依靠，身份上又是卑微的军户子弟。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人要欺负我，万一章家救援不及，我出了什么事，他可是要负责任的，毕竟是他答应让我独自留下来。既然好不容易挣下了接回太孙的大功劳，他才不会因为这点小疏忽便让自己陷入麻烦之中。”

    明鸾忙凑近了问：“可是之前不是只有你和吕先生两个人过来吗？当时为了找太孙的行踪。你们可是亲自监视我们家和沈家的！”否则堂堂广安王也不至于亲自跟踪她上山了。

    朱翰之朝她眨眨眼：“他们才走了五天，广州的人手就过来了。人不多，但足够我使唤，只是打听消息而已。郭钊又不曾隐藏行踪，这事儿并不难。”

    明鸾恍然大悟，但又正色劝他：“这些人是过来保护你的吧？就算你有事差他们去做，也应该留下一两个在身边。好以防万一。不然，如果真象吕先生害怕的那样，有人不长眼地来欺负你，比如前儿那个以为你真是傻子就来玩弄你的家伙，也有人可以护着你啊！”顿了顿，便学着他先前的语气道：“你再聪明能干，终究只是个少年，我虽懂一点浅显的拳脚，那也只是懂一点而已，万一遇上我们对付不了的人，逃又逃不掉，那不是自找苦吃吗？有人跟着会安全很多。”

    朱翰之望望天，又再转头望望她：“你是在担心我吗？”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我真感动，三表妹，其实你只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还是很关心我的。”

    明鸾怔了怔，随即心底的怒火便噌噌噌地冒起来了：“谁关心你啊？！你个混蛋傻子！我是怕你胡闹，会连累我而已！”

    朱翰之又恢复成一脸懵懂无辜的表情，呆呆地说：“表妹表妹，不要生气……”

    明鸾望了望四周，压根儿就没几个路人，便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这里没有观众，你就别装了！”

    朱翰之嘻嘻一笑，脚下转了个方向继续走着。明鸾欲哭无泪，想要丢下他走人，又不敢，只得忍气跟在他身后，也没留意他往哪里走，心里只是想着：随便吧，随便他爱去哪去哪，反正人人都纵着他，到了时间他自然会回去了……

    结果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她一时没留意，便一头撞到了他背上，鼻子疼得不行，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忙捂着鼻子叫道：“你干嘛啊？！”

    朱翰之莫名其妙地指了指前方：“到了，你不是想来这里么？”

    明鸾抬头一看，却是茂升元的德庆分号，马贵正站在店铺门口一脸好奇地望过来：“鸾姑娘，你怎么来了？正好，快吃午饭了，你们要不要来点儿？”

    明鸾忽然有一种失意体前屈的冲动。

    马贵准备的午饭很简单，但味道干净清爽，让人胃口大开。朱翰之吃得津津有味，还多要了半碗饭。明鸾心中暗暗诋毁他是个饭桶，眼角却瞥见马贵在门口悄悄给自己使眼色，便匆匆扒完饭出去了：“什么事？”

    马贵瞧了瞧屋里的朱翰之，小声问：“鸾姑娘，那个……是你们家那亲戚……沈家的儿子？我怎么瞧着好象跟上回见的不大一样？虽然看起来很像……”

    明鸾心中郁闷，这种连自己人都要瞒骗的感觉真糟糕，不过她还没有失去理智：“不小心弄出一场小火灾，脸上留了伤疤，病了一场，人就瘦了，所以多少有些不同。你别理他，他是傻子。”

    马贵理解地点点头：“明白了。听说他先前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就傻了，虽然能听懂别人的话，但是没法说理。”

    明鸾郑重点点头：“是啊，真是没法说理，我常常被他气得半死。可又不能跟他计较，真是……”咬咬牙。决定将他暂时抛开，便问马贵：“最近吉安可有信儿来？周掌柜有没有过来的打算呀？你们这儿的生意怎么样？”

    马贵笑道：“吉安还没有信来，但依照惯例，端午后应该会有一船杂货过来，说不得会捎上封信。周掌柜如今年纪大了，轻易不挪动，未必会来呢。不过我们这儿的生意挺好，除了收购贡柑、药草、竹编与蜡染布以外，也在城里开了两处铺子。进项都还过得去。鸾姑娘，你先前给我们引介的瑶家蜡染绸，听说在江南卖得不错，最近甚至有一些贩到京城去了。这蜡染的丝绸，可比棉布要吃香多了，我叔叔叫我多进些货呢。姑娘认得的瑶民多。不知能不能帮我问一问，看他们是否愿意多染一些？只要染得好，不管有多少货，我们商号全包了。”

    明鸾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一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你放心，既然丝绸比布吃香，那就让他们都染丝绸得了！只不过丝绸料子贵，成本也高。你们若是能解决丝绸来源，那就更好办了！”

    马贵忙打了包票：“这有何难？我们商号在城里开的铺子，就有一家是卖绸缎的。”他给了个对牌做信物，让瑶民自行去领绸子，又命人取了一包银子来，说是定钱。明鸾数了数，居然有十两，是一百匹蜡染绸的定金。她仔细一想，如果茂升元包了最昂贵的一种材料，订一百匹蜡染绸，还能有十两定金，也不算小气了，等货物交割完，盘月月她们就能大赚一笔，居然比她家养半年鸭子还挣得多……

    明鸾小心将钱收好，回头看朱翰之已经吃完了，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看，便朝他做了个鬼脸，转头冲马贵笑道：“多谢你了马大哥，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的，天天都督促着月月她们，要认认真真地染好这批料子。”

    “鸾姑娘办事，小的还不放心么？”马贵笑道，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柳大人那边来过口信，说姑娘什么时候得空，就请过去他家里坐坐，柳大人有事寻姑娘呢。”

    明鸾疑惑：“你可知道是什么事？我自打过完年就没怎么见过他了，听说他如今忙得很。”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听柳大人的口风，似乎也不是特别急。姑娘什么时候得了空再过去也行。”

    明鸾想了想，她是个藏不下心事的人，想要做什么，立时就要做，如果不是带着个大麻烦，只怕今天就去了。可是……她又看了朱翰之那边一眼，有些泄气地道：“今天是不行了，赶明儿我再找时间吧。你能帮着打听一下是什么事吗？如果是要紧的，我也不至于耽搁太久。”

    马贵摸了摸头：“这种事我哪里知道啊？要不……左老四如今就在同知衙门当差，姑娘上他那儿打听打听去？正好，你也有日子没见小泉哥他们了吧？”

    明鸾想想也是，便笑道：“行，我就找时间上他那儿去坐坐。”

    马贵还要忙活店里的事，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临行前交待伙计收拾出两个干净的房间给明鸾与朱翰之休息。明鸾便问朱翰之：“走了半天路，又吃了饭，困不困？要不你在这儿小睡一会儿，等歇过了再走？你也别老在城里逛了，趁天早赶紧回去吧，该玩的都玩过了，别叫家里人担心。”

    朱翰之挑挑眉：“你是想趁我午睡的时候溜出去找人么？”

    明鸾知道这种事很难瞒得过他，便没好气地说：“本地州同大人要找我，怎的？不行啊？我不能去吗？”

    朱翰之笑笑，眯了眯眼：“你不是找州同大人去的吧？我怎么听着……你是找一个小泉哥去的？”

    明鸾瞪他道：“那是为了打听柳大人找我的用意，才找人打听一下消息罢了。你既然听见了，也应该知道吧？小泉哥的舅舅在同知衙门当差，天天都能见到柳同知，说不定能知道他为什么会找我。”

    朱翰之凑近了她问：“所谓的小泉哥……是不是崔柏泉？他是崔万山的小儿子，你好象跟他交情不错啊……”

    明鸾睨着他：“那又怎么样？崔统领其实也不是什么背叛者，只不过是被越王用假圣旨骗了，事后又被当今那位砍了头，只是个可怜人而已。小泉哥当年也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要怪也怪不到他身上。这三年多的时间，他帮了我们家不少忙，难道我还不能跟他交朋友吗？”

    “交朋友吗？”朱翰之挑了挑眉，忽然笑道，“当然可以，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很想去见一见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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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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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狐疑地看着朱翰之，总觉得有些不妥：“你该不会是打算找他晦气去的吧？”

    朱翰之露出委屈的表情：“你怎能这般猜疑我呢？你不是想去找他吗？可你要是离开我身边，等到你回了家，姨祖父他们不会责怪你吗？”

    明鸾撇撇嘴：“那就要看你的嘴巴严不严了，只要你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呢？”

    “话不是这么说的。”朱翰之伸出右手食指摇了两摇，“即便我不说，这里的伙计也不说么？崔家那位小泉哥也不说么？你没有理由特地要求他们保密，因为这完全没有道理。除非你去见那小泉哥是不该做的事，你家里人禁止你这么做。”

    明鸾嗤之以鼻：“我家里人才没那么闲呢，光明正大的，为什么不能去？”但心下一想，也觉得如果离开了这位贵主儿身边，天知道他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到时候受责备的还是她，因为她没把人看好。反正崔柏泉家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带他去也不要紧。

    但她还是再三要求对方的保证：“你不会暴露你的身份吧？不会给小泉哥一家人使脸色吧？不会对他们家做什么报复举动吧？”

    朱翰之全都答应下来，还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是那么不知轻重胡闹的人吗？现在我的身份比你们危险，平白无故地我才不会去惹他呢。就算到了崔家人跟前，我也还是沈家的傻子！”

    明鸾半信半疑地带着他出发了。

    崔柏泉是千户所的人，但左四却是同知衙门的，他们家无论住在军营里还是衙役们的聚居地都不适合，因此选了个离两处衙门都不远的僻静巷子，租了个小院。左邻右舍几乎都是开店的小商人，或是在商号里做中层的管事、掌柜一类，也有两家是衙门里的小书吏。眼下还是白天。这些邻居的当家人都不在家，十分清静。明鸾带着朱翰之一路走过去，只遇到一个刚去衙门送饭回来的老妇人，和一个在门前树下拿着半截树枝挖泥蚯的孩童。

    说来也巧，左四刚刚吃完饭，正准备回衙门去。而崔柏泉则在家，他侍奉的那位老师爷有午后小睡半个时辰的习惯。再加上吃饭的时间，崔柏泉常常利用这个机会溜回家照顾母亲，陪她吃顿简单的饭。

    明鸾进门时刚好遇上左四出来，忙忙说了柳同知找她的事，左四想了想，便道：“最近有几个地方因雨水多闹起了涝灾，地里的庄稼都淹了，还有些百姓房子倒了，没饭吃。知州大人把事情都丢给了我们大人。他每天就忙这个呢，却不知他为什么找你。这些事你又帮不上忙。”

    明鸾道：“他好象说过不是很紧急的事，但叫我有空就去他家里坐一坐。我心里实在想不明白。雨水多是最近半个月的事，先前他可有提过别的？”

    左四皱起眉头：“让我想想……在知州大人把安顿灾民的事丢给他之前，并没什么大事发生，也就是几个地方的瑶民跟汉人之间有些小冲突。不过麻烦都不大。除此之外，我还真想不出什么了。你一个小丫头，又不曾做过违反法纪之事，有什么可怕的？大人叫你去，你就只管去得了。这几天天热，大人有些中暑，只要把每天的公务办完了。没什么事他就提前回后衙歇息去，早上我听说灾民都安顿得差不多了，你一会儿过去，兴许正好遇见他在家。”

    明鸾向他道了谢，他摆摆手便匆匆忙忙走了。明鸾看着他脚下早已磨平了底的皂靴，知道他最近也很忙，但瞧着精神挺不错的样子，便笑了笑。

    崔柏泉从屋里拿了个大大的白瓷提梁壶与两个碗出来，笑道：“舅舅如今忙着呢，天天不是查东家丢的牛，就是西家死的鸡。他从前哪里管过这等小案子？从小儿学的就是怎么检验死人，怎么寻杀人凶手，怎么抓江洋大盗，不过我瞧舅舅倒是挺乐在其中的。”

    明鸾笑道：“小案子虽然小，但也省心，至少不必看着死人，心里也会轻松点。我觉得左四叔真的挺喜欢当捕快的，走路都有风，两眼亮晶晶的，而且比去年见他时足足胖了两圈呢！”

    崔柏泉笑笑，将手里的碗递给她：“自家湃的酸梅汤，你尝尝？大热天的最解渴了。”又看了朱翰之一眼，凑近了明鸾悄声问：“这人……是谁呀？”

    朱翰之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嘻嘻一笑，抢在明鸾之前接过了那碗酸梅汤，一口气灌了下去，还笑呵呵地道：“好喝，好喝，我还要！”竟自行伸手过来夺崔柏泉手里的壶。

    崔柏泉一时愣住，竟没提防，就让他夺过去了，然后就这么看着他一碗一碗地倒来喝。明鸾深觉朱翰之丢了自己的脸，耳根通红，小声对崔柏泉说：“就是那个沈家的儿子……他是个傻子，你别理他，咱们坐下说话吧。”

    崔柏泉恍然大悟，笑道：“他现在就住我那屋子里吧？我早听说了，怎么今儿你把他带进城里来了？”

    明鸾无奈地道：“家里人要我带他来城里散散心。你听说了没有？他舅舅被调走了，可是不能带他走，他家里人又不要他。如今他是我们家管着，每隔几天就送点吃食上山给他，免得他饿死了都没人知道。”

    崔柏泉点点头：“我在卫所里也隐约听见过一点风声，倒不知道个中详情。”接着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朱翰之，再次凑到明鸾耳边压低声音道：“昨儿个才接到的消息，他那个舅舅古月海，在路上失足落入江中，不幸溺亡了。当地官府已经上报了指挥使司，早上我在卫所里还听到江千户跟人感叹，说再也找不到这么巧手的匠人了，真真可惜！”

    明鸾一听便知道是吕先生他们安排的胡四海脱身计划实施了，倒比想象的快一些，却不好明说，便只是哦了一声：“是吗？我回去告诉家里人一声。”

    崔柏泉有些意外：“他不是你家亲戚么？你倒平静。”

    明鸾撇撇嘴：“他是沈家大奶奶的兄弟，而沈家大姑奶奶则是我大伯父的妻子，说是亲戚。其实没什么关系。况且我们跟沈家又不对付，他家亲戚是死不活，干我什么事？”

    崔柏泉想想也是，便道：“我也听说了沈家的行事，近来好象老实了些？没再跟你们闹了吧？”

    明鸾冷笑：“他们倒是想闹呢，可惜自己没本事挣不了钱。生计都握在我们家手里，要是敢闹。我们就敢饿死他们！不怕就尽管来试试！”话虽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些郁闷的，不知是不是太孙有了前程的关系，沈家最近腰杆挺直了许多，对着章家人也敢甩脸子了，一言不合，便抬出太孙来压人。

    沈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了吕先生的药的缘故，病情有了些好转，已经可以坐起来说话了。时时挑剔章家人对广安王朱翰之的态度，嫌他们待他太宽厚了，似乎超过了太孙。章寂章放他们命明鸾多带朱翰之出门散心，也是不想让朱翰之与沈家人多见面。他们都觉得，眼看着就能回去了，燕王又许诺了救人。看在太孙对沈氏的敬重份上，后者的话即便不听，也不必处处跟她对着干，顶多无视就是。章放倒是想过要在药里再下手，但章寂考虑过后否决了。如今沈氏的药都是她让沈昭容亲自去抓、亲手去熬的，章家人虽然不是接触不到，但一旦被发现就麻烦了。倒不如收手。虽说是有些可惜，但章家未来的平安喜乐更重要。

    眼看着沈氏一天一天有所好转，又一天一天持续对家里的事指手划脚，明鸾心里别提有多膈应了。幸好如今所有人都当她放屁，没几个人理她。而沈家人虽然说话有了底气，却也担心着太孙几时才能派人回来接他们，因此并未与章家人翻脸。如今两家暂时还能和平共处，只怕要等到燕王占领了京城，太孙上位登基，两家回京的那一天，才会真正闹翻呢。

    明鸾现在没心情多想这些膈应事，便问崔柏泉：“你娘如今好些了吗？她现在是在屋里？”

    崔柏泉一直细心留意她的表情，知道方才的话题必然引起她不快了，便也顺水推舟地转移了话题：“啊，是在屋里，在午睡呢。这段时间我娘好多了！”说起这个，他便来了劲儿：“年后找到的一位大夫，在古书里寻了个方子，专治我娘这种病的，让她试了试，果然好了许多！如今我娘偶尔还能清醒着跟我说两句话呢！睡觉时也不再害怕了。舅舅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娘继续吃药，直到她好起来为止！阿弥陀佛，我以前从来不敢想这种事，现如今却总算看到了希望！”

    明鸾听了，也替他高兴：“那真是太好了！你们家药钱够不？我那儿还有一点……”话音刚落，便听到一旁传来“哎哟”两声，两人转头一看，原来是朱翰之这个“傻子”在拔墙边的杂草，结果一时没站好，摔了个屁股墩儿。

    明鸾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还真是演戏演上瘾了，明明人家已经相信他是个傻的了，怎么还要不停地现眼？！

    崔柏泉不知内情，倒是关心地走过去弯腰问：“你还好吧？没摔疼吧？”

    朱翰之呆呆地坐在地上看他，没吭声。崔柏泉又问了一句，还是没得到回应。明鸾看不过去了，便拉了他一把：“别理他了，能摔得有多疼？让他摔去！不摔记不住！下回还要犯傻！”

    崔柏泉却劝她：“他一个傻子，你与他置什么气？既然你家里人让你照顾他，你总该尽到责任才是。”接着又感叹：“你从前陪我娘时，可要有耐性多了，今儿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

    明鸾抿抿唇，瞥了朱翰之一眼，决定再次转移话题，拉着崔柏泉走开两步，小声说：“要是药钱不够，我那儿还有些积蓄，你也别跟我不好意思。山上的药田咱俩是一人一半的，顶多算你借我的，等明年收了药，你再还我。”

    崔柏泉目光放柔：“我知道了，若真有难处，一定会找你的。如今倒还能对付。我舅舅那儿……你别看他总是查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靠着同知衙门，倒也能偶尔发点小财，给娘看大夫抓药，尽够了。”顿了顿，“我大娘她们……最近可有寻你麻烦？”

    明鸾摇头道：“起初还会在我旁边说几句有的没的。自打你搬进城里，又很少回去。我又不理她们，已经很少说话了。你放心，我跟她们非亲非故的，又不搭理她们，她们就算想找我麻烦，也没理由啊！”

    崔柏泉有些踌躇：“若是……若是她们做了什么事，惹恼了你，你也别生她们的气，我会替她们给你赔罪的。”

    明鸾一听便又恼了：“你替她们赔什么罪？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当她们是亲人！你娘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你该不会又心软了吧？”

    崔柏泉低头道：“前两个月，她们进城来找过我，见了舅舅，认出了他的来历，便拿着舅舅与我娘的表兄妹关系说三道四。舅舅一气之下。不许我给她们钱，油盐米面都断了。我算了算日子，以她俩的积蓄，估计到这个月底就要撑不下去了。想到父亲与大哥的嘱托，只要她们日后别再胡说八道，我也不会坐视她们饿死的……”

    明鸾跺脚道：“我说你也太圣母了，不。圣父！左四叔这招使得好呢！不给她们点颜色瞧瞧，她们哪里知道疼？其实她们就是仗着你心软又重诺罢了，不然，既不是你亲娘，又待你不好，还有逼疯你亲娘的罪状在，哪里来的底气跟你叫板？你若真有心要跟她们一辈子好好相处，就该让她们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让她们别过界，否则你迟早有一日会跟她们反目成仇的。小泉哥，我知道你是有心要奉养你那位大哥的生母，但也别一味纵容啊！那只会让她变成品行低劣的泼妇！”

    崔柏泉低头不语，明鸾心里郁闷，随便扯了两句闲话，便推说还要去找柳同知，拉了朱翰之告辞了。

    待离得小院远了，朱翰之左右瞧瞧路上没人，方才冷笑一声，道：“你这位朋友，果真是个好人，可惜有些不知轻重。既然嫡母逼疯了生母，自然是以生母为先的，若只记得孝顺嫡母，倒把生母靠后，那可不成畜牲了么？！”

    明鸾虽说也不喜欢崔柏泉的行事，但毕竟是几年的好朋友了，听不得朱翰之对他这般抵毁，便没好气地说：“他只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善良与固执而已，你又不是他，哪里知道他的想法？他不是敬着嫡母，而是记得从小就处处照顾他的嫡兄临终前的托付。虽然我也有些看不惯他的行事，但还不至于骂他是畜牲！”

    朱翰之却不以为然地道：“感激兄长也好，孝顺守诺也罢，手足之亲总是排在父母之亲后面的，若是为了待自己好的兄长便把生母靠后了，也同样算不上真正的孝悌。依我说，他那兄长也是个糊涂人，只听他嫡母的行事，便知道她当日待庶子妾室如何了，明知其母行事，还要庶弟奉养，分明是强人所难！”

    明鸾对崔柏泉的兄长没什么感情，倒不排斥他的说法，只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行了，这都是人家的家事，我们讨论来做什么？天色不早了，你接下来想去哪儿？我要去柳大人家一趟，不方便带着你，要不你先回茂升元休息一会儿？”

    朱翰之瞥了她一眼：“你这是不高兴我说崔柏泉家里的坏话？即便是朋友，也毕竟是有些仇怨的，不过是三年的交情，你与我却是亲戚，有必要为了他便驳我的话么？”

    明鸾白了他一眼：“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不是说了吗？崔家当年是被利用了，被骗了，过后崔家父子被砍头，也是越王要灭口。这些仇怨都跟小泉哥没有关系，至于小泉哥要如何处理他生母和嫡母的事，那是他的自由。我虽然生气，但表达完意见就完了，没理由还要逼着人家照我的意思去做。你心里不痛快，尽管骂去，但我还要事要做呢，没空陪你斗嘴。”

    “你要去柳家？人家不是说不急么？明知道这位州同大人现正有公务要忙，却还要找上门去打扰，你还说不是在顾左右而言他？”朱翰之似乎有些不依不饶，“我方才瞧你跟他似乎挺亲近的，该不会有些别的想法吧？三表妹，我就把话放这儿吧，无论崔家是不是被利用了、被蒙骗了，还是受了冤枉什么的……崔万山当年确实是要对我父亲惨死负上责任的！他不是普通的小兵，是统领一军的大将，若非祖父亲信之人，这兵权他拿不到手里！他认不出圣旨是真是假么？他不相信我父亲的为人么？他不清楚祖父的心意么？！可他就是被骗了！就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乱臣贼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死了一国储君！难道他就真没有责任？光是他这失察之罪，就够他满门抄斩的了！只斩杀父子二人，已是皇恩浩荡！”他深吸一口气，略平息了一下翻滚的情绪，“不管崔柏泉帮了你多少忙，也改变不了他的出身。我相信……章家人应该分得清谁才是可以亲近的人。”

    明鸾早已冷下脸来，盯着他看了半日，忽然笑了笑，凑近了脸小声问：“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个越王和冯家在你们全家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又是拉拢勋贵大臣，又是图谋造反，为什么你们就没一个发现呢？这是不是也算失察之罪？那要追究谁的罪过？”

    她直起身来，睨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冷冷地道：“少在姑奶奶面前叽叽歪歪！不是你们一家子，我们家还好好过着自己的日子呢！我们章家不欠你什么，别仗着自个儿是金枝玉叶，就对我们家指手划脚！”说罢也不理他，转身就走。

    ps：

    他俩好象总是在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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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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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就这么丢下朱翰之自个儿走了。横竖她陪他在城里逛过几回，几条主要的街道想来他都是认得的，也知道回茂升元怎么走，不怕他会迷路。况且就算迷路又如何？他那么大个人了，又不是真的傻子，能从北平千里迢迢走到广东来，难道就没本事从德庆回到九市去？

    她径自去了同知衙门后街，敲响了同知官邸的后门。那里守门的老头不是头一回见她了，很爽快地替她递了信进去，不一会儿，便有个婆子来领路，说是太太要见她。

    明鸾知道柳同知的太太是去年才过来与丈夫团聚的，却从没见过，平日里就算到柳家来，也只在前院跟柳同知说几句话，而去岁末家里送年礼时，则是自家父母出面负责的，她当时没跟着来，自然也就见不到柳太太了。今日头一回见这位官太太，她心里倒有些紧张。

    跟着那婆子在宅子里绕了两道门，便进了一处花厅，花厅前的过道一端有个宝瓶门，隐隐可以瞧见同知衙门后院偏厢的屋檐角。明鸾根据记忆中的地形，揣度着这大概是内宅招待客人的地方了，地方还真不算大。

    一个身穿艾绿色湖绉褙子、下系牙色绣花罗裙的三十来岁妇人端坐在花厅罗汉床一端，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也没戴什么华丽的首饰，只随意插了两根碧玉簪子，衬着一对绿水般的翠玉耳坠，倒是说不出的清爽。她右手拿着把竹编的团扇，正是本地出品，上头还绘有兰草图案，轻轻地一下一下扇着，雪白的腕子上露出一个同样如绿水般青翠欲滴的镯子。

    这位想必就是柳同知的太太了，明鸾心道：看起来倒象是个挺斯文雅致的人，不过平日瞧柳同知生活还算简朴。他这位太太却很是富贵啊，瞧这套玉首饰，绿成这样，可不是一般的货色能比的。她又迅速扫视花厅里几眼，厅中的家具摆设都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半旧的红酸枝家具罢了。都是衙门里配备的，连一个贵重些的花瓶都没有。一旁的多宝架甚至还空了一半格子，只摆放了三四个普通的青花瓷瓶。倒是那两排八张圈椅上，挂着蜡染布椅搭，跟青花瓶子相得益彰，使得这间花厅隐隐透出几分书香气息。

    明鸾虽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富贵人家生活水平，但她好歹在南乡侯府里住过一段日子，这点眼光还是有的。这间花厅里的家具摆设，要放到南乡侯府里，顶多就是体面些的大丫头房间里摆放的货色。可是南乡侯府里的太太奶奶们。戴的玉首饰也不过是柳太太头上这样的档次而已。柳家究竟是什么来历？

    柳太太见明鸾走了进来，便露出了微微浅笑：“来了？”语气透着熟稔，仿佛不是头一次见面似的。明鸾却不敢大意，正正经经照着自家便宜老妈教的礼仪，给她道了个万福：“见过柳太太。”

    柳太太见她恭敬，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用扇子指了指下手的椅子：“不必多礼，平日两家时有来往，也算是通家之好了。我们老爷总说，你们家的老爷子是位值得尊敬的老人，曾与老爷子交谈过几次，都让他得益不浅，你们这些小辈来了。也不必客气，快坐吧。梅香，上茶。”

    她态度如此亲切和蔼，明鸾也松了口气，笑着道了谢，在她指的椅子上坐下。接着一个青衣小鬟用个半尺大小的茶盘捧了一盅茶上来，放在小几上，茶香扑鼻而来，也不知是什么茶叶，味道怪好闻的。明鸾见那茶盅是莹白细薄，上头画了几笔花草，便知道定是高级茶具了，茶水是淡淡的绿色，茶叶嫩嫩的，散得满盅都是，看起来象是毛尖，但要她说出是哪一种，又或是雨前明前什么的，她还真没那本事。

    柳太太笑着劝她喝茶，还说：“老家送来的茶叶，自家茶园里出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那茶香特别些，与别处不同，还算少见罢了。”

    明鸾笑着说：“那就十分难得了。今儿我能有幸尝一尝，真真是我的福气。”说罢便捧起茶盅喝了一口。

    说实话，她虽跟着陈氏学过些礼仪规矩，但练习的机会不多，客观条件也不足，所以行为举止要装个样子还行，真要上手，未免露怯。比如这喝茶，她就觉得杯身有些烫，因此是一手轻轻捏着杯沿，一手托着杯底，只小啜一口，也不知道这一口该喝多少，只是随着自己心意，浅浅尝了一口，差一点就被烫着了，才想起应该先吹凉些再喝的，但也来不及了，便微笑着将杯子放回原处，收回手，抬头冲柳太太笑笑。

    柳太太不知为何，脸上的笑容略浅了些，也没说什么，便跟她拉起了家常，不过问些家里人的身体如何、平日在家做什么、今日为何进城之类的话题。明鸾心里奇怪，一边应对着，一边在心里想：约我来的难道不是柳大人吗？怎么反而是柳太太在招呼我？

    她这念头才在脑海中闪过，便有个婆子来报说：“老爷从前头衙门过来了，正在换衣裳，说是一会儿就过来。”柳太太忙道：“老爷今儿觉得怎样？要不要喝点解暑茶？”

    “老爷说身上没什么，只是没有胃口，兴许是方才吃饭时撑着了，让太太给他备点酸梅汤来。”

    柳太太便笑道：“早就劝了他无数次，吃饭的时候别顾着想公事，吃多了都不知道。”然后站起身，“你坐吧，老爷有事找你呢，我去后面给他弄酸梅汤。”

    明鸾连忙起身相送：“您慢走。”

    柳太太便扶着那婆子款款去了，明鸾倒松了口气。老实说，叫她装得斯斯文文地跟个斯斯文文的贵妇人说话，还真是压力山大，偏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直爽，怕吓着了人家。

    她没留意到，柳太太扶着婆子走远了，回过头来看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婆子忙问；“太太这是怎么了？先前不是一直盼着见章家三姑娘么？”

    柳太太叹道：“上回章家三奶奶过来时。那等气派，无论行止谈吐，都不是一般人家可比的。那时我还想着不过是个流放来的军户女眷，老爷待他们这般客气，已经是抬举了，用不着太郑重。不想差一点就丢了脸。今儿听说她女儿来了，巴巴儿地把压箱底的陪嫁首饰都戴了出来。就是不想再失了面子。没想到母亲是那样的，女儿却又是这样的，瞧着举手投足虽比一般小门小户的强些，也称得上是落落大方，但跟她母亲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母亲一举一动都说不出的优雅高贵，只闻茶香，就知道是什么茶，什么时候采的。连用的水是露水还是井水都喝得出来！这做女儿的，却只奉承了我一句，居然尝不出那是上好的信阳毛尖！这个模样，叫我怎么放心呢？”

    婆子便劝她道：“太太别急，章家被流放几年了，这个三姑娘瞧年纪也不大。兴许当时还没懂事呢，不曾学得大家闺秀的规矩。我听说她还有一个姐姐，比她大两岁，不如下回叫了来瞧瞧，兴许好些。”

    柳太太皱着眉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唉，若不是我们燕儿从小被她祖母宠坏了，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我又何必操这个心？只盼着能给她寻个规矩好的伴儿，每日相处着，也能引她学得乖巧些。不然再过两年，到了说亲的年纪，哪个好人家能瞧得上她？”

    正说着，一个丫头匆匆跑了过来，头发凌乱，连戴的绢花都歪了，哭丧着脸道：“太太快去瞧瞧吧，姑娘正在少爷书房里发脾气呢，不但把今儿您吩咐她抄的书给撕了，还将书架子上少爷的书本丢得满地都是，书僮去拦，却叫姑娘拿砚台砸破了头，正在那里哭呢……”

    柳太太几乎当场就往后倒，婆子死命掐了她的人中，她才幽幽醒转，抓着婆子的手道：“不许人告诉老爷！快……快扶我过去！”

    明鸾对同知官宅内院的鸡飞狗跳一无所知，她正在听柳同知说话：“老爷子身上可好？最近天气炎热，前些时候又天天下大雨，老人家腿脚怕是难受得紧吧？前儿有人送了我一些虎骨，我想这东西对老爷子的腰腿最好，特地叫人收拾了，一会儿你走时带回去。”

    虎骨？这可是好东西，用来泡酒治风湿最好了。明鸾忙欣喜地起身道谢：“太谢谢您了，这东西很贵重吧？要是祖父知道了，定会说我……”柳同知摆摆手：“我自家用不着，因别人送得多，已是分了一半命人送回家乡给老父，这些是特意给你祖父留的，你们若不要，就没了用处，再跟我客气，我就要恼了。真要觉得过意不去，端午时给我多送点你们自家包的粽子就成，去年送来的那些，我们家里都爱吃呢，说是外头买不到的风味。”

    章家自己有秘制的粽子方子，跟别家的相比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不过明鸾吃着，只觉得还算不错而已，没到让人惊艳的地步，便知道柳同知是故意给她准备了台阶下。想想自家祖父确实需要虎骨，大不了日后回礼时准备多点东西，明鸾也不多推托，再次谢过柳同知，便收了下来。

    柳同知心情很好，又笑着问她：“今儿特地把你叫来，是有件事要请你去做，希望你别嫌我麻烦。”

    谁敢嫌他麻烦？她刚刚才承了他的好处呢，拿人的手短，早就知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明鸾脸上笑容不变：“您请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去办！”

    柳同知笑着起身，走向花厅一侧的多宝架，从上头的小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来。明鸾瞧着，发现是几样竹制的小玩意儿，竹蜻蜓，竹根儿挖的香粉盒，用极细的竹丝编的精致小花篮，竹笔筒，竹笔架，雕花的竹臂搁，还有巴掌大小的雕花竹制首饰盒，不由得暗暗抹了把汗。

    这些小玩意，都是她跟盘月月说了，亲自画了图样，又看着后者几个手巧的族人做出来的，没有量产，只能算是试验品，练手艺的。盘月月姐妹拿出去摆摊子，听说卖得挺好，没想到有那么多件落到了柳同知手里。难道这里头有什么犯忌的地方？

    柳同知拿着东西回来坐下，又拿起他太太忘在桌面上的团扇，笑道：“从前我知道德庆本地多竹子，也知道竹子可以用来做许多东西。却从来不知道可以弄出这么多花样。这还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只怕姑娘见过的更多吧？小女性子最是贪玩。每日总爱上街闲逛，见了瑶民摊子上摆的这些东西，便忍不住往家里搬，几乎把自个儿的月钱全都花在这上头了。我太太教训了无数次，她只是不听，我便叫人拿了东西来瞧，果然精巧可爱，难得的是东西好，大多数十分实用。还带着雅致，实在不象是瑶民们能捣鼓出来的。我让小女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三姑娘想出来的玩意儿。”

    明鸾瞧着他不象是在生气，略略放了心，便笑道：“这都是我们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九市那边有十八家瑶民落户。我与盘家的小女儿交好，平日里也没什么钱玩耍，便拿山上的竹子倒腾，正巧他们寨子里有几位大叔，最擅长用竹子做东西，这些都是我们缠着他们做出来的，因想着东西还算不错。拿去卖应该还值点钱，也算解了他们燃眉之急了，没想到居然能投令嫒的欢心，也算是我们的福气。”

    柳同知笑说：“这算什么福气？她不过是贪新鲜罢了。”又指了指旁边的椅搭：“这个也是你帮着牵线搭桥，让他们做了卖的吧？这东西倒不少见，别处的瑶民也有，但只见过他们用来做头巾衣裳，或是卖了做帕子的，花样儿跟九市出产的也不一样。听说如今在外头，这样花色的丝绸料子，能卖到七八两银子一匹，可不便宜，但在本地却一匹难求。别人都说，有商号专门收了这样的料子，只贩到外头卖去。我问了那家商号的名字，原来跟你们家也有些关系。”

    明鸾干笑：“这个……我也是想帮那些瑶民挣点钱，让他们过得宽裕些……”

    柳同知叹道：“确实是宽裕许多，全德庆的瑶民，就没有比他们更宽裕的了。他们一共只有百十口人，占的土地也多是荒地，在九市落户还不满一年，只开垦了两百来亩，种的粮食除去自己吃的，留做粮种的，能卖的并不多，却是家家不愁吃穿，偶尔还能周济一下别处的亲朋戚友。若不是他们的首领有个好女儿，那好女儿又恰好认得你这个好朋友，哪里来这样的好日子？”

    明鸾咧着嘴继续干笑，双手手指在背手绞成了结。她有些拿不准柳同知说这话的用意，听起来似乎是夸奖，但那语气怎么就透着古怪呢？

    柳同知看出她的不自在，不由一哂，放下手中的竹制品，正色对她说：“章家三丫头，你可知道，如今我们州里有多少瑶民？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么？

    明鸾摇摇头，目光闪烁：“大概……不太好吧？不过大人勤政爱民，他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柳同知忍不住笑了，指了指她：“你啊……居然拍起马屁来了！”他收回手，道：“正如你所说，过得不算很好，虽说比起他们在山上时，大部分人都可得个温饱，但却跟九市的四姓十八家没法比。而且近一年来，因进入德庆的瑶民越来越多，要分给他们的地也越来越多，在不少地方，汉人与瑶民之间为了争地或争水源之事，起了不少纷争。虽说只是小冲突，但终究不是好事，万一哪一日出了人命，瑶乱便有可能再次发生。可是德庆就只有这么多土地，无论是汉人，还是瑶民，都不能没有土地，需得另想法子才行。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这些东西……”他指了指那些竹制品，又指了指椅搭，“这些东西的技艺并不是四姓十八家独有的，别的瑶民也会，可他们做的却未必能卖这么好。一来，是做的花色、样式不如四姓十八家的多，也不如他们做的合买家心意；二来，也是因为没有商家肯向他们收购。我叫了几个商人来问，都说愿意贩些蜡染绸回去，可看了那些瑶民做的布，却又犹豫了，因此我才会唤了你来，问问你可有什么法子？”

    这能有什么法子？改布为绸，再改花样就是了。明鸾张嘴就想这么回答，忽然顿住，仔细想了想，才道：“四姓十八家做的蜡染绸，确实在外头卖得不错，但他们寨子人少，出产也有限，所谓物以稀为贵，就因为出的少，才卖得这么贵，若是料子多了，未必能有这么高的价。”

    柳同知并不在意：“价钱低些也无妨，总不至于低到几钱银子去。”

    明鸾闻言便说：“如果是这样，那其他瑶民也可以试一试，蜡染手艺许多人都会，只是花色样式他们未必掌握得好，您可以叫那些绸缎商人去指点指点，给瑶民设计几个好花样。图案有了，技艺也没问题，再来就是质量，不能偷工减料。若其他瑶民也能做出好的蜡染绸来，自然有商人愿意收。若是您信不过别的商人，待我去问问茂升元的掌柜，看他们愿不愿意出面好了。”

    柳同知闻言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那……一切就拜托了。”

    明鸾不一会儿就告辞了，带走了一包虎骨，还有柳太太命人送过来的一盒子糕点。她一路想着柳同知所说的事，一路带着点小兴奋，快步走回茂升元分号，一进门就喊：“马大哥，有好消息！”

    不料，屋里坐着的不是马贵，却是朱翰之，正皮笑肉不笑地望过来：“终于回来了吗？玩得还算愉快？”

    明鸾立时沉下了脸，两人相互对瞪着，齐齐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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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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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挑了挑眉：“你哼什么？”

    “我爱哼就哼，你管得着吗？”朱翰之斜着眼睛望过来，一脸的不屑。

    明鸾冷笑一声：“你哼别人我管不着，你哼我还不许我管吗？！”

    “你可以管，但我也可以不让你管。”朱翰之嗤之以鼻，“别以为自个儿是侯门千金，就能对我指手划脚的了！”

    这话却有些模仿她先前骂他的话的意思，明鸾不气反笑：“你要学我，能不能把话学全了？要是你能厚着脸皮把剩下的话也说出来，我就服你！”她笃定他没这厚脸皮，因为她当时说的是“章家不欠你什么”，朱翰之的命是章家人救的，不欠谁也要欠章家，但凡他有点廉耻心，这话他就说不出口。

    朱翰之扭过头不吭声，明鸾又重重冷笑一声，转头去寻马贵。但后者并不在店面里，真有些古怪，难道他就不顾生意了？

    正困惑间，明鸾忽然听到朱翰之在自己身后说话：“掌柜的在后院呢，有个人来找他。”她没想到朱翰之居然会主动将马贵的行踪告诉自己，不由觉得自己方才的态度好象过分了一点，正想回头道声谢，却看到他头也不回，大摇大摆地坐着，只拿后脑勺对着自己，气便再次涌上来了，咬咬牙，终究什么话都没说，扭头就去了后院。

    朱翰之没有回头，只是抿抿唇，低低地又哼了一声，然后哼哼两声，小声嘀咕：“我就哼了，怎么的？”

    明鸾到了后院，见有两个伙计在搬货物，正想问他们马贵在何处，便听说厢房里传来他的声音，忙走了过去。恰好听到他在说：“怎么不早说？若是刚刚押新货过来的人早些告诉我，我就提前两天去九市找人了。今儿我才付了定金说要订二百匹呢，十天就要这么多货，怎么可能呢？”

    明鸾本来见他正跟别人说话，打算先行回避的，但一听后面这几句。便觉得跟自己今天揽下来的差事有关系，忙停下脚步细听。

    这时屋里另一个人回应道：“送新货过来的时候。那些西洋人还没进广州港呢，掌柜的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机遇。若是错过了，就太可惜了！蜡染绸在江南那边虽卖得好，终究要花不少运费，若是能在广州高价卖出，利润可比在江南卖要高得多。而且跟那些西洋人交好，又能从他们手里多得些洋货。你也知道，如今京城里正时兴这些个东西，连带的其他地方的富贵人家也跟着学呢。你就想想法子吧。无论如何，先弄上几百匹，哪怕只有一百匹也好啊！”

    “你说得容易，统共才那几十个人染，上回那一百匹还染了足足三个月呢，三五天功夫。哪里能染出几百匹来？”

    明鸾听到这里，连忙敲了敲门：“马大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说不定能解决这个难题呢！”

    马贵讶异地看着明鸾：“鸾姑娘几时回来的？你说有好消息，是什么好消息？”又指了指身边的人，“这个是我叔叔店里的伙计小罗。”小罗连忙给明鸾行礼问好。

    明鸾看了他几眼，便认出来了。当年她在茂升元总号里是见过他的，便笑说：“上回见罗大哥时，你还是店里搬货物的小伙计，没想到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真真能干！”

    小罗脸红了红，不好意思地笑笑，但眉眼间也有几分得意：“这都是掌柜的抬举，往后还请姑娘多多照应才是。”

    明鸾笑笑，又问马贵：“你们方才说的，可是想在短期内弄一大批蜡染绸料子？是卖给洋人吗？”

    马贵点头道：“十天前广州来了一个西洋使节团，是什么……什么大利国的使节，原是听说咱们大明换了新皇帝，特地过来拜见的。他们随船还有好几十个商人，带了不少货物，广州做这门生意的商家都高兴得快发疯了。可惜那些洋货除了朝廷和几家皇商之外，等闲落不到寻常商家手中，茂升元自然也不例外。可偏巧，那使团有个仆人上岸时遇到点小麻烦，叫我叔叔遇上了，顺手帮了他一把，没想到那使团的管事亲自过来道谢，说那仆人是他亲侄儿，若不是遇上我叔叔，兴许就出事了。他正好看见店里剩了几匹蜡染绸，便喜欢上了，想要大量收购，愿意出高价买，一匹算十两白银，钱不够，就拿货物来抵。要知道，那些洋货可都是紧俏品呢，机会难得，小罗就是为了这个才特地赶过来的。鸾姑娘，你也知道，盘家他们统共就只有几十个人染这东西，要想在十天后把货送到，哪里来得及呢？可若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机会溜了，又叫人不甘心。”

    明鸾心下算算，运到江南和京城也不过是卖七八两一匹，还要花一大笔运费，另有人工、铺子租金等成本，运到广州，路程省了一大半，却能卖到十两一匹，这利润简直就翻了一番！哪怕这是笔一锤子买卖，也比慢慢细长水流的强。

    这个使节团应该是意大利派来的吧？从欧洲到中国路途遥远，皇帝都换了三年多，才过来拜见，也够迟的了。这时候的意大利应该是处于文艺复兴时期。明鸾虽不熟悉西方史，但大学时课外活动，也曾参加过班里的戏剧表演，演的是俗套到家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她记得当时为了女主角朱丽叶和几个重要女配角的服装，班里几个女生花了不少心思去查资料，特地选了些带有细碎暗纹、略显华丽效果的料子配上深红、深蓝等纯色料子做成衣裙，出来的效果挺好，连历史系的学姐也说很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味道。而瑶民们染出来的蜡染布，似乎与这种风格并不冲突？

    不管了，就算这种蜡染布不合意大利贵族太太小姐们的喜好，她们也可以用来做别的，就象是柳家的椅搭！反正现在使团的人正拿大笔银子收购呢，她干嘛要想那么多？

    于是她便把柳同知方才说的话一一告诉了马贵，道：“想要在短时间里凑够一百匹以上的蜡染绸，仅靠四姓十八家的人是不可能的。如果能组织其他瑶民加班加点去做，兴许还能多做一些。而且，这比不得运往江南和京城卖的料子，用不着在花色纹样上过于讲究——那些洋人哪里知道什么吉祥含义？寻常的花草图案或许更合适些。你手上如果有足够的素绸，跟那些瑶民们说好了，就赶紧送去让他们染。能做多少就多少。就算最后来不及了，有剩下的。大不了再卖给别的洋人就是。除了丝绸，蜡染布也可以试一试，这东西本地应该很多，早上我逛街时还瞧见不少摊子上摆着呢，花样是老气了些，可洋人未必在乎啊！”她转头去问小罗：“马掌柜可问过那位使团管事，除了绸料，棉布的收不收？”

    小罗忙说：“马掌柜问过了，那管事说。若是花样儿好看，一样收，只是价钱要便宜许多，两匹只卖一两银子。”

    明鸾笑了：“这就够了，若是平日散卖，一匹布顶多就是一两钱银子。运到外地去，兴许还能贵些。现在一匹能卖五钱，已经很好了。”

    马贵兴奋地道：“这么说来，即便蜡染绸赶不及做，光是蜡染布，也能小赚一笔了？那真是太好了！这年把时间里，城里多了不少瑶民来卖布的。其中有不少花色都挺好看，只是颜色略沉些，便不大卖得动，运到外地去，也是卖给丫头婆子，或是年纪大些的妇人做衣裳，要不就是做些椅搭褥子什么的。正如鸾姑娘说的，洋人哪里讲究这些？咱们把城里能收到的蜡染布都收了来，细细挑选一番，将好的全都送过去，也能挣不少呢！”

    小罗忙道：“既如此，那就赶紧的吧。十天内要送到，如今就只剩下六七天了。”

    明鸾连忙拍胸脯：“盘家那边我去催，马大哥去柳大人那里问问？若有官府的人出面招呼，兴许那些瑶民动作也能快些。”

    马贵应了，又嘱咐小罗：“让店里的伙计带你去市集上瞧瞧，把能看得上眼的蜡染料子全都收回来，仔细装好箱，先让伙计送回广州去。若是西洋人们喜欢，就赶紧报回来，我好多收一些。”

    小罗应声急急叫过一个伙计便出去了，马贵则要回屋去换衣服，好见柳同知，无意中一回头，愣了愣，便指着后院通向前店的通道口说：“沈家的小哥今儿闷闷地回来了，问他怎么回事，他又不说。我想定是你为了去柳家，把他扔下了。虽然不好带着他去见柳大人，但他是个傻子，把他一个人扔街上，万一走丢了可怎么好？鸾姑娘，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万一叫家里知道，定不能讨好。”

    明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是朱翰之站在那里，一脸生气的模样，见她看过来，便重哼一声，板着脸扭过头去，表现得十足象个生气的孩子。对此明鸾只能干笑着对马贵说：“我知道了，今儿是我不对，一时心急，就没顾得上他。不过他认得来这里的路，吃饭前过来时，还是他在前头带的路呢，倒也不怕他会走丢。马大哥的话我会记得的，下次再不敢了。”

    马贵这才满意了，象哄孩子似的，哄了朱翰之两句：“瞧，我已经说过鸾姑娘了，你可不能再生气了，啊？若是你乖乖的，一会儿我回来给你买糖吃。”

    朱翰之一脸便秘的模样，明鸾几乎要爆笑出来，忙推着马贵进屋：“你快换衣裳吧！时间不等人！”待院里只剩下她与朱翰之时，她才忍不住咧了嘴，又学着马贵的语气说：“要乖乖的啊，一会儿我给你买糖吃……”话还没说完，已经笑弯了腰。朱翰之郁闷地看着她，扭头出去了。

    明鸾看着他象是要往街上走，忙追出去：“你干嘛呢？别发小孩子脾气，这里有正事呢，我可没空哄你！”

    朱翰之瞥她一眼，没理会，径自就往外头走。明鸾跺跺脚：“你这分明是要跟我做对吧？！”

    但朱翰之只是在门前转了一圈，似乎本来还想往大路上去的，但脚下一转就回来了，脸色阴沉沉地，在她面前抬起下巴：“你以为我会跟你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哼了一声，回后院去了。把明鸾郁闷得说不出话来。

    马贵匆匆换了衣裳出来，便命伙计上门板：“人都出去了，索性收了铺子吧。鸾姑娘，我叫人套了马车，一会儿你们先坐车回去。柳大人那里若有准信，我明儿就派人通知你。”

    明鸾应了。又送他出门，到了台阶下。便有个人过来打听：“请问这位老板，贵店可是要盘铺子？”

    马贵愣了愣，笑道：“你弄错了，要盘铺子的是从这儿过去第四家，那是家纸扎铺。”

    那人道过谢，便回身向另一人复命。明鸾与马贵望去，见后者穿着一身深蓝色直裰，腰间缀着白玉佩，眉清目秀。身长玉立，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称得上是位翩翩君子，不知德庆几时来了这么一个人。

    那人听了随从回话，只朝马贵微微点头，便往前走了。明鸾目送他远去。听得马贵在耳边小声道：“了不得，这位公子好富贵气派，瞧他身上穿的那一身，竟是上好的雷州葛！那可是有银子都没处买去的好东西。还有那玉佩，应该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刀工也非同一般。这样的人，为何会来此处盘铺子？”

    明鸾说：“我倒觉得他气质不一般。瞧着更象是个读书人，但又比平时见的那些酸秀才多了点精明气。”

    马贵感叹着附和两声，忽然想起正事，忙道：“我要走了，姑娘也早些回家吧。”

    马贵走了，明鸾看着伙计上门板，便将他打发了：“你忙你的去吧，我们就坐这儿等着。”那伙计应了，还说：“一会儿小的套好了车就来叫姑娘，不知姑娘可会驾车？”明鸾笑说：“这个我是学过的，也曾驾过，没问题，尽管交给我吧！”伙计便去了。

    朱翰之不知几时从后院回到了店里，正怀疑地看着她：“你会驾车？早上出来时，坐的是李家的货车，你特嘴甜地哄着人家车夫，让他借了鞭子给你赶一会儿，差点儿没把马车赶到路边的水沟里！你倒也好意思说这话。”

    明鸾白了他一眼：“你傻呀？我不说我会，难不成还能告诉他，要驾车的是你这个傻子？！反正把车赶出城门我还是能做到的，剩下的就看你的本事了。你不是总说你从京城到北平时如何如何，从北平到岭南来又如何如何吗？今天就是考验你的日子！”

    朱翰之也白了她一眼，径自往专门招待客人用的圈椅上一坐，闭上双眼：“方才忙活了半日，这会子我也累了，待我歇一歇再说。”

    明鸾被他气得笑了：“行，你就慢慢歇着吧！”也找了张椅子坐下，扭头不看他。

    不一会儿，伙计来报说车套好了，明鸾看了朱翰之一眼：“你走不走？”朱翰之只是换了个姿势，竟是打起鼾来。明鸾伸手就要往腰后摸，却摸了个空，想起今天没带柴刀出来，便问伙计：“店后面有没有柴刀？”

    伙计瞠目：“啥？柴刀？您要柴刀做什么？”

    不等明鸾回答，朱翰之便忽然“醒”了，直直往后院走。明鸾冷笑一声，换了极和气的语气对伙计说：“没什么，我怕那车板上长刺儿，借柴刀锉一锉。”

    伙计干笑，明鸾也不跟他多说，便去了后院。

    马车就停在后院侧门边上。这里原是分号卸货上货用的后门，还算宽敞，足够马车出入的。朱翰之直接就爬进了车厢里，然后挨着车壁一歪，便闭上双眼“睡”过去了。明鸾睨了他好一会儿，都不见他有动静，咬咬牙，拿起马鞭跳上车，硬着头皮赶起车来。

    幸好，茂升元给备的马车，自然是用的温顺的老马，而且是去过九市好几回的，明鸾胆战心惊地驾了一会儿，直到出城还没出岔子，反倒越驾越熟练，心里也松了口气。这时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却是朱翰之钻出了车厢，接过她手里的马鞭，轻轻甩了马背一记，马车走得更快更稳当了。

    明鸾郁闷得直咬牙：“你出来做什么？刚才我要你帮忙时，你只顾着睡觉，我现在都会了，你却来抢鞭子，你到底想干嘛？！”

    朱翰之没有回应，反而扯开了话题：“你今儿去柳家，听柳同知说的那番话，难道就只想到蜡染绸上头？我记得你说过，他还拿了些竹制的东西出来。还有，若是要让德庆境内所有瑶民都能凭这些小东西摆脱贫困，只怕不能仅靠一个茂升元，一笔买卖吧？”

    明鸾睨了他一眼：“自然没那么简单了。怎么？你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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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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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翰之笑笑：“想法嘛，自然是有的，不过我更有兴趣先听一听你的想法。”

    明鸾扯了扯嘴角：“凭什么你想听，我就告诉你？这事儿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朱翰之眨眨眼，甩了一记鞭子，点了点头：“你这话也有道理，确实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是好奇，那个柳同知有心为德庆州内的瑶民谋生计，这是好事，说明他是个好官，可他找你一个小丫头做什么？若是为了给茂升元递个话，只要叫手下的人传唤小马掌柜就是了，特地请了你去，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明鸾不以为然地道：“他既然请了我去，自有请我的道理，你知道什么？”不是她自大，如今她一边连着茂升元这个大商号，一边连着四姓十八家的瑶民，在江南地区卖出高价的蜡染绸也是在她建议下才生产出来的，盘月月他们借此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听说都有余力去接济其他地区的同族了，现下在德庆境内，盘月月的祖父盘天保七公在瑶民中的地位可以说是水涨船高。柳同知一向负责抚瑶事务，对此自然再清楚不过了，既然有心要拉其他瑶民一把，找她来问一问，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她没打算向身边这个小皇孙解说其中详情，朱翰之也所知有限，便笑说：“好好好，我不知道。横竖那柳同知找你去，多半只是要让你给茂升元递话，如今小马掌柜过去了，也就用不着你了。你有想法也好，没想法也罢，都没什么差别，咱们还是早些回九市吧。今儿逛街时我的衣裳裂了个口子，你回去了替我补上。”

    明鸾心里顿时不乐意了：“难不成我是专门给你补衣裳的？你少瞧不起人！”

    “你要是不愿意补，我找别人去。”朱翰之懒洋洋地又甩了下鞭子。“我没瞧不起你，不过是说实话罢了，难不成你还真有什么想法？即便有，也只是小孩子家的想头，无论是柳同知还是小马掌柜都不会放在心上的。”

    若在平时，明鸾早就察觉出他的激将之意了。但今天她受了他几次窝囊气，正在气头上。哪里想到这些？立刻就脱口而出：“谁说我没有想法？！无论是蜡染布也好，蜡染绸也好，竹编竹艺制品也好，德庆地方不大，人口又不多，有钱的人更少，本地根本无法形成足够大的市场去容纳太多的产品，只靠本地自产自销是不可能的！现在只有百来个人小打小闹，生产的东西在本地卖卖还行。如果其他地区的瑶民也参与进来，东西多了，不但会滞销，还有可能连累得所有货品的价格大跌，那就亏大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外销！茂升元在蜡染绸上获得的利润也证明了这条路是行得通的，但如果要外销的话。就得选择合适的拳头产品，集中人力物力去推，而不是所有东西都统统运到外地去卖！这样一来，有许多东西就必须要淘汰掉，还要根据那些瑶民本身的居住区域、拥有的资源和个人的技术能力再进行具体安排。这些工作是一定要做的，不然将来东西生产出来了，却卖不了钱。功夫就白费了！我把这话跟柳同知说，难道他还真能当成耳旁风？！”

    朱翰之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详细些。”

    明鸾正要张口，顿了顿，又不乐意了：“这就够了，说得再细，你又能听懂多少？”

    “谁说我听不懂？”朱翰之不服气地道，“我虽没做过生意，从前也听过父亲手下管事的人来回话，知道些经商的门道。比如你方才说的话，有些字句我兴许没听说过，但大概的意思是知道的。你是说，蜡染绸能卖出高价，让瑶民多做些，卖给商家外销，这是可行的，但诸如竹编一类的小玩意儿，只能十文、二十文地卖，运到外地去，只怕连运费都挣不回来，平白吃了亏，倒不如不做。是这个意思吧？”

    明鸾有些意外：“原来你真听明白了呀？”她方才可用了不少现代用辞呢。

    朱翰之嘴角翘了翘：“只要你说的是人话，我就能听明白，又不是真的傻子。”

    明鸾看不得他这个得意样，忽然想到：如果现编几个生僻的词语骗骗他，不知他是不是真能听明白？或者把一些词语的英文译音念给他听，让他猜去，他要是猜不出来，她正好奚落一番。

    她这念头才在脑中转了一转，他便警惕地望过来：“你该不会打算编些你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字句来为难我吧？”

    明鸾眨眨眼，瞪着他故意大声道：“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是那样的人吗？！”然后就有些心虚地扭开了头。

    朱翰之眯了眯眼，冷笑两声：“既然你不是这样的人，那就是我想错了。”

    明鸾换了个姿势，轻咳两声，故意扯开话题：“方才说到的，那什么竹制品，其实也不能一概而论。象竹篮子呀、笼子呀、竹凳竹椅之类的东西，可以考虑做一些，在本地销售，这些都是日用品。德庆地方气候湿热，夏天时间也长，竹床一类的应该也有市场。不过这些真的只能小打小闹地做，不能大量制作。我倒是觉得，如果雕花技艺还过得去的话，那些竹制的首饰盒呀、小匣子呀什么的，倒是可以考虑外销，价钱也可以订高一点，但不能太高了，毕竟这东西比不得那些红木制的。笔筒、臂搁、笔架这类东西呢，多是读书人用的，如果要生产，就要做得精细些，雕花不能多，但可以刻点诗画上去，显得文雅一些。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做些样品出来，让茂升元试试卖出去，看销路怎么样，要是好，再大量生产也不迟。”

    朱翰之点点头，又道：“若是本地能做好的竹家具，卖到外头去也是可以的。江南一带，每到夏天暑热季节，都爱用竹床竹椅。若是做得精美些，卖贵些又何妨？”

    “你觉得能行得通吗？”明鸾听他这么一说，倒来了兴致，“本地的竹家具还没到那个水平吧？我见这里卖的都是粗制品为多。要想做精美的高级竹家具，得找好工匠才行呢。德庆本地怕是没有这样的人。”

    朱翰之低头笑笑：“你记着这主意就是。竹子哪里没有？你又不会在这里住许多年。等燕王叔和兄长他们回了京城，你们家难道还会继续流放么？即便德庆的瑶民真因你几个主意成功脱贫。你也未必能看到了。”

    明鸾瞪他道：“就算我不能亲眼看到，事情还是会发生的。能帮到别人，我心里高兴，不行吗？”

    朱翰之笑着睨她：“当然行了，谁说不行？三表妹，你是个好心的小姑娘。”

    明鸾怔了怔，一时不习惯听到他的夸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好说，你也不算太坏……”

    朱翰之扭开头去默默地笑，明鸾明知道他在笑。却不好意思发他脾气，只能又换了个坐姿：“喂，马都快停下来了，好好赶你的车吧！”

    朱翰之甩了一记鞭子，含笑望她：“你确实是个好心的小姑娘，但嘴巴却不懂说话。只有咱俩的时候。你这样倒没什么，到了你长辈们跟前，可别再喂来喂去的了。还有，今儿晌午你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日后可不能再说了，不然你总有一天会吃亏的。”

    明鸾闻言顿时拉长了脸：“你说我朋友坏话。还不许我生气吗？至于说话的事，你放心，真到了长辈们跟前，我顶多就是板着个脸，才不会让他们听见我在骂你呢！我又不是傻子……”

    朱翰之暗暗郁闷，正色道：“你能不能对我公平一点？崔柏泉是你朋友，可他父亲确实害了我父亲，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也确实导致了我们几家人的灾难。你跟他相处几年，觉得他不错，愿意与他交好，那是你的事。我又不认得他，只见过一面，你凭什么就要我觉得他是个好的？父仇不共戴天，我站在他面前，能平心静气地听他说话，就够仁厚的了，你总不能强令我把他也当成朋友吧？”

    他这么一说，明鸾便不由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强求，讪讪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也不是一定要你跟他当朋友，只不过……他好歹跟我认识这么久了，又帮了我不少忙，两家常来常往的，你忽然冒出来，就说他的坏话，我一时有些受不了……”为难了一下，心一横，“顶多……只要你不伤害他，以后你爱用什么态度对他，就用什么态度对他好了。我不管就是。”

    朱翰之的神色缓和了些：“他既然帮过你们家不少忙，当年年纪又尚幼，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自然不会与他一般见识。只要他不跟我对着干，我也不会为难他。只是……你们家总是我亲人，若你们继续与他交好，叫我情何以堪？以后还是少见面吧。”

    明鸾不服气地说：“这怎么可以？好歹也做了三年邻居啊！他对我们也挺好的。”

    “即便曾经做了三年邻居，如今他已经搬进城内，也就跟你们疏远了。我不过是希望你……你们少去找他罢了。两家本就住得远，来往再少了，交情自然会渐渐淡下来。况且等你们回了京城，难不成还能继续跟他来往？”

    明鸾正要张口，忽然想到，就算太孙登上皇位，章家平反，崔家却未必有这个福气，甚至能够继续现在的生活，都是天大的幸运。到时候，她与崔柏泉兴许一辈子都无法再见面了。

    这个可能性让她心情顿时坏了起来，可又没法抱怨什么。崔柏泉是个不错的朋友，但还没重要到让她舍弃富足舒适的生活。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大概会在依依惜别一番后，头也不回地随家人踏上返回京城的道路吧？

    她闷闷地开口问朱翰之：“到了那一天……你们不会追究崔家人的罪名吧？我真不希望小泉哥为了父兄的案子把性命都丢了。”

    朱翰之看她一眼：“崔万山的案子早就判了，即便是先帝也没有意见，谁会去翻案？吃饱了闲的。”

    明鸾听了他的话，稍稍振作了些：“那就好。小泉哥现在的生活已经安顿下来了，他娘的病也有了好转，有个舅舅照应，以后会越过越好的。就算他只能在岭南过一辈子，也未必不是福气。”

    朱翰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甩着鞭子，马车不停地向前走着，随着黄土路面的高低起伏颠颠簸簸。明鸾听着车轮发出的吱呀声，忽然觉得场面有些冷清，诧异地看了朱翰之一眼，正想问他怎么了。后者却抢先开了口：“今儿忙了一天，你不累么？进车里歇一会儿吧。”

    明鸾虽然意外。但也确实觉得有些累了，便顺从地应了一声，缩进车厢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朱翰之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回头去，有些生气地抿了抿嘴，用力甩了一记鞭子。马吃疼，嘶叫了一声，顿时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朱翰之赶车的技术比明鸾不知高了几倍。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回到了村里。明鸾养足了精神，钻出车厢看到太阳挂在山边，映得周围的云朵都象是镀了金边一般，连人都被染上了金黄色，心情挺好。便笑说：“你车赶得不错呀？下回再进城，咱们干脆借一辆车自个儿赶得了，也省得起个大早去搭人家的顺风车。”

    朱翰之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是放慢了马车的速度，慢慢地对她说：“方才一路回来，我就在想你说过的话。你有心助瑶民脱困。自然是好的，想的法子也不错，但你是个小女孩儿，又是这样的身份，不好出面做这些。索性，有什么想法你都告诉柳同知去，让他自个儿拿主意。这么一来，你不过就是提个建议，好与不好，都是官府的事。横竖这功劳你即便是揽在身上，也没什么好处，那柳同知顶多就是赏你些财物，难道还能把你这军户的身份给免了不成？”

    明鸾犹豫了一下，道：“我会跟祖父商量的，若他老人家也这么说，那我就照你说的做。”

    朱翰之轻笑一声，没再劝下去。等回了家，明鸾把事情跟祖父说了，章寂居然也是这个意见，还道：“咱们如今是以等消息为佳，能不出头，还是不要出头的好。毕竟我们都不知道燕王会用什么法子救我们离开，若是名头太响亮了，或许会妨碍燕王殿下的计划。”

    明鸾只得顺从了他的话，等到马贵次日捎信来说生意做成了的时候，便将想到的主意写成信，托信使捎去给柳同知，然后便不再过问此事。

    当然，茂升元的蜡染绸生意，她还是放在心上的，不但每日去催着盘月月他们加班加点，还亲自拉着自家母亲陈氏一起为蜡染的图案画草图。因为是要出口到意大利去的，她绞尽脑汁回忆从前在中学时代看过的少女漫画，画了些常用在人物背景上的玫瑰、百合之类的花卉图案，然后经过陈氏巧手修改，倒成了蜡染绸的新花样。而且因为花型优美的同时，线条也不如平日常用的图案复杂，给瑶民妇女们节省了不少时间。到了第四天晌午，明鸾亲自跟着奉大山、盘月月他们，押着三车六十匹新染的蜡染绸进城去了。

    茂升元这些日子里，另收了五六十匹蜡染绸，其中有不少花色普通、略带土气的，但质量都不错，另外还有二百多匹蜡染布，以及一些精工雕花的竹制首饰盒、香粉盒，全都装了船，趁着顺风，加紧送往广州城去了。

    茂升元这笔生意做得极成功。虽然时间紧迫，但还是收罗到了足够的蜡染绸与蜡染布，还附带了几种别致的产品，让那意大利使团的管事喜出望外，甚至连另一个恰巧停靠在码头的外洋商团也被吸引住了，向马掌柜订了一百匹蜡染绸与十大箱竹制首饰盒，喜得马掌柜笑眯了眼。这笔交易惊动了几家在广州开有分号的大商家，纷纷前来看货，发现其中也有商机，也下了几个单子。马掌柜迅速派人去德庆收购，同时也在广州周边地区寻找可以制作类似产品的匠人。

    消息传到德庆，柳同知固然是欣慰不已，明鸾也觉得很是惊喜。因为这回出了个好主意，她从柳同知那里得了笔奖赏，除了十个一两的白花花的银锭子外，还有一辆崭新的马车，甚至附带了一匹马！章家人都很是高兴。有了这么一辆马车，他们以后想要进城，就不必每次都向李家借了。

    章寂答应明鸾，可以让她第一个试用这辆车。

    明鸾立刻就找上了朱翰之：“上回多亏了你给我出的好主意。如今柳同知立了功，得了嘉奖，我也有了实惠。明儿我要进城去，试试那辆新车，你愿不愿意当一回车夫呀？”

    朱翰之一挑眉，笑道：“既然三表妹开了口，我怎会不答应呢？明儿一早，山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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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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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明鸾便赶了马车来到象牙山脚下的路口处等候，朱翰之不多时就来了。今日他特地换上了一件稍微新一点的蓝布短褐，是没有加缝补丁的那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服服帖帖的，不过因为他脸上还有大块的疤痕，又点了无数伪装的麻点，再添个斗笠，倒不大显得出来。

    当他上了车，摘下斗笠后，明鸾才看见了他的新形象，便笑问：“今儿怎么打扮得这么齐整？”

    朱翰之笑笑：“你说要来试新车，这是喜事儿，既是喜事儿，打扮得齐整些又怎的？你这身衣裳不也是新做的么？”

    明鸾低头看看身上的月白细布衫子，特地用了蜡染布做了领缘与袖边，衬着同样花色的蜡染布褶裙，显得很是雅致。她笑说：“这个不是新做的，是去年秋天时我母亲伤了脚，养伤时闲着没事，做的一套夏季衣裳，我一直很喜欢，只是这料子容易弄脏，我平日不舍得穿，直到今儿才狠下心穿出来呢。好不好看？”

    朱翰之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几转，点点头：“还行，就是素了些。”

    明明是很好看的衣裳，居然只得了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评价，男人啊，不论年龄大小，都是没有审美观的家伙！

    明鸾一边在心中腹诽，一边鄙视地瞥了他一眼，决定不打击这没审美观的可怜人了，便拍了拍马车的车壁，向他炫耀一把：“你瞧瞧，怎么样？这可是新车！全德庆最好的车马行做的！”

    朱翰之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了几番，方才给出一个评语：“差强人意吧。瞧你这得意样儿，不过是辆再寻常不过的马车，你就高兴得找不着北了。那位柳同知真不够大方，我听说他做成这件事，在德庆的民望大升。都快要越过知州去了，连肇庆知府都有所耳闻，亲笔行文来夸奖呢，日后必定前程大好。你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好处，他居然只赏了你十两银子一辆车，未免太小气了吧？”

    明鸾撇嘴道：“瞧你那眼皮子浅的。我虽给柳同知出了两个主意。但也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真正在做事的。还是茂升元的人，柳同知自己也花了不少心血。如今能有这样的成果，功劳都是他们的，我不过沾点光，能得到这些奖赏，就已经喜出望外了。如果还要嫌不足，那脸皮也太厚了吧？你当我是沈家人么？”

    朱翰之忍不住抿嘴一笑：“那倒是，跟沈家人一比，你立马儿成君子了。”

    明鸾白了他一眼：“净会嘲笑人。听你方才的话。你一定又把吕先生派来的人当成探子派出去打听消息了。早劝过你，他们是留下来保护你的，你别总是支使他们不干正事，万一真遇到了麻烦，谁来救你？”说罢又四处张望：“他们人呢？该不会没来吧？如果跟来了，你也用不着让他们躲起来。光明正大跟着好了，也免得他们辛苦。”

    朱翰之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马鞭：“不用找了，他们都不在。今儿既是要试你的新马车，也不必非得进城去，他们跟不跟有什么要紧？若真遇到麻烦，大不了驾着车快逃就是。”说罢用力一甩鞭子，马嘶叫一声。便开始往前跑了。

    明鸾嫌他力道太大，忙说：“你轻点儿，这可是新马！鞭子也是我二伯父昨儿晚上连夜做出来的，还是新鞭子呢！”

    朱翰之接过来瞧了瞧，轻笑道：“这鞭子不如李家那个厉害，打在马背上轻飘飘的，幸好柳同知送你的这匹马十分温顺，一看就知道是拉惯了车的，不然这鞭子还真未必降得住它。”

    “你怎么知道？”明鸾有些惊讶，“我二伯父也说，这马可惜了，只能用来拉车，人骑上去却跑不快，不然他直接就能拉了去，哪里还能留在家里拉车？”

    朱翰之翘翘嘴角：“这种事，但凡练过骑术的人都晓得，二表叔自小就习骑射，如今又是正经的武官，自然是瞧一眼就能看出来了。你们女孩儿家哪里知道这个？”

    明鸾只觉得他话里大有轻视之意，便冷笑着说：“凭什么说女孩儿家就不知道了？不过是因为被你们拿规矩礼教约束着，只能关在家里绣花，没机会骑马才会这样。如果你不是自小学骑射，只做个富贵闲人，你也一辈子不可能知道这些！要是给女孩儿同样的学习机会，谁说我们就比你差？！”

    朱翰之不以为然地道：“你这话就说得偏颇了，男孩儿和女孩儿学的东西怎会一样呢？男孩儿文可学四书五经，武可学舞刀弄枪，女孩儿除了管家绣花之事外，顶多就是学点琴棋书画陶冶情操，若是武将人家，就再学点骑射功夫，这便已经极难得了。可饶是如此，真要比起真本事，那也是男子胜于女子的。”

    明鸾不服气，转过身去打算认认真真跟他辩驳一番，不料才开口说了句“你别瞧不起人”，那马车便不知硌着了什么东西，颠了一下，她一时没坐稳，竟整个人往朱翰之身上倒，朱翰之连忙伸手扶住她，但她先一步抬手撑着他的肩膀直起身来，就没倒过去，还很快缩回了手。朱翰之顿了顿，将自己的手也缩了回来，面无表情地拉了拉马缰绳，让马走得慢些、稳些。

    明鸾还在那里小声抱怨：“怎么回事？路上怎么有块那么大的石头？前天经过时明明还没有的，谁丢的啊？真没公德心。”又要朱翰之停下，自个儿跳下车去把那块石头丢到路边。

    回到车上时，朱翰之一脸阴沉，明鸾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朱翰之硬帮帮地顶了回来，明鸾能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却不知道是什么事惹着了他，更觉莫名其妙。

    马车不知行进了多久，朱翰之才再度开口：“姨祖父身体还好吧？我有好几天没见过他老人家了。”

    明鸾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脸色似乎缓和了许多，方才答道：“祖父身体好着呢，多亏了柳同知送的虎骨。他拿来泡酒喝了，连风湿的症状都轻了许多，不过最近天气越发热了，他有些没胃口，如今也不爱出门，每日只在家里教小弟读书写字。”

    “哦？是吗？那就好。”朱翰之勉强笑了笑。“说起来，你这样跟我出来不要紧么？先前你陪我进了几次城。是想让我避开沈家人的骚扰，不是说沈家人已经消停了么？你忽然又叫我进城去，姨祖父居然也同意？”他隐隐记得明鸾已经将近十二岁了，若还在京城里做着勋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差不多该是说亲的时候了，如今虽是在流放地，到底男女有别，他与她又是表兄妹，姨祖父三番五次让明鸾来陪他。会不会有别的念头？

    明鸾却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只犹豫了一下，便立刻决定坦然相告了：“沈家前些时候确实是消停了些日子，但这两日又上门来了。好象是我们帮茂升元跟柳同知牵线，从瑶民手里收购大量蜡染绸、蜡染布与竹制品，结果在广州大赚一笔的事叫他们知道了。他们听说柳同知有意将全德庆境内的瑶民与汉人贫民组织起来，统一生产蜡染绸和竹制品外销，茂升元与另两家大商户都要参与进来，需得在德庆各地挑选当地人打理日常庶务，恰好我们九市就有一个名额，我们家没打算参与进去，沈家大爷却很是眼热。想让我们家帮他说说好话，让他做这个管事。”

    朱翰之毫不掩饰面上的诧异：“他这是要做什么？已经有了兄长这个倚仗，他还要贪图这小小的管事之位么？”

    明鸾撇撇嘴：“我哪儿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许是觉得蚊子肉也是肉，再少的钱也是钱吧？祖父再三跟他们说，我们两家人迟早都要走的，这时候揽下这桩差事，一来会引人注目，二来日后离开时又要再找人接替，平白给柳同知添乱，三来嘛，这种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还要管鸡毛蒜皮小事的差使，沈家大爷那性子哪里做得来？没得自找麻烦去！祖父已经把这事儿托给李老爷了，李老爷也选好了人。可惜啊，沈家人从来都是听不进人话的，又最爱死缠烂打，见我祖父这条路行不通，又听说茂升元在柳同知那里还能说得上话，最近没少骚扰我母亲，偶尔也会缠上我。祖父说了，叫我没事就尽量躲出去，省得跟他们歪缠，怕我一时没忍住跟他们翻了脸。若是可以，最好把你也带出去，免得沈家事有不谐，把气撒在你身上。正好，今天要去试新车，祖父就让我叫上你一道去。”

    朱翰之抿了抿唇：“姨祖父是这么说的？”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朱翰之沉着脸又甩了一记鞭子，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却不知道是为什么，便抬头看了看天色，“这该死的夏天，又热又闷，是不是又要下雨了？”

    “会吗？”明鸾张望四周，“我怎么觉得风还挺凉快的？”

    “闭嘴！我说闷就闷，你若非要觉得天很凉快，干脆你来赶车得了！”

    明鸾不由得对他怒目而视，但终究顾虑着自家赶车技术不过关，恨恨地选择了忍气吞声。

    就在这对少男少女正在相互斗气之际，沈儒平又再度造访了章家小院。他这回没有去见对他从无好脸色的章寂，也没让妻子去找陈氏，却踏入了长姐养病住的小屋。

    沈氏咳嗽着，看了殷勤奉上茶水的弟弟一眼，叹了口气，接过茶道：“你这想法行不通的。我也问过老爷子，他说的不无道理。如今不比从前，事事都要靠自己经营，太孙已经前往北平了，燕王很快就会派人来救我们。到时候我们回京城也好，去北平也罢，自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你乃堂堂皇亲国戚，太孙殿下的亲舅舅，何必委屈自己将就一个小小的管事之职？即便是让你做了，也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还会引人注目，兴许会给燕王派来的人添麻烦的。”

    沈儒平不以为然地道：“燕王殿下既会派人来接，自然有法子疏通好关系，若我做个小小管事，就引人注目的话，章家老二连总旗都当上了。岂不是更引人注目？章家分明是不想让我们沈家得利，才故意使绊子的。”

    沈氏又叹了口气：“你明知道他们都不待见你，又何必送上门去献殷勤？有太孙殿下在，他们绝不敢少沈家一口吃的，待到我们跟太孙团聚，你有的是机会出头。我实在不明白你强求这个职位有什么用处。”

    沈儒平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大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即便我们能到太孙身边去。恢复了尊贵身份，再不用过这等苦日子，可我们兜里还是没有银子，哪怕是走亲访友、打点人手，都十分不便。还有，容儿既是要做太孙妃的，嫁妆在哪里？我们做父母的总要为她着想，不能让她两手空空地嫁给太孙啊！当年在东莞的时候，我本来也偷偷积攒了些好东西。结果都被人搜刮走了，只留下两片象牙，都给你拿去了，我当时可是一句怨言也没有！如今既有这个机会，怎么也得拼一把。听说茂升元先前做成的那笔大生意，就净挣了近千两银子！虽说我要做的只是个小小的管事。但只要经营得当，未必不能积攒下一笔小钱。大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一定要帮我！”

    沈氏面露难色：“这……”想了想，“你的话也有道理，只是章家这边断行不通的。老爷子早就厌烦你了，绝不会答应帮这个忙。三弟妹……自我来了以后。也待我冷淡了许多，大概是当年在彭泽的时候，我选择跟你们同行，让她有些不谅解。我又不好将实话告诉她，也只能由得她去。”

    沈儒平忙道：“大姐别灰心，章老三家的一向听你的话，即便是一时恼了你，三年都过去了，她能有多大的气？我看这都是因为你一直病着，没能跟她好好说话的缘故，若是能请了她来，多劝解劝解，未必就不能说动她。大姐，章老爷子既然不肯帮忙，能给茂升元递话的就只有你这个妯娌了，哪怕是为了弟弟，为了你侄女儿，大姐也要出一把力啊！”

    沈氏眉头紧皱，被弟弟劝了好半天，才勉强点头道：“也罢，我就试一试好了。你不方便跟她说话，回头叫容儿过来。三弟妹对她还算宽和，让容儿去请人，应该不至于碰壁。”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三丫头不在吧？若是她在，即便说动了三弟妹，终究也是成不了事的。”

    沈儒平冷哼道：“大姐就放心吧，我亲眼瞧见她驾了车出去接朱文考，才过来找你的。也不知章老三是怎么教女儿的，把女儿养成个村姑不说，居然还象个男人似的驾车出游，与朱文考同行，章家也没人去教训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大姐，你说……章老爷子会不会是有什么想法？”

    沈氏一愣，马上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不由失笑：“这怎么可能？他们俩差着好几岁呢，若老爷子真有结亲的念头，那也该选二丫头。”

    “章玉翟长了那样一张脸，谁会娶她？”沈儒平撇了撇嘴，“依我说，你家老爷子也是老糊涂了，章玉翟长得再丑，好歹还是个大家子闺秀的作派，章明鸾虽长得好些，却是个乡下丫头，怎么拿得出手？若他真有那个意思，好歹也该先想到咱们凤儿才对。”

    沈氏淡淡地道：“休要胡说。容儿已经是太孙妃了，若是再把凤儿许给朱文考，我们要如何跟太孙殿下，跟死去的太子妃交待？”

    沈儒平讪讪地笑了两声，缩了脑袋：“我这就找容儿去，一定让她把你那妯娌请过来。到时候……就靠大姐了！”

    明鸾与朱翰之对沈家姐弟这番议论一无所知，他们刚刚才结束了一段马车狂奔，停下来时，两人都兴奋得满脸通红。明鸾不停地拍着马车壁叫道：“这车真好，是不是？是不是？！多结实呀，跑得这么快，一点杂声都没有！坐在车里也稳当得很！”

    朱翰之微微喘着气：“确实不错。做车的工匠手艺挺好的。”

    “我早就说过了，这是全德庆最好的车马行出品！”明鸾重新坐好，整理了一下头发，“接下来咱们去哪儿？既然你不想进城，不如咱们去看龙舟？端午马上就要到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一定在江面上练习划龙舟呢，到了正日子，江边定是人山人海的，咱们想清清静静地看，就得趁这个时候。”

    朱翰之张望四周一眼：“也罢，随你喜欢吧，看完了咱们就回去。大热天的，外头晒得很，若你嫌沈家人烦，就跟我回山上去，山上凉快。”

    “好啊！”明鸾也没多想，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两人调转车头，往江边的方向走，一路有说有笑的，不一会儿，迎面来了一群人，明鸾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天在茂升元门口遇见的翩翩公子，对方也正好抬头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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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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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心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前不久才见过面的人，今日又见到了。不知这位帅哥是打哪里来的，是来德庆寻亲？访友？还是打算定居下来？上回见他时，他好象对茂升元左近的一家铺面很感兴趣，难道他也是个商人，打算在德庆开铺子？说真的，这地方似乎不是个投资的好地界。

    这么想着，明鸾便转头去跟朱翰之说：“你瞧前面那个人，上回在茂升元分号门口见过的，你记不记得？”却发现身边的坐位不知几时已经空了，朱翰之无声无息地缩回了车厢里，拿手捂着额头，脸色微微发白，似乎很不舒服。

    明鸾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边说边将他手里的马缰接了过来，控制住马的速度，让车子跑慢些。

    朱翰之一直用手捂着上半张脸，闷闷地说：“好象有些中暑……忽然间觉得头晕，还有些恶心。三表妹，你来赶车吧，我不行了。”

    明鸾自然不会推托，手忙脚乱地拿过马鞭将已经开始放慢速度的马车稳住，又问朱翰之：“要不要我把车帘子掀起来，让你吹吹风？”朱翰之只是摆手。

    明鸾见状只好继续驾驶马车。她见得朱翰之赶车多了，倒也学会了一点技巧，勉勉强强地把车稳住了，慢慢地向前走着。朱翰之忽然中暑，自然不可能再去看什么龙舟，明鸾打算行进到前方码头的大道，便直接转弯回九市。

    马车与迎面来的那群人渐行渐近，对方留意到他们的车，都有些诧异，大概是吃惊于赶车的人是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那位翩翩公子更是高声问：“小姑娘，你的同伴出什么事了？怎的让你一个孩子驾车？可得千万小心！”

    明鸾正忙乱间。不得已分神冲那人笑了笑：“多谢公子提醒，我也学过一点驾车的技巧，不妨事的。我哥哥大概是中暑了，没法继续驾车，我正要带他回家去呢。”

    那翩翩公子便嘱咐身边的随从几句，其中一名随从走近了马车。一边说：“我们随身带着解暑药呢，要不要给你们分一点？”一边做出拦截的手势。

    明鸾的停车技巧更烂。见状又慌乱了起来，忽然听到朱翰之在车厢里低声道：“别理他们，别让他们看见我！”明鸾心下一凛，想起朱翰之是顶替了沈君安的身份在德庆活动的，若叫人看见了，确实不好解释他一个公认的“傻子”为什么会有能力赶马车，不由得有些后悔刚才一路过来只顾着高兴了，以至于有些忘形，竟没留意远处是否有人看见了。还以为朱翰之深居简出，又有好演技，便不怕被人发现端倪。现在要是被这些陌生人看见了朱翰之，随时都有可能泄露出他并不是个痴呆的事实。

    心念电转间，她迅速加深了脸上的慌乱表情，惊惶地道：“哎？可我不懂停车……马儿。好马儿，快停下来，你快停下来啊！”一手扯着马缰，另一只手却仿佛毫无章法地将鞭子甩到马身上，以至于马不但没停下，反而加快了前进的速度，马车竟从那随从身边呼啸而过。等离开他们十丈以外才开始放慢。明鸾在车上大呼小叫地表达着她的惊慌失措，恢复正常后又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回头冲他们打招呼：“对不起了，我只学过驾车，没学过停车。我们带了有消暑丸，哥哥已经吃下了，一会儿就会好的。谢谢您了，您真是个好心人——”说到最后一句时，马车已经在一百米外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都感到有些莫名。前去送药的随从摸着头走了回来：“不会停车只会驾车，那他们到了家后要怎么停下来？这也太危险了。”

    另一名随从便笑道：“她说她哥哥中暑了，这也难怪。如今的天气是越发闷热了，大概是要下雨。每年这时候，总是免不了发一轮‘龙舟水’。”接着又转向那翩翩公子，“郭四爷，您看……要不要给二爷送点消暑解暑的药品过去？他们山里虽凉快些，住的屋子却不大通风。”

    郭钊正沉吟着，面上露出几分犹疑，没听清楚随从的话。他方才虽离得远，没看仔细，但总觉得那驾车的少年身形有些眼熟，若只从对方戴着斗笠来判断，跟前些时候在广州码头再遇的郎中侄儿倒有几分相象，只是眼下阳光猛烈，出门戴斗笠遮阳光的男子满大街都是，他又没瞧见对方脸上是否有疤痕，倒也不敢断然下结论。而且，若真是那个游方郎中的侄儿，没道理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除非……他在梅岭上初次见对方时，脑中一闪而过的那个想法是真的。可这又怎么可能呢？那人早就死去多年了。

    不管怎么说，明明那少年刚才还在驾车，才转过弯就说中暑了，马上就钻进了车厢内休息，居然还让不熟悉车技的妹妹驾驶马车，这事儿怎么都透着古怪。莫非对方是看到了自己，想要避开？虽说那小女孩的解释并不是说不过去，可他就是觉得这里头有猫腻。

    郭钊转头问随从：“可知道方才车上的兄妹是什么来头？”

    一干人等都还在等待他是否给曹泽民送消暑药的指示，听到他问出这样的问题，都有些吃惊。其中一个略老成些的随从，因连日来在城中为居所、店铺等事奔走，对城里的事了解得清楚些，便马上回答了他：“瞧着象是九市百户所一个总旗的侄女儿，他家跟江千户的小妾有些交情，时常会进城来的。对了，四爷不是吩咐了，这德庆瑶民出产的蜡染绸卖得好，要我们想法子掺一脚么？如今我们跟另两个商家合力做这项买卖，其中一家茂升元，铺子就在我们寻的店面附近，这小姑娘的母亲，好象就是茂升元的姑奶奶。”

    郭钊微微皱起眉头：“茂升元……我记得它的总号在广州，一向是在那边经营的。听说他家来了德庆，我还在猜是为什么，原来他家姑奶奶嫁到了此处么？”听说那对小兄妹是在本地有些来历的人家出身。他心里的猜疑倒少了几分。

    那随从正要说得详细些，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喊他们：“四爷！四爷！”众人转头望去，便看见新店里的一个伙计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满头大汗地报说：“刚来的新消息，二爷到城里了！”

    “哦？当真？！”郭钊立刻将方才那一段小插曲抛在了脑后，“他已经到店里了么？我这就回去！”

    那伙计略迟疑了下。才笑说：“二爷不在店里，他想着要先去卫所里报道。因此先回营里去了。小的们请二爷在营里点过卯后，就回来在后院略住几日，休养休养，二爷却说这样不合规矩，硬是连行李也一并带走了。小的们正心急呢，只能急报四爷，请四爷去劝劝二爷吧。”

    郭钊神色有些黯然，但马上又露出了笑容：“不妨事，二哥只是嘴硬。迟早会心软的。咱们先把新店撑起来，摆出正经做生意的模样，他见了，也就不好再赶我们走了。”又吩咐左右：“码头的事你们多上点心，既然决定了在此做买卖，自然得要有我们自己的码头。行事也方便些。二哥先前住过的地方，无论是山民、瑶民还是汉人，或是军户家的子弟，若有机灵的、老实的，或是有力气的后生，但凡品性正派的，都可以雇来店里做伙计。工钱给丰厚些，再给从前与二哥交好的人家送些财物米面。这些事要让二哥知道，却不可直接跟他说，需得让那些人亲口告诉他。他知道我们替他回报了那些人，自然不会再板着脸见我们了。”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郭钊细细吩咐身边随从，让他们加快速度，务求早日劝服师兄曹泽民。一行人转身慢慢向德庆城的方向走去。

    明鸾将车子驶开老远，见那些人没有追上来，便松了口气，却不敢将车停下，只得勉力照原计划将车驶上了返回九市的土路，方才抽出些许闲暇功夫回头看车厢里的朱翰之：“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朱翰之躺在车厢中，手仍旧捂着额头和眼睛，但嘴角却微微翘起，透过他指间的缝隙，明鸾依稀可以看到他明亮的眼睛中透着笑意。她猜测他大概是为她方才的应变而觉得好笑，也忍不住笑了，嗔道：“干嘛？有什么好笑的？如果不是你忽然提要求，我犯得着这么慌乱吗？”

    朱翰之将手放下，双眼笑得弯弯的：“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忍不住感叹，三表妹真有急智，这般仓促，居然还能想出法子蒙混过去。”

    明鸾朝他做了个鬼脸，又有些担心地问：“我刚才会不会显得很做作？能骗过去吗？”

    “应该没问题。你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偶然遇到的乡村小姑娘，他们不会多心。”朱翰之撑着坐起身，顿了顿，又躺了回去，“哎，还在晕呢，难不成真中暑了？”

    “真是中暑啊？”明鸾露出了担忧的表情，“大概是今天天气又闷又热，方才咱们又驾着车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的缘故。你一定是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身体没我结实，吃不了这个苦。你就在车里躺着吧，我替你打起帘子，让你吹吹风，会觉得好过些。要不要进城找马大哥讨些消暑药吃？从这里回九市，还要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呢。”

    朱翰之忽然觉得有些郁闷，撇撇嘴道：“这里离城还远着呢，又要花上两刻钟，倒不如直接回家得了。你不用掀帘子，风能吹进来，挺凉快的。”

    明鸾白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径自将车驶到路边停下，爬进车厢里将车壁两边的窗帘卷起，还边卷边道：“刚才在江边，因为有人在，我不跟你吵，也就由得你去了。现在又没旁人，你还闹什么别扭？中暑该如何应对，你有我熟么？乖乖给我听话吧！你要是胡来，万一病情加重了，回到家倒霉的可是我！”

    朱翰之看着她的头发、她的衣袖在自己头上、身上轻轻拂过，偶然间有几根发丝飘过他鼻尖，痒痒的，他眯了眯眼。车帘子卷起来了，五月的阳光从车窗照射进来，在他手边形成一片炎热，但马上又有一阵风侵入了车厢，将这份炎热消减了几分。明鸾卷好了一边的帘子，又去卷另一边的。他看着她背后垂着的两束秀发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摇晃着，其中的几根被风吹起，散发出一种极清幽的香气。

    这是什么香？是头油的味道吗？倒比寻常见的桂花香讨人喜欢些，没有那种腻人的味道。

    朱翰之脑中充满着乱七八糟的念头，等醒过神来，明鸾已经离开了马车，不知上哪里去了，他心中一急，立时坐起身来，从两侧的车窗探头出去张望，发现她原来只是跑到路边的甘蔗田里去了，偷偷摸摸，鬼头鬼脑地，见没有人，便悄悄掰了一小截甘蔗，急急跑回来，立马驾着车子快速离开。

    等跑出一二里地，明鸾才再度停下车，回身将那半截甘蔗塞进了他手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干净的水，你吃这个吧，甜的，也有水分，兴许会觉得好些。”朱翰之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甘蔗，又看看明鸾。

    明鸾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左瞧瞧，右瞧瞧，都没找到削甘蔗皮的工具，今天又不曾带着柴刀出来，便说：“你用牙齿咬好了，象这样。”掰了一小节甘蔗下来，一口啃上去，拽了块甘蔗下来嚼：“就这样咬它，很甜呢。”嚼完了，又下车摘了块大片的树叶做成倒斗状，将蔗渣吐在里头，展示给他看，然后就把剩下的甘蔗塞回他手里，自个儿拿着那小半节一边啃一边坐回车辕上去了。

    她顺手放下了车门上挂的帘子，遮挡住车厢内看向前方的视线，他来不及感觉到失望，便先听到她的声音：“吃完了就睡一觉，睡醒了，咱们就到家啦！要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只管叫我，我停下车让你歇一歇。”

    马车颠颠地向前走着，朱翰之透过车前的布帘，隐隐可以看见明鸾在车厢外满头大汗地操纵马车的情形，不由得低头微微一笑，看了看手中的甘蔗，咬了一口，差点没嘣了牙，他连忙捂住嘴，看了明鸾的背影一眼，小心地嚼着，待甘甜直沁入心肺，他才又露出了笑容。

    他一口气把甘蔗都嚼完了，便倒在车厢里伸展着四肢，感到微风从车窗外吹进来，让人昏昏欲睡。他也就真的睡着了。

    等到明鸾将马车驶至象牙山脚时，他还在呼呼大睡。明鸾看了看天色，再看看车里的情形，发了一会儿愁，便决定叫他起来。

    她爬到车厢内，想要推他一把，眼角却瞥见他脸上的疤痕有些异状，好象有个小角翘了起来，仿佛掉皮似的，只是颜色有些古怪。她心里想着，便伸出了手，轻轻碰上了那一小块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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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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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的手才碰到那块疤皮，只轻轻一触，便被人抓住了手。

    她有些惊讶地对上朱翰之的双眸，只觉得对方的眼神中透着极重的警惕与防备，甚至带着一丝凶光，便有些讪讪地：“我见你脸上的疤好象在掉皮，才多事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对不起啊。”

    朱翰之只是在半睡半醒间察觉到有人接近，不等他反应过来那是谁，心底的警惕便已促使他抓住了来人的手，此刻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反而冒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撑着坐起来，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也是睡迷糊了。”忽然发现自己还在握着对方的手，温温热热的，他知道应该放开了，可不知怎的，却又觉得有些舍不得。

    就在他犹豫间，明鸾已经自行要把手抽回来了，起初她没使力，却发现抽不动，便看了朱翰之一眼，朱翰之似乎在发呆，盯着她的手不放，她心里觉得有些莫名，便加了三分力气再抽了一次，这一次大概是惊醒了朱翰之，他抬头向她看来，两眼相对，忽然松开了手，明鸾就顺利将手收了回来。

    不知为什么，这个小片段让明鸾觉得有些怪怪的，她忽然觉得车厢里有些闷热，清咳两声，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她才勉强笑道：“真对不起，因为已经回到山脚下了，天色又有些晚，中午你睡过去了，没吃午饭，所以……虽然你睡得很香，但我怕你饿着了，才想着把你叫起来的，你要是还想继续睡，不如回家睡去？”

    朱翰之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啊……不用，睡了半天，再睡就睡不着了……”他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仿若不经意地问：“其实现在天色还早嘛。你不必赶着回家去，不如上山去凉快凉快？”

    明鸾的视线在往旁边飘：“算了，以后再说吧，你中暑了，应该多喝点茶水，好好休息。你那些随从都在山上吗？让他们给你弄点消暑药吃吃——”顿了顿。“你们应该有吧？要是没有，叫个人上我们家拿去？”

    朱翰之低头笑笑：“不用了。我没事，多歇一歇就好。”

    明鸾踌躇了一下，又小声问：“你的伤疤开始掉皮了，是不是意味着很快就会好了？平日也没见你擦过药……”

    朱翰之摸了摸额角，方才他感觉到了明鸾指尖的温热，因此知道她摸的就是这个地方。果然，有一块疤皮翘了起来。想想今日天气本就炎热，他又驾车飞奔了好长一段距离，头上、身上都是汗呢。加上为了回避郭钊，他捂着头脸躲进车厢内，兴许就是这样才导致了那块“疤痕”的松动。他转头看了明鸾一眼，心底在犹豫：是坦白相告好呢？还是继续隐瞒下去？

    这似乎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以章家人对自己的爱护之心，他本该将真相坦白相告，但对章家人来说。太孙朱文至同样是他们所关爱的晚辈，朱翰之无法断定自己兄弟二人在章家人心目中究竟谁轻谁重，万一叫章家人知道自己脸上伤痕的真相，那他们会有什么想法？是否会猜疑他一直以来的言行都是故意欺瞒，甚至于是有意在算计兄长？他们会不会与他反目成愁，甚至于破坏他与燕王的计划？

    然而，若是继续隐瞒。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也许那一天还不会太远，只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甚至于……只要等到章家人平安到达北平，这一切就无法再瞒下去了。到时候，章家人心里只怕也会有所怨言吧？他真的不希望与他们交恶。

    朱翰之心下挣扎，但只一弹指间，他就做出了选择：“吕先生配了一种极好的药膏，无色无味，让我天天晚上睡前涂在伤处上，早上起来再洗干净，伤口会愈合得很好。我一路南下都在用这种药膏，吕先生走后也没停下，想必是起效用了，才会开始愈合掉皮。不过还不能把疤皮揭了，要等它慢慢自行掉落，不然会疼的，伤口也有可能再度发作……”

    “原来是这样。”明鸾想想，便笑说，“怪不得呢，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伤口周围既没红肿，又没水泡，不象是烧伤的，还觉得你的疤痕象假的一样。原来这都是吕先生配的药膏的功效啊？”

    朱翰之怔了怔，没想到自己居然露出了这个破绽，更让他意外的是，明鸾一个小女孩，居然能发现这一点。他问：“你知道烧伤的伤痕是什么样的？”

    明鸾干笑：“这个嘛……我在家做饭烧火的时候，也曾烧伤过，不过那都是小问题，跟你这个没法比……”眼神闪烁着瞟向车厢外：“那……吕先生的药膏效果这么好，你一定很快就能好起来了吧？能恢复到以前没烧伤时的样子吗？”

    朱翰之心中一凛，挺直了身体：“哪儿能啊？顶多就是让疤痕浅一些，完全恢复原状是不可能的。当年我刚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伤得可重了，后来一路流浪去北平，又不曾好生治伤，刚到燕王叔那儿的时候，我半张脸都快烂了，能痊愈到今日这个程度，已是极难得。跟那时候比起来，我现在出门的时候，已不必担心吹了风会加重病情，更不必担心会被人当成是鬼怪。我也不求什么了，只盼着日后这张脸上的伤不要再发作，以至于出门都会吓着人就行了。”

    明鸾笑道：“你现在出门也不会吓着人，以后自然也不会了。”说罢若有所思，怪不得燕王在不知道太孙下落的时候，也没把朱翰之的招牌打出来，原来是因为他的脸伤得这么厉害。说来也是，别说朱翰之只是先帝的皇孙之一，就算是正经皇太孙，而先帝和悼仁太子又没死，破相到这个地步，也等于丧失了皇位继承权了。

    这么想着，她又觉得朱翰之挺可怜的，嫡母为了自己亲骨肉的安全，对他又哄又逼，硬要他去死。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却又因为嫡母那一把火，搞得一辈子见不得光，就算出身尊贵又怎么样？别看他早早投奔北平燕王府，过了几年安定的生活，只怕心里还未必有这几日在德庆做个乡野小子快活呢。也怪不得他刚在这里住下。就装疯卖傻天天胡闹，原来是养伤期间闷坏了呀？

    想明白了这一点。明鸾又对朱翰之说：“不用担心，吕先生这药这么有效，你只要天天涂它，一定会痊愈的！就算有疤痕也不要紧，你是男人，有疤痕小意思了，那些上战场打仗的将军们，谁身上没有个把疤痕，都不好意思见人！”

    朱翰之低声笑了：“我又不是上战场打仗的将军。如何跟他们比？”

    明鸾双眼一瞪：“将军是男人，你也是男人，穿着一样的衣服走出来，别人不说，谁知道他是将军，你却不是？好啦。世人觉得破相不好，还不是因为怕会影响了自己的前程，再影响自己的婚事吗？你的身份已经注定了你的前程，没什么好担心的，太孙说了会好好补偿你，有这么一个哥哥罩着，你以后的小日子一定美满得紧。至于婚事。就更不必说了，你就算脸上有块疤痕，也照样会有大把美人随你挑，不怕会娶不到媳妇儿！”

    朱翰之有些不高兴地沉下脸：“难不成我担心的是这些？！”说罢便要下车，下到一半却又回头问：“你怎么就能这么直白地说起我娶妻的事？你……”忽然住了口，抿抿唇，却没说下去，扭头就走了。

    明鸾怔了怔，很想叫住他问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话才到嘴边，她脑子里便忽然起了一个极荒唐的念头，顿时把她给雷住了。

    不会吧……他难道对她……他好象已经有十五岁了吧？而她呢？再过几日就是十一周岁，按章家人的说法，是十二岁了，听起来好象差得不太多，但事实上却是初中毕业生跟小学生的距离……

    古人也太早熟了！

    更要紧的是，她外表是个小学生没错，可内心却不是啊！她是正正经经大学本科毕业，又实习了一年的成年人！虽然穿越回了古代，成了个萝莉，但在她眼里，合适的婚姻对象少说也得是今天遇到的那位翩翩公子那样年纪的人，只怕连那位帅哥，论起实际年龄也未必有她大呢，更别说是只有十五岁的朱翰之少年……

    明鸾有些抓狂地捂住自己的脸——初中生年纪的小弟弟，要她怎么下得了手……

    不行！这种想法真是叫人坐立不安，不管是还是不是，她都要问个清楚。

    明鸾拿定了主意，立刻翻身下车，寻了棵树将马缰系好，搬块大石头卡住车轮，便立刻循着山道追了上去。

    她跑得快，没多久就追到了朱翰之。他正用力地大踏步走在山道上，似乎在生闷气似的，听到她的叫唤，停了下来，却过了好一阵子才转过身，脸上阴沉沉地：“干什么？你不是不想上山么？又追过来做什么？！”

    明鸾双脚都还没站稳，便被他劈头一句问来，愣了一愣，对他的生硬态度感到有些委屈：“没……你真不要消暑药么？”

    朱翰之似笑非笑地问：“你真觉得我会连这点东西都没有，非要你供给么？！”

    明鸾咬咬唇，觉得现在好象不是问那种事的适当时机，便道：“那……那好吧，你回去了记得吃药，好好休息。还有……”她深呼吸一下，“现在天太热了，没事你就尽量留在屋里歇着，别出来暴晒，不然又要中暑了。”伤重未愈又养尊处优身体虚弱的人伤不起啊……

    她这是在暗示不愿再与他出门么？朱翰之心头燃起一阵怒火。

    他起初或许是有些任性了，但经过连日来的相处，他对她已经很是顺从了，他还来不曾对别的女子如此亲近呢。即便是要嫌弃，也该是他先嫌弃别人，几时轮到别人来嫌弃他？！

    抱着这样的想法，朱翰之脸色更加阴沉了：“我爱出门就出门，爱在家里歇着就在家里歇着，你是我什么人，也敢来管我？！”说罢转身就走了。

    明鸾瞪大了双眼看着他远去，忽然涨红了脸。她好象误会了，瞧他这个态度，怎么可能是对她产生了某种感情？他刚才那句话。是在嫌弃她一个女孩子张口闭口就是别人的婚事吧？是了，古代人对这种话题总是比较避讳。

    真是冤枉……她明明只是在打趣来着。

    明鸾气鼓鼓地回到山脚下，越想越觉得丢脸，同时还有些庆幸：幸好没有开口问那种问题，否则不但会被他笑死，还很有可能会将这么个大把柄落在他手中。那就真的一辈子翻不了身了！

    明鸾郁闷地赶着车回家，离家门还有一大段距离呢。便看见沈昭容站在自家门口，抬头看见自己，就扭头跑了。她不由得开始迁怒：沈家人又跑来做什么？沈昭容原本看着还不算太糟糕，结果现在也变成放哨的了吗？鬼鬼祟祟的，一定没干好事！

    她把车马安置好了，便首先冲到沈氏的小屋去，一进门就瞧见自家便宜老妈正坐在床边，一只手被沈氏拉着，妯娌俩似乎亲亲热热地在说话。沈昭容就站在边上，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明鸾忍住气，叫道：“母亲，您在这里做什么呢？天色不早了，我方才瞧见周姨娘在厨房忙活呢，您不如过去给她搭把手？”

    陈氏笑着起身：“说得也是。跟你大伯娘说家常，一时说得高兴，竟忘了时辰。我这就过去。”

    沈氏忙拉住她道：“三弟妹，你就多坐一会儿吧，我们妯娌俩多久没好好说话了？厨房有周姨娘在呢，要不就让容儿过去搭把手？”

    陈氏忙推道：“这怎么行？容丫头是客人呢，让她来照顾大嫂。我就够不好意思的了，怎么还能让她去厨下帮忙？再说，容丫头家里也离不得她，眼下都快到晚饭时候了，一会儿天就要黑了，别耽误了她回家的功夫。我改日再来陪大嫂。”说着就要往外走。

    沈昭容有些无措地看向沈氏，沈氏倒没再强求，只是笑道：“好，三弟妹明儿可千万要来！”又向沈昭容使了个眼色：“容儿，一会儿你侍候我吃过饭，就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沈昭容眨眨眼，点头应了下来。

    明鸾气冲冲地拽着陈氏回了房间：“您这是做什么呀？！我早让您别再跟她来往的，您还主动送上门去！不用说，他们一定是冲着茂升元的差事来的！”

    陈氏嗔她一记，坐下捶着后腰道：“你当我傻呀？我还能不知道？但你大伯娘没开口明说，我也乐得装傻。今儿昭容丫头来请我，好说歹说，非要我过去与你大伯娘说话。我想着如今你祖父虽然恼她，但看在你大伯父和哥哥姐姐的份上，也没与她为难，自然也不好对她太过冷淡了，好歹也要看你大伯父的脸面呢。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我在家里也是闷得慌，找个人说说话又怎的？至于别的……自有你祖父做主，我一个小辈，怎么好自作主张？”

    明鸾听着，总算消了几分气，但还是不放心：“您可要记住，无论她求你什么，你都别答应帮忙！那家人最会打蛇随棍上了，一但被缠上，可就难摆脱了！”

    “这是自然。”陈氏笑道，“有些事，不答应便罢了，若是答应了却没让人满意，跟结仇无异呢。我何苦自讨苦吃？”

    沈氏的小屋里，沈昭容见屋外无人，便缩回来压低声音问沈氏：“姑母，接下来该怎么办？章三婶一直不肯应声，我要如何向父亲回话？”

    沈氏叹了口气，闭了闭眼：“若是从前，我说了这半天话，她早该主动提出来了，可今儿却……也罢，分开了三年多，生分些是有的，我估计她心里的恼意也还未完全消除。只要多跟她亲近亲近，这点隔阂很快就会消除的。你回去跟你父亲说，让他耐心些，许多事不是说办就能办到的。”

    “可是……”沈昭容有些迟疑，“那个差事……这几天就要定下来了吧？若是来不及怎么办？”

    “来不及就来不及，真想要弄银子，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沈氏觉得有些累了，懒懒地靠在床头道，“你父亲就是太过一根筋了，其实只要我们两家得了平反，能光明正大地回京城去，你当我们就真会一贫如洗地上路么？不说别人，茂升元首先就会给我们备好银两行李！只要跟三弟妹交好，到时候自然不愁没钱。”

    沈昭容闻言神色一松，但马上又皱起眉头：“若真能与她交好也就罢了，可瞧她今日的态度，似乎……”

    沈氏笑笑：“这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太孙的事呢。如今章家处处都要倚仗她娘家，她有底气端这个架子，我们也不必与她一般见识。等到太孙重回尊位，消息传来，她娘家再富有也不中用了。她没有儿子，连庶子都没有，只一个闺女，三叔又是那样的性子，文不成武不就……她想要让女儿将来有个好前程，还要靠你姑父与文龙的照应。该如何选择，她心里自然有数。你回家后，只管把我的话跟你父亲说，让他给我耐下性子，一个管事之位算什么？有了太孙，再有你这个太孙妃，还怕没人主动给他送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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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偶然

﻿    曹泽民整理好一叠书卷，正打算伸伸腰骨，却听得屋外传来劈柴声，走了出去，见是个十一二岁的大半少年在砍柴，忙道：“水生，那些事我自己会做，你不必忙活了，快停下来，当心别伤着自己！”

    水生闻言抬起头来看着他，笑着抬袖擦了把脸：“不要紧的，先生，我替你做，我阿爹要我做的。”

    曹泽民叹了口气：“你阿爹也真是的，你才多大年纪？就做这些粗活，我又不是什么娇贵人，用不着你侍候。快放下吧，洗洗手，一会儿我教你认几个汉字。”

    水生顿时满脸是笑，正想要放下柴刀，却又停下了：“不，我砍完了柴再去，一会儿就好！”说罢也不理会他，径自去砍那堆柴，甚至比先前越发积极几分。

    曹泽民劝了几句，都劝不动，只得由得他去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水生原是瑶民家的孩子，常年住在偏僻的山上，从没到城镇上去过。自己被流放到那处山坳里做个小小的士兵，除了职责内的操练与屯田耕种，闲时也会教附近人家的孩子读书认字，不分汉瑶，因此在那一带颇受尊敬。他本来是打算在那里过一辈子的，没想到师弟郭钊寻来，二话不说就自作主张替他换了防区，为了平息他心中的不满，甚至招了不少他熟悉的邻居与学生到城中新店来做工。水生就是其中一个，本是进入郭钊在德庆城中新开的“华荣记”分号里做学徒，因性子老实勤快，又一向得曹泽民青眼，被郭钊特地派过来做了他的小厮。

    都是同门师兄弟，从小在一处学习起居，曹泽民深知郭钊此举目的，既是要在生活上照顾自己，也是想用这些人来牵扯自己。让自己无法拒绝他的照顾，而这些照顾，本就是有目的的。但曹泽民早已无心重返官场，更无心继续参与权势争斗，对于师弟的所作所为，也只能无奈忍受了。

    没多久。郭钊那边的伙计又过来送了些新衣和米粮，甚至还有书本与笔墨纸砚。曹泽民对米粮新衣兴趣倒是缺缺。却有些无法拒绝书本的诱惑，看着因伙计带来的新衣服而欢天喜地的水生，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态度也软化下来。

    过了半个月，郭钊再送了两个男孩子过来，说是让曹泽民帮着教教算术与粗浅文字，好让他们日后到店里做伙计时不至于当个睁眼瞎。曹泽民知道对于这些出生贫困的男孩来说，到城中的大商号里做伙计，是十分重要的机会。也没有把人赶走。但人一多，又都是处于长身体时期的小孩子，米面肉菜的消耗也多了，他自己可以吃苦，却不忍看着三个孩子也跟着他受罪，因此。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师弟的算计，他还是接受了，只要郭钊那边不给他直接送财物，他便不再板起脸拒绝。

    如果又过了个把月功夫，郭钊偶尔到他住的地方来探访，曹泽民已无法再冷面相对了。不过他还是咬紧了牙关，不肯答应回京城的事。除了教导几个孩子，就是一心扑在自己的差使上。他在千户所的差事是郭钊特地花了银子打点过的，只需每旬清点兵器库的库存兵器就行，还有另外三名士兵与他共事，真真是再轻省不过了。但他为了打发时间，改成隔日清点一次库存，有损坏的也及时请人去修补，甚至愿意替共事的士兵代班，让他们得以私下告假去做自己的事，除此之外，闲暇之时他常常去探望那些从山区里出来做工的年轻瑶民与山民，或是从自己的用度中挤出些余财和粮食布匹，托人捎回山区去。

    郭钊对曹泽民做的事全都了然于心，他有些难过，也感到不解，自己做到这一步，花了这么多心血，师兄还是不为所动，如何不让他气馁？但源源不断从京城传来的坏消息却让他打消了气馁的念头，重新振作。如今欧阳伦门下所有门生中，最适合担当领袖之位、带领师母与众人摆脱困境的，就只有曹泽民一人了。郭钊相信自己的等待是有价值的，也相信曹泽民迟早有一天会改变主意，便耐下心来，继续对自己的师兄进行怀柔。

    曹泽民却依然混迹于士兵群中，时不时教自家那三个小弟子以及其他军户的孩子认几个字，倒也跟同僚们相处融洽。一日，与他共事的老军户老于约他吃酒，两人便在街头的小酒馆里要了一坛本地酿的米酒，再要了一小碟花生米，两人有一口没一可靠地边喝边聊。

    老于问他：“我瞧你家里住的三个孩子里头，有一个是瑶民，是在华荣记做小伙计。你不是认得华荣记的少东家么？既有门路，怎么不把另外两个汉人孩子送去做工，反而只让那瑶民小崽子去了？如今华荣记做的好大的买卖，外头人都说是大财主呢，他家店里的差使，也不是随便能谋到的。”

    曹泽民知道老于家的小儿子今年有十五岁了，最近正有意寻差使，只是一直没有下落，便知道他这么问定有用意，也不多说，只含糊地道：“华荣记招什么人，岂是我能过问的？我不过是应他家少东之请，教他家伙计认几个字，再学些算术罢了。”

    老于却是不信：“你还哄我？我瞧那位少东家四爷每每上你家去，总是赔着笑脸，还大包小包地送东送西，若你肯发句话，还怕他不肯收一两个伙计？我不过是白问你一声，你却拿这话来搪塞我。”

    曹泽民笑笑，又问：“你家小儿子也大了吧？最近不是说要寻差事？可寻到了？”

    老于见他开门见山，便也不再兜圈子：“我家里正愁这个呢，就是没找到！不是给的工钱太低，就是活儿太累了。你也知道，我那小子才十几岁，自小在家里被他娘宠坏了，就没吃过苦，若是真叫他上码头去做苦力，别说他娘了，我也不忍心！如今只好去那些有名号的铺子里碰碰运气。若是有哪家掌柜的能瞧上他，收他做个小伙计，学些本事，将来也就不用愁了。”

    曹泽民捻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真要他去做苦工。别说你们做父母的，便是我们这些旁人见了也不忍心。若是他能认得几个字。又或是记性好，性子机灵些的，倒还能进铺子里做个小伙计。若你不嫌弃，就让他时常到我家里坐坐，跟我家那三个小徒弟学点算术，万一能叫人家管事看上，也是他的运气。”

    老于喜出望外：“好啊！那我回家立刻就叫那小子去！”顿了顿，又小声问：“你不是哄我的吧？”

    “你我是自己人，我哄你做什么？”曹泽民倒也没打算在这种小事上为难对方。都不是富足的人家，能帮一把是一把，“只是我不敢打包票，毕竟是人家招伙计，能不能让人看上，就看你家小子的本事了。”

    “那是当然。”老于顿时松了口气。“你都肯帮到这份上了，若是那小子自己不争气，难不成我还有脸怪你？”

    放下了心头大石，老于也有心情说笑了，他招了小二来多要了一碟猪头肉、一碟香炒花生米，笑嘻嘻地说：“老曹啊，你真是个好人。我跟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没一千也有八百了，就数你为人最厚道！”

    曹泽民笑笑：“少拍我马屁，你家小子的差事还没准信呢。”

    “我是说真的！”老于睁大了眼，“换了是别人，哪有这么干脆？必得拖上十天八天，吊足了我胃口，再讨些好处去，才肯松口。就只有你，一听我的话尾……”他嘻嘻一笑，“便知道我要说什么，主动开口帮忙了。”

    曹泽民又嚼了颗花生米：“咱俩又不是陌生人，我初来乍到，没少受你照应，既能帮上你的忙，还吊你胃口做什么？”

    “那是，咱兄弟是什么交情啊！”老于乐呵呵地，又夸他，“但你还是好人。不说别的，光是那个瑶民小崽子，换了别人，谁有耐性去教他？没读过书的小崽子多了去了，几时轮到瑶民的小崽子……”

    曹泽民听得有些刺耳，便打断了他的话：“如今朝廷也是力主抚瑶，他们本就住在偏僻的山里，不懂耕种，温饱尚且无法保证，我也是盼着能帮他们一把。能到城里来做工，一年得几吊工钱，就足够他们家里人温饱了，于我而言，不过是闲时费些功夫教他们几个字罢了。这样的好事如何不做？”

    老于不以为然地道：“你以为瑶民真穷么？那是从前！如今瑶民比咱们富裕。远的不说，九市那边的瑶民，男女老少加起来不过百十口人，你可知道他们一年能挣多少银子？至少有几百两！奶奶的，咱们一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挣到这么多……”

    曹泽民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他才到德庆城两个月，除了几个同僚与家里养的三个孩子，便极少与外界往来，对这些事还真不清楚。

    老于对此十分吃惊：“你不知道？华荣记如今做的蜡染绸买卖，就是从附近几个镇的瑶民那里收购来的，那些蜡染的绸缎，我也在街上见过，全是蓝色的，密密麻麻的花，颜色暗沉暗沉，不过是图那花样吉利罢了。我婆娘也买了几块蜡染布，做了件比甲，差不多的花色，只料子不同，我瞧着也不觉得有多好看。可听说在本地，一匹绸子至少能卖上三两银子丑橘！若是运到外头，一匹最多能卖上十两呢！少说也有七八两，你算算，这里头的利润有多高？！”

    曹泽民倒也知道这蜡染的料子，他熟悉的几家瑶民，妇人头上戴的头巾就是蜡染布做的，却不知道蜡染的绸料居然能卖这么贵。既然德庆城附近的瑶民都能靠这种绸料脱贫致富，那是不是意味着，山里头那些贫困的瑶民也能做到？

    他坐正了身体，盯紧老于：“你说得详细些。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华荣记就是做这种生意的啊，除了他家，还有一个茂升元，说来跟咱们卫所也不是没关系，九市百户所的章总旗，他兄弟老婆就是这个茂升元的姑奶奶，听说跟咱千户大人的爱妾还是亲戚呢……”

    “章总旗？”曹泽民想了想，这个人他甚至见过一面，难道这一切还跟章家有关系吗？

    “二爷？”酒馆门口传来叫唤声，曹泽民扭头望去，见是郭钊身边的随从，暗暗叹了口气，“什么事？”

    “四爷说，老爷的生忌就要到了，晚上在家里置了香案，请二爷一道过去拜祭。”

    曹泽民一阵恍然，算算果然差不多是时候了，忙道：“你去跟你们四爷说，我晚上必到。”

    随从退了下去，曹泽民回想起从前师尊的慈爱，心头一阵凄然，呆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心情，抬头对老于挤出一个笑：“章总旗我是知道的，听说是位箭术高手，不知他家跟这瑶民的事有何关联呢……”

    明鸾看着眼前的朱翰之，心里有些不自在，勉强扯了扯嘴角：“怎么了？有事吗？”

    “你好象躲我不少日子了。”朱翰之面无表情地问，“我几时得罪了你？”

    “没有啊……”明鸾目光闪烁，“我是近来忙，没功夫玩了，所以没怎么上山……你若是闲得慌，回头我跟祖父、伯父他们说一声，有空上来陪你聊天吧？”

    朱翰之笑笑：“怎么不说你来陪我聊天？”

    明鸾咬咬唇，有些怨念地道：“男女授受不亲嘛，我一个女孩子，本就不该跟你们男孩子太过亲近的，说说笑笑更是不应该了，叫你瞧着也不尊重！”

    朱翰之怔了怔，细细回想，皱起眉头：“这是怎么说的？我何尝说过这种话？难道是别人说闲话了？谁？沈家么？”

    明鸾撇撇嘴：“沈家忙着呢，哪里有空来管你？说这话的不是你吗？那天我们试完新车，回来时我打趣了你几句，你就嫌我不该拿你的亲事说笑了，分明就是怪我没规矩呢！”

    朱翰之张张嘴，好一会儿才道：“你误会我了，我当时……”顿了顿，却是不好把当时的想法直接说出来的，只好扯到别处去，“你也要为我想想，我身份如此尴尬，即便是兄长愿意照拂，我也是个破了相的，又没什么前程，若是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家，自然愿意巴上来，可我能看上那等人家的女儿么？若是正经好人家女儿，又未必瞧得上我。我长了这么大，燕王叔也曾担心过我的亲事，这本是我心头痛处，你拿来打趣，却是在刺我呢，叫我心里如何好受？我没怪你，你反而怨上我了……”

    明鸾听他这么说，反而过意不去了，想想当初自己先是踩了人家痛脚，又误会了人家对自己有意思，实在是昏头了，便讪讪地说：“对不起嘛，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在生我的气呢。”

    “我那时没生气，但你两个月没理我，我却是真的生气了。”朱翰之施施然地抱臂睨着她，“如何？你打算怎么给我赔罪？总要给我个交代才是。”

    明鸾心下惶惶：“你……你要什么样的交代？”

    朱翰之挑了挑眉，露出一丝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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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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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鸾看着一脸呆傻围着奉大山转的朱翰之，再次叹了口气。

    朱翰之要她给个交代，她起初还担心他会故意为难，没想到他的要求如此简单——只需要陪足他三天，而且不要求一定是连着的三天。她开始也没放在心上，只说她今日约了盘月月，没空陪他，他就那么厚着脸皮跟过来了。

    今日盘月月约她，是拉上了盘青青、奉大山与另外几个瑶民青年男女，打算到山林里打兔子的。奉大山本是箭术高手，只用几根简陋的竹箭，一把山藤与牛筋制成的弓，就射中了七八只野兔，看得明鸾眼热不已，也看得朱翰之眼冒青光。因他本来就是装成了痴傻少年，此刻就象个孩子似的缠着奉大山转，人家也没好意思赶他，明鸾却觉得自己十分丢脸。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朱翰之的演技与急智还是相当令人佩服的。今日一起出门游猎的这群瑶民青年从来没跟“沈家子”打过交道，顶多就是隐隐约约听旁人说过，“沈家子”因为生病成了个傻子而已。朱翰之在他们面前，表现得象个心智不满十岁的小男孩，属于可以沟通交流的对象，但又显得不大正常。这么一来，他与这些瑶民来往，除了象个孩子之外，并没有太大障碍，即便偶然说出一些正常人会说的话，或是做出正常人会做的事，瑶民们也不会觉得他在装傻，但当他们跟外界的人说起时，又会说这“沈家子”确实跟正常少年不能比。这么一来，无论是瑶民们还是外界的人，都不会对他的真实智力生出疑心，若是同时遇上双方，他只需要表现得沉默、腼腆些。就能很容易混过去。这个度，朱翰之把握得相当好。

    但是明鸾还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在她面前那么奸诈可恶的朱翰之，到了奉大山面前，就跟小狗似的，缠着人家不停地示范射箭技术，同时还要学上一把。甚至连对方从兔子身上拔下来的竹箭也要当宝贝似的收起来，抱在怀里不许别人抢……若不是奉大山板着脸拒绝把心爱的弓展示给人看。只怕他连那把弓都要抢过来呢。

    明鸾死活把朱翰之扯到边上小声教训：“差不多就行了，别装过了头，招人厌烦！”

    朱翰之瞥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别管我，我自有分寸。”说罢又跑回奉大山身边去了。明鸾几乎气倒。

    盘月月笑嘻嘻地劝她：“不要生气，他不是个傻子么？跟他生气，他也不懂的。”

    明鸾无言地抬头看她，却又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最终只能挤出一句：“我怕他惹大山哥生气。”

    “没事没事，大山哥看着凶。其实人很好的，不会生气。”盘月月拉她到一边，从挎包里拿出一叠蜡染布来，“你上回来寨子里时，不是学画了一幅布吗？已经染好了。我阿妈说，你画的这个很好看呢。”

    明鸾忙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只见那块六尺长、二尺六宽的蜡染布一端呈正常蜡染布的靛蓝色，然后层层递减，越来越浅，直至另一端的月白色，颜色过度得十分自然。而深色的一端，则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梅花图案。正是上次她在瑶寨里亲手画出来的，就象是深蓝的夜空中飘落的白梅花。这样大小的一块布，就象是现代印花布里的定位花一般，用来做裙子衣裳都极好的，明鸾是越看越喜欢。

    盘月月还道：“以前总有人说，我们染的布颜色太深，不好看。这个染好了，我阿妈说，可以试着多做一些卖，因为这个颜色没其他布的深，要是多人买就好了。”

    明鸾笑道：“你阿妈这话虽然有理，但是这个布蜡染的部分少了，花样也简单，就算买的人多，挣的钱也不如正常的蜡染布多呢。不过要是想减少工作时间，倒是可以试一试。”

    盘月月闻言有些沮丧，想了想，又打起了精神：“不一定，这个比那个颜色浅，也许你们汉人喜欢呢？先试一试，要是卖得好，咱们以后还可以做绸缎的。”

    明鸾无意干涉过多，也由得她去，便把布小心叠好了放进自己的挎包里。盘月月又从包里拿出另一块东西来，瞧着体积似乎小许多，而且软软的，明鸾乍一看还没认出来，仔细瞧了，才发现也是一块蜡染的料子，不过既不是布，也不是绸，居然是极薄的纱罗！

    这是一条蜡染纱罗做成的双层裙子，里面那层长些，染了密密麻麻的花草纹样，越接近裙底，花纹越密，裙子上部却只是简单的藤蔓花叶；而外面那层裙子则稍稍短上两寸，颜色要浅许多，是只比月白色深一点的轻纱，除了裙摆处用染料画了几只小小的蝴蝶外，并无其他花纹，却透过那浅色的薄纱，映出下面一层的花纹来。这么一条裙子，因颜色够深，穿着并不显得透，可在夏天里却极凉爽，而且轻风拂过时，纱罗飘飘，花蝶飞舞，别有一种美感。明鸾真想不到，盘月月居然会拿出这么漂亮的一条裙子来。

    盘月月道：“我以前不知道你生日是哪一天，知道时已经过了，我阿妈说，一定要补送一份礼物。你为我们寨子做了很多好事，我们如今能过上喝酒吃肉的好日子，都是你的功劳。这是我阿妈亲手做的，照你们汉人的裙子做的，你喜不喜欢？”

    明鸾自然喜欢，高兴得抱住她道：“这裙子真漂亮！好月月，替我谢谢你阿妈，不！我要亲自去向她道谢！我还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呢！”把裙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美滋滋的。

    盘月月见她喜欢，也很高兴，还说：“这是试做的第一条，因为我爷爷说，只有布和绸，别的瑶家人也会，我们应该做得比别人好。这个纱罗很贵的，如果早一点。我们还没钱买呢。”

    明鸾笑道：“你们既然试做成功了，告诉马大哥一声，他们一定愿意给你们提供素纱素罗，就象现在茂升元向你们提供白布和素绸一样。干脆我把这裙子拿去给他们瞧好了，马大哥一定飞奔过来收货的！”

    盘月月高兴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们最好了。别的商人也来找我们要货。说我们做的布和绸，花样比别人的新鲜好看。可是我爷爷说不能够这样做，因为你们帮了我们，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所以我们做的所有东西都要先卖给你们。”

    明鸾拉着她的手，别说有多亲热了。

    到了午饭时间，明鸾与朱翰之原该带着猎物告辞的，但因为想要向盘家阿妈道谢，她便扯着朱翰之一起往瑶寨去了，一路上遇到的瑶民都跟她打招呼。她高高兴兴地叔叔伯伯大娘婶子叫过去，挎包里就被塞了不少东西，有猎人大叔自家秘制的烤火肉，也有竹子匠老伯做的竹筒水壶，有瑶医爷爷给的千金草，还特地嘱咐了一番用法。拿来与猪脚炖食，可以补身体，但千万不能多吃，因为是有毒的，吃多了人会昏迷过去……

    明鸾也不知道那位胡子花白的瑶医爷爷是从哪里采到这种少见的药材，但也听说过它的好处，连忙小心收藏起来。朱翰之跟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

    不一会儿，他们到了盘家的房子，明鸾一进门就先向盘家阿妈问好，盘家阿妈高兴地说了许多欢迎的话，还要拉她坐下，拿出好吃的食物招待她。明鸾为了裙子的事向她道谢，她连连摆手，还让女儿替她翻译：“你是我们瑶家的好朋友，这条裙子只是祝你生辰的礼物，送得迟了，很对不起，你能喜欢，我也很高兴。”

    朱翰之也受到了款待，得了盘月月姐妹俩的说明，盘家阿妈用怜爱的目光看着他，把平时用来哄小孩子的糖粑粑拿出来给他吃，还一个劲儿地劝他：“吃吧，好吃的。”朱翰之只能硬着头皮吃了几口，明鸾幸灾乐祸地忍住笑，转头装作无事般问盘月月：“怎么不见七公？”

    盘月月说：“爷爷有客人，不认识的，现在带人去竹子作坊了。”

    明鸾有些奇怪：“是什么客人呀？别的镇子上来的族人吗？”

    盘月月摇摇头，犹豫了一下，便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是个汉人，城里来的，问我们蜡染绸生意的事，因为有同族的孩子领着他一起来，说他也是我们瑶家的朋友，爷爷就请他留下来吃饭。不过你不用理他，他一定是见我们挣了钱，也想学哩。”

    明鸾不以为意：“他要学就让他学呗，现在会做这个的瑶民多了去了，出的货还不够卖的呢，让他们学去。”

    盘月月摇头道：“就算要学，也是跟我们认识的族人学。我们又不认得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万一他学了去，抢走我们的生意怎么办？不行！”

    明鸾听了也就不吭声了。四姓十八家如今的经济条件大为改善，也格外珍惜这一机缘，开始学会利用这个机会，提高首领在德庆瑶民中的影响力与地位，这也是因为当初被逼得太狠了，他们不希望日后再重蹈覆辙。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能说有什么不对，只是明鸾从马贵处了解到本地蜡染绸的供求情况，知道这种料子目前还是供不应求。蜡染料子都是手工制品，四姓十八家不过百来口人，男女老少齐上阵，加班加点连夜赶工，十天内也只能交出几十匹蜡染绸，这还是加上一部分事先染好的存货的结果，而现在同知衙门与三个大商家合力在德庆城周边数个乡镇一齐扩大蜡染绸生产，也仅仅做到每月有三百匹合格产品而已，一年下来，不过三四千匹。这点料子运到富庶的江南一带，够什么用的？每家店分一分，一家店还未必能分上一匹！蜡染绸的成本并不高，却能卖出这么高的价钱，原因无他，物以稀为贵而已，而且其中大部分的利润都落入了中间商手中，作为生产者的瑶民们，哪怕是收入最为丰厚的四姓十八家，在每匹料子上能得到的纯收入顶多只有区区几钱银子。

    由此可见，蜡染绸的生意还有极大的利润空间，而生产又远远未能达到饱和，这时候多拉些人进来，未必会给原有的生产者带来亏损。却能让后来者多一个改善生活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明鸾既然认了盘家是朋友，自然不会多嘴说这些，便当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跟朱翰之一起陪盘家母女说了一会儿话。吃了茶与点心，便起身告辞了。

    因家中另有客人。而且盘家人又有自己的私心，因此他们并未挽留明鸾二人。明鸾带着朱翰之出门，正巧迎面遇上盘家七公领着客人回来，便在门口处寒暄问好一番。

    明鸾一边问候盘七公，一边暗暗打量那位客人，见那人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瞧着就跟平日常见的农夫没什么两样，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他穿着朴素的灰蓝布衣。态度温和，面带浅笑，细细看了明鸾几眼，又转去打量朱翰之。朱翰之装作无意地扭开了头，故意跟奉大山说话，那人便又移开了视线。

    明鸾留意到。这位客人身后还跟着个脸生的少年，穿的是汉人的衣服，却缠着瑶族男子的头巾，不过跟奉大山他们相比，又似乎有些不同。这少年对那位客人很是恭敬，恭敬中又带着点亲近，不知是什么关系。

    明鸾本就打算要走。盘家人又有自己的盘算，门口的寒暄并未延续太久，很快就结束了，客人随盘七公进门，明鸾带着朱翰之出去，离开一段距离后，朱翰之无意中回头，还看到那位客人转过头来打量自己，心下一凛，连忙转身快步离去。

    待离瑶寨远了，明鸾便问朱翰之：“你今天是怎么了？就算要装傻，也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吧？”

    朱翰之却拿出自己得的东西给她瞧，原来是一把用藤蔓做的小弓，另有十支没有削尖的竹箭，道：“以前只觉得军中的好射手难得，但他们用的都是正经弓箭，哪里想过这等粗糙之物，威力也不差？无论是竹子也好，藤蔓也罢，哪处山里没有？燕王叔的大军，因多年来备受兵部冷眼，军备上都要靠自己呢。”

    明鸾有些诧异地道：“难不成你打算让燕王也用藤弓竹箭？这样真的能跟朝廷的军队打吗？”

    朱翰之只是笑笑：“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今儿见了世面，我要向你道谢。”

    明鸾撇撇嘴，随即又高兴起来：“那么我算是陪过你一天了？再有两天就完事了吧？”

    朱翰之却挑了挑眉：“今儿明明是你跟别人出去玩，我陪你同行，怎么能说是你陪我？不算！这事儿咱们从明天开始算起，明儿一早你可记得上山来。”

    明鸾怒目而视，朱翰之却心情很好地吹起了口哨。前者无奈，只得说：“好吧，那我先回去了，还没吃饭，我肚子饿死了呢。”

    “啊……”朱翰之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我那里没什么吃的了，你过去替我做顿饭吧。”

    明鸾猛地回头瞪他，他却竖起右手食指，摇了两摇：“你还欠我的债呢，还说要向我赔罪，难不成给我做顿饭委屈你了？”明鸾张张嘴，最终只能气鼓鼓地说：“不委屈！我这就给你挖野菜去！”正好，她还带了一只打回来的兔子，本是打算带回家添菜的。

    两人到了小屋处，朱翰之径自进屋歇着去了，明鸾在灶台边忙活着，章放忽然脸色极难看地跑了过来：“翰之，三丫头，你们都在？那正好。有个坏消息，曹泽民到咱们九市来了！”

    朱翰之脸色顿时一变：“什么？”明鸾则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那是谁：“您不是说过他给流放到北边的偏远山区去了么？怎么会到九市来？他来做什么？”

    “我打听到他已经给调去了城里的千户所，做的是极轻省的差事，听说就是郭钊打点的结果。这倒罢了，我们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也不怕他们会做什么。”章放抹了把脸上的汗，“可我刚刚得到的消息，曹泽民今日到九市来了，不但过来了，还打听了我们家的事，连沈家的消息也没例外！真不知他为何而来！”

    朱翰之忽然有些紧张地问：“二表叔，我没见过曹泽民，只听说他人才俊秀，你能跟我说说他如今的模样么？”

    章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便把自己去年见到曹泽民时对方的模样描述了一遍，但那时对方才流放过来，将近一年时间过去，肯定有了改变。

    朱翰之沉思良久，才有些艰难地道：“二表叔，我今天可能做错了一件事。我……也许跟曹泽民打了照面，却没有多加提防。”

    章放大惊失色：“这是怎么说的？”

    明鸾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好，忙将今天在瑶寨的经历说了出来，她也有些怀疑，盘七公的那位客人，说不定就是这个曹泽民！除了他，朱翰之今天也没遇过其他生人了。

    章放倒吸一口凉气，问：“那该怎么办？虽说曹泽民从前一向在外地为官，未必见过广安王，但他原是欧阳驸马门下，也许曾经随公主进过宫……”

    朱翰之咬着牙，沉声道：“若果真露了痕迹，那……唯有避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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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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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屋内，章寂、章放、章敞围着朱翰之团坐，明鸾站在一边，知道事关重大，沉默着不敢插嘴。

    章家父子已经听完孙女叙说今日偶遇曹泽民的经过，个个都觉得心里闷得慌。曹泽民在德庆已经有些时日了，以往远在北面山区，对章家人而言，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遇上，他们也就没放在心上。可如今朱翰之隐藏在此，曹泽民又与同门郭钊重会，万一他认出了朱翰之，又告诉了郭钊，那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章敞似乎有些无法接受真相，问了又问，每个细节都要细细问上三遍，拼命想要证明他们遇见的并不是曹泽民，然而章放的话却打破了他的幻想：“确实是他。方才我听完三丫头的话后，叫她下山回家报信，自己却往瑶寨那边走了一趟。那人确实是曹泽民，我还佯作无事与他打了声招呼，问他为何而来。”

    章敞起初神色灰败，听到后面又紧张地问：“那他怎么说？”

    章放冷笑一声：“他说是听到我们家撮合茂升元与瑶民之间的蜡染绸买卖，连带的德庆城周边的瑶民都能受惠，大受启发。他从前住的地方也有瑶民，只是长年贫困，因此打算过来取经，看是否能帮到那些瑶民的忙。他还夸了我不少好话呢，却没提起翰之的事。”

    章敞闻言立刻转头骂明鸾：“瞧，都是你多事，惹出这许多麻烦来！你母亲和马贵他们怎么也纵容你胡闹？！若不是你跟瑶民相交，此刻怎会把曹泽民引了来？！”

    明鸾听了有些恼火，心想若不是自己当初与瑶民来往，无论是二伯父的总旗之位，还是父亲的轻省文书差使，都没那么容易到手，更别说如今章家在银钱上越发宽裕了。原本因为一直都是陈家通过茂升元援助章家，章家几个男人一直觉得不好意思。直到如今凭着跟瑶民的交情助茂升元做成了蜡染绸的买卖，让陈家得利不少，章家人才觉得腰杆子挺直了许多，不再觉得为陈家这门姻亲纠结了，也不再拒绝马贵送来的一些普通日用品。章家虽没有从蜡染绸买卖中赚到钱，却得以进一步改善经济条件。章家兄弟二人在百户所里更是添了不少体面，亏得这便宜老爹此刻说得出这种话来。

    章敞的话连他父兄都听不下去。章寂更是开口斥道：“胡说！这与三丫头什么相干？曹泽民若真有心前来探查翰之的事。什么瑶民、什么蜡染绸，都不过是借口罢了，没了瑶民，也会有别人！”章敞讪讪地闭了嘴。

    章放对父亲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曹泽民的真正来意。若果真如他本人所言，是为瑶民的蜡染绸而来，那就请茂升元出面去收他那边的料子好了。就怕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章寂沉吟片刻，道：“按理说，这不应该。我们从不曾泄露风声。甚至连自家人也瞒着，翰之从北边过来，不过两个来月，曹泽民也好，郭钊也罢，焉能查探到他隐藏在此？即便真起了疑心。也是不能确定的。”

    “可即使不能确定，他们起了疑心，我们也要冒大风险。”章放道，“翰之就住在这里，本地人都很清楚，万一他们找上门来……”

    朱翰之坐在那里已经听了半天，至此才皱了皱眉头。开口道：“这事儿说来也容易，我暂时避开些时日就是了。横竖我在本地除了你们也没几户相熟的人家，若是有人问起，尽可说我是病了到别处休养，又或是寻了什么差事要暂时离开。等曹泽民与郭钊打消了疑心，我再回来就是了。”

    章寂道：“若是要躲开，倒也不必一定得回来。曹泽民与我们一样，都是被流放到此，即便安庆大长公主位高权重，也没那么容易把他弄回去。既然他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你暂时避开些也是好的。”

    章放有些担心地问：“能避到哪里去？万一叫他们查到你的去处，不也还是很危险么？依我看……”他顿了顿，“不如直接报个病亡，让翰之悄悄儿回北平去得了，不是说吕先生留了两个人下来么？有他们在，路上也可有个照应。”

    章寂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瞧他神色，应该颇有几分意动。朱翰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与章放，露出一个微笑：“姨祖父与二表叔这是为我着想呢，只是当初说好了，我顶替兄长留下来，总要等到兄长与燕王叔派人来接，才好与你们一道走。”

    “说得是呀。”章敞露出几分不安，“广安王年纪还小呢，即便带了两个人，上路也太冒险了，还不如随便寻个地儿略躲几日，等郭钊曹泽民他们去了再回来。横竖……即便你走了，他们也能查到你曾经在这里住过些时日，那又有什么不同呢？”

    明鸾小声提醒他：“父亲，只要不给曹泽民他们当场抓到，就算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也没人能证明广安王真的躲在我们这里呀！”

    章敞一愣，有些讪讪的，回头暗暗瞪了女儿一眼，清了清嗓子，又勉强笑道：“我就担心沈家人要出点妖蛾子，万一他们知道广安王提前走了，不知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曹泽民又正好在九市，要是传了点风声到他耳中……”

    章寂冷哼道：“沈家人怎么想，与我们什么相干？！当初就是因为他们强人所难，翰之不忍太孙为难，才答应留下来的。如今太孙都走了两个月，只怕早已平安抵达北平了，翰之要走也是常理。沈家人还要拦着，即便日后闹到太孙跟前，也是不占理的，你怕什么？难不成他们还能闹到曹泽民与郭钊跟前，告诉他们广安王没死，就躲在这座山上？！”

    章敞连忙闭了嘴，章放暗暗瞪弟弟一眼，转而向章寂赔笑道：“父亲别生气，三弟也是担心沈家人会使绊子罢了。”

    朱翰之也在一旁帮口：“是呀，姨祖父。近来因为你们不肯帮沈大爷谋差事，他们夫妻不是正与您闹脾气么？说来若不是他们一时气头上。把这种事胡乱在外头宣扬，外头的人顶多只知道章家与茂升元是姻亲，而茂升元又做着蜡染绸的买卖，哪里会想到章家跟这桩买卖也有关系呢？”

    明鸾心下一个激灵，连忙补充：“可不是吗？要不是他们在外头乱嚷嚷，曹泽民也不会听到风声赶过来打听了。自然不会有现在这样的麻烦！”

    章敞瞥了她一眼，心下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倒把心中对女儿的埋怨减轻了几分。

    明鸾察言观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倒不在乎章敞对自己的看法，只是不想他回去又朝陈氏发脾气，就算陈氏如今已经不在乎了，她也不希望那个被自己视为第二位母亲的人受委屈。

    章寂问朱翰之：“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朱翰之忙道：“只是暂时避开些就行了，倒不必劳师动众赶回北平。且不说路途遥远，路上多有风险，我身边人手有限。若是都带着上路，也不好再分心给北平送信，万一兄长与燕王叔派了人过来，却与我断了联系，岂不是让他们担心？因此我想着，只需在左近城镇择一处安全之所。暂时躲上些日子就是了。”

    章寂沉吟：“德庆一地，若论生活安稳，自然以德庆城最佳，然郭钊与曹泽民就在城内，那里是不能留了。九市地方狭小，布村更小，都不是好选择。若是过江往六都一带去，又嫌太过清苦了些。要不你索性往肇庆府一游好了，在那里自然不必担心生活会有所不便，且那里又没有认得你的人。”

    朱翰之想了想：“肇庆府固然好，却离德庆太远了，万一这边有什么变故，来往通信不便，还是在德庆州内择一处地方为佳。”

    明鸾听到这里，忽然有了个主意，便插嘴道：“东边的悦城怎么样？吕先生与太孙离开时，就是从那边走的。那里有大型码头，也有渡船，乘船去肇庆和广州很方便，离九市又不算远，只几十里路，骑马或坐车一天就能来回了。最要紧的是，那里的龙母祖庙香火极盛，岭南各地常有善信前去上香祈福，因此常常有外乡人出现，本地人从不疑心。如果曹泽民他们真的发现了什么，我们赶过去报信，那里有山有水的，要逃走也很方便。”

    朱翰之只思考了一小会儿，便做了决定：“那就去悦城！那里既然常有善信上香，想必赁房子也方便得很。此事宜早不宜迟，省得曹泽民顺藤摸瓜找上门来，反脱不得身。”

    章寂点头道：“那也好，悦城离得近，我们就在近前，也好时时通报消息。只是不知道你过去后打算住在哪里？还是我们家派个人送你过去吧，我们家往年也曾去过悦城，对那里的道路还算清楚。”

    朱翰之笑道：“那让谁去好呢？我是万万不敢惊动您老人家的，您身体也不好，万一累着您了，岂不是叫我不安么？二表叔在百户所里有差事，轻易不能离开，三表叔也是如此，这么一来，恐怕就只有三表妹能陪我去了。”

    众人齐齐望向明鸾，明鸾怔了怔，忙道：“不会吧？我一个人去吗？”其实也不是不行，她对自己的办事能力还是有点信心的，不过这个时代好象不容许一个小女孩单独跟人出行吧？

    章寂想了想，便吩咐两个儿子：“家里其他人便罢了，三丫头的母亲素来是个懂分寸的，让她知道这件事也没什么，就让她陪着三丫头一道过去吧，只是不好从茂升元借人手，若是坐马车，就怕路上颠簸，索性包一艘船得了。”

    朱翰之忙道：“我定会将三表婶与表妹照应好的，姨祖父请放心。”

    眼看着众人都把事情说定了，章敞的反应却似乎慢了半拍：“让她们母女去，能管什么用？广安王身边不是有人跟着么？”

    章寂没好气地对他说：“谁说翰之身边没人跟着了？但我们好歹也要知道他到了悦城后在何处落脚吧？况且他们在悦城也是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家再不熟悉那里，好歹也去赶过两次庙会，总比他们强些！”

    章敞顿时涨红了脸，不敢多说什么。

    众人便议定，次日一早，朱翰之就带着两名随从出发，争取当天就把事情办好，若是不行，明鸾母女就在悦城住一晚上，对外头则一律说是她们母女过去上香祈福。因悦城龙母祖庙据说求子极灵验，陈氏也多年未生子了，此时过去求个签，倒也极合情理。至于沈家那边，朱翰之特地提了个请求，暂时把事情瞒着他们。反正他们平日从不到这小屋来看他，只要章家人不说，只怕等到北平来人，沈家人也不会知道他曾经离开过九市。

    章敞奉了父兄之命，回家后就得马上把事情真相告诉陈氏，再带着陈氏立刻进城向茂升元借船和船工，明日清晨直接从德庆城码头出发，到了九市放下章敞，载上明鸾与朱翰之等人，就说朱翰之主仆一行是搭顺风船的。事实上，九市镇这一段江岸有不少可以停船的地方，若想避着人些，只需寻个僻静之处将船靠岸，就连解释都省了。

    章家众人商量好了计划，便要先行回家做准备。朱翰之也要收拾自己的行李。但他站起身，要送众人出门时，却叫住了明鸾：“三表妹，方才消息来得急，你午饭还没做好呢，我这会子饿得紧，能不能再偏劳你片刻？”

    明鸾这才想起，厨房那边还有自己做了一半的午饭呢，便转头去看章寂，章寂点点头：“这也是应该的，赶紧去做了来，若有米面，再做些干粮，预备明天带着路上吃。”

    明鸾应了，送走了他们，便回厨房里忙活。等到她快手快脚地做好了一肉一菜一饭送上饭桌时，朱翰之正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鸾叫他：“饭都好了，还在愣着做什么？”

    朱翰之应了一声，转身在桌前坐下，看了明鸾一眼：“你也一起吃吧？”

    “不用了。”明鸾笑道，“我刚才顺手炊了几个面饼，预备明天吃的，因为饿得紧，就塞了两个进肚子里。”

    朱翰之拿起筷子，挟了两粒米饭，却没吃进嘴里，只是抬头看她，欲言又止。

    ps：

    （胃痛了一晚上，脑子都转不开了，写得有些迷糊。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这时候来点小粉红，会不会年纪太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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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萤光

﻿    明鸾觉得古怪，便问：“你怎么了？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没……”朱翰之停了一停，忽然笑道，“我明儿一早就要走了，虽说你要送我去悦城，但此次一别，再次相见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照先前说好的，你还欠我两天呢，如今倒便宜了你。”

    明鸾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怎么就占你便宜了？本来就是你拿住话头来挤兑我的！再说了，你这一去又不是不回来，我明天还要陪足你一天呢！”

    朱翰之盯紧了她：“这么说，你是不会赖帐的了？那就好，暂且把账记下，等日后闲了，你再偿还也未迟。”又再加问一句：“你不会借故就把这件事给抹了吧？”

    明鸾本来都把这事儿给忘了，但如果能少陪两天，她自然乐意，毕竟她还有许多正事儿要做呢，哪里有空陪个成天装傻子的半大男孩玩耍斗嘴？不过，当着别人的面，这种话当然不能直说，她差点儿就脱口而出说不会了，但马上就反应过来，眼珠子转了两转，板起脸道：“我本来就没这种想法，人无信不立，我既然答应了，自然就不会反悔。你问这样的问题，简直就是在侮辱我！如果我现在应了你的话，倒显得我是因为你要求，才不赖账的，我成什么人了？！哼哼……你居然质疑我的诚信，我很生气！”说着两手一插腰，下巴一抬，“我生气了，后果是很严重的，所以要不要再陪你玩，就先等我消了气再说！”言罢扭头就要走。

    朱翰之睁大了眼看着她走出门口，连忙起身拉住她：“你别走啊！你该不会是借题发作，想把这账抹了吧？”

    这种事就算是事实也不能承认。明鸾睨了他一眼，小脸绷得越发紧了：“可恶。你还来劲儿了，明明是你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不说先向我道歉，反而还再次质疑我，我更生气了！”

    朱翰之挑了挑眉，好笑地看着她：“你接下来该不会要说。因为你更生气了，所以这账就不算数了？果然是借题发挥。绕了好大一个弯子，实际上就只有一句话，那就是说好了再陪我两天的，以后就没这回事了，对不对？”

    明鸾继续嘴硬道：“胡说，你这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惴度别人的想法，其实一点根据都没有！平时你每次叫我，不管是陪你出门瞎逛，还是给你做饭。我几时推托过？今天你非说我做错了事，误会了你，要我陪足你三天做为赔罪，我虽说觉得自己挺冤枉，也还是答应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认为我有意搪塞，你还说不是你的错？！”

    朱翰之迟疑了一下。道：“好吧，若你真的因此生气了，我就给你赔个不是。其实……早上也好，方才也罢，我都是在说笑而已，你即便不愿再陪我去玩，我也不会真的生气。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本就不是玩耍的时候。”

    明鸾见他隐隐有退让之意，便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你这人真好笑，惹得别人生气了，就说自己只是在说笑而已。那我那次试新马车时，也是在说笑，为什么你就要给我脸色瞧？今日早上你堵住我的去路，还说我那次说笑踩中你的痛脚，要我赔罪。那我也要说，你今儿的说笑也刺中我痛处了，我也要你给我赔罪，如何？！”

    朱翰之摊摊手：“好吧，若你是这么想的，那我就给你赔罪，随便你提什么要求，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若你不信，大可以一直跟着，看着我做。”

    明鸾大喜，正要开口提要求，朱翰之却竖起一根食指：“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的要求可不能跟我的要求相抵。咱们一码归一码，若是相互抵消了，那也就没意思了，更显不出咱们彼此赔礼道歉的诚意，你说是不是？”

    明鸾暗暗扼腕，猜想这狡猾的小子大概早就猜到她会提什么要求了，才会提前堵住她的嘴，想了想，一咬牙：“好！那这账暂且记下！我为一句笑话，要陪足你三天，你也要为这一句笑话，欠我三件事！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你做什么，但只要你活着一天，以后我要你帮我做事时，你就不能推托！”

    朱翰之笑了，伸出手掌：“君子一言。”

    明鸾想起以前看过的电视剧情节，也伸出手掌击了一记：“快马一鞭！”

    朱翰之心下暗自欣喜，有这么一个约定，便不怕日后与明鸾断了联系，但接着他想起这个约定有个漏洞，连忙添了一句但书：“不过咱们可得说好了，你的要求不能有违道德，也不能涉及政事。”

    明鸾嗤笑：“谁有空指使你去做那些了？不过是闹着玩的罢了，若我拿文凭个要求你去做什么正经事，给我家里谋利益，那也太煞风景了。你果然是个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不然也不会总把别人想得这么坏。”

    朱翰之摸摸鼻子，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便摊手笑道：“你这话是讽刺我是小人么？即便我是小人，你也不是君子啊？”

    “谁说女子就不能是君子了？”明鸾白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大力戳了几下桌面，“饭菜都要冷了，还不赶紧吃？你不是饿得慌吗？”

    朱翰之笑了笑，坐回桌前吃饭，不过他可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好礼数，一边扒着饭菜，还一边指使明鸾替他收拾行李，又嫌她做的干粮太少，要她多做几个。明鸾恨恨地瞪了他几眼，无奈地忙活去了。朱翰之嘴边一直挂着笑，看着她在床边忙碌，等吃完饭，她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他便走到窗边，仿佛在看远处的山林景致般，轻声说了句：“辛苦了，外面日头晒得很，你们到林子里歇一歇吧，有事我会叫人。”

    他刚说完了这番话，窗外太阳下一个疑似的屋角阴影便略动了动，不一会儿，便缺了一块。他嘴角翘了翘。离开窗边，倚着门口看明鸾在厨房里忙活。

    明鸾虽然一向觉得朱翰之是个很麻烦的人，但今日的他却显得格外麻烦。他就一直悠哉游哉地倚在门边，或是半躺在床上翻书本消遣，却不停地指使她干这干那的。做完了饭就做干粮，做完了干粮。他又开始担心明日出门要喝的茶水，嫌普通的山泉水和茶水都不好。却念叨起了前些时候她给他熬过的草药茶；等好不容易把明日要用的食水都准备妥当了，连他的行李也都打包好了，他又开始揪住她问悦城的事，路怎么走呀，城中地形如何呀，什么地方能赁到合适的房屋呀，他搬过去后，又怎么与九市章家保持联系呀，等等。连沈家人察觉后该如何应对，他都啰里叭嗦地讲了半日，听得明鸾耳朵都要起茧了。

    眼看着夕阳西下，天色渐黑，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有事明天在船上说怎么样？我得下山去了，再拖下去。一会儿天黑了我怎么看路？”

    “这个容易。”朱翰之随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灯笼来，原是章家为了预备万一，几个月前送过来的。他将灯笼点亮，用一根小竹棍挑在手里，笑道：“我送你回去好了。今日因我之故，耽误了你许久，就怕姨祖父与两位表叔也会担心的。若我再让你一个人回去，长辈们心里怕是更要埋怨我了。”

    明鸾狐疑地盯着他看，只觉得这个麻烦家伙好象忽然间摇身一变，变成了温柔体贴好少年，就算是古代版奥斯卡影帝，也未免变得太快了些，便没有应声。

    朱翰之挑了挑眉：“怎么了？莫非我今日烦你做了这许多事，你心里真的有了怨言？”

    一般人都会有怨言的吧？明鸾轻笑一声，道：“哪儿有啊？您身份尊贵，身边也没有惯做这种庶务的人，要是吩咐我做一点杂事，我也要埋怨的话，叫祖父、伯父和父亲知道了，一定会骂死我的，我怎么敢有怨言呢？”

    “听这话音，怨气还真不小。”朱翰之神情一变，露出几分可怜样儿，“我知道今儿是啰嗦了些，可是明日我去了悦城，还不定要躲上多久呢，既不能随心所欲出门，又不能跟你见面，必然闷得慌。如今虽只剩了些许闲暇功夫，但能多轻松片刻，也是好的。毕竟，除了你，我又能找谁说笑去呢？”

    明鸾见他说得可怜，神色倒也缓和了几分，只是认定他一向演技出众，因此对他的话只是半信半疑而已：“没你说的这么严重，悦城那边没人认得你，你便是偶尔出门透透气又能怎样？只要记得带上随从就行了。”

    朱翰之叹道：“若没有曹泽民与郭钊，别说在悦城偶尔出门，即便是在德庆城四处闲逛，也是不打紧的。但如今风声正紧，我们又不知道曹郭二人对我的事了解多少，还是老实些好。再说，方才我虽啰嗦了些，嘱咐的也不是废话，特别是沈家那头，需得小心应付，省得他们节外生枝。”又把方才交待的应对沈家人之法重复了一遍。

    明鸾见他说得郑重，也认认真真再听了一遍，把细节处都问清楚了，眼见外头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忙起身道：“不行了，我真得走了，有话明日再说吧，你今晚上好好休息。”转身就要走。

    朱翰之连忙拿起灯笼跟上：“我既说了要送你，自然要守信。”

    明鸾却说：“罢了，这山上的路，我比你熟，你送我下山，回头万一迷了路怎么办？要是怕我看不见路，就把灯笼借我得了。”

    朱翰之怎会这么轻易就把灯笼借她？反而道：“你就让我送一送吧，这上山下山的小路我哪天不走上两三个来回？便是闭着眼睛也认得出来，你大可放心。我若真让你一个女孩儿独自在夜里下山，便是姨祖父不说什么，我也没脸见他了。”

    明鸾推拒了两次，见他仍旧坚持，看了看天色，也只好答应了，只是她心里仍旧觉得朱翰之的行为古怪，一路下山，都注意与他保持一尺以上的距离，遇上什么坑洼、陡峭之处，更是提前发出警告，让他注意避开。两人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到达了山脚。途中既无人拐脚，也无人跌倒，更无人踩空，连根挡路的树枝都没出现过。

    他们此时已经来到山脚处的水田边上，在这一大片水田的另一边，就是章家的菜地和后院。明鸾遥遥看见自家院中灯火通明。心中微微一松，回头看向朱翰之时。脸上也带了笑意：“家里人此时都在一起吃饭，我不好请你去喝杯茶。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若是肚子饿了，桌上有我刚做好的干粮，都是新炊好的面饼，你不爱吃甜味儿，我就放了些炒香过的芝麻。”

    朱翰之低头盯着手中的灯笼，忽然笑道：“三表妹。为什么我觉得……你好象对我有戒心？”

    明鸾眨眨眼，故作天真地答说：“没有啊，你这是错觉吧？”

    朱翰之笑笑：“别哄我了，若你不是怀有戒心，怎的我在下山途中想要与你聊些家常，你却不停地提醒我路况？分明是拿这个来搪塞我呢。”

    明鸾的目光开始游移：“你误会了。我只是担心天黑山路难走，灯笼又不是很亮，怕你摔着了，我不好跟祖父交待，才特地多嘱咐几句的，可没有搪塞你的意思。”

    朱翰之有些难过地笑了笑：“若不是为了向姨祖父交待，你也就不管我了。是不是？”

    “呃……”明鸾有些讪讪地，“就算不是为了向祖父交待，我也不能看着你摔跤吧？你今天真奇怪，好象跟平时不大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明日一早就要离开了，可能会在很长时间内都无法再见到她。

    朱翰之一直沉默，明鸾即便想要离开，也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她悄悄回头看了自家的方向一眼，咬咬唇，正想说话，却被朱翰之止住：“不必多说了，我心里明白。我……我这就回去了。”一转身，忽然来了一阵风，把他手中的灯笼吹灭了。

    周围刹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的村庄闪烁着点点灯火，与夜空中的星星两相映照。

    无论是朱翰之还是明鸾，一时都愣住了，等后者醒过神来，忙急道：“快拿火捻子出来点上！”朱翰之摇摇头：“我没带。”明鸾跺跺脚：“既带了灯笼，怎能不带火捻子呢？你在这里略等一等，我回家取去！”

    朱翰之却一把拉住她：“不必去了，你这一去，必然惊动家里人，又会惊动你家大奶奶，这又是何必？明儿我就走了，别叫沈家人来添乱。”

    明鸾皱眉道：“我做得隐秘些就是了，不回家拿火捻子，你就点不了灯笼，如何上山？”

    朱翰之抬头看看夜空：“今儿晚上星星挺亮，有它们照着，也隐约能认得路途。别担心，这山路好走着呢，我早已是走熟了的，闭了眼睛都不会摔着。”

    明鸾还要再劝，他却道：“你是担心姨祖父会责怪，才再三拦我么？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你回去了也只管说，你是独个儿下山来的。若姨祖父心里怨我，也由得他去，我总不能叫他怪你就是。”

    明鸾心下生出几分愧疚，道：“你没必要这样，真的。我马上就回来了。你要是担心会被大伯娘发现，那我就绕道从前门进家，在厨房拿了火捻子回来就算，不会惊动她的。”

    朱翰之看着她笑了笑：“三表妹，你若真的不在意我，就不要对我太好，不然，我一定会多心的。”

    明鸾怔了怔，开始结巴：“多……多心？多什么心？”

    “你说我会多什么心？”朱翰之柔声道，“你只比我小几岁，却把我照顾得处处妥贴，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儿呢。虽说是姨祖父怕我独自一人寂寞，又无人照料，才命你来陪我的，但数月来朝夕相处，难道你就没有过别的念头？”

    明鸾有些慌乱了：“别的念头？什么念头？你这话我越发听不明白了。”

    朱翰之忽然走到路旁的树丛中，将双手伸进里头，不一会儿，便轻轻捏了个小光点出来，却是只小小的萤火虫。他道：“你瞧这虫子，听说此虫有雄雌之分，在夏夜晚间，水边山间，若雄虫发出光亮，不一会儿，有雌虫以光亮回应，两只虫儿便会凑成一对，比翼双飞。但若是雌虫吝于回应，雄虫知道事败，也不再妄想，便会自行离开。我有时候会想，若我便是这只小小的雄虫，不知会不会有别的萤火虫跟在我之后发光呢？”他看向明鸾：“三表妹，你一向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儿，可别故意装傻。”

    明鸾张口结舌，只能结结巴巴地说：“谁装傻了？我……我只是奉祖父之命行事，没有过别的想法，而且我祖父也从没想过这种事……”

    朱翰之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既如此，你就别管我这么多了。我活了这么大，世上真心关怀我的人，其实没几个，因此一遇上真心待我的人，我就忍不住多亲近些。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你勿怪。”

    明鸾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看着朱翰之就这么转身离去，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不等细想，便叫出了声：“你就这样回去么？没有灯笼，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朱翰之回头看她，她有些呐呐的：“无论如何，我总不能看着你受伤……”

    朱翰之忽然一笑，随手从身边的树上摘了片叶子下来，冲明鸾扬了扬：“我前些天跟村里的孩子学会了叶笛，你听我一路吹着，若是笛声不停，就代表我一路无事。等到我回到屋里，自会点燃屋下挂的风灯。你在山上看见风灯，就知道我平安到家了。”说罢将叶片含在唇间，微微一笑，清脆地曲调便在夜空中响起。他一边吹着，一边转身上了山。

    数十只萤火虫在水田边与树丛之间飞舞着，有几只跟在他身后，也消失在丛林间。明鸾一直听着那叶笛声在山间流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自己的心脏。

    ps：

    。这算不算是小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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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平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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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噩耗

﻿    明鸾盯着前方的一丛野草，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才幽幽叹了口气。

    朱翰之离开九市已经有接近半个月的时间了，这些日子以来，明鸾的心就没冷静过。那个可恶的小屁孩，好好的忽然冒出那么一番话，听着就象是在表白似的，可就算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可以情窦初开，却不代表她这个伪萝莉能淡定地接受好吧？当时那一阵心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也希望能向他问个清楚，他说那番话，究竟是个什么打算，如果是求爱，那对将来又有什么计划呢？结果第二天一早再见，他就象个没事人儿似的，笑吟吟地叫着三表妹，哪有半点才表白过的模样？！

    在去悦城的船上，陈氏因刚刚知道朱翰之的身份，惊讶之余，也有些拘谨。朱翰之便处处表现得温文有礼，对她恭敬有加，丝毫没有端起金枝玉叶的架子，只以晚辈自居。陈氏有不解之处，他也一一回答清楚，惹得陈氏在背后夸了又夸，还对女儿说：“大嫂子和她娘家人也太过了些，这样一个好孩子，他们何苦将人逼到这份儿上？大嫂子还总在我面前说什么两家相交多年，不该因一时怨恨而将多年情份抛开的话，人家还是至亲手足呢！他们虽是太孙的外亲，也不该这般作孽！”

    虽然明鸾对陈氏言谈间有质疑沈氏之意十分欢迎，但看到陈氏被朱翰之的假象哄了，完全没想到之前的太孙朱文至与现在的朱翰之一旦行踪暴露，都有可能为陈家带来灾难，她心里又很不是滋味。若朱翰之在前一天晚上没有说那番话，她还能跟他拌几句嘴出出气，可惜，就因为他那寥寥几句疑似告白，搞得她当时很不好意思。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只是浑身不自在地坐在船舱里，与母亲陈氏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家常，然后用眼角悄悄打量朱翰之的动静。她还记得，那一路上朱翰之坐在船头欣赏江景，瞥都没瞥她一眼。还拿着把折扇装模作样，对着两个随从吟几句诗。别提有多风骚了！

    明鸾回想起他当时的行止，又长长叹了口气。

    “章家三丫头，你这是怎么了？唉声叹气的。”在水田里刚刚忙活完的农夫踏上田埂，拿着块布巾擦汗，笑呵呵地问她。

    明鸾连忙起身道：“哪儿有啊？不过是见天儿热得慌，忍不住叹了两口气罢了。”扫视田间一眼，笑道：“大叔真厉害，这么快就把活儿都干好了。”

    农夫笑说：“不过是松松土，除除草。再添点儿肥罢了，小意思。我瞧你们家这几亩地，长势都不错，年下必定能得个丰收。”

    “那就承您吉言了。”明鸾掏出钱袋，照事先说好的数递了一把铜钱给他，“您数一数。看可有少了。”

    农夫忙道：“不用算了，你们家雇人，付钱从来就没缺过，我还信不过你们么？”把钱小心放进自己的钱袋揣进怀中，再看一看田里的秧苗，忍不住叹道：“你们家如今也算是熬出来了，去年这个时候。你小小年纪还要跟着大人们一道插秧呢，今年就有余钱雇人来干了，到了明年，怕是更了不得呢。”

    明鸾笑笑：“哪儿能到那个地步？我们家又不是做地主，本是军户，屯田是职责，只不过家里的青壮都有差事忙，而祖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其他人又都是妇孺，干起活来实在支撑不住，才雇人来帮忙罢了。祖父说，按律一家军户授田五十亩，我们家这几年也只是小打小闹地开出一二十亩地来，已经是极限了，若全都雇人来做，又没意思，还是暂时先这样办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农夫笑呵呵地点头：“这倒也是，本地的好田都是几家大户占了去，你们家便是把山边这些荒地都开垦出来，光是挑水施肥就够辛苦的了，没得找累去，象如今这般，只在这二十亩地上细细耕作，也够全家人一年的口粮了。再说，你们家如今也不指望这几亩地挣钱。”

    明鸾笑笑，与他再聊了几句，便将人送走了。自己再回到田间细细察看一番，确实并无遗漏处，才收拾好东西往家走。

    从今天夏播开始，章家便改了往年的规矩，不再由自家人亲自动手耕作，而是雇佣村里有空闲的人手了。一来，是章家本身壮劳力不足，妇孺居多，从前限于经济条件，才不得不亲自动手，如今已有了余钱，也就不必受那劳累了；二来，则是因为太孙离开已经两月有余，按理应该已经到达了北平，虽然未有准信传来，但也没有坏消息，章家离开之事便指日可待，即便辛苦播种耕耘，也未必能等到收获的时候，若不是怕引起别人疑心，章放甚至打算停止种田呢。章寂驳回了他的建议，却改为雇人来做，也是以防万一的意思。若是太孙与燕王要到明年才能派人来，他们也不至于少了一冬口粮。

    明鸾走进家门，瞥见二房的房间门口大开，里面不见有人，而周姨娘却坐在自己姐妹的房间门前做针线，瞧着象是文虎的冬衣。她跟周姨娘打了声招呼，问：“姨娘怎么在这里做活？”

    周姨娘连忙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回头瞧了瞧屋里，才压低声音道：“二姑娘在里头歇息呢，三姑娘说话小声些，别扰着她。”

    明鸾眨了眨眼，也压低了声音：“这又不是晚上又不是中午的，二姐姐怎么这时候睡觉？”

    周姨娘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柳同知的太太听说我们姑娘针线好，特特叫了姑娘去，请姑娘帮他们家姑娘做几件秋衣。因她要得紧，我们姑娘日夜赶工，昨儿好不容易做完了，今日一早托人送进城里，这会子已经累极了，正补觉呢。”

    明鸾恍然：“怪道这几天晚上，她都要挑灯做针线到半夜才睡呢，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又不答。其实这又何必？我们家如今处境好了许多，不指望二姐姐做针线卖钱，她又何必如此辛苦？”

    周姨娘小声道：“可不是么？那柳太太虽是同知太太，但我们爷也是七品的武官，不过比他家同知老爷略低一些，我们家的姑娘。很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只是姑娘不肯听我的劝。原本柳太太的活计要得紧。她还问过姑娘，若是赶不完，要不要分一点给别人做。我们姑娘虽不爱说话，却是个要强的性子，打了包票说一定能做好的，这才熬成这样。阿弥陀佛，总算是把活赶出来了。好姑娘，你且往别处逛一逛，让我们姑娘多歇一会子吧？”

    明鸾心中猜疑。玉翟接柳太太的针线活，怎么象是故意在逞强似的？不过事情都已经结束了，玉翟既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她也乐得装糊涂，便应了周姨娘，转身走向堂屋。

    堂屋里。章寂与章放正在商量事儿：“……如今这位张百户，乃是姚百户因事被撤职后匆忙上任的，不过是个代职，因他资历老，又没什么错处，江千户新至，倒不好动他。然他毕竟年已老迈。如今又摔了马，听说那腿是好不了了，如何能继续做百户之职？年下考评，他多半是要辞去的。谁人来接任，倒不是没有文章可作。”

    “父亲说得是。虽说咱们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离开了，但总旗只是不入流的军职，说得好听些是七品，其实算得了什么？百户却是正经六品武官，我若能以百户之身离开，将来回到京城也好安排前程。眼下离过年只有四个多月，料想北平至少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来人，儿子在九市百户所里，威望尽有，本事也过得去，江千户又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只要再使一把力，成事的机会很大……”

    明鸾听见他们是在商量章放谋升迁之事，本来还想过去问问详情，忽然看见沈昭容从小屋那边出来，望见自己，微微一笑，款款行了一礼：“章三妹妹回来了？几日不见了，妹妹可好？”

    明鸾看着她这副做派就觉得腻歪，便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好，我当然好得很，沈姐姐怎么又过来了？昨儿令堂不是才来过？昨儿是要钱做新秋衣，今日又是要什么来了？”

    沈昭容脸上微微一红，仍旧维持着那副端庄样儿：“三妹妹误会了，我今日是来瞧姑母的。”

    明鸾笑笑：“昨儿令堂也是来瞧你姑母的。说真的，若不是为了这个，你们也未必会登我们章家的大门。”

    沈昭容抿了抿唇，轻声问：“三妹妹，我知道你对我们沈家积怨已久，只是……两家到底是姻亲，遭逢大难，又一直相互扶持，才熬到了今日。为什么不能将积怨暂且放下，好好相处呢？如此水火不融，便是……便是太孙见了，心里也会不好受的。”

    明鸾撇撇嘴道：“难道这是我们家的责任吗？沈姐姐，你既然有心为未婚夫婿分忧，不如好好劝劝你父母和姑妈，饶了我们家吧！”

    沈昭容的脸色顿时大红。明鸾只当没看见，径自走了过去。如今沈昭容得了太孙朱文至金口许诺，婚约不会变卦，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太孙正妃，未来国母，便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分外注意，务求端庄不失礼。明鸾瞧着就替她累得慌，也更没好脸色。

    沈昭容今日过来，还真是为了姑母沈氏来的，替她熬了药，喂她喝下，看着她睡着了，便要告辞离去。不过在离去之前，她又找上了明鸾，寻些闲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明鸾不知她的用意，又忙着择菜，便说：“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省得晚了，错过晚饭。”其实这时候天色还早，刚到申时。

    沈昭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坐到旁边帮她择起菜来，还道：“三妹妹近来似乎闲了许多，在家的时间也多了。前些日子，我几乎每次来都看不见妹妹呢，怪想的，今日好不容易遇见，正要好好说说话，妹妹却要赶我走，难不成是嫌弃我啰嗦？”

    明鸾扯了扯嘴角：“你既然知道，就早些回去吧。”

    沈昭容僵了僵，捂嘴笑道：“三妹妹真风趣！”

    明鸾瞥了她一眼：“有话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做什么？”

    沈昭容顿了顿，轻咳一声，讪讪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听姑母说，前些日子你一直陪广安王出门，最近半个月却一直闲在家里，我心里有些好奇，所以……”

    明鸾嗤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沈姐姐，你是有人家的人了，一心想着你未婚夫婿就好，别的男人，你打听那么多做什么？虽说那是你未来小叔子，但瓜田李下的，也该避嫌不是？”

    沈昭容神色大变，勉强笑道：“三妹妹越发风趣了。”便不敢再多问，随便扯了两句闲话，便起身说要走，但还没走到门边，就说忘了东西，又转回沈氏的小屋去了，足足过了一刻钟，才重新出现在门口，神情已经镇定了许多。

    明鸾心中冷笑，知道定是沈氏察觉到什么了。沈家夫妻从来不上山看朱翰之，有章家人帮着掩盖，沈家夫妻怎会发现朱翰之已经离开？倒是沈氏，一直住在章家，从章家人的行踪上就有可能发现端倪。但她卧病在床，就算知道了什么也没用，只能支使侄女过来探口风。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半个月里，曹泽民与郭钊还真没什么动静，前者还特地托人捎了话来章家，说想上门拜访，章寂以两家从未有往来为由，拒绝了对方的请求。本来章家与安庆大长公主府就是敌对的，这种态度才是正常，曹泽民便没再提类似的要求了，听说他去茂升元求了马贵，想让马贵找几个蜡染做得好的工匠到北边山区向那里的瑶民传授技艺，被马贵以他是华荣记当家亲人为由婉拒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不直接向同门师弟郭钊求助，但曹泽民再也没有涉足过九市。章家人在暗地里打探了许久，渐渐放下心来，打算再等个把月，若瞧着局势太平，便给悦城捎信，让朱翰之回来，免得他一个人窝在悦城孤零零地过冬。

    想起朱翰之，明鸾又忍不住发起了呆。算起来，她足有十三天没看见他了，也不知道他在悦城过得怎么样。

    正发呆间，马贵来了，一脸焦急。明鸾连忙迎上去：“马大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马贵喘着气道：“鸾姑娘，有个坏消息，原本订了我们家货物的一家江南商人取消了订单，那一共有四百匹蜡染绸呢！东西都已经染了大半，因是订做的，连花样儿都是买家给的图纸，如今单子取消了，岂不是要积在仓底了么？这可怎么办哪？！”

    明鸾吃了一惊：“他家为什么要取消订单？”

    马贵叹道：“听说他们主家是京城冯国丈家的亲戚，姓李，月前有几艘船从广州运了好大一批洋货上京，不想在金山对出海面上遇到了大风，几艘船都沉了，血本无归，他们家实在是无力再把生意维持下去了！”

    明鸾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你说谁家的船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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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惊惶

﻿    马贵见明鸾忽然变色，只当她是为这笔生意着急，忙道：“是李家的船队。他家在京里也是有名望的人家，听说跟皇后娘家还连着亲，不过一向老实，倒也没什么恶行。我叔叔说，冯家虽不是好人，但李家与茂升元从十多年前开始就有生意往来，一直好好的，不能因为他家的亲戚就坏了情份，所以……”

    明鸾哪里耐烦听他解释这个？忙打断了他的话：“这有什么？生意就是生意，茂升元光明正大地做买卖，李家既没伤天害理，又守生意场的规矩，东西卖给谁不是卖呢？我想问的是，确实是李家的船沉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若是货物都没了，那船上的人呢？”

    马贵有些讶异：“船都沉了，那是在海上，又是台风天，人哪里还能保得住呢？自然全都没了。听说，李家这回拉了整整三船的洋货，几乎是倾家荡产呢！若是平安上岸卖了出去，转手就是两倍的利！可惜，就这么全都没了。风雨过后，当地水性好的人还潜到海里去寻掉落的洋货呢，据传有人摸到几颗大宝石，发了财！”

    明鸾没心情去听这些秩闻，只觉得心里闷得慌。她回头看看堂屋方向，章寂、章放不知几时站在了屋檐下，全都脸色发白，面无表情。

    明鸾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吕先生与朱翰之来接太孙朱文至离开时，因沈家人不信任朱翰之，执意阻拦，吕先生曾经详细说明过前往北平的路线，好安章沈两家人的心。

    当时他说的是，燕王事先派了船以商队的名义从海路南下广州，等他们带着太孙前往会合，便会坐船直上北平，那船是燕王妃娘家李家名下的。因李家一位婶母与皇后的母亲冯老夫人是表姐妹，李家虽暗地里替燕王出力，面上却一直与冯家交好，顶着冯家亲戚这个招牌，从不怕路上会遇见什么不长眼的人阻拦，加上李家做海上的生意已有好些年。平日里没少在京中四处打点，连宫里都是知道的。没人会想到，太孙居然会坐他家的船去北平，可保万无一失。

    可是谁都没想到，*是免了，天灾却没能逃过去。

    倘若这个李家就是那个李家，又正好是以商队名义北上的船，那太孙很有可能就在船上。他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也许连尸首都找不回来，可活着的章家人们又该怎么办？他们可都指望他到了北平后。能催促燕王帮忙，把他们都救出去呢！

    果然还是不能依靠太孙吗？若他真的就此丧命，章家人能指望的，恐怕就只剩下那位大伯父章敬了。

    院角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明鸾转头过去一看，却是沈昭容跌了个包袱。挨着厨房的墙角软软坐倒在地，一脸茫然。

    章家尚有章敬可以指望，但沈家的全部希望都在太孙身上，这件事若是真的，对他们的打击更大，更别说沈昭容已是两家公认的未来太孙妃了。要是照古人的封建礼教观念，她搞不好这辈子都只能守望门寡呢！

    一片沉默之中。章寂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小马掌柜，你能不能……帮我们打听得详细些？船上……都有些什么样的人呢？真的……都死了么？”

    马贵察觉到有几分不妥：“怎么……你们认得船上的人？”

    章寂觉得有些头晕，章放连忙扶住了他，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张口无言，不知该如何说起。明鸾一向有急智，忙道：“前几个月有人给我们介绍了一位医术极好的大夫，为祖父治风湿。祖父用了他的药以后，病就好了许多，这两个月都能行走如常呢。只是那位大夫名声不小，又有人请他去外地医治病人，听说那家人跟李家有亲，说好了让大夫坐李家的船北上。我们只道他此行必是万无一失的，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坏消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坐了李家的船，此时是否安然无恙？”

    马贵这才释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瞧亲家老爷子的腿脚比去年利索多了，原来是这位大夫的功劳。”说罢眉头一皱：“只是可惜了，李家这回因打算收了广州的买卖，因此把所有船能卖的都卖了，剩下的几只，就载着货物回转，若你们认识的那位大夫要坐他家的船，十有*就在那三艘船上。听说船上所有人都无一幸存……”

    章寂神色灰败，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马贵小心道：“也有约摸一个月的功夫了。李家在京中得了消息，特地派了人去金山搜索，只搜得些许船只的残骸……事情是十多天前传到广州的，小的叔叔因惦记着那四百匹蜡染绸的单子，亲自寻了李家留下来善后的管事问过了，那管事说，这一回主家损失太重，那笔单子也只能取消了，已经付了的订金就当作赔偿，呃……”他顿了顿，觉得这些话好象不大适合在这种时候提起，便道：“亲家老爷，您请节哀……”

    “已经有一个月了么……”章寂惨白着脸，有些踉跄地转身走回屋中，章放连忙扶着他进门，不一会儿又冲出来问：“小马，这件事还是要请你帮忙打听清楚，那位大夫……对我们家有大恩，我们总要弄清楚他是不是在那几艘船上，是不是真的……已遭不幸，因此……若需要车马茶水方面的费用，都由我们家出了。”

    “您说的什么话？”马贵忙赔笑道，“这不过是小事，让我叔叔帮忙问一声就是了，不算什么，哪里需要什么车马茶水费？您把那位大夫的姓名告诉我，我写信给我叔叔？”

    章放犹豫了一下，看了明鸾一眼，才道：“那位大夫姓吕，我们都叫他吕先生，号称是妙手回春，但别的倒没细问……”

    马贵听说只有一个姓氏，不由面露难色，想了想，点头道：“也罢。姓吕的人本就不多，况且还是一位大夫，我就让我叔叔打听去。”

    明鸾小声添了一句：“吕大夫身边还有两个随从，一个是药童，一个是中年人。他们应该是同行的。”

    马贵见还有两个细节，忙答应下来。章放本来还想再嘱咐几句。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纠结了一会儿，便叹息着回屋去了。

    沈昭容仍旧瘫坐在角落里，怔怔然地发着呆。

    明鸾没空理会她，径自将马贵扯到边上，对他说：“这件事很重要，要是可以，最好快一点，你知道……”顿了一顿，“冬天马上就要到了。我祖父的风湿每到冬天就要加重，本来跟吕先生……吕大夫说好了，入冬后他会回来继续为祖父医治的，结果却等来了这样的消息……祖父一直吃着吕大夫开的药，要是他死了，就得另寻大夫。也不知道别的大夫开的方子会不会跟吕大夫开的相冲，如果能确认吕大夫的生死，我们也好安排后面的事……”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了，但马贵心里即便存疑，也不会多问，立刻答应下来，接着又有些犹豫：“这时候再提这个。好象有些不大合适，只是……鸾姑娘，那四百匹蜡染绸……该怎么办？”

    明鸾见他一再纠缠此事，不由觉得奇怪：“虽说是李家专门订做的料子，但如今蜡染绸正供不应求呢，卖给别人也使得，马大哥你有什么可愁的？”

    马贵叹道：“你道他们要求染的是什么图案？松鹤延年、百子千孙倒也罢了，那些寿山福海、出水麒麟、七宝璎珞、海水纹、鸾凤纹，都不是一般人家能用的，叫我们卖给谁去？李家当初极重视这匹料子，特地叫了人来监工，看着每个画工将每一笔都细细画好了，方才叫人拿去染色，论成本，比一般的蜡染绸几乎贵一半！如今柳同知整合全州蜡染绸行当，为了避免有人因争客商而相互压价，定死了在本地每匹绸的卖出价都是三两五钱银子。因是订做的，我们以四两的价钱收了货，运到广州转手卖给李家，一匹只能算六两，连运费人工算上，不过是堪堪可以持平而已。若不是李家答应将他家在广州的店铺、房屋都折价卖给我们，我叔叔又怎会答应这笔买卖？如今他家变了卦，若无人接受这匹绸子，我们就要吃大亏了！只怕先前几个月挣的银子都要填在里头！”

    明鸾听得眉头一皱：“虽然这些料子不是一般人家能用的，但没了李家，未必就没人买。”

    “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我们茂升元一向极少在京中做买卖，那些高官厚禄的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们的东西。”

    明鸾想了想：“德庆有三家商号做蜡染绸生意，你做不了，难道别家也不能？至少，华荣记是京城来的，应该有些门路吧？你找他们去，好歹把价钱抬高些，不能吃亏了，让他们接手这批货，自个儿折腾去吧！”

    马贵有些迟疑：“这样行么？我们跟华荣记……平日并不和睦……”

    “他们要是不肯，你就把货都运到广州，让你叔叔想办法。”明鸾有些不以为然，“我就不信，除了李家，京城再没有第二家后台硬的商号愿意做这个生意了。蜡染绸眼下正供不应求，依你的说法，这批料子又是精心染就的，图案花纹，都是从来没有过的精品，还怕没人看得上吗？六两一匹？哼，卖七两一匹人家都会觉得便宜！”

    马贵恍然大悟：“是了，我怎会没想到呢？虽然不是人人都能穿的料子，这世上的高官勋爵人家也不少了。我这就去作坊，叫他们染好了这四百匹料子后，便把所有图纸都销毁了，从此再不染同样的图案，对外头就说，这是世上仅有的四百匹精品绸料，每种花样都只有十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不怕那些达官贵人不心动！”解决了心头大事，他脸上也有了笑：“即便真的卖不出去，六两银子一匹也没什么，这回我们店里低价购得李家的店铺房屋，已是占了便宜了。”

    明鸾听得奇怪：“李家为什么要把广州的店铺房屋卖了？”

    “说是不打算再做下去了，也不知是为什么，明明年年都赚得盆满钵满的。”马贵叹了口气，“若不是打算收了买卖，他们也不会把账上所有的银子都拿去买洋货，然后运到京城去卖了，大概是想要最后大赚一笔吧？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他叹息完。很快就告辞了，他还要赶到瑶寨那边，天黑之前必得返回城里。明鸾送了他出门，回身细想，李家之所以会卖掉广州的产业，想最后赚一票大的。会不会是因为燕王那边已经决定要起事了，所以他们想及早脱身。前往北方与燕王会合，省得两边开打起来，会被朝廷当成人质呢？他们是燕王妃正儿八经的娘家人，就算与冯家老夫人有些亲戚关系，遇到要紧大事时，这点亲戚情份是半点用都没有的。

    但这么一来，李家的船在金山海面上出事，也未免太过诡异了。金山就在京城附近吧？李家的船大概是打算在京城卸货，卖完了。再拿钱北上——

    咦？这里头怎么好象有些不对劲？

    明鸾迅速走到堂屋，见祖父章寂正躺在里间床上，双眼紧闭，脸色十分难看，章放正在床边低声劝慰。她连忙走了过去，问：“李家的船装了大批洋货。是打算运到京城出售的吧？可是……太孙若在船上，他们怎么敢冒这个风险？！”

    章寂微微一动，睁开眼来，章放盯住侄女：“你这是怎么意思？难不成……太孙不在船上么？还是李家对燕王的命令阳奉阴违？”明鸾正要回答，他却先一步给出了答案：“不可能，燕王既然能派他们来，自然是信得过的人。不可能会明知太孙在船上，却还要往京城去的。除非……船上的人不知道太孙身份？”说完又摇摇头，自己就觉得这个答案不靠谱了。

    章寂慢慢地道：“即便船上的人不知道，吕先生也不是木头人。明知船会往京城去，随时都有可能遇上认识太孙的人，他是不可能会任由别人胡来的。船队在海上也会有靠岸补给食水之时，他应该会带着太孙与其他人手下船，另寻法子北上吧？”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打起了精神：“这种可能不是没有，当务之急，是把船上的人名单打听清楚，看吕先生是不是真的上了船。若是上了，船队一路上又在什么港口停靠过呢？是否有人下船？”章放兴奋起来：“若是太孙平安无事，一切都还有希望！”

    明鸾脸上也露出了笑：“那咱们就安心等马大哥的消息吧！”

    章寂慢慢起身，明鸾连忙扶住，只听得他道：“阿放，明儿你与阿敞去卫所告个假，进城去寻小马掌柜，务必请他将事情打听清楚。三丫头，你明儿去一趟悦城，把事情告诉广安王。”

    章放应了声，明鸾却问：“为什么？事情还没有弄清楚，要是现在告诉他，那不是……”她咬咬唇，“那不是叫他白伤心一场吗？”

    章寂摇摇头：“他身边也有人，兴许也知道燕王在广州是否安排了人手，若是太孙当真不幸……也该早早向北平报信。更要紧的是，若太孙不在了，他就不能出半点错！”

    明鸾好象明白了什么，咬着唇点了点头，心里生出几分黯然。

    章放又扶着章寂躺下，要他好好休息，自己转身出门寻兄弟，明鸾交待了文虎别打扰祖父休息，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正看见沈昭容扶着墙，勉强站立在院角处，脸色惨白，哽咽着问：“三妹妹，方才……是我听错了吧？”

    明鸾心情正乱呢，哪里有心情安抚她？只草草答了句：“你没听错，我们都听见了，就是那样。”

    沈昭容惨叫一声，又再次软倒，泪水不停地往下掉，嘴里哽咽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那我们家怎么办？！那我……又怎么办？！”

    明鸾见她哭得可怜，想想如果太孙真的死了，她父母与沈氏又一直在强调她与太孙的未婚夫妻关系，只怕依这些古人的想法，她这辈子是真的毁了，不由得有几分可怜她，便放缓了语气道：“你也别忙着哭了，赶紧找你姑妈去吧，总要叫她知道消息才好。”这也算是明鸾的一点私心，虽然事情还未能肯定，但能够让沈氏吐血一回也是好的。

    沈昭容闻言醒过神来，连忙扶着墙艰难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小屋方向去了，不一会儿，便传来沈氏惨厉的哭声。明鸾盯着沈昭容先前掉落在地的包袱，见里面是几块衣料，还有些碎银，不由得撇了撇嘴。因为太孙临走前的托付，章家分了些许东西给沈氏，大概全都在这里了。沈家人真是仗着太孙有恃无恐了，只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小屋里传来沈昭容的惊叫声，似乎是沈氏晕过去了，明鸾没理会，径自转身去了厨房。

    傍晚时，得到女儿报信的沈儒平夫妻都飞奔赶了过来，顾不上与章家人打招呼，就往沈氏的小屋去了，围着神色灰败的沈氏，全都掩饰不住脸上的惊惶之色。沈儒平先问出了口：“大姐，太孙没了，如今咱们该怎么办？大姐夫那里……能顾得上我们么？若是他听信了章家人的调唆，不肯把我们救出去，那该怎么办？大姐，你是他老婆，又是他儿女的母亲，自然是不用怕的，但你可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沈氏怔然望向他，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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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异心

﻿    沈氏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冷冷地道：“你急什么？我几时不管你们来着？你大姐夫总不会抛下亲父手足不管，不会抛下糟糠之妻不管，只要他来接我，我自然不会弃你们于不顾。若我会因为一点难处，便把骨肉至亲给抛下，这些年又怎会落得这一身的病？！兄弟，你问这种话，分明是在拿刀子戳我的心哪！”

    沈儒平脸上有些讪讪地，杜氏左看看右看看，眼珠子一转，忙轻轻拍了丈夫一记，向沈氏赔笑道：“大姑奶奶莫恼，你还不知道你兄弟么？他素来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忽然听说了这等大事，不免着慌，说话就没了分寸。正因是在亲姐姐跟前，方才这般直白，若换了是外人，他怎会这般没有顾忌？”

    沈儒平被她说得脸上有些下不来，但想到大姐被自己几句话惹恼了，而将来自家能不能离开这清苦之地，还要靠大姐的庇护，忙跟着赔笑说：“是啊是啊，大姐，是我说错话了，您别恼。”

    沈氏瞪了他一眼，却有些不悦地对杜氏说：“弟妹，我兄弟虽有些毛病，但待你却是极好的，你怎能这般埋汰他？我不过是一时生气，亲姐弟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偏你要冒出头来。”

    杜氏被噎得差点儿没呛住，干笑几声，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沈儒平瞥了妻子一眼，心想此时还是先安抚大姐要紧，便用极软和的语气问：“大姐，你觉得眼下我们家该怎么办呢？太孙……是真的没了么？会不会是弄错了？”

    沈氏闻言，脸色更衰败了几分：“当日吕仲昆说到他打算带太孙沿何路线北上时，你不是就在场听着么？容儿说，章家人原也是不信的，特地向茂升元的马贵问清楚了，确实是从广州驶向北面的船。船队主家是京城李家，相传与冯老太太有亲。你想想，京城姓李的大户人家，有几个是跟冯立省老婆有亲的？还要是惯做洋货生意的，也就只有燕王妃娘家了！那不正好是太孙坐的船么？”

    沈儒平听了捶胸顿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任由那姓吕的安排太孙行程。他们久在北平，哪里知道海上的凶险？夏天正是多台风的季节。海上行船最是不安稳了。若是不坐海船，太孙又怎会遭此劫难？！”

    杜氏却不甘心：“确信太孙真的在那几条船上么？兴许李家有好几条船，太孙是坐了别的船，不在出事的那几条上呢？”

    沈氏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她哽咽着摇摇头：“容儿在院里听得清楚，李家结束了在广州的生意，将所有钱财都换了洋货，装了满满三艘船，打算最后再挣一笔钱。就收手了。我猜想，他们一向在背地里暗助燕王，想必是知道燕王即将起事，因此打算早早脱身呢。他们还特地将在广州的店铺房屋都折价卖给了茂升元，又将其余的船都转了手。哪里还有别的船呢？吕仲昆当日说得明明白白，是要假借商船名义。掩盖太孙行踪，那就一定是那三艘船之一了。”

    杜氏仍旧不肯接受现实：“也许是以讹传讹呢？在三千里外发生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或许李家有好几条船北上，没有全部沉没，只是沉了其中三条，又或许太孙没上船，改走别的路了？”

    沈氏还是惨白着脸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吕仲昆当日说得明明白白的。无故为何要更改？”

    杜氏一窒，咬牙道：“兴许他是想保守秘密，才会临时改道？”

    沈氏还是摇头：“没有这个道理。他想保守秘密，本无可厚非，可是瞒谁也不会瞒着太孙呀！若是太孙走到半路，才发现他没按说好的路线走，心里会怎么想？那吕仲昆但凡是个聪明人，为了安太孙的心，便不可能做这种事。而太孙知道了，至少也会告诉我。章家人多嘴杂便罢了，我们却是一向与他亲近的，他瞒着谁也不会瞒我。但太孙在离开那一日，还跟我提起此行要坐海船之事，可见不会改道。”

    “那……”杜氏语塞了，继续绞尽脑汁思考着其他的可能性，但她看见沈氏与丈夫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连女儿也含泪对她说：“母亲，您就别再心存妄想了。”顿时恼了起来：“我怎么就心存妄想了？这消息是茂升元的人传来的，茂升元根本就是章家的走狗，兴许是章家近来嫌我们碍眼，才编出个弥天大谎来打击我们呢？！一日未见太孙的尸首，我都不会相信这件事的！”

    沈昭容哭道：“母亲，是真的！章家人也不敢相信，还编了个慌话，托马贵去打听详情。可章老爷子已经病倒在床了，章家也是乱成一团，您与父亲方才进门时没瞧见么？他们现在连搭理我们的心情都没有了。若不是真的，又何至于此？”

    沈氏无力地对杜氏道：“弟妹，不要说傻话了。太孙也好，吕仲昆也好，胡四海也好，上船时必定是隐姓埋名的，如今他们都已葬身海底，即便你亲身去查，也不可能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出了事。再说这些话，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杜氏哇的一声忽然哭了起来：“那我们家该怎么办？我们容儿又该怎么办？太孙没了，谁救我们出去？容儿还跟他定了订，这事儿沈章李三家都是知道的……”

    “吵什么？！”沈儒平有些不耐烦地说，“大姐方才已经说过了，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就算没了太孙，还有大姐夫在呢！至于容儿，她与太孙的婚约本来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又没个凭证，太孙既然死了，婚约自然就不算数了。等日后回去，再给女儿说门好亲就是。”

    沈昭容含泪望向父亲，双颊绯红，却是一脸的感动。沈儒平见状，叹了口气，安慰她道：“好闺女，别担心，你是我唯一的骨肉了。我总不能看着你一辈子受苦。”沈昭容忍不住哭了。

    然而沈氏却在这时候道：“兄弟，事情哪有这么容易？虽说我有把握你们大姐夫不会把你们抛在德庆不管，但即便日后回到京城，想要给容儿说个好人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京城高门大户的闺秀何其多？但好一些的人家想要给自家儿子说亲，先要挑门第。再要挑品行，容貌才学反倒落在最后。容儿虽说样样出挑。可是以我们沈家如今的情形，加上容儿又在流放地过了几年，怕是要被人挑剔礼数教养的。”

    杜氏一听就炸了：“我们容儿无论礼数教养都是顶好的，而且还是太子妃的亲侄女儿，连皇太孙都要聘她为正妃，谁还敢挑剔她？！”

    沈氏无力地道：“弟妹，太子妃早就没了多年，如今连太孙都……京城的没落世家，谁家没有风光过？如今又怎样？难道你觉得从前的风光至今还能带给沈家世族名门的荣耀不成？还是打算将容儿与太孙曾有婚约之事告诉那些人家？这样更不会有人敢娶容儿了！”

    杜氏一窒。转头看看爱女，不服气地摸了摸沈昭容的秀发，嘀咕道：“我们容儿最是出色不过，凭他是谁，凭他家门第儿有多高，只要见过我们容儿。就知道她有多好。”

    沈昭容红着脸勉强冲母亲笑了笑，接着又不安地偷偷看了姑母沈氏一眼。

    沈儒平倒是听出几分意味来，压低声音问沈氏：“大姐，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沈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只是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细想想吧。也许你们心里会不大高兴，但为了沈家的未来。些许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兄弟，你和弟妹年纪还轻，安哥儿没了，你们还可以再生，只要有子嗣，沈家就还有希望，你说是不是？”

    沈儒平眼中一亮，也顾不得杜氏脸色难看，连忙在姐姐床前坐下：“请大姐细说。”

    杜氏拉长了脸，她知道自己年纪并不算老，但经过几年清苦生活，她如今容色大大逊于当年，若是沈儒平能重获富贵，为了子嗣，多半会再纳新人，到时候没了娘家的她哪里还有立足之地？这几年她是卯足了劲儿想要再生一个儿子，可惜完全没有动静，心里早就急了，听到沈氏的话，哪里还能冷静下来？

    沈氏却顾不上弟媳妇的心情，郑重对兄弟道：“如今燕王蓄势待发，太孙却没了，你想想，燕王会就此罢休么？”

    沈儒平摇摇头：“不可能，照那吕仲昆所言，燕王早已经是建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更别说如今他都准备要起事了，一旦叫建文帝知晓，绝不会饶了他！就算没有太孙，他也是停不下来的。只怕……”他顿了顿，冷哼一声，“只怕要便宜了朱文考那小崽子！”

    沈氏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虽说他破了相，但容貌还在，宗室长辈们一见就能认出他来。他是悼仁太子正儿八经的子嗣，既然太孙没了，燕王真要起事，也只能靠他了。”

    沈儒平抿抿嘴：“可惜了，从前我们哪里会想到这小崽子也有翻身的一天？得罪得太狠，若真叫他得势，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怕什么？”沈氏冷笑道，“他即便真的被燕王推上那个位置，也仍旧是悼仁太子的庶子，太子妃是他嫡母，我们沈家是他舅家，容儿还是他嫡兄的未婚妻子，他若敢对我们不利，天下人的唾沫就能淹死他！他不但不能报复我们，还要敬着、捧着，好显示他的忠孝仁厚呢！”

    她这话一出，杜氏还没反应过来，沈昭容在旁已经脸色一白，眼前发黑了。

    倘若真照沈氏的话去做，她这辈子就要终生背负“前皇太孙未婚妻”这个身份，至此不得解脱，别说嫁入好人家了，恐怕连出门见人都不允许！

    沈儒平倒是有些迟疑：“仅凭太子妃的脸面，就已经足够了吧？容儿跟太孙的婚约……”

    沈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你糊涂了？当日太孙许诺不会背弃婚约之时，朱文考可是在场的！即便你们说不算数，他又怎会由得你撒谎？！横竖是摆脱不了的，又为何要瞒着？到时候你只管跟燕王与宗室诸贵人说，容儿是太孙认定的未婚妻子，虽未完婚，却是要终生为他守节的！有了这个身份。无论是朱文考还是众宗室，都不会无视沈家的存在，沈家的清贵门第屹立不倒，还能搏个好名声，日后你再有子嗣，凭着有位身份超然的姐姐。谁还能小瞧了他？！”

    沈昭容紧紧抓住床边的小桌边沿，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至于跌倒。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耳边轰鸣，呼吸困难，回想起这四年来的殷勤小心，只觉得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沈儒平还在思考沈氏这番话的可行性，杜氏已经率先跳出来了：“沈绰！你这是什么意思？！敢情不是你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你就不用心疼了？！容儿是你亲侄女，你亲侄女！她是你亲兄弟如今唯一的骨肉了，当年为了你的大计，你亲侄儿安哥儿还在彭泽做着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如今你连容儿都不放过么？！你怎么说得出口？！她今年还不满十五周岁呢，你就要她一辈子守望门寡？你怎么不自个儿守去？！”

    骂完了，杜氏拉起女儿就要往外走：“咱们回去，别理她！她丈夫儿女一个没少，自然可以说风凉话！”

    沈儒平连忙上前拦下她们母女：“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即便大姐的主意你不同意。也犯不着翻脸啊！”

    杜氏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沈昭容觉得身上更冷了，沈儒平则返回沈氏床边道：“大姐，不是弟弟不信你，实在是……风险太大了。弟弟这几年身子折损得厉害，也不知还能不能再有子嗣，若是生不出来。容儿便是我仅剩的骨肉，要她为了个虚名儿葬送终生，就怕最终得不偿失啊！”

    沈氏垂下眼帘道：“你们若觉得我的主意不好，也不必马上做决定，大可以等你们姐夫派人来接时再考虑。但无论如何，我都是为了沈家的将来着想。兄弟，你这几年身子亏得厉害些，只要好生养上几年，未必就没有再生子嗣的机会，而且若是可以，最好是嫡子，只有嫡子才能名正言顺地借他姐姐的光。”她抬头看向杜氏，“弟妹，我知道你此时心里必定怨我，只是你细想想，若是没有得力的娘家，没有兄弟扶持，容儿即便是攀上了好亲事，日后在婆家也是要立足不稳的，那时她又能如何？还不如顶着太孙未亡人的身份，一辈子锦衣玉食，也没人敢去欺侮她。若是怕将来无人送终，宗室中有的是孩子，过继一两个就是了，能做太孙的儿子，承兴帝的曾孙，有的是人挤破了头来争。而容儿有了能干的同胞亲兄弟，姐弟俩相互扶持，彼此有了照应不说，沈家也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弟妹，你细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杜氏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沈氏这是暗示，沈家的子嗣还是要从她肚子里出来，她地位不变，女儿的未来也有了依仗，虽说还是要守寡，但有名份有地位有富贵还有子嗣，似乎也不是那么差。

    沈儒平则直接露出了喜色：“大姐，你这主意还真不错。只要我有了儿子，还怕沈家没有再兴盛的那天么？”不过他又悄悄看了老婆一眼，看着她干瘪的身材，略带凌乱的头发，瘦尖的下巴，黝黑的皮肤，又觉得有些倒胃口，心想：大姐只说最好是嫡子，但这婆娘要是能生，这几年早就生了，将来恐怕也只能另行纳个好生养的妾，只要是记在正室名下，不也跟嫡子无异么？

    他悄悄凑近了沈氏：“大姐，你弟媳妇的身子亏损得厉害……”顿了顿，“要是大姐夫派人来接咱们，请医施药什么的，还要你多多费心……”他使了个眼色。

    沈氏是他同胞亲姐，从小看着他长大，怎会猜不出他的想法？直接瞪了他一眼，便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道：“这是自然，都是自家人，我还能不为沈家的子嗣着想么？”

    沈儒平心领神会，心里正要高兴，却又忽然想到，大姐在婆家同样是立足不稳，就算大姐夫章敬会看在她面上，把自己一家带离德庆，却未必会为了自己的前程与家人对立，那大姐的这番盘算是否能得到姐夫支持呢？在孩子未长成之前，少了大姐夫这门有力的亲戚，仅靠女儿一人，沈家也难出头呀！

    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有些埋怨大姐：若不是当年她执意与自家同行，不肯与婆家人会合，又怎会与婆家交恶？若是大姐夫碍于其父之命，要休了大姐，或是送她到别院静养，那又该怎么办？沈儒平实在烦恼得紧，想着如果真到那一日，他也只能以大姐夫马首是瞻了。

    而杜氏则在听了沈家姐弟那几句话以后，再次恼火起来。她跟沈儒平夫妻多年，同样了解他的性情，只看这姐弟俩的眼神交流，就知道他们想的绝不是什么好事！她很想再次发火，却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袖子，回头一看，却是女儿昭容。

    沈昭容双眼含泪望着她，满脸哀求之色，杜氏张张嘴，又心软起来：这可怜的女儿啊，叫她怎么忍心？

    她没有瞧见，沈昭容衣袖下的双手，正紧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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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背后

﻿    朱翰之听明鸾转达太孙可能已葬身海底的消息时，正拿着杯子喝茶，听完了，他手都没颤一下，杯子也没摔落，他甚至还将杯里的茶喝完了，放下杯子，才抬起头来问：“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可信么？李家的船……全都沉了？因为大风？就在金山对出的海面上？”

    明鸾只觉得他的反应未免太平静了些，心中感到有些诧异：“听马贵说，大约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李家船队一行三条船，都装满了洋货的，行至金山对出海面上的时候，遇上大风，船就沉了，船上的人和货都无一幸免。我们已经编了个借口，就说有位给祖父看风湿的大夫就在那几条船上，我们担心他的生死，请马贵想办法打听得详细些，务必要弄清楚船上都有些什么人才好。但这个消息是真真切切的，不论太孙是不是在那条船上，李家确实有三条船在金山沉没了。”

    朱翰之皱起眉头，半晌不语。

    明鸾犹豫了一下，索性将自己的推测也说了出来：“不过我们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既然吕先生与太孙他们是要坐李家的船去北平，那船又怎会载着这么多洋货前往京城呢？一来，洋货这种东西，只有富贵人家才会有钱有闲去买，天下就数京城的富贵人家最多，李家家业也在京城，因此他们将洋货运往京城是恰当的，可既然是去京城的船，太孙和吕先生又怎会坐上去？他们不象是这么冒险的人。二来，李家既然知道这船是去京城的，为什么还要把太孙也一并送过去？京城里认得太孙的人太多了，谁知道会不会被发现？到时候连李家也要被牵连进去的！李家能够在京中潜伏多年，既帮了燕王，又能在建文帝的眼皮子底下容身，想必不是蠢人。为何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朱翰之看了她一眼：“那你们觉得……实情会是怎样？”

    明鸾神色肃穆地道：“首先，李家应该没有背叛燕王，他们的船是真的沉了，洋货珠宝也是真的没了，损失太过惨重，就算做戏也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而且燕王能派他们来接人，肯定是极信任的。太孙身份何等重要？万一泄露。别说起事了，就算是身家性命也保不住！”

    朱翰之点了点头：“李家确实信得过，早在船南下之前，李家家主就带着嫡子嫡女暗中前往北平燕王府，对外则宣称是回乡祭祖去了，留在京城的除了几位女眷、一名庶子之外，就只有些婢仆。他家若敢背叛，燕王叔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冒不起这个风险。”

    明鸾哑然。好吧。有手段的人从来都不会只是嘴上说信任而已，手里有把柄才是最重要的。当然，对于李家人来说，及早脱离险境到达安全的地方，也能避免事泄后全家遇害，至于留在京城里的人。自然是为了安朝廷之心而打出来的幌子，好造成一种李家仍旧留在京中的假象，恐怕都是些弃子吧？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有多说什么。这种事轮不到她多嘴。她继续道：“既然李家还是忠于燕王的，又想保住自家，就没理由带着太孙去京城那种危险的地方。所以……祖父、二伯父和我都觉得，太孙很有可能在中途就下了船。所以李家的人才会放心地前往京城。这么一来，太孙就有可能仍然安然无恙！只是……要弄清楚这件事，还要继续打听，你身边不是有吕先生留下来的人吗？能不能……呃……让他们跟他们上头的人打听打听？有了准确的消息，我们也能安心不是？”

    朱翰之盯了她好几眼，方才道：“好，我这就叫他们想办法联系北面，过几日就会有消息了。无论如何，李家的船沉了，这件事可不小，也许会影响到燕王叔的计划。”

    明鸾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他就只想到燕王的出兵计划，却没想想自家兄长的性命安危吗？虽然说他跟这位嫡兄之间有点心结，但几个月前，他还在太孙面前哭得象个孩子一样呢。明鸾抿了抿嘴：“当然会有影响了，如果太孙真的出了事，燕王……恐怕也只能选择你做他的招牌了吧？”到时候眼前这人就从此一步登天了！到时候她也不能再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了吧？

    朱翰之轻笑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容貌已毁，又是宫人所出的庶子，比不得兄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以我的名义起事，未必是好主意，不然燕王叔这几年又怎会按兵不动？我说的是李家沉船这件事，他们此番收的洋货，用的是燕王府的银子，本是打算借机挣一笔军费的。如今血本无归，燕王叔想必头痛得紧。”

    军费再难，还有别的办法可想，现在太孙的生死比较重要吧？

    明鸾没忍住，试探地问：“你……不担心吗？不伤心吗？我发现你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就一直很平静，你……是不在意太孙的生死呢……还是知道太孙不在船上？”

    朱翰之扯了扯嘴角：“茂升元来的消息，应该是街头巷议，所以才会在一个月后方传到德庆，实情是否如此还未可知，我更愿意相信自己人。”

    “好吧。”明鸾清了清嗓子，“虽然我觉得挺奇怪的，一个月前的事，为什么你这边完全没有收到消息呢？”顿了顿，又睁大了眼，“还是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了，而且……还知道太孙不在船上？”

    朱翰之摇摇头：“我确实不知道李家沉船的事。”因为他只收到了来自吕仲昆的消息，知道兄长平安，对于早已放弃的李家船队海上线路还真没怎么留意。

    明鸾见他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太孙是否在船上，不由皱皱眉：“你的人真的没问题吗？太孙要是坐李家的船，就算他中途上了岸，这种大事也该告诉你一声吧？一个月前的事，你居然没听说过？！”

    朱翰之淡定地回答：“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船是在京城附近出事的，李家得了信儿，想必正急着善后，要报也是先报给北平知道。我这里又算什么？”

    那他又打包票说过几天就能打听到消息？！

    明鸾觉得他是信不过自己，不由得有些生气：“我知道这种大事，我是没资格过问的，但是，我祖父都担心得病了，以他老人家的资历。想知道一下太孙是生是死，也不过分吧？具体细节我就不问了。你只要告诉我，太孙是否安然无恙，就行了！”

    朱翰之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放心，我一有消息，就会马上报给你家知晓。”

    明鸾冷笑一声，深呼吸几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脸色始终有些难看：“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您慢慢打听吧！”转身就要走。

    朱翰之猛地站起身追上两步，拉住她的手：“三表妹，你怎么了？别生气……”

    明鸾一把甩开他：“我没生气！我干嘛要生气？！”

    朱翰之看着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是气我不肯跟你说实话，但能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我自己也拿不准，才不敢轻易告知你。”

    明鸾斜了他一眼：“这么说，你果然是有所隐瞒了？朱翰之，我告诉你，太孙是生是死，对你可能没什么影响，甚至还有好处。但对我们家来说，他有更重要的意义，你明白吗？这是关系到我们全家人未来的大事！我又不是嘴上没把门的，不该说的话，绝不会传出去，你为什么就不能多信任我一点呢？！”想想当初朱翰之离开九市的前一天晚上，还跟她说了那样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就象是个笑话似的。明鸾立刻就红了眼圈。

    朱翰之心里也不好受，他沉声道：“我已经说了无数次了，兄长即便死了，我也没什么好处。若我是盼着他死的人，又何必千里迢迢前来？你总是一再重复这种话，我听了，心里又怎能好受？！”说罢他也板起了脸，扭头望向旁边，径自生着闷气。

    明鸾抿了抿嘴，她知道这么说有些猜疑对方的意味，可是她心里就是忍不住要慌。如果他真的被燕王捧上了那个位置，那就意味着他离她越来越遥远了！好吧，这只是个半大孩子而已，他是龙是虫，是九五至尊还是皇家小透明，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慌个什么啊？！

    明鸾暗暗唾弃自己，稳了稳心神，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忽然间听说了这样的坏消息，所有人都慌了，我心里自然也着急得很。你也知道，我们家未来的希望几乎有一半是寄托在太孙身上的，如今他有可能遭遇到不测，我们自然希望早些知道确切的消息了。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总得有个准信才行。”

    朱翰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紧了一紧，才道：“我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姨祖父为这事儿病倒了，我也该去探望他老人家。先前你们从九市传信过来，说郭钊与曹泽民都不曾多加查探，想必没有发现我的踪迹，我悄悄儿返回，应该是不打紧的。你能略等我一等么？明儿一早，我就随你一道回去。无论有什么事，我都会正面告知姨祖父的。”

    明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现在天色还早呢，我坐船回去，夜里就能到家了。若要在悦城等你一晚上，我又能住哪儿去？”

    朱翰之倒不认为这是个难题：“不妨事，镇上有专门招待女香客住宿的庵堂，上回你与你母亲陪我过来时，不就曾在那里住过一晚上么？虽说今儿只有你一人，但我这里的房东太太为人极和善的，请她陪你去住一晚上，倒也便宜。”

    明鸾还有犹豫：“你明天带着人自行过来就是了。我没跟家里人说，他们会担心。”

    朱翰之又犹豫了一下，才道：“我需要跟身边人商量一下。还有李家沉船之事，我虽听你说了，到底比不得你在马贵那里听的详细，若是有需要询问的地方，你就在镇上，我们找你也方便。好表妹，你就勉为其难一次好了。”

    明鸾皱眉道：“能说的我都说了，要不我用纸笔给你记下？”

    朱翰之叹了口气。决定再透露一点口风：“三表妹，你可知道，金山在什么地方？”

    明鸾怔了怔：“说是在京城附近，是个军港？有卫所吧？”

    “金山卫建于洪武十九年，本就是为了防御海上倭寇侵扰而建的，也因为倭寇的缘故。那一带的海港并不多，过往船只为了躲避倭寇。一般都会沿着海岸行驶，尽可能避免远离岸边，这样一旦遇到险情，便可立刻靠岸避险。最保险的方法就是驶向金山卫，卫所的将士会立刻出击。而李家在海商行当里做了许多年，一向最是稳当的，他家船队的管事，每每经过金山一带，就必会驶进内海。若遇上倭寇，就立刻靠岸，若是遇上风雨，至不济也能在附近的岛屿停靠避风。你可能不知道，那一带岛屿极多，大大小小的。也不缺小码头，停上三艘船自不在话下。他家船上还有能知天文、测风雨的老人，每每能在暴风雨来临前找到安全的避风处，因此他家船队虽说每年都要遇上几次风雨，却只是偶有损失，从没出过大事。”

    明鸾想了想：“话虽如此，但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之风云，这种事哪有说得准的？”

    朱翰之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金山卫现任指挥使……是冯兆东一手提拔的亲信，还是冯家的同乡。”

    明鸾一震，猛地转头看他：“你是说……李家的船队全数沉没，有可能……是*？！”

    朱翰之平静地道：“我没有这么说过，我只知道，一向行船最是稳妥的李家船队管事，带领着载有李家近年最大一笔财货的船队，在距离金山卫如此近的海面上……因大风而沉没了。”

    明鸾抿着嘴没说话，这种猜测太惊人了繁简。如果说冯家有意弄沉李家的船队，那是为什么呢？难不成……“他们知道太孙在船上？！是哪里走漏了消息吗？！”明鸾顿时惊慌了。

    朱翰之摇摇头：“若他们知道，早就将人拿住了，也不会用这种手段，总要验明正身，再顺藤摸瓜，找出几年来都是谁在庇护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连生死都不能确认，他们怎能安心？”

    不是消息走漏就好。明鸾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那会是什么缘故呢？”

    朱翰之微笑道：“眼下仅凭只字片语，哪里能猜得出来？所以我打算叫身边的人来商议，等有了答案，我才好去告诉姨祖父。三表妹，你且安心在庵里住一晚，若有事我会来寻你，明儿我们就一起回九市去。”

    明鸾还想问得清楚些，却挡不住他好说歹说，硬是请房东太太将她送去了招待女香客住宿的庵堂，赁了一间干净的屋子住下。明鸾暗暗跺了跺脚，但回想他那惊人的猜测，也决定要静下心来好好理一理思路。

    就在明鸾绞尽脑汁之际，朱翰之招来了两名随从：“吕先生那边近日可有信传回来？确认平安无事么？”

    两名随从方才并不在屋外，没有听见明鸾的话，闻言对视一眼，齐齐点头答道：“是，今日刚接到的传信，太孙殿下已于七月初二平安抵达海津（注：今天津）港，眼下想必早已在王府安顿下来了。”

    朱翰之松了口气，便将明鸾带来的消息详细告诉了他们，又道：“目前知道的就是这些，是否还有遗漏，要找章家三姑娘细问，或是遣人往广州、往金山细细打听，但是李家的船沉得未免太古怪了。”

    随从甲皱眉道：“如此一来，主上军费就有些不足了……李家遭此大难，没有几年功夫，也很难恢复元气。”

    随从乙却道：“京城附近今年并无大风暴雨，送信过来的人就是走的海路，他大约在六月底经过金山一带，听说那里今年的气候比去年好了许多。公子，金山去年也不过是寻常风雨罢了，一些百姓家的屋子被掀了屋顶，几个港口城镇街道被淹，再有海上沉了几艘渔船，这种程度的风雨又怎能掀翻李家的大船？这事儿果然透着古怪！”

    朱翰之沉声道：“方才听章三姑娘说起时，我就这么想了。一个月前发生的事，十来天就传到了广州，还街知巷闻，而且传闻的细节也未免太详尽了些，什么通水性的人打捞到珠宝发了财，什么船身残骸散落在海面上之类的。既是沉船，又怎会有残骸浮上海面？还有李家所购的洋货，一向是……”

    随从乙迅速接上：“李家素来做的除了各色衣料，就是胡椒、苏木之类的买卖，珠宝……那是冯家名下商行包了的。李家若能从洋商手里拿到一颗宝石，冯家的管事就敢带人打上门去！”

    朱翰之冷哼一声：“这种话只好去哄哄不知情的外人罢了，虽是最后一笔买卖，船上又没有兄长，但关系到燕王叔的军费，李家断不敢冒险。你们觉得……他家暗助燕王叔之事，是不是叫朝廷知道了？”

    两名随从听得俱是一惊：“若果真如此，这船就沉得有问题了。既是风雨天气，想必外头也没什么闲人看见。金山卫是冯家的人掌着，想要做些手脚……”

    朱翰之当机立断：“立刻将信传去北平与京城，务必要注意朝廷是否派了人去监视李家。轻易不要与李家人接触，以免暴露自身。”

    两名随从齐声应了，那随从乙又问：“公子，太孙已经安然抵达，那……您是不是也该动身返回北平了？”

    朱翰之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才道：“确实是该回去了，你们吩咐下去，早做准备吧。”

    两人应声退了出去。朱翰之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转为阴沉，乌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了，心情也变得有些低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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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河灯

﻿    明鸾在女香客留宿的庵堂后院住下，心一直静不下来。朱翰之说过也许会找她去介绍详情，因此她哪儿都不敢去，一直乖乖待在房间里等着，结果几个时辰过去，也没见有人来找。

    晚饭时间到了，朱翰之的房东大婶帮着拿了庵里备的斋饭过来，陪她一道吃。明鸾哪里有胃口？不过是随意吃点。正吃着，外头传来阵阵锣鼓声，不一会儿又响起了丝竹声，更有人声鼎沸，渐渐地竟吵嚷起来。庵堂里也开始骚动了，不停地有人从旁边的院子里三两结伴往外走，欢声笑语，引得房东大婶也蠢蠢欲动。

    明鸾见状便问：“外头这是怎么了？”

    房东大婶忙道：“今日中元节，庙里有水陆法会，我们镇上特地请了外地的戏班子来唱大戏，晚些时候，还要放河灯祈福呢！因此镇上的人与外地来的香客都会出门看戏放灯去的。小姑娘，你要不要一道去看看？”

    明鸾这才想起今天是七月十五，照往年习俗，无论佛道都有法会的，从前她总会拉上家人朋友去看看热闹，消遣片刻，但现在哪里有那个心情？她苦笑着摇摇头：“我不去了，白天热得要死，我想好好歇一歇。”见房东大婶露出失望之色，眼睛不停地往外瞄，便道：“大婶要是闲着，就自己去逛吧，只是小心些，注意安全，晚上早些回来。”

    房东大婶大喜。她今日是收了朱翰之的银子才过来陪明鸾的，本不该丢下明鸾离开，但一年一次的中元节，难得的热闹，她又想去逛，闻言怎会不开心？忙道：“这怎么使得？就怕沈家小哥儿知道了恼我。”

    明鸾微微一笑：“不妨事，我不会告诉他。您早些回来就行了。”

    房东大婶顿时高兴起来，千谢万谢。匆匆吃完了饭，将碗筷送回给庵中的比丘尼们，就赶回房间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系上一条新做的蜡染布裙子，又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戴上了一对银鎏金的耳坠。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妆台。她挎起一只篮子正要出门，忽然见到明鸾坐在窗边发呆。想了想，便走过去笑道：“姑娘若是嫌闷，为何不出去逛逛呢？听说镇上请的戏班子是府城来的，唱的也是新戏呢！”

    明鸾摇摇头：“我听不懂，也不爱看戏，在这里还清静些。”

    “庵里住的人多半是要逛去的，若你一人留在这里，不是很冷清么？”房东大婶从篮中掏出几个东西来，放在明鸾面前的桌面上。“这是白日里我在镇上买的莲花灯，一会儿你若是闲了，可以到附近的河边去放了，也给家里人祈个福。”

    明鸾见那是几盏纸扎的莲花灯，用的是极普通的水红色纸张，表层不知涂了什么东西。看起来滑滑的，有些反光，底座是极薄的木板，花芯当中有根短短的蜡烛，因烛身略带些黄色，映着粉红色的“花瓣”，还真有几分象莲花。只是做工略嫌粗糙了些。有的“花瓣”内层处，还写了些歪歪扭扭的字，有“五谷丰登”、“风调雨顺”，也有“合家安康”或是“长命百岁”、“百子千孙”之类的。明鸾忍不住笑了笑，起身道谢：“多谢您了，晚上玩得开心些。”

    房东大婶乐呵呵地去了。明鸾拿着那几盏灯翻来覆去地把玩，觉得有些意思，又在屋里寻了半天，最后问一个过路的尼姑借了笔墨来，本想也写上几句吉利话的，只是庵堂外热闹盈天，院中却是冷清一片，想起这几年过的日子，她忍不住鼻子发酸，轻轻落笔，在一盏莲花灯内侧用小字写上“祝爸爸妈妈和哥哥在现代平安幸福”，字刚写完，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

    这辈子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吧？在现代所经历的二十多年人生，如今看来就象是在做梦似的。明鸾更希望自己现在是在梦里，只要一醒来，什么流放，什么苦难，就都过去了，她还是那个家庭幸福、前途似锦的张晓鸣。

    只可惜，这种想法只是做梦而已。虽然白天已经过去了，但夜幕刚刚降临，离做梦还早呢。

    擦了一把泪，明鸾提笔再次在花灯内侧写上“张晓鸣一生平安”、“张晓鸣苦尽甘来”、“张晓鸣加油”，写完了，又忍不住捂脸苦笑。这种话只能在私下拿来鼓励自己了，就算被人看到，又有谁知道这“张晓鸣”是谁？现在的她……是章明鸾。

    她又拿过两盏灯，在内侧写了些为现在的家人祈福的话，然后将笔墨还了，借了个篮子，将莲花灯全数装下，一个人拎着出了庵堂。

    这处庵堂本建在山边，门前一条大道，足有十来丈长，大道的另一端便是悦城镇上最热闹的大街。明鸾远远看着街上灯火通明，锣鼓丝竹之声不绝，也不去凑那热闹，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沿着斜坡慢慢前行，不一会儿，便到了江边。

    这一片江岸比别处都要冷清些，在此向西边远眺，可以看见百米之外一片流光溢彩，人声鼎沸，各色彩灯与火把将整条江都映得如同白昼般。明鸾观察了一会儿，就知道那里一定是正在准备放灯的仪式，一会儿时辰到了，便会有无数盏河灯从那里顺流而下，流经自己面前这片江岸，然后顺着江水流向远方。

    明鸾在江边寻了块石头坐下，把篮子放在身边静等。今日是十五，但天气却不算很好，下午才下过雨，天上飘浮着乌云，隐隐能瞧见云后又大又圆的月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微风吹来，稍稍吹薄了天上的云层，月色洒在江上，波光粼粼。上游处传来阵阵欢呼声，渐渐的有彩灯顺流而下，明鸾看着那一盏盏莲花灯飘过自己面前的江面，起身将带来的莲花灯也点亮了，放到江面上，让它们顺着水流飘下。望着远去的河灯，她默默祝祷着，只是心却有些乱。她既祈求现代的父母兄长平安康泰。也祈求现在的家人苦尽甘来，更祈求那不知下落的太孙还活着，燕王起事能顺利……祈求着，祈求着，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贪心了，不知老天爷会不会因此跟她赌气。不肯答应她的请求。

    “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传来朱翰之的声音，她惊醒过来。回头望去，只见他提着一盏莲花灯站在身后的江岸上，面露讶色：“你哭了吗？”

    明鸾伸手轻触脸颊，果然不知几时流下了眼泪，她连忙抬袖一把擦了，冲他笑了笑：“没什么。你不是在家里吗？怎么会过来？”

    朱翰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走到江水边上，将带来的莲花灯放进水中：“我来找你的。远远地瞧见江边有人，就猜想会不会是你，果然。”

    明鸾看着他那盏灯很快与其他灯一起飘走了，不由得有些好奇：“你也会参与这种活动呀？”

    朱翰之没有回答，反而问：“我兄长出事了……你那么伤心么？是担心家里？”

    明鸾扁了扁嘴：“这是当然的。早就计划好的事，忽然出了这种岔子。怎会不担心？”她深吸一口气，“可是，无论我有多担心，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总不能就呆坐着，什么都不干，傻傻等别人来救吧？我相信世上无难事，四年前我们家刚到德庆时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又过的是什么日子？可见事在人为！我是不会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

    朱翰之看着她轻笑道：“你知道么？你这性子最让我惊讶。也最让我佩服。还在九市的时候，我就看见你整天忙活，哪怕是受了姨祖父之命来陪我呢，也总忘不了念叨要干什么，菜地的事，粮田的事，果园的事，还有瑶民的事，几乎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我要在山上逛，你不是砍柴就是采药，哪怕是用草编了小花篮，也要拿到镇上去讨好那些土财主家的小姐，得两个赏钱。我本来心里还有些不屑，但看着你拿辛辛苦苦积攒的钱去给姨祖父买补药，给三表婶买衣服料子，给二表妹买彩线，给虎哥儿买糖糕，又觉得你实在是个好姑娘。”

    明鸾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家里人也没少说我。什么丢脸啦，没骨气啦，不象是个大家闺秀啦，野丫头啦，村姑啦，我自己心里也清楚。如果当年南乡侯府没有出事，我还平平安安做我的千金小姐，包管比谁都要斯文腼腆，可谁叫我们家遭了大难呢？”

    “可如今你们家不是境况好多了么？”朱翰之问，“连地里的农活都用不着你亲自去做了，为何你还要忙活呢？其实你年纪已经不小了，很该学些规矩礼仪了，毕竟……”他顿了顿，“你这个年纪，差不多已经是该说亲的时候了。”

    一听到他这话，明鸾立马扭头望过去：“说起这事儿，你那天晚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是在耍我？！”

    朱翰之皱起眉头：“怎么会？我是认真的。”

    “认真？你认的哪门子真？！”明鸾气道，“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年才多大？你知不知道我今年才多大？！我还是个小孩子呢！”

    朱翰之忍不住笑道：“你分明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虚岁十二，正正是看人家的时候。况且你本就长得高，瞧着就跟十五六岁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可就算这样……”明鸾叉腰作茶壶状指着他控诉，“我也看不出你什么时候对我起了这样的心思。一直以来你都在欺负我，就算是那一天，在下山之前，你还在欺负我！”

    朱翰之双手一摊：“是我错了，我那时只是想跟你多相处些时候，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我真的不是有意欺负你的，要不……你欺负回来，咱们就算扯平了？”

    明鸾重重冷笑一声：“我哪儿敢啊？只怕我对你的态度稍稍冷淡一点，我祖父就能把我皮都剥了。您可是尊贵的广安王殿下呢，而现在……”她神色黯淡了几分，“而现在，你的身份还有可能更加尊贵了。”想到那个情形，她忽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耷拉着脑袋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转身就要走。

    “明鸾。”朱翰之拉住她的手，认真的看着她的双眼道，“我不会坐上那个位置的。我向你保证。”

    明鸾勉强笑笑：“你在保证什么啊？如果太孙真的出了事，除了你，还有谁能坐上那个位置？难道燕王还能停下来吗？又不可能找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如果你到时候说不愿意，只怕他绑都要把你绑回去呢。”

    朱翰之抿了抿唇：“就算真有那一日，我也不会坐上那个位置的。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不傻。”

    明鸾心中微凛，正色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燕王他真的……”

    朱翰之移开了视线：“没有的事。燕王叔是一心为大明江山着想，打算拨乱反正的。我是指那个位置太过尊贵了，以我的出身，还有我如今的模样……根本不可能坐上去。”

    明鸾却只觉得他这话不尽不实，还想追问，他却忽然笑说：“你方才说我总是欺负你，却又不肯欺负回来，我该怎么向你赔罪才行呢？对了！”他反手从身后抽出一根竹笛：“方才过来的时候，我见街上有人卖这个，倒有些意思，就买了一根回来。我从前是学过音律的，吹几个曲子你听如何？若是你听着喜欢，就饶了我吧？”

    明鸾眯了眯眼：“你这算是转移话题吗？”

    “不。”他煞有介事地回答，“我只是把话题转回正道上而已。”

    竹笛很小，还带着青翠的颜色，显然是近日才用新鲜竹子制成的，但音准倒不错。朱翰之吹了一小段曲调，清新悠扬，倒别有一番风味。

    他拉着她在江边坐下，笑说：“我给你吹一曲，你听一听。”说罢便低头吹奏起来。

    调子很优美，好象有些耳熟。明鸾知道自己自穿过来后，除了社戏曲文，就没听过什么音乐，难道是在现代就听过的曲子？

    她侧耳细听。轻风吹过江面，彩灯点点，月光粼粼，不一会儿，她就沉浸在曲调中了，等笛声停歇，她转头望向朱翰之，正对上他的双眼。

    ps：

    （猜猜是什么曲子？）

    （．最近起点搞大神之光什么的，大家有没有去领？详细的说明如下：/r/x?type=0&categoryid=106&id=13，请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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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月下

﻿    有人说，月下看美人，会越看越美。

    明鸾从前听到这句话，只会觉得，任何人在一个浪漫优美的环境里，只要不是丑八怪，一般都会显得比平时多几分姿色的，不然那些小情侣们为何会喜好什么烛光晚餐、玫瑰啊音乐啊之类的约会方式？这就是气氛的衬托作用了。

    就象是今晚上，天上是半遮半掩的月亮，月色还算迷人，身旁是江水，还有彩灯，有轻风，有竹笛，在中国古代的环境下，称得上是相当浪漫的场景了吧？怪不得连朱翰之这样脸上顶着巨大疤痕的家伙，都能让人觉得长得还不赖。

    明鸾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肤色莹白如玉，一双眼睛深遂而有神，犹如一潭深水般，就这么盯着自己看时，足以叫人深陷进去。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小女孩的话，也许就真的陷进去了。但她是谁呀？穿越来的，现代的女孩子活到她这个岁数的，古今中外爱情题材的电视电影看得不要太多，那什么浪漫场景也早看了无数个了，眼前这种状况还真是小意思！

    明鸾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有些艰难地移开了视线，努力让自己忽然加快地心跳渐渐平稳下来，足足做了十几个深呼吸，才冷静地道：“你盯着我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打算使美男计？”

    朱翰之眨了眨眼：“你是在讽刺我吗？”他的脸眼下离“美男”这两个字还差很远。如果不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也许他不会继续用这张脸面对明鸾。

    明鸾用眼角瞥他，只敢盯着他的额头看：“难道只有外表好看的人才能使美男计吗？真正聪明的人，他的好处可不仅仅是在表相。”

    朱翰之听得忍不住笑了：“这么说，你还挺欣赏我的？哪怕我顶着这么一张脸？这真不错。”他清了清嗓子，凑近了轻声问：“那……会不会有第二只萤火虫飞过来呢？”

    明鸾怔了怔，马上就领悟了他的意思，脸色顿时一红。也不回答，径自起身就要往岸上走。

    朱翰之连忙追上两步：“你怎么不回答我？好歹给我个准信儿。”

    明鸾停下脚步，回头瞥他：“真奇怪，我为什么现在就要给你准信儿？谁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在捉弄人？现在也不是谈论这种事的时候吧？”

    “怎会不是时候？”朱翰之一脸无辜，“我的年纪。你的年纪，都已是该说亲的时候了。”

    但是古代要说亲。也不是这样男女双方私下相约的吧？欺负她没看过古代言情吗？从开始议亲到说定，随时都有可能拖上一两年呢。明鸾心想：象自己这样穿来的，也许不会把这些礼仪规范当一回事，但朱翰之是个古人，怎么反而比自己更不受拘束呢？越是在重视礼教的时代，身为女孩子，就越要爱护自己。他要是真有心，大可以寻章家的长辈们探口风，哪怕是想先取得当事人的同意。也没必要这么心急着要得到许诺吧？再说，从他开始表白，到现在才过了多久？在那之前她甚至还不知道他对她有这个意思，好歹也要给她点考虑时间吧？

    明鸾心里嘀咕了好一会儿，才正色对朱翰之说：“现在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心里也清楚吧？我们家正在紧要关头。以后的日子能不能过好，就看这一关是否能顺利通过了。你先把正经事解决了再考虑这些好不好？”他就一点都不担心下落不明的兄长吗？那好歹也是他亲哥！

    朱翰之顿了顿：“正事要解决，但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三表妹，我只是想要个准信。”

    明鸾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目光一闪，放缓了神色，露出一个微笑：“三表妹。兄长出了事……我可能很快就要回北平了。我只是盼着能在离开前得到你的许诺，那待我见到燕王叔，也可以将这件事告诉他。三表妹，这不是好事么？”

    明鸾眉头皱得更紧了，勉强笑了笑，试探地问：“你好象很着急，为什么？以你的年纪，也许在太平年月里早就可以娶妻了，但现在要做的事多着呢，拖上三年五载的也不要紧。更何况，你半个月前才说你不是要欺负我，而是想跟我做那什么……双飞的萤火虫。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为什么要答应呢？”不是她多心，但就算是一见钟情，朱翰之的态度也未免太着急了，这里头透着古怪。

    朱翰之沉默片刻，笑着眨眨眼：“可你方才动心了不是么？”见明鸾一怔，他便走近前去，离她仅有半尺之遥——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轻声细语：“不要说你没有，我的眼睛能看到，我的耳朵也能听到……”

    明鸾抿了抿唇，后退两步，离开了他呼吸所笼罩的范围，抬眼盯着他：“你今晚好奇怪，以前……你不会这样的，就算你马上要走了，也犯不着表现得象个情圣一般。”

    “情圣？”朱翰之眨了眨眼，这句他没有听懂妙妻。

    明鸾无意为他解释，只是继续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用意，但如果说……你一定要我现在回答的话，那我……”咬咬唇，“就只能说句抱歉了。”

    朱翰之一怔：“你说什么？”

    明鸾看着他道：“现在你的身份不比以往了，有可能……会成为燕王起事的招牌。当初先帝和悼仁太子为太孙选正妃时，曾一度选中我大姐姐，却被我祖父婉拒了，可见依他老人家的脾气，最不喜欢往自己头上冠一个外戚的名号。我很尊重我的祖父，也不喜欢那种生活，所以，也许你不错，但我还是不会答应你。”

    朱翰之猛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阻止她转身离去：“我已经一再向你保证过了，我不会坐到那个位置上，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

    明鸾再次甩开他：“我为什么要相信？！除非你能告诉我，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还平安无事！”

    朱翰之闭了嘴。冷静了一下才说：“他是否平安无事，过些时候自然会有准信。”

    “可你已经准备要走了，是不是？”明鸾叹了口气，“朱翰之，你我不是一路人。你很聪明，有心计。跟你在一起，哪怕只是说说话。也会叫人累得不行。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宁可过得简单一点。”

    “我也希望过得简单一点。”朱翰之沉声道，“我从小就尽可能表现得平庸、简单，天天在人前做戏实在太累了。”

    明鸾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那种表现已经不简单了吧？要是你真的希望简单，为什么在德庆这种地方，你也依旧整天过着思考、算计的日子呢？如果你现在是在北平，又或者是面对什么敌人，那整天绞尽脑汁也没什么。可是……面对我，面对我们章家。你也需要这样吗？为什么？”

    朱翰之看着她道：“我很感激章家，也很尊重姨祖父，我绝不会害你们。”

    “可你总是表现得不够坦率。”明鸾开始觉得夜风有点冷了，“你总是不肯对我们说实话，又或是在说实话的时候，也总是隐瞒了些什么。不用辩解了。我能感觉出来。”她转头看看庵堂的方向，街上的热闹开始向大道转移，想来是去放河灯的人要回来了，“就这样吧，你也许只是一时冲动，也许是因为你一个人留在这个地方，有些寂寞了。我先前又几乎天天陪着你，你才会有了错觉。等你离开了，冷静下来，也许就会改主意了。”好好的气氛搞成这样，她有些沮丧，只想回到房间大睡一觉，把今晚的事都忘了。

    朱翰之揉了揉额角，抬眼盯着她：“好吧，也许是我太急切了，但我并不打算改主意。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那就等到……一切都解决了以后，等到你们家平安回到京城以后，我们再说这件事。如果你家里……要给你说亲的话，希望你不要应承。我也会跟姨祖父打招呼的。”

    明鸾皱着眉看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这一回，他没有阻拦，反而还走回江边坐下，拿出那根竹笛，又吹起方才那支曲子来。

    明鸾一路往庵堂走，一路听着那笛声，忽然间想起了那曲子的名字——《凤求凰》。她在现代时曾听过古琴版的，虽然有些细节不大相同，但大致的曲调都还在。相传这只曲子是古人用来求爱的，可是朱翰之……他真的是在向她求爱吗？

    她心中乱成一团，但始终没有回头，脚步也半点都没放慢。

    就算他是真心又如何？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在这个时代，以她的处境，爱情只是一种奢侈。他是注定了要离开的，如果将来能有重逢的机会，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现在？她还是想想一旦太孙真的不幸去世，自家该何去何从吧！

    一夜无事，明鸾次日清早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昨天晚上她很早就睡下了，居然没做梦，也没有失眠，真是神奇。想起今天还要赶回九市去，她连忙梳洗整理好自己，匆匆吃了房东大婶送来的早点，便随她一同去找朱翰之。

    朱翰之的态度跟先前相比没什么变化，脸上带着微笑，说话的语气带着亲近，但明鸾总感觉，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同了。她心里有些难过，但想想这未必不是件好事，也就释然了。

    朱翰之要带着一名随从回九市，后者已经租好了船，也备好了简单的行李。明鸾留意到他们给房东大婶结了房钱，忍不住问：“是不打算住下去了吗？”

    朱翰之微微一笑：“若需要回来，再租也是一样的。”

    这跟没回答有什么两样？明鸾抿抿唇，又问：“我记得你身边不只一个人？”

    “总要有人去打听李家那件事，昨儿下午他就走了。”

    原来如此。明鸾没再问什么，便跟着他们一道去了江边码头上船。船夫撑杆的技术很好，江里水位也高，虽是逆流而上，但也没用几个时辰，就到了九市江边的小渡头。明鸾看看天色，觉得加快脚步，应该还能赶上家里的午饭。

    她回头问：“你们打算怎么走？是回山上去，我回家捎信呢，还是直接到我家？”

    朱翰之道：“还是先回山上吧。山上的屋子清静些，也没什么闲杂人等。”

    明鸾点头应了，先送他上山。她特地选了一条僻静的小道，并没遇上什么人，眼看着马上就到山脚下了，明鸾想着朱翰之主仆自己就认得路，大可以让他们自行上山，自己回家报信，把祖父、伯父与父亲请到山上去开碰头会，正想回头跟朱翰之说，就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阵阵女子的哭声。

    她心下先是一惊，迅速给朱翰之使了个眼色，后者身边的随从已经很机灵地拉着他快速避到路边的树丛后了。明鸾见他们躲藏好了，便循着哭声往前走，发现山脚下的水田边上，有个女孩子正背对着她，蹲着失声痛哭。

    明鸾只觉得她身上那衣裳瞧着眼熟，想了想，试探地叫道：“可是沈家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那女孩儿转头望来，果然是沈昭容！她满面泪痕，形容仿佛一夜之间就瘦了一圈，巴掌大的一张小脸透着青白色，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她抽泣着说：“三妹妹，你不必管我，由得我哭吧！”

    明鸾怎么可能不管？沈昭容蹲的这个位置，正好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只要她在这里蹲着，朱翰之根本就没法避过她上山。而他们目前都不打算跟沈家人歪缠。

    明鸾不着痕迹地看了朱翰之主仆躲藏的树丛一眼，清了清嗓子，柔声劝道：“沈家姐姐，有什么伤心事不能好好解决的？你在这里哭，当心山上蚊子咬你！”

    沈昭容看来不怕蚊子咬，她只是继续嘤嘤哭着。

    明鸾抓了抓头发，又赔笑地说：“你瞧这太阳晒得这么厉害，你就不怕中暑吗？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昭容不但没动，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明鸾见她软硬不吃，不耐烦了，沉下脸来道：“你蹲在我们家水田边上哭什么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们欺负了你呢！赶紧走吧，成天哭哭哭，没事都要被你哭晦气了！”

    沈昭容猛地站起身来，冲着她大声哭道：“有什么了不起？如今就是你们章家人欺负了我！你知道什么？姑母要我为了沈家的前程，守一辈子望门寡呢！我还不到十五岁，凭什么？！我待她不够恭敬么？不够孝顺么？我事事都听她的，哪怕是违背父母的意愿，为什么她还要那样对我？！”

    明鸾被她吓了一跳，睁大了双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她要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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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猜疑

﻿    “姑母说，没了太孙，我们沈家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让我去做太孙的未亡人，好叫人家不至于忽略了沈家。”沈昭容放声大哭，哪里还有半点端庄娴雅的模样？她甚至还道：“姑母为何要这般狠心？连父亲与母亲都被她说动了，却没人问问我愿不愿意，难不成我就是个木头人？！”

    原来是这样。明鸾心下一想，便忍不住冷笑。太孙是死是活，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呢，沈氏只伤心了一下下，马上就开始为娘家日后的前程考虑了，她是不是太急了点？就算沈昭容打起太孙未婚妻的招牌，又有几个人买账呢？这桩婚约没了太孙与吕仲昆的证明，朱翰之又态度未定，要是连章家都不理会，燕王府是否会承认都是问题，毕竟谁都知道，沈昭容当初是参选过太孙妃的，但一早就被淘汰出局了，还是被承兴帝与悼仁太子齐齐否决的。如今沈家人嘴皮子一碰，就想借太孙的余光，还指望能给沈家带来富贵权势，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燕王府那边要是有意搅局，大可以随便找个家世过得去的女孩儿出来，说这是燕王夫妇给太孙订好的正妻人选，可惜还没来得及完婚就生死相隔什么的，再造一份婚书或弄点信物出来，而沈家没婚书、没信物、更无媒妁见证，又没钱，又没人，谁信他们家有个“太孙未婚妻”啊？到时候沈家图谋落空，想要再为女儿找别的亲事，可就是做梦了。

    就算是与沈氏做了十几年夫妻的章敬，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参与进来的，沈家反而失去了一个本有希望跟好人家结亲的女儿，真真是损人不利己。沈氏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病得太久了人也变得糊涂起来，居然会想出这种馊主意。

    明鸾对沈氏本就一肚子怨气，听到沈昭容的哭诉。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语气：“你现在才知道她是什么人啊？我就不明白了，虽然这几年里是我们章家吃她的亏比较多，但你们家也不是没受过害，你哥哥还死得不明不白呢，怎么你们就一根筋地觉得她会给沈家带来好处呢？居然到现在才醒悟，也太迟钝了吧？既然不愿意。那就去说服你的父母啊！要不就咬紧牙关说你不是太孙的未婚妻，不就完了？谁还逼着你守活寡不成？”

    沈昭容哭着摇头道：“这怎么可能？我父亲与母亲都被她说动了。生怕日后回去了，没了太孙支撑，章家又与我们交恶，沈家就会一蹶不振。为了保证沈家的名声地位，我一个女儿的终身又算得了什么呢？父亲早已开始和母亲商量要再生几个子嗣，他们……早就不在乎我了，若我胆敢违了他们的意，只怕……”

    明鸾不以为然地道：“这算什么狗屁逻辑？就算你告诉全世界你是太孙的未婚妻又能咋地？又不是过了门的正式老婆，说得难听点。你压根儿就算不上是人家的未亡人！如果有人觉得太孙没有子嗣继后香灯太可怜了，给他过继个儿子，人家都不用冲你叫娘。你得了这么个虚名，除了以后再也嫁不出去以外，有什么好处？是能继承家产呢，还是能得诰命？所谓联姻。总要人活着才有用处，做个死掉的太孙的未婚妻，谁搭理你？别说你未婚了，就算是过了门的，人家照样不会把你们放在眼里！大伯娘想出这种荒唐的念头，那是她病糊涂了，你父母是图什么呀？就为了让唯一的女儿守一辈子活寡？然后等你七老八十了。让朝廷给你颁发个贞洁牌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压根儿就没嫁人，顶多就是做个老姑娘，有资格得贞洁牌坊吗？如果是这样，那不论什么人家，只要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都能得了？”

    明鸾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刻薄了，听得沈昭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沈氏提议时，她只是为姑母的无情而伤心，为自己的未来而忧愁，却从没想过，即使自己牺牲了这么多，姑母所描述的那些也不过是画饼，有可能根本无法实现。那她又算什么呢？自找苦吃吗？

    明鸾看着她脸色难看，却没有闭嘴的意思。这姑娘也许有些毛病，但摊上这么一对父母，再加上那么一位姑妈，也算是苦命了，多吓唬吓唬她，也许能让她振作起来，跟她姑妈对着干？

    于是明鸾又道：“还有，大伯娘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有个太孙未亡人的女儿，沈家的名声地位就能保住了吗？也许上头的某位大人物会看在你父亲有个愿意为太孙守望门寡的女儿份上，给他弄个清水衙门里的芝麻小官当当。你们家还不能嫌弃，因为那是赏赐，是开恩，要是不接受，那就是不知好歹了！可是当上了官又怎样？升不了，那也是白搭！而且他手上还有伤，写不了字，谁见过身上有残疾的官儿啊？那就让他一辈子留在那个位置上吧，因为那是上头赏的！有了这个赏，皇家也就不欠你什么了。你细想想，那是个什么情形？”

    沈昭容简直快要晕过去了，她无法想象那个情形。在承兴十二年七月事变之前，沈家还是翰林书香门第，父亲还是正经进士出身，世人皆知他家出了一位太子妃，还与勋贵之家有亲，谁不敬他家几分？以他们沈家的名声地位，又是悼仁太子的妻族，日后若是建文帝倒了台，无论谁做了皇帝，又怎会用个芝麻小官打发她父亲呢？然而，理智告诉她，这是有可能的。到时候新朝也许不会让她父亲做个不入流的小吏，但六品、七品……京城六部司衙，没有实权俸禄低微的官职不知凡己！父亲已有残疾，按律是不能再为官了，若有个虚职，别人只会说是恩宠，可是用不了一年，沈家就会沦落到三四等人家里去！

    沈昭容颤着声音问明鸾：“我该怎么办？我……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好妹妹，你救救我！救救我！”

    明鸾白了她一眼：“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怎么救得了你？这事儿要是我插手去管。你爹娘都要骂我多管闲事呢。你要是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就自个儿想法子去！其实容易得很，你模样儿长得还行，又读过书，会写字，装模作样起来。还有点大家闺秀的做派，能糊弄住人。要是跟太孙的婚约没传出去。将来回去了，还有希望说上一门不错的亲事。我劝你啊，也别太好高骛远，别总是盯着王公贵族、皇亲国戚不放，老老实实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小门小户的，人家也不嫌弃你。要是有福气呢，你丈夫儿子将来也许也能给你挣个诰命，要是没福气呢。好歹吃穿不愁，总比现在强多了吧？要是你手段强一些，比得上你姑妈，还有机会攀上更好的人家，不是比现在没名没份地守活寡强得多了吗？”

    沈昭容深吸一口气，双眼中有着茫然：“真的可以么？”

    明鸾撇撇嘴：“你要是觉得不行就算了。反正一句话。你姑妈那法子，绝对不行！她真是糊涂了，一门心思就盯着太孙不放，太孙活着，她要把侄女儿许给他，还要独占一个从龙之功；太孙有可能死了，她还是要把侄女儿许给他。也要占一个太孙亲家的名份。你说她是图什么呢？怎么不见她把自个儿女儿许出去？！”

    沈昭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啊，为什么她不把凤姐姐许给太孙呢？凤姐姐不是更合适么？当年先帝与悼仁太子都觉得凤姐姐是最好的人选呢！姑母其实也担心吧？万一太孙起事不成，凤姐姐在大姑父那里，好歹也能得享安乐，至于我？哼……”

    明鸾见她已经转过弯来了，不由得在心中偷笑，连声催她：“快回去劝你父母，他们要是真爱权势的，自然知道哪个选择更好。要是你姑妈不同意，你们就自己干！事事都听她的，有什么好处？没瞧你们的日子越过越窝囊了吗？”边催边推着她转身往水田的另一头走。

    沈昭容咬着唇，一边想着，一边不知不觉地被越推越远。即使明鸾停了下来，她也仍旧怔怔地往前走着，不一会儿，便走得远了。

    明鸾飞快地冲身后打了个手势，朱翰之带着随从从树丛后冒了出来，冷冷地瞥了沈昭容的背影一眼，哼了一声：“报应！”

    “行了快闭嘴吧。”明鸾忙挥手，“快走快走，别叫她看见了，到时候又有麻烦！”

    朱翰之带着随从飞快地冲上山，借着山道旁的树丛遮挡，没两下就不见了踪影。明鸾远远瞧了沈昭容一眼，也轻手轻脚地绕道山脚下的小路，往自家后院方向去了。

    沈昭容怔怔地在阡陌间前行，忽然眼前一黑，有人冲到了她面前，她抬头一看，原来是母亲杜氏。

    杜氏左瞧瞧右瞧瞧，方小声问：“事情怎么样了？可见着人了？”

    沈昭容怯怯地摇摇头：“不知为何，总不见她路过。”

    “怎么会呢？”杜氏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我明明打听清楚了，她今日要到金花嫂家去送针线活的。平日里她总是这个时候出门，然后再回家吃饭，难不成今日是改成饭后再去？”

    沈昭容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虽没见着章家二妹妹，但方才在山边，我遇着章家三妹妹了。”

    “那个野丫头？”杜氏不屑地撇撇嘴，“她不行，她平日最看不惯你姑母，连带的对我们也没有好脸色。况且她性子倔，不好说服，倒不如章家二丫头，沉默寡言，见识浅薄，容易听信人。况且章家老三没什么出息，比不得章老二，如今是家里的顶梁柱，只有说服了他，章家其他人就不足为患了。只要他们章家不多嘴，谁会知道你跟太孙有过婚约？！”

    沈昭容深吸一口气，把方才明鸾的话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犹豫地问：“母亲觉得……章三妹妹的话有没有道理？”

    杜氏却听得很不高兴：“她一个小丫头，能知道什么？我们不清楚叫你守活寡的坏处么？你分明比她年长，她却这般训你，真真不懂礼数！”

    沈昭容想听的不是这个：“母亲，女儿是说……姑母的提议，分明对我们家毫无益处，她是真不明白，还是打算利用女儿为她自家谋利？”如果沈氏是真不明白，证明其智计不足，以后就不能再听她指挥了，但如果是为了私利……

    杜氏十分不以为然：“家里人从前都觉得你姑母极聪明，若不是她攀上了南乡侯世子这门亲，哪里有我们沈家这十几年的风光？就连你二姑母，也是多亏她用心谋划才入选太子妃的。有了这些功劳，自然人人都听她的，不过她如今年纪大了，又病了几年，想必是糊涂了吧？说她有私心……谁没有私心？可你姑母还不至于要害你。谁料到太孙会死呢？”

    沈昭容仍旧怀疑着：“那她为什么不把元凤许给太孙为妻，却看中了我？”

    “元凤不是还在辽东么？”杜氏见女儿钻了牛角尖，便苦口婆心地劝道，“只有你与连翘在跟前，连翘是李家的女儿，自然不如你可靠。你姑母虽糊涂些，心还是向着咱们沈家的，有好处也先偏着咱们。你别多想了，赶紧找到章二丫头，把人给哄住了，再让她在她老子面前替你说说好话。到时候你只管把事情都推到你父亲与我头上，让我们做一回恶人，你在他家一向知礼，年纪又小，他们不会与你计较的。只是这事儿暂时得瞒着你父亲，免得他坏事……”

    明鸾不知道沈昭容与杜氏还有这么一番对话，她回到家，顾不上搭理惊讶地迎上来的陈氏，便先冲进堂屋，找到祖父，将朱翰之已经回到山上小屋的事告诉了他，还压低声音说：“李家的船队在金山海面沉没，很有可能是冯家干的！不过太孙未必真的死了，我瞧朱翰之一脸平静，不象是伤心的模样，他身边有人，也许有别的消息渠道。”

    章寂不由动容：“当真？好……好！”他撑着床板要起身，明鸾连忙扶着他坐起：“您要上山去么？要不咱们想法子让家里人都出去，叫他来一趟得了，您身子这么虚弱……”

    “不妨事。”章寂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在山上说更稳妥些。”

    明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他好象打算尽快回北平去，说如果太孙真出了事，他也许就得……”

    章寂顿了顿，并不觉得吃惊：“若果真如此，也是应该的。太孙之下，就是他了。若太孙真的出了事，除了他还有谁能当此大任呢？”

    明鸾小声嘀咕：“我总觉得他好象瞒着我们什么事，问他又不肯老实回答。祖父，您多提防些。”

    章寂微微一笑：“那孩子是心思太重了，怕我们猜疑他。这也没什么。只要他不是存心要害人，又有什么要紧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明鸾一头雾水，正要扶章寂下床，章放猛地冲了进来：“父亲，安南战事胶着，朝廷下旨，要在德庆调兵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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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给各位道个歉，今晚不要等了。我犯了老胃病，撑着码了些字，撑不下去了，请原谅，我明天争取多码些。(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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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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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寂先是一愣，继而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朝廷不是派大军过去了么？建文帝就指望这一仗给他挽回脸面了，难道以我大明将士的勇猛，对上安南还能吃亏？！”

    章放叹道：“我在卫所里听人说起，倒也知道些来龙去脉，听说是有人将安南前国王的孙子送到京城去了，建文帝把人好生安抚了一番，令领军的大将带着那安南王孙一同出兵，说是要为他主持公道，诛除逆臣，没想到大军到了安南，还没跟安南军队打过一仗呢，就叫人把那安南王孙给掳走了，当着朝廷大军的面砍了头。领军的将领大怒，要追究安南逆臣的罪过，不想混乱间中了一箭，伤着了门面，当时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导致军心大乱，若不是安南军队有自知之明，未曾趁火打劫，怕是要损失惨重了。因主将负伤，昏迷不醒，只得由副将出面节制大军，让朝廷大军龟缩在边境处，按兵不动，等待朝廷后命。没想到那安南逆臣胆大包天，居然派兵深夜偷袭放火，以至于朝廷大军的粮草、辎重都损毁大半，士兵死伤也不少。加上安南气候湿热，有不少将士水土不服，还未正式打起来，倒有一半的人病倒了。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让建文帝就近从两广调兵调粮，旨意已经发下来了。”

    “蠢材！蠢材！”章寂气得浑身发抖，他本是军中出身，虽无过人的功绩，却也一直以老将自居，听到朝廷的大军面对安南这等小国里的逆军，居然也能把仗打成这样，大明朝还有什么脸面？朝廷里那些小兔崽子们都在干什么呢？！他气愤地问：“主将是谁？冯兆南么？！”

    章放苦笑着摇摇头：“父亲，您忘了，冯兆南没当上这个主将，这主将您可能不认识。听说是建文帝新近提拔起来的，在军中是小有名声的新秀。”

    “狗屁新秀！”章寂气得直跺脚，“把仗打成这样，士兵还没事呢，他做主将的倒先中了一箭，居然也有脸面领兵？哪里冒出来的小娃娃？滚回家吃奶去吧！建文到底要干什么？！他要篡位就算了。篡了位还这般胡闹，难道这不是他的江山？！”

    章寂一时气愤太过。就呛着了，咳个不停，明鸾连忙替他拍背抚胸，又给他倒了茶来，看着他略气顺了些，才小声劝说：“祖父，您别激动，我看建文帝如今也是无人可派了。他才做了几年皇帝？能培养出几个好将军来？朝里有些本事的将军，不是正在北方抗击蒙古。就是跟他不是一条心的，他手底下只有冯家兄弟还能充充场面，可他又忌讳人家。如今还真是不能指望他了，还不如盼着燕王赶紧把他灭了，派个有本事的将军过去收拾残局呢！”

    章寂瞥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军国大事哪有这般儿戏的？我倒乐意让燕王去收拾残局呢，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就算我们大明的将士能等。安南逆臣手下的人能等么？”

    明鸾笑道：“可不是么？那您这么生气做什么？把自己身子气坏了，建文帝也不会领您的情。”

    章寂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望向次子章放，神色已经和缓了许多：“朝廷要从这里调兵过去，倒也便宜，从德庆沿着西江逆流而上，直入梧州。就是广西地界了，打那儿去安南，比别处更近些。只是……既然要从本地调皮，江千户那里是个什么章程？你……会不会被点召？”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章放道，“听卫所里的人议论，江千户已经确定了要带兵过去了，只是底下有几名武官随行，还未定下来。千户所下了召令，命各地总旗以上的武官前去报道，大概是要问问各人的意思，一会儿我就得进城去。父亲，您说……儿子要不要去？”

    明鸾在旁听得一愣，她从听到这件事时起，就一直抱着旁观者的心态，从没想过这跟自家还有什么关系，顶多就是为江千户担心一下，希望他能平安归来，听到章放这么问，还真让她意外。二伯父章放要去安南打仗？这样可以吗？她问：“您能去么？咱们……是这样的身份。”

    “自然能去。”章放很有信心，“虽说咱们是流放而来的，但如今都是正经军户，我又是个总旗。只要我愿意去，又有江千户点头，谁能拦我？”他转向章寂：“父亲，儿子想过了，若是太孙平安无事，我去不去都不要紧，但如今太孙生死下落不明，焉知大哥几时才能将我们一家救回去？与其寄望于别人，倒不如凭一己之力拼一把。儿子这几年苦练骑射，自问也有几分本事，去了安南，若能立下军功，搏个更好的前程，我们全家就能彻底摆脱这流放罪人的身份了，到时候不必别人来救，我们也能过上好日子！”

    章寂听得不由动容：“这又是何必？太孙未必就真的……况且德庆一地百户、镇抚、总旗也有二三十人，焉能个个都去？也要留些兵力驻守地方，你不去，未必就没有立功升迁的机会。如今家里的日子也算不错了，你兄弟性子软，遇事远不如你镇定，平日里唯有你最能替为父分忧，你走了，却叫我们这一家子靠谁去？”

    章放红了眼圈道：“正因是为了家里人着想，儿子才要去的。虽说留下来也有升迁的机会，但那都要靠江千户帮忙，哪里及得上凭自己本事出头来得心安理得？况且江千户一走，我这官儿升不升得了还未可知呢。若我随他去了安南，打几场胜仗，立几个功劳，谁还会说我不够格？事关军功，朝廷即便知道我身份，有心打压我，也不可能做得太显眼，免得伤了军中将士们的心。我又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朝廷给我一个差不多的武官职位，不论什么地方，能带着全家人光明正大地过上好日子，就足够了。到了那一日，儿子不敢说还能让父亲继续象从前在京城时那般享福。好歹也能让您老人家不再劳累忧虑，能安安心心做个老太爷，三弟不必再日夜操劳，家里的孩子也能少受些苦，有个好前程。”

    明鸾在旁听得心中暗叹。确实，德庆本是章家人的流放地。在这里，就算章家家境大有好转。又有柳同知、江千户与李家护着，也招摇不得，因为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带罪之身。但如果章放因军功被正式封了官，哪怕是调到某个清贫之地，他带着家人上任，也可以让家里人光明正大做个官眷。章家上下就不必再辛苦劳作，男孩子可以正式读书，女孩子也能好好说亲事了，比起现在真是天壤之别。

    章寂也想到了这一点。感动地对次子道：“难为你了，能想到这些。若不是你大哥迟迟未能成事，也用不着你去冒此风险。”

    章放微微一笑：“一日在军中，就少不了风险。大哥与四弟在辽东何尝不是九死一生？父亲也别怪他了，他自身尚且艰难，即便想要救我们。也是有心无力。蒙古人素来凶悍，他要抵御外敌，已经很不容易，我做弟弟的，为父亲兄长分忧乃是分内之事。父亲，儿子也是男子汉大丈夫，您就让我试一试吧！”

    章寂叹了口气。有些不放心地问：“你去了，能行么？打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如今也老了，不象年轻的时候，还有几分雄心，宁可你留在德庆做个小小总旗，哪怕是一辈子升不上百户、千户呢，也总比拿性命去换前程好。”

    章放低头劝他：“父亲，您就让儿子去试一试吧。儿子的本事，您是最清楚不过的了。难不成您也觉得儿子会象朝廷派的那个主将一般无能？”

    章寂板起脸斥道：“少说大话。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若那主将真是个蠢货，建文怎会派他领兵？可见安南真有凶险之处。”这话却跟他先前骂那主将的发言自相矛盾了，章放与明鸾面面相觑，轻咳一声，都当作没听见。

    章寂脸色微红，清了清嗓子，吩咐儿子：“你别忙着做决定，先看看江千户怎么说，回来了咱们再好生商量一番。三丫头领了广安王回来，一会儿我们先跟他见面，听听他的意思。”

    吃过饭，章放就进城开会去了。章寂休息了一会儿，觉得精神还可以，便要明鸾扶着他上山找朱翰之去。明鸾问：“父亲还没回来，要不要等他回来了再说？”

    章寂皱眉道：“今儿一早张百户叫了他去，也不知做什么呢，到这时候还没回来，谁知道要等到几时？广安王那边不能耽误了，还要送饭上去，咱们先去了再说吧。”

    明鸾正要应声，便听得屋外一阵喧闹，仔细一听，原来是宫氏在哭，她不由得大奇，出去一瞧，只见宫氏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哭道：“二爷啊！你怎么能这般狠心？！打仗是要死人的！朝廷本就对不起我们家，他们自个儿出了岔子，要打仗，与我们家什么相干？你凑什么热闹呀？！”玉翟在旁小声劝着，小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

    原来宫氏听说了章放想参加安南之战的事，又无法劝服他，章放不管不顾地进城去了，她在后面追不上，一回到家就开始在院中哭闹。玉翟怎么劝她都不听，周姨娘好意替章放开脱一句，就被她指着鼻子骂：“别以为引得二爷出门打仗战死了，你就能仗着儿子作威作福，我还是章家的二奶奶呢！到时候定把你赶出门去，看你还怎么害人！”周姨娘气得都哭了。

    明鸾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扯了扯玉翟的袖子，用足以让宫氏听见的声量道：“二姐姐，赶紧劝二伯母回屋去吧，祖父就在堂屋里呢，叫他老人家听见了，又是一顿好骂。二伯父如今不过是进城见见上司，去不去还未定呢，有话好好说嘛，闹得大了，反而叫外人看了笑话。”

    玉翟跺脚道：“你当我不知道么？方才已经有两个人走过看笑话了，可也要母亲肯听我劝呀？！”她弯下腰劝宫氏：“母亲，您就消停些吧，父亲拿定了主意的事儿，怎会听你的？况且父亲也是为了家里人着想。”

    宫氏抽泣道：“我知道他是为了家里人着想，可我宁可他不做高官，也不想他死在战场上！他要是死了，我们家再风光又有什么意思？！”

    陈氏听不下去了。也过来相劝：“二嫂，二伯人还没去呢，你也别老是死呀活的挂在嘴边。吉人自有天相，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戳人心的话么？”

    宫氏拉着她的手哭道：“三弟妹啊，你当我不知道这话不吉利么？可嫂子心里害怕呀！好弟妹，如今章家就数你说话最管用了。你赶紧去跟千户大人说，别让我们二爷去安南。嫂子定会感激你一辈子！”陈氏尴尬得不行，甩了她的手进屋去了。

    明鸾没眼再看下去，摔手就回了屋里，章寂坐在桌边，听得满脸怒气，手连连拍打桌面：“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们章家究竟是做了什么孽，进门的媳妇一个比一个荒唐！我还没死呢！哪个敢当着我的面咒我儿子？！”

    明鸾见他满面通红，想到他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连忙上前劝抚，又大声叫玉翟赶紧把宫氏弄回屋去，可宫氏硬是要坐在那里哭闹，还大声叫：“老爷，您可千万不能让二爷去打仗啊！您如今就只有这两个儿子在身边了，三叔不中用。万一二爷有个好歹，您还能靠谁去啊？！”

    这时候章敞正好从百户所回来，一进门就听到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二嫂，你骂谁呢？我怎么不中用了？！”

    “你中用？你若中用，也就不必二爷处处护着了。你如今的差事还是托了我们爷的福才谋到手的，你也有脸说自个儿中用？”

    “胡说！二嫂。你说话要有良心，我们兄弟在卫所里守望相助，若没我帮衬着，你当二哥这总旗的位子就能坐得如此稳当？！”

    眼看着院子里吵成一团，章寂在屋里气得发抖，两眼直翻白，明鸾顿时手忙脚乱了，只得高声叫：“父亲，二伯母，你们都少说两句吧，祖父气着了！”屋外这才安静下来，章敞冲进屋来瞧父亲如何了，章寂除了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半晌说不出话，吓得章敞跪在地上求他原谅。宫氏听得屋里的动静，也知道自己造次了，不敢进门，只巴着门边往里偷看。

    明鸾倒了碗水来给章寂喂下去，他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了，才骂章敞：“你二哥为了家里人日后能过得好些，你与孩子们都能有个好前程，不惜冒性命之险去安南打仗，你倒好，与你嫂子争辩起你的功劳来了。你也有脸说自个儿有功劳？！”

    章敞被父亲当着女儿的面这般训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几乎无地自容。明鸾倒看得心里畅快，只是担心章寂会越骂越生气，伤了身体，便小声劝他：“祖父熄怒，您身子要紧。广安王还在山上等着咱们呢，先把正事儿办了吧？二伯父的事等他晚上回来了再商量不迟。”

    章寂脸色放缓了些，扶着孙女，拄起拐杖便要起身，不想才站起来，便觉得眼前金星直冒，身体一晃，又倒回座位上。明鸾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章敞也紧张地冲了过来。

    章寂闭闭眼，才缓缓摆手道：“不妨事，只是有些头晕。老三扶我去吧。”章敞忙劝道：“您身子要紧，还出什么门呢？广安王回来了？是在哪里？让儿子去吧？”

    “你去能管什么用？！”章寂脸色一沉，便又要硬挺着站起身，这回眼前是彻底一黑，整个人往后倒下去了。明鸾与章敞慌忙用力搀住，扶着他走到床边睡下，后者说：“我去请大夫。”明鸾也道：“祖父，您别着急，我去把这件事告诉广安王，有什么话您就交给我去转告得了。您现在这样也没法上山哪！”

    章寂虽盼着能尽快见朱翰之一面，也知道自己的情形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吩咐孙女：“把你二伯父说的事告诉他，问问可会对北边的形势有所影响。再来，便是问太孙的安危，若他知道些什么，哪怕不是准信呢，好歹给我们一句话，让我们能安心些，然后问他打算几时动身离开，是否需要我们帮忙准备些什么。别的就没了，明儿等我好些了，再亲自去见他。”

    明鸾一一应下，章寂又催她去准备吃食给朱翰之，她只得将他交给章敞，自行去了厨房。当她提着篮子出来时，章敞才在院子里又与宫氏小声吵了一场，匆匆出门请大夫去了。

    朱翰之听了明鸾传达的话，皱了皱眉头。明鸾忙问：“怎么？是不是会对燕王那边有影响？”

    朱翰之微笑道：“影响是有，倒不算大，甚至还能算是好事。有安南战事牵制，建文帝手里的兵力多少会打些折扣。只是具体如何，还要等京城最新消息来了才能知道。”他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讲得太多，只说：“二表叔的打算很好，若真能立下军功，搏个前程，倒也是个出路。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连朝廷大军的主将都中了箭，二表叔还得小心谨慎些，千万要平安归来才好。”

    明鸾道：“这是当然的了。祖父还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是否需要我们帮忙预备些东西？他身体不好，实在支撑不住，今天来不了，还说要明天来。但我看他的情形真的不太好，索性……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的，都让我转达好了。我实在不想看着他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要勉强自己。”

    朱翰之施施然坐下来，冲她眨了眨眼：“你是担心姨祖父的身子么？果然是个孝顺的孙女儿。”

    明鸾扭开头：“废话少提，你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吧！”这死小子又放什么电？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候！

    朱翰之微微一笑：“不必着急。明日……我亲自去见姨祖父，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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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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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翰之站在窗边，远远看着明鸾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暗暗叹了口气。

    明鸾的态度比先前又疏远了半分，也许面上不大看得出来，但他就是能感觉到。若在平时，她传完了话，必会陪着他吃完饭，又将东西收拾好，然后整理一下屋子，与他闲聊片刻，才会告辞离开。可今日她传完了话，把饭菜放下就走了，仿佛半刻钟都不想多待。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在昨日初重逢时，两人之间还带着几分亲近。他喜欢她用那种不大客气又带着些小亲昵的语气跟他说话，更喜欢她在他调笑时，反调笑回来的狡黠。可今天他却完全享受不到这种乐趣，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很直率，不曾带上让人心冷的恭敬与疏远。

    难不成他昨天晚上真的太心急了些？把她吓着了吧？胆子再大，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家。可是，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随从乙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公子，碗筷都安置好了，您先用饭吧？”

    朱翰之回过头：“安南战事生变，你怎么想？北平应该早就得到消息了吧？为何没有传过来？”

    随从乙低头道：“小的不知，兴许是王府也不曾料到朝廷会决定从两广调兵，以为此事与公子、章家不会有什么关系，因此便没有将消息传过来。”

    朱翰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说得也是，若是吕先生在的话，兴许还会有情报送过来，但吕先生已经离开了，我一个半大孩子，能懂得什么？没得虚耗人力。”

    随从乙没有吭声。既然朱翰之自己搭了个台阶下，他自然没必要多嘴。

    但朱翰之又道：“可惜了，若是能早些知道这个消息。说不定还能在德庆做些手脚呢。北平离这里太远，鞭长莫及，更无法在朝廷大军里安插人手，但在两广驻军中却未必不能想办法。安南之战虽是建文帝下令要打的，但事关我大明国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等庸才葬送了我大明将士。若能派上几个能干的将领，早日将战局稳定下来就好了。”

    随从乙眼中一亮。抬头看了看朱翰之，但朱翰之却没理会，径自坐到桌边吃饭去了，他不好横加打扰，心里痒痒的，想了想，便明白了朱翰之的暗示，顿时冷静下来：“公子说得是。小的立刻上报，看能不能赶在两广驻军开拔前做点什么。”

    朱翰之没有回应。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放下碗筷，喝了口茶，才道：“这些事你们看着办就是，与我不相干。”

    随从乙怎会顺着他的口风应声？原本或许是这样的，但朱翰之嘴皮子一碰就给他们出了个好主意。燕王府或许能有机会插手西南大军，进一步钳制建文帝与冯家的势力，功劳可不小。而且这位小王爷年纪轻轻就如此聪明，绝不是能轻视的对象。

    朱翰之发现了随从脸上表情的变化，顿了顿，轻声笑道：“说起来，那朝廷大军的主将也太无能了些。怎会还未开战就被人掳了安南王孙去？自个儿还中了一箭，至今仍昏迷不醒。朝廷这回是既没了里子也没了面子，那主将今后也别想有什么好前程了，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想必建文帝不久就会派新人来接替他了吧？只是不知会派谁人前来。”

    随从乙这回倒是坦白了许多：“小的不知，想来朝廷本就没几个大将了，即便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建文帝也舍不得派他们出征的。剩下的人里，原也有几个新秀，只是经安南一役，只怕他们敢毛遂自荐，建文帝也未必敢用他们。如此一来，冯家或许又要掺和进去了，此前他们就一直想要独领一军，搏个军功，只是未能成事罢了。”

    朱翰之笑道：“我倒巴不得冯家派个人来安南打仗呢，不过不是冯兆南那等草包，最好是冯兆东。冯家兄弟里头，也就数他还有些本事，想来对付安南小国的逆臣已是尽够了，省得朝廷还要打败仗，连累得我大明将士也要受苦。况且冯兆东在他兄弟几个当中本就是个出挑的，他出来了，冯家在京城大营里就没了能独挡一面之人，剩下冯兆南他们几个，只要别让他们有机会插守军务，根本不足为虑。”

    随从乙听得心中一动：“冯家除了冯兆南因连连犯错闲赋在家外，还有个老三冯兆西在兵部当差，才干平平，又是庶出，另有个嫡出的小儿子冯兆中是在锦衣卫，若是冯兆东出征安南，冯家还真没什么人能有足够的资历出掌京西大营了，他们手底下虽有几个不错的武官，那盯着那位子的又何止冯家？到时候恐怕又是一番争夺……”

    朱翰之抚掌一笑：“可惜了，谁叫建文帝不得人心呢？但除了冯兆东，又有谁能领兵出征安南？即便会有一时混乱，也是不得已啊，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要在他出征期间，京城别出大乱子就行了。”

    随从乙会意地微笑退了下去。冯兆东一定要去安南的，京城也一定要出乱子，而出征安南的军队，也一定要由燕王府的人掌控。时间紧迫，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且不说朱翰之如何算计建文帝与冯家等人，晚间章放从城中回来，带回了最新消息。德庆一地的千户所，已经确定了要由江达生带领四百精兵加入到援军中去，八月中旬前就要开拔。这四百精兵，江达生已经挑选好了，也知会过本地的官员，端得是高效率，只是随行的小军官们却未能确定名单。本来是要从每个百户所的一名百户与两名总旗当中择一人，再加上千户所里的副千户与镇抚等辅官，从中再择其优者，选四人随行，但许多军官都退缩了。远赴安南参战，可比不得在德庆本地剿匪平乱，危险性更高。何况本地施行抚瑶之策已久，许多军户都耽于安乐，没了雄心。也就只有几个一心要立功出头的武官报了名，算算人数，只有七个。

    章放对章寂报说：“儿子已经向千户大人递过话了，大人也点了头，过两日征召令就能下来。而且，听说这回愿意随行的武官多数品阶不高。大人有心要提拔我们，也是奖赏的意思。张百户告病多日。百户之位虚悬，儿子兴许能赶在出征前坐上那个位置。”

    章寂有些意外，但他没露出多少喜色：“既然去了，就要用心把仗打好，同时好生保全自己，官职尚在其次。你并不是领兵去的，既然要跟在江千户身边，就要记得事事听从上官号令，不可擅作主张。更不可贪功冒进。你需得记住，家里还有许多人在等你呢。”

    章放连忙肃然应是。

    章敞在旁看着，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从小他们兄弟四人当中，就数长兄最为出色，小弟也是个能干的。他倒也没多少嫉妒之意，只是觉得兄弟中还有个二哥与自己一般无甚成就，倒也不算孤单，没想到一转眼，二哥就成了章家的顶梁柱了，若二哥能在安南立功回来，不但自身前程似锦。章家也能从此摆脱困境，扬眉吐气。可这么一比较，他这个弟弟不是显得太无能了么？

    章敞心里虽不好受，但人还没糊涂，倒也没在脸上露出什么痕迹，只是一直说着担心兄长的话。又有明鸾将今天朱翰之交待的话转述给章放，于是几个人便议论起太孙的安危与北平接下来要面对的困境来。

    章放参战，章家人大都默默接受了，担心他安危之余，也盼着他能给全家带来转机，唯有宫氏闹得厉害。她不能接受丈夫将要去打仗的事实，从丈夫回房开始，就一直哭着要他改主意，还说：“你若有个好歹，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儿子死了，女儿还不曾说亲事，家里人都厌着我，我已经没了娘家，若连你都没了，这辈子还活着做什么呀？！”

    章放烦得不行：“胡说！我早就入了军籍，迟早要打仗的，若都似你这般想，谁去保家卫国？赶紧住口吧，叫父亲听见了，又是一顿好骂，别人也要笑话你，你不烦，我都烦了！”

    宫氏嘤嘤哭道：“我知道别人都是个什么心思，不就嫌如今的日子清苦，盼着你能搏个前程回来，好做回风光的官家老太爷、官家少爷少奶奶么？谁会想到你要冒多大的风险？！我宁可一辈子象如今这样受穷，也不愿意做寡妇！”

    章放听得不耐烦，索性摔了门出去。玉翟在房间里听见动静，无奈地跑过来劝道：“母亲明知道这些话不吉利，人人都不爱听的，又何必非要说出口去惹父亲生气？”

    宫氏顿时恼怒地将手边的针线篮子摔到女儿身上：“那是你亲爹！难道你也只顾着自个的富贵前程，宁可叫你爹丢了性命不成？！”

    针线篮子里有针有线有剪子，玉翟一时防备不及，叫几个针头戳了一下，手背顿时就出了血。她委屈得不行，哭着跑回自个房间里，把明鸾吓了一跳。

    明鸾见她流血了，连忙寻了金创药来替她敷上，道：“二伯娘也太心狠了些，怎么就把你给伤着了？！”

    玉翟哽咽道：“她也是随手丢了东西，本是无心的，我只是委屈，我自问一向对父母孝敬恭顺，为何她还要把我想成那样……我也不想父亲去打仗，可父亲都拿定了主意，我又能说什么？祖父、父亲与三叔都定了的，她再闹又能如何？只会叫别人笑话。我怎么就这般命苦……”说到这里，已经扑到床上大哭起来。

    明鸾只得安抚她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二伯娘是什么性子，咱们都清楚，她只不过是一时气头上，就口不择言罢了，未必真是那个意思。反正事情已经定了，她爱闹就闹去，大不了咱们今晚都别睡，等她闹得累了，自然会消停……”

    这时院门外传来叫门的声音，明鸾心里奇怪天都黑了会是谁来，起身去开了门，却是金花婶。

    金花婶是来找玉翟的：“我的好姑娘，今日说好了要把活送过去的，你怎么忘了？却叫我在柳太太面前尴尬得紧。明儿可再不能误了！”看得玉翟脸上带着泪痕，她又尴尬起来：“哟，可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实在对不住，因柳太太催得急，我刚从城里回来，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就过来了……”

    明鸾皱眉道：“二姐，你又接柳家的活了？我早说过了，家里不等那几个钱吃饭，你就别再操劳了。”

    金花婶也道：“可不是吗？你们家如今好歹也有个总旗，大小是个官，城里象你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谁不是当千金大小姐似的娇养着？那柳家虽是同知，却也比你们家高不了几品，柳太太非要找你们姐妹做活，也太拿大了些。可她是官太太，我们小门小户的，惹她不起。”

    明鸾推了玉翟一把：“这回的活做好了吧？做完了，以后就别再接了。二伯父很可能就要升百户了，六品的官职，差不了同知多少，你再接柳家的活，就是丢二伯父的脸面了。哪怕是到了柳太太跟前，也只管跟她说实话，看她还好不好意思叫你做针线。”

    玉翟擦掉脸上的泪痕，道：“谁靠这个挣钱吃饭呢？原是那回给柳太太做了一次衣裳，她夸我针线好，又说我绣的花儿清雅不俗气，比别家的强多了。我推说已经不再接活做了，她还再三劝我，她身边的婆子也千求万求。我想着，我们家从前也承了柳家不少情，就当看在柳大人份上，别驳了她的脸面，这才应下了。说好了的，我替她做针线，不收她的银子，她也答应了，说是拿一盒子虎骨做谢礼。我想着祖父正等这个药使，便答应了。昨儿原要送过去，只是早上母亲骂了周姨娘一顿，正生闷气，我怕她会借这事儿骂我，才没敢开口。”

    明鸾这才明白，便道：“你与二伯娘实话说了就是，本是一番孝心，她若还要骂你，你只管请祖父做主。”

    玉翟笑笑，转向金花婶：“劳您费心了，这次原是我的错，针线已是做好了的，我这就给您拿。”说罢起身就要去开箱笼。

    金花婶却拦着她道：“不必了，今日柳太太说，用不着我帮忙送去，她请你亲自去一趟呢！”

    明鸾与玉翟听了，齐齐皱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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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更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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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明鸾迷迷糊糊地听见玉翟又翻了个身，显然还没睡着，便打了个哈欠，索性坐起身来：“二姐姐，你可是为柳太太邀请你去的事烦恼？今儿晚上你都翻来覆去二三十回了，再这样下去，咱俩都别想睡了。”

    玉翟讪讪地冲她笑了笑：“对不住，我只是……”只是什么，她又说不出来。

    明鸾问她：“柳太太对你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我也见过她一回，看着不象是这么没礼貌的人，以柳大人的性情为人，也不会纵容他老婆冲我们摆架子。你细想想，柳太太一直找你，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玉翟坐起身，双手紧紧捏住被头，一脸的不自在：“柳太太还会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觉得我针线做得好……”

    “你就编吧！”明鸾不以为然地驳了回去，“你针线再好，也只是个小姑娘，能比二伯娘强？能比金花婶强？只怕连沈家母女二人的针线也未必比你差多少。柳太太要是只图个花样清雅不俗气，也犯不着非得找你做，让你帮着画画花样就行了。她再三找你，还要你亲自去见她，肯定有别的用意。而且我记得，你跟柳家儿子是相熟的，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悄悄儿跟我说，你对柳璋是不是……”

    “没有的事！”玉翟慌忙否认，还着急地拉住明鸾的手，“三妹妹，我敢对你发誓，我绝不会做那种不知廉耻的事！章家再落魄，我们也是大家子教养出来的女儿，若我生了那等见不得人的心思，成什么人了？”

    明鸾撇撇嘴：“哪里就到那个地步？我也不是说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想知道，是不是柳璋对你有那个意思，柳太太才会老是叫你过去，是想相媳妇呢？”

    玉翟咬咬唇。低头道：“我在柳家从没见过那人……柳太太也从没提起过他，顶多是闲谈间提到她儿子功课好，又得了先生夸奖罢了。倒是柳家小姐，我曾见过两次……”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先红了。她想起那回在街上遇见柳璋兄妹俩的情形。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女孩儿是柳璋的妹妹，还伤心过一场呢。如今看来，却是庸人自扰了。

    红完脸，她才继续道：“柳姑娘模样儿与她哥哥颇为肖似，却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见了我，不说在客人面前收敛些，竟当我是木头人一般，只顾着与她母亲说话，她母亲略说她几句。她脾气上来，摔手就走，倒叫我尴尬得紧。我瞧柳太太对这个女儿也颇为头疼，跟我说了不少担心抱怨的话，话里话外，都在劝我多去他们家做客。多跟她女儿相处。因此我想……柳太太大概是想让我去给她女儿做伴吧？”

    明鸾睁大了眼：“给她女儿做伴？怎么个做伴法？”

    玉翟迟疑了一下：“她倒是没有明说，只不过她身边的婆子曾露过口风，似乎是想要我住到柳家去，时时陪着柳姑娘读书学针线，好引导她变得娴雅稳重些。我听那婆子说，柳姑娘自小是在祖母身边养大的，被宠坏了。如今再不改，日后就没法说亲了，因此柳太太十分着急，总盼着能有人帮她把女儿的性子导正，这人需得是能长久陪在她女儿身边潜移默化的，既要知书识字，针线规矩也要好，还要与她女儿相处得来，最好是清白读书人家出身。为此挑了许久，挑中了两个城里秀才家的女儿，结果没两天就被柳姑娘赶回家去了。柳太太没法，只得继续挑人。她家婆子试探过我，只是……我又不是她家奴婢，没事住到她家干什么？因此就没应声。”

    明鸾听着，就想起自己那次去柳家的经历，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次我去找柳同知，柳太太还特地叫我去说了半天闲话。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她大概觉得我不够知书达礼，就改找上你了吧？”

    玉翟抿抿嘴，道：“我们家本不是读书人家，又是流放来的罪人，眼下还是军户，她怎会看中了我们姐妹？这倒罢了，如今父亲有了官职，虽说只是小小总旗，也比不得平头百姓，若她只是让我们偶尔与柳姑娘见个面，交交朋友，倒也没什么，可住到她家去日夜相伴……柳家还有儿子呢，传到外头，岂有不叫人说闲话的？况且做她女儿的伴当，跟侍女似的，总叫人觉得我们家好象低柳家一等……”这一点让她尤其难以接受。

    明鸾拍拍她的肩膀：“既然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回绝就是了。我们家又没打算接他家的针线活挣钱。”

    玉翟白了她一眼：“你说得轻巧，柳大人对我们家一向不错，柳太太没有明说，只让婆子来试探，我就不好明着回绝，总不能巴巴儿地凑上去说：您别再找我做针线了，我不想跟你女儿做伴——那不是自找没脸么？！”

    明鸾笑说：“这有什么？她没有明说，你也没必要明着拒绝。明儿到了柳家，你只管跟柳太太说二伯父要出征安南的事，再透个口风，说二伯父要升六品百户了。州同也是六品官，虽然同级官员相比，文官地位比武官要高，但柳太太再蠢也不会叫个六品武官的千金给她闺女做丫环。”

    玉翟闻言先是一喜，继而又迟疑：“这样……会不会得罪了她？她虽没有明言，但一再派了婆子来试探我，已经等于是给我递了话了。我先前没推辞，如今父亲一升官就拒绝了她……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势利人？”

    明鸾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怎么想是她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这么在乎她的想法，莫非是别有用心？”

    玉翟顿时涨红了脸，双手绞着被头沉默不语。

    明鸾见她这样，倒有了些想法：“说起来……她儿子如今在全德庆都是有名的少年才子，你该不会是对他有了那心思吧？”不然又怎会既不想给柳太太做针线、给柳姑娘做伴当，又不想得罪了她们？

    玉翟咬咬唇，道：“谁有那个心思了？你少胡说！”说罢重新翻身睡下，就闭了眼睛：“不早了，赶紧睡吧。明儿还要进城呢。”

    明鸾撇撇嘴：“你躲什么？就算有那心思又怎的？如今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你若真有心，跟长辈们透个口风，上门提亲去，不是比现在一个人烦恼强？”

    玉翟顿时恼羞成怒：“你胡说些什么呢？这也是你一个女孩儿该说的话？再说，我就告诉祖父去了！”

    明鸾嗤笑着翻身躺下：“得。我不说了，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反正不关我事，我干嘛要操心？”然后双眼一闭，真睡过去了。

    玉翟却久久未能成眠，咬着被角，双颊通红，胡思乱想了一晚上，直到天边发白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没过多久。又叫明鸾起床的动静惊醒了：“怎么？天亮了么？”

    明鸾答道：“还早呢，我瞧你一晚上没睡好，多睡一会子吧。我去帮忙做早饭。”穿戴好就出去了。

    玉翟无论如何也没法再睡下去了，听着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索性也起身梳洗好，走到院中。明鸾已经把早饭摆出来了。她见桌上的早饭以干粮为主，便问：“祖父不是不爱吃面饼么？怎么不做米粥？”

    明鸾笑道：“本来是要熬粥的，但今日你要进城，二伯娘与周姨娘要带着虎哥儿出门，做点干粮带着方便。”

    玉翟手中动作一顿：“昨儿晚上我怎么没听说母亲要出门？”

    “金花婶听说二伯娘哭闹的事，说愿意帮着劝一劝，就请二伯娘去她家做针线。周姨娘是要带着虎哥去柑园。”明鸾抬头看了玉翟一眼。“虎哥儿近来功课学得不错，二伯父奖励他玩一天，说好了让他去喂鸭子捉小鱼的。有周姨娘看着也能放心。”

    玉翟心中有些难过，低低地应了一声，道：“你今日若无事，陪我进一趟城吧？金花婶今日不去，我总不能独个儿出门。”

    明鸾要接待朱翰之主仆，怎么可能走开？家里虽有陈氏在，但有许多事她都不清楚，外院也需要留个人看守，便道：“祖父有事差我去做呢，怕是不能陪你了。金花婶没空，你去找其他婶娘们吧。”

    玉翟咬着唇看了她一眼，有些委屈，但没说什么，进屋去给章寂请安去了，不一会儿吃完饭，明鸾收拾了碗筷，她便回屋将做好的针线活打好包袱，带上干粮与装水的竹筒，往几家军户聚居之处而去。

    她运气不大好，几家军户的女眷都有事要忙，倒是有一家也打算要进城，可以让她搭个顺风车，只是没法陪她去柳家，甚至不能送她回来。玉翟只觉得诸事不顺，纠结得不行，但犹豫了半晌，她还是心一横，决定跟那家人同去。三妹明鸾比她还小两岁呢，都能独自驾车往来于德庆城与九市镇之间，她难道还没胆子坐别家的车进城，再一个人去柳家么？至于回来，去茂升元分号求助就是了。她去过几回，认得路。

    与那家人说好了，她连忙与那家人的孩子一道上车，无意中一回头，远远看见沈昭容正往这边走，还向她招手：“二妹妹，你略停一停，我有事找你！”她冷冷哼了一声，径自上车不理。不一会儿，车开走了，沈昭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满腹委屈地蹲下身直想哭。

    杜氏喘着气跑过来问：“怎么回事？她没看见你？”

    沈昭容咬了咬唇：“看见了，我看见她看见我的，只是没理我。”

    杜氏跺脚道：“真真没礼数！章家毕竟是军中粗人出身，养的女儿也不懂规矩！”

    沈昭容怯怯地看向母亲：“如今怎么办？我听说她昨儿没进城，只当她今天还会与金花婶同去，没想到在金花婶家却只看见了章二婶……章二妹妹眼下进城去了，我们怎么办？等她回来么？”

    “等等等！等到几时是个头？！”杜氏想了想，冷哼道，“不等了！若不是担心章家会多嘴坏了你的前程，我们何必受这个委屈？！他们章家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南乡侯府么？不过是区区军户，也好意思在亲戚面前摆架子！”

    可沈家也同样是军户啊，甚至比章家还不如，家里只有一个余丁，章家还有个总旗呢。沈昭容小声道：“您别生气。如今我们还不能得罪了章家，且委屈一时，等到我们家东山再起，自然不必再受他家的气。”

    杜氏冷笑道：“即便是如今，我们也不必再受他家的气！”她压低声音对女儿道：“你方才没听金花那婆娘怎么说的么？章二丫头是往柳同知家去了！她给柳太太做了针线要送去，哼。小孩子家家的，会做什么？难道还能比我们母女俩强？昨儿她本该送针线过去的。结果误了，今日再去，人家岂会不恼？只要柳太太恼了，咱们就有机会了！章家能有今日风光，凭的是什么？还不是柳同知与江千户两人护着？江千户那小妾身份低微，没得丢了我儿的脸，若是能把柳太太拉到咱们这边来，咱们还怕章家什么呀？！”

    沈昭容听得大吃一惊：“母亲的意思是……那能行么？柳同知虽说位高权重，到底管不得我们这些军户。万一章家着恼……”

    “安心，我早有应对之策。”杜氏拍拍女儿的手，声音压得更小了些，“咱们只想着堵住章家的嘴，免得日后你寻到了好姻缘，会被他家坏事。可眼下就有一门好姻缘！柳同知家的公子今年只有十六岁（虚岁），不但生得一表人材，听说功课也极好，日后必然前程似锦。我打听得柳同知老家在信阳，信阳柳氏也算是名门了，你外祖母娘家就与信阳柳家联过姻，不过我听说他家这一辈的嫡支并不是‘信’字辈的。想必那柳信文是出自旁枝，虽说不如人意，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你若能嫁给那柳家子为妻，即便一辈子只能屈就个寻常诰命，也比终身青灯古佛强！”

    “母亲！”沈昭容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怎么可能？我们家只是区区军户，柳家怎么可能看得上女儿……”

    “谁敢看不上你？！”杜氏双眼一瞪，“我们沈家女儿，太子妃都做得，太孙妃也不在话下，区区一个信阳柳氏的旁枝子弟，还敢挑三拣四？！你别管了，这事儿就包在母亲身上！”

    沈昭容抿抿嘴，心乱如麻，但隐隐也有几分期盼，若是事情能成，那……

    她小声问：“母亲，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杜氏一挺胸：“怎么办？跟着章家二丫头进城去！趁着她要进柳家大门时跟上去，怎么说也是亲戚，那丫头脸皮薄，断不敢当着人家的面跟我们翻脸！”

    且不说沈家母女如何算计，章家小院里也迎来了朱翰之主仆。朱翰之先进屋拜见了章寂，问候了他的身体，才道：“您老人家莫担心，我已经命人打听兄长的消息去了，一有准信便会立刻报给您知道。”

    明鸾在旁听得眉头一皱，没有吭声。

    章寂倒没说什么：“那一切就拜托殿下了。”说罢就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吓了明鸾一跳，连忙去倒茶，章放章敞兄弟也慌忙上前替父亲拍背抚胸。章放还向朱翰之赔了不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又受了几年苦，身子大不如前。今年自入夏以来，便有些消瘦，前儿听说了太孙的噩耗，几乎当场厥过去，把全家人都吓坏了。昨儿因我要去安南的事，父亲心里本就担忧，偏我那婆娘不懂事，还要哭闹，又把父亲气病了。若非如此，昨儿就该上山看你去的。”

    朱翰之面露忧色：“我不知姨祖父病情如此严重，是我怠慢了。可曾请了大夫来瞧？”

    “请过了，大夫还是那一套，要好生养着，放宽心，不能忧思伤神。可太孙的事又瞒不住他老人家，他天天都在担忧，怎么可能放宽心呢？”

    朱翰之隐隐有些了然，抬头看向明鸾。明鸾当然知道自家祖父的病情轻重，也猜到老人家这是故意的，见朱翰之望过来，便扭开头去。

    朱翰之更加确信了，但他还有些迟疑，就没有开口。

    “我没事……”章寂勉强出声道，“年纪大了，身子自然比不得从前，你们做什么这般大惊小怪？！”他冲朱翰之笑笑，“翰之啊，姨祖父没事，你别担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熬几年，估计能看到你们拨乱反正的那一天。你就放心回去吧，不必挂念我这老头子。”

    朱翰之眼圈微红，他虽猜到了章寂的用意，但看着对方一把年纪还要勉强自己，又有些不忍。说来那件事告诉章家人也不打紧，他又何必非要瞒着呢？犹豫了一下，他终于下定决心，透露口风：“姨祖父不必太过担忧，兄长必然会平安无事的。李家的船虽然沉了，但吕先生先前似乎提过，担心夏秋之际海上风浪大，有可能会改走陆路……”

    章寂顿时双眼圆睁，抓住了他的手：“此话当真？！”

    朱翰之重重点头：“我确实听吕先生这么说过，而且他们一路上遇事都会有消息传回来，虽说眼下还不知道兄长安危，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章放兄弟与明鸾都露出松一口气的神色，明鸾还暗暗瞪了朱翰之一眼。她早就知道他是知情的，不然怎会表现得那么淡定？偏偏不肯透露半点口风，害得人家那么着急！

    章寂也安心地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时，脸上便带了笑意：“这就好，这就好……”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李家忽然出事，你早些回去也好。”

    朱翰之忙道：“我正要跟姨祖父说这件事呢，李家出事，恐怕是出了内鬼……”

    话音未落，院子里便传来沈儒平的声音：“章三奶奶，你今日可曾见到拙荆与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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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更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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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明鸾忙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

    沈儒平正站在院门处与陈氏说话。陈氏自打朱翰之主仆进门，就搬了个小杌子到院里做针线，顺便望风，见了沈儒平来问，便不紧不慢地继续做着针线，声量却提高了几分：“今儿不曾见沈家嫂子与你家大姑娘过来，你往别处寻她们去吧。”

    沈儒平暗暗气恼，跺脚道：“她们一大早就出了门，只说是过九市来，结果我把镇上村里都寻遍了，也不见她们的踪影。若不是在这里，还会去哪儿？！”

    陈氏剪了个线头，状若漫不经心地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她们若来了，我必然知道的。这种事我也没必要瞒你。”

    沈儒平挠了挠头发：“既如此，我进去瞧瞧我大姐再走。”抬脚就要进院子。

    陈氏起身道：“对不住，今儿不大方便，你还是不要进来了。大嫂子方才吃过药，已经睡下了，你进去反而会打搅她。”

    沈儒平挑挑眉：“难道今日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在？”接着又摆摆手：“都是亲戚，有什么要紧？我进去瞧瞧大姐就走，难得来一趟，总不能叫我白跑吧？况且大白天的，大姐睡什么觉？”说罢真闯进来了。

    陈氏没料到他居然会如此无礼，想要去拦，又不敢伸手，只得追在他后面：“小点儿声，大嫂子昨儿夜里没睡好，早上好不容易才歇下，你可别把她又吵醒了！”

    明鸾在堂屋里看得暗恨不已，心想便宜老妈果真不是个望风的好手，技术不熟练啊，也不懂得撒谎。干嘛要直说沈家母女没来过？直接编上几句把人忽悠走不就完了吗？现在可好了，屋里一堆人。万一沈儒平看完沈氏直接闯过来可怎么办？让他看见朱翰之主仆在这里，事情就复杂了！

    沈儒平推开小屋的门探头进去瞧了瞧，果然看见沈氏在床上睡得正熟，他甚至叫唤了两声，也不见她醒转，正要进门去叫。便听得陈氏在身后略带薄怒地道：“大嫂子长年卧病，精神本就不佳。昨儿没睡好，早起就头晕得不行。如今好不容易睡熟了，你却非要把她叫醒，你这样还是她同胞亲兄弟么？！怎么就不知道体恤病人？！”

    沈儒平有些不耐烦，正打算驳回去，忽然想到如今自己正有求于章家，连忙换上了笑脸：“是我唐突了，那是我亲姐姐，我怎会不关心她的病情呢？”小心将门掩上。一边冲陈氏赔笑，一边往外走，忽然见到堂屋大门紧闭，又道：“老爷子在家么？我许久没给他老人家请安了，今日正好看望看望。”说着就直要往堂屋里来。陈氏措手不及，慌忙要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明鸾咬咬牙，就要闪身出去把人赶走，这时却有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打开了门。她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居然是朱翰之。

    朱翰之打开门，站在门槛里冷冷地看着沈儒平。沈儒平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顿时露出了惊愕之色，接着又十分不自在地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翰之的态度十分冷淡：“我在不在这里，与你什么相干？赶紧给我滚吧！”

    沈儒平立时面露怒容，但怒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便换成了讨好的笑：“这话是怎么说的？好外甥，我怎么说也是你舅舅，许久不见了，舅舅怪想你的……你好象清减了呀？可是吃得不好？回头我叫你舅母做些好吃的，给你补一补……”

    朱翰之玩味地盯着沈儒平看，轻笑道：“奇怪了，这些话居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他抬头看了看天，“这青天白日的，我竟是做梦不成？”

    明鸾在一旁忍不住偷笑。

    沈儒平讪讪地，瞥见屋里坐着章家父子，连忙冲着他们说：“章老爷子，你们家请了广安王过来，特地关了门说话，可是有什么要事要商议？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啊？至少也得请了我大姐来。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广安王的舅舅、姨母，他年纪小不懂事，遇到大事，总要有长辈帮着拿主意才行。”说着便要一脚踩进门槛里来。

    朱翰之却站在门前不动，他正挡在门中央，沈儒平又不能推开他，结果一只脚探进门槛里，人却进不来，姿势十分可笑。他抬头看看朱翰之，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总算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讪笑着缩回了脚，又心生一计：“广安王殿下，你看啊……虽说咱们从前有些误会，但总归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如今太孙出事了，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总该好生商量一番，才好做决断。你看，是不是让我……”

    朱翰之睨着他，只轻轻吐出一个字：“滚。”半点没有通融的余地。

    沈儒平脸色都变了。一向只有他看不起朱翰之的份，哪里轮到朱翰之在他面前耍威风？若不是因为太孙没了，他家想要摆脱流放罪人的身份，就得依靠燕王府与章家之力，他又怎会对着一向看不起的贱种卑躬屈膝？如今章家那么多人在场，要是这时候他退下去了，以后还能在他们面前直起腰来吗？

    于是他冲动了：“朱文考！别以为太孙死了，你就能得意。你如今也不过跟我们似的，是个见不得光的人，无权无势，依附燕王府而生！你甚至比我们还不如！我们虽是流放犯，好歹还能光明正大地过活，而你？不但要改名换姓，象过街老鼠一样躲着，藏着，将来朝廷把燕王给灭了，你就连性命都保不住！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朱翰之冷笑一声，仍旧睨着他：“我就是得意了，那又怎么着？你有骨气就别来讨好我啊！这般委屈是为了什么？想必是觉得兄长没了，无人替你们撑腰，知道我有可能得势，便过来巴结了吧？要巴结就得巴结好了，别既要巴结讨好人，又想人家敬着你捧着你。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做了婊子就别想立牌坊了！”

    “你！”沈儒平气得直发抖，“好，你有种！但我提醒你，别以为太孙死了，你能出头了。就可以对我们家无礼。即便日后你成了九五之君，我们也是你嫡母的娘家人。你还要尊称我一声舅舅！若是胆敢对我们有半分怠慢，天下人的口水就能把你淹死！你要是想在史书上留下个暴虐不孝的恶名，就只管耍威风吧！”

    朱翰之脸上毫无畏惧之色，反而抱臂道：“说完了么？说完就赶紧滚吧。我没功夫应酬你。”

    沈儒平的脸色更难看了，但却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

    明鸾有些担心地看了朱翰之一眼。虽然她觉得他这样说话挺爽的，但太孙没死，他这个态度，就不怕将来太孙知道了会不高兴吗？当然了，太孙还是重视自己的弟弟多于重视舅舅的。可是当太孙手里有权势的时候，未必不会为了给舅舅出气，让弟弟受一点小小的教训。

    但朱翰之显然没有这个顾虑，他只是朝陈氏行了一礼：“辛苦婶娘了，您不必理会这人，无论他说什么。都当他发疯就是。即便将来回去了，也不会有人因此怪罪章家的。”

    陈氏诧异地干笑着，看了明鸾一眼。明鸾小声对朱翰之说：“差不多就行了，万事留一线……”朱翰之抿抿嘴，转身回屋里去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章放清了清嗓子，沉声对沈儒平道：“行了，你先前那般刻薄。还指望广安王能敬着你不成？赶紧走吧，别自讨没趣。”

    章家一有人出声，沈儒平立时将气撒到他身上来了：“章老二，你们也别得意，太孙虽然没了，但我闺女还是他未婚妻子，身份还在，日后无论是谁坐了龙椅，都得敬她三分。”他伸手一指朱翰之：“别看他如今嚣张的模样，等他坐到那个位置上，就休想能象现在这般随心所欲。我女儿是他长嫂，他就得敬着，但凡有半分怠慢……”

    他话还未说完，明鸾就不耐烦地插嘴道：“你女儿是他哪门子的长嫂？还未过门的，有什么名份吗？说是有婚约，婚书在哪里？信物在哪里？有谁作证？你自个儿闺女都不乐意守一辈子活寡，天天在人前哭个不停，你也好意思口口声声以太孙岳父自居？！”

    沈儒平顿时一窒，目光闪烁，吱吱唔唔地说：“太孙也承认了的，你们都听见了，谁说我女儿不是他未婚妻子？你们敢撒谎说她不是么？！敢对着你们家祖宗说没有这回事么？！”心中暗骂：容儿那死丫头……

    明鸾嗤笑：“就算有婚约，那又能怎的？除了让你女儿一辈子嫁不了人，还有什么好处？如果是已经成了婚的，你还能跟人说你女儿是太孙的未亡人，这没成婚的也有脸这么说，你也太势利了吧？这是打算拿女儿的一辈子去换取一个皇亲国戚的虚名呢？！”

    “我们沈家本就是皇亲国戚，怎会是虚名？！”

    明鸾张嘴还要再驳，却被朱翰之拦下：“行了，他早已疯魔了，你与他讲理又有什么用？且由得他去吧。”她虽有些不服气，但想起太孙并不真是死人，这些话说得太多了也不好，便闭了嘴。

    朱翰之冲沈儒平笑笑，一点都瞧不出方才的冷漠：“你放心，令嫒与我兄长的婚约……虽说未能得到祖父、父亲与族中长辈们的许可，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但我兄长临行前曾再三重申，绝不会变卦，那我自然会尊重他的意思。令嫒就是我兄长的未婚妻子，不过什么未亡人的……我相信她是当不上了。虽说她当不上这未亡人，但若令嫒愿意为我兄长一辈子守身，那等到她年满六十岁的时候，我还是会向宗人府请求，赏她一个贞洁牌坊的。你就请放心吧！”

    他这话含含糊糊的，但听在章家人与沈儒平耳朵里，却是两个意思。在章家人看来，朱翰之既是在明言太孙未死，又在暗示沈昭容与太孙的婚约不受承认，燕王府会给太孙另外安排婚事；而在沈儒平听来，这话却是在明白告诉他，就算他告诉全天下的人，他女儿是太孙生前认定的未婚妻。沈家也休想凭着这机会搏得半点好处。若等到女儿六十岁的时候才能得一个贞洁牌坊，那能管什么用？到时候他连骨头都化成灰了！

    难不成真如妻子女儿所言，另结一门好亲事更为划算？但无论如何，死守与太孙的婚约是不行的，那只会让沈家得不偿失。沈氏的谋划失败，而沈家又与章家反目。接下来他该何去何从？

    沈儒平失魂落魄地走了。

    章敞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冷哼一声：“瞧他那副嘴脸。当初对广安王如何？如今以为太孙死了，就攀上来了，脸皮真厚！”

    章寂皱皱眉：“都少说两句吧，太孙对沈家还是很看重的。”他吩咐孙女：“关上门，在台阶下守着，别再让任何人闯过来了。”

    明鸾应了，看着屋门再度关上，回头瞧瞧陈氏。陈氏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我去瞧你大伯娘醒了没有。”

    明鸾拉住她道：“不用去了。她喝了那么一大碗药下去，至少也得睡到傍晚。您就继续在院里做针线吧，我去门外守着，时时留意路上的情形。若有动静，就立刻回报。”

    且不提明鸾与陈氏如何商议分工，堂屋里。章放试探地问朱翰之：“太孙既然很可能平安无事，殿下还对那沈儒平如此……呃……干脆，就不担心日后太孙知道了着恼么？而且方才听殿下所言，似乎太孙与沈家的婚约……”

    朱翰之笑笑：“二表叔，您不必担心。沈家女儿早在当年宫中为兄长选妃时，就已经被淘汰掉了。祖父与父亲生前都曾言，沈家女不可再嫁入皇家。兄长一向纯孝。又怎会违背父祖之命呢？虽说兄长愿意承认这桩婚事，但那也是为了报答沈家这几年的庇护之恩罢了，只要沈家能得到回报，是否娶沈家女为妻并不重要。燕王叔对沈家早有安排了，兄长想必会满意的。”

    这话是说，就算太孙平安，日后登基为帝，沈家女也不会入宫为后妃了？

    章家父子三人顿时松了口气。若不是碍于太孙对沈家的情份，他们又何必处处投鼠忌器？如今知道了燕王的安排，倒是少了许多顾忌。

    章寂重新提起正题：“方才殿下提到那李家沉船之事很可能是内鬼所为，不知详情究竟如何？”

    朱翰之忙道：“详情还未知，这只是我的推测。兄长并不在船上，而李家又一向在京中长袖善舞，朝廷无故不会对他家下手。从种种传言来看，李家这船又沉得不合常理，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若当真是那金山卫的守将蓄意令李家船队沉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李家暗助燕王叔之事叫建文帝或冯家人知道了！沉了李家的船，既是为了断燕王叔的军费，也是警告之意。毕竟李家姻亲故旧者众，若要明白论罪，牵连太广了，吃力不讨好。但李家人又不傻，这等大事，怎会轻易让人知晓？哪怕是李家内部，也不是人人知道这件事的，知道的都是嫡系中绝对可信又能管事的人。事情既然走露了风声，那就肯定是其中一人泄露了机密，只是不知道这人是谁，又知道多少。”

    章寂听得神色肃穆：“若果真如此，这人倒未必真是嫡系中人，至少不是个深知内情的。若是知情，又怎会不知道李家船队南下，还有一个重责大任，就是把太孙接去北平呢？那人甚至有可能不知道船上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否则何需撒个风浪沉船的谎？直接找人扮作倭寇或海盗劫了船队，还能将船上的财货充盈内库呢！如今看来，吕先生因为担忧夏秋海上有风雨而改道，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朱翰之恍然，笑道：“姨祖父想得明白，确实是这个理儿。”

    章寂想了想，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是该早些离开了。不管路上有多少风险，你都不能再留在这里。李家既然出了内鬼，建文帝就一定会知道李家在广州的所作所为，万一顺藤摸瓜之下，查到你的行踪，岂不糟糕？”

    章放插嘴道：“别说查到广安王了，光是查到吕先生头上，就有可能让太孙身份暴露。只盼着太孙能赶在朝廷发觉前抵达北平。”

    章敞却有另一件担心的事：“要是李家那内鬼供出了我们……那可怎么办？！”

    章寂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他能供出我们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

    “可是……”章敞迟疑，章放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三弟，没事的，等太孙到了北平，燕王就会起事，到时候朝廷哪里还有闲功夫管咱们？”

    朱翰之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道：“我打算明日就启程北上。姨祖父与两位表叔若想给大表叔与四表叔写信，不妨尽快写好，我替你们捎过去？”

    章寂叹了口气，微微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写的，不过人老了，总是放不下儿孙们，想要问一问他们的近况罢了。”

    朱翰之笑应着，看了看紧闭的屋门一眼，又看了看章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道：“有一件事……我想问问姨祖父与三表叔的意思……”

    章寂有些意外，章敞问：“是什么事？你尽管说。”

    朱翰之深吸一口气：“翰之今年十五岁了，差不多是到了说亲的年纪，只是身份尴尬，容貌又受损，因此一直不敢多想。在德庆暂住期间，一直多得三表妹照应，翰之心里感激，又生出仰慕之意，因此想问……想问问姨祖父与三表叔的意思，不知能否有幸……娶三表妹为妻？”

    章寂与章敞齐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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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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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没料到朱翰之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章放首先醒过神，迅速看了三弟章敞一眼。章敞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又有些不敢置信。这时朱翰之又问了一句：“三表叔觉得如何？若我能有幸得娶三表妹为妻，必然会将章家当成自己家人一般亲近照顾的。”章敞的表情仿佛马上就要答应下来了。

    章放见状心中暗叹，他留意到三弟的神色已经落入朱翰之眼中，想必后者补充的那句话也是针对这一点才有的放矢。他连忙碰了碰章敞的手，用眼色提醒对方，又看了章寂一眼，章敞这才清醒过来，恭敬地问：“父亲觉得如何？”

    章寂长长地叹了口气，问朱翰之：“广安王殿下，你忽然这样问，倒叫我们措手不及了。你是什么时候生出这个念头的？三丫头她……是不是也知道？”

    朱翰之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三表妹大概还在恼我呢。因我不知道如何与女孩儿相处，总是说错话做错事，她想必以为我是在欺负她。我原有心跟她叙叙家常，好亲近一些，她却依旧一板一眼地，哪里想到我的心事？”

    章寂与章放闻言都松了口气，章敞却隐隐有几分失望，只觉得女儿实在没眼色得很，若不是老天垂怜，让广安王痴心不改，兴许就要失去一桩极好的亲事了。

    章寂没顾得上三儿子的心情，只是对朱翰之说：“殿下忽然提出这件事，真真叫我吓了一跳。三丫头自幼长于乡野，性子比不得一般官家闺秀娴静，学识礼仪都远远不足，如何当得起殿下错爱？”

    章敞露出更加不敢置信的神色，怔怔看着自己的父亲。朱翰之倒是不慌不忙地：“若她与那些常见的官家闺秀一般，我也许就不会倾心于她了。三表妹虽是长于乡野。但性情坚毅果决，又不失仁善，实在是难得。姨祖父，我是什么出身，您是知道的，有兄长在。谁还能真正瞧得起我？有心奉承我的，大都是存了利用我谋求更大权势利益的心思。这样的人，我也不想与他们为伍。只有象章家这样的亲人，才会真正把我当成是自家孩子一般关心。我早有心娶章家女为妻，又遇见三表妹，不但性情合乎我脾胃，还对我真心关怀，压根儿就没想过我的身份如何。不论我是太孙之弟，还是乡野草民，她的态度都是一样的。有这样的妻子得伴终身。我想……我这辈子一定能过得很是舒心。”

    章寂神色放缓了许多，章放也听得有些动容，章敞更是满面激动，就差没嚷出声表示他愿意招这么一个东床快婿了。但前者却还有顾虑：“说真的，若你方才没告诉我们，太孙很可能还安然无恙。那么你此时求亲，我一定会婉拒。”

    章敞猛地转头看向他：“父亲？！”双眼睁得老大。章放也露出吃惊之色。朱翰之微微有些愕然，然后马上就肃正了脸色，有些紧张地看着章寂：“姨祖父……”

    章寂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忙着插嘴：“当年先帝与悼仁太子先后来劝服我，说我长孙女可以为太孙妃，我也坚决婉拒了。就是不想让章家这顶外戚的帽子世世代代传下去！外戚的名声岂是好听的？我两个习武的儿子虽能入军中历练，也有些成就，但两个习文的却只能闲赋家中，为何？不就是因为他们乃是外戚出身么？如今老二更是弃文从武，老三想要从科举晋身，怕是这辈子都休想了。幸好孙辈里头还有好苗子，若是老天垂怜，或许会让我们章家正正经经出个进士。”

    章敞的脸色一下就白了，他想起自己当年还是侯府公子时，自负文才出众，却从未得到仕林承认，当时他只以为是别人妒才，落魄后也曾隐隐想过，也许是自己才学不足，但此时听到父亲将原因归结到外戚身份上，让他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章放的心情也很复杂，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嫡子。当年爱子文骥与长房的文龙都是读书的好苗子，文龙文章作得好，但文骥对经史却更熟悉，可谓是一时瑜亮，他曾经幻想过，自己考不中进士，就让儿子去圆梦吧，结果这个梦在四年前的秋天完全终结了。父亲今日提起孙辈中的好苗子，就只剩下了文龙一人。

    朱翰之转念间已经明白了章寂的顾虑，柔声道：“姨祖父不必担心，兄长还在呢，我不过就是个闲人罢了，况且我一直隐姓埋名，即使在北平燕王府中，也是以燕王婶远房外甥的身份自居，别人并不知我真实身份。您若是担心将三表妹许给我以后，会叫人嘲讽是外戚，那我就索性弃了这个身份又如何？横竖在世人眼中，广安王朱文考早已死在四年前的东宫大火之中了。”

    “这怎么能行？！”不等章寂说话，章敞已经出声反对了，“事情哪里就到这样地步了？三丫头能让你看上，是她的福气。向来宗室皇亲中也不乏与书香门第联姻的，谁会因为我们家闺女嫁了个王爷就瞧不起我们家？若殿下因此而放弃皇族身份，那也太荒唐了，这是生生要折我们章家的福寿啊！”

    “好了！”章寂冷冷地瞥了三儿子一眼，章敞顿时噤声，只是脸上焦色依旧。章寂转向朱翰之，微笑道：“不必如此。我只是说，如果太孙真出了事，这桩婚事我是断不会答应的，但太孙如今还安然无恙呢，这话不过是白说说。”

    朱翰之笑了笑，顺从地应了是，心中却暗暗庆幸，先前因一时心软透露了口风，否则此时他岂不是要遭殃？

    章寂抚着长须想了又想，章敞一直在旁紧张地盯着他的神色，章放有些看不过，生怕叫朱翰之看了笑话，忙拉着后者说起闲话：“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记得当日悼仁太子在时，你还是个孩子，又瘦又小的。却最是乖巧懂事，每每跟在太子身后出门，从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太子虽看重太孙，心里却极疼你这个小儿子，不肯让人拘束了你。只让你放心大胆地玩儿去，你却那样老实。从没调皮捣蛋过。如今几年过去，你已经长成大人了，也到了娶媳妇的时候……”

    他这般唠唠叨叨的，偶尔说到动情处，还要红一红眼圈，朱翰之一边要应付他，时不时答上几句，一边还要仔细留意章寂脸上的神情，额角都冒出汗来了。总算等到章寂考虑完毕。清了清嗓子，章放也就住了嘴，章敞与朱翰之皆是精神一振。

    章寂道：“殿下别怪我犹豫，先前我们家大媳妇强要太孙答应与她娘家侄女儿定下婚约，图一个日后富贵，我们心里都不屑得紧。如今你要走了。忽然开口求亲，若是我轻轻巧巧地答应了，岂不是自己打了脸？即便别人不说闲话，我们自家人心里也过不去。”

    朱翰之忙道：“您过虑了。这与沈家强求婚约完全是两回事。原是我主动求亲，可不是您强要我答应的。若有人敢说闲话，只管让他来找我。”

    “唔……”章寂顿了顿，“这个道理我也明白。我能看出你的诚心。也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朱翰之与章敞都面露喜色。

    “然而……”章寂话风忽然一转，引得两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儿，“太孙平安的准信还未传来，燕王又起事在即，我们章家更是尚在流放之中，此时论亲事，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况且三丫头年纪还小，不如再等两年，等局势稳定下来，再议亲也未迟。”

    朱翰之怔了怔，抬手抹了抹额头，章敞则是着急地劝道：“父亲，只是定下亲事而已，三丫头又不是马上过门，她这个年纪说亲正合适……”章寂瞥了他一眼：“她两个姐姐都还未定人家呢，长幼有序，你急什么？”章敞张张嘴，又泄了气。

    朱翰之重新露出笑容：“姨祖父言之有理，只是……”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我心里着急，明儿就要走了，这一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你们。若到时候您与三表叔给三表妹订了别的亲事可怎么办？我……我一想到这个，就恨不能即刻将事情定下来。”

    章寂笑说：“不必担心。三丫头还小呢，我不会这么早给她定下的。殿下只管安心回去，等日后我们在京城重逢，若你还未改主意，我老头子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朱翰之心中暗叹，但事情能有这个结果，也算是差强人意了，章寂这句话其实就变相等于应承了他的求亲，只是未能确定下来罢了。他笑着起身向章寂与章敞行大礼：“翰之就在京城恭候佳音了，想必用不了几年，就能等到那一天。”

    章寂手中动作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缓缓点头。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由于担心宫氏与周姨娘母子随时都有可能回来，朱翰之便提出告辞了。他要回山上小屋养粗蓄锐，等明日起程。此番北上比原计划的时间提前了许多，加上李家有变，随行的人手大幅减少，他必然要多吃点苦头的，需要多准备一些。

    他走出章家院门时，明鸾还站在门外望风，回头见他出来，便问：“你们商量完了？这是要回去？”

    朱翰之点点头，柔声道：“午饭是不是仍旧由你送去？”

    明鸾只觉得有些莫名：“不是我还会有谁？”

    朱翰之抿嘴微微一笑：“我有话跟你说呢。”回头看看站在不远处的陈氏，行了一礼，便带着随从走了。明鸾一头雾水地回头看陈氏，陈氏就更糊涂了。

    朱翰之走在山路上，心情不错，只是仍有些失望与压抑。他在考虑一个担心多时的问题。

    一直跟随在后的随从乙忽然出声问道：“公子，您真的那么喜欢章家三姑娘么？即便有心求亲，也不必急于这一时。章家三姑娘还小呢，她前头还有两个姐姐，章大姑娘且不说，在流放地，章二姑娘是不可能嫁人的，您何必非得要在这时候求娶？”

    朱翰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我既然喜欢她，心急想定下婚约，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总不能等到她长大了，两个姐姐又出了嫁才去求亲，到那时候，兴许她父亲已经把她许人了。”

    随从乙笑笑：“您的话固然有道理，但小的却觉得，您这是急着让章家戴上广安王岳家的帽子呢。”

    朱翰之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子怎么糊涂了？”随从乙嘴角翘了翘，“李家事泄，军费没了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朝廷知道了主上的计划，岂有坐以待毙的道理？朝廷必然有所动作，而主上也要被迫提前起事，哪里还有闲心救章家人？即便主上有这闲心，朝廷也断不可能放过章家的，此时不提他家还好，一提他家，只怕就要大祸临头了！”

    朱翰之沉默不语，随从乙看了看他的神色，无所谓地继续道：“原本主上为了安抚开国公府与章将军，是绝不会弃章家于不顾的，只是如今李家事泄，起事提前，一切就不同了。开国公府与章将军若是不依附主上，朝廷也不会放过他们，与其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章家人自然就没有从前重要了。但若章家成了公子的岳家，章家三姑娘便等于是主上的侄媳妇，这又不同了。主上一向看重公子，自然不忍心叫公子伤心的，只是这么一来，主上就为难了。如此紧要关头，北平上下无人敢有一丝放松，哪怕是一点小错都有可能导致全盘皆输，可主上却还要为了公子而分心去想法子救人——”

    朱翰之看着他，眯了眯眼：“所以……你想要说什么？”

    随从乙微微笑了笑，双手一摊：“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公子一声。早在出发南下之前，主上就曾经嘱咐过公子与吕先生的。只要太孙能安然抵达北平，别人都尚在其次，而太孙日前已经平安到达了，只要您尽快脱身回去，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连章将军与开国公都默许过，一切以大局为重，您当时也答应了的，为何如今却非要节外生枝呢？”

    ps：

    又开始胃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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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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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翰之似笑非笑地望着随从乙道：“我倒是小瞧你了。”

    随从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微微抬起下巴：“不敢当，小的也只是为了主上着想罢了。”

    “你一片忠心是好的，只是……”朱翰之顿了顿，目光转为凛厉，“自以为是地揣摩上意，又自作主张行事，可不是一个好手下该做的——是谁告诉你章将军与开国公都放弃了章家人？！”

    随从乙闻言一愣，继而笑道：“公子真当小的糊涂了么？当日您离开王府时……”

    “当日我离开王府的时候，燕王叔只跟我提过，此番前往岭南接兄长需得再三谨慎行事，若遇到危险，保住兄长性命最要紧，其他尚在其次。”朱翰之盯着随从乙，“当时无论是燕王叔还是吕先生与我，都只知道兄长是与沈家人在一起，直到抵达东莞后方知章家接走了兄长与沈家人。什么章将军与开国公府默许放弃章家人之说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们当时来信所默许的可以放弃的人到底是谁？不用问你也应该知道吧？还能说出这番话，你若不是糊涂了，就是记性不好。一个探子，若是记性不好，那又要你何用？”

    他这最后几句话说得轻声细语，却听得随从乙头冒冷汗，方才的气炎顿时消去大半，但仍旧觉得不甘心：“当时主上、开国公与章将军以为太孙是与沈家人在一处，才会有此共识，即便太孙是与章家人在一处，结果也不会有所不同。沈家何尝不是章将军姻亲？章将军之妻当时还与娘家人同住一处呢，章将军夫妻恩爱的传言连北平都时有耳闻，既然他连心爱的妻子都可以放弃……”

    “妻子可以再娶，亲父兄弟却不可再有了。”朱翰之冷冷地睨着对方，“你这是把章将军当成是为了权势名利不惜牺牲至亲性命之人。此时只有你我二人知情便罢了，若是叫你家主上知道了，不知他可会因为你这个忠心耿耿的小卒子处处为他着想，便放任你给章将军冠上这个罪名？”

    随从乙脸色顿时煞白，他知道自己是踢到铁板了，有些话不可以再说下去。否则以对方的身份，真要追究自己失礼处。自己也是得不到上司庇护的。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行了一礼：“是小的失言了，请公子饶恕。”

    朱翰之眯起眼睛，盯了他好一会儿，直盯得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汗水都滴到脚边了，方才轻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随从乙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些：“小的代号是乙，公子只管这般唤小的便可。”

    朱翰之轻笑：“我要问的是你本名。我身边来来回回都换了两个阿甲。三个阿乙了，你不把本名告诉我，我只怕转头就会忘了你哩。”

    随从乙的脸色顿时涨红，死死咬住牙关，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您只管唤小的阿乙便是。上头是不许小的擅自透露本名的。”

    “是么？”朱翰之背过身，漫不经心地继续沿山路前行。嘴里吐出的话深深刺伤了对方的心，“我见你这般聪明能干，别人想不到的事你都想到了，只当你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没想到还是阿乙啊……等你拿回自己的名字时，再来质问我吧，在那之前。守好你的本分！别以为有几分小聪明，就能对人指手划脚，你可知道杨修是怎么死的？”

    随从乙汗流浃背，但心中却充满了屈辱的感觉。然而他也知道，朱翰之的身份不是他这种小人物可以轻动的，哪怕对方有自己的私心，会为燕王带来麻烦，闹到上司面前，也仍旧是他吃亏。不过他有信心，凭自己的本事，迟早会从一干小卒中脱颖而出，成为燕王身边的得力臂助，到时候，他绝不会再容许有人为了一己之私就让燕王陷入为难之中了！

    朱翰之虽暂时将那随从压制下去，却也知道自己除了威胁几句外，完全拿对方没办法，哪怕对方在与燕王府的人马会合后，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上报燕王叔，引起后者的疑虑，自己也不能对他做什么。燕王府的人向来不必听从他的号令，只不过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才随他留在此地，除了传递信息与打听些对燕王府有用的消息外，他就无法再命令他们做别的事了。如今他想要救章家人，自然免不了会对燕王的计划有所影响，燕王叔或许会体谅他的想法，但追随燕王叔的其他人却是未必。

    更要紧的事，那随从虽然态度可恶，但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朱翰之虽不曾听见章敬与常家人明说会放弃章家，可他还记得，当初他启程南下的那一天，燕王府接到章敬命人飞马送来的急信，表示一切以大局为重，先平安接回太孙要紧，其他人就先放着吧，不必为了太孙以外的人，打草惊蛇，也不必节外生枝去探望住在德庆的章家人。常家人离得远，没来得及传信过来，但他们在北平有亲信人手驻扎，也是常氏族人，话里话外透露的都是这个意思。

    从这几年里章敬与常家人的言行中，可以猜得出他们的想法。章敬与常家数年来也曾在暗地里往京城勋贵人家活动，希望能让章家获得特赦，只是一直没什么进展，随着燕王府与京城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这种希望越来越渺茫了。而在陈家人捎去章家近况后，章敬得知侄儿侄女死了好几个，父亲妻子都有病在身，兄弟在军中挣扎，三弟还多次受伤卧床，心早就灰了一半，只觉得家人怕是难以救回了。而常家那头，为了维持西北局势已经花费了太多精力，光是要保住自家骨肉尚且不容易，更何况是隔了一层的妹妹的丈夫儿女？对他们来说，若是还有余力，章家自然是要救的，但若情况紧急，自身尚且难保，其他人也就顾不了这么多了。

    朱翰之心中苦涩，若非情势恶劣至此。他也不必费尽心思去保章家。只恨李家行事不密，使得燕王府计划泄露，必须要提前发动，否则他会更有把握救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只能见机行事了。但是人……他是一定要救的！

    当朱翰之苦思之时，明鸾被祖父章寂叫进了屋里盘问：“你与广安王在一起时。他……他可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明鸾眨了眨眼：“您指的是什么话？他跟我说了很多话呢。”

    章寂轻咳一声，瞥了章敞一眼。示意三儿子开口，但章敞是文人性子，不免觉得自己身为父亲，跟女儿说这种有违礼教之事好象不大合适，便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是章放看不过眼了，插嘴问：“广安王可曾说过要娶你为妻之类的话？”

    这话问得直白，章敞差点没忍住冲兄长翻白眼，但马上又摒声静气等待女儿的回答。

    明鸾被三位男性长辈盯着。饶是再有小女儿心性，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了，只能僵着脸答道：“啊……他说是说过的，但那是说笑的吧？他一向喜欢胡说八道，我从来没当真过。”

    章敞当即就没忍住，瞪了女儿一眼：“不管他是不是胡说八道。你总不能当他没说过吧？这种话一说出口，就不是玩儿的了！”

    明鸾扁扁嘴：“您放心，女儿没有忘记《女诫》上的话，也没忘记您的教诲。女儿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女孩子，面对这种花花公子油腔滑调的胡话，当然是义不容辞地当面回绝啦！”

    章敞的脸色一下就白了。章放在旁看了他一眼，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章寂在心中暗叹。觉得这话倒跟朱翰之所言对上了，便尽可能和颜悦色地对孙女道：“他还是个孩子，明明有心与你亲近些，却总是说错话，你不要恼他。他并没有恶意。”

    明鸾听得有些奇怪：“他有没有恶意我不知道，但他说话总是不明不白的，明明知道太孙没有上李家的船，还要瞒着我们，我要他给个准话，他还东拉西扯地，连求婚的话都说出来了，吓了人一跳，就是不肯透露口风。今天如果不是祖父一再追问，他只怕还要继续捂着呢。这种人我干嘛要跟他亲近？他爱耍心计是他的事，我可不乐意身边的人冲我耍心计。”

    章寂顿了顿，叹道：“罢了，你如今还小，说这些做什么？你的婚事，日后我会做主，不叫你吃亏就是。”

    明鸾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会忽然说起她的亲事来？难道朱翰之对他们提过什么？

    她正要追问，章放却抢先了一步：“父亲，广安王今日那番话确实有些突然了，叫人措手不及，三丫头才多大？他若有意，大可以等咱们家回去了再提，如今既无媒妁，也未经长辈点头，他就擅自开了这个口，儿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章敞在旁插嘴：“这有什么？他已是无父无母的人，燕王虽是他叔叔，却又远在北平，还是堂叔，他为自己的终身着想，又有什么不对？”

    明鸾听得睁大了眼：“他到底说了什……”

    话音未落，章寂已经叹息出声：“我也有所察觉了。恐怕局势不妙啊……李家事泄，燕王府的盘算兴许已为朝廷所知了。”

    章家兄弟俱大惊失色，明鸾也顾不得先前的疑问了：“祖父，您这是什么意思？燕王府的计划要失败了吗？”那可真是糟糕透顶！

    章寂叹息着摇头：“他们准备了不是一年两年了，若太孙能及时抵达北平，虽然仓促些，倒也不是不能起事，只是难免有些不足之处。别的且不说，当日老大在信里就曾提过，今年秋冬时节会与蒙古有一次大战。我猜想，燕王府原本的计划应当是打算年末战一次蒙古，让蒙古大军元气大伤，几年内无法再战，然后等明年天气回暖后，再对京城发动。这么一来，今冬明春之际，老大就有机会凭军功将我们赎回去。”

    章放脸色都变了：“可如今事情泄露，对蒙古的大战还未开始，大哥也来不及赎我们，一旦燕王府起事，大哥万一事涉其中，那我们岂不是……”

    章敞的脸色更加苍白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大哥怎能不顾我们呢？！”

    “慌什么？！”章寂瞪了他一眼，“那是你亲兄长，你怎能不信他？！”

    “现在不是我信不信他，而是他能不能救我们！”

    明鸾也插嘴问：“大伯父不是在辽东驻守吗？他也要参与燕王对京城的进攻吗？”

    这话倒提醒了章放：“是了，他一向是负责抵御蒙古的，如今对蒙古一战尚未开始，大哥不会轻易离了边界，这么一来，兴许他不会参与燕王府的计划……”

    章敞却道：“可他已经是燕王的人了呀？！如果燕王事败，他必定是要受牵连的！”他越想越怕，不由得顿足捶胸：“大哥好好的怎么跟燕王混在一起了呢？他若老老实实守在辽东，又怎会有如此大祸？！这回我们家是真要被连累了！”

    “你给我闭嘴！”章寂骂了三儿子一句，又对二儿子道，“且不必担心，这种事我们能想到，你大哥又怎会想不到？我瞧他这几年行事还算谨慎，只在抵御蒙古一事上附和燕王府，别的倒不显。若是燕王府起事后，他一心抵御蒙古大军南下，不参与燕王对京城的进袭，那事情倒还有转机。你既然要去安南，就只管安心地去，不必出头，但能抓住的机会千万不能放过。若你能立下一份功劳，咱们家就稳当一分。即便朝廷真的知道了，你在外头，还有一线生机，若真到了那一日，你也不必顾虑家里，只管逃走，能保一命便是一命！”

    章放眼圈立时就红了，章敞在旁怕得直发抖，明鸾则暗自胆战心惊：事情真的危急到这种程度了吗？不行，她得去找朱翰之问个清楚。如果燕王府真的要提前起事，而章敬又不得不参与进去，成了造反派的话，那她就得准备跑路了，她可没那么啥，明知道是死也要等着别人来杀！

    匆匆准备了一些饭菜，明鸾借口送饭，急急离家上山去了。离着小屋还有几十米呢，她远远瞧见朱翰之开门出来，便立刻奔了过去：“我问你，现在北边的局势是不是很紧急？你们要提前动手了吗？！”

    朱翰之见了她先愣了愣，接着张张口，却没说什么。明鸾看着他身后背了包袱的两名随从，其中一人满头大汗的，似乎是先前派去打听消息的那个，不由得有些迟疑：“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

    朱翰之抿了抿唇，沉声道：“刚刚从肇庆府传来的急报。李家泄密的内鬼是他家留在京城的一个庶子，已经向朝廷招供了李家在广州的一些布置。锦衣卫刚刚追查到广州来，知道李家船队曾经派出几个人前来德庆，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到了。所以我……我马上就要走了。”

    明鸾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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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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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走了？马上就要走？那……她怎么办？章家怎么办？！

    明鸾的声音有些颤抖：“锦衣卫查上门了？那……我们家会怎么样？”

    朱翰之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觉得心里略安定了些：“没事的，他们查不到我，而你们在这里却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他们顶多是怀疑……燕王府派人来看望老爷子，为了你大伯父的缘故……”

    明鸾吞了吞口水：“那……不是等于告诉他们，我大伯父真的跟燕王成了一伙了吗？”

    朱翰之想了想：“你回去跟你祖父、伯父和父亲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想出个能糊弄人的说辞，比如……燕王府确实有意拉拢你大伯父，但你大伯父还没答应。”

    明鸾脑子转得飞快，马上想到：“燕王府的人想让我祖父帮忙劝说大伯父，但是祖父觉得……皇上已经登基好几年了，天下也算是太平，若战乱再起，苦的还是百姓，因此没答应燕王府的请求。那几个人有些生气，很快就离开了，但不知去了哪里。”

    朱翰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微笑道：“我倒盼着姨祖父能对来人稍稍做一回戏，可惜，以他老人家的脾气，怕是不愿意的。”

    明鸾深吸一口气：“全家性命要紧，他老人家要是不愿意，那就由咱们这些小辈来代劳好了！”

    朱翰之抬了抬手，但到半途又重新放下，轻声道：“锦衣卫的人不好糊弄，你们最好事先准备好说辞，顺便弄点人证物证，让他们查去。”

    明鸾点点头，看看朱翰之，又有些迟疑：“你……你这一走，是要回北平去了吗？”

    朱翰之苦笑着点头：“我们也许要过很久才能再见了。你……”

    他还未“你”完，明鸾就忽然想到先前的疑虑，忙抓住他的手追问：“燕王府是不是打算提前起事？我大伯父会负责什么？朝廷会不会知道他参与了这件事？会不会迁怒我们家？你不能什么都瞒着，不论是多糟糕的情况，你也得给我一个明白，不能让我们糊里糊涂地送死！”

    朱翰之若有所思地问：“若朝廷知道大表叔参与了燕王叔的起事。要拿你们泄愤，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跑啊！”明鸾睁大了眼。“这里到处都是山，大不了跑进山里象瑶民一样生活。所以，你们一定要努力，只要你们打进了京城，推翻那谁，我们就不用躲起来了。你们早一日做到，我们就早一日脱困，可别让我们等太久！”

    朱翰之眨了眨眼：“若是……我们没能打进京城呢？”

    明鸾瞪着他：“朝廷两线开战，建文帝手下能撑场面的将领远赴安南。你们拉拢了一帮大将，兵力也不少，还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在京城布局，建文没什么政绩又是篡位上台的，你们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太孙在，名分、物议、情报、指挥能力都占了上风。还打不进京城？！”

    朱翰之轻咳一声：“我只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明鸾仍旧瞪着他，“要是没有把握，那还不如不要开始！你以为这是玩家家酒？失败了重头再来？那是要死人的！死的还是千千万万的人！既然开始了，那就做到最好，说什么万一？要是有那万一，那就把那万一从一开始就消灭掉！”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冲着朱翰之吼了。朱翰之一时被她气势所迫，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赔笑说：“三表妹，你且冷静些……”

    “我冷静不了！”明鸾用手飞快地扇着风，“熬了这么多年，眼看着总算过上安稳些的日子了，又出了这种事，搞不好随时会小命不保，你叫我怎么冷静啊？！”她急喘几下，冷笑道：“姑奶奶才不要束手待毙呢！反正都是要死的，还不如跟他们拼了！”

    朱翰之想起那把柴刀，顿时冒冷汗了：“三表妹，你别冲动，还不到你亲自上场砍人的地步，万事有我呢，我会想办法的。放心，章家是我救命恩人，若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置你们于不顾的。”

    明鸾飞快地瞪他一眼：“你都要走了，要怎么想办法？如果事事都要靠别人，死了都白搭！”她才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呢，尤其那个人还不肯对她说老实话！

    朱翰之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僵：“我说到做到，你只管放心！”

    “我没法放心！”明鸾继续瞪他，“要不你就跟我说说，你有什么计划？哪怕只是个大概呢，还有实施的时间、地点什么的，我这边也可以配合你一下。”

    朱翰之面上不露，心中却在苦笑：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哪里能想出什么办法？不过人他是一定要救的。也许……他不能再固执地坚持独善己身的想法了，燕王叔的计划，他需要参与得更加深入，也许危险会更大，但是，他可以获得更大的权柄，不但有能力救自己想救的人，也可以不再受那些小人的气。

    明鸾见他这个反应，就觉得他是在说大话，心里不由得生气起来。就象之前他总是对她说什么喜欢呀倾心呀，还吹《凤求凰》的曲子给她听，可当她想知道事关章家未来的太孙安危时，他就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实话。现在他可以打包票说他会有办法救章家的，但如果事到临头他没办法了呢？难道章家所有人就真的送死了？

    明鸾打从心底里不愿意将自己的未来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很想要驳一驳朱翰之，但话到嘴边，她就看见他眼中露出了坚毅之色，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不由得怔了怔。这一缓，她的理智就压过了怒火，想到家中长辈们的嘱咐，又想到朱翰之正急着要走，他身后有个随从已经好几次露出要催促的神色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冲动：“好吧。这一时半会儿的，要你马上就想出办法来，也太难为你了。你还是快点离开吧，路上小心点，多保重身体，还有谢谢你刚才的建议了。”

    朱翰之见状微微皱眉。低声问：“你不相信我？”

    那是当然的，她凭什么相信？但明鸾没有明说。只是道：“当然相信了，但现在不是情况紧急吗？你先走吧，路上慢慢想办法。”

    朱翰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随从乙终于忍不住上前催促：“公子，该动身了，我们必须得在天黑前离开德庆州。”朱翰之瞥了他一眼：“知道了。”随从乙还要再说，被同伴扯了一把，才不甘不愿地退了下去。

    朱翰之转头望回明鸾，微微低头道：“我知道你并不相信我。但我还是要说，我会想办法救你们的，请给我一点时间。我走之后，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好好……照顾姨祖父，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明鸾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

    朱翰之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那夜在悦城吹奏过的竹笛，他将竹笛递给明鸾，道：“这东西……我带着上路也没什么用处，表妹拿去玩儿吧，就当……是个念想。”

    明鸾怔了怔，很想要推拒。但朱翰之却二话不说将竹笛塞进了她手里，冰凉的手心瞬间感受到了笛身的温暖，不知怎的，明鸾的动作忽然迟疑了，她对上朱翰之的双眸，手里握着竹笛，竟一时心软下来：“那……就多谢了。”她犹犹豫豫地递上篮子：“这里是给你们准备的午饭，都是些饼子、包子什么的……还有一壶热茶，你们带着路上吃吧。”拿这个当回礼好象有些不合适，但她现在身上没有别的东西了。

    朱翰之微微一笑，接过篮子抱住：“多谢。”顿了顿，“那么……多保重了，替我向姨祖父与表叔、表婶们告罪。”

    这是真的要告别了吧？明鸾暗暗叹了口气，嘴角弯了弯：“我知道了，再见，多保重。”

    朱翰之再深深看了她一眼，方才抱着那篮子，带着两名随从快步往山下走去。

    明鸾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便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从现在开始，章家又要准备作战了！

    章寂父子三人对朱翰之的忽然离去觉得很是意外，听明鸾说了原委，都严肃起来。章寂心里虽然不愿意，但为了保全家人，保全远在辽东的长子，也勉强答应了做一场戏，只是他不希望直接将罪名归到燕王头上，因为燕王此番反正，是寄托了无数人的希望，即使李家行事不慎致使计划泄露，他也不愿意供出燕王，使得章家成为朝廷问罪燕王的证人之一。因此众人决定稍稍改变一下说辞，只说燕王欣赏章敬，有意提拔，听说章敬深为流放岭南的家人担忧，便特地派了人过来探望章家人，捎上些药物、金银，安抚几句，再请他们写封信向章敬报平安，章寂担心这么做会被朝廷怀疑他们结党，就婉拒了，还把药物、金银都退了回去，燕王府派来的人觉得他们有些不识好歹，很不高兴地离开了，云云。

    四人商量好了说辞，又叫了陈氏进来合口供，章放又决定找机会向百户所里几个性情直白又大嘴巴的士兵透露一下这件事，好让他们做个人证，再把几个月前章敬托茂升元的人捎来的家信稍作改动，仔细放好了以备万一，只等锦衣卫来人了。

    然而，这些做法也不知道是否能打消锦衣卫的疑虑，明鸾心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向章寂提议：“祖父，咱们要不要准备一下，万一有事，就逃到山里去躲起来，或是逃到外地避开？”

    章寂一怔，若有所思：“哪里能找到躲避之处？”

    “德庆乃是瑶民聚居之处，他们从前都是住在大山里头，官府一般都要费好大功夫才能找到他们。我想向瑶寨那边打听一下，若有万一，也好找个隐密之处躲藏。”

    章放忙道：“这样也好，万一真的出事……”章敞却插嘴问：“那能躲到几时？既是瑶民弃了的地方，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官府也未必不知其所在。”

    明鸾说：“只要躲上一阵子就好了，燕王正要动手呢，等到他们失败了，我们就能出来了。而且这样也有一个好处，万一朝廷发现大伯父是燕王的人，要抓我们问罪，我们也可以逃过去。”

    章敞不出声了，章寂便道：“先悄悄打听着，只是需得保密，别走漏了风声。”明鸾郑重点头应下。

    陈氏见事情都议得差不多了，便问：“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吃饭吧？明儿还要进城一趟，跟马贵套好说辞呢。”

    明鸾这才发现外头天都快黑了，忙笑说：“差一点忘了时间，母亲，我这就做饭去！”向祖父等人辞了出来，去了厨房，周姨娘已经把饭做得差不多了，正炒菜呢，抬袖抹了把汗道：“三姑娘，这里有我呢，你去把碗筷摆摆就行了。二姑娘方才回来后，就一直闷在屋里，也不知是怎么了，你不如过去瞧瞧？”

    明鸾应了，在院中摆好桌椅碗筷，就走到房间门口探看，果然见玉翟坐在床头，板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点灯，便笑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二姐姐这是在生气？谁惹着你了？”

    玉翟见是她，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别提了！三妹妹，今天好不晦气！我居然遇上了沈家那死丫头！”

    明鸾有些意外，玉翟一向很注重言行，虽然讨厌沈昭容，但还真没这般骂过对方，忙问：“她做什么了？你今天不是去柳家了吗？她也进了城？”

    “不但进了城，还是跟着我去了柳家！”

    原来今日玉翟偶然遇上沈昭容，没理睬她就上车进城去了，才到了柳家门口，叫了门，杜氏与沈昭容母女俩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人家柳家的婆子见了还以为她们是一起来的，玉翟本要解释，杜氏居然抢先声称是章家的亲戚，今日是护送玉翟过来的。玉翟本就觉得自己独自上门有些不好意思，更担心在柳家人面前驳斥亲戚，会显得自己刻薄无礼，只得强忍住气，由得那婆子领着她们三人到了柳太太跟前。

    柳太太大概已经听说了章放升官之事，对玉翟客气了许多，先是恭喜了她一番，又表示不好再劳烦她给自家做针线，叫她得了空多来家里玩，跟自家女儿交交朋友。玉翟见不用自己开口，事情就得到了解决，心里还很高兴呢，主动开口安慰对方，说柳姑娘只是年纪小贪玩些，等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之类的。

    不料杜氏忽然插嘴说起了女孩儿的教养很重要，不能等闲视之，然后拿出自己培养女儿的经验给柳太太介绍了一番，引得柳太太连连提问，看了看沈昭容，问了些问题，便忍不住称赞，倒把玉翟冷在一旁。等到玉翟坐了一个时辰，觉得无趣了要告辞时，柳太太已经试完了沈昭容的针线与诗书，正打算让人传了茶点来，要看后者的饮食仪态呢。

    玉翟对此忿忿不平：“真真是岂有此理！那死丫头会的东西，我也会，还做得跟她一样好！凭什么柳太太眼里只看见她，倒把我丢在一边了？！沈家人的脸皮也真厚，这分明是在王婆卖瓜呢！”

    明鸾听得眉头直皱：“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ps：

    明天就要出发去海南参加女频年会了，我会尽量保证每天更新，但字数可能会稍稍少一点……>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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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伴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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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太太之前对玉翟关注，是因为觉得玉翟教养礼仪好，想让她给自己的女儿做伴当，这是一个介乎伴读与丫环之间的角色，需要在柳家长住，表面上是与柳姑娘为友，实际上地位要低许多。相传柳姑娘性情顽劣又娇纵任性，给她作伴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现在玉翟有了个升作百户的父亲，身份地位不比柳姑娘低，柳太太自然不可能再寻她充当这等角色了，另找人选也是人之常情，但沈家这般积极送上门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打算让沈昭容去给柳姑娘做伴当？他们一向自视甚高，处处以皇亲国戚自居，将沈昭容视作未来国母，如今倒愿意做这种事了，不会是因为太孙出事，他们自知无望，就破罐破摔了吧？

    明鸾回想起白天时沈儒平甩狠话的样子，又觉得不象。他们要是愿意放下身段，也就不会当着朱翰之的面耍狠了，更不会对章家人毫不客气。在他们不知道太孙平安的情况下，朱翰之也许会决定他们的未来，但在眼下，朱翰之对他们还没有直接的影响力，可是章家却不同，一直以来若不是有章家在背后支撑，沈家早就死绝了，他们想要在德庆过得好些，绝对离不开章家的助力，除非他们能找到另一个靠山……

    明鸾忽然警觉起来：“沈家人是打算攀上柳太太吗？如果沈昭容给柳姑娘做了伴当，柳太太会不会因此而厚待沈家？”虽然她自信柳同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跟章家交恶，但一想到沈家有可能借柳家的势打个翻身仗，她就觉得好象吞了个苍蝇一般恶心。

    “不能吧？”玉翟倒是有些迟疑，“这怎么可能？不过是个伴当罢了，况且沈昭容能不能做好还未可知。”她顿了顿，探头瞧瞧外间，凑近了明鸾降低声量道，“三妹妹。我告诉你一件事儿，今日进柳家时，我在后宅遇见一对母女刚刚从柳太太那里出来，瞧着打扮也挺体面的，领路的婆子说是城里一个秀才的妻女，那女儿有十四岁了。前些日子给柳姑娘做了几天伴当，就被赶回家去了。她母亲带着她哭哭啼啼地上门赔罪，柳太太连个好脸色都没给。婆子们面上客气，背地里都瞧不起她们，我听一个相熟的婆子口风，似乎是那秀才的女儿在柳家时，曾遇见过柳公子，还说了些不大得体的话……”

    明鸾张大了嘴，也凑近了小声问：“她怎么个不得体法了？难道……她勾引了柳璋吗？”

    玉翟两颊一红，瞪她道：“什么勾引不勾引的？你一个小女孩儿从哪里知道这些话的？”

    明鸾哂道：“二姐姐。你就别装纯洁了，咱们又不是在深宅大院里没见过世面的千金小姐，成天跟村里人混在一起，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啦，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这些话！”

    玉翟脸更红了，嗔了明鸾一记。小声嘱咐：“在人前可不许这样。”方才继续道，“她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这种情形不是头一回了，如今德庆城中想将女儿嫁给柳公子的人家不知有多少，柳家对此倒是兴趣缺缺，一直不理会上门的媒人。就因为连着寻了两个读书人家出身的女儿都是这般，柳太太才会坚持要找我的。如今沈家人毛遂自荐。别的倒罢了，若她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书香门第，只怕柳太太未必喜欢呢！”

    明鸾想了想那个情形，不由得偷笑：“那才好呢，让她们以为这真是个肥差。”但也有些担心：“沈昭容最会装模作样了，我母亲从前也说过她礼仪风度比咱们姐妹强，差不多可以跟大姐姐比，说不定柳太太真会看中她。我倒不怕她做上伴当，就怕沈家人拉下这个脸，是有别的盘算。”自家还在为即将到来的锦衣卫担忧不已，沈家人却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真叫人不爽。

    玉翟不以为然地道：“他们能有什么盘算？若是有本事的，早就出头了，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要靠大伯娘暗地里周济。”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只是看看门外，再看看明鸾，又闭了嘴。

    明鸾看出她有话想说：“你要说什么？只管跟我讲，我不告诉人就是了。”

    玉翟抿嘴笑着摇头：“非礼勿言。那些话我原不该说的。你也别问了。”

    明鸾撇撇嘴：“一定是大伯娘的坏话。”

    玉翟脸一红，嗔着推了明鸾一把：“别说了，咱们帮着开饭去吧。横竖如今我也推了柳家的活计，日后不必再为此烦恼了。柳太太连遇上两个女儿的伴当都对柳公子失礼，即便沈昭容真的进了柳家，也未必能得意。咱们且不必担心这个。”

    明鸾与玉翟姐妹俩都不觉得沈昭容能在柳家得到什么好处，但她们不知道的是，在玉翟离开了柳府后，杜氏与沈昭容又坐了很长时间。杜氏绞尽脑汁回忆从前做翰林家少奶奶时教导女儿的经验，还有太子妃教导侄女、外甥女们时说过的话，以及京中几个高门大户千金的传闻，把这些一一说给柳太太听，听得柳太太津津有味，问了又问，甚至还把女儿柳燕儿叫了来，让她一起听。

    柳燕儿起初觉着无聊，更觉得沈昭容一直端坐在侧，很是呆板，听说她有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伴当，心里就不乐意，打算要恶作剧一把，吩咐丫头给杜氏与沈昭容添茶点时，送上放了大量盐的茶水与混进糖油酱醋难吃得要死的点心。结果杜氏当场就僵了脸，极其勉强才将茶水咽下，虽然没有失态，但谁都瞧出她喝的茶水有问题了，倒是沈昭容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优雅，还适时表现出对茶水清香的赞叹之意，又夸奖柳家点心做得好，美味地道，柳燕儿怀疑丫头没对她的点心做手脚，亲自尝了一口，立时就吐了出来，这才知道原来沈昭容一直在装呢。

    经此一事，柳太太就觉得那杜氏有些夸夸其谈。倒是沈昭容的礼仪真真好，对她的喜爱又添了几分，但听说她只是个军余的女儿，又有些犹豫了，觉得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再做决定。就在这时，柳璋回来了。

    柳璋刚从学里回来。就听门上说今日家中来了娇客，一打听。居然是熟悉的章家二姑娘，连忙回房换了衣裳梳洗一番，便来向母亲请安。他既有心要见章玉翟，自然不会听说有女客便回避，到了母亲跟前，还特地表现得比平时更为斯文优雅，结果一抬头，哪里有章玉翟的影子？顿时失望了。柳太太问起他在学里的情形，他也是心不在焉的。直至柳燕儿跟他说起在座的两位是章家亲戚，章二姑娘已经告辞离开了，她表姐妹却留了下来，他方才留意到沈昭容。

    沈昭容跟着玉翟进来时，也曾遇到那对秀才的妻女，知道些许隐秘之事。明白要与柳姑娘交好，就绝不能表现出对柳璋的企图。因此，她虽然看见柳璋长得眉清目秀、斯文有礼，心跳立时加速，面上却表现得十分矜持，默默地行过礼，便退到一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仿佛完全对柳璋没兴趣，这让柳太太看了相当有好感，觉得她果然是大家闺秀出身，翰林家的小姐就算落魄了，也比秀才的女儿强一百倍。

    柳璋看着沈昭容端庄的模样，便不由得想起了玉翟。玉翟当日在山上拐了脚，那般狼狈，也不忘仪态，莫非大家子的女儿都是这般？想他们柳家虽是姓柳，也住在信阳，却是几十年前才迁过去的，与风光的信阳柳氏原不是一支。他家连宗依附过去，但在信阳跟真正的柳氏子弟地位不可同日而语，托了同姓柳的福，父亲得进柳氏族学读书，挣得个进士功名，光宗耀祖，却已是家族的极限了。母亲出自小乡绅之家，读过两年书，识得几个字，但论风度见识却远远比不上信阳柳氏的女眷，便趁着走亲戚拜访之机，处处留意柳氏女眷的言行，极力模仿，也能学得六七分，在外很是有面子。但有些东西不是外人想学就能学到的，柳璋深知自家母亲妹妹的不足之处，对玉翟这样真正出自大家的姑娘便很是另眼相看。

    柳璋走了神，视线却一直无意识地停留在沈昭容身上，沈昭容只当他是在看自己，脸越来越红，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端庄冷静的形象，心却跳得飞快，想起自幼相熟的太孙，虽也称得上是彬彬有礼，但相貌却不如柳璋俊秀，也从不会象柳璋这般一直盯着自己看，似乎一见倾心。她的心在发热，觉得母亲的想法也有些道理，而且很有机会成事。

    柳太太留意到儿子在盯着沈昭容看，心中有些不悦。虽然沈昭容确实长得不错，称得上是美人，风度礼仪都极好，教养也佳，但眼下只是个军余的女儿，给女儿做伴当倒罢了，却远远配不上儿子，连给儿子做妾的资格都没有，如今瞧着沈昭容还算知礼，但万一儿子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可怎么办？她重重地咳了一声，怪怪地看了沈昭容与杜氏一眼，便开口打发儿子走人：“你在学里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着吧。”

    柳璋醒过神来，笑着应了，还道：“父亲昨儿说好了今日要问儿子的功课，儿子回去温习温习，也免得一会儿出丑。”

    柳太太最高兴见到儿子好学，心情又好起来：“去吧，晚上我叫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菜。”柳燕儿不依：“娘，让哥哥多陪我玩一会儿吧？”柳太太瞪她一眼：“你当你哥哥都象你似的，一天到晚只知道玩？今年春天你哥哥成了秀才，秋天大比就要下场，时间本就不多了，哪里还有功夫陪你玩？！”

    柳燕儿不乐意了，眼看着就要闹起来，沈昭容忽然开口微笑道：“柳姑娘，你哥哥是读书人，一心苦读，能陪你玩什么？只怕对于你喜欢的玩意儿压根儿就不知道呢，玩起来也没意思，倒不如让他回去用功。等你哥哥考中了举人，你就是举人的妹妹了，说出去，人人都羡慕你呢。”

    柳燕儿嘴一撅：“举人的妹妹又怎么了？我爹还是官儿呢！”

    沈昭容见这话不奏效，又抿嘴笑说：“举人的妹妹当然好了，乡试要在省城举行，那里可比德庆城要热闹有趣多了。若你哥哥中了举人，明年就可以去京城参加会试，京城的风光又与省城不同……”

    这话听得柳燕儿心动不已，转头去缠母亲：“娘，秋天我陪哥哥一起去省城好不好？明年再陪他去京城，我一定会乖乖的，你就让我去玩吧！”

    柳太太从来没想过让女儿去省城或京城，但沈昭容话里暗示她儿子科举顺利，倒也颇为顺耳，便哄女儿道：“你若是听话，不再任性胡闹，我就替你去跟你爹说。但如果你又调皮，缠着你哥哥不让他好生读书，这话就休要再提！”

    柳燕儿立时应了，破天荒地主动赶哥哥去读书，柳璋哭笑不得，倒多瞧了沈昭容一眼，只觉得章玉翟的表妹挺会说话的。

    柳璋走了，沈昭容心中有些怅然若失，但一看见柳太太望了过来，立时又打起精神全力应对，务求让对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有资格、有能力引导对方的女儿学好。幸运的是，方才她一番话说动了柳燕儿，让柳太太心中对她又有了些期待，便没有回绝，只让她回去等消息。

    两天后，章放升百户的文书下来了，江千户特地将他安排到身边，打算到了安南也把他当成是亲信之一。消息传出，许多人都说章放要走运了，柳同知回家后也在家人面前感叹，说章放不惧参战，真不愧是将门虎子，即使章家一时落魄，也起早能重新振作起来的，让妻子待章家人客气些，有些闲话他最近也听说了。

    柳太太知道这定是前些日子自己让章玉翟做针线等事传到了丈夫耳朵里，她虽有些不以为然，却也不是笨蛋，趁着中秋将近，章放又升了官，便打发人送了一份节礼过去，比往日丰厚了三成，不象是周济，倒有些地位相近的官员之间人情往来的意思了。章家人也回了差不多份量的礼，让她觉得章家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穷困，一点礼物实在达不到拉拢交好的效果，又想起沈家是章家亲戚，虽然派去打听沈家情形的婆子都说章沈两家有嫌隙，但看沈家母女能陪着章家女儿出门做客，想必两家情份还是有的，便派了人去通知沈昭容，命她带上行李搬进柳家，正式充当柳燕儿的伴当。

    杜氏与沈昭容在家中还盘算着几时再去柳家，想法子讨柳太太欢喜呢，忽然便等到了这么一份通知。来传话的婆子还嘱咐了一番柳姑娘平日的喜好与生活习惯，早起如何，吃饭时如何，晚上睡觉时如何，要沈昭容多注意些，别疏忽了，更不要触了他家小姐的霉头。沈昭容听得呆住了。

    难道柳家不是在给女儿找朋友，而是要她去做丫环么？！

    ps：

    飞机上和酒店里码的，小本键盘真难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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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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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摆在杜氏与沈昭容面前的是个两难的选择题。

    如果应柳太太召唤，前去给柳燕儿做伴当，就等于是自甘堕落，降了身份，更别说奢望与柳璋有什么结果了——谁都不会给儿子娶个曾经侍候过自家人的女子为妻，而且为了女儿闺誉着想，曾经在女儿身边待过的侍从，也不能与儿子有任何瓜葛，这是大户人家约定俗成的规矩。而对于沈家人而言，让曾经有希望成为一国之母的嫡女去给人做丫头，也太辱没祖宗了。万一事情传出去，就算日后沈家翻身，也没法给沈昭容寻个好人家。

    然而，如果拒绝了柳太太的要求，不用说立时便要得罪了她，从今往后，想要在德庆再寻个好差事就更难上加难了。传闻柳太太不如柳同知大度宽容，谁得罪了她，必会传得所有德庆官宦富贵人家都知晓，谁会为了一个小小军余的女儿得罪实权同知的太太？沈家如今已经跟章家翻了脸，又没了太孙这个倚仗，实在是没有底气。

    沈昭容委屈得不行，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当日表现得如此完美，又有个姑妈做过太子妃，那柳太太明明很欣赏她的，怎的几日不见就变了脸？她既是信阳柳氏的女眷，怎敢大喇喇地将她贬为仆从？莫非柳家是打算借此折辱悼仁太子与沈家，好向皇帝与冯家献媚？

    杜氏则在旁骂道：“定是章家人在背地里使坏！我听说他家跟柳同知相识多年了，向有交情，定是那日章二丫头记恨我们抢了她风头，便让她老子在柳同知面前进谗言。”

    沈儒平不以为然地道：“章老二如今正风光，天天有人请他去吃酒，他哪里有这闲功夫？罢了，伴当而已，做就做。横竖又不是真的卖身与柳家，只当是陪孩子玩耍了。若是哄得柳家姑娘高兴，柳大人说不定会赏我个好差事呢。女儿啊，你别委屈，父亲的前程就在你身上了。”

    沈昭容眼圈又红了，伏在桌边小声抽泣。杜氏不服气地为女儿说话：“相公是不是糊涂了？我们女儿差一点就做了皇后。怎么能给个小官的女儿做侍从？那柳太太也不怕折了她一家人的寿！况且我们本来是指望女儿能嫁给柳璋的，若是做了他妹妹的伴当。身份生生低了一等，哪里还有机会？！”

    沈儒平仍旧不以为然：“你们算盘倒打得响，我却觉得是白日做梦。即便容儿不去做这个伴当，我也只是一介军余，哪怕是挣上了正军的名额，人家堂堂州同知，也不可能给儿子娶个军户家的女儿做正妻，更别说柳家哥儿已经是个秀才了。我看你们啊，还是趁早歇了这个心思。用心将柳家人哄好了，给我谋个好差使吧！”

    “你就知道你的差使！”杜氏哭道，“女儿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又出落得这般模样，不为她寻门好亲事，难不成要她去嫁贩夫走卒？那还不如叫她守一辈子活寡呢！”

    正伏桌低泣的沈昭容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杜氏仍在那里继续哭道：“柳家算什么？我不过是见信阳柳氏还称得上是书香世宦之家。柳家儿子模样儿才学也过得去，瞧着象是有出息的，方愿意让女儿屈就。否则，就凭柳家那个区区州同的官位，还有他家儿子的秀才功名，我们愿意上门就已经是他家的福气了！”

    沈儒平不耐烦了：“谁不知道这个？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我有了好差事。升上去了，你们也就不用再受这个委屈了。你没瞧见章家从前不也跟咱们一样？如今章老二升了百户，一家子就抖起来了，名下那几亩薄田还要雇人来种呢！”

    杜氏还要再驳，沈昭容哭着劝她道：“母亲别说了，女儿知道您是心疼我。眼下柳太太已经发了话，若是直接回绝，就怕得罪了她。所谓县官不如现管，饶是我们家从前再风光，也只能忍气吞声。不过这伴当是不能做的，女儿去问问章家，看能不能托他们帮忙说项，让柳太太收回成命吧。”

    杜氏听得直摇头：“章家怎会愿意帮忙？”她瞥了丈夫一眼：“你父亲才跟他们闹了一场。”沈儒平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怨我了？”

    沈昭容忙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与章家姐妹倒还能说上两句话，兴许她们愿意帮忙。”

    章玉翟不愿意帮忙。她还说：“当日你们硬是要跟着我进柳家，瞧着柳太太和气，便自己巴上去了，弄得我好不尴尬。谁不知道柳家正给女儿寻伴当呢？我好不容易才推了，你自己不知尊重，主动送上门，这会子后悔什么？”

    沈昭容还要再求，玉翟转身就走，再不理会她。沈昭容无法，只得又找上明鸾。明鸾道：“这有什么难的？你不愿意，直说就是。照你所言，她当日也没提过是给女儿找伴当，你以为是让你跟柳姑娘结交才拼命巴结的。现在既然看不上了，说不行就好了嘛，纠结什么？”

    沈昭容怎么可能不纠结？她可得罪不起柳太太，更别说她还有些别的小心思，想要继续讨好对方。她只能道：“我怕得罪了柳太太。”

    明鸾不以为然：“得罪就得罪了，柳大人为人正派，就算你得罪了他太太，他也不会因此给你一家穿小鞋的，不过就是挨柳太太几句抱怨而已。”

    沈昭容咬着唇不说话，明鸾没了耐性：“我还有事呢。”抬脚就走，沈昭容叫都叫不住。

    章家姐妹都不愿意伸出援手，沈昭容郁闷地回了家，柳太太又派了人来催了。沈儒平再劝了女儿一番。沈昭容犹豫了一晚上，把父母的话颠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最后还是收拾行李去了柳家。

    章家姐妹听说这件事，已经是两天后了，都吃了一惊。玉翟问：“她不是不愿意么？”明鸾撇撇嘴：“要是真的不愿意，回绝就行了，真不明白她纠结什么，纠结半天。还不是一样要去？！”

    玉翟一边用手指缠着发辫玩，一边若有所思：“她好象很怕会得罪柳太太……”

    “我也跟她说过了，得罪了柳太太，只会挨几句抱怨，不会连累她家里的，结果她还是怕。”

    玉翟抿抿唇：“她怕的不是连累家里吧？”

    明鸾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玉翟瞧见远处李绍光朝她们招手。忙低下头，“李公子好象在找你。我先回去了。”转身走了。

    明鸾这才看见李绍光，忙走过去笑道：“李少爷好，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李绍光看着玉翟远去的背影，道：“我家老爷子明儿做寿，我特地跟学里请了三天假。”又问：“你姐姐怎么走了？我还找她有事呢。”

    明鸾知道李老爷子过寿的事，便道：“我姐姐向来不爱跟外人说话，你是知道的。你找她做什么呢？我替你捎话？”

    李绍光笑说：“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别人来的。柳子玉要来给我们老爷子贺寿，听说前些日子你姐姐去了他家，他原不知道。就错过了，想趁这个机会给你姐姐赔个罪呢。”

    明鸾不解：“那次原是柳太太相请，我姐姐才去的，柳公子要上学，自然没机会见，这有什么好赔罪的？”

    李绍光眨眨眼：“这个么……他本人坚持要赔罪。我们做旁人的怎知道根底？你只管捎话回去，让你姐姐明日到我家来玩。你陪着一道来得了，我们家从南海请了戏班子，要唱三天戏呢！”

    明鸾讶然：“南海？那可远了，怎么不在肇庆府请？”

    “肇庆的班子早就听腻了，老爷子今年六十大寿，家里人都有心要大办。听说南海这个班子不错，只是他家班主和台柱准备要回乡种地，人都要散了，各地都争着去请，我们家好不容易才请到呢。他家几个生丑都演得极好，管箫也佳，听说好些人都要跟着班主回湘中去，真真可惜。”

    明鸾心中一动，随口说了些闲话，就别了李绍光，回家去了。先是捎了话给玉翟，玉翟双颊绯红，强自道：“没有这个道理，我才不去！”一扭头就回了房，却把一本《女训》倒转过来盯着看。

    明鸾心知她定是动心了，也不去拆穿她，径自去寻章放，把方才从李绍光处得到的消息告诉他，道：“您不是自想雇人做人证吗？与其只找一两个人，倒不如演上一场，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给您作证。这个南海来的戏班子，人手不少，脸又生，唱完了戏就要走人，那些成名的生旦咱不敢找，不露脸的角色和乐师倒是可以考虑，尤其是打算洗手不干回乡种地的几个，应该乐意多挣点钱，说不定他们做惯了戏，还能演得象些呢。您觉得怎么样？”

    章放沉吟：“试试也无妨，待我寻个借口去找他们说说话。”

    事情自有章放施行，明鸾放了心，便继续忙活去了。她最近在悄悄收拾行囊，预备情况危急时跑路。她已经从盘月月那里打听到瑶民们曾经躲藏过的山洞，还有一些他们废弃的居所，甚至在暗地里画了地图，又探明了路线，又在盘算着要不要明日进城去寻崔柏泉，让他帮着留意新近入境的锦衣卫行踪。

    而章放则先寻父亲章寂征求了意见。两人都觉得方法可行，只是需得谨慎选择人手，万一找了嘴巴不严实的人，那就弄巧成拙了。趁着李家老爷子大寿，章家人也要去庆贺的，到时候正好留意戏班子的人。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也准备了第二种方案：不找人做戏，直接收买人作证。这个法子就危险在找本地人作伪证，证人本身会起疑心，万一走漏消息就麻烦了，但锦衣卫都是外来者，只要应付过眼前就行。

    章放一边思索着如何行事，一边走回自己的房间，才进门就瞧见宫氏在烧什么东西，不由得奇怪：“你在做什么？也不怕烧了屋子。”

    宫氏没听见他脚步声，吓了一跳，慌忙将正在烧的东西丢进一个瓦盆里，才转过身来。

    章放留意到那是一封信件，有些眼熟，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夺下信件，拍灭了火再看，果然就是召他参战的文书。他顿时火冒三丈：“你这是干什么？！”

    ps：

    字数有点少，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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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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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放仔细检查文书，见已经烧了一半，上头原本写有他名字与印着官印的地方都烧了，急得直跺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烧什么东西？！”

    宫氏大哭出声：“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了！这是你的催命书，我烧了它，也好保住你的性命！”

    章放几乎气绝：“什么催命书？我们家就指望着我这回去安南立下军功，好将全家人拉出困境呢！这是我的前程，是我们章家的前程！你把文书烧了，叫我还怎么去点卯？！”

    宫氏呸了一声：“那些人都盼着荣华富贵，哪个把你的死活放在心上？你若在安南战死了，其他人或许能从此享福，只有我们母女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到时候叫我们怎么办？！”接着又哭道：“二爷，你别拿那些好听的话来哄我，打仗是多凶险的事，我一清二楚。从前还未出阁时，我娘家族里有个堂兄，素来最疼我，我每次受了委屈，都是他帮我出气的。因他读书不成，我父亲又说族中没几个出仕的，势力太单薄了，让我堂兄去北边军中打蒙古人，说好只要立了功就立时调他回京任职的，不料他刚到大同不到两个月，就在一次敌袭中丧了命。他家老母与妻女失了依仗，好不可怜。我们家出事前两年，我就听说他女儿因没有父亲，说不到好亲事，索性剪了头发做姑子了，他妻子一气之下病死，家里连丧葬费都拿不出来，因为他家，宫氏族中再无人敢入军中历练。二爷啊，若你有个万一，我那嫂嫂与侄女的遭遇不就应在我和二丫头身上了么？！”

    章放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堂兄的事我听说过，原是他自己没本事，还差点拖了自己人的后腿。死于敌手也是他活该。我怎会跟他一样？再说了，他死后家人遭遇凄惨，还不是因为你们家行事刻薄么？明明是你父亲怂恿他去参军的，结果他一死，你父亲就对他家眷撒手不管，族人看在眼里。谁还敢为了你父亲的脸面去拼命？行了，世上有那么多打过仗的人。也没见个个都死了，有本事的自然会活着立功回来，你不信我就算了，别给我添乱。成日嫌我没本事，连累你受苦了，如今我要去拼前程，你又来拦着。”

    宫氏见他不为所动，又放软了语气，哭求道：“二爷。从前都是我不是，我知道错了，再不嫌你没出息了，你不要去打仗，哪怕是一辈子守着你过清苦日子，我也是愿意的。你爱宠谁也由得你。”

    章放有些哭笑不得，若在从前，他听了妻子这番话，或许还会觉得感动，但如今章家正面临危机，他若能及早立下军功，也能给家人带来一份安稳。而且父亲章寂早已暗示过，万一锦衣卫不肯放过章家，那么出征在外的他就是章家留存的一条血脉。那征召文书哪里是催命书？竟是救命书呢！却叫宫氏无知妇人给毁了。

    不知江千户那里能不能帮忙补办一份？章放盘算着要进城去问问，也不理会妻子，抬脚就出了门。宫氏慌忙追了上去：“二爷，你别走啊，你去哪儿？”章放没理会，她急了，发狠道：“我知道，你是要找江千户去，对吧？你们总仗着人家跟三弟妹曾经青梅竹马，老是让人家帮忙办事，就不怕叫人戳脊梁骨吗？！”

    章放停下脚步，顿了顿，转身望来，脸色十分难看。

    宫氏以为他是因自己的话恼了，不由得一窒：“我……我也只是说实话而已，又没编排谁……”眼角瞥见门外不远处有几个男子盯着这边瞧，其中一人还指指点点的，便心虚了，冲着那几个分别穿着整齐细布袍与短褐的男子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夫妻吵架么？！”

    那几个男子中为首的一人警惕地盯了她两眼，她索性双手叉腰大嚷：“你还看？再看，我就去官府告你个行为不检，看不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那男子皱了皱眉头，他身后一个穿短褐的高壮男人上前一步喝道：“说什么呢？你知道这位是谁？居然也敢无礼！”

    “我管他是谁……”宫氏一瞪眼又要继续骂，被章放一把拉住往院里扯：“给我消停些吧，你成天闹个不停，没事也要闹出点事来，到底想干什么？！”章放还一边骂一边朝那几个人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真对不住，这婆娘不懂事，胡乱说的，您大人有大量，别与他计较。”

    为首的男子笑了笑，问：“你怎知我是大人？难道不许我是个斤斤计较的？”

    章放怔了怔，笑说：“一瞧您眉宇轩昂，便知道定是有学问的人，有学问的人怎会与我家婆娘这种粗妇计较？对不住了，您请便，请便……”扯了宫氏进屋，边扯边骂：“你赶紧给我住嘴，往日你捻酸吃醋，得罪嫂嫂弟妹们就算了，打仗这样的大事你也要插嘴，当自己是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那安南叛臣如此嚣张，分明是视我大明于无物呢。就算今上忌讳我们，我们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弃大明的脸面于不顾。今日看在你是为了我安危着想的份上，且饶了你，再有下回，我就不客气了！”

    院门飞快地关上了，为首的男子眯了眯眼：“他这是认出我们了？”旁边一人答道：“这怎么可能？我们从未与他见过面，总旗大人又是头一回见他。”另一人则说：“想必是大人威仪甚重，让他见之生畏？”

    为首的男子睨了后来说话这人一眼：“你以为他是谁？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么？他是正儿八级侯府出身的勋贵子弟！”那人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只能讪讪地退下。

    男子想了想，冷哼道：“管他是认出了还是没认出，我们锦衣卫想知道的事，谁也别想瞒住！”

    他甩下狠话，就带着一行人走了。明鸾从菜地那边回来，手里拎了一篮子瓜菜，原是打算明日给崔柏泉送去的。正好与那群人擦肩而过。她穿戴打扮都与寻常村姑相似，年纪又小，没人留意到她，她却觉得那群人有些不对，看他们的打扮与平民无异，但走路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气势，昂首阔步。倒有几分象是官府中人。明鸾见惯左四，平时打交道的人又有不少军户，对这种气势并不陌生。要是在平时，明鸾可能只会怀疑他们是哪里来的衙差正微服办案，但这时候她精神正紧张，马上就联想到锦衣卫身上，脸色都变了，摒住气息装作无事地目送那些人离去，立刻飞奔回家。冲进堂屋里：“祖父，外头来了一群人，会不会是锦衣卫？！”

    她说完了定睛一看，章放正一脸严肃地坐在章寂身边，两人正在商量事。明鸾有些讪讪的：“那个……我瞧着有群人好象是官府的……”章放沉声道：“你也瞧见了？那些人确实是锦衣卫。不但是锦衣卫，为首的那个还是冯家小儿子的死党！”

    明鸾吃了一惊。声音都发抖了：“他们……他们来过了？冯家是发现了吗？”

    章寂问：“你认得那小子？他是什么来历？你几时见过他？”

    章放道：“昔日在京中时，儿子因宫氏的缘故，也时不时会上宫家去。宫家与冯家本是姻亲，但冯家向来少理会他家，即使他家遇上红白喜事，冯家也只是面上情，只偶尔闲了。会有一两人去散散心。有一回宫家摆宴请客，儿子陪宫氏过去打了个转，正巧遇上冯家小儿子来玩，就远远瞧了一眼。门外那小子当时就陪在冯家小儿子身边，一脸的狗腿相，据说是冯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那日冯家小儿子只略坐了坐，就走了。那小子当时也呼朋唤友地跟着冯家小儿子去，说是嫌那天的戏沉闷无趣，要去别处消遣，叫宫家人好不尴尬，却有怒不敢言。我当时远远的都瞧见了，不过那小子大概不曾发现。”

    明鸾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成了锦衣卫吗？既然他是冯家的人，为什么会来？难道冯家真知道了我们曾经收留太孙的事？那怎么办？我们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呢，连做戏的人都没找全！”

    章放也有些不安：“若是李家那庶子把太孙的事都透露给冯家知道，此时锦衣卫也犯不着来查，直接拿人就是了，可见他们还不知道实情，就怕那小子身后还有个冯兆中，那人年纪轻轻就最是狡诈多疑，恐不好对付。即便我们准备齐全，也未必能骗倒他。”

    章寂沉吟：“即便那些锦衣卫背后有冯兆中，只要他不曾亲自到德庆来，也不必怕他，只需专门对付他那死党便是。依我之见，那小子若是打算直接上门询问，方才就该进门了，他却选择离开，可见是打算暗访，至少暂时如此。这时候再找人做戏已经来不及，只能另想方法把我们安排好的烟雾叫他知道。幸好茂升元那边已经打点过了，物证也都齐全，没有人看见上门的燕王府使者，就当他们是避人耳目悄然前来，仍旧是只有我们父子三人知情。”

    明鸾插嘴说：“我们来不及安排人装成燕王府来人做戏，但可以考虑雇佣戏班子里嘴紧的人做人证，证明有一群象是燕王府使者的人从这里生气地离开了，还在路上与他们擦肩而过，起了点小冲突什么的，让其中一两人找个公开场合将这件事传出去，就当是说笑或是抱怨似的，要是能传到那些锦衣卫耳中，多少也是个旁证。”

    章寂听着缓缓点头：“也罢，如今也只能伪造些旁证了，只盼着真能骗倒那些人。”他抬头对章放道：“一会儿你去找你弟弟，把事情告诉他，免得他说错了。”又嘱咐明鸾：“你去告诉你母亲，只管装作不知情。”

    明鸾知道他这是为了保护自己母女，忙问：“那……行李和逃路的路线……”

    “暂时停下来，不要被发现了。”

    明鸾连忙答应下来，转身找陈氏去了。

    屋里只剩下章寂与章放父子，前者忽然沉下了脸：“你媳妇方才在外头骂什么了？你怎么没拦住她？！”

    章放面色一变，低下头去。

    “自家人听见了，顶多心里不舒服，好生安抚你三弟妹一番，也就过去了。但她在门外也大声嚷嚷这些，万一叫旁人听了去，信以为真，你叫你弟妹如何见人？还要连累江千户名声受损！”

    章放的头垂得更低了。这确实是他疏忽处。

    “自打家里出事，她就一直在抱怨，对家中处境也早有不满。你要去安南挣军功，她还成天阻拦，方才我隐约听见你们在争吵，似乎是她把你什么文书给烧了。虽说咱们与江千户有些交情，你在卫所里也有些脸面，应该可以求人帮着补上一份，但这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传出去了，不免叫其他武官轻视于你。”章寂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儿子，“你成天说要教训她，待她也算严厉，为何她越发不象话了？你怎么就没能管好你媳妇？！”

    章放面带愧色道：“儿子知道错了，往后定会严加管束，不叫她再说出那等胡话来。”

    “你若有法子，早就治住她了，还会拖到今天？！”

    章放一窒，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儿子其实也想好生管束她，只是她性情不好，不服管教。儿子曾经威胁说要休了她，结果她说她曾经为母亲送葬，又没了娘家，属于三不去，况且二丫头又是我嫡女，为了孩子的前程，我更休不得她！这些话虽叫人生气，却也不是没有道理。宫氏正因知道这一点，才会有恃无恐。儿子自知行事不当，请父亲责罚。”

    章寂见儿子有愧意，也放缓了语气：“本来你们夫妻间的事，我是不该管的。但如今冯家有人来了，你媳妇又是他家姻亲，就怕她会一时糊涂，主动投靠了冯家。”

    章放忙道：“父亲放心。虽然宫氏娘家与冯家有亲，但她早已为娘家人所弃，这几年变化又大，想必冯家人即便来了，也不会再找上她。况且她对太孙之事本不知情，应该不会有所妨碍，我也会约束她别与生人说家里的事。”

    章寂摇了摇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她既不知太孙之事，即便看到些蛛丝蚂迹，告诉了冯兆中的死党，但那小子毕竟不是冯兆中，太孙与广安王都走了，只要沈家不昏头，他再疑心也猜不出真相。我怕的是她糊里糊涂，为了日后的富贵，也为了你的前程，自作主张投向冯家，无论你是否同意，在外人眼中，你妻子与你都是一体。眼下燕王已经打算起事了，若有朝一日事成，被太孙与他知道你曾经投靠过冯家，你要如何做人？即便不等到他们起事，我们也要为你大哥的处境着想，别让他在燕王面前难做才是。”

    章放恍然大悟：“父亲说得有理，儿子一定会管住宫氏，不叫她犯糊涂的。”顿了顿，咬牙道，“必要时，也少不得要委屈委屈她了。正巧眼下出了这件事，我吓一吓她，让她受个教训，也省得她总以为我拿她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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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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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兴桂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身来，扫视一眼房间周围，便露出嫌恶的神色。

    这居然是德庆城内最好的一间客栈里最上等的客房，跟京城里的比，还不及三流客栈的一根毛！自打他进了锦衣卫，早已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若不是冯兆中再三叮嘱，不能惊动地方，他又何必委屈了自己？只盼着调查能一切顺利，他好早早回京城享福去。

    守在门外的人大概听见了动静，轻轻敲着门：“大人，裴老三已经回来了，正等在外头呢。”

    冯兴桂懒洋洋地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真是的，早不回晚不回，偏在这时候要回话。”

    门外的人在腹诽：“你一到地方，找到了章家人，就立刻回城住进客栈，连日饮酒作乐，还勾搭上个小寡妇相陪，把事情都丢给别人做，你只动动嘴皮子就算了。即便裴老三回来早了，也见不到你，若是来晚了，天知道你又干啥去了，却只在这里抱怨别人！”但他只是在心里想想，没胆子说出来。这位总旗大人虽然行事荒唐，可挡不住人家后台硬！听说是冯家的侄儿，跟冯兆中冯千户还是要好的堂兄弟，有传言说锦衣卫里一个资历颇老又立过不少功劳的校尉，只因为对冯兴桂略有些怠慢，就被冯千户以渎职的罪名开革了，连新近立下的功劳都归了别人。这事一出，锦衣卫里无人再敢小瞧冯千户，他一个小人物，还是别惹恼了冯总旗这样的红人才好。

    冯兴桂梳洗穿衣，命小二送了饭食上来，吃饱喝足，捧起一碗热热的酽茶喝了几口，舒服地长吁一口气，才命人传裴老三上来。

    裴老三连夜办事回来。正是困顿的时候，又饥又渴，方才等候得久了，在楼下挨着墙角打了个盹，猛然被人推醒，见是同僚中一向相熟的钟玉荣。也没多想，随口便道：“正困着呢。让我再睡一会儿。”正要闭上眼，又被狠力推了一把，不由心头大怒，扭头要骂人，看到钟玉荣严肃的脸，方才醒过神来：“大人传我了么？”

    钟玉荣没好气地道：“你真是要死了，这是什么时候？你居然能在这里睡着？冯总旗正等着你回话呢，幸好他不曾下楼来见你，不然瞧见你这个模样。你还能有好果子吃？你又不是不是知道他是什么人，赶紧打起精神去见他，等回完了话，再回房挺尸不迟！”

    这话虽不好听，裴老三却深知他是为自己着想，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忙忙上楼去了。

    到得冯兴桂面前，他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番下属参见上峰的大礼——他知道冯兴桂最注重这些，不想在小事上得罪了他——然后便束手肃立一旁，静候对方询问。

    冯兴桂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问：“如何？可有查到李家船上下来的那帮人是不是到了德庆见章家人？”

    裴老三忙答道：“是，属下查到德庆码头在几个月前确实有两个来历不明的人下了船。离开码头后便不知去向了，没人看见他们在德庆城中出现，直至六日前，其中一人又再度出现在德庆码头，问及前往三水的渡船，听说要到隔天才有，便又离开了。属下猜想他大概是急着要走，才会连一天都等不得，便往德庆境内其他码头询问，终于在几十里外的悦城镇查问到，那人曾经数次在悦城码头上出没。总共有三名当地人记得曾经见过他，最早是在上月末，最近则是在五天前，当时他买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旧渔船，看来是等不及渡船，打算自己驾船离开了。”

    冯兴桂眉头一皱：“如此说来，他们在这地方还停留了挺久嘛。没人在九市见过他们么？”

    “没有，属下在九市镇附近查问过了，还收买了当地一个地头蛇，确认并无那样形容的人出现过，至于章家，除了章家老二新近出人意料地升了百户外，并无异状。属下打听过他们家人的行踪，几乎没离开过九市，只偶尔会进城。”

    冯兴桂冷哼一声：“章老二走了狗屎运了，我还只是总旗呢，他居然能当上百户？老天爷真是瞎了眼睛！”

    裴老三只能装作没听见，继续道：“属下在九市镇上碰巧听人说起一件事，兴许与此事有关。”

    冯兴桂横了他一眼：“既如此，你还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还不赶紧说？！”

    裴老三忍了忍气，忙道：“是，是。属下在九市镇上唯一的客店住了一日，正巧镇上的大户李家为老人做寿，请了一个外地的戏班子，人就住在那客店中。其中有几个戏子午间吃饭时偶然说起，他们在来的路上，曾经遇到过几个人从德庆离开，穿戴虽平常，却极有气势，似乎正心情不悦，其中一人撞着了一个戏子，骂他挡道，被同行另一人斥了几句，命他不许张扬，之后便走了。那戏子抱怨说，瞧那几个人不过是平民百姓，居然如此嚣张，叫人看不过眼。另一名戏子便劝他，那几个人说的是北平口音，又个个高壮，想必是官府中人在出公差，让他少说几句，省得惹祸上身。属下当时听到这里，便问了他们事情发生的日期，正是在四天前，地点是在肇庆府码头，那些人是要往东边去的。”

    冯兴桂立时直起腰来：“可是燕王府的人？！”

    裴老三迟疑了一下：“属下不能确定，但那几人操着北平口音，多半是燕王府来人，当然，也有可能是碰巧过来出公差或行商的北平人。”

    冯兴桂骂道：“德庆这种小地方，北平能有什么人会来？即便来了，也跟燕王府脱不了干系！你既打听到了他们的行踪，可知道他们在德庆都干了些什么？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眼下又在哪里？！”

    裴老三不得不低下头小声答道：“属下无能，只能查到这些，再多的就查不到了。属下猜想，大概他们本就有心掩人耳目，故而……”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冯兴桂迎面扔过来的茶碗打断了：“查不到。查不到！你除了这三个字还会说什么？既然知道自己无能，还来见我做什么？给我滚！”

    裴老三被热茶水浇了满头，脸上瞬间浮现出屈辱之色，一言不发退了出去，钟玉荣迎了上来：“怎么？他又……”裴老三还没回答，屋里又传来冯兴宗的叫唤声。钟玉荣只得进去了，不一会儿走出来。满脸无奈地看了裴老三一眼，拉着他往外走。

    裴老三冷笑：“怎么？他要你处罚我？”

    钟玉荣嗤笑：“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你放心，他不过就是摆摆上司架子，罚你几板子罢了，还不敢对你如何，你就当他在发疯好了。等回去了，你把这些事都上报冯千户，冯千户不象他是个草包，只会不懂装懂。听了你的回话，就知道短短两日之内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已是极难得了，若他还要因那草包几句抱怨，就把你投置闲散，那你还不如在家歇着呢。也省得侍候这些眼高手低没半点真本事的官宦子弟！”

    “嘘！”裴老三担心地看了看冯兴桂房间的方向，面露无奈，“你也不怕叫他听见。你与我不同，他素来看我不顺眼，却一向倚重你。别为了我这点小事，得罪了他，怀了自己的前程。”

    钟玉荣不以为然：“怕什么？张满那马屁精出去给那草包张罗酒食与女人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谁会听见？”

    裴老三叹道：“冯千户也不知打了什么主意，非得抢了这差事下来，命冯总旗那种人领着咱们来办。但到了地方，冯总旗除了命我们四处探访，就只顾着花天酒地，别的什么都不做，甚至不肯去当面询问章家人。再这样下去，多早晚才能将事情查清楚呢？”

    钟玉荣冷笑：“你道他真心想办好这趟差事么？咱们临行前，冯千户特地差人来嘱咐咱们，无论查到什么，都别忙着上报指挥使大人，先告诉他再说，还让我们多多辅佐冯总旗。冯总旗当时口口声声打了包票说会把事情办好，结果才上路两天就开始喊辛苦，到了这里就更不用说了。那一日去了九市一趟，回来就说累得慌，除了召粉头去房里陪酒，连门都不愿意出，只会支使咱们跑腿。我看这位冯总旗与冯千户也未必是一条心。”

    “不管他们是不是一条心，我们总得要交差啊！冯总旗有冯家撑腰，即便差事办砸了也不怕，咱们可要吃挂落！”

    钟玉荣沉吟片刻，道：“你说得有理，咱们得想个法子让冯总旗满意才行。他是想揪住章家不放吧？但外人不知，你我却心知肚明，章家已经不成气候了，但背后还有石家撑着呢，咱们收罗了章家的罪证，彻底将他们家灭了，冯家人自然高兴，咱们却得落了埋怨，这又何苦来？再者，冯总旗总瞧章家人不顺眼，定要给章家老大按个私通燕王府图谋造反的罪名，可章家老大如今守着辽东呢，把他铲除了，谁跟蒙古人打仗？明明一直都是相安无事的，他为了立功就不顾大局，咱们却不能跟着犯糊涂！”

    裴老三有些迟疑：“你说这会不会是冯千户的意思？我听说冯家早有心要掌兵权，辽东那里可有大军呢，若是能夺得辽东兵权，他们还怕什么燕王？”

    钟玉荣白了他一眼：“哪里没有兵权？偏要抢章老大的，他们就不怕蒙古人么？冯千户的哥哥那回去打蒙古人，丢了城池不说，还差一点全军覆没，他哪里还有那胆子？”

    “因为怕蒙古人就不要辽东兵权了？”裴老三歪歪头，“若是蒙古人不打辽东了呢？不是有风声说皇上想与蒙古议和？”

    “咱们就别管这许多了。”钟玉荣不耐烦地道，“赶紧把这件事了结，给冯总旗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尽快让他回去吧！眼下京里正是热闹的时候，那些王公贵族与冯家对着干，三天两头就有人被抄家，多的是咱们兄弟立功的机会，咱们却被派到这偏僻角落里受气，叫人如何甘心？还是想办法早些回去，指不定还能搏上一两个功劳呢！”

    “你说得不错。”裴老三想了想。“依我看，章家那头，索性咱们悄悄儿去当面问吧？已经查到这么多事了，他们休想能欺瞒我们。若他们没有反意，咱们也不必非要与他家为难。章家老二升了百户，不日就要出征安南。连文书都下了，若咱们拿住他。反而会惊动广东指挥使司，倒不如专心去追查那几个燕王府使者。他们才走了几日，只要咱们行事够快，还有可能追上他们，到时候严刑逼供，什么话问不出来？”

    钟玉荣连声叫好，又瞧了瞧客房方向：“你快趴下，我轻轻打几板子，先糊弄过去。然后你就说受了伤动弹不得，冯总旗必会派我去办事，到时候我就去找章家问个清楚。”

    “那你可得用心些，别叫他们花言巧语哄住了。”裴老三有些不放心，钟玉荣虽还算精明，有时做事却稍嫌马虎。

    钟玉荣轻嗤一声：“行了。又不是头一回办差，我还不懂么？赶紧趴下吧！”

    “好好好。”裴老三利索地趴下了，回头冲钟玉荣苦笑，“好兄弟，你可得轻着些。若是打重了，三五天内我可赶不了路。”

    钟玉荣找上章家时，章放早已将事情安排妥当。又从戏班子那边确认已经有人向他们问过话了，心中大定，只等冯兴桂反应了，却没想到冯兴桂没来，来的是个从没见过的陌生锦衣卫。

    章放有些迟疑，钟玉荣盯紧了他：“章百户，您马上就要出征安南了，想必也是打算挣个军功回来，让家里人过得好些。如今正是要紧关头，我也不想多打搅你，只要你老实将事情始末详细说出来，我自不会再碍着你的时间。”

    章放迅速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没头没脑的，那几个不是燕王府的人，原是我家兄长派来的信使，给我们捎东西来的。”

    钟玉荣冷笑：“章百户，你这又是何苦？前头就是锦绣前程了，你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章放面露迟疑，眼角瞥见堂屋方向，章寂已经拄着拐杖出来了：“阿放，你只管跟他说，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家如今的处境，也攀不上‘结党’这两个字，燕王也只是看在亲戚情份上派人来看咱们罢了。”

    钟玉荣听得眯了眼：“燕王果然派人来过了？！”

    章放马上就解释给他听了：章家老大章敬长年驻守辽东，对朝廷忠心耿耿——不管朝廷上当权的是谁——朝廷对他始终不冷不热的，但他无怨无悔。燕王是个好王爷，最是欣赏章敬这样的忠臣了，有心亲近，但章敬怕被人说他与燕王结党，就不肯搭理，燕王也不在意，认为忠臣总要有些风骨的，于是为了表达对忠臣的欣赏，就派人看章敬他爹来了，送了些上好的药材，又留了些财物（章放紧接着将事先准备好的物证摆了出来），但章寂认为私下与藩王来往是不对的，收下贵重礼物更是不对，就很生气地拒绝了。送礼的人见他油盐不进，又防着他们不肯让他们捎信给儿子，也恼了，觉得章家人辜负了燕王的好意，就气冲冲地丢下礼物走了。

    章放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燕王不是为了笼络章敬才来的，章敬也没有投靠燕王，章家更是立场坚定，作风正派——谁都没有犯错误。钟玉荣听得眉头直皱，一时又找不到破绽，顿时陷入苦思。

    就在这时，宫氏进来了，见有客人在堂屋里，也没多想，就回了房间，钟玉荣却忽然眼中一亮。

    他起身就想走过去，章放看得瞳孔一缩，立时骂道：“你这泼妇，舍得回来了么？你又到城里做什么去了？！”

    宫氏心情正郁闷，闻言没好气地说：“二爷，你再骂我也不会改主意的，我绝不会让你在战场上送掉性命，江千户一日不放你，我就缠他一日。”

    钟玉荣又要上前，章放飞快地抢先一步冲到房门口再骂：“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妇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听。你别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如今你也没了娘家，宫家早就弃你于不顾了，即便我休了你，也没人能替你撑腰，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休我？！”宫氏听得柳眉倒竖，“你怎能休我？我为婆婆送过葬，又没有娘家，我还给你生了女儿，你休了我，叫女儿怎么办？你休不得我！”

    “谁说我休不得？”章放冷哼道，“母亲去世不过一夜，我们家就被抄了，她的后事是庵里的人代办的，你几时为她送过葬？至于你娘家，那是你的事。我如今升了百户，还担心女儿会嫁不出去么？早早休了你，兴许还能让女儿少受你的连累，寻个更好的人家呢！”

    宫氏有些害怕了，只是嘴还硬：“二爷，你休要唬我。老爷才不会让你干这种事呢，休妻岂是好听的？你也不怕叫人说闲话！”

    “有你这样的老婆，我早叫人说了无数次闲话，还不如将你休了，省得再受你连累。”章放回头看看父亲方向，“你不信，只管问父亲。从前我们还想着，宫家或许有朝一日会心疼你这个唯一的嫡女，向朝廷求赦。如今都过去几年了，看来是没希望了。连你娘家都不管你了，我又要你何用？每日只是生气！”

    宫氏见章寂板着脸不说话，扭开头不看她，信以为真，脸色都白了。

    旁边冯玉荣却听出几分别的含义：“章百户，你说的宫家……是冯家四奶奶的娘家么？”

    ps：

    （终于到家了……晕机中，我不知道写这章的时候脑子是不是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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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吓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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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正中章放下怀，他忙道：“正是，我这婆娘本是宫家嫡女，冯家四奶奶本是庶女，不料我家出事后，岳父岳母居然弃了嫡女，为巴结冯家又将庶女记作嫡出。偏我这婆娘不肯死心，总以为她娘家人定会来救她，结果她娘家长辈害得我唯一的嫡子得病后误了医治，病重而死。我那时候就恨得想把她休了！若不是眼看着我们家被流放至岭南偏远之地，无人相救，我还要指望她生身父母有一日会念及骨肉之情，把我们家捞回去，又怎会忍到今日？”

    宫氏在旁听见，一脸的不可置信：“二爷，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

    “住口！”章放飞快地打断了她的质疑，“当初我是为了安抚你，才说的那些好话，你以为我心里真那么想么？！若不是为了全家人能有朝一日获得赦免，我又怎会一再容忍你？这几年你除了成天抱怨，与妯娌妾室斗气，还做了什么？家里人人都在辛苦干活，你却只知道添乱。没有你，家里人还能过得好些呢！”

    宫氏浑身都在发抖，冯玉荣暗暗打量了这对夫妻一眼，看出章放脸上的怨忿是真的，宫氏眼中的恐惧与委屈也是真的，他心里有了个想法，便干笑说：“章百户，看来你好象有些家事要料理，我就不打搅了，告辞。”

    章放忍住再骗他几句的冲动，知道过犹不及，勉强道：“慢走，不送了。”努力让自己的双眼盯着妻子瞧，脸上的怒气不减半分。

    冯玉荣一走，他仿佛松了口气般，脸色也缓和下来。这时，一直待在房间里的玉翟流着泪走出来道：“父亲，母亲虽犯了错。但她这四年来好歹也曾与我们全家共患难，她如今已经无处可去了，求您饶恕了她吧。”

    章放看了看女儿，轻咳一声，转头去望宫氏。宫氏颤抖着声音道：“我不会走的，你休想休了我！你若是受不了我的脾气。当年你章家落魄时怎的不休？若你休了，我这几年也不会吃了这许多苦头。我大可以带着孩子回娘家去，我父母只是要避开章家，我是受了你们的连累，只要跟你们断了关系，他们断不会弃我而去！”

    章放一听这话，原本有些和缓的怒气又起来了：“你父母若是真在乎亲骨肉，当年就不会对你弃之不顾！文骥与玉翟都是章家人，若是跟着你去了宫家，只怕还要死得更快些呢！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对宫家人抱有妄想！”

    宫氏哭道：“我就妄想了又怎的？你若真的休了我，我马上就回京城找我父母去！他们一定会替我出气，到时候别说你只是个小小百户，就算是成了大将军，也别想讨得了好！”

    玉翟急得直跺脚：“母亲，您在说什么呀？！”

    章放则不怒反笑：“好。好，你有志气，还有靠山，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赶紧滚回京城去吧！”说罢扭头就回了房间。今日他只是为了误导那锦衣卫，同时威慑宫氏一把，方才说要休妻的，没想到反而逼出了宫氏的真心话。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个老婆真真是要不得！

    章放就这么走了，宫氏只觉得又伤心又生气，对女儿诉苦道：“我不过就是为了他着想，不让他去安南打仗拼命，他犯得着与我翻脸么？居然要休妻！连你外祖父家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挖出来了。我当年说要求一求你外祖母，免了咱们母子三人的流放，他还口口声声说不许我去，今日却又说这种话！”

    玉翟却隐隐猜到些什么：“母亲，您就少说几句吧。方才来的那人好象是锦衣卫的，也不知来做什么。父亲说那番话，也是在哄那人。若那人能把母亲的消息捎回京城外祖父家去，兴许二老还会想法子帮您呢？”

    宫氏哽咽道：“他们不会帮我的。若是能帮，当年就出手了。我方才说的不过是气话。好孩子，都是我这个母亲不是，连累你了。若你父亲真的休了我，你今后还怎么嫁人啊？！”

    玉翟脸微微一红，但想起自己的将来，神色又黯淡下来。

    章寂清咳一声，母女俩这才想起老人家在堂屋门前站许久了，把方才的情形都看了个全，脸不由得齐齐一红。

    章寂叹了口气，道：“老二家的，论理，你做事也太过了些，你担心的那些事，我们难道就没想到么？但老二还是决定要去安南，自然有他的考虑。不说别的，咱们家如今的处境，几个孩子的前程就没法安排，若老二能得个军功，二丫头要说亲也方便些，你也能少受些苦了。他一番心意都是为了家人，你不但不能体谅，还总觉得他没本事，上了战场就必死无疑，他怎能不发火？”

    宫氏不以为然地道：“他那些本事，不过是拿来糊弄人的罢了。德庆这地方也没几个有本事的，自然就显得他出挑，可连人家皇帝亲自封的大将军都敌不过安南人，他又算得了什么？”

    章寂见她冥顽不灵，也懒得再劝，便道：“老二眼下正在气头上，他又说了要休妻，一时半会儿是不能回转的。家里地方小，老二媳妇且往山上值夜的小屋去，就是崔家孩子从前住过的那间，过得几日等老二气消了，再回来不迟。”说罢也不理会宫氏的反应，径自回屋了。

    宫氏虽不想住到外头去，但听公公的口风，似乎又不打算让丈夫休她了，心下不由得暗喜，也不再反驳，吩咐女儿帮忙收拾几件衣服，自己则坐在院中等候。

    这时，杜氏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宫氏一瞧便没有好脸色：“你又来做什么？！”杜氏勉强笑了笑：“我来瞧瞧我们姑奶奶。”说罢也不等宫氏骂人，直接就冲向小屋去了。宫氏满腹怒气没处发泄，只得恨恨地啐了她的背影一口。

    杜氏激动地冲进沈氏的小屋，便飞快地关上门，扑到沈氏床边对她道：“出事了！大姑奶奶，昨儿有人到我们村里打听我们家的事，接着便有个生脸孔的人找上门，借故打听章家的近况。大爷说。瞧那人的做派，似乎是公门中人，而且还操着京城口音！”

    “你说什么？”沈氏吃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连声追问，“怎么回事？你且将事情给我细细道来！”

    原来先前裴老三追查章家之事时，也没放过沈家这条线索。章家设法将沈家从东莞千户所弄了过来。这事儿在德庆城也有不少人知道，更多人知道他们事后关系交恶。原因跟沈家人的态度有关系，但实际上沈家人为何会对救命恩人抱持这样的态度，许多人都觉得奇怪。裴老三做事一向细致，自然不会忽略了这点。他先是从布村村民处打听沈家的行事为人，再乔装为路人从沈家人处探听章家之事。但沈儒平好歹也是官宦子弟出身，多少见过些世面，一听裴老三的话头，便猜到对方来历有问题，哪里还能冷静下来？

    杜氏惊惶地道：“更有甚者。不但昨日有人来打听章家之事，今日也有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上门来，问我们前些日子是不是有北平来的人找章家。大姑奶奶，你说会不会是燕王府与朱文考的事叫他们知道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氏急道：“他们只是来找你们打听么？还去了什么地方？可曾问过安哥儿的行踪？你赶紧上山去瞧瞧，别让他们发现了朱文考的行踪！”

    杜氏一愣，才讪讪地说：“朱文考早就走了。”

    沈氏瞪大了眼：“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几天前的事了。他走了以后。章老二才告诉我们的，还叫我们别四处瞎嚷嚷，若有人问起我们儿子去了哪里，就说前些日子走丢了。”

    沈氏涨红了脸：“怎的没人告诉我？！我这几日自觉精神好了许多，正想要跟你们商量日后的事，你们却连这样要紧的大事都瞒着我！”

    杜氏有些心虚：“这些日子家里也正为日后的事担心，有些忙碌。一时顾不上这边……大姑奶奶，眼下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您还是替我们想想法子吧，若那些人真是京城来的，指不定是发现了什么蛛丝蚂迹，那我们该如何是好？万一叫他们知道我们将太孙藏了起来，我们哪里还有命在？！”

    沈氏没好气地道：“太孙都已经没了，只要你们不说，谁会知道？！不管那些人是不是京城来的，二叔的话你还是要记牢些，谁也不能泄露了口风。沈家如今处境正艰难，若不能谨慎行事，大难就在眼前呢！”

    杜氏倒吸一口冷气，连连点头。

    且不说沈家姑嫂二人如何商议，宫氏又是如何上山去的，那钟玉荣从章放处得了消息，便飞快转回城中，也不去惊动冯兴桂，直接找上裴老三，将今日在章家的见闻告诉了他，又道：“瞧章家人这架势，似乎对当年之事已有些后悔了，他们始终对宫家抱有幻想，却迟迟等不到宫家声援，才会对那宫氏生了怨气呢！”

    裴老三却是半信半疑：“真的么？当年章家老四差一点就救出了吴王，虽说后来他在严刑拷打之下招了供，但除了沈家外也没招出别人，根据他的口供，也找不到太孙的行踪，众人都疑心他说的不是实话。而章家更是宁可抄家丧命，也不愿屈服。他家怎么可能会对当年之事后悔？”

    钟玉荣哂道：“老三，你糊涂了不是？当年救人的是章老四，如今章老四在哪儿？辽东！这几年有他大哥护着，他在辽东虽是罪人身份，却没受多少苦，还有机会在战场上立功。可其他章家人就不同了，他们死的死，病的病，跋涉三千里到了这等苦地方，熬了四年，章老二与章老三都死了儿子女儿，又受了这许多苦，心里怎会没有怨言？他们当年又不曾做过什么，完全是被连累的！这等从小娇生惯养大的侯门公子哥儿，要他们心甘情愿做个小军户种田，比登天还难！章老二有这个心思，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裴老三迟疑了：“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只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钟玉荣不以为然：“能应付过去就行了，就算有什么不对，又何必死追着不放？你忘了咱们昨儿商量的结果了么？章家既然后悔了，盼着宫家能拉他们一把，可见对今上的怨气也消了许多。即便燕王府派了人来拉拢，他们也未必会答应。也许正因如此，燕王府的人离去时才会心情不悦。”

    裴老三缓缓点头：“这倒是对上了。昨日我打听沈家与章家的事时，听人说章老二升了百户后，那沈儒平曾在人前抱怨，说他如今官儿越升越大，其实是背弃了从前的信念，毫无风骨，没什么可得意的。如今回忆起来，想必是章家人选择忠于朝廷，令沈家人心生怨言，两家方才会交恶的。那日我们头一次去章家时，也曾听见章老二骂他老婆时说，无论朝廷如何，也不能坐视安南辱及大明的脸面，看来章家人还不算无可救药。”

    钟玉荣想了想：“说起章老二的老婆，她既是宫家女儿，说不定还能从她那里试探试探。她如今被娘家亲人所弃，只要咱们哄她几句，她定会信以为真，到时候还有什么话问不出来？若连她都说章家没有猫腻，那这案子也没必要查下去了，咱们还是尽快追寻燕王府那几个使者去吧！”

    于是他们便找上了宫氏。宫氏认得钟玉荣，没什么好印象，一听说他们是京城来的，是锦衣卫，脸色都变了。钟玉荣劝她：“这回咱们前来查案，带队的就是冯家一位少爷，他与你娘家人有亲，只要帮着捎几句话回去，你娘家人自不会弃你于不顾。章百户不就是因为你没了娘家，才打算休你的么？他如今已是百户，休妻后想要在本地再娶清白人家的女儿为妻，断不是难事，苦的就只有你罢了。只要你愿意与我们合作，我们就劝说宫大人出面救你，到时候还怕章百户视你如无物么？”

    宫氏心下挣扎，她倒是盼望娘家人能出手相助呢，但当年文骥的悲剧却让她不得不防备，况且章放也没再说要休她的话了，章寂也暗示了会帮她，若是她投向这些锦衣卫，章放知道了还会原谅她么？

    她只能道：“燕王府的事我不知道，我也没见着什么人。大爷那里确实有过信来，但那是我三弟妹娘家的伙计捎过来的。即便你们问我，我也说不出什么来。”

    裴老三道：“章二奶奶且别着急，您再细想想，若是不知情，那就帮着打听打听。我们明日再来，想必您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宫氏目送他们离去，心下纠结，细想之后，决定去找陈氏商量商量。她下山回到章家院子，远远的就瞧见院门外围了一圈人，都是村中、镇中的居民，他们相互交头接耳，说笑着指指点点，不知是在做什么。

    她过去找个人问了问，那人答道：“是城里江千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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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哄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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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千户此番来九市，明面上是给即将出征的将士打气来的——全德庆的百户所都能得到这个待遇，但由于九市百户所里出征的只有章放与数十名精兵，当中又以章放品级最高，因此，江千户到百户所打了个转，做了些例行公事，便直接往章家来了。

    前任张百户、总旗以及新补上来的另一名总旗都随行至此，镇上李家、黄家等数家大户的当家人都过来做陪。江千户当着众人的面夸了章放好一番话，诸如深明大义、忠勇双全、身手不凡等等，所有的好话就象不要钱一样统统往他头上丢，几乎要将他当成德庆全军的模范了，听得章放自己都觉得脸红，心中疑惑江千户这是要做什么，但旁人听了却只觉得章家这回真是要发达了，江千户显然是要培养章放做亲信呢，看来等章放走了，他们对章家还当多多优容才行。

    有这么一位贵客临门，还有许多身份不凡的官员士绅陪客，章家今日自然体面得紧，章寂高坐堂屋正位，章放在旁束手侍立，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因来的客人多，章敞只得腾出空来在院中招呼那些地位次一等的陪客与随从，而女眷则早已回避了，尤其是陈氏，她一听说来的是江千户，便主动避了出去，省得叫家里人见了猜疑。饶是如此，章敞每每悄然打量江千户高大健壮的外表、端肃轩昂的神色，还有身上那明晃鲜亮的武官冠服，心里就忍不住泛酸，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敢显露出来罢了。

    不一会儿，章放借故看茶水出了屋子，找到兄弟章敞，拉了他到角落里塞了件东西给他，悄声道：“我一时脱不开身。你悄悄把这个收好，一会儿等客人走了再还我。”

    章敞低头见是个信封，问：“这是什么？”

    “征召文书，千户大人特地给我补办的，因怕人知道，才借今日避了人送来。”

    章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倒是用心。只不知道是为什么。”

    章放皱了皱眉头：“还能是为什么？他已将我视作自己人，对外也不曾瞒着人。若我因一点小事被人拿住了把柄，难道他脸上就有光？三弟，别总记着那点鸡毛蒜皮，三弟妹行事光明正大，并无不合规矩之处，江千户对我们家也是处处照拂，你还要如何？”

    就因为这样，他心里才觉得不舒服！若陈氏与江千户果真有私情也罢了，偏他俩处处摆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模样。倒显得他小鸡肚肠，然而，若他二人之间果真无私情，江千户又怎会放着大好前程不顾，反而调到这小地方来蹉跎时光？更别说他至今还未娶妻！

    章放看着兄弟的脸色，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无法回转。有心再劝，却听得章寂在屋里叫他，只得暂且按下，道：“我得回去了，你可记得把东西收好了！”

    章放走了，章敞捏了捏手中的文书，终究还是忍住气回了房。一进门就瞧见陈氏坐在窗边做针线，只疑心她是要从窗口处看江千户，冷笑一声，径自将文书收好，便道：“既然想见他，大大方方见就是了，厨房里还有活要忙，端茶倒水、送饭送菜的，也等人使唤，你去帮周姨娘一把，也可献个殷勤不是？指不定人家见你劳累，心生怜惜，便把你接了去享福呢！”

    陈氏手中动作一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手放下针线活，便起身往外走。章敞只当她真要去见江千户，脸色顿时黑了：“你怎能这般不知廉耻？！”没想到陈氏没往正屋去，反而一转身出了院门，章敞追到门边，看到她往菜地方向去了，便知道自己又误会了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隐隐有些悔意。

    陈氏到了菜地，见明鸾已经在那里了，微笑道：“你是在拔午饭要吃的菜么？多摘些冬瓜，一会儿再杀只鸡来配着瓜蒸，你兰姑姑提过他爱吃这个。”

    明鸾瞥了她一眼：“您倒留心，我见了兰姑姑几次，就压根儿没留意她说了哪些跟千户大人有关的事。”

    陈氏眼皮子都没抬：“少给我胡思乱想，他与我从小儿以兄妹相称，况且他如今又对我们家有大恩，便是给他做两个他爱吃的菜又怎的？”

    明鸾嘻嘻笑道：“确实不怎的，这是应该的。母亲说得是。”顿了顿，又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我还是头一回见江千户呢，以前只远远瞥过几眼，比不得今天，真是近距离面对面地见了，发现他还真是个不错的人，不但长得威武，五官端庄，人也挺亲切的，一点都没有大官架子。”

    陈氏睨了她好一会儿，她见对方不接话，只得摊摊手：“好吧，我不说了，这个瓜挺好，我摘了给周姨娘送去。”抱着冬瓜，又拉上一把青菜，便往家的方向走。

    陈氏目送女儿远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怎会教出这么个古怪女儿出来？对着亲生母亲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思？江达生再好，他们也已经错过了，再心存妄念，也只是累人累己罢了。

    陈氏低头去拔菜地里的杂草，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抬头一看，却是二嫂宫氏。

    宫氏左望望，右望望，有些躲闪地来到陈氏跟前，带着几分讨好地笑道：“三弟妹怎么在这儿？家里好多客人呢，真真体面！”

    陈氏心中讷闷，面上却不露分毫：“今日中午可能要招待客人用饭，我便出来摘些瓜菜回去。再说，家里客人虽多，却都是男客，我留在那里怪不好意思的，倒不如避出来做些活。”

    “话不能这么说，你与江千户本就相熟，两家还是世交，有你在那里，说话也容易些。”宫氏笑得有些暧昧。

    陈氏一听就板起脸道：“二嫂子这话我听不懂，也不想听，你自便吧！”转身就要走，宫氏连忙拉住她：“好弟妹，是我说错了，你别恼。往后我再不说就是。”

    陈氏脸上恼意未消，虽住了脚，却还是淡淡的：“三丫头已经把菜送回去了，我还要去镇上一趟，买些酒食，这就先走了。”

    “三弟妹！”宫氏有些急了。“我都给你赔不是了，你还想怎么着？别急着走。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陈氏有些啼笑皆非，却不打算与她多纠缠：“二嫂要问什么事？”

    “是这样的……”宫氏把钟玉荣问的事添添减减，略作修改，把严重程度大为减低了，才告诉了陈氏，还压低声音道，“弟妹也知道，我在二爷跟前素来不得脸，他有事也不与我商量。此番去安南，更是自作主张，从未问过我这个妻子的意思。这些我都忍了，虽说不愿意他去打仗，但那不都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么？可那锦衣卫问的却不是小事，倘若燕王府真的派了人来拉拢咱们家。那就意味着大伯可能跟燕王府不清不楚。咱们家当年受了大罪，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眼看着家里日子好过了些，万一再卷进这些夺嫡的麻烦事里头，咱们哪里还有命在？！这是关系到咱们全家大小性命的大事，好弟妹，若你知道些什么。好歹告诉我一声，我不会胡乱说出去的，但总得心里有数不是？”

    陈氏眼中露出惊愕之色，想起女儿明鸾提醒过的话，强自按捺住质问的冲动，轻声细语地道：“这话却是从何说起？我从不知道燕王府几时来过人。至于大伯，先前他来信时不是说过么？燕王对他很是欣赏，也与他有些来往，但辽东与北平离得远着呢，他要忙着辽东军务，哪里还有闲功夫去亲近燕王？锦衣卫是哪里听来的谣言？可别是哪户人家与我们章家有隙，见我们家业渐渐有了起色，心中不忿，便编排了谣言来害我们吧？！”

    宫氏神色有些不自然，但细细一想，又觉得陈氏这话有理：“你说得对，我们家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若燕王府当真来了人，我们怎会不知道？”但她马上又想起了几个疑点：“前些时候，有好几回我白天都不在家……”陈氏飞快地驳了回去：“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多了去了，但顶多就是出门一两个时辰，况且当时家里并不是完全没人的，你出去的时候，我经常在家，要不就是孩子们在家，若是燕王府当真来人，家里人怎会不知？”

    “这倒也是……”宫氏有些纠结，“我也觉得燕王府平白无故的不会派人来，他若是有心拉拢我们家，还不如花些心思将我们救出去呢，只派了人来慰问几句，又有什么用？至于说是为了拉拢大伯，那就更不象了。大伯如今做着大官，若是在意我们的，早派了人来接，怎会至今还看着我们在边地受苦？他是要将我们接了回去，我们二爷也不必去打仗了！”

    陈氏瞥了她一眼，正色道：“二嫂，有句话我要劝你，虽说你是好意，但那些叫二伯别去打仗、省得送命的话却是休要再提了。章家兄弟四人，大伯与四叔都在辽东军中，杀敌立功自不在话下。二伯与他们一母同胞，又文武双全，素来在德庆一地的军户中有些名声，大伯与四叔能做的事，他自然觉得自己也能做。你越是担心他要送命，他就越是恼怒——那岂不是暗示他不如兄弟有本事么？”

    宫氏恍然，但还是觉得委屈：“再有本事又如何？那出征安南的大将岂是个没本事的？不也叫人射了一箭？我也是担心他的安危！”

    “二伯此去，未必要冲锋陷阵的，他要跟在江千户身边，能有多少危险？真要带兵杀敌，自有经年的老将。二伯从不曾上过战场，就算他想去，别人也要掂量几分。”陈氏几乎是苦口婆心了，“二嫂，二伯此去几乎稳稳的就能得个功劳，你却一味拦他，他心里自然不高兴。你就听我一句劝吧！”

    宫氏迟疑了，她想起江千户对陈氏多有维护之意，一向也对章家很是维护，既然他答应了带章放去安南，应该不会害章放丧命的。这么一想，她脸色就好看了许多：“若果真只是去捞个功劳回来，那当然要去，天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陈氏见她听信。心下不由得愧疚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方才小声说：“其实……二嫂，老爷这番安排也有他的用意。锦衣卫已经上门来查我们家了，哪怕我们清白无辜，也保不住京里有人存心要置我们于死地。当年我们家何曾做过违律之事？不也一样是革爵流放的下场么？二伯若是去了安南。总是条活路，万一家里有个好歹。他还有机会逃得一命呢。”

    宫氏脸色都变了：“你说什么？京城里……有人……”

    “若不是有人存心要害我们，又怎会有锦衣卫来？”陈氏决定再多透露些许，“说真的，燕王府是不是派过人来，我不知道，但前些日子确实有过生面孔的人来找老爷，但老爷立时就打发我离开了，因此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没多久老爷就生气地将人赶了出去。我隐隐约约听到那些人让老爷给大伯写什么信。二嫂。我担心那些锦衣卫说的话有可能是真的，但老爷都已经拒绝了，再让人查下去，只会把大伯卷进来。大伯是我们家眼下唯一的希望了，若连他都丢了官职，我们要等到几时才能离了这里？二嫂。你可别犯了糊涂了！”

    宫氏脸色青白，她想起那钟玉荣曾提过，领队前来的锦衣卫总旗姓冯，就是冯家的侄儿，莫非这一切都是冯家在捣鬼？当年章家会被判充军流放，就是冯家害的，她姨父姨母也是因为攀上了冯家。贪图冯家赏的官职，生生害死了她的儿子！想必是冯家知道章家至今还未死绝，心有不甘，打算要赶尽杀绝呢！她怎么就听信了那锦衣卫的花言巧语？！只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要害了丈夫女儿了！

    她几乎立刻就要冲回去质问钟玉荣，但幸好她还没糊涂到底，好歹死死忍住了，回头见了钟玉荣，只是没好气地说：“哪儿有什么燕王府来人？是几个闲汉，假作燕王府使者在招摇撞骗呢！我们老爷一眼就看出了真假，见他们说了一堆胡话，听都没听，马上就把人撵出去了。你们不信，只管去找那些人查问！”说完摔手就走。

    钟玉荣得了她的回复，讷闷地回去了，把这话一说，裴老三便道：“她也不知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怕是哄她的吧？”

    钟玉荣撇撇嘴：“你管她是从哪里打听的，总之章家人把燕王府来人赶走了，这总是事实。咱们好向冯总旗交差了吧？”

    裴老三想想也是，便与他一道去了。

    冯兴桂却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章家人狡辩几句，你们就信以为真了，居然就这么放过他们？若是什么证据都查不到，等回了京城，你们有什么脸面去见千户大人？蠢货！”

    裴老三心下大怒，忍气道：“总旗大人，冯千户当初交待我们时，吩咐得清清楚楚，我们只需要查清燕王府的人在德庆做了些什么，是否与章沈两家人有所接触，又约定了些什么。如今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他们不曾见过沈家人，与章家人也是不欢而散，更别说有所约定了。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钟玉荣见冯兴桂脸色不豫，忙将同伴拦下，上前赔笑道：“总旗大人恕罪，属下们也是心里着急。如今燕王府使者已经走了许多日，咱们在德庆再查下去，若是章家坚决不招供，又能如何？总不能把章家人关起来严加审问，那章放已是定了要去安南的人，咱们又是奉了密令前来的，若将事情张扬开去，锦衣卫也不好替咱们说话呢。与其在此消磨时日，不如趁着燕王府那些人还未走远，赶紧追上去，要是能拿到人，有什么事问不到呢？说不定还能探得燕王的机密。冯千户知道了，必然要记总旗大人一大功！”

    冯兴桂脸色稍霁：“你这话也有理，只是章家老大如今在辽东把持军权，若能将他拉下马来，对我们也有好处，无奈他平日最是小心不过，好不容易拿住了他的把柄，若就此放弃，岂不可惜？”

    钟玉荣与裴老三齐齐在心中大骂，他们只是锦衣卫，可不是冯家的家奴，拉下了章家老大，谁去抵挡辽东的蒙古人？就算是冯兆中本人，也未必会赞成此议，这冯兴桂分明是自作主张呢！

    裴老三心中最厌这等没本事又自以为是的人，扭过头不去接话，钟玉荣无奈，只得道：“总旗大人，辽东的兵权固然好，但燕王府的事更要紧，咱们留在这里也是无用，不如先追查燕王府的人，同时将事情始末上报冯千户，请他定夺如何？”

    冯兴桂有些不乐意，他还指望能一举功成，好在冯兆中面前露露脸呢，但想到两名下属的劝告，他又犹豫了：万一真的误了追查燕王府使者，错过探知燕王机密的好时机，冯兆中必然会大骂他一顿，从此再不重用。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与权柄，怎么甘心做回碌碌无为之人？

    犹豫再三，冯兴桂终于下了决定：“好吧，你们收拾收拾，再探听一下，若是章家果然无事，咱们就走吧。”

    钟玉荣与裴老三对视一眼，总算松了口气，但想起日后，又忍不住齐齐苦笑：都耽误了这么多天，哪里还能追到燕王府使者？这趟公差看来是注定了无功而返，到时候还不知要吃什么挂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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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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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家人一直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锦衣卫诸人的动作，只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是，自那天钟玉荣回去后，似乎就没了下文，除了陈氏透露钟玉荣曾找过宫氏，却无功而返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再过两天，德庆城崔柏泉与左四那里便传来了冯兴桂一行从码头离开了德庆的消息。

    冯兴桂等人走之前，曾经打听过一群持北平口音的人的行踪。这显然是在追寻传说中的“燕王府使者”。

    明鸾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度为朱翰之担心，要知道他的身份目前可是见不得光的，要是被冯家抓了去，那真是死了都没人知道。但她冷静下来后，记起朱翰之已经走了将近十日时间，就算是走得再慢，也不可能被锦衣卫的人追上了，更别说他那个人最是奸诈狡猾，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几时轮到别人算计他？明鸾心中大定，情绪也好了许多，却坚决不认为自己是在担心朱翰之，她只不过是怕朱翰之暴露了，会连累章家而已。

    不过这群锦衣卫居然会这么轻易地走了，让人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章家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明鸾在左四与崔柏泉处得了个不知道是不是答案的答案。

    左四道：“这几个锦衣卫行事挺张扬的，尤其是领头那个小年青，进城后一直住在最好的客栈内最好的客房，每日都叫人备下最好的酒菜，夜夜笙歌。若说他是来办公务的，这也未免太懒怠了些，但他手下那几个人确实是天天都出门办事，十分勤勉。有一人甚至在两日内走访了三处村镇，路程加起来都有一百多里了，向数十个人问了话，相当仔细。可见他们此行是真有事要办。但到底是不是公务，却是难说。”

    明鸾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左四叔，您怎会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左四瞥瞥嘴：“废话，这几个人操的是京城口音，行事做派又显然是官家人，来了德庆城也不知收敛。我们能当不知道么？若他们直接上衙门要求协助，我们反而不敢多问。但他们这般张扬，又不肯找上官府，不是在执行密令，就是办的不是公差。锦衣卫向来嚣张惯了的，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自然要小心盯紧了，省得他们惹出祸事。倘若他们遇到危险，我们也能及时救下，免得他们有个三长两短，上头怪罪下来。我们才冤枉呢！”

    明鸾恍然大悟，十分狗腿地替他倒了杯茶，赔笑着捧到他面前：“左四叔说得对，你们真是太厉害了！管他是谁，到了德庆城，想要瞒过咱们左四叔的眼睛。那是做梦——左四叔啊，您既然一直留着他们的行径，可知道他们为何忽然走了？”

    左四慢条斯理地接过茶喝了一口，才道：“他们为何忽然走了，我是不知道，但他们在这里几日了，做了什么事。还是有迹可寻的。他们一行五人，领头的小年青实在不省事得很，明明不懂规矩，却还能得此高位，不是官宦子弟，便是靠拍马屁升上去的。这样的人或许有些小聪明，但其实没什么真本事。”他瞥了明鸾一眼，“我虽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来查你章家，但我平日冷眼瞧着，也不觉得你们家真做了什么违纪之事，想必不会有大碍。”

    明鸾暗暗抹了把汗，笑道：“哪里是我们家做了坏事？原是以前的仇家见我们到了德庆四年还活得好好的，心里不忿，想要折腾我们呢！”

    “是么？”左四不置可否，继续道，“那五个人中，除去领头的那小年青外，另有一个车夫长随，是打下手的，且不管他，又有一个长得五大三粗，贼眉鼠眼，惯会拍那小年青马屁的，也没甚可说的，剩下两人，一个姓裴，一个姓钟，想必就是你说的那两人了。这两人可了不得，说话行事都透着精明，尤其是那姓裴的，我手下的人冷眼在旁瞧着，只觉得他侦察追踪的本事比之最好的捕快也不差什么了，真不愧是锦衣卫。我的人远远地盯着他们，不到半天，就被他发现了，可见他眼力和警惕心都极佳，只是他无意为难我们，才装不知道罢了。不过另一个姓钟的第二日也有几分察觉，同样没跟我们计较。我们也就稍稍收敛了些。”

    明鸾瞪大了眼：“为什么呀？他们既然不肯联系本地官府，应该就是不想你们插手的意思，知道你们在监视他们，居然没有反应？”

    左四嗤笑：“傻丫头，他们能有什么反应？到地方上办事，若是公务，没知会地方官府，本就是他们不对，若是私活，那就更没底气了。我们又不曾拦着他们，不过是远远瞧着罢了，能有什么反应？况且，他们那头儿做事这般张扬，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想来是觉得德庆山高皇帝远，他又是领头的，无人管束，便敞开了寻欢作乐。他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有恃无恐，也不知惊动了多少江湖绿林中人，都把他当成是肥羊呢。我们派了人去盯着，还是救了他。他手下那姓钟和姓裴的都是老手，自知理亏，又怎会为难我们？”

    明鸾这方明白了，只觉得自己太蠢，这种事其实并不难理解，她略静下心一想，也有几分了悟：“那个冯兴桂这么张扬，但是又无心办正事，只顾着自己快活，他手底下的人如果都是没本事只知道巴结讨好的就算了，既然有两个真有本事还很有资历的老人，应该会看不惯吧？”

    “自然会看不惯，而且那领头的小年青对这两个能干人还不算客气，常常斥责他们，那姓裴的还挨过一顿板子，听说是在他两天内奔波百里查到了许多事之后，我们知道了都觉得吃惊。”左四有些得意地道，“此事千真万确，是客栈老板、伙计还有那小年青召去相陪的几个粉头与丫环说的。”

    明鸾有些无语了，只觉得那几个锦衣卫有些可怜，他们可能觉得自己还在秘密行事，只有两个人察觉到本地官差在暗中监视他们，但谁会想到他们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怕是连吃喝拉撒都成了公开的秘密。左四不愧是捕快中的老手，什么都瞒不过他。

    左四继续道：“那姓钟的和姓裴的好几回私下避了别人在一处说话，也曾在那姓裴的挨打后结伴出行，就是去的九市。回来后他们不知与那小年青说了些什么，出门时脸色都有些不好看。那天晚上小年青又召了相熟的粉头过去，他们的脸色就更难看了。这种事我最清楚不过了。对这些有真本事又在行当里浸淫多年的人而言，上官是个无才无德又懒惫的人物。谁会服他？更别说平日还吃了他不少亏。那日晚上，我手下的人恰好去草丛里解手，正遇上他们二人在附近说话，似乎是打算拿话哄住小年青，让他尽早带人回京城去，说是京城里有立功的好机会等着他们呢，说不定还能发一笔横财，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明鸾听得眼中一亮：“这么说，那个冯兴桂后来真被他们说动了？他们这是要回京城去？！”

    “你这么高兴做什么？”左四泼了她一盆冷水。“锦衣卫在京城能有什么立功的机会？还是能发横财的，自然是抄家抓人了。也不知京城里如今是什么情形，又有多少达官贵人要成阶下囚。”

    这话一出，明鸾还有些迟钝，一旁的崔柏泉却先难受开了：“这才过了几年？今上到底想做什么？成日抄家抓人，还有完没完了？去年就已经有一批人遭殃。如今又要轮到别人了么？”

    左四冷笑：“你管谁会被轮到呢，横竖那些人里多的是当年在你家遭难时落井下石的，如今不过是报应罢了。”

    崔柏泉暗叹一声，悄悄看了左四一眼，转向明鸾：“前些日子我听说你那沈家的表兄走失了，可找到人了么？”

    明鸾愣了愣，摆手道：“还没找到呢。他家里都不当一回事。我们四处问了都不见他踪影，也没法子，只盼着他能平安吧。”

    左四瞥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吭声。

    崔柏泉继续转移话题：“我舅舅也让衙门里的人帮着打听呢，有了消息就告扩你们。对了，章二叔快要走了吧？家里可都安排妥当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明鸾也偷偷瞥了左四一眼，也配合地接话：“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连我二伯母都消停了许多。若真有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不会跟你客气。”

    崔柏泉笑了笑：“这才是正理，咱们两家四年来一向亲近，那些虚礼就不必多说了。”顿了顿，他叹了口气：“其实我倒很是羡慕章二叔，若我也能去安南就好了。明明我是千户大人的亲兵，可惜师爷年纪大了，千户大人怕累着他，不让他跟着去，我也只能留下来。”

    他这话一出，明鸾尚可，左四已经瞪圆了双眼：“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才多大？就想上战场，是嫌命太长么？！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好歹也想想你娘，你若有个好歹，她怎么办？！还有你们崔家的血脉，如今就只剩你一棵独苗了，若是从此断了香火，到了泉下你有什么脸见你父亲哥哥？！”

    明鸾也道：“是啊，小泉哥，你还是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吧，我二伯去安南，自有他的苦衷，你现在日子不是过得挺好的吗？何必冒这个险？”

    崔柏泉抿了抿唇：“章二叔去安南，是打算挣了军功回来，让家里人过得好些吧？我何尝不是这个打算？若我能争气一点，我娘或许能过得好些，还有机会到更繁华些的地方，请医术更高明的大夫来医治。如今她在德庆能吃的药都吃过了，眼看着病情已经有了起色，却迟迟未能痊愈，我心里实在着急……”

    明鸾打断了他的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卢姨娘的病已经有起色了，你有什么可急的？若是别的想法也就算了，你居然想去打仗争军功？你就不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卢姨娘的病情更要加重了？！”

    左四更是斥道：“你这样的年纪，上了战场又能做什么？白白送命罢了。人人都以为去打仗就能挣个功劳回来，可功劳哪里是那么好挣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呢，你怎知道自己就是那将，不怕自己是那万骨之一么？”明鸾在旁连连点头。

    崔柏泉见他们二人都反对，又实在舍不下母亲，不由得露出苦笑，也就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崔柏泉去不了安南，章放却要启程了。这次两广出兵增援，出于某种考虑，特地拨了一批瑶兵，德庆也有一批，总共有两百人，其中九市瑶寨里奉大山等青壮都名列其中。德庆千户所本来就只出六百人，倒有两百是瑶兵，很是引人注目。江千户考虑到这批瑶兵归顺不久，而他手下的武官中能与瑶民相处融洽的并不多，便特地把章放提了出来，专门负责与瑶兵沟通的事务。章放为此带上明鸾往瑶寨去了两趟，跟盘天保七公与另外三姓的长者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明鸾只是被二伯父当成是友好象征提溜过去的，但正式谈话时，却因为年纪小不懂事被踢了出来，只能找盘月月他们说话玩耍去。但是瑶寨里的人除去赶制蜡染绸的、在农田里忙活的、带小孩做家务的，其他人大都在为出征的勇士们做准备，除了盘月月，就没人闲着，即使是后者，也是特地奉了祖父之命来陪明鸾这个友好象征的，让明鸾很是郁闷。

    盘月月道：“大山哥在后山教寨里的后生门射箭哩，咱们不如过去瞧他们？”

    明鸾脑中鬼使神差地想起朱翰之对奉大山箭术的推崇，便应了，两人一道去了后山。奉大山果然就在那里进行箭术教学，学生都是族中十到十八岁的少年，一个个听得十分认真。

    明鸾听不懂瑶语，却隐约能从奉大山的动作手势中猜到他在教一些用弓箭对敌时的窍门，忙请盘月月帮忙翻译。盘月月翻了几句，见她听得半懂不懂的，索性拿出自己惯用的弓箭替她讲解一番，还传授了几个小窍门，更陪着练习了半日，让明鸾受益斐浅。从前她也粗略学过些箭术，但没有认真学过，要是射靶子，十箭里倒有八箭是脱靶的，如今总算有五箭能中了，可以称得上是大进步。

    她对箭术产生了兴趣，也是因为这次锦衣卫事件带来的压力。她忽然想到，如果这次不是运气好，锦衣卫内部有分歧，提前离开了，章家说不定真要逃亡，到时候自己只会点粗浅的拳脚功夫，靠着一把柴刀，真的足够保命吗？奉大山箭术很好，连朱翰之都夸过，自己不敢向他请教，但求一求盘月月还是没问题的。等自己练好了箭术，要是将来再见到朱翰之，也可以向他炫耀一把了。

    就在明鸾开始抱着一种奇怪的心态学习箭术之时，章放出发的日子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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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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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庆派往安南支援朝廷大军的将士出发那日，码头上人山人海，很是热闹。上至知州、柳同知、古通判，下至升斗小民与瑶民，足足来了上千人，都在欢送本地的勇士们。

    章放偷空寻了个机会来与家人道别。待拜过老父后，他特地拉着章敞道：“三弟，我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望你多多照顾。父亲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跟前除了你，也没有别的儿子了，还望你多费点心。”

    章敞近来已经听兄长说过好几次这话了，自当顺口应下：“二哥放心，弟弟理会得。”

    但章放却有些不放心：“我知道你一向不爱理会那些俗务，平日里除了百户所里的差使，甚少与其他军户往来，到此四年，也不过是与几户邻居略相熟些，百户所里的武官们，你也不耐烦去应酬，更别说城里千户所的那几位了。往日有我在，你享个清闲也没什么，只是我这一去，少不得委屈三弟帮着料理些。咱们家在九市如今也是个有头脸的了，家中也有些产业，时时要与别人家人情往来一番。你或许觉得不耐烦，就只当作是孝顺父亲吧，免得他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要为家里操心。大嫂是信不过的，况且又病着，你二嫂……也不指望她能帮得上忙，周姨娘上不了台面，三弟妹倒好，只是素来守拙，二丫头不谙俗务，三丫头倒好，可惜年纪太小，虎哥儿就不必说了，全家上下，就只有你一个能支撑门户的，三弟啊，你也将近三十了。好歹省事些，别再象从前那样一味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章敞听着听着，开始觉得有些不耐，听到后来，已经暗暗生出恼怒之心了。这些浅显的道理他岂会不知？那些人情往来他平日里也有涉足，几时怠慢过？好歹也是侯门出身的公子。若连待人接物都不懂得，也太无用了吧？难道在二哥眼中。他就是个废物？！他即便比不得二哥伶俐圆滑，还靠着江千户一路高升，但在百户所里领的差事可是一向没出过差错的。二哥再放不下心，叮嘱二两遍就算了，犯得着这般重复又重复么？！

    心里不舒服，他脸上就略微带了些出来：“二哥近来怎的变得这般啰嗦？弟弟又不曾糊涂，家里若有事需人出面，自当有弟弟来，怎么也不可能让父亲他老人家劳累。妇人和孩子就更不可能抛头露面了。这等再寻常不过的事，也值得你说了又说？难不成在二哥心里，我是那等不识礼数、不知好歹的？我虽比不得你舞刀弄枪的能干，好歹也与你一般是大家出身，哪里就用得着你再三提醒了？”

    章放一怔，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章家众人面面相觑，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章寂一巴掌拍上三儿子的头顶，斥道：“怎么说话的？你二哥一番好意提醒于你，原是他孝悌之处，你不说恭敬应着，反而话里有话，指桑骂槐的。是从哪里学来的？你这样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家出身？！”

    被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训斥，周围还有不少熟悉的九市人家看见，章敞顿时涨红了脸，呐呐地却不敢多言。

    章寂重重哼了一声，望向次子，方缓和了神色：“你三弟素来是个糊涂了，你不必与他计较。此去安南，前途未卜，你千万要保重自己，万事只管听从江千户的意思行事，别只顾着争功，只要你能平安回来，为父就心满意足了。若你有个好歹，便是我们家能象从前那般显赫风光，又有什么意思？”

    章放红了眼圈，低头哽咽道：“儿子知道了，父亲放心。”

    一时间，章家人心里都有些不好受，玉翟忍不住哭了出来：“父亲，您千万要平安回来呀！”章放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你长大了，不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父亲不在家时，记得要好生孝顺祖父，帮着你叔叔、婶婶们照顾家里，不可任性，知道么？”

    玉翟带泪连连点头，又道：“父亲，母亲知道错了，您就原谅她吧！”

    章放抬头看向落在家人最后面的宫氏，见她哭得象个泪人儿一般，却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心里不由得一软，道：“天气渐渐转凉了，你在山上住着冷清，就搬回来吧，只是不要再闹事。我不在家，你身为长嫂，本就应该照应好家里才是，但凡你明白些，我又怎会走了也不安心？”

    宫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二爷，从前都是我错了，只要你不赶我走，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哭着便扑上来抱着章放不放。章放只得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心里想起留在家中看门兼照顾小儿子的周姨娘，暗暗叹了口气。

    待他把宫氏安抚好，码头上已经响起了鼓声，提醒众将士要上船了。章放只来得及对明鸾再说一句：“好孩子，你素来懂事，又能干，二伯父不在家时，你要多用些心，外头的事就不必理会了，你且把祖父侍候好了，多看着你姐姐与弟弟。若家里有谁犯了糊涂，你立刻去告诉祖父，请你祖父出面做主，记得了？”

    明鸾忙点头应声，章放便松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去了。明鸾跟着家人们一路在码头边上追着看那一行大船离去，心里有些黯然，待回头打算离开时，才发现便宜父亲章敞脸上带着几分忿忿之色。她愣了愣，细细一想，撇了撇嘴，只当没看见。

    章放离开了，章家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但有些变化却无声无息地发生了。

    章敞一向有些酸腐气，自认是个读书人，素来不喜欢与那些军户、村民及贩夫走卒打交道，只有柳同知父子或是九市数一数二的大户李家这样的人物，才勉强能入他的眼，但这样的人又未必有闲情与他结交，因此他在九市数年，并没交到几个朋友，更厌恶军户所里的人粗俗无礼，平日除了工作时必要的接触外。是从不参与其他军户喝酒赌钱说笑等娱乐活动中去的。倒是章放喜欢时不时与人喝点小酒，交流玩乐一下，偶尔还会在银钱上接济几个人，因此在百户所里人缘极好，威望也高。如今章放一走，有些礼尚往来的事可以由家中女眷打理。但与人交往的事却只能落在章敞头上，这让他颇为烦恼。碍于父亲之命。他虽然不喜欢，还是硬撑下来了，但仅限于与那些大户与武官们的来往，对于其他人，他的耐性便少了许多。

    章放从前做总旗时，手下有几个因公殉职的士兵，对于他们的遗属，他一向是很照顾的，除了军中每月固定的钱粮外。偶尔也会私下贴补点银子，他临行前担心这些遗属家中会有什么变故，还特地留下了一份名单，并把每家人的情况都与章敞交待了一番。

    但在章敞看来，这些遗属本就能领一份钱粮，生活并无问题。平日又有死去儿子或丈夫的同袍们时不时接济帮补一番，兄长再花一份钱，纯属多余，自家本来就不算宽裕，有银子也该用在更要紧的地方，何必拿去便宜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况且这些遗属中又有几个年青寡妇，也不乏豆蔻少女。若是一时不慎，叫人传出点闲话来，兄长的名声就坏掉了。

    这么一来，章敞就悄悄儿中止了对这几户人家的周济，几乎是不闻不问。本来这几家人平日也不靠章放那点银钱度日，但难免会有手紧的时候，碰巧其中一家的老妇得了病，大夫开的药方子不便宜，家人无钱为她抓药，便想起了章放这边的贴补，因章放不在，他们又不好意思直接上门问章家讨钱，便托人递了信儿过去。但章敞听了也当没听见，那传话的人见他不应，只当章放没有交待就走了，唯有无功而返。那家人得知这个结果，顿时如同天塌了一般。事情很快传开，百户所里的军户们私下都议论开了。虽然他们觉得章总户并没有责任要为一个殉职士兵的老母付药钱，但他一向照顾开的，也曾许下诺言说不会弃他们于不顾，如今却丢开了手，离开前也不交待一声，倒叫那家人不知找谁求助去，实在有些疏忽了。

    幸好明鸾奉了祖父之命，时时留意父亲章敞的情况，加上又跟金花婶夫妻等住在附近的几家军户关系亲密，对于这些小道消息还算清楚。一听说这事儿，她觉得情况不妙，便立马报给祖父章寂知道，然后照着他的意思，悄悄给那家人送了两吊钱，还说：“那日有人传信来，本就该把药钱送过来的，只是不知道那传话的人是否可靠，便花了点时间去打听，知道是真的，便赶着过来了。老太太的病怎样了？大夫瞧着如何？我与城里药铺的掌柜相熟，跟他打声招呼，请他给你们打个折吧？”

    一场小风波就此解决了，章家还得了更好的名声。

    若说有谁不好，那就只有章敞了，他挨了章寂一顿骂，被斥是“鼠目寸光”，差一点因为些许蝇头小利，便坏了家门名声。他心底颇有些不服气，明明是为了兄长与自家的名声着想，怎的反而成了败坏家声的罪人？

    但让他心里更不舒服的是，明明他才是主事之人，父亲越过他行事便也罢了，身为人子，他本不该与父亲计较，可明鸾是他女儿，反而监视父亲的一举一动，还违逆父亲之意给别人送钱，这算怎么回事？她眼里还有他这个父亲吗？！

    不过，明鸾是奉了祖父之命行事的，章敞又不敢明着与章寂对着干，只能忍下这口气，却在事后时时给她脸色瞧，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拿住了数落个不停。

    明鸾心里郁闷，又懒得跟他计较。除了白日里他不在家时，她会多陪陪祖父与母亲外，他在家时她总是跑出去，或是上山照顾药田，或是到菜地果园处看顾，也常常去瑶寨那头练习箭术。个把月下来，她的射箭水平大大上升，已经可以做到十箭里有九箭中靶了，偶尔还会狗屎运地挨上红心。

    这个把月里，章放的消息也时不时传回来。听说这回朝廷从两广调兵入安南增援，首次有上千人的瑶兵参战，章放协助管理这些瑶兵，不但杜绝了汉瑶士兵之间的大冲突，也让那些瑶兵事事遵从军令行事。他们才到安南没两天，便打了个漂亮的突袭，立了一功，章放虽不曾杀得敌首，却也因为协理之功，颇得好评，很是风光了一把，连广东指挥使司正使与副使都听说了，口头赞赏一番。消息传回来，章家上下都欣喜非常。

    明鸾对章寂道：“二伯父真真能干，明明没有上场杀敌，都能立下大功呢。这样您就不必担心他会受伤什么的了，二伯父果然是个稳当人。”

    章寂嘴里道：“胡说，不能杀敌，又算是哪门子的军功？他还差得远呢，不过是仗着奉家后生的脸面罢了。”但脸上却挂上了笑容，晚饭时还多吃了半碗，顺便教训三儿子一番：“瞧瞧你二哥，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为父不再操心生气？”

    今日章敞又犯了一次浑，被父亲与女儿合力纠正过来。

    章敞心里又不是滋味了。兄长立功，他固然高兴，但被老父当着老婆孩子数落，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是今日家人高兴，他不能在这时候煞风景，只能低头数饭粒，心里却象被小猫抓了一把似的。

    章家才开心没两天，马贵从城里赶过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朝廷有意禁海，可能连广州港口都不许做洋货生意了。这么一来，陈家的收入就要大受影响。

    马贵道：“鸾姑娘，真真多亏你了，若不是你替我们出了主意，又牵线搭桥，让我们做起了这贡柑与蜡染绸的生意，等朝廷禁海令一下，我们可就抓瞎了！如今虽说少赚些银子，在别处还能填补些。等蜡染绸的生意做大了，亏的银子便又能挣回来了。”

    明鸾笑了笑：“我只是出个主意，能做成，那是你们的本事，与我什么相干？外祖父与外祖母的产业不受影响就好，只是朝廷好好的怎会下令禁海？”

    马贵也觉得讷闷：“我也不清楚，朝廷眼下还不曾下令呢，只是有风声传出来。听人说，好象是哪家皇商犯了事，朝廷有心要教训他家，却连累得我们所有人都吃了亏。”

    明鸾心中硌登一声，想起了李家。李家本就是靠着海上贸易为燕王筹集军资的，莫非朝廷禁海，是为了堵上燕王府这条财路？可是受影响的范围也太大了吧？难道京中的权贵就没哪家也是做这门生意的？

    明鸾正在思索时，章寂开口问：“小马掌柜，我昨儿听镇上的人说，今年秋天德庆来了不少新军户，是从别处调过来的，东莞、雷州、靖海等地都有，可是真的？”

    “依稀好象听说过是这样，因朝廷打算禁海，广东指挥使司打算把这几处常年有人犯禁走私的海港卫所的人撤换一番，调些精兵过去，多出来的人便分配去别的卫所。我们德庆也分得不少，好象是……”马贵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好象是东莞过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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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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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莞？！明鸾立时打了个激灵：“东莞来了什么人？可有姓李的？”她记得清清楚楚，沈家到德庆来之前，就是在东莞千户所待着，他们离开后，沈家另一个女儿的婆家李家还在那里。现在有沈家这么一户极品亲戚就够让人心烦的了，可别又添一个！

    马贵忙笑道：“鸾姑娘是担心李家人么？放心，他们没过来。”明鸾顿时松了口气。

    马贵向章寂解释说：“我听说这件事时，也想起了李家，从前还在广州总号我叔叔跟前做学徒时，我就常常听说沈李两家在东莞的事。这回从东莞千户所迁走的，多是闲人，若是有门路的，早往那些富庶的地方去了。德庆这两年虽渐渐起来了，终究比不得那些繁华的大城，因此来的都是没有门路或是人缘不好的。那李家听说攀上了东莞的一位百户，颇有些体面，自然不会被迁走。不过他们近况如何，我就不知道了。自打沈家迁了过来，茂升元又做起了贡柑与蜡染绸的生意，人手有限，就没再派人去东莞收海货了。这一年里他们家都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一无所知呢。”

    “一无所知才好呢！没必要去理他们！”明鸾一时高兴，便脱口而出，被章寂横了一眼，立时闭了嘴，但脸上的笑是掩都掩不住。

    章寂心下无奈，但想到屋里并没有外人，马贵又是明鸾外祖家的伙计，而且这个消息确实挺让人高兴的，便也不再计较了。

    李家人没有跟着其他军户迁往德庆，着实让章家人松了口气，这本不是什么秘密，很快就在家里人之间传开了。沈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对于李家，她是既怨且恨。但又有几分不舍，她亲妹妹还在那里呢，也不知过得如何，李家母子俱是自私刻薄之人，没了娘家人撑腰，还不知李沈氏受了多少苦楚呢。

    这么念叨着。沈氏实在放不下心，想到东莞既有军户迁来。当中必然有知道李家近况的人，便趁杜氏与沈昭容再来探望她时，让她们去找人打听。

    杜氏与沈昭容当面应着，待离了章家，却又是另一个说法。沈昭容道：“好不容易离了东莞，离了李家，如今又上赶着粘回去做甚？李家可是知道太孙之事的，万一他们口风不严，泄露出去。我们哪里还有命在？”

    杜氏也觉得是这样：“当日我们家处境如此凄凉，都是李家暗中下手所害，二姑奶奶是亲手足，还坐视不管呢，我们又何必理会她过得好不好？况且她女儿做了人家百户的小妾，只怕比咱们都滋润些。怎不见她想法子来打听我们过得好不好？！”

    除了往日的仇怨，杜氏还有一样担心：“当日李家威逼咱们时，你父亲曾一度将你许给李家的哥儿，虽然不曾定下，到底名声不好听。如今你在柳家眼瞧着渐入佳境，柳家姑娘愿意听你的劝，柳太太也对你另眼相看。正是大好时机，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点什么妖蛾子，那可怎么好？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妙。”

    沈昭容默默点了点头，又提醒了母亲一句：“父亲与二姑母乃是亲手足，若叫父亲得知，只怕他也会心软的。”

    “那就连他也一并瞒了吧！”

    事实上杜氏与沈昭容近几个月去章家探望沈氏，已经不如从前那么频繁了，给沈氏的解释是这样的：沈昭容最近讨得柳同知太太的欢心，常常揽些精细的针线活回来做，又常常陪柳家太太小姐聊天喝茶，因此在家的时间不多；至于杜氏，则是因为沈昭容有事要忙，她要留在家中打理庶务。

    沈氏没有起疑心，还觉得侄女若能搏得柳同知太太的欢心，也给沈家添了臂助，日后有机会回京，还能借柳同知之力呢。正因为杜氏与沈昭容在沈氏面前的态度并无变化，所以沈氏压根儿就没想到，自己所信任的弟妹与侄女早已抛开她了，若不是因为锦衣卫出现在德庆，目的不明，让沈家人惊慌失措，沈儒平无能，只能从沈氏处听取意见与建议，她们也许连看望都不会再来。

    沈家母女不肯去打听李家的近况，却不代表别人不会去。章寂与章敞都知道太孙十有*已经平安抵达北平了，在燕王与太孙正式起事前，万一朝廷知道了这件事，还不知会有什么影响，在这种情况下，知情的李家多少是个隐患。朝廷有意禁海，方才增加了驻守各海港的兵力，而东莞千户所本就由亲冯家的将领掌事，此番撤换人手，也不知会有何变故，李家若是面临危机，难保不会泄密，为保万一，还是要打听打听的好。

    章放不在，章敞又不擅于跟人打交道，因此打听的差事是交给明鸾去做的，而刚刚搬回家中、有心表现的宫氏也掺了一脚。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原来李家在东莞很有些名气，不但因为他家有个女儿做了百户的小妾，更因为他家自从有了这个靠山后，腰杆子就挺起来了，仗着便宜女婿的势，居然在千户所附近开了个小酒馆，做起士兵的生意来。那一带也就数他家酒馆的酒水最好，下酒菜也还美味，因此价钱虽然有些坑爹，但还是引得许多士兵上门，生意很是红火。

    李家当家李城被打折了腿，本来已经是个废人了，做个酒馆的掌柜还是没问题的，开始时不懂得打算盘，又没有做生意的经验，还亏了点钱，但后来也熟练精明起来了。他妻子兼做厨子与跑堂；老母看家，从不到酒馆里去；儿子年轻力壮，本当帮忙才是，却整日不沾家，后来让他父亲出了笔银子，又托了便宜妹夫的关系，得了个轻省又有些油水的差事。这家人虽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货色，但时间长了，李城又会做人，竟让他混得似模似样的。最近半年，因李家小酒馆挣了些钱，李家人又开始放债，对象就是那些手头紧的军户。若有人还不上钱的，又惧怕李家身后的那位百户，便悄悄儿想法子从扣押的走私品里头偷渡些财物出来变卖。李家见这是个难得的财路，从中做了点文章，一来二去的，越发富裕了。东莞千户所撤换军户时。他家既没有精兵，又无正军名额。本该被撤走才是，却无人提起。倒是听说纳了他家女儿的那位百户大人有望高升，说不定便带揳得他们家去大城镇里享福呢。

    明鸾与宫氏将各自打听到的消息报给章寂时，章敞当即便冷笑了：“他家脸皮也太厚了，好好的勋贵人家子弟，即便落魄了，也不该辱及祖宗颜面，李城居然做起了生意，还好意思沾沾自喜？！”

    章寂瞥了他一眼：“做生意又怎的？他家的爵位早就降了。即便曾经是勋贵人家子弟，如今也不能再把这个挂在嘴边了。若他是正正经经做营生，便是行商也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你与其笑话他开了酒馆，还不如说他知法犯法、一错再错呢！”

    章敞忽然记起自己岳家就是行商的，而妻子陈氏就站在边上，不由得悄悄看了她一眼。陈氏脸上淡淡的。仿佛没察觉什么。他顿时又觉得有了底气，笑道：“父亲说得是，李城当日就是因为偷藏财物，才被打折了腿，又失了正军身份，如今日子才过得好些，便又重蹈覆辙。真不知他在想什么。”

    宫氏也道：“可不是么？他家也好意思呢，好好的嫡女，竟送去与人做妾，若换了我是他，早羞得一头撞死了，哪里还有脸面去仗女儿夫主的势？！”

    明鸾问章寂：“祖父，听说给他家做靠山的那个百户可能要高升，真会带着他们家一起走吗？”

    “这怎么可能？”章寂冷笑，“你想想当年万千户走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那还是个千户呢，也就只能带走几个亲兵，若属下有哪个用得顺手的，就得特地提前报上去。李城算什么？开个小酒馆，连正经军职也无，谁会特地把他一家带上？你瞧着吧，等他家靠山高升，女儿也跟着走了，多的是人来抢李家这块肥肉呢！”

    李家现在有点钱了，因为有个百户做靠山，别人才不敢对他们做什么，等那百户走了，他们失了依靠，别人就少了许多顾忌，还真象是块肥肉呢。明鸾想了想，没有吭声，直到晚间才避了人问章寂：“我们一直都在担心李家遇到危机时会泄露太孙之事，现在李家虽然暂时得意了，但随时都会被别人吞掉，到时候有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东西，那我们该怎么办？”

    章寂微微一笑：“不必着急。即便他们真这么做了，我们也是鞭长莫及，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况且李家人也不是笨蛋，人家要夺他家的财，摆明了是不会放过他们的，泄露了太孙的事，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况且太孙已经离了这里，即便有人从李家那里知悉秘事，追踪而来，我们也大可死不承认，只说李家是胡编的，你说到时候那些人是信他还是信我们？”

    明鸾想想也是，现在章家的危机多了，也不差这一个，可以事先做些准备工作，以备万一有需要时跑路，但李家远在东莞，实在超出章家的能力范围，悄悄伸手过去，万一惊动了当地的卫所和官府，还有可能打草惊蛇，还是不必多事了吧。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进入了九月。德庆的白天仍旧艳阳高照，但晚上已经颇有凉意了。章寂、陈氏与文虎先后都不慎感染上了风寒，家里人忙忙为他们请医抓药。明鸾见他们吃的药方子，当中有几味药在九市镇上的药店买价钱很贵，但在德庆城里的药铺买就便宜多了，便寻空进城去抓药。

    临出发前，陈氏特地给了她一个小包袱，让她顺路捎给江千户家的紫兰，说是重阳节的礼。

    进城后，她第一时间抓好了药，又循例去探望了马贵与崔柏泉，便转去江千户家。紫兰正好得闲，欢喜地迎了她进家门。

    紫兰年纪应该有将近三十岁了，瞧着也不过是二十五六的模样，容长脸，肤色白晳，只是两颊微微有几点雀斑，但柳眉凤眸，樱桃小口，俨然是位美人。她见明鸾时是一副家常打扮，月白色的夹袄，藏蓝色的裙子，青莲色的比甲，俱是纯色的绢布衣裳，全身上下一丝绣花也无，一头黑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插着几根镶了碧玉的银簪子，十分素雅。

    明鸾看见她这副打扮，想起她从前到自家做客时，虽比眼下略华丽些，但穿戴服色也是以素雅色调为主的，连绣花也少，实在不象是个得宠的妾，反而更象是个年青寡妇呢。不过这话明鸾可不敢说出口，只是笑吟吟地给紫兰见了礼：“兰姑姑好，您好久没到我们家去了，母亲正想您呢。重阳节快到了，我有事进城，母亲便让我给您捎了节礼过来。”

    紫兰笑道：“姑奶奶太客气了，自家人何必如此多礼？”又命人上茶上点心，接过小包袱，也不打开来看，只是问明鸾陈氏的近况，听说陈氏感染了风寒，她立时严肃起来：“近日气候不佳，城里感染时疫的人也不少，姑奶奶的身子自打那年南下途中染病，便一直不大好，你可得好生照顾她。明儿我请一位医术好的大夫过去瞧她，也看看老爷子与小哥儿，省得有什么疏忽的地方，耽误了病情。”

    明鸾大喜，忙谢过了：“兰姑姑想得真周到。说实话，镇上那位大夫，我还真不大信得过他。”

    紫兰微笑着摆摆手，又问了几句话，便说起：“我这两日正有意要去你家一趟呢，可巧你就来了。千户大人刚刚从安南捎了家信回来，一切平安，你二伯父也平安，还立了几个小功劳。等他日后回来，少不得还要再步步高升的。”

    明鸾咧嘴笑了：“那就借您吉言了。其实，二伯父能平安回来，就比什么都重要。”

    紫兰笑笑，犹豫了一下，才说：“只是有一件事……大人在信里提起，有些为难。我本是打算寻小马掌柜的，只是大人却说这话不该出自他口中，因此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鸾姑娘，不知能不能请你给姑奶奶捎个话，问问她的意思？若是妥当，请她出面向小马掌柜提及，倒比我们开口便宜多了。”

    明鸾有些奇怪：“是什么事呀？怎么你们反而不方便跟马贵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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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军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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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兰要说的事其实很简单。征安南的大军粮食有些不足了，正要想法子采买补办呢，因领军的大将是京城来的，对两广情形不熟，因此便把这个任务分派下去了，各地都有，德庆因为离广西近，也领了一份，还是很大一份。然而此时，夏粮已经送上去了，秋粮还不曾收得，军队那边却是等不得的，若此时有人愿意献粮，就等于为朝廷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江千户有意让茂升元出个头，只是碍于他本身是征安南的将领之一，又与茂升元东家有交情，需得略避避嫌。

    明鸾听了大感奇怪：“大军既然是出征安南去的，自然是就近从广西采买粮食，那里气候温暖，今年又没听说有什么天灾*，按理说粮食储备应该很是充足，怎么军队还会缺粮呢？居然要跑到广东来采买？！”

    紫兰叹了口气：“这里头……其实有些不好让外人知道的事，本来我也不该知道的，只是千户大人写了家书回来，有意让我给茂升元递个话，自然也就跟我说了些内幕。其实这事说来也简单，先前领兵那位大将军受了伤，又战事失利，早已被送回京城领罪去了，新来的这一位大将军，听说是国舅爷，很有来头，也颇有本事，一来就打了个胜仗，将安南叛臣手下的士兵灭了数百人，称得上是难得的大胜了。”

    明鸾面露古怪之色：灭了几百个敌军，也算是难得的大胜？光是德庆一地，支援安南大军的士兵就有六百号人了。不过想想国爵爷可不正是冯家人吗？那家人一向不是好东西，得了点小成绩就当成大事一样四处嚷嚷，也不算奇怪。

    紫兰继续道：“这位大将军有后台，又打了胜仗，自然傲气些，不知怎的。就得罪了靖江王。本来朝廷大军出征安南，以为能速战速决的，去的又是不愁没粮的地方，因此就没备下多少军粮，不想战事生变，胶着了几个月。如今虽说打了胜仗，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结的。军粮自然告急。冯将军有意在广西本地采办，兴许是管账的人支银子略慢了些，引起了民愤，靖江王拿住他的错处，拒绝为他提供粮食。本来……只要那冯将军略和软些，又或是请朝廷做主，事情也就解决了，可冯将军是个傲气的人，不愿服软。才有了往广东调粮的命令。只是这么一来，买粮的银钱肯定是不足的，谁家卖粮给他，必要吃大亏。”

    明鸾看了她一眼，她只是微微一笑，低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明鸾若是冲动些。也许当场就要跳起来了：明知要吃大亏，为什么还要让茂升元出头？但她还没糊涂到这个地步——江达生与陈家关系一向很好，连屈就到德庆这样的小地方做千户他都愿意，又怎会让陈家白白吃亏？他这个提议必定有深意在。

    明鸾低头细细一想，便问：“不知那位冯将军想从广东买粮食，是要买多少？又能给多少钱？”

    紫兰淡淡地道：“听说他让人拨了三万两银子下来，要买二十万石白米。”

    明鸾倒吸一口冷气：“如今外头白米的价钱是一两银子两石米。三万两只够买六万石的，他要买二十万石，那卖他的人可亏到姥姥家去了！”够狠的，怪不得会引起民愤呢，听紫兰的口风，大概那个姓冯的在广西买粮时连银子都不给呢，谁会卖给他？！

    这是一笔注定要大亏大损的生意，江千户不可能无缘无故示意茂升元去掺一脚，除非……

    明鸾稍稍凑近了紫兰，略压低了声音：“茂升元只需要卖一部分就行了吧？卖一个不能叫人小看的数量，却不必全额包下。”

    “那是自然。我记得茂升元也有做粮行的生意，想必库中并不缺粮。”

    明鸾弯了弯嘴角：“若真的解了朝廷大军的燃眉之急，算不算是大功一件？”

    紫兰笑了，柔声道：“好姑娘，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一定能想到。千户大人虽不曾明说，但也暗示过，若能想出个名头，为大军送一批粮食去，朝廷必然会记住茂升元这份情的。别的不说，陈家这几年不大顺利，若能解了这个困局，族中几位爷也有望再次出仕。银钱上亏了，日后再挣就是了。”

    话虽如此，但明鸾心里却有些不同的看法，只是不好对紫兰说。想了想，她便道：“我年纪小，不懂这些，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好是坏，不过还是要多谢千户大人的提点。待我回去与母亲商量一番，再问问马掌柜的意思，必会给您一个答复。”

    紫兰只是帮着传话的，听了也不在意，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拿了个乌木包银边的小匣子出来，道：“快过节了，多谢你母亲给我送的礼，我这里也有几样应节的东西，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一会儿你离开时就随手带上。这匣子里是我新打的几样银首饰，不值什么银子，你拿去玩儿吧。”说着便把匣子塞进了明鸾手中。

    明鸾打开一看，见里头是一排四支银簪，俱是精致的菊花式样，花芯处分别镶了碧玉、琥珀、珊瑚与珍珠四种珠宝，简单又不失精巧，虽不算贵重，却也是难得之物，忙道：“这怎么能行呢？您还是收回去吧。”便要将匣子还给紫兰。

    紫兰笑着合上盖子，将匣子推回去，道：“这能值得几个钱？原是中等人家的女儿日常戴的东西，你家如今不比从前，你们姐妹也称得上是千金小姐了，戴几根银簪子又如何？快收起来。你如今也大了，小时候扎两个辫子也没什么，但往后该打扮的时候就得打扮好。”

    明鸾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道：“母亲也常这样说我呢，她也给了我一些首饰，我偶尔会戴上的，不过平时出门，还是这样比较方便。这些簪子您还是收回去吧。”

    紫兰板起脸：“你坚持不收，可见是瞧不起我了？我知道我是个丫头出身，没脸面叫主人家的亲戚收我的礼。”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明鸾只好推说“不敢”，将东西收了下来，说了一会儿家常，便告辞回家了。

    回到九市，宫氏又在院子里数落周姨娘，明鸾想着不大方便。便没提紫兰说的事，先把节礼与那匣子交给陈氏。将来由说了一遍。

    陈氏瞧了瞧簪子，道：“这个确实不值什么，只是做工难得，想必是在广州打的。既是你兰姑姑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明鸾见陈氏这样说，也就将所有顾虑都抛开了，一支一支地将簪子拿出来瞧，越看越喜欢。虽然四支都是菊花式样，但每支都不同。花芯处的珠宝质地也是上好的，实在惹人爱。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正要将簪子放回匣中整理好，才发现匣子底部的软垫下方露出了一个纸角。

    她好奇地将纸角抽出，却是一张折成四叠的纸，打开一看。顿时脸色都变了——那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陈氏见了，连忙拿了银票去看，紧张地问明鸾：“你兰姑姑还跟你说了什么？！”

    明鸾探头看见宫氏数落完周姨娘，很快回了房间，后者也拿着刚买回来的菜去了厨房，便将门关好了，回到陈氏身边。小声将紫兰说的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陈氏表情虽保持着镇定，但声音却有些发抖：“这是个极好的机会，陈氏一族因为我这个不肖的外嫁女儿，连累的叔伯兄弟们仕途受阻，若能对他们有所助力，便是我立时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她看向那张银票，眼圈一红：“这一定是江千户的心意，他也想拉陈家一把呢！”

    明鸾皱皱眉：“母亲，你先别忙着欢喜。钱是一方面，我们还不知道茂升元能拿出多少粮食呢，听兰姑姑说，那冯兆东急着要，十天之内就得运过去了。机会再好，也得量力而为，更何况，这是笔注定了亏损的生意，我们总得为陈家着想，别让他们亏得太多。这笔钱花出去，能不能见效，还是未知之数。就算讨好了朝廷，可领军的冯兆东是冯家长子，皇帝跟冯家又起了嫌隙，讨好了一方，便得罪了另一方，更别说还有燕王府呢。”

    陈氏想想也是，便道：“事关朝政，我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只盼着真能帮得上你外祖家的忙。但你说得有理，事情还得细细考虑过才好，咱们去问你祖父的意思。”

    章寂听了她们的话后，有些吃惊，但仔细一想，也觉得事情未必不可行：“朝廷有意禁海，虽不知是否能成事，但茂升元的生意已经大受影响。冯兆东下令征粮，本就是分派到各地头上的，广东指挥使司也好，德庆也罢，都领了一份，若能给广东指挥使司卖个好，对茂升元日后也有利。你们可以劝劝小马掌柜，看茂升元能拿出多少粮食来，若他不敢下决断，就赶紧让他叔叔拿主意。给吉安送信是来不及了。”

    陈氏连忙应道：“媳妇儿这就请人去城里送信，让马贵明日一早就过来。”说到这里，她又埋怨明鸾：“今日你从江家出来，就该直接寻马贵去的。我不懂这些，让我拿主意，不是耽误时间么？”

    明鸾摆摆手：“有些事我得先问过祖父和母亲，才能决断呢，这么快跟马大哥说做什么？”她转向章寂，正色道：“祖父，我觉得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将粮食亏本卖给朝廷大军做军粮，固然是一项功劳，但如果直接去做，会不会有酬军之嫌？军队是朝廷的军队，茂升元只是商家而已，沈万三是怎么死的？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章寂脸色顿时一变，直起腰身：“你说得对，我差点忘了这个忌讳。”

    陈氏吃惊地望着女儿，有些迟疑：“可这主意是江千户出的，他总不至于想不到这些吧？兴许他有法子打点好呢？”

    “用不着麻烦，我有个主意。”明鸾笑道，“这种事不必做得太过打眼了，树大招风，别到时候得了官府的青眼，又招来贪财的小人。德庆这边，咱们可以让马大哥出面，直接找柳同知。就说是为了朝廷贡献力量了，由柳同知或是知州出面，更名正言顺。茂升元只是孝敬官府，可不是酬军。而广州那边呢，马掌柜也可以出面捐上一笔粮食，直接讨好指挥使司。祖父还记得吗？指挥副使可是跟燕王府关系亲近的人！借这个机会让茂升元、让陈家。也让我们家与这位指挥副使拉上关系，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

    陈氏面露喜色。章寂也点点头：“确实，先前有江千户在，广州离得远，我们又只是区区军户，便也没想其他的。但如今你二伯父已经是个百户了，仅靠着江千户一人是不够的，若能交好那位副使，不说你二伯父，就连江千户也能受惠。若能得到他的庇护。茂升元在广州就再也不必担心会受其他大商家欺凌了。”他顿了顿，“可惜广州还是离得远了些，否则日后你大伯父投向燕王府之事暴露出来，朝廷要拿咱们家开刀，也可以求助于那位副使。我打听过他的来历，真真是战功赫赫。只要建文不是昏了头，即便知道了他与燕王府亲近，也不会轻易动他的，有他在，咱们也能松口气。”

    三人议定此事，明鸾便立刻动身赶回城里去找马贵，兴许晚上来不及回九市。就得在茂升元分号过夜了。陈氏匆忙给女儿收拾了换洗衣裳，又将紫兰送的那匣子里藏的银票交给她，道：“把这个还回去吧。江家本就不富裕，他除了老家那点田产，也没什么产业。我知道他是觉得自己既出了这个主意，就不好让陈家吃亏太过，想要多少贴补些，但他拿出了这五千两，不知要打几年饥荒。我们家已经拖累他不少了，不能再要他的钱。”

    明鸾接过银票，看了看她：“母亲，其实江叔叔对陈家人真的很好，对不对？”

    陈氏看着女儿，不知怎的，微微红了脸，只是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你说得不错，他从小儿就十分尊敬陈家人，你不是早知道了么？”

    明鸾笑笑，没说什么，拿起行李转身就走了。

    重新回到江家，明鸾将银票还给了紫兰：“多谢江大人与兰姑姑的一片心意，只是这钱我们不能收。陈家即便要卖粮，也会量力而行，如果亏损太过，自然不会勉强。”

    紫兰还要再说，明鸾便迅速道：“我回家后把事情跟母亲说了，然后和母亲一起征求了祖父的意见，祖父也是这么说的。”

    紫兰脸色一变，无奈地笑了笑，将银票收回，看向明鸾，欲言又止：“你这孩子，真是……怎么就让老爷子知道了呢？”

    离了江家，明鸾立刻去茂升元分号找马贵。这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华灯初上，她匆匆走在街上，寻找着茂升元的铺子，因是头一回在夜里来这地方，她有些迷糊，远远瞧着许多人聚在一家铺子前搬运大堆麻袋，她瞧了几眼，认出离那里不远的地方正是茂升元分号，忙走了过去。

    马贵正在盘账，听了她的话，也兴奋起来：“这是好事啊！虽说花的银子多了些，只当打点官府了。二十万石粮食咱们拿不出，但五六万石总是没问题的，这一下就占了十之二三，也算是露脸了，若能劝得别的商家一同出力，咱们也不算太过树大招风。”

    好吧，马贵果然不亏是做惯了生意的，一开口就点出了重点。

    明鸾有些担心：“五六万石也要两三万两银子呢，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儿，今年光是蜡染绸的生意，咱们商号就挣了过万的银子，到得年底，就不止这个数了，更别说还有贡柑与南北杂货。况且说是两三万两银子，其实咱们出的是粮食，大多是主人家名下的田庄出产的，也有些是在外地低价收的，仔细算下来，也就亏个几千两吧。拿几千两出来打点官府，已经不算多了。”

    明鸾松了口气，笑道：“那就最好不过了。”又将与祖父、母亲商议出的计划大概说了说，马贵更是惊喜道：“我竟不知亲家老爷认得广东指挥使司的指挥副使大人，往日常听人说，那位将军做事很是公道，既有这层关系，我便告诉叔叔，让他去找副使大人商量粮食的事。”

    明鸾有些不安：“呃……你只告诉你叔叔就好，可别到处说去。”

    “这是自然，胡乱在外嚷嚷，说不定会得罪了人家。”马贵眉头一挑，“我可没那么傻。”

    当下明鸾就把自家的想法都细细告诉了马贵，马贵听得连连点头，道：“我这就给叔叔写信，明儿一早就派快船去广州，我去见柳同知，把这件事商议定了。咱们分号在本地存的粮食不多，但肇庆有我们两家粮行，从那里调粮是极方便的。”说着他又叹气，“可惜了，鸾姑娘，你若早一日将这事儿告诉我，我在本地就能买到粮食了。你不知道，那华荣记不知怎的，从昨日开始就大批收进粮食……”顿了顿，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难不成他们也知道了军粮之事？！”

    明鸾想起方才来时在门口看到的情形：“华荣记就在前面吧？怪不得我看见他家门口的伙计在搬麻袋，想必是收的粮食。”

    马贵叹了口气：“罢了，我听说他家很有些来历，背后有京城的贵人撑腰呢。有他们掺一脚，咱们跟在后头，不显山不露水的，算功劳也有咱们一份，也不坏。”

    说完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道：“鸾姑娘，咱们这回是下血本了，陈家的爷们能不能再出仕，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既然不能出风头，咱们不如讨些实惠如何？”

    明鸾没听懂：“你要讨什么实惠？”

    “不是我讨，是你们。”马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鸾姑娘，你可知道，军户一但入了军籍，便很难改身份了，但如果一家军户中有人考中了生员，那就能转籍为民。姑爷原是生员，只是章家出事时被革了功名，若能再考一次，想必不难考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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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争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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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员？章敞吗？！

    明鸾忙问：“这是怎么回事？我当初刚来时，可是听说军户子弟不能读书的。”

    “这是谁编的瞎话？”马贵不以为然地道，“谁会拦着军户子弟读书？不过是多数军户供不起子弟读书，才少有军户子弟得功名罢了。但若一家子里头真有人考中了生员，这人成了士大夫，自然就不能再做军户了，要改入民籍。只是有规矩说，一家子军户只能出一个这样的，不能多了。不然你仔细瞧瞧，那些品级略高些的武官家里，但凡有余力者，子弟都是要读书的，直到成人后，读书实在不成，才补入军中历练。”

    话虽如此，马贵还是想出了明鸾当初听说的传言的来历：“想必一般的军户与章家这流放来的不同。流放充军来的，又被革了功名，因此才不许他继续考学吧？本地的官学与私学，也是不收罪人家子弟入读的。”

    明鸾听得有些郁郁：“看来是了，我们家跟一般的军户还是有差别的，刚来那两年，我们想要离开九市进城逛逛，都要上报百户所，然后百户所再派个士兵陪我们同行呢，去悦城上个香，也跟百户所纠缠了好几天才放行。后来是走动得多了，我二伯父又做了小旗，在卫所里人缘不错，才没人再过问。文虎至今还入不得镇上的学堂，只能在家让祖父和父亲教着，我也没听祖父说过让文虎考科举的事。”

    想一想，章家在德庆也算是顺利了，当初因章放勤练箭术，在军中比武得了彩头，才升上了小旗；升总旗则是冒险陪柳同知去了一趟瑶寨后，柳同知心生感激而破格升的；至于百户衔，更是因为德庆千户所需要派人出征安南，但中下层武官少有人愿意离乡背井。江千户一是因为私心，二是为了激励将士，才再度破格升了章放。可以说，章放能升到现在这个位置，有一半是自己的努力与魄力，也有一半是靠的关系。但这不代表章家就可以不守规则了。

    想到这里，明鸾委屈地看马贵一眼：“既然是不成的。马大哥你哄我做什么？”

    “真真冤枉，我可没哄鸾姑娘。”马贵笑道，“你们家的人想要进正经学堂自然是不行的，但若是自学成了才，考中了生员，官学自然不敢不收。按理说，你们家既是因罪流放来的，又才过了四年光景，地方上也不敢轻易让你们得了利。但我们茂升元既然为官府与都司立了大功，讨得小小的好处又有什么？又不是让他们直接给姑爷个官做，不过是讨个参考的资格罢了，能不能考中，还要看姑爷的本事。若是考中了，官府多得一个生员。政绩添得一笔，脸上也有光彩。”

    明鸾听得心下蠢蠢欲动：“真的能行吗？”想了想，她又担心起来：“如果说一家军户里只能有一名子弟从科举转入民籍，那我父亲转了，文虎是不是就不能了？”这样可不妙了，她心里清楚得很，章敞的才学有限。当初能中生员，也不知是真材实学还是靠了南乡侯府的面子，就算真能考得生员，做了秀才，想要再走远些，就很难了，但文虎平时读书还是挺努力的，年纪虽小，用上一二十年苦功，未必不能出头，可别因为章敞挡了他的路。

    马贵听了她这话便哂道：“鸾姑娘，你二伯父已经做了百户，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日后自然是指望他继承正军名额的，除非再添新丁，否则虎哥儿就算读书再好，也进不了学啊！姑爷却不同，他如今只是个余丁，不过是借了二爷的力在百户所里谋个差使罢了，军户不能分家，他无法单成一户，若能考中生员，立时就能转入民籍。况且姑爷转军为民，对姑奶奶与你也有好处，日后要寻别的营生，又或是说亲，都少了妨碍。姑爷的性情为人，你最是清楚不过的，与其让他继续在百户所里做那抄抄写写的闲差，荒废光阴，还不如让他再考一回学，挣个读书人的体面回来呢，即便一辈子无法回归原籍，也可护得姑娘一家过点安生日子。”

    明鸾必须承认，她心动了，做个军户，虽然可以免役，但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还一辈子不能离开驻地，又不能与民籍通婚，实在是太受限制了，如果便宜老爹真能考中生员，转入民籍，不知能不能让章家搬到好一点的地方去？去不了广州，肇庆也成啊！祖父章寂的风湿病越发重了，搬到条件好一点的地方去，也可以让他老人家过得舒服些，自家要挣钱养家糊口，也有更多的门路。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她这样问了马贵，马贵笑道：“鸾姑娘，你又想忿了不是？若不是为了这个，我跟你提这事儿做甚？生员是要入官学读书的，若是姑爷争气些，入得府学，自然要去广州长住了。他去了，家眷要跟去也是理所当然。而老爷子年纪大了，谁也不能拦着做儿子的接老子到身边奉养。虎哥儿年纪小，跟着祖父叔婶更是人之常情了。只有二爷一家为难些，二爷还是德庆的军户呢。但你方才不是说，认得广东都司的副使大人么？请他帮帮忙，等二爷回来了，借着军功换个地儿，想必也不难？”

    明鸾拍了拍额头：“我怎么糊涂了？没错，就是这样！虽然军户是不能离开驻地的，但既然东莞的军户可以转到德庆来，德庆的军户又为什么不能转到广州去？更何况，我二伯父是立了功的！”她越想越兴奋，忙道：“我这就回家跟祖父说去！”

    不过她虽然兴奋，还是没忘嘱咐马贵：“你先去找柳同知探个口风，他跟我们熟些，就算不乐意也不会给我们穿小鞋，万一他说不行，咱们也不必勉强。这回出的主意本是为了陈家与茂升元，可别助力没添，反而又连累了你们。”

    马贵笑着点头：“鸾姑娘放心，我自然理会得。”

    马贵打算第二天才去见柳同知，明鸾虽然心急着要回家告知这个好消息。但还是按捺住性子等回音。只是这一夜，她借住在茂升元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的就没睡好，第二早天刚亮就起来了。看着马贵在商号里走来走去，指挥伙计搬运货物，整理货架。她不好意思去催他，又怕叫他看出自己心急。胡乱吃过早饭，便对马贵说：“我出去逛逛，帮你问问还有没有哪家粮店有余粮。”马贵应了，她便出了店门。

    这时候天色还早，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沿街商铺的伙计们忙着搬运货物、打扫店面。明鸾一路走着，也问了几家卖米面的店，结果都是存货不多了，只够自家卖上个把月的。刚好接上秋粮入库。她打听了几句，知道这几家店的存粮都是卖给了华荣记，不由得撇了撇嘴。

    想那华荣记本是京城来的，背后东家就是以前的欧阳驸马，章家与太孙、朱翰之对他都没什么恶感，甚至很是尊敬。只是深恨他的未亡人安庆大长公主与门生。回想当年京城政变，如果不是安庆大长公主站在越王那边，对悼仁太子下手，现在龙椅上坐的是谁，还是未知之数呢。章家上下一提起华荣记都是怨气冲天的，明鸾自然也不会有好印象。

    走着走着，她来到集市。眼瞅着有人担了自家种的余粮来卖，忙过去问了问，价钱倒比店里买的还要便宜不少，只是量有些少了，她估摸着也就两百来斤，但聊胜于无。茂升元想打军粮的主意，是注定了要亏钱的，成本能少一点是一点。这么想着，她便上前跟那人搭话，请他将装粮食的车推到茂升元去。

    那人喜滋滋地跟着她走了，才离了原本的地儿，便有人从后面叫着“那卖米的住一住脚”追了上来，却是也想买他的米的。明鸾睨着后者身上的衣裳，觉得跟华荣记伙计的服装很是相象，怎么肯让他抢了粮食去？便抢上一步：“这些米我已经买下了，你还是找别家去吧！”

    那伙计却没那么容易退缩，冲她笑了笑，便对那卖米的道：“这位大哥，我们东家急等一批粮食入库呢，你若肯卖，价钱定不会亏着你的，一石米五钱银子，你觉得如何？”

    一石米五钱银子，完全就是店里卖的市价了，这分明是想耍金钱攻势呢。明鸾急得跺跺脚：“你这人怎么这样？商家无信不立，你仗着钱多就想坏了规矩，谁家还愿意跟你打交道？！”

    华荣记财大气粗，到小地方开分号，本就不是为了挣钱来的，那伙计满不在乎，只是对卖米的说话：“怎么样？这就挑到我们商号里去吧？”

    那卖米的虽是农户，却有些见识，他道：“我已经答应把米卖给这小姑娘了，又怎能反悔？我家还有些余粮，若你们要，回头我再运了来。”

    明鸾立时插嘴：“大哥若还有米，我们店里也一样包了去！”

    那伙计也不满足于那批余粮，还要再劝，卖米的听了几句，皱眉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都说了这车米不能卖你，你还要纠缠。我家是正经清白人家，十里八乡都夸我为人实诚，万没有为个几百钱就坏了诚信的！”一怒之下，索性发话说剩下的五百斤大米也都卖给明鸾了。

    明鸾大喜，说了一车好话，满脸堆笑地奉承着，还一路帮他推车，嘘寒问暖，偶一回头望见华荣记的伙计后悔不迭地在后头跺脚，便忍不住得意地翘了嘴角。

    眼看着快到手的粮食没了，华荣记的伙计唉声叹气地转过身，打算再找其他卖米的人，不想迎面看见东家走了过来，忙迎上去：“四爷，都是小的没用，您刚才看中的那车粮食叫别人抢先了！”

    “哦？”郭钊挑了挑眉，“我不过是从那边茶楼走到这里，才多暂功夫，就被人抢了去？是谁抢的？”

    ps：

    （大封推的加更……晚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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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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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贵得了这批粮食，喜出望外，忙叫了伙计随那卖米的回他家运粮，又夸了明鸾一番。明鸾摆摆手，见他已经换上了出门做客的衣裳，便笑道：“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再出去瞧瞧可有别人在卖米，你找柳同知去吧。”

    马贵应着去了，临行前还给明鸾使了个眼色让她放心。明鸾心里高兴，喝了半杯茶，又往集市上去了。只可惜，不知是华荣记的伙计抢了先，还是今天没别人卖米了，她转悠了半个小时都没再遇到这样的好事，只得闲逛起来。

    走着走着，她来到一个卖花木的摊子前，瞧着那摊子上的两盆植物，怎么看怎么眼熟，迟疑地问那老板：“这个……是不是叫玉米？”

    那老板原本因无人光顾，正百无聊赖地托腮发呆，连明鸾走近了也只当是看热闹的，并不搭理，忽然听到她这句问，立时来了精神：“是叫玉蜀，也有人叫玉米的，不过不如玉蜀这个名字好听。小姑娘，你想要吗？这可是极珍贵的海外名花，你瞧瞧，仔细瞧瞧，在别处可是买不到的，错过了这两盆，也许你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它啦！”

    海外名花？

    明鸾笑了：“这是粮食吧？怎么成名花了？你既然不知道它是什么，又是从哪里得来？”

    那老板闻言呆了一呆，道：“怎么会是粮食呢？虽说它结的果子能吃，但这分明是一株奇花啊！”

    原来这老板家里从前是行商，他父亲在广州开了家小店，偶然也会遇上海外来的洋货。几年前有个皇商家的船队从西洋归来，带了些海外的奇花异草和种子，据说是京城里一位贵人指名要的，他们寻了十来年，才找到一些。万里迢迢带了回来，不知怎的那位贵人又不要了。他们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花草种籽，又嫌那些花草不好看，除了有兴趣的留下一些，其他的都打上海外奇花的招牌卖掉了。这位老板的父亲素来喜欢种花种草的，见价钱不算贵。也买了些种籽，回家种了几年。都没养出什么漂亮的花卉来，只有这种“玉蜀”结出的果子还算好吃，他认定是这是宝贝，便一直小心侍候着。后来他生意失败，落魄归乡，又病了一场，于去年亡故了。儿子经商不成，又没了进项，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便把主意打到老父留下来的这几株“海外名花”头上。

    那老板介绍其他几株花的名字，有什么“喜报三元”、“马铃”、“番椒”等等，明鸾一边听一边细看，有些怀疑其中一种是番茄，还有一种是辣椒，剩下那种不认得的。听名字倒有点象是马铃薯，可惜不能挖出它的茎来看，不然一定能认出来。

    那老板唉声叹气地说：“这是先父留下来的宝贝，若不是家里实在有难处，我断不肯卖了它们的。可惜世人都不识货，只说这几株花草不好看，看都不看一眼。只有姑娘能说得出它的名字。可见是个有缘的，你若想要，我就亏本卖给你了，一株只要你五两银子。”

    明鸾冷笑一声，知道自己是被他当成了羊祜：“你看我这身打扮，可象是能拿出五两银子的人？”

    那老板愣了愣，仔细打量了明鸾几眼，迟疑地说：“姑娘家境自当不凡，几两银子不算什么。”他从小也经历过富贵，虽没什么本事，眼力还是有的。明鸾身上穿的虽是上等棉布做的袄儿，但袖口领口绣花精致，非一般小门小户可比，头上又插着精致的银簪子，穿戴整洁，腰杆挺直，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不露怯意，肯定是有点来历的人家出身。他听说有些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就喜欢扮了平民出来玩耍，说不定这一位也是呢。

    明鸾撇了撇嘴，道：“若真是奇花异草，你卖价略高些也没什么。但你这个分明是粮食和蔬菜，你当成花草来种，就已经是不识货了，玉米这种跟高粱稻米差不多的东西，你居然开口就要一盆五两银子？你也太贪心了。”

    那老板心里也清楚这东西多半不是什么奇花，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闻言脸不由得一红，只是不肯认输：“你说是粮食蔬菜就是粮食蔬菜了？这分明是海外奇花！当初先父买来家时，都要十两银子一盆呢！如今卖五两就已经是亏本了。”

    明鸾挑挑眉：“你不是说，当初令尊买的是种籽吗？怎么就要十两银子一盆了呢？”她特地在“盆”字上加重了语气。

    老板恼羞成怒：“你是来捣乱的吧？要是不买，那就上别处去，别来妨碍我做生意！”

    明鸾见他翻脸，想了想便走了。其实那玉米和马铃薯若不是太贵，她倒有兴趣买几株回家种种。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玉米产量是很高的，而马铃薯则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种，这两样东西听说都是明朝时候才传进中国，但那应该是挺久之后了，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可惜了，遇上个不识货又贪心的主儿。她开始考虑要不要等那老板迟迟卖不掉这些植物，要降价处理的时候，找个熟人帮忙买下来。

    正思索间，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有人挡在了前头，抬头一看，却是那回与朱翰之在江边试新马车时遇见的那位翩翩公子，不由得讶异。

    这位翩翩公子面带微笑，很有风度地问她：“小姑娘，你认得那几株花草？”

    明鸾心中敲响警钟，虽说不知道这人的来历，但上回在江边，朱翰之对他如此提防，肯定是有道理的。她想了想，半真半假地应付道：“曾经听人说起过，但还是头一回见，兴许是我看错了。”又笑问：“这位公子有兴趣买吗？那您请便，我先走了。”说着就要溜。

    但那位翩翩公子却轻轻伸出拿着折扇的手，便挡住了她的去路：“小姑娘，你不必急着走。”

    明鸾挑挑眉，往旁边退了一步，继续走人，只是这一回有几个身穿华荣记伙计制服的男人挡在了她前面。她这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个人模狗样的家伙一定是华荣记的人。说不定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郭钊！她板起脸转头望他：“你想干什么？”

    “不要误会，小姑娘，我没有歹意。”那公子微微一笑，看了几名伙计一眼，伙计们便稍稍退后了些，不再对明鸾形成围挡之势。却仍旧封出她的去路。明鸾又是一声冷笑：“秋天了，风凉。多谢几位大哥替我挡风了。”又回头望那公子：“您在这天气也拿着扇子，不冷吗？”装什么逼呀？！

    那位翩翩公子仍旧维持着他的风度，丝毫不以为忤，只是笑了笑，便走到卖花摊子前，对那老板道：“这几株植物，那小姑娘说得没错，原是你认错了。这两株是玉米，那株是马铃薯。又叫土豆，这边这盆是辣椒，拿来做菜，最是辛辣美味的，角落里那两盆是西红杮，也有人叫番茄的。这几样都是海外之物。两样是粮食，两样是蔬菜，并非奇花异草。”

    那老板似乎认得他，有些兢兢战战的：“四……四爷……您真是博学，居然认得这些。”

    那“四爷”正是郭钊，他神色淡淡的：“不是我博学，而是这四样东西在我家花园里都各种了一些。只是不多而已。”他回想起先生在时，一再提起玉米与马铃薯这两种粮食，说只要将它们推广开来，粮食产量就会大增，再也不怕旱年时会有粮荒了。还有辣椒这种东西，先生常常说是难得的美味，一心盼着出洋的船队能带回一些，只可惜，先生直到去世，也没尝到他心心念念的美味。先生去后，他们一干人等忙着遵照师母命令行事，推翻悼仁太子，等到建文帝登基，他们又忙着让同门出仕，即使听说有船队带回了先生提及的种籽，也没顾得上，等到他空出手来，那些种籽已经四散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些，拿回去种在自己家的花园里，却碍于经验有限，始终未能找到大规模种植的法门。

    他回头看了看明鸾，心中暗叹：没想到在这小小的德庆，居然也有人认得这几种植物的名字与用处，不知她可会种植？若是她会，不如请回去专责侍弄那几种植物，但有所得，也能告慰先生在天之灵。

    这么想着，他便微笑问明鸾：“小姑娘，你可知道这几样东西如何种植？”

    明鸾只是心里对他正戒备着，立时答道：“不知道，我只是听人说过它们而已，其他什么都不知道！”眼角还在留意那几个伙计，寻找着突破的缺口。

    郭钊一瞧，便猜出她只是在敷衍自己，不由得更有兴趣了。若她熟悉这几样植物，那是不是意味着真有可能知道如何种植？想到这里，他便试探地问：“小姑娘，你姓什么？是谁家女儿？家住何处？”

    明鸾睨着他：“你又是谁？姓什么？是什么人？问我这些做什么？”

    郭钊笑了：“我先问你的，自然是你先答我。”

    明鸾想了想，觉得还是弄清楚对方的身份比较好，万一这真是郭钊，他要查清楚自己的身份，那真是轻而易举，但他一旦派了人来查，难保不会查出点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东西，于是她很干脆地说：“我姓章，是九市军户之女。你又是谁？”

    姓章？九市军户之女？

    郭钊脸色微变，知道这多半是前南乡侯府章家的女儿，既是他家的人，一旦知道自己的身份，断没有好脸色的。于是他道：“我姓曹，是华荣记的一个小管事。”

    “姓曹？”明鸾想起那郭钊来德庆，是为了他同门师兄曹泽民来的，这人既是姓曹，看打扮也不象是泛泛之辈，莫非是曹泽民的兄弟？

    她抬头道：“你如今也知道我姓章了，想必也能猜到我的来历，你我两家本是仇家，实在没必要在此多说废话，你还是赶紧叫手下的人让开，让我走吧。不然我在这里嚷一声非礼，你们是吃不了兜着走。别以为你们在京城来头大就敢在德庆横着走了，你自个儿心知肚明，如今你家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那兄弟还流放来做了军户呢，你们是来照应他的，别给他添麻烦。”

    郭钊脸色微微一沉，瞥了那摊子的老板一眼，后者已经听得呆了。他平日里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久了，只听说过华荣记来头极大，有钱有势，手眼通天，还是头一回听说他家自身难保的，这意味着什么？

    郭钊看着周围的行人渐多，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又重新祭出笑脸，道：“小姑娘，我早说了没有歹意，不过是见你对这几样花木颇为了解，想要请教一番罢了，倒引出了你这番话。也罢，我不为难你，你我素昧平生，你也别把我当成是仇人一般。”说罢问了那老板花木的价格，出钱将所有植物都买了下来，又命人将其中一盆玉米与一盆马铃薯递给明鸾：“货赠识家，这两盆就送了你吧。你既认得它们，试着在地里种一种，若能收获出粮食，造福一方，也是功德一件。”

    明鸾退后一步，道：“我是军户，你不知道军户屯田是不能随便改种其他粮食的吗？而且这一株够什么用？我谢谢您了，不过敬谢不敏。”说罢寻了个空隙，从两名华荣记伙计之间溜了出去，迅速跑开。

    伙计们要追，郭钊出言拦住他们：“罢了，既然知道她的身份，再追也没用，反而越发得罪了人。”他想起两家结怨的缘由，叹了口气。那原是他们兄弟做下的错事，可惜人家不肯原谅，否则弥补一二，自己也能安心些。

    明鸾快跑离了集市，回头瞧着没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想起那几盆玉米马铃薯，她又有些肉疼：如果能低价买下来就好了，就算无法大量种植，种得几株也是好的，说不定她还能走狗屎运，得个“中国土豆之母”或是“中国玉米之母”的称号，流芳百世呢。

    她又四处逛了一圈，实在找不到更多的散卖粮食了，无奈地返回茂升元，便看见店门前停着一溜儿十来辆推车，上头堆满了粮袋。她不由得大喜，见马贵就站在门内，忙上前揪住了问：“这是你们新买到的粮食吗？看起来数量不少啊！”

    马贵却面露疑惑：“不是我们买的，这是华荣记送过来的，说是知道我们在收粮，便低价卖给我们。他们这葫芦里是卖什么药？”

    明鸾一怔，想起方才遇到的“曹四”，皱了皱眉，甩甩头道：“先别管这个了，你去柳大人那里，事情说得怎么样了？”

    马贵面露笑容，眨了眨眼：“成了！”

    明鸾顿时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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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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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兆东下令从广东征粮，文书在前日刚刚传到德庆，因本地与广西接壤，以至于二十万石军粮里，德庆最少也得负责八万，而且十天内就得起运。

    德庆官府上下，从知州、同知到底下一众辅官，都为此头疼不已。虽然寻了几个商家富户相询，想着各家夏收的成果都不错，怎么也能筹上几万石，但凑一凑数字，发现只有三万而已，要再逼得那些商家富户多出一些，他们都说没有了，甚至给出这些粮食，还有可能让自家闹饥荒呢。他们这样说了，官府也无计可施，知州几乎愁白了头发。

    那冯兆东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舅爷，听说眼里一向不容沙子，他既发了话要德庆至少上交八万，那就一石都不能少，否则，德庆一众官员的前程就要到头了。

    就在这时，来自京城的大商号华荣记挺身而出，包下了三万石的份额。他们商号名下有粮行，存粮不少，虽然不曾在德庆做这门生意，但临时从广州粮行调粮，应该来得及。他们同时还在德庆周边采收粮食，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多筹上一些。知州心头的大难题得解，顿时对华荣记刮目相看，得知华荣记掌柜的兄长被流放到本地为军户，已经差不多有一年了，立时便命人将曹泽民调入知州衙门当闲差，好吃好喝地奉若上宾。

    如今茂升元也加入进来，柳同知更是喜出望外，原本茂升元不曾在德庆做过粮行生意，他也不清楚马贵是否有能力调来大批粮食，听马贵打了包票说能筹足一万五千石，对后者提的小小请求自然就爽快地答应下来了。

    马贵私下对明鸾道：“咱们这里，几位大人明面上是和乐融融的，私下的心结可不浅。古通判资格最老，柳同知略年轻些。但他二人交好，几年来也相安无事。但知州大人才来了两年功夫，论资历，不如古通判，论能力民望，又不如柳同知。他曾经一度想过结交江千户，好与柳古二位抗衡。可江千户从不理会这些，一心只管军政。知州大人这两年可没少吃亏，只是碍于柳古二位资历官声政绩无一不佳，上头都知道的，他只得忍气吞声。华荣记来了以后，便有意帮扶于他，大半年下来，倒叫他办成了几件事。此番华荣记又包了三万石的粮食去，知州大人不知有多得意。私下没少刺古通判与柳同知，故而柳同知一听说我们能提供一批粮食，就高兴得不行。”

    明鸾哑然失笑，没想到自家居然走了狗屎运，碰上个好时机，如果换了是太平年月。柳同知还真未必会答应呢。她笑说：“华荣记的人果然不是好东西，这个知州大人这么小心眼儿，他们也要帮他，可见是物以类聚，臭味相投。”

    马贵笑笑，又继续道：“我们如今手上已经有一千多石的粮食了，加上华荣记刚刚送来的六百石。从肇庆的粮行处又能调来八千多石，剩下的也就五千石左右，恐怕要到附近村镇去收了。鸾姑娘，这两天我就得离城一趟，你若有事，只管来这里找伙计们，但凡他们能办的，都能替你办到，若是不能，也会告知我。”

    明鸾忙道：“我能有什么事？筹粮要紧，你尽管安心去吧。”想起茂升元交上去的只有一万五千石粮食，恐怕会被华荣记盖过了风头，不足以引起朝廷注意，又有些担心：“广州那边也要通知到，也许马掌柜还能送一大批粮食给广东都司呢。之前没想到华荣记异军突起，现在这样，虽然说有人当出头椽子，可要是把咱们完全压过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这是自然。”马贵道，“我瞧那华荣记为了扶助知州，是会全力在本地占个大头的。但他们在岭南重开商号，也不过是大半年的事，即便开得几家粮行，又能收到多少粮食？只怕专供德庆一地，就已经勉强了，哪里比得咱们茂升元，在岭南已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咱们自家有粮行，自然有种粮的庄子，这点粮食咱们紧一紧，还是拿得出来的。在德庆，咱们能让柳同知欠个人情，再给姑爷谋个考学的资格，便已足够了，真正有用的，还要看我叔叔在广州的行事。”

    明鸾深以为然。讨好德庆的地方官，顶多只能让章家过得好些，分号生意好做些，但对陈家还真是没什么影响。广州就不同了，茂升元根基在那里，讨得官府欢心，得的好处更多，与封疆大吏搞好关系，对陈家那些有心出仕的子弟更是有好处。就算皇帝和冯家人因为章家而不喜欢陈家，有意压着陈家人又如何？陈家人只要不是去京城入六部或做高官，在地方上做个六七品的小官，哪怕只是微末小吏，他们还管得着吗？要是他们真的连这种小事都要管，还哪里有精神去管国家大事？

    “但是，柳同知虽然答应了让姑爷考学，却也有条件……”马贵一句但书让明鸾又将思绪拉了回来：“怎么？他有什么条件？”

    “柳同知说，平日里与姑爷交谈，也知道姑爷学问不浅，只是科举与平日里读书写字不同，还要谨慎行事才行。让流放来的军户子弟参加科举，还从未有过先例，知州大人那边需得有所交待。学官那边他会去打招呼，但他也会请一位教谕指点指点姑爷，看姑爷的文章学问是否有机会考中。若是姑爷没有把握，宁可不考，一考，就必须得中。”马贵颇有深意地看了明鸾一眼，“明年春便有童生试，若姑爷真有把握，就得趁这几个月时间好好温习一番，时间有些紧，鸾姑娘，你得回去问问姑爷的意思。”

    明鸾心中怎会不明白柳同知的顾虑？连忙答应下来。人家已经给了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得靠自己了。她那便宜老爹章敞平日里总说自己有学问，从前也确实有过功名，想必也有些真材实学吧？只是考童生试，怎么也该考中才是。但如果他没这个本事，那还是不要连累柳同知的好，能有这么一个为人正直的靠山，实在不容易。人家也帮章家不少忙了，万不能因为自己无能，就害得人家吃了亏。

    明鸾拿定了主意，抬头看见马贵又去吩咐伙计安置华荣记送来的粮食了，有些讷闷地走过去问他：“华荣记为什么要送粮食来呢？他们不是应该支持知州的吗？咱们却一向是偏向柳同知的。”

    “我也不明白。”马贵面露困惑，“方才送粮食来的人说。听说我们也为军粮出力，便助我们一把。可这事儿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虽然他们的商号就在咱们隔壁。可咱们除了早上那车粮食外，几乎没露过痕迹，他们从何处得知我们也要筹军粮？”

    明鸾想起方才的际遇，便把事情简单地说了说，问：“会不会跟我与他们相遇有关？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马贵更不明白的是：“华荣记的管事我虽然不曾全部见过，但却从没听说有一位曹四爷，只听说过曹二爷与郭四爷，你说他是个年青的公子？”

    明鸾点点头，描述了一遍那“曹二爷”的外表穿戴。道：“是他自己说他姓曹的，旁人叫他四爷。”

    马贵低头苦想半天，还是摇头：“我没听说过这人。”

    明鸾摆摆手：“管他是谁呢，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又不跟他们打交道。只当不认识就是。”她看了看那十来辆运粮车：“那些粮食……”

    马贵笑道：“他们虽说是低价卖给我们，但我们没必要占他这个便宜，欠了人情，以后商场上见了面，也要矮他们一等。我已经叫人照市价算银子了，一会儿便亲自将钱送过去。”

    明鸾忙道：“这样也好，虽然你们可能要吃些亏。但现在，粮食比钱重要，咱们别欠他们人情，省得日后说不清。”

    告别了马贵，明鸾立刻回九市把事情告诉了家里人。章家上下都欢喜不已，章寂还对章敞道：“从前只想到你功名被革，咱们家又是以罪人身份被流放来的，只怕功名路断了，不曾想有此等机缘。这是亲家与柳大人的一番好意，你可不能辜负了，好生将书本翻出来细细温习一番，明年童生试，你须得一考得中。”

    章敞初时听到消息，也是满面喜色，不知怎的，此时倒有些惶恐起来：“儿子已经数年不曾摸过四书五经，从前也不擅八股，如今忽然叫儿子去应试，这短短几个月，只怕不够的。”

    章寂微微沉了脸：“你从前又不是没考过，那时你才弱冠，学问尚浅，都能考中，如今你怎的反而没把握了？虽说几年没摸课本了，但你教过三丫头与虎哥儿，平日里也是书本不离手的。你成日家说自己有学问，嫌你二哥给你谋的差事荒废了你的才学，如今却又说出这等话来！”

    章敞呐呐地，只能低头乖乖认了错，答应一定会尽全力备考。

    对于明鸾说的路遇“曹四”与华荣记赠粮之事，章寂则指出：“无论那人是什么身份，与咱们都不是一路人，你回绝得很好，虽然你说那几株奇花是高产的粮食，十分难得，但你只种过稻米，哪里会种它？与其欠了人家人情，还不如不收。至于华荣记赠粮，想必是那人听说你姓章，猜出你的来历，知道你与茂升元有亲，更猜到茂升元买粮的目的，才想借这点粮食示好。欧阳伦门下自然都不是笨蛋，如今他们吃了亏，也知道当年谁是谁非了，可惜大错已成，这会子他们想用点小恩小惠弥补我们，却是休想！若换了是我，宁可把粮食送回去，也不领他们的情！”

    明鸾暗暗咋舌，但想到马贵筹粮不易，又已经付了粮钱，没必要再把粮食送回去，便索性装聋作哑，待回到房间，才小声对陈氏说：“祖父好象很生气呢，可是马贵已经买下那些粮食了，没必要送回去吧？”

    陈氏有些心不在焉：“他老人家不过是这么一说罢了，茂升元要如何行事，他是不会干预的。”接着又对明鸾犹豫了一下，道：“鸾儿，让你父亲考生员，固然是好机会，可是我担心……你父亲未必能考中。”

    ps：

    我知道有点少，明天会补上的，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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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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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愣了愣，不解地问：“为什么？父亲以前不是考过秀才吗？就算放下功课几年了，温习温习，总能捡起来的。”

    陈氏苦笑着摇头道：“你以为科举这么容易么？当年南乡侯府仍在，你父亲与你二伯父均请了名师来家教导，从小儿用功，足足准备了十多年功夫，临考前，又请你石家姑祖母出面，想法子打听得那一科的考官是谁，她长子又请了两位博学的翰林帮忙，依据那几位考官的喜好拟了几十个题目，让你父亲兄弟二人事先作了几篇文，再请来大儒指点，然后将改好的文章熟加诵读。如此这般，方才去应考。幸好那两位翰林拟得的题目里头，有两篇都与考题有些许相似之处，你伯父与父亲也就靠着事先准备的文章过了这一关，只是你伯父知道变通，文章便作得好些，名次也高一点，你父亲的文章稍嫌生硬了，名次就低一些。你细想想，当年准备得如此妥当，你父亲也不过是勉强考中，如今他都几年没认真温习过功课了，既无翰林拟题，又无大儒指点，考中的机会能有几何？”

    明鸾哑然，她倒是不知道自家便宜老爹当年原来是这样考中的，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声“靠”。章敞成天说自己才学好，偶尔也作点歪诗，自己只当老爹真有才学，只不过是酸腐气重一点，没想到当年的科举是这样过关的。这不是事先捉题吗？又请了大儒帮忙修改，根本就是作弊嘛！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不管怎么说，机会已经争取到了，父亲能考中也罢，不能考中也罢，都要尽全力去考！他也许没有太高的天赋学问，但也曾经熟读四书五经。还有过童生试的经验，基本的东西总是知道的。这小地方的考试，考官学问未必会很高，咱们也没听说德庆有什么名家，只要他老老实实地作出四平八稳的文章，哪怕是得最后一名呢。能通过就行了。母亲，这几个月。我们可得督促他用功，绝不能留下遗憾！”

    陈氏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事情本是我们自己去求的，柳同知既然已经发了话，若不试上一试，便自行退缩，只怕要得罪了他。茂升元献粮，本来是件好事。只盼着能为陈家带来一丝转机，不曾想生出这等枝节，你父亲承了柳同知的情，陈家反倒不好再求更多了。”

    明鸾一听，便知道她定是有了心结。江千户写家信回来，让紫兰通过明鸾母女暗示茂升元献粮。原本就是为了帮助陈家的，没想到如今陈家还未受益，章家便先得了好处，极有可能还会影响到陈家的利益，对于近年来已经不再对丈夫抱有期望的陈氏来说，自然不是个好消息。明鸾只得劝她：“母亲想开些吧，父亲若能考中。咱们家就能离了这里，您也能过上轻松些的日子。外祖父与外祖母知道了，也就不会再担心你了。广东与江西相邻，广州离吉安其实也就是十几天的水路，咱们在广州住着，说不定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们还能坐船来看你呢。”

    陈氏眼中一亮，她还从没想过这种事。本来父母年迈，路程太远，他们受不住路上颠簸，她实在不忍心让父母受苦，才苦忍思亲之情，但如果她搬到广州，广州与吉安之间有官道相通，水路也平顺，父母未必就不能前来。陈家本有产业在粤中，她父亲就是家族中主管之人，前来巡视一番，也是合情合理的，带上家眷子孙，也让人无可置喙。即便朝中有忌惮章家之人，也没理由为此惩罚陈家。她与父母兄弟就有机会再见面了！

    一时间，陈氏犹豫不决。

    明鸾见状只能再劝：“母亲就放宽心吧，考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咱们紧张是没有用的，还是好好督促父亲用功吧。”

    陈氏抿了抿嘴，重重点头。

    章敞从此开始了苦读的日子。

    首先，章家并没有充足的书本，连四书五经都不全，只有文虎平时学习用的《三字经》、《百家姓》与《千字文》，还有章敞教明鸾时用过的《论语》和《女诫》、《列女传》等书，为了重新熟悉科举知识，章敞跑到城里搜刮了所有能搜刮到的典籍与参考书。马贵又送来了笔墨纸砚与几本好不容易搜罗到的本地举子文集，里头的文章全都是曾经考中举人的德庆本地学子当初通过童生试时写的文章，给章敞做参考。有了这些，章敞总算有了些底气，开始用功。

    其次，在章敞用功期间，章家其他人也没闲着，不但特地将原本文虎住的小屋收拾出来，辟为静室，专供章敞读书起居，文虎则跟章寂睡去了，还让全家上下齐齐费心，在经济条件许可的前提下为他弄来许多营养丰富的食物，三天两头炖汤进补，而且全家人无论白天黑夜都不许发出噪音，说话必须低声，走动必须轻手轻脚，连砍柴、舂米等事都要转移到远处去做。周姨娘每天都坐在院子里看门，但凡有人经过时高声说笑，就要上前去请人家降低音量。这样一来，没两天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章敞要考科举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章敞将四书五经重头通读一番，再看看人家的文章，心里便有了底气。这德庆原是小地方，论文教还真是不如京城多矣，光是那些举子的文章，便远不如京城小小童生做得华美。要是这些人都能考中，没理由他一肚子才学，还会考不中的。

    章敞心下美滋滋地，又依着前几年童生试的题目，自己试着写了几篇文章，自以为得意，笃定自己今科必然高中，说不定还能搏个案首呢。父亲成日骂自己无用，二哥临出征前还把自己当是蠢货般嘱咐了又嘱咐，如今他总算能给他们看看自己的本事了。一旦自己成了生员，便能转入民籍，带着家人迁往广州那样的大城，那时候的生活可跟现在不能比。二哥便是立一百次军功。也没法做到这一点。

    这般想着，他立时便将自己所作的文章里自认为最好的两篇挑了出来，工工整整用馆阁体抄写好，打算送去给柳同知瞧瞧。柳同知发了话，要亲自过问他备考的事，以确保他今科必中。他也该给柳同知吃个定心丸，好教对方得知。给他这个参考的机会，也是对方的荣耀，别总想着对章家有恩，便挟恩以报。

    柳同知收到他送来的文章，粗略看了一遍，并没说什么，便命人送去给一位相熟的老教谕。那位老教谕在德庆学宫内可说是德高望重，桃李满德庆，几乎所有通过童生试的德庆学子。都曾经受过他的教导，而每年中举的德庆学子，也以他所教的学生最多，连学官大人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老人家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了，只专心教几个看好的学生。不再上大课，平日里深居简出。因柳同知之子柳璋如今就在他名下求学，因此柳同知特地请动了对方为章敞看文章。

    老教谕收下了文章，第二天叫人送回了柳家，没有多说什么，只叫柳同知转告作文者，重新写一篇过来。

    这就意味着章敞写的两篇自以为上佳的文章都不行。

    章敞从柳家仆人处听到这件事。手里紧紧捏着自己的文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若不是章寂在场，几乎要就发作出来了。

    他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好文，即便比不得他当年在京城时的水平，也比本地那些童生所作的强多了，那老教谕凭什么打回来叫他重作？！

    章寂微笑着送走了柳家仆人，回头便沉下脸问儿子：“你都写了些什么？！好歹也是做过生员的人，居然叫人直接把文打回来了？！你还有脸在这里委屈？！”

    章敞当然委屈：“这两篇文章是儿子好不容易才写成的，自问并无不妥之处，那老先生自己学问不足，倒说是儿子的文章不好。”

    “放屁！”章寂啐了他一口，“人家当教谕当老了的，不知教出了多少秀才、举人，进士也有，他学问不足，你的学问就好了？那怎么不见你从前考中个举人回来给我瞧瞧？！”

    章敞涨红了脸，嚅嚅的不知该如何回答。章敞便踢他一脚：“给我回去，重新写！”

    章敞只得照做。这一回，他格外用心，将两篇文章作得是花团锦簇，自问再无可挑剔处，才自个儿换了新做的直裰，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十足一个读书人摸样，亲自将文章送到城中柳同知处。

    柳同知因军粮的事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剩下没几天功夫了，可德庆要上交的军粮还差两三千石，正焦头烂额呢，也顾不上章敞，随手指了个长随，命他带着章敞的文章去找那老教谕，然后留下章敞在偏厢用茶。

    章敞在偏厢里呆坐了整整四个时辰，只见到外头官差、书办跑来跑去，忙得脚不沾地，柳同知也同样不得闲，进进出出了无数次，知州大人那里时不时传他过去，又有许多本地富户上门拜访，等到好不容易闲下来了，以为能寻出时间来跟他说句话，又有人来敲鼓升堂，听衙差们说，是某家人丢了鸡，却发现贫困的邻居家今天饭桌上多了一盆鸡，便认定是邻居偷了他家的鸡，告上门来了。于是闹哄哄的，又是一番喧嚣。

    章敞接连喝了两壶茶下去，坐得双腿发软，才等到那长随回来。后者奉上他的两篇文章，低头恭敬道：“先生说了，这文章做得虽齐整，却堆砌造作，从前以为作文之人不通，今日才知原来是走歪了路，请作文之人将文章领回去，再写一次。”

    章敞的手紧紧抓住茶桌边沿，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去。被一个下人这般说，他脸上烧得发慌。那老教谕是什么意思？他用心做成的文章，如何堆砌造作了？这老头子到底懂不懂文章？！

    章敞抓着自己的文章，生硬地留下一句：“柳大人正忙着，我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便回九市去了。到了家，他将自己独个儿关在静室里生闷气，章寂命明鸾在门外敲了几次门，他才板着个脸过来开。

    明鸾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地道：“父亲是怎么了？回到家就一个人关在屋里。祖父担心得很呢，让我请你过去。”

    章敞瞥了她一眼，便来到章寂面前低头束手：“父亲，您找我？”

    “今儿是怎么了？可是文章又被打了回来？”章寂最清楚儿子的脾气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人家说你作得不好，可见你是真不好。好生改了就是。光生气有什么用？难不成你生生气，就能考中生员了？”

    章敞憋屈地道：“父亲。那老教谕好不讲理，他居然说我的文章造作！还说我不通，什么走歪了路……这分明是有意为难于我！兴许他已经知道了我是因罪被贬斥来此的，瞧不起我，无论我的文章作得多好，他也是看不过去的。”

    “胡说！”章寂冷笑道，“他认得你是谁？人家桃李满天下，犯得着跟你过不去？你少在这里胡沁，把文章拿了来我瞧！”

    章敞抿抿嘴。转身回静室中取了文章过来，奉上给父亲看。明鸾心中好奇，便窜到章寂身后探头细瞧。

    章敞的字写得不错，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她这几年也学惯了繁体字，因此字字句句都认得。问题是，她不大看得明白，只觉得自家便宜老爹这八股文做得深奥得很，又担心随便开口问，会显得自己太小白，或许古代人就习惯这么写文章呢？

    她怕别人觉得自己太小白，就闭了嘴。但章寂却没有这个顾虑，直接问：“你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字我是知道的，可整句话是何意？”

    章敞上前一看，忙解释了一番。原来他这句话总共七个字，前两个字是一个典故，第三、四个字又是一个典故，这两个典故说的意思合起来，则是另一个典故，而最后两个字，说的就是这另一个典故了……

    明鸾听得有些晕，难道这一句七个字的话里就有三个典故了？可照章敞的解释，这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干嘛要说得这么复杂？他就不能直接点中正题吗？！

    章寂也斥道：“你这样作文，谁能看得懂？怪不得那教谕说你造作呢，赶紧回去改了，把典故都删了去，只用一二点缀点缀就是了。”明鸾也在旁边点头。

    章敞暗暗瞪了女儿一眼，苦着脸对章寂道：“父亲，您没考过科举，不知道这里头的规矩，若不多用几个典故，他们怎知我才学深浅？文章若作得太浅显了，阅卷的时候就不容易突出来，不能叫考官惊艳了。”

    章寂确实不了解科举，闻言倒不好多说，只是脸色仍旧是大不以为然。明鸾忍不住插嘴道：“父亲，就算做文章是需要用典故，也没有象你这样用得这么频繁的，一句话就有三个典故，究竟是在用典故说明你文章的主旨，还是把典故堆起来组成一篇文章啊？”

    章敞闻言顿时沉下脸：“住口，你才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就敢教训起你老子来？！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明鸾见他有翻脸的趋势，撇撇嘴，也不去他争辩，退后一步站在祖父身后沉默了。

    但她沉默了，章寂却不会沉默，他骂道：“你做得不好，还不许三丫头提醒你么？我觉得三丫头的话极有道理。世上哪有你这样作文的？这不是在写文章给人看，竟是故意为难看的人呢！”

    章敞敢骂女儿，却不敢骂老爹，只得委委屈屈地说：“父亲，能做到考官的，都是博学之人，但凡是有真才实学的，理应看懂儿子文章里的典故，若是不懂，便是个充数的。规矩本是如此，否则世人又怎么说科举难呢？”

    章寂闻言又闭嘴了，但明鸾却受不了便宜老爹的混淆视听，又再次开口：“父亲，您也说过，本地学官的才学远不是京城里的大儒能比的，您这文章或许很好，但那些阅卷的考官能看懂吗？要是看不懂，他们直接把你淘汰了，你怎么办？”

    章敞一愣，脸色渐渐发白：“老天欺我，我这一身才学，能不成就要葬送在那等不学无术之人手中么？！”

    明鸾差点翻了个白眼，但为了自己的未来着想，她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您就稍稍改变一下习惯，迎合一下本地考官们的口味嘛。就当他们不喜欢用典过多的文章，只喜欢浅显易懂的。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

    章寂在旁听得连连点头：“三丫头说得有理。你就照你闺女的话去做吧。无论主持童生试的考官才学如何，你能不能做成生员，就在他们一念之间，别太固执了。你文章做得再好，不讨考官喜欢，也是无用。”

    章敞很想再次表现一下读书人的骨气，可惜老父的话说得有理。眼看着这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他通过童生试，成了生员，就能摆脱军法的束缚，从此不必再做那些无聊的文书抄写工作，还一跃回复士人的身份，过上体面的生活。为了这个目标，让一步又有什么？

    送到老教谕处的第三次文章，典故足足少了一半，剩下一半，章敞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少了，再少就显得他才学不足了。他与其他童生不同，本是做过生员的，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也是有名的才子，不能厚着脸皮象其他童生那样，做那些浅显文章。

    老教谕这一次总算收下了文章，还仔仔细细批改过，指出了几处不足之处，方才命人送回来。这也意味着章敞总算摸到通过考试的边了。

    章家上下均欢喜不已，连柳同知那边也遣人来说：“好生用功，将四书背熟了，多作几篇文章练练手，作好了只管送来。”章敞恭敬应了，陪着家人们说笑，背转身回到静室中，却阴下了脸。

    他曾几何时做过这样浅显的文章？写出来都觉得脸上发烧，但为了能扬眉吐气，少不得要忍了。只是，看到全家上下那般欢喜的模样，他的心又开始沉重起来。

    他真的能考中吗？要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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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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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敞摸到了八股作文的决窍，又埋头苦读，渐渐地，也有了些成果。十月里，他前后共送了十篇文章去老教谕处，只有三篇被打了回来，其余七篇都勉强通过了。

    因他是流放军户出身，知州大人那里还不曾点头许他参加科举，老教谕不想当面指导他，怕惹人闲话，便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指出他文章的不足之处，再提点了几句，但也隐隐告诫于他，说他求学之心有些偏了，想要有所成就，还当正心，也要勤加苦读，同时向名师请教，否则顶多只能通过童生试，想要中举却很艰难，即便侥幸得中，日后成就也是有限的。

    章敞看到这封信时，几乎想要立刻把信撕得粉碎。他为了考中生员，忍气吞声、放下身段，向个乡下老夫子请教文章，牺牲到这个份上，对方却妄自尊大，居然这般瞧低了他。这一科他无论如何也要考中，等去了广州后，也要通过乡试，到时候，看他不好生奚落那乡下老夫子一番，出口恶心！

    章家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见老教谕写了信来指点他，他又有几篇文章作得不错，都觉得他今科有望了，心下俱是欢喜。连宫氏也笑道：“我们爷苦练了几年，官儿是越做越大了，只是平日私下里常常觉得自己从小儿读书，却只能弃文从武，实在可惜得紧。如今三叔功名有望，二爷知道了，一定欢喜得紧。三叔可千万要考中啊，这也是我们二爷的期望！”

    章敞心中冷笑，面上却微笑以对，但他毕竟城府有限，言行间多少泄露了几分心思，陈氏是他妻子，冷眼旁观。隐隐有些察觉，又细细留意了几日，发现自己并没有误会丈夫，便不由得皱了眉头，待到无人之时，便拉着女儿把自己观察到的事告诉了她。担心地道：“我看你父亲这些日子的情绪有些不对，好象对官学那位教谕的指导不以为然。却为了考中秀才而勉强听从，长此以往，就怕他心中怨愤越来越重。”

    明鸾有些目瞪口呆：“这样也行？他有什么好怨愤的？以前他可以根据考官的喜好来调整自己写文章的手法，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那位老教谕是柳同知好不容易请动的，又不图咱们家什么好处，本是好意教他，他还要怨恨，未免太心胸狭窄了吧？”

    陈氏瞪了她一眼：“这话可别叫你父亲听见，当心他又骂你！”见明鸾闭了嘴。陈氏才再次叹道：“你父亲本非心胸宽大之人，即便是从前仍在侯府中时，他安享富贵清闲，再无半点不如意处，但只要遇到一点不顺心的小事，就会埋藏在心底。惦记上好几年，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却在乎得紧。”

    明鸾想起当年父亲章敞误会母亲陈氏未出阁时就已经与江达生有私情之事，本来只是有人进谗言而已，章敞直接问陈氏也好，或另外派人去吉安打听调查也罢，都能知道真相。要不就直接当没那回事，毕竟陈氏已经嫁给他了，从前是否曾经对别人有过好感又有什么要紧？但章敞硬是闭口不提，却在心里牢牢记住此事，从此冷落了陈氏，才导致章家三房庶妾压妻的局面。章敞确实是个心胸狭窄之人，而且还有些昏庸，不然也不会被一个手段并不高明的小妾糊住了眼。

    陈氏又继续道：“我们家忽遭巨变，沦落此地，除了你两位伯娘外，家里其他人都渐渐的安下心来过清贫日子，但你父亲从小生在富贵乡中，向来以自己的才学自傲，如今你二伯父弃文从武，渐渐出人头地，他却只能凭借兄长的庇护寻个抄写差事，再对比你大伯父已官至从二品定国将军，代掌辽东总兵之职，你四叔同为流放罪人之身，却在两年前已升至正六品校尉，兄弟四人一母同胎，只有他仍是个白身，他心里怎会没有想法？如今科举有望，对他来说，是一展才学、扬眉吐气的好机会，但用心作的文章接连被打回来，就等于是被人直斥他平生最得意之处，他对那位教谕自然就没有好看法了。我也不指望他能改了，只盼着他能继续忍住这口气，好歹把功名考到手再说，到时候咱们尽快离了这里，也省得他对人家生出报复之心。那位教谕在本地德高望重，得罪了他，便等于得罪了全德庆的读书人，更把名声给坏了，你父亲是个糊涂的，我们却不能看着他犯糊涂。”

    陈氏与章敞十几年夫妻，虽然感情不大和睦，但她心细如发，又曾用心揣度过丈夫的性情，从他的言行中猜中他心中所想，准确度相当高。明鸾原本没想到章敞会有这种念头，听陈氏一说，顿时吓了一跳，犹豫半晌，道：“母亲说得有理，现在不管父亲是不是有这样的想法，咱们还是提防些的好，可别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功名，转眼就把恩人朋友都得罪了，要是因此被革了功名，不是要吐血了吗？在考试没开始之前，咱们要想办法把父亲拘在家里，少让他出去，等明年他一考中，就立刻着手搬家！”

    陈氏点点头，又道：“马贵这些日子颇为忙碌，等他闲下来，我就跟他说，让他给他叔叔去信，设法在广州城中寻个小宅子，等时候差不多了，再让马掌柜派条船来接我们。如此也省了许多麻烦，岂不干净利落？”

    明鸾有些迟疑：“好是好的，但如果是马掌柜帮忙，一定会很用心，别又叫他太过破费了。”

    陈氏怔了怔，苦笑道：“我习惯了请他们叔侄帮忙，也没想太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要跟他们客气，也太造作了。”

    明鸾与陈氏母女俩的盘算还没开始实施，连章寂那边也不知道，但章敞要应明年童生试的消息却已经传出去了。村子里的人来了好几拨，都是来瞧未来的秀才老爷的，但章敞不耐烦与他们打交道，只躲进静室中读书，陈氏无法，只能带着女儿出来应酬。幸好村民们对于“秀才老爷”都有些敬畏。听说他要苦读，不敢打搅，略坐坐就回去了。倒是镇上李家、黄家等大户下帖子来请章敞去谈诗论文，即使明鸾与陈氏明里暗里想阻挠，章敞还是被章寂逼着去应酬了一圈，一日刚从另一大户家回来。只觉得头晕脑涨，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到了镇上的酒馆门口。

    章敞闻见酒馆内酒气四散，里头的几个酒鬼丑态百出，面上露出几分厌恶之色，抬袖掩鼻，转身就要走。这时坐在酒馆靠近门口处一张桌子旁的一个人无意中看见了他，连忙起身追出来：“章三爷，章三爷慢走！”

    章敞回头一看，原来是同村的，也是军户之子。平日里在百户所领了个打扫兵器库的差事，为人圆滑，嘴巴很甜，从前也常在章放面前奉承，算是半个熟人了。章敞见是他，倒不好立时挥袖而去。便停住了脚：“原来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喝酒？”

    那人笑说：“今儿与几个朋友玩耍，赢了几串钱，心情正好，便喝一杯。章三爷，您要不要也来一点儿？”

    章敞怎会与他在一起喝酒？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那人也不在意，热情地拉着他道：“我听说章三爷很快就要成秀才老爷了。这可是大喜事啊！我们村子几时出过您这样的大才子？等您成了秀才老爷，可别忘了咱们才是。”

    章敞眉间略有得意之色，却没打算应下：“好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瞧这人一张嘴就满口酒气，只怕正醉着呢，他哪里有功夫应付一个醉鬼？

    那人连忙又拉住他：“章三爷，您别急着走啊。我这辈子除了李老爷家的少爷外，就没跟读书人说过话，听说秀才老爷们身上都带有书香味，闻一闻就能让人涨了见识。好三爷，您让我多闻几口，好让我多几分见识啊。”

    章敞只觉得这马屁拍得粗俗无比，皱起眉头便要驳斥，冷不防有人从旁插进一句：“笑话，他身上只有酸腐味，哪里有书香味？若他这样的半桶水都算是才子，我岂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

    章敞顿时大怒，扭头一看，却是多日不见的沈儒平，不由得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你成天觉得自己是书香门第出身，其实不过是仗着裙带关系谋和名利，还当自己有多清高呢，也好意思说我！”

    沈儒平也冷笑道：“我为何不好意思说你？我好歹也是正经科举出身，中了进士的人，若不是……”顿了顿，掩去那一段，“先父本为翰林，一身才学便是国子监的博士也佩服不已的。你从前不过是考中个秀才功名，还是事先请了人捉刀，又有名师们细细指点，方才勉强得中。若不是勋贵人家的子弟当中，读书有成者少，你这点功名又算得了什么？人家不过是看在你与皇家有亲的份上，高抬你一把，你倒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惊世才子了不成？！”

    章敞气得满面通红：“我十几年苦读来的才学，就算称不上惊世才子，也是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哪里象你，家里不过是靠着我们家的权势，才得以攀龙附凤，谁不知你家是暴发？你说我是靠着家世方才得人夸奖，可你不也是一样么？人家也是看在你几个姐姐面上，才夸一句你父子才学出众的。我勉强考中秀才又如何？总是靠自己的真本事，强似你那进士功名，是考官看在你二姐姐的面上才给你的，你以为自己有多高明？！”

    他这话一出，沈儒平也怒了：“竖子安敢！你也配说自己是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你不知道京城的人私底下都是怎么笑话你的么？会背几本书，写两首不知所谓的歪诗，就自以为是个才子了，还跑到人家正经读书人的诗会上出风头。若不是石家老大事先跟朋友们打过招呼，请他们多多包涵你的莽撞之处，你以为人家见你做了那种歪诗不会笑话？石家老大为了让你少出点丑，每次诗会总是让那几个无才无德只会奉承讨好人的清客围着你转，不让你与真正有才之人多说话，否则你早就露出原形了！那几个清客也是得了石家老大的好处，方才夸奖你的诗文，又称你为才子，不过是哄你的罢了，你居然还当真了。真真笑死人！”

    章敞脸色一白，斥道：“胡说！那蔡有德也赞赏过我的诗文，难不成他也是无才无德只会奉承人的清客么？！”

    沈儒平一脸不屑：“他不是清客，可他有求于临国公府，自然不好得罪了石家老大。况且他素来名利心重，便是在仕林中也是饱受非议的。你还信他！”

    章敞深吸一口气：“哼，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话呢。你不过是瞧着我功名有望。故意编排了这些谎话来打击我罢了！”

    沈儒平怔了怔，没想到章敞居然能看出自己的用意，但他马上又发现对方眼中满是迟疑，半点坚定也无，可见不过是嘴巴硬罢了，立马又得意开了：“你以为我在撒谎？你大可以去问你那好二哥。起初你们兄弟是一齐到石家去参加诗会的，为何他只去了两次就不再去了，宁可跟一班纨绔子弟出游？你不会真以为那是他生性顽劣不争气，不如你稳重好学的缘故吧？”

    章敞如遭雷击。忽然记起当年他邀请二哥章放第三次去表兄举行的诗会时，章放不屑地撇嘴道：“我们去做什么？那些人与我们本不是一路的，表哥也只会哄着咱们高兴罢了，还不如跟那些自小相熟的朋友出门玩耍去，好歹嘴里说的话还有几分真。”原来二哥那时候就已经察觉到石家表哥的做法了，只恨他没有告诉自己。害得自己做了那么久的糊涂虫！

    章敞的呼吸加重起来，沈儒平一听，心中得意，笑道：“你方才说蔡有德夸奖你的诗文，你可知道他背地里是怎么说的？”

    章敞猛地抬头看他，沈儒平嗤笑道：“他说，章家三公子不过是背熟了几本诗文。知道的典故多些，字还算写得端正，如此而已，可惜无论诗文都不通得很，只知道堆砌文字，专用那些冷僻的典故，似乎难倒了读诗文的人，便显得他才学比别人强了，却不知道世间文章，是为了直抒己见，诗词也当言之有物。若是用的典故多，便是有才学，那还做什么诗，写什么文？不如直接把古人的典故抄写一遍得了，科举考试也不必拟什么题目，只让考生们将书本默写出来，岂不更好？”他看了章敞一眼，嘴角翘起：“蔡有德还说，章家三公子走歪了路，但瞧着他那沾沾自喜的模样，只怕与他明说，他还当你是妒忌他，还是不说为妙，横竖有南乡侯府一日，他那点墨水也就尽够了，自有人奉承他，他也只管继续认为自己是个才子就好。”

    这话正正说中了章敞的痛处，他回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里的经历，不止一个人劝他少在文章里头用典故，连只有十一岁的女儿也这般说，那位老教谕也曾说他走歪了路，难不成他们都是对的？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全错了么？蔡有德说他沾沾自喜，不肯听信别人劝，那自己这一个多月里的言行，落在别人眼中，是否也是“沾沾自喜”、“不听人劝”？莫非他真的没有半点才学么？

    章敞没有跟沈儒平说半句话，便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沈儒平原本还要再追上去多打击他几句的，想了想，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了。只有那醉酒的人还留在原地，左望望章敞的背影，右望望沈儒平的背影，忽然痴痴笑道：“勋贵？皇亲？什么国公府、侯府都出来了，我只当我喝多了，没想到你们俩比我还醉得厉害呢！”摇摇晃晃地，又晃回酒馆里去了。

    章敞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陈氏忙迎了上来：“这是怎么了？你喝酒了么？谁劝你喝的酒？他们不知道你要备考么？”回头叫女儿：“三丫头，去煮碗解酒茶来。”明鸾正在厨房里头，忙应了一声，出来正要说话，便看见章敞一脸苍白地去了静室，心中奇怪，转头问陈氏：“父亲可是病了？咱们给他寻点药吃吃吧？这时候可不能病，一病就要耽误时间！”

    陈氏皱着眉头，望着章敞的背影沉默不语。

    章敞对妻女的话听得分明，却没有力气去回应，他坐在静室中，扫视周围的书本、笔墨纸砚，又听得对面屋里文虎缠着让祖父章寂教写字，却被章寂教训说：“小声点儿。你三叔刚回来，正用功呢，别吵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周姨娘在院中小声对陈氏说，刚买到了一只老母鸡，晚上炖汤给三爷补身体。还有玉翟在窗下问明鸾：“冬季将至。三叔最怕冷了，父亲去年给我买了小手炉。今年我与母亲一处住着，比平日暖和，小手炉就给了三叔吧？省得他冷了手不好写字。”如此林林总总。

    全家人都盼着他能考中，为了让他安心备考，几乎是倾全家之力。万一他没考中，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章敞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身上……

    却说沈儒平打击了章敞一番，心中得意，索性打了二两酒、再买了一包卤肉回家打牙祭。杜氏见了有些心疼：“咱们家虽说近来略宽裕了些。也比不得从前，钱要省着点花，你平白无故买这些做什么？”

    沈儒平得意地道：“今儿我做了件爽快的事，索性买了酒菜回来庆祝庆祝。”

    杜氏不解，等她把事情细细问清楚了，脸色都变了：“咱们还要指望章家别把咱们女儿的底细泄露出去。讨好都来不及，你怎么反而得罪了他家？！”

    沈儒平不以为然：“往日咱们也没少讨好他们，几时得过好脸？横竖他们都要跟我们家作对的，倒不如凭心意行事，也省得受那窝囊气！”说罢便不再理会妻子，径自倒了酒，就着那卤肉喝起来。

    杜氏见状。便知道他有些恼了，想了想，上前柔声赔笑道：“相公莫恼，你说得也有道理。其实，我早看不惯章家行事了，若不是为了大姑奶奶与咱们容儿着想，我又怎会忍到今日？就怕他家恼了相公，会拿大姑奶奶与容儿出气。”

    沈儒平皱皱眉，道：“这有什么可怕的？大姐那里，她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了，只要大姐夫风光一日，他们便不敢真休了大姐，大姐即便挨几句骂又有什么要紧呢？等到日后大姐夫来接，自有出气的时候。至于容儿……”他顿了顿，“你不是说她很得柳太太与柳姑娘欢心么？还怕章家怎的？”

    杜氏想想也是，稍稍安下心，忽然记起一件喜事，忙笑道：“相公，忘了告诉你了，今儿有一桩喜事——容儿的亲事有眉目了！”

    沈儒平一震：“当真？！”

    “当真！”杜氏笑道，“今日我去瞧容儿，给她送点东西，又见了柳太太一面。柳太太问我容儿年岁几何，生日属相，可曾订过亲事。我告诉她后，她便笑说，我们容儿真是难得的好姑娘，很是讨人喜欢，若是我们夫妻答应，她愿意为容儿保媒，说一门好亲事！相公想想，这话还能是什么意思？分明是看中我们容儿了！”

    沈儒平大喜，但旋即又收起笑容：“你确认柳太太真是这个意思么？兴许她只是想把容儿说给另一户人家？”

    杜氏道：“柳太太说了，包管我们满意，还说容儿这样的好姑娘，定要配个十全十美的好孩子，而且容儿这么好，真想让她长长久久地留在家里。你想想，这话还能有别的意思么？柳家的大公子已经到该说亲的年纪了，城里无数士绅富户都有意将女儿嫁过去，柳太太一直不肯松口，却也没挡着人家带女儿来见她。她还从没有夸过哪家的女儿呢，却对咱们容儿赞不绝口，加上她对我说想把容儿长长久久地留在家里，怎会不是看中了容儿做她媳妇？”

    沈儒平欢喜得难以自抑：“这简直就象是在做梦，她居然真能看上我们容儿？我们可是军户啊！”

    杜氏哂道：“相公这话可说错了，咱们家眼下虽是军户，但世代书香，太子妃都出过，容儿能嫁进他家，原是他家的福气！若是担心门户不合适，只要柳同知愿意，让你脱了军户身份，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说得对。”沈儒平想了想，“章老三也能考科举，做生员，我为什么不行？我的才学可比他强多了。明儿你再去找女儿，让她想法子说动柳太太帮忙，只要我能得到参考的资格，等明年中了举人，谁还敢说我女儿配不上柳家的哥儿？！”

    杜氏笑容一窒，眼角瞥了瞥他那伤残的手臂。

    ps：

    （昨天封推，本该加更的，但我有点不舒服，从医院回来吃了药，睡了一觉，醒后只来得及码那五千来字，只好今天再补上一些，两章加起来也有一万二了，就当是三章吧，请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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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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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容听完母亲杜氏的话，立时就惊得站了起来：“好好的，父亲怎会有这样的想法？那科举岂是那么容易考的？即便是寻常军户，也没这个指望，更何况咱们家本是流放来的罪人？父亲从前已经得过进士功名，只是后来家里坏了事，方才被革，既然被革了，又怎能再考？若是这般，那些因犯了事而被革去功名的人又何必哭天喊地？”

    “你不知道，这事儿原有个缘故。”杜氏将章敞要再参加童生试的事说了，柔声对女儿劝道，“你父亲也是听了这事儿，方才起的心思。章家与我们沈家本是一样的处境，章老三既然能考，我们家为何不行？”

    “原来如此。”沈昭容叹道，“章家有个好姻亲呀，若不是那茂升元有献粮之功，章三叔又怎会有这个福份？”她劝杜氏：“母亲还是想法子让父亲打消了念头吧，咱们家又没个好姻亲，也没什么功劳，官府岂会答应？别的不说，光是父亲手上的伤残，又有谁会许他参加考试呢？即便考了，也是不中用的，比不得章三叔，性子虽高傲些，却也没什么不足之处。”

    杜氏叹道：“我的儿，我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可你父亲是铁了心要与章老三比个高低。沈家也是世代书香，你父亲的才学不知比章老三强了多少倍，若不是当年宫变被连累了，如今早进翰林院为储相了。流放几年，他也吃了无数的苦头，若是无望倒还罢了，眼看着章家与我们同是罪人之身，他家儿子却能再次参考科举，叫他如何甘心？我也想过了，咱们比不得章老三，有个富有的岳家愿意花钱给他买前程。但你不是颇得柳太太喜欢么？章老三也是走了柳同知的门路才有望参考的，若是柳太太愿意帮你父亲说句好话，你父亲未必就不能考。”

    沈昭容听得眉头直皱：“这种话要怎么说？外头的公事，内眷岂能轻易插嘴？柳太太虽嘴上说喜欢我，但也是有限的，未必愿意为了我去冒险。若是一个不好。她随时都有可能厌了我呢，得不偿失。还是算了吧。”

    “你这傻孩子。”杜氏恨铁不成钢地道，“你道我让你帮你父亲说好话，只是为了他么？我更多是为了你！你想想，你出身书香世家，才貌双全，姑母是太子妃，连做太孙妃都够格的，可偏偏因为咱们家如今落魄了，才沦为军户之女。世人皆是看重门第的。即便知道你出身见识不凡，也要嫌弃你如今的家世，说亲的时候便缺了底气。但如果你父亲能参加科举，这又是两说了。他好歹是进士出身，一肚子真才实学，区区童生试又怎能难得倒他？若是顺利。搏个案首也是可能的，若是能顺顺利利考中举人，谁还敢嫌弃你？！”

    沈昭容脸微微一红，目光闪了闪，颇有几分意动。只是她还有点理智，没有因母亲的话昏了头，冷静下来道：“母亲主意虽好。可惜乡试比不得童生试，童生试只要地方官府不说话，也就得过且过了，但到了乡试，人家考官一瞧父亲的履历，知道是革过功名的，哪里还会让他继续考下去？指不定连秀才的功名也一并革了，还有可能上达天听，告我们家一状呢，到时候岂非得不偿失？不如安分守己的好。”

    杜氏闻言一窒，咬牙道：“那就只考童生试，不考乡试好了。秀才也比军户体面。”同时她也有些不解：“那章老三又为何要考？即便在德庆他能中个生员，日后难道就不参加乡试了？况且生员总是要进官学读书的，等离了这里，总有人会发现他的来历。”

    沈昭容想了想，道：“章家情形不同，他家虽是因罪贬来的，但犯的只是御前失仪之罪，并不是什么大罪过，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家是因悼仁太子之事受牵连的，罪名毕竟摆在那儿呢。如今章二伯又做了百户，这是六品的武职，章三叔等于是官家亲眷了，加上章家不止他一个男丁，也用不着他去执役，若是卫所的长官与管军籍的同知都同意他参加科举，知州也不反对，那就没人会多嘴。他只要考中生员，就能转为民籍，之后是否再考下去，并不重要，他家也不缺那点钱粮。”她冲着母亲苦笑：“咱们家却不同，除了父亲，再无余丁，若父亲去参加科举，谁来执役？咱们又没有门路，卫所那边是不会答应的。”

    杜氏皱着眉头想了半日，始终不甘心：“无论如何，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咱们若受困于军户的身份，日后为你说亲时，定会遇到难处的。母亲也不瞒你，昨儿我来的时候，曾陪柳太太说笑。当时她一再夸你好，还说要为你保媒呢。我瞧她的意思，分明是有意把你配给他家大公子！”

    沈昭容一愣，连忙追问：“真的么？她真说过这种话？！”她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确实说过。”杜氏将昨日柳太太说过的话一一复述给女儿听，面带喜色道，“你瞧，她分明就是看中你做媳妇了，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提亲呢。若到时候你还是个军户家的女儿，柳家脸上不好看，说不定就要变卦。好容儿，就当是为了你自己，千万想想法子，说服柳太太。退一万步说，她既有意让儿子娶你，怎么也希望你的身份体面些，就冲这个，她就该向柳同知进言不是？”

    与她喜滋滋的神色相比，沈昭容脸上一片苍白，仿佛受到什么巨大的打击：“她……她当时真是这么说的么？！她没有提过大公子？！”

    杜氏愣了愣，被女儿的反应吓了一跳：“容儿，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不妥？！”

    沈昭容眼圈都红了，走到门边探头瞧了瞧屋外，确认无人经过，方才关了门走回来，哽咽着道：“母亲，您昨儿就该跟我说的，若是我早些知道，说不定已经想法子回绝了。您以为柳太太说的真是大公子么？这怎么可能？城里不少士绅富户看中大公子。有意结亲，柳太太还看不上呢，更何况我这个军户之女？前些时候，她总是传了我去，看着象是问我柳姑娘的起居琐事，但总是恰好遇见大公子的书童来回话。她便问那书童大公子在外头的事。那书童每次都要盯着我瞧，我心里着恼。只当是下人不知礼数，因我是在客中，也就没多事。可昨儿个，有个婆子特特来寻我说话，说要托我做些针线活。我虽觉得这婆子无礼，因听旁人说她男人是柳家的管事，只得以礼相待。谁知那婆子走了以后，便有旁的丫环告诉我，说她是那书童的祖母！我那时候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听母亲这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您昨儿就该回绝了才是，我们家再落魄，也是书香门第，怎能与仆役为妻？！”

    杜氏如遭晴天霹雳，紧紧抓住女儿的手：“你说的可是真的？！柳太太怎会做这种事？！我们即便是军户。那也是正经人家，哪有逼你嫁给她家仆役的道理？！”

    沈昭容哭道：“她虽不曾明说，但下人若没经过她默许，又怎敢对我如此无礼？想来柳太太本就不是知礼之人，否则又怎会让女儿做她女儿的伴当？！”

    杜氏急促地喘着气，脸色苍白，神色慌乱。越想越害怕，索性一把抓住沈昭容的手：“不行，不能再让你继续待在这家里了，我这就跟柳太太说，接你回家！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你亲姑母可是堂堂太子妃！你亲祖父是翰林学士，她算哪根葱，居然敢这般折辱你？！”说着起身就要走。

    沈昭容慌忙拉住她，哭道：“母亲别去，不论她们私底下是什么盘算，到底不曾说出口，若我们直接拿话回绝，倒容易叫她们倒打一耙。”

    杜氏急得都快哭了：“都这时候了，还顾虑这么多做甚？！我送你来柳家，可不是为了让你嫁给小小仆役的。倘若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让你一辈子青灯古佛，还落个干净呢！”

    “母亲！”沈昭容几乎崩溃了，母女俩抱头痛哭。

    等到她们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彼此用手帕替对方拭泪，杜氏见沈昭容手里拿的丝绢帕子，上头还绣了精致的花，又生出希望：“容儿啊，你也说了，柳太太不曾明说这件事，兴许是你误会了呢？我瞧柳太太对你还不错，衣食俱是上好的，那婆子也许只是奉命来看你的针线，那书童则是自己不懂礼数。柳太太可是对我说，要给你寻个十全十美的好孩子来配，一个书童，也配叫十全十美？”

    沈昭容咬咬唇，双手绞着帕子，低头想了半晌，才道：“也许不是那书童，但除他之外，柳太太有可能说的亲事也就只有两家了，一家是柳同知属下一个得力的捕快的外甥，是崔，本身也是军户出身。”

    “柳同知属下得力的捕快？是不是那个姓左的？那他的外甥岂不是崔家的庶子？”杜氏顿时大摇其头，“那不行！绝对不行！不说崔家与咱们家有仇，那小子不过是个庶出的，怎么配得上你？况且又是个军户。另一家是谁？柳太太既然说了，想把你留在她家，怎么也该有门象样点的亲事吧？！”

    “另一家……”沈昭容顿了顿，“是柳同知一个侄儿，写了信来说近日就要到了，听柳姑娘说，大概是想在柳同知身边帮着办事，谋些好处……”

    杜氏忙问：“这人身家如何？可有功名？”

    沈昭容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才道：“柳姑娘提过，她这位堂兄原是柳同知庶长兄之子，幼年丧父，又无兄弟，只跟寡母相依为命，还是个白身。听说他母亲为人刻薄严厉，族人皆远而敬之。早年柳同知这个侄儿曾娶过一房妻室，听说也是个贤良的，奈何婆母厉害，生生被折磨死了，从此之后便再无人家肯将女儿嫁他，如此做了三四年鳏夫，他母亲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将儿子打发到德庆来，想着借柳同知的名头，总能给他娶个贤良的妻子回来，顺道给他添点进项。柳姑娘说她这个堂兄家境平平，母子俩却总爱打肿脸充胖子，在族里惹了不少笑话。”

    杜氏脸上神色变幻。沉默了半晌，才不得不接受现实：“这两人都不是你的良配，这可怎么好？怪不得柳太太会说，要给你寻个十全十美的人家呢，还说要把你留在他家。这分明是想哄我们答应她侄儿这门亲事，等你过了门。发现那是个泥潭，已经无法脱身了！”叹了几口气。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抬头看向女儿：“这两门亲事虽不好，却总比那书童强些，你方才怎么不提？”

    沈昭容脸色一白，咬着唇低下头。杜氏神情变了变，板起脸道：“你对着母亲也用起心机来？这又何必？你若不愿意，难不成母亲还会逼你进火坑？！你老实跟我说，那柳家的侄儿果真如你所言这般不堪么？该不会是你编的吧？你是嫌他不如柳家大公子才貌出众？”

    沈昭容痛哭出声：“女儿知错了，但女儿并没有撒谎。那柳家的侄儿确实不堪，女儿也是担心母亲听信柳太太的好话，将女儿许给那鳏夫做填房，才这么说的，但女儿说的都是实话！”

    杜氏叹道：“他虽然不好，比另两人却是强得多了。到底是世家出身。信阳柳氏的子弟，也不算辱没了你。”

    沈昭容哭着摇头：“他是个无才无德的，日后也不过是这么着，一辈子靠着叔叔打秋风，上头又有严厉的婆母，女儿嫁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杜氏听了。脸色缓和了许多：“你顾虑的也有道理。他有那样一个母亲，万一娶了新媳妇，又被折腾死了，岂不是害了你？”

    母女俩对坐发愁，过了半晌，有人来催：“沈姐儿，姑娘叫你呢，你快去吧。”沈昭容应了一声，听得那人脚步声远了，方才哽咽地对杜氏道：“母亲回去后，千万别把那几桩亲事与父亲说。万一父亲知道了，指不定就起了与柳家结亲的念头，想以此换得参加科举的机会，那女儿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杜氏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唉声叹气：“这都是因为咱们家现下身份低微之故，若你父亲能有个功名，何愁不能给你寻个好亲事？”她又劝女儿：“柳太太那脾气，若是直接回绝，还不知她会怎样呢，眼下你父亲正有求于柳同知，你先应付着，千万别得罪了她。亲事的事，咱们再慢慢参详吧。”

    沈昭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泄气地低头不语。

    送走了杜氏，她回到柳燕儿处，才知道原来对方只是唤她来陪同玩耍，心下暗怨，面上却仍旧堆起笑容，听对方边玩边说闲话。

    柳燕儿笑说：“你教我的法子真好，从前我但凡说要出去玩，母亲必要训我半日的，但如今我在外客面前一律装成斯文小姐的模样，礼数周到，一声不吭装腼腆，她们就以为我真的腼腆，夸了又夸，真真笑死我了！母亲前儿还说我懂事了呢，不但不再拦我出去玩，还给了我不少零花。我要哥哥陪我，母亲还主动劝哥哥答应呢。我真是高兴死了！”

    沈昭容勉强笑道：“柳姑娘，你又来了，在令堂面前可千万别死呀活的，不然她又要生气了。”

    “知道了，你总是这么啰嗦。我还不知道么？当着她的面我才不会这样呢。”柳燕儿有些扫兴，“我的丫头没一个象你这般多话的。”

    沈昭容心下大怒，只是强忍怒气，继续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下人报说老爷回来了，柳燕儿立时便将那点怨气抛在脑后，飞奔而去：“父亲回来了？见过父亲，今儿比往日回得早些，一定有时间陪我们一道吃顿饭了吧？”

    柳同知见女儿端端正正地给自己行了礼，顿时喜出望外：“哟，咱们燕姐儿几时这般知礼起来？真真是女大十八变了。今日衙门清闲，我就提前回来了，正要陪你们一道吃饭呢。”他抬头望望内院方向：“你母亲呢？”

    “母亲在院子里呢。”柳燕儿抱住父亲的手臂撒娇，“您今日既然有空了，可得陪我多说笑一会儿。我学了好多东西，想要给您看呢！”

    “好，好。”柳同知应着，眼睛却瞥向前方，“太太过来了？我有件事要与你商量，咱们且到小书房去。”

    柳太太正迎面走来，闻言有些意外，柳燕儿连忙插嘴：“我也要听！”柳同知摸摸她的头：“别胡闹，你到一边儿玩去，我有正事与你母亲商量。”

    柳同知夫妻二人走了，柳燕儿噘着嘴站在原地。沈昭容脸色略有些阴沉，方才柳同知经过她身边时，分明低声问了柳太太一句：“你见过章家二姑娘么？觉得怎么样？”

    难不成柳同知看中了章家二丫头，想为独子求娶？！是了，章家虽是军户，章放却已是六品官身，听说还在安南立了军功，等他回来了，论功行赏，往昔的罪名自然一笔勾消，两家要结亲也不成问题。

    可是……叫她如何甘心？明明是一样的处境，一样的身份，章玉翟无才无貌，居然能嫁给柳璋，而她却随时都有可能被逼嫁给不堪之人……

    沈昭容在这般煎熬的心情下，勉强支撑到了晚上，柳太太忽然叫人来传她，她打听得去的地方在内院，方才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饰，随来人过去。

    柳太太见到她，也没说多余的话，直接开门见山：“你与章家是亲戚，可知道他家二姑娘的年岁与生辰？是否定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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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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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容心下一沉，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测很有可能成为了事实，虽然不甘不愿，但面对着柳太太，还是勉强挤出笑容来道：“章家二表妹今年虚岁十四了，她是……”顿了顿，目光一闪，“她是夏天出生的。”

    “哦？”柳太太抿了抿嘴，低头思索着。

    虚岁十四，已经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但夏天出生的话，即便按虚岁算，也至少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能及笈，若是算实际岁数，那就要再等一年。这时间也未免太长了些，现在才到十月呢。

    柳太太又问：“她可曾订过亲事？”

    沈昭容面上露出苦想状，心中却挣扎不已。章玉翟尚未定亲，她是知道的，当初听大姑母沈氏说过，沈家一度有意撮合李沈氏长女云翘与章玉翟胞兄章文骥的婚事，却因为宫氏更倾向于把章玉翟嫁给临国公府石家长孙而受阻，因李家与临国公府素有不和，这两桩亲事只能二择其一。可惜沈氏当时虽然已经在南乡侯府当家理事了，到底还是个晚辈，上头又有公婆，最后叫临国公夫人章氏——也就是章家的姑太太占了上风。只是这件事还没来得及敲定，沈李章三家就出了事，章玉翟必然还未许人，可是……若她将事实坦白相告，那是不是意味着章玉翟就要嫁给柳璋了呢？

    沈昭容回想起那日惊鸿一瞥，柳璋无论相貌品行才学，样样都出众，就算是太孙，也不如他人品俊秀，更兼言行温柔，侍母至孝，对妹妹又极为友爱。他如今已经是秀才了，虽说今年秋闱不曾得中。但他还这般年轻，日后自然前程似锦，无论是哪家女儿嫁了他，都是天大的福气。她曾经以为自己有这个福气，无奈柳璋之母始终固守门户之见，看轻于她。她只当是自己命薄，也无话可说。但章玉翟分明与她是一样的，凭什么能有这么大的福气？

    在这一瞬间，心魔侵占了沈昭容的思想，她暗暗咬牙，微笑着对柳太太道：“亲戚们之间虽不曾听说章家二表定了亲，但心里都知道她的终身是已经定下了的。当年章家有位姑太太，嫁的就是如今的临国公府，正是临国公正室夫人，她有一个嫡长孙。爱若珍宝，从小聪明伶俐，又文武双全，与章家二表妹年纪相当，又青梅竹马，长辈们早有意要将他们配成一对。只是碍着两人年纪尚小，怕兄弟姐妹之间日后见了面尴尬，就不曾为他们定下……”她留意到柳太太先是皱起了眉头，但又渐渐舒展开，心下硌磴一声，知道这个说法并不足以打消对方的念头，索性心一横：“不过两家已经交换过信物了。只等两人满了十二周岁，便要正式下定。”

    柳太太十分意外：“你不是说他们并不曾正式定下么？怎么又说两家已经交换了信物？”

    沈昭容忙道：“临国公府是何等人家？他家嫡长孙，必然是勋贵世家之间联姻的好人选，况且他本身又是个有出息的，自有许多人家盯着呢。章家二奶奶是生怕日后他家见了更好的姑娘，就会变卦，因此才催着家里向石家讨了个信物。若不是临国公夫人与章家老太太之间早有约定，只怕当时就要定下了呢。”

    柳太太微微露出嗤笑之色，大概是想起了宫氏的行事做派，觉得这是她做得出来的事，也就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叹道：“虽是两家早有约定，只是如今章家被流放至此，那临国公府想必也打消了这个念头吧？当初这门亲事还称得上门当户对，眼下却是云泥之别。”

    沈昭容咬咬牙，索性再往上头加码：“太太您误会了，我听我姑母提过，说当年章家入狱时，临国公府有人来探望，声言临国公夫妻亲口允诺，说绝不会背信弃义，让章家人暂时忍上几年，等事过境迁后，自会想办法救他们，到时候必然会履行婚约。”她悄悄看了柳太太一眼，“章家上下都对此感恩不已呢，生怕临国公府为了救他们而冒险，章老爷子私下发了话，绝不许家人将这份约定向外人透露半分。若不是我姑母悄悄告诉我，我也没法知道这些。”

    柳太太有些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章家是被先帝发落的，又听说是得罪了今上，那时候世人又不知道他家大爷、二爷这般有出息，说不定便一蹶不振了，堂堂国公府居然死守着这份婚约，就不怕连累了自家嫡长孙么？我虽不认得什么国公府、侯府的，但也知道世家大族最重血脉，这长子嫡孙，可是最最要紧的。嫡长孙媳的人选，即便不求出身大富大贵之家，好歹也别太离了格儿。再说了，若是临国公府当年许下了诺言，怎不见他家这几年有所行动？”

    沈昭容一窒，连忙笑道：“太太，这才几年功夫呢？临国公府便是有心相救，好歹也得多等几年。至于那婚约……”她目光微闪，迅速找到一个理由，“您不知道，临国公是公认的信人，答应了的事，再没有不履行的，不然也不会象现今这般受人尊崇了。退一万步说，即便长辈们心里不愿意，临国公府的嫡长孙也是不肯背信的，他与章家二表妹青梅竹马，彼此早有默契，又怎会因为遭逢变故而甘心毁婚呢？我在章家做客时，还曾听他家二房说起，二表妹年纪已经不小了，大概这两年里就该回去完婚，不知石家几时会派人来接呢。”

    柳太太哪里知道临国公为人如何，只是听到沈昭容后面这番话，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了。若是章家二姑娘已经心有所属，不管临国公府是否背信，她都不再是好人选了。柳太太觉得有些晦气，也不耐烦继续跟沈昭容说话，便轻轻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就象在打发一个微不足道的丫头。

    沈昭容忍住屈辱，行礼退出房间，转身往外走，心跳声越来越响，呼吸也越发急促了。她现在才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方才她是怎么说出那番话来的？接着她又开始害怕，万一柳太太去问章家人，立刻就能拆穿了她！

    但马上，她又想到，若柳太太是有意为儿子求娶章玉翟，听到她的话以后。也该立时打消了念头，更不会亲自向章家人求证了——那等于是自讨没脸！所以。她完全不必害怕会被人拆穿。

    想到这里，沈昭容脸上露出一丝狠厉之色：“章玉翟，你凭什么有这样的福气？既然我不行，你也不行！”

    这时旁边冷不防有人叫她：“沈姐儿。”把她吓了一跳，连忙收敛了表情，转头去望，立时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叫她的正是那个管事的老婆，柳璋身边书童的祖母。她勉强笑笑：“王妈妈，你怎么在这儿？”

    王婆子笑笑：“方才我经过姑娘的院子。听见她在找你呢，你快过去吧。”

    沈昭容矜持地点了点头：“多谢妈妈告诉我，方才是太太找我过去问了些事，我这就回去。”款款转身离去了。

    王婆子没心情欣赏她美好的身段，只是撇了撇嘴：“不过是来侍候人的，原跟我们是一样的。装什么千金小姐呀！”一转身，又觉得有些不对：“她方才嘀咕那话是什么意思呢？”想了想，不得其解，只得将疑惑抛开，进屋向柳太太回话。

    柳太太正向亲信的婆子诉苦：“……老爷说章家可能很快就能出头了，他家二丫头不错，可以配给我们璋哥儿。叫我去问问章家人的意思，结果那章家二丫头根本就是定了亲的！还好我事先问过沈家姐儿，不然，到时候一开口，被人回绝了，岂不是尴尬？！老爷真是的，事先也不打听清楚了。”

    那亲信的婆子便安慰她：“老爷哪里知道这个？也是觉得人家姑娘好，才让太太去打听的，这不是还没开口么？这种事只要一问，立时就能知道了，又不是直接找上章家提亲，怎会尴尬？太太多虑了。”

    柳太太仍旧忿忿地：“章家二丫头哪里好了？虽说礼数不错，仪态也过得去，但长相平平，还是个麻子脸！我们璋哥儿一表人材，小小年纪就有了功名，不说配个天仙，好歹也得是个才貌双全的世家千金，老爷居然看中了章家二丫头，那不是糟蹋我们璋哥儿么？！”

    那婆子在一旁赔笑着要再安抚，瞥见王婆子进来了，立时脸一板：“你进来做什么？”柳太太也抬头望去。

    王婆子忙行礼道：“回太太的话，因要入冬了，姑娘方才吩咐人收拾出冬天的衣裳来，发现旧年的衣裳大多不能穿了，又嫌新做的冬衣花样儿不好看，想要重新再做几件。小的想着，明日是不是传了针线上的人过来？”

    柳太太露出一丝笑脸：“原来又是燕儿胡闹了，多大点的事儿，她要做就给她做去，明儿传人进府吧。”顿了顿，“章家是不肯再接我们的针线了，倒是那个金花婶，做的活计不错，燕儿上回还说喜欢她绣的花儿雀儿的，就传她来吧。”

    王婆子应声下去了。

    被这件事一打岔，柳太太心里的怨气也去了几分，便往柳同知的书房来，对他道：“老爷先前提的那件事，幸好妾身留了个心眼，叫了沈家的姐儿过来打听，才不至于丢了脸面。原来章家二姑娘是定了亲的，定的还是他家的亲戚，是国公府。老爷还是改了主意吧。”

    柳同知听得眉头一皱：“这是沈家姑娘说的？我平日与章家人来往也颇为频繁，听他们提过那家国公府的亲戚，却不曾听他们说过两家还有婚约，别是你听岔了吧？”

    “这样的大事，妾身怎么会听岔？！”柳太太嗔道，“千真万确！章家落魄了，那国公府还特地派人去传话，说绝不会背信弃义呢！怪不得这几年章家人从不曾灰心，原来是知道背后有人撑腰。往日老爷总说他家有个好姻亲，其实他家那姻亲不过是做生意的，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跟朝廷做对？原来是有国公府在暗地里支持。”

    柳同知不以为然：“他家在流放路上便与我相识，你不知道他家那时候是何等惨相，依然不失风骨，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起意与他家结交了。至于陈家与茂升元，面上虽行的商事。骨子里却有君子之风，这几年里也不是没吃过亏，若是有国公府撑腰，又怎会这般艰难？你少胡思乱想。”

    柳太太抿抿嘴：“老爷既然这么说了，妾身自然不会多嘴，只是章家的亲事是不成的了。人家已经有了婚约，还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咱们可不做这等自讨没趣的事儿。他家三丫头年纪又还小。”

    柳同知叹了口气：“既如此，就算了吧。我们两家素来交好，别为了点小事坏了交情。”

    柳太太又问：“老爷，妾身不明白，即便章老二在安南真的立了功，你又怎知他家一定能东山再起？不是听说他们得罪了今上么？”

    柳同知摆摆手：“你不知道，这是素日与我相熟的一位百户从安南给我来信说起的。章放在安南战中立了不少功劳，连主帅冯将军都知道了，亲自传了他去。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话，第二日章放又立了一功，冯将军便当着众将的面大大夸了他一番。你想想，冯将军是什么人？那可是国舅爷！他都能夸奖章放了，章家被特赦之日还远么？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罪，他家如今又有一位驻守辽东边境的将军。于情于理，都该赦免了。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轻易松口允章敞参加科举——横竖是迟早的事，不过是提前些，卖他一个人情罢了。章家不是寻常门第，本是勋贵之后，往来的亲朋故旧俱是贵人。我虽不想攀龙附凤。但眼看着璋哥儿渐渐长成，也忍不住多为他着想……”

    柳太太听得眼圈一红：“老爷用心良苦，妾身怎会不明白？老爷不过是在本家的学堂里读了几年书，又不真是一家子，却要处处受他们所制，好不容易养了个有些出息的哥儿，本家也不肯放过！他们已经来了几次信催促，这回让玦哥儿过来，也是提醒我们的意思。若他们为璋哥儿看中的女孩儿当真是好的也就罢了，可若真是好的，他们又怎会便宜了璋哥儿？倒不如趁着他们只是微微露出点意思，还不曾说准，趁早儿替璋哥儿定下的好。往日却是妾身耽误了他，若不是妾身总嫌本地好人家的女儿配不上璋哥儿，也不会害得他至今还不曾定亲。”

    柳同知叹道：“儿女婚姻大事，关系到他们一辈子，太太是慈母，自然不忍心草草行事。其实你也不必太心急，玦哥儿总是我们这边的，他来了，只管让他留下，寻些事儿拖着他。璋哥儿毕竟是我们嫡长子，给他挑媳妇不能太草率了，总要给他选个合适的才好。若是德庆本地没有，别处也使得。肇庆、广州，我也许要升迁了，到时候又是一番忙乱，自然有理由搪塞本家的人。”

    柳太太闻言又惊又喜：“老爷说的是真的？你要升迁了？！”

    柳同知微微笑道：“听着风声是如此，但几时才能升却还不知道。我这几年在德庆也算有些政绩，连广州的几位大人都曾听说呢。这一回好象是广州那边促成的。”

    “阿弥陀佛！”柳太太真恨不得叩谢上天，“暗示了本家几年，谁也不肯拉老爷一把，如今难得老爷有这样的机缘，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妾身明日就去寺里上香，祈求老爷此番升迁顺顺利利！”

    且不说柳同知夫妻如何拜佛，如何暗中庆贺，第二日傍晚时，明鸾刚刚洗完碗，便瞧见金花婶在门外晃，忙笑着迎上去：“婶娘今日不是进城去了么？怎么有空过来？”

    金花婶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探头望望院内，小声问：“你们家二房那几位不在吧？”

    明鸾有些莫名其妙：“当然在啊，二伯娘去了菜地，二姐姐在房间里，您是找她们有事吗？”

    金花婶拉她出门，看一眼院内，再看一眼外头无人经过，才压低声音道：“你们家不是一向与沈家人不和么？小心着些。我今日去柳太太那里给她闺女量尺寸做冬衣，听她家王婆子说，沈家那姐儿好象在柳太太跟前说了你二姐的闲话呢。”

    明鸾心下一凛：“您可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金花婶犹豫了一下，才道：“详情我也不清楚，只不知何故，柳太太问起你二姐可曾定了亲事，沈家的姐儿说你二姐已经有人家了，是什么国公府的表哥，还说你二姐跟他有情。我是不知道什么国公府的，但好好的说一个小姑娘家与别的男子有情，那不是往人头上泼脏水么？！”

    明鸾吃了一惊，冷哼：“她这是发什么神经？一日不说人闲话就不舒服是不是？！还有脸说自己是大家闺秀呢！”金花婶忙问：“怎么？这事果然不是真的？”

    明鸾正要回答，却听得身后传来宫氏的声音，一转头，却是宫氏提着水桶，咬牙切齿地站在那里。

    宫氏丢开桶，上前盯着金花婶问：“你再给我说一遍，沈丫头都编排我闺女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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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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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氏听完金花婶所言，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汁子来。金花婶见状，有些不安：“章二家的，你生气归生气，可别胡乱跟人说去。这事儿我是从柳家王婆子那里打听来的，她也是从别人口里打听到的。那些做官的人家，最是讲究规矩，若是知道家里的下人将这些内院的闲言碎语传到外头去，断不能轻饶。我可没打算害了别人啊！”

    宫氏冷笑道：“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不会与旁人计较！”

    金花婶却半信半疑，只是见着章家人都阴沉着脸，知道自己不适合再留下来了，随便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匆匆告辞。

    她一走，宫氏就挽了袖子往沈氏住的小屋那边冲，隔了三丈远就能听到其大声咒骂的声音，沈氏开始时还插了两句话，到后来完全没声音了。

    章寂听得心烦，瞥了陈氏一眼：“去跟你二嫂说，小声点儿，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有人传她闺女的闲话么？！”陈氏连忙应了，担心地看了伏在明鸾肩头哽咽的玉翟一眼，轻轻走了出去。

    明鸾轻轻拍了拍玉翟的背，转身去问章寂：“祖父，沈昭容对柳家人撒谎，咱们要不要去辩解辩解？”

    “辩解什么？”章寂板着脸道，“告诉他们你二姐姐不曾许人？哪里有这个道理，无缘无故地说这个，我们成什么了？他家还有个正值婚龄又不曾说定亲事的哥儿，没得让人误会。就这样吧，若有人来问，就把实话说与他听，若是没人问起，就只当没这回事。咱们家在德庆不知还能住多久，别再节外生枝了。”

    明鸾明白他的意思，柳家无缘无故问起玉翟是否许了人。又有个年龄合适的儿子，也不知是不是有结亲的意思，但对于章家而言，如果燕王那边一切顺利，他们也许用不着等待章敞在科举上有所成就，直接就能回去了。到时候柳家的门第对于玉翟来说又略嫌低微了些，这门亲事没必要结。但是明鸾与玉翟日夜相伴。心里却隐隐有个疑虑：玉翟与柳璋之间到底有没有意思？要是没有，一切都好，要是有，那这桩亲事告吹，对玉翟来说就是个悲剧了。

    明鸾小声叫着玉翟：“二姐姐？”玉翟没有抬头，只是伏在明鸾的肩上，哭得更大声了些。明鸾有些纠结——她这是什么意思啊？要是喜欢柳璋的话，就该趁机说出来啊！趁着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不论什么法子。暗示一下柳家就好。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但玉翟只是一直嘤嘤哭着，什么都没说。明鸾替她心急，转念一想，又觉得也许她是小女孩脸皮薄，当着家人的面不好意思开口。还是一会儿回到房间再问她好了。

    章敞在一旁问章寂：“父亲，柳家好好的怎么问起二丫头的婚事来？难不成是……”

    章寂看了他一眼，他就悻悻地闭了嘴，知道这话不该当着女孩儿的面提起。

    章寂沉声道：“今日百户所送了捷报过来，附送而来的还有你二哥的家信，他又立功了。如今眼看着安南之战渐渐平定，那安南逆臣也被赶出都城。带着仅剩的爪牙退回城郊的庄园死守，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被朝廷大军攻破。等你二哥回来，升迁未必，这戴罪之身却是一定能去掉的，到时候，他便是正经的六品官身，也许还要再高些。咱们家与往时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语了。我与柳同知相识数年，知道他的为人，他虽不是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之辈，但能够结交有权势之人以为助力，也不会自命清高地迴避。他是个有眼色的，察觉到我们家有振兴之望，自然愿意交好。”

    章敞的神色有些不大自然：“说起这个……虽说二哥能出头是好事儿，但他见了冯兆东，怎能卑躬屈膝地讨好呢？冯家可是我们章家的仇人！若不是冯家助纣为虐，悼仁太子岂会惨遭不幸？我们家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的地步了。二哥见了冯兆东，不说给他点脸色瞧，也不该露出归顺之意才是。”顿了顿，瞥了玉翟一眼，想起她是个不知情的，便道：“三丫头，带你姐姐回屋去，好生安慰。”

    明鸾正在心里批判着他的发言，这才听到一半，冷不防被他打发了，不由得有些不豫，只是想到许多内情玉翟都不清楚，留她在这里不大方便，才不甘不愿地扶着她回去了。

    她们姐妹二人一走，章敞便迫不及待地来到父亲面前继续道：“退一万步说，二哥明知道太孙与燕王正在谋算何事，却反而投向冯家，这副嘴脸叫北平知道了，却叫太孙与燕王怎么想？即便眼下一时得了名利，日后也必然会深受其害的，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章寂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你都知道的事，你二哥会不知道？你以为他是真有心投向冯兆东么？！”

    章敞一愣，有些讪讪地：“二哥在信里不是这么说的么？”

    章寂冷哼：“前线写来的家信不知要经过几个人的手，小心些也是应当的。你二哥明知道太孙与燕王的事，还在信里说什么这几年反思当年之事，觉得实在是无妄之灾，悼仁太子一家已死，再死守从前的事也没有意义了，今上登基以来，圣德贤明，无论是为了祖上还是子孙，都应该归顺明主……你就不觉得这话不该是你二哥说得出来的么？！他既不曾在信中劝说我们，反而透露出这是全家人早已有的共识，可见不过是瞎编而已！”

    章敞仍旧有些愣愣的：“难道这信不是二哥写的？可这笔迹分明就是他的呀！”

    章寂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他才缓缓转过神来：“父亲是说……这信是二哥故意写的，目的是让冯兆东他们相信？难道冯兆东还会偷看手下将士的家书？！”

    章寂闭了闭眼，叹道：“他用不着偷看所有将士的，只要看你二哥一个人的就够了！你二哥正盼着他看呢，横竖原就是写来取信于他的，我们看见了也不会信以为真。想来是你二哥在前线与他撞上了，担心会被他所害。方才故意表白一番。希望这封信有用，冯兆东不会再对你二哥有所疑虑吧。当初是我疏忽了，想着以你二哥的品级，不大可能会遇上统帅，没想到他们就真的见面了。幸好战事将近结束，等你二哥回来了。自然太平无事。”

    章寂犹犹豫豫地问：“那太孙与燕王府那边……”

    “坦白说就是了，燕王不是小气的人。太孙更是性情宽和。”章寂皱了皱眉，“这些都在其次，我倒是有些疑惑，你二哥只是在信里表了番忠心，或许当面也说了些好话，但冯兆东为何就信了呢？即便是信了，又为何当着将士的面夸奖？这瞧着倒有些示好的意思了，冯兆东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章家父子二人在屋里烦恼着，明鸾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有些不耐烦了：“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好歹给我个准话。只在这里哭哭啼啼，有什么用？你要是不喜欢呢，就当没这回事，咱们找沈昭容出一口气就算了；你要是喜欢呢，我去跟祖父说，让他想法子找机会向柳家透露一下口风。就说你压根儿就没定过亲事，也没跟人有私情，之后成不成，就要看你运气了。怎么样？”

    玉翟伏在床上哭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哽咽道：“你问我的想法有什么用？方才祖父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他老人家的意思，不用说你也明白。我再多嘴，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明鸾睁大了眼：“咦？这么说你果然是对柳璋有意思了？”

    玉翟啐了她一口，眼圈一红，又伏回床上哭：“总归是我命苦！”

    “话不能这么说。”明鸾想了想，“咱们家几时才能回去，还是未知之数呢，柳公子为人还是可以的，就是性情不大稳重，不过瞧着对你好象也有点意思。如今柳同知是州同知，原是六品，二伯父也是六品，再门当户对不过了，说成了也是件好事。况且结亲这种事，门第虽重要，也要人好才行。你瞧李家也是勋贵之后，可李云飞是什么人？要是光看门第，嫁给了他，那才是杯具呢！”

    玉翟脸一红，又啐了她一口：“你越发不要脸了，满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

    明鸾白了她一眼：“行了，二姐，这种时候还装什么呀？你要是嫌我不要脸，大不了我也装成个小姐，不管闲事得了，如何？”

    玉翟咬着唇，脸红红地瞪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她笑了，冲玉翟做了个鬼脸：“这才对嘛！”

    小姐妹俩达成了初步协议，正打算让明鸾做先锋，去找章寂探探口风，才要出门，便看到前头一阵风刮过，却是宫氏跑出了门，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又听见陈氏在小屋那边惊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忙跑了过去，看见陈氏吃力地扶着沈氏要将她安放回床上，而沈氏面白如纸，两眼反白，似乎晕过去了。姐妹俩吓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了？”明鸾匆匆上前帮忙扶了一把。

    陈氏放好沈氏，喘了几口气，才对玉翟道：“方才你母亲一时气急，便有些口不择言，你大伯母被气晕过去了，你母亲又要去寻沈家容姐儿出气，我要顾着病人，一时没拦住，你快去把人追回来。这时候天色已晚了，可别出什么岔子。”

    玉翟点点头，忙转身跑了，明鸾偷偷看了沈氏的脸色几眼，掩口对陈氏道：“不知大伯母这一气，病情会不会加重呢？”陈氏瞪了她一眼：“少胡说！赶紧去熬了药来！”

    玉翟平日虽也曾在外行走，却很少跑动，加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会儿，她跑到村口，没看见宫氏，又见天黑了，路上有些男子走动，她心下有些慌张，又跑回家来，对陈氏与明鸾道：“我没看见母亲，不知她往哪里去了。天一黑，我又认不得路……”

    明鸾忙对陈氏说：“我打了灯笼去找吧？二伯母要找沈昭容晦气，不是进城，就是往布村那边去了。这大晚上的，她总不能走几十里夜路进城吧？一定是去了布村沈家。”

    陈氏闻言忙催她去寻。明鸾打了灯笼往通往布村的路上找，果然在离自家村子不到半里的地方找到了宫氏。宫氏一时气急了跑出来，又没有照明工具，平时也少出远门，哪里认得路？正在三岔路口打转呢，被明鸾好说歹说给劝了回家。章寂得知此事。站在堂屋檐下冲着二房的屋子大骂了一番，勒令宫氏不许再生事。

    宫氏虽然嘴上应了。心里却很是不忿。晚上玉翟劝了大半夜好话，她却只是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找沈家人算帐。到了第二日，她借口去找金花婶说话，离了章家，一转身，却寻了辆运货进城的车，往柳家去了。

    说来也是不巧，宫氏到柳家的时候，沈昭容刚好回家去了。那晚她撒了个弥天大谎。兴奋过后，心里总觉得不安，很想要找自己母亲说一说，便找个借口向柳太太请了假，一大早回布村去了。宫氏扑了个空，脸色很是不好看。又问柳家下人沈昭容几时才会回来。

    这时王婆子正好经过，听了个话头，便上前与宫氏攀谈，得知她的身份，忙道：“原来是章百户的太太，我这就给您通报去！”宫氏今天没心情跟柳太太闲扯，便叫住她道：“不必了。今儿也没先送拜帖过来，未免唐突。我本是寻沈昭容那死丫头来的，既然她不在，我就去她家找她去！”

    王婆子想了想，赔笑问：“沈姐儿是怎么惹着您了？”

    宫氏看了她几眼：“妈妈怎么称呼？”

    “小的当家的姓王，原是这府里的管事。”

    “原来是王妈妈。”宫氏记起金花婶所言，“我也不瞒你了，原是金花嫂子把那事儿跟我说了，我气不过才来的。我家二丫头几时与人订过亲？又几时与人有过私情了？那临国公府明明与我们章家分属至亲，我们家大难临头时，他家一声都没吭，我们被押解出京时，他们连点衣物盘缠都不曾送来！这样的亲戚，我们可不敢认。沈昭容明明知道实情，却还要胡乱编排，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王婆子吃了一惊：“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呀？”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章太太，这原是我们底下人不懂事，私下乱传的，要是我们太太问起……”

    宫氏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罢了，冤有头债有主，我只问沈昭容去，不与你们相干！”转身就要走了。

    王婆子大喜，忙千谢万谢地送了她出门，回头一想，冷笑一声：“那沈姐儿居然是骗人的，也不知打了什么主意呢！”却打算找柳太太身边那亲信婆子通个气儿。

    宫氏赶到布村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了，天色昏沉沉的，乌云密布，看着似乎要下大雨。宫氏见了不由得有些郁闷，却加快了脚步，打算到了沈家再说。

    沈家小院中，沈儒平、杜氏与沈昭容一家三口对坐无言。沈儒平有些闷闷的：“事到如今，谎话都已经撒出去了，也只能这样了。今日瞧着要下雨，你大概是回不去了，明儿一早我送你进城。”

    沈昭容有些慌：“父亲，若是……若是章家知道了，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沈儒平不以为然，“平日里咱们好声好气的，也没得个好脸，如今也不过是再挨几句骂罢了，又不伤筋动骨的。你赶紧把柳家人侍候好了是正经，到了柳太太面前，嘴甜一点，多奉承奉承，只要她愿意替为父说一句好话，让为父去考科举，你还怕什么呢？柳家不过是个同知，哪有底气逼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将女儿嫁给小厮或军户？！”

    杜氏却道：“即便是柳太太愿意替相公说好话，相公也要等到明年才能考试，这小半年里又该怎么办？万一柳太太拿科举之事要挟，逼容儿嫁给柳家那侄儿，又怎么办？我看啊，还是要想个应对之法才是。”

    沈儒平皱皱眉：“你指的是什么？”

    杜氏忙道：“我冷眼瞧着，全德庆也就只有柳同知家的哥儿配得上咱们容儿，却碍着柳太太，不能成事。如今柳家侄儿还未到，柳太太是不会提亲事的，趁着这时候，把容儿与柳家哥儿的事定下来才好！”

    沈昭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有些反应不过来。沈儒平皱了眉头：“你说得容易，这怎么可能呢？我还未得功名，柳家怎会愿意结亲？”

    “怎么不能？”杜氏撇撇嘴，“我们好歹也是太子妃的娘家，又是章家姻亲。今儿不是听人说，章老二立了功，回来要升官了么？他一升，可就在柳同知之上了，章家姐夫还是个将军呢。靠着这门姻亲，我们怎么不能跟柳家结亲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口传来宫氏的冷笑声：“好啊，你们打的好算盘，真真笑死人了！”沈家三人吃了一惊，齐齐望向门口，都不知她是几时来的。沈昭容心虚，慌忙起身问：“章二婶？您……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宫氏啐了她一口，“你在外头都在胡说些什么？你为何要对柳太太说我们二丫头跟石家的孙子定了亲？！”

    沈昭容目光闪烁，满脸通红，低下头沉默不语。

    杜氏忙上前赔笑：“好姐姐，你是误会了……”

    宫氏又啐了她一口：“你仔细着些，谁是你姐姐？你姐姐早烧死了！”又重重冷笑一声：“我原本只当你们是看不顺我们家得意，才故意在外头胡说八道，坏我们二丫头的名声，没想到是打柳同知家公子的主意呢。我呸！也不瞧瞧自个儿配不配！区区军余之女，还是给人家妹子做伴当的，也有脸肖想人家柳公子？！”她恶毒地瞥了沈昭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年从东莞调了不少军户过来，我早听人说过了，你在东莞时，早就被你父母许给了李家的云飞。你一个女孩儿，要许几户人家？害不害臊啊？！”

    沈家三人顿时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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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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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打着伞冒雨从外头冲进家门，立在堂屋门边的陈氏立刻就迎了上来：“如何？你金花婶怎么说？”

    明鸾摇摇头：“没有，金花婶说二伯娘今日没去过她家。”

    陈氏神色一黯，回头看向章寂，章寂冷冷哼了一声：“近日她安分了许多，我只当她是改了，没想到还是那么胡闹！”在场众人都不敢替宫氏分辩，唯有玉翟怯怯地说：“母亲也许是临时有事去了别处，又被雨困住了，才会一时回不来……”

    章敞在旁不以为然地道：“后晌才开始下雨的，可二嫂可是一大早就出去了。若是下雨后她才被困住，那之前她又到哪里去了？再怎么说，二嫂也是个妇道人家，二哥不在家，她要出门也好歹交待一声吧？”

    玉翟涨红了脸，却不敢再吭半声。母亲失踪了一日，如今天色都要黑了，还不曾回来，这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明鸾见场面有些僵，倒不知该不该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了，欲言又止。站在角落里的周姨娘眼尖，大着胆子问了句：“三姑娘，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她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明鸾身上，章寂也开了口：“三丫头，若是知道什么，只管说，把你二伯母找回来是正经。”玉翟也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明鸾犹豫了一下，道：“是这样的。我听金花婶说二伯娘今日没去她那儿，又到其他几家人那里问了问，二伯娘都没去。我想，二伯娘从家里出发，想要去金花婶家，无论如何也会经过那几家的，既然没人看见她，可见她是去了别的方向。昨儿晚上二伯娘一直在骂沈家人。说无论如何也要出一口气。我就猜，她会不会是进城找沈昭容去了？”

    玉翟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几十里的路，母亲居然一个人去么？！”陈氏反而松了口气：“那大概是被大雨拦在城里了，二嫂是认得去茂升元的路的，明儿我们进城去找就是。”

    章寂却皱眉：“三丫头，你有没有问过镇上的人家？”

    “问过了。”明鸾知道他的意思。“黄家的管家今日要进城采买米面，我就去问了他家。果然听到他家下人说，看见二伯娘来问他们能不能坐一程顺风车，他们答应了，只是进了城后，二伯娘就径自走了，也不知去了何处，午后他们回镇，也不曾见二伯娘的身影。”

    章寂拄着拐杖，重重地跺了地板几下：“她倒会借别人的力。十有*是上柳家撒泼去了！从前在京城，她还能装出个贵妇样儿来，如今老二都是官身了，她怎么反而越发象市井泼妇了呢？！”

    没人敢接话。

    章寂生了一会儿气，便大手一挥：“明儿进城去柳家问问，若是她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好歹要陪个礼！”

    一晚上就这样过去了，风收雨歇之后，章家人又等到二更天，见宫氏还未回来，开始觉得不对劲，但他们也没有多想，还以为宫氏仍在城里。大概是宿在茂升元处了，按理说马贵会派人连夜赶来送平安信的，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实在有些古怪。不过明鸾想起马贵昨日出发去了肇庆，留在分号里的伙计未必有他那么细心，也许只是一时没想到吧？章家人就在这种担忧的心情中睡下了，想着明天茂升元的人就会送宫氏回来了。

    不料直到第二天中午，宫氏仍然没有出现。章寂铁青着脸命明鸾去敲响章敞静室的门，让后者带着女儿驾车进城去问问看是怎么回事。于是明鸾就陪着章敞走了一趟，谁知茂升元上下压根儿就没人知道宫氏进城的事，宫氏不但没有住在他们那里，也没找过他们。章敞有些慌了，连忙去了柳家打听。

    柳同知与柳太太都不知道宫氏来过，柳太太甚至还对章敞父女没头没脑地找上门感到很是不满，还是柳同知明白事关重大，命管家去问了门上当差的仆役，才从他们与王婆子等人处得知宫氏确实来过，还在门房上逗留了一小会儿。

    王婆子听说宫氏失了踪，脸都唬白了，想要坦白说出来，又担心自己胡乱跟外人嚼舌头的事叫柳太太知道了，会没有好果子吃，便含含糊糊地说：“听章百户太太的口风，似乎是沈姐儿对别人说了章家二姑娘的闲话，她知道后气不过，便上门来寻沈姐儿的晦气，听说沈姐儿告了假回家，扭头就走了。我还问过她，要不要替她通报太太，她却说，并不曾送拜帖来，就此上门做客太过唐突了，还是改日再来看我们太太。”顿了顿，偷偷看了柳太太一眼，“小的瞧章太太的意思，大概是去沈家找沈姐儿了。”

    柳太太的脸色略和缓了些，只是眉头依然紧皱：“无论章太太怎么说，你们也该通报一声的，如今倒显得我们家失礼了。还有，沈家丫头到底说了章家二姑娘什么闲话？章二太太居然生气到打上门来？”

    王婆子支支唔唔地，柳太太见状脸色一沉：“到底是怎么回事？！”柳同知迅速瞥了她一眼，她才轻咳一声，闭了嘴。

    无论沈昭容说了章玉翟什么闲话，当着章家人的面说出来，也是不妥当的，况且在场的还有这么多下人。

    章敞无意理会这些，只是记住那王婆子说的宫氏很有可能是去沈家了，向柳同知道了谢，便要告辞。柳同知忙道：“你且别忙，我派王大随你同去，若有什么人拦着，让老王出面分说，倒还便宜些。”

    王大是他身边有体面的长随，正是王婆子长子，平日常常奉他的命令出门办事，德庆一地多有认得他的人，若是有人拦着章家人寻宫氏，他出面了，别人看在柳同知的面子上，便不会多加为难，比章敞一个书生意气又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去找人强得多了。明鸾立刻就明白了柳同知的好意，连忙再次道谢。章敞虽觉得带上王大有些多余，但也想到可以借一借柳同知的官威。便也跟着谢了。

    待章敞明鸾与王大离开后，柳太太才再次问王婆子：“沈姐儿究竟说了章家二姑娘什么闲话？又是跟谁说的？章太太怎么会知道？！”

    王婆子干笑道：“小的不曾听见，因此不清楚。不过听章太太的口风，似乎是金花婶告诉她的。想来前儿金花婶进府为姑娘做新冬衣，沈姐儿就在姑娘跟前，必然是那时候说错了什么。叫金花婶记住了，回去后告诉了章太太。”

    柳太太想想。觉得说得通，便哂道：“那金花婶也真是的，平日里不觉，谁知她这般爱搬弄是非！”又道：“沈姐儿平时处处提规矩，瞧着十足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我有时候都觉得留她在燕儿身边委屈了她，没想到居然会说人闲话。看来这小姑娘家家的，再规矩也有限，她在京城才住了几年？又在皇宫里待了几年？燕儿得她陪了几个月。虽然在外人面前礼数周全了许多，但性子也差不了多少，可见这太子妃的侄女也不过如是。”

    柳同知在旁不以为然地道：“少说两句吧，我早就说过，你不该弄了她到家里来。她再落魄，也是太子妃的侄女。翰林学士的嫡孙女，不是一般小门小户的丫头，何苦折辱于她，叫她做丫头做的事？还有那桩婚事，我也不赞成，没得叫世人戳我脊梁骨。如今女儿也学会些粗浅规矩了，她又惹下了这等祸事。索性叫她别再来了。”

    柳太太柳眉倒竖：“凭什么？！不过是说几句闲话，这丫头品性虽差些，礼仪却是好的，你也说女儿规矩些了，再让她陪上几个月，必然更好些，到时候再把人打发了就是。凭她从前家世再显赫，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小军户之女，怕她怎的？至于婚事，横竖是你的侄儿，你都不在乎，我又何必多嘴？”

    柳同知没好气地扭开头：“我去前衙了！”起身拂袖而去。

    却说明鸾与章敞父女二人带着王大坐车前往布村，明鸾留了个心眼，才进村就找了个住在村口大道边上的人家询问，果然那家人看见宫氏昨日下雨前进了村子，但去了何处就不知道了。明鸾心中早有答案，忙道了谢便出门来，将消息告知章敞，后者顿时松了口气，笑道：“有下落就好。咱们快到沈家去接人吧。”

    明鸾心里却觉得有些古怪：“二伯母真的来了沈家吗？那为什么在沈家留了这么久？这里距离我们家不过几里路，即便她晚上不敢出门，今天早上也该回来了，为什么会至今也不见人影呢？”

    章敞闻言，也有些不安：“难道说二嫂离了沈家后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王大在旁道：“章三爷，还是先去沈家问一问吧？要是章太太昨儿已经离了沈家，那再往两村之间的路上寻去。”

    章敞忙应了，到了沈家，正好沈家一家三口都在，他直接开门见山问起宫氏下落。

    沈儒平夫妻迅速对视一眼，沈儒平目光一闪，便避开了章敞的视线，杜氏上前一步道：“章三爷，你这话我们就听不懂了，你要寻章二奶奶，为何不回家去寻？到我们家来做什么？”

    章敞露出意外之色：“她没来你们家么？不应该啊，我在村口已经问过人了，明明有人看见她昨儿在下雨前进了村子！”

    沈儒平脸色一白，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慌，转头去看妻子。杜氏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这就奇怪了，你们问的是谁？既是在下雨前，那时候天色昏暗着呢，该不会是看错了吧？章二奶奶并没来过我们家呀？”

    明鸾眯了眯眼，瞥向沈昭容，发现她脸色白得象纸一样，透着青灰，眼睛周边还有着重重的黑眼圈，似乎一夜没睡好，而且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深受打击的气息。明鸾走近了她，离了还有四五尺远呢，杜氏便横了一脚过来：“章三姑娘有什么事？”

    明鸾瞥了她一眼：“我瞧沈姐姐的脸色很不好呀，是不是生病了？”

    杜氏飞快地道：“昨儿风大雨凉，不慎感染了风寒而已，不是什么大病。”

    “是吗？”明鸾疑虑更重了，如果只是小小风寒，沈昭容的脸色会有这么差吗？她想再走近一步看得清楚些，杜氏再次挡在她身前：“章三姑娘，仔细过了病气。”回头柔声对女儿道：“快进屋休息吧。一会儿我给你请大夫去。”

    沈昭容怯怯应了声，低头匆匆进了里间。明鸾留意到她进的不是她的房间，而是她父母的房间，心里更奇怪了。

    这时章敞叫了她一声：“既然二嫂没来过这里，我们就上别处寻访去。”他心里着急，立时就起身往外走了。

    明鸾无法。只得随他离开，但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沈家小院。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宫氏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踪影全无，不但章家人四处寻找，连柳同知也有些慌了，派了十多个衙役帮着查问，再过两日，连知州也派了人来帮忙，但始终找不到宫氏的下落。

    沈家的处境一时尴尬起来。因为有证人看见宫氏进了布村，理应是往沈家去的。但沈家人却否认见过她，虽然他们极力辩解是村口那家人眼花看错了，但证人十分固执，坚持认定自己没有看错，就使得沈家人的说法不为官府人采信。可惜当时下了一场倾盘大雨，掩去了路上一切痕迹。柳同知特地派左四带了几个老练的捕快在布村内查访了三天，也没能找到能证实宫氏确实走进了沈家大门的证据。

    左四索性带人进闯沈家小院，把院落内外的土地全都挖地三尺，可惜除了土块石头树根什么都没找到。沈儒平气愤地骂他们擅闯民居，直接被左四驳了回来：“你们是罪人之身，被流放此地，如今我们见你形迹可疑。查问一番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若是不服，只管上衙门分说去！”沈儒平顿时便萎了。

    宫氏迟迟未能找到，章家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她虽然一向性情不讨人喜欢，但好歹也是章放的结发妻子，玉翟的母亲，如今章放出征在外，宫氏却在自家附近出事了，叫他们情何以堪？玉翟早已哭肿了眼，章寂成天沉默不语，明鸾四处寻认识的人打听消息，章敞则直接陷入了恐慌之中。

    二哥章放临行前，可是一再叮嘱过自己，要照顾好家里的，如今别人没事，反而是二嫂出事了，二哥回来会怎么说？

    这时他心中又有另一个声音说：明明是二嫂自己不安分，骗了家人出门惹事生非，如今出了事，也是她自找的，怎能怪我呢？

    章敞心中矛盾挣扎，而德庆城中的柳同知，则直接陷入了麻烦。宫氏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关系到本地治安，原是柳同知的职责。加上宫氏的丈夫又是个百户，章放正在安南为国征战，屡屡立功，他妻子在后方出事，地方官吏竟无法给个交代，岂不是显得太过无能了？知州因此连番在公众场合斥责柳同知，使得柳同知颜面大失。但这都还是其次，柳同知更担心的是章放会因此迁怒自己。

    更麻烦的是，知州为了继续打压柳同知，竟说章敞参加科举之事与律法不合，暗示他通知章敞，不要再瞎忙活了。

    消息传来时，章家刚刚收到消息，左四在布村附近的象牙山一处山崖边上，发现了一只绣花鞋，拿来给章家人认了，证实是宫氏所有。沈儒平得知后立时就跳出来说：“一定是章二奶奶在回家路上因雨中路滑，不慎摔下山去了。”左四等人都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她要回家，上山做什么？”但还是派人下山崖去查看了，最终因为地势太过险要而不了了之。

    明鸾看着那只绣花鞋，阴沉着脸悄悄对章寂道：“二伯娘失踪一定跟沈家脱不了干系！他虽然辩解说走山路回九市要近一些，但那时候正在下雨，二伯娘又很少上山，不大认得山路。以前母亲上山寻我，就曾因为雨后滑坡，摔断了腿。二伯娘是知道的，又怎会做这种事？几里的路，赶一赶就回来了。更要紧的是，沈家人明明说没见过她，可二伯娘进了村子，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干就回来了？！”

    章寂眯了眯眼，冷哼一声：“沈家……无论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对你二伯娘下了手，我们章家人的性命可不是那么好要的！”

    官府查到这里，都有心打退堂鼓了，给出了一个“宫氏在回家路上，因雨天路滑，失足掉落山崖失踪”的结论，几乎等于是定了宫氏的死亡。左四虽有心要再查几日，无奈知州已经发了话，柳同知也不好明着违逆他的命令，便命左四带人收队了。章家人无可奈何，只得接受了这个结果，却打算自己私下再继续寻访，虽然有人劝他们早些为宫氏发丧，章寂却坚决不许。

    一拨一拨的人登门安慰，陈氏勉强打起精神招呼着，神色憔悴了许多。玉翟已经伤心得起不来床了，手里拿着块白粗布便要给自己缝孝服。明鸾见状便骂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现在哭什么丧啊？！二伯不在家，二伯母又失踪了，家里正要你帮忙撑起来呢，你只顾着自己伤心，难不成要把家事都压在周姨娘和文虎头上？！”

    玉翟忽然伏枕大哭，边哭边叫“母亲”，明鸾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得由得她去了，走出房间，见院中还坐着好些陌生的客人，也没心情去招呼，无意中往门外一瞥，却发现柳璋正站在路边的大树下，正探头来看，满面忧虑之色。

    ps：

    一边写这章，一边担心，会不会有很多人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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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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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眉头一皱，回头看了房中的玉翟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走出大门：“柳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璋见是她，顿时露出惊喜之色：“三姑娘，是你？实在是太好了，你……”顿了顿，脸微微一红，“我听说了你们家的事，担心……担心你姐姐伤心，就过来看看她，不知……”

    明鸾叹了口气，道：“柳公子，你既然知道我们家出了什么事，也该明白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还是回去吧，叫人看见了，反而会连累我姐姐的名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璋有些急了，额头冒出了汗，“我只是担心你姐姐的身子。我也是正经人家的孩子，从小念圣贤书，怎么不知道避讳？从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但我早就改了，如今只是担心令姐罢了。好姑娘，我不求能见令姐一面，只求你替我捎句话，请她别伤心，多多保重身体。伯母……虽说如今下落不明，但必然会吉人天相的！”

    明鸾无奈地看着他：“柳公子，说真的，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为何不走正路，反而在这些旁门左道上下功夫？我二姐从小就谨守礼仪规矩，就算在这山村里住着，也没改过，你认识了我们这么多年，也该清楚这一点，是不是？她年纪不小了，不可能会跟你私下见面的，之前几回都拒绝了，你就该明白才对。现在连我也不能象小时候那么随便了，以后我也不会再私下见你，有事你就找你家里人商量去，不要再私下跑过来了。”说罢转身就想走进家门。

    柳璋闻言一惊，连忙出声叫住她：“章三姑娘，你且慢些走！”

    明鸾瞥见陈氏已经听见动静，转头望来，还有几个前来慰问的客人也面带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不由得有些不耐烦了，回头对柳璋道：“柳公子，你要是有正事儿，你就直接说，别重复一些没意义的话。你既然说你从小读圣贤书，想必也不是个傻子。有想法就跟你父母说去，别起不该有的念头。有些事。你或许觉得无所谓，但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只会传出些难听的话来，到时候，不但我二姐要受苦，你的名声也不好听，大好前程就要打折扣了。别糊里糊涂地害了自己。”说罢也不理他，径自进了门，陈氏相问。她便道：“柳公子听说了二伯母的事，赶来祭奠，但到了门口见了咱们家的情形，又不知该不该进来了。”

    陈氏叹了口气：“上门即是客，你快请了他进堂屋去吧。”

    明鸾虽然有些不愿意，但还是折回门口处。却发现柳璋已经走远了，似乎耷拉着头，有些无精打采的。她犹豫了一下，追了上去：“柳公子，我母亲听说你来了，请你进堂屋里坐坐，你要去吗？”

    柳璋回头看她。苦笑一声：“章三姑娘，听了你方才的话，我才醒觉，从前我给你们姐妹惹了很多麻烦，是不是？”

    明鸾干笑一声：“其实也还好，毕竟很多事外头的人都不知道。李家少爷也是个嘴巴紧又人品正直的人。”

    柳璋又苦笑了下，顿了顿，正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叹从前我竟走错了路，待回家后，我会正式向父母提起与令姐的婚事的。只是章伯母下落不明，也许会有些妨碍，但我会尽量劝说父母先同意此事。”

    明鸾怔了怔，没想到这才一会儿的功夫，他倒是挺果断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正要说话，却看见斜对面沈儒平正鬼鬼祟祟地在一棵大树后探头张望，见她看过去，立时便缩了头。

    明鸾冷笑一声：“沈大爷今儿倒清闲，来这里做什么？！这般鬼祟，难道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这丫头少胡说！”沈儒平见躲不过去了，只得走出来，先驳了明鸾一句，便恭恭敬敬满脸带笑地向柳璋行礼：“柳公子近来可好？公子今日不在学里，怎会到这乡下地方来？”

    柳璋却是早就想到传言中此人与章玉翟之母失踪案有关，不欲与他多说话，随意点了点头，便对明鸾说：“既然府上无意发丧，我就去见见老爷子，宽慰几句。”听得明鸾应声，他就转身回了章家。

    沈儒平不甘心，想要追上去，却被明鸾横跨一步挡住：“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

    沈儒平有些不高兴地道：“章三丫头，我好歹也是你长辈，你在我面前就是这样的礼数？我听说你们家出了事，才赶过来劝慰几句，顺便看望我姐姐，你拦我做什么？”

    明鸾嗤笑：“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哪里是来劝慰的？分明是想往人伤口上撒盐呢！赶紧给我滚吧，不然我报了官府，说你想要骚扰受害者家属，到时候有什么后果可别怪我！”

    沈儒平想起自己那参加科举的资格，顿时缩回了脚，不忿地道：“你这孩子怎的这般说话？先时你们说我有嫌疑，把我家里里外外挖了个遍，什么都没挖出来，惹得外头谣言满天飞，我出门都叫人指指点点。看在亲戚面上，我丝毫没有责怪你们，还特地赶来劝慰，你怎能恶言中伤我？你若有证据，只管告官府去，否则……”

    “否则要怎样？！”明鸾打断了他的话，“你把自己说得那么清白无辜，想要我相信，其实也简单，你需得当着官府与本地百姓的面发个毒誓，说你要是干了伤害我二伯母的事，就叫沈家断子绝孙！你家祖祖辈辈在九泉之下永世不得安宁，而且你们一家三口都不得好死！如何？你敢吗？！”

    沈儒平语塞，睁大了一双眼，吱吱唔唔地，板起脸道：“你这孩子，说话怎的这般恶毒？！”

    明鸾冷哼：“你要是没干，我说话再恶毒又与你何干？你等着瞧吧，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我有一首打油诗要送你：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说完转身就要走。

    沈儒平到底没有进门。柳璋略坐了一会儿，安慰了章寂几句，也告退了，出院子的时候。章敞从静室追了上来，缠住他问起了科举资格的事。他哪里清楚？只能根据自己听说的传言宽慰几句。

    这时正好玉翟收拾心情。出来帮陈氏端茶待客，迎面看见柳璋，两人对望了一眼。玉翟一低头就进了厨房，柳璋脸上先是一红，继而想起玉翟脸色苍白，心中不由一痛，深吸一口气，决心更加坚定了，向正喋喋不休的章敞说了告辞的话。便挺起胸膛大踏步向外走去。章敞一脸失望地目送他离开，便悻悻转回静室。

    明鸾若有所思地看着柳璋与玉翟的背影，心中苦笑。看来柳璋对玉翟还是有些真心的，只可惜时机不好，现在宫氏下落不明，很有可能是遇害了。依礼数父在母丧，玉翟要服一年孝，在这一年里是绝不可能议亲的，一年之后又是什么情形，又有谁知道呢？其实在家人发现宫氏失踪前，她已经在祖父那里探过口风，祖父对柳家的印象很好。对柳璋也非常欣赏，只是考虑到章家随时都有可能回归，才不愿意提结亲的事，但若是柳家主动上门求娶，他未必不肯答应。可惜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正沉思间，陈氏走过来叫住她：“发什么呆呢？家里忙得这样，还不快搭把手？”明鸾醒过神来，转头一看，院中的客人都离开了，桌上满是残茶，忙道：“我替您洗杯子去。”陈氏却道：“你二姐姐在洗呢，这时候让她做点活也好，省得她总躲在屋里胡思乱想。我要给你父亲送饭去，今日忙了一天，他还不曾得空吃饭呢。厨房里有熬好的一碗药，你去送给你大伯母。”

    明鸾顿时不乐意了：“送什么药呀？沈家人做出这种事……”陈氏瞪她一眼：“说什么呢？屋里还有客人呢，也不怕叫人听见！”说罢就提着食篮进了屋。明鸾撇撇嘴，不甘不愿地去了厨房端药。

    玉翟看见她的动作，也猜到药是谁的了：“这是后面屋里那位的？”明鸾点点头，玉翟冷哼一声，起身从旁边的大铁锅底部刮了一层黑灰下来，统统投进药中，又再添了两大勺盐，最后还往里头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又重新坐回水盆边洗茶碗。明鸾看得眼都直了，万万没想到一向端庄守礼的玉翟也会做出这种事来，不由得哑然失笑，想了想，只当什么都没看到，捧着那碗药出了门。

    沈氏脸色灰暗地坐在床头处，一见有人进来，眼中发亮地直起身：“三丫头，是你来了？我跟你说，你二伯母一定不是沈家人害的，两家本是亲戚，虽有些口角，但还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从前你二伯娘骂我的话更加难听，沈家人也不过是反驳回去而已，这一回只不过是些许小事，又怎会害了她性命？你听我说……”

    明鸾没理她，放下药就出去了，反手甩上了门。沈氏的喋喋不休被关门声忽然打断，发起了呆，继而眼圈一红，盼着弟弟弟媳或是侄女尽快来看她，把事情经过与她分说明白，否则这误会要再继续下去，叫她如何自处？

    药味阵阵传入她鼻中，她叹了口气，端起药碗喝了一口，顿时面色一白，哇的一声吐了满地，看看药碗，她忽然明白了，忍不住拿手帕捂了口，嘤嘤哽咽起来。

    可惜她内心的渴望未能传达到沈家人的心里。在沈儒平无功而返时，杜氏陪着沈昭容踏上了回城的路途。回到柳家，下人们显然都听说了传闻，纷纷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她们母女，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沈昭容本就心虚，也无意与他们计较，只求了同院的一个丫头，请她去向柳太太禀报自己回来的事。

    那丫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轮，才笑笑说：“太太忙着呢，一会儿得了空我再给沈姐儿传话吧。我瞧沈姐儿脸色不大好，想必病还未好全呢，这时候回来，要是过了病气给旁人可怎么好？其实你在家多待些时日也是无妨的，太太必不会怪你。”

    沈昭容淡淡地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本来只告了一日假，因病耽误了几日，已是有负太太信任了。既然病愈，自当回来。”

    那丫头又笑了笑，径自去了。杜氏走过来忿忿地道：“这柳家好没规矩！你是客人，怎的连个粗使丫头都敢给你眼色瞧？！待日后你成了这家的媳妇，定要好生管教一番！”

    沈昭容沉默不语，回到房中整理自己的行李。杜氏见状。便掩了门，上前叹道：“我知道你是受了惊吓。但你细想，那事儿本不与你相干，不过是她运气不好，走路脚滑了，才会磕了脑袋。这原是上天注定了的，你何必为此不安？”

    她不说还好，一说，沈昭容眼圈就红了：“若是那时候便替她请了大夫来……”

    “大风大雨地往哪里请大夫去？！”杜氏跺脚，“布村又没有大夫。只一个偶尔替人接生的婆子，还不如我管用呢！况且她伤得那样厉害，只怕不等我们请到大夫，就断气了，到时候我们有嘴都说不清。那章家无事还要为难我们一番，更何况是他家的人死在我们家里？我的儿。你要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她说的那些话，一旦叫人知道了，别说嫁进柳家，只怕连太孙的未亡人，你都做不得了！”

    沈昭容扭过头去，眼中落下泪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母亲不要再说了，我……我知道分寸。”

    杜氏本来还想再劝，见她这样，也不好逼得太紧，只得坐在一旁帮她整理衣裳，等她情绪平复了些，方才道：“原本我们家可以摆脱嫌疑的，只是没想到村口那老不死的居然见过章二家的，又死咬着不肯改口，才害得我们手忙脚乱。早知道，当初就该说她来过了，闹了一场，已经走了。这样她在路上出什么事便不与我们相干，如今却是来不及改口。”

    “母亲，您别再说了！”沈昭容深吸一口气，“隔墙有耳，我们还是不要再提起这件事的好！”

    “好好，就依你。”杜氏笑道，“如今既然回来了，有些事也该早作打算。昨儿晚上我嘱咐你的话，你可都记得了？”

    沈昭容顿时涨红了脸，又扭过身去，低头不语。杜氏叹道：“害什么臊啊？如今章二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若是不用这类法子，你便是讨得柳太太十二分的喜欢，她也不会开口向我们家提亲的。就当是为了日后，也是为了你父亲的功名，你就听母亲一遭吧！”

    沈昭容小声道：“这种事……这种事……我本是好人家女儿，怎么能……”

    杜氏哂道：“这有什么？从前你父亲与我只管照未来国母的规矩教导你，但你即便真的成了一国之母，面上要端着架子守礼，私底下还是免不了耍手段争宠的。你想想你两位大姑母，面上瞧着端庄，私下若没有点手段，如何笼络住夫婿，不叫他们往那些狐狸精身边去？从前是因为你年纪还小，我就没有教你，如今正是当用的时候。”说罢凑到女儿身边，低声重新嘱咐了一番。

    沈昭容听得脸越来越红，贝齿用力咬住了下唇。

    就在沈家母女密议之际，柳璋回到了家中。不等他去寻父母商议婚事，管家便报上来道：“玦大爷来了，正在书房里呢。”柳璋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是堂兄到了，连忙去书房见他。

    柳玦年纪比柳璋大了近十岁，长着一张好脾气的圆脸，身材墩实，瞧着就让人觉得福态，见柳璋来了，忙起身呵呵笑着向他问好。柳璋问了些老家诸人的近况，便问：“哥哥可见过父亲与母亲了？”

    “见过了，叔叔正忙，叫我在这里看书，婶娘说一会儿吃饭时会打发人来叫我。”

    柳璋眉头微皱。母亲不喜堂兄，避而不见，这是正常的，但父亲却对堂兄向来照顾，怎会把他一个人丢在书房里？便问：“父亲有事要忙么？”

    柳玦歪歪头：“我也不知他在忙什么，听旁人说，好象是什么军粮的事。真奇怪，叔叔不是州同知么？怎么还要管军粮？”

    这没头没脑的，叫人如何明白？柳璋只得叫了人来问，才知道是广西那边传来的信，说征安南的大将军冯兆东说，战事一时半会儿不能了结，军粮又告急了，要两广送五十万石粮食过去。这事儿已经上禀朝廷了，只是路途遥远，旨意还未到达广东。

    柳璋吓了一跳，上回为了二十万石粮食，他父亲已经绞尽脑汁了，如今又要再筹上五十万石，岂不是要人命么？况且，明明听说安南战局已经稳定下来，很快就要结束了，怎么又胶结起来？

    柳璋不懂军务上的事，这疑问只在他脑中打了个转，便被他抛在一边。陪着柳玦说了一会儿话，他就起身告辞：“我先去见母亲，一会儿再来陪哥哥说话。”

    柳玦乐呵呵地说：“好啊，你快去快回。”这时候，下人却送了一桌酒菜过来，道：“太太说，老爷今日有公务，不回来吃饭了，家里就各人在房中吃吧。这是给玦大爷的。”柳璋听了便要皱眉，柳玦却推他一把：“你快去啊，这酒闻着真香，咱们哥俩可得好好喝一杯！”柳璋见他阔达，不由一笑，应了，径自往内院去。

    柳玦闻着一桌子酒菜的香味，口水都要下来了，他呵呵地看了下人一眼：“我先喝一口，尝尝这酒味道好不好？行么？”下人干笑：“玦大爷您……您自便……”

    就在这时，沈昭容来到通道处，犹豫不决。在她左手边，是通往柳太太院子的小路，右手边的前方，则是柳璋的书房，母亲杜氏的嘱咐再次在她脑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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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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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容远远看着书房的方向，脸上神色变幻。

    她知道母亲嘱咐的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十几年的教养拦住了她的脚步，她实在没法放下身段去做那等羞人的事。况且，她若真的那样做了，便是自甘下贱，加上父亲身份低微，柳家即便愿意负责，也不会让独生爱子娶她为妻的。她一向自视甚高，更是曾经一度有望母仪天下，叫她去给区区一个州同知的儿子做妾？她宁可去守一辈子的望门寡！

    沈昭容闭上双眼，长吁一口气。罢了，母亲教的法子实在不大妥当，横竖日子还长着呢，柳太太之前对她也还算欣赏，只要她想法子将柳姑娘调教好了，再时不时提一下从前二姑母的风光情形，警告柳太太勿再轻视于她，对方总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她虽然家世不济，但无论才貌还是德言容工俱是上乘，柳太太会发现她的好处的，届时，未必不能成为对方心目中的好儿媳人选。若是章家大姑父在辽东更进一步，又或是得到朝廷的恩赐，宽恕其家人，沈家也许还能沾点光，那就连门第上的问题也解决了一半。无论如何，章家大姑父对大姑母还是很敬爱的，大姑母又为他生了一对儿女，即便为着两家的仇怨，不可能象从前那般与沈家亲近，但拉沈家一把，应该是愿意的吧？

    这么想着，沈昭容又露出了苦笑。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章家大姑父未必能指望得上。或许她应该安安分分地做太孙未亡人，等待着燕王派人来接，然而，她终究还是不甘心就此葬送自己的一生，做个前景不明的寡妇。柳璋是她现在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了，无论家世人才品行都是上上之选，若能嫁得如此夫婿。便是终身只屈就一个寻常官员之妻的身份又如何？比起虚名，她更期盼能得到实际的幸福。

    拿定了主意，她立刻转身走向内院方向。柳太太的院子里，一个丫头正嘱咐婆子传饭菜，看见她来了，脸色都淡淡的：“沈姐儿来了？太太正在屋里跟大爷说话呢。你且在厢房那边等一等。”说罢也不理会她，吩咐完婆子。就径自干自己的活去了。

    沈昭容抿了抿嘴，看了一眼厢房方向，又看了一眼正房，门帘内隐隐传来年青男子的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她侧耳细听，只勉强辨认出“章家二姑娘”这几个字。她心下跳得飞快，扭头见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索性一咬牙。轻手轻脚地迈向正屋方向。

    她才走到台阶下，方才那丫头从耳房那边掀了帘子出来，见状挥了挥帕子，示意她停下。沈昭容一慌，忙住了脚，低下头。那丫头走过来低声问：“不是叫你去厢房等着么？在这里做什么？”

    沈昭容勉强笑道：“我只是刚回来。向太太回一声，略坐坐就走了。在门口等着，太太一有空就能见我，也省得姐姐们特地跑一趟不是？”

    那丫头却不买账：“你只管去厢房候着，咱们家可是有规矩的，便是自家的丫头也不许在正院里随便乱钻呢，沈姐儿素来爱拿规矩说事儿。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沈昭容涨红了脸，又羞又气又尴尬，但那丫头死盯着她，她无论如何也是混不过去的了，只得咬咬唇，转身往厢房去。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柳太太高声斥责儿子的声音：“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他家如今正办丧事呢，怎么能在这时候上门提亲？这不合礼数！亏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连这个也不懂？便是真有这个意思，也要一年后方可再议，不必多说了，就这样吧！”

    “母亲！”柳璋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儿子并不是让您现在就去提亲，不过是跟父亲先商量着，把这事定下，若有机会，就缓缓给章家人透个口风，如此而已，又能碍着礼数什么事？”

    “别说给章家透口风了，便是你父亲与我在人家家里死了人的当口提及此事，都算是不合礼数了！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说，也不许去跟你父亲多嘴！”柳太太顿了顿，语气略缓和了些，“你今年秋闱落第，学里的先生们都有意让你多用点功，在这几年里好生练练文章，争取下科得中。虽说还有三年，但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你怎能把心思放在这些杂事上？放心，母亲自会替你选一位才貌双全的闺秀为妻，你就不必操这个心了！”

    柳太太话音刚落，屋里便是一静，接着，门帘被人猛地掀起，柳璋双眼通红地冲了出来，眼角都没瞥沈昭容与丫头一眼，便奔出院子去。

    原本正盯着沈昭容的丫头见状忙追上去叫了声“大爷”，见他一去不回头，又噔噔噔回身进屋：“太太，大爷往前边去了。”

    “由得他去！”柳太太正在气头上，吩咐底下人，“不许到老爷跟前多嘴！更不许把今天的事传出去！叫我知道谁乱嚼舌头，就别在这个家待了！”众人忙齐齐应是，才各自散开。柳太太身边的亲信婆子对那丫头使了个眼色，往东次间努努嘴，后者连忙会意地去了东次间烹煮柳太太爱喝的清心茶。

    柳太太捶着心口对亲信婆子道：“真真气死我了！早上怎么就放他去了九市？！章家二丫头早就有了人家，璋哥儿还傻乎乎地说要求娶，我不过略推脱几句，他就这个模样，若日后真的直言否了他的念想，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呢！”又骂章玉翟：“往日见她只当是个老实丫头，没想到也是个狐狸精！”

    那婆子低声劝道：“太太熄怒。其实说真的，这桩婚事……未必不好。”柳太太两眼立刻瞪了过来，那婆子忙赔笑说：“太太细想，章家二姑娘说是有了人家，其实并不曾订亲，那国公府是否真的守诺——又有谁知道呢？况且这事儿全都是您听沈姐儿说的，前些日子章家二太太失踪前，不就是为了沈姐儿说她女儿闲话的事生气么？可见沈姐儿的话也未必信得过。若她说章家二姑娘与表兄有情的事是瞎编的，那章家这门婚事未必不妥当。两家虽文武有别，却称得上是门当户对了，璋哥儿又喜欢。他平日几时这般看重一件事？又几时这般巴巴儿地求过您，若您二话不说就回绝了，才是伤了他的心哪！”

    柳太太闻言犹豫了，想了想。才迟疑地问：“那照你说，该怎么办？”又道：“章家二丫头的长相也太平常了些。真不知道璋哥儿怎会瞧上她！”

    婆子笑道：“太太，咱们过来才一年多功夫，可璋哥儿是早就过来了，听老爷说，他们是在南下路上遇见章家的，可见是那时候就认得了，这几年老爷又与章家时有来往，这般相处下来，璋哥儿与人家姑娘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了吧？有些情份也平常。”

    柳太太不以为然：“平什么常呀？正经人家的女儿才不会随便与男子结交呢！”

    婆子笑笑。没说什么。章家在章放升任百户之前，不过是个普通的军户之家，家里女眷还要靠给人针线活挣几个养家钱，小门小户的姑娘，跟大户人家的千金可不能比。

    柳太太只是心里不爽快，随口发泄两句罢了。发过了，怒气也就散了，开始认真与婆子商量：“照你说，该怎么办？我总不能去问章家是否把他家二丫头许人了吧？这当口，人家正要办丧事呢，我这一开口，可就显得失礼了。”

    婆子笑道：“何必去问他家？总得要等上一年功夫。才能提这事儿，有一年的时间，太太何不想法子从京城里打听？柳家总有几位爷在京里当官的，写封信给他们的太太，问问那国公府的哥儿可娶亲了，不就得了？既是章家二姑娘的表兄，总有十五六岁了，大户人家的男孩儿，到这个年纪也该说亲了，这原是极容易打听的事。若那位国公府的贵公子已经订了亲，章家二姑娘就没了下家。至于什么私情的……”她掩口笑了笑，“不怕太太笑话，章家二姑娘来德庆时，才多大年纪？还是个孩子呢，即便是与表兄亲近些，又哪里谈得上私情？”

    柳太太恍然：“我竟没想到，果然如此！”笑说，“就这么办！我记得本家六房的二老爷就在礼部当差，他从前在学里时，与我们老爷还算投契，他太太生长子的时候我还去贺过满月呢，为人性情很是和气，想必这点小忙她还是愿意帮的。”

    柳太太拿定了主意，心情也好多了，无意中一转头，看见门帘微微晃动着，似乎有人在门外，便皱了眉头：“是谁在外头？”这时候丫头捧着茶从东次间出来了，闻言连忙放下茶跑出去掀起门帘，脸顿时拉长了：“沈姐儿，我不是叫你去厢房候着么？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呢？！”

    沈昭容原本早已听得呆了，闻言慌忙回过神，犹犹豫豫地说：“几位姐姐在厢房里说着大爷跑出去的事，我不好去打搅……”

    丫头脸色一黑，正想质问她是不是打算告黑状，却听得身后传来柳太太的声音：“是沈姐儿么？我正找你有事呢，进来吧。”

    沈昭容面上一喜，丫头只得不甘不愿地让开路，放了前者进来，恨恨地瞪了她背影一眼，放下帘子。

    沈昭容十分恭敬地向柳太太行了大礼。往日她这般做时，柳太太总是很高兴，还会夸奖几句，但今日后者却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头示意受了礼，便指了指下手的交椅：“你坐吧。”

    沈昭容腼腆地笑笑，又屈膝一礼，退到交椅旁坐下。

    柳太太问：“听说你这些天在家里病了，可好了没有？若是没好，也不必急着回来。”

    沈昭容忙道：“已经好了，大夫说没有大碍，不过是小小风寒罢了。我在家里挂念着燕姑娘，见病好了，便立刻赶了回来。”

    “你有心了。”柳太太微微一笑，“但我们家可不是这般刻薄的人家，你既然身体不好，还是回家去养着吧。说来我们燕儿规矩也都学过了，比从前强了许多，只是到底年纪还小，不稳重，再学……也不过是这么着。等过些日子。我们老爷高升了，到了大城里，再给她请一位好教习调教调教才好呢。”

    沈昭容脸色一白，勉强笑问：“原来大人即将高升了么？那真是恭喜了！”

    柳太太掩口笑说：“还没定呢，说不准，但这也是迟早的事。”又瞥了沈昭容一眼。“沈姐儿，其实你也不是不好。只是太过年轻了些，陪我们燕儿读书玩耍倒也罢了，做教习却有些不足了，压不住，燕儿又有些任性，这些日子想必没少让你受委屈吧？”

    沈昭容勉强撑着笑容，起身一礼：“不敢，燕姑娘性情天真可爱，我很喜欢呢。”顿了顿。想要再争取一把：“大人高升，原是喜事，只是我有些舍不得燕姑娘，能不能……让我多陪她些时日？才过了几个月，还有许多规矩礼仪，我不曾教会她呢。”

    柳太太皱了眉头：“你不是说燕儿的礼仪已经不错了么？怎么学了几个月。还有没教完的？！”

    沈昭容咬咬唇，低下头去：“这些事哪里是那么快就能学完的呢？我当年在京城时，足足学了一年呢。”

    柳太太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就等日后请了正经教习回来再让她学吧。横竖你也不可能在我们家待足一年！”

    沈昭容心下一凉，笑脸就维持不住了，面色苍白得可怕。

    柳太太却素来是个没眼色的，还继续戳她心窝子：“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你家如今惹上了那等官司。虽不曾有牢狱之灾，到底名声不好听，你又有口舌是非，继续留你在我们家，只怕会连累了我们燕儿的名声。况且平日里我总听你说起皇宫里的事，你们家，还有你那些姑姑们，从前都是风光无限的。原本我想着，你们家横竖都被流放了，不再是贵人，拉扯你们一把，也是你们的福气，但我们老爷却说这样做未免太过怠慢了，怎么说也是前朝太子爷的外戚，叫我别再叫你来家陪燕儿了。我想想这话也有道理。正巧眼下你又病了，索性就回家去吧，不必再来了。”

    沈昭容的声音有些颤抖：“太太……”

    柳太太却只是摆手：“你去吧，今儿天色有些阴沉，瞧着可能又要下雨了，若是雨停得早，就让管家派车送你回去，若是晚了，明儿再送你走。你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吧，也不必去见燕儿，我会告诉她的。”

    沈昭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柳太太的院子的，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她已经没有时间了！无论来之前她对柳家、对柳璋有着怎样的期许，从此以后都成为了泡影。柳太太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可见是不会接受她做儿媳了，但柳家若真的从京城打听到临国公府与章家所谓“婚约”的实情，章玉翟是否就能嫁给柳璋了呢？可笑她当日费尽心思，却是白费功夫！万一柳家人警醒，等他们知道了真相，或许还要追究自己撒谎的责任呢！

    沈昭容心下惶惶，一抬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通道口，在她的左手边，正是通往柳璋书房的小路。

    一时间，杜氏的话又在她脑海中想起，鬼使神差地，她沿着那条小路走了过去。

    柳璋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一个半独立的小院落，用几丛翠竹与两块山石隔开一方小天地，靠墙建有一处房舍，一明两暗三间屋子，十分清静。

    沈昭容还是头一次过来，见书房外头并无人看守，慌慌张张地看了四周一圈，确信没有人在，方才犹犹豫豫地走到台阶下，探头往房内看去。

    屋里靠着墙摆放着两大排书架，北面放着多宝阁与书桌，桌上两个大笔海，插了有三四十支笔，本该是书香之地，不知何故，竟传来阵阵酒香。

    沈昭容走近两步，再探头往里张望，就看见西屋圆桌边上，有个穿着淡青绸衫的男子背对着自己伏在桌上，手里还握着一只酒杯，显然是喝醉了。

    沈昭容认得柳璋今日穿的衣裳料子就差不多是这个颜色花样的，心下不由得一酸，明白柳璋是因为在柳太太那里得不到支持，婚事受阻，便借酒浇愁了。章玉翟有什么好？值得他这般！

    柳璋伏在桌上，半点动静皆无，似乎醉得很厉害。

    沈昭容想起母亲交待的话，心跳得飞快。柳璋此时正醉得厉害，若是借机给他冠上个酒后失德的罪名，柳家为了保住儿子的名声，也许……但若是行事不慎，她就再无退路了！

    沈昭容一时间犹豫不决，走近几步，又停了下来，往回走两步，又住了脚，心乱如麻。忽然间，她听见柳璋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声音很大，外头通道上却又隐隐传来脚步声，不由得有些害怕，担心有人听到了过来会看见她，想要拔腿走人，又怕叫人正好撞上，灵机一动，索性走近了柳璋问：“柳公子，你不要紧吧？要不要我叫人来？”

    柳璋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来，双手抱头站起身，脚下却一个踉跄，便向旁歪倒。沈昭容犹豫了一下，红着脸上前一步扶了他一把。不想他左手正好扶住桌沿，又撑住了，却无意中转了半个身，又是一个踉跄，正正冲沈昭容扑了过去，直将她压住，双双摔倒在地。

    原本守在门外的下人这时正捧着一碗解酒汤回来，在门外听见动静，急急跑进来瞧，顿时傻在那里：“你……你是哪里来的？！”问的是沈昭容。

    沈昭容满脸通红，慌忙将伏在她身上的柳璋推开，站起身来，支支唔唔地道：“我听见柳公子在屋里叫人，好象病了，就进来瞧瞧……”顿了顿，一咬牙，“没想到他竟然对我……对我……对我如此无礼！”说罢眼圈一红，便掩面扭过头去，却是羞的。

    “发生了什么事？”门口又传来人声，下人听见回头一看，喊道：“大爷！”

    沈昭容全身一僵，抬头望去，面色苍白地对上了柳璋茫然不解的脸。

    ps：

    （好吧，其实这姑娘是真不走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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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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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家花厅内，沈昭容木然坐在一旁的交椅，整个人都呆滞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明明是柳璋的书房，柳璋的衣裳，又只有柳璋有理由在大白天借酒浇愁、烂醉如泥，为什么当她被扑倒在地，又说出那句羞人的话之后，才发现那人根本不是柳璋？

    他们说那人叫柳玦，柳玦是谁？那个传闻中的柳家侄儿么？柳同知已故庶长兄留下的独子，与刻薄寡母相依为命，读书不成，仍是白身，早年娶过一房妻室，却被其母凌虐至死，如今是借了叔叔的光过来打秋风，顺便讨一房续弦的。柳太太曾一度想将她说给这个侄儿，可今日却完全不提这件事了，她只当那人还未到德庆，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上这个人。

    果然是个品行有亏的，否则怎会在大白天喝得烂醉？还没羞没躁地往陌生女子身上扑！若不是他那一扑，她如今又怎会落得如此尴尬难堪的境地？！

    想到这里，沈昭容的眼泪就忍不住象线珠儿一般往下掉。

    可惜，有人容不得她这般自顾自地伤心。得了消息赶回家来的柳同知与铁青着脸的柳太太双双居于上座，若说前者还在生闷气，后者直接就要翻脸了：“沈姐儿，你给我说清楚，好好的怎会到书房去？你不知道那是爷们读书的地方么？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又成天在嘴上念叨规矩礼数的，难不成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别跟我说你是迷了路，你才来家第二日，就在我面前嚷嚷说已经把家里的道路房舍都记熟了，不必再让丫头们领着走。我想着你虽是个外人，却是个懂规矩的，才放心让你自行在家中四处走动，没想到你竟然这般没脸没皮。自个儿就往爷们的屋子去了！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同知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行了，小声些，这事儿闹出去，我们家脸上也不好看！”

    柳太太略压了压怒气。但还是忍不住：“老爷，我何尝不知道这事儿丢脸？但我只要一想到。那是璋哥儿的屋子，若不是璋哥儿跑到别处去了，玦哥儿又正好在，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呢！这丫头今日才回，哪里知道玦哥儿来了？她一定是冲着璋哥儿去的！我因她家里出了丑事，叫她家去，不必再来了，她不甘心，就妄想勾引璋哥儿。我好好的儿子。差一点就叫她坏了名声，你叫我如何能忍？！”

    柳同知闻言也闭了嘴，只问一旁的管家：“沈家人几时才能到？”管家忙说：“已经派人骑快马去了，想必半日就能到。”柳同知沉默不语。

    沈昭容被柳太太骂了一顿，已经回过神来了。她身体颤抖着，知道若自己再不辩白。就会被冠上不守规矩的恶名，慌忙道：“太太容禀，小女冤枉！小女从太太处离去，本来是想回住处去的，途经那处过道，隐约听得书房方向有人痛苦呻吟，虽然知道那是书房重地。女子不可轻进，却又担心有人病了，却无人知晓，会致使病情加重，这才过去瞧一瞧的。当时书房又无人看守，若是有人在，小女立时就回来了，断不会走进门去！至于后来的事，原是意外，那位公子喝醉了脚步不稳，却不是小女有意为之啊！大人，太太，小女从无攀附公子的妄想，这几个月来，蒙二位照拂，得益良多，小女怎会做出恩将仇报之事？！”

    听到她的话，柳同知虽不置可否，但脸色好看了些，柳太太却完全不信，反而啐了她一口：“说得好听，你若真是抱着好心的念头，听见有人叫疼，就该找人来了，哪怕是回我院里叫丫头婆子也行！你是什么人？我儿子书房里是有人病了还是摔了，与你什么相干？要你去管？！”

    她身边那亲信婆子也附和道：“可不是么？即便玦大爷真个头疼得厉害，你看见了，也可以立刻找人去。你又不是大夫，留在那里有什么用？还走得这么近……若你不是挨着玦大爷站着，他又怎会一个不小心就扑倒了你？沈姐儿，你当我们都是好糊弄的呢，这些小把戏，跟外面的粉头勾引好人家爷们的手段有什么差别？我们太太火眼金睛，一眼就瞧出来了，凭你嘴巴再会说话，也休想蒙骗过去！”

    沈昭容听了她的话，又羞又气，几乎当场就要厥过去。她堂堂翰林千金，书香名媛，两位亲姑母，一是太子妃，一是侯世子夫人，自身更是差一点就成了太孙妃，如今虎落平阳，居然叫这卑贱仆妇拿娼妓作对比，真真是奇耻大辱！

    她含泪一咬牙：“妈妈这话好没道理，你当我是谁？我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家中世代书香，连先帝爷在时，也曾夸奖过我祖父的才学，我姑母更是备受皇家宗室称赞的东宫太子妃！你是什么人，也敢污蔑先帝名臣的孙女，太子妃的侄女？！”

    她搬出这两座大山，那婆子顿时就熄了火，身为官宦人家的使役，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但婆子退缩了，柳太太却没那么容易被唬住：“少拿你祖父姑母来压我们！你祖父才学得过先帝爷夸奖又如何？你们全家获罪，可是先帝爷下的旨意！先帝都发了话了，我们为何骂你不得？！我们骂你，才显得对先帝、对皇上忠心呢！”

    沈昭容浑身发抖，却是无言以对。长辈的荣光是她的骄傲，却也越发突显出现实的悲哀。她若仍是翰林学士的孙女，太子妃的内侄女，谁敢这般轻侮于她？如今却只能自怜自伤罢了。

    门边的丫头打起了帘子，柳璋走了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脚下顿了一顿。

    他今日才正经打量了沈昭容一眼，心下仍感觉到寒意。若不是堂兄在书房里喝醉了，身上穿的衣裳又与他今日的衣着有几分相似，若不是他因为婚事受阻，心里难过，跑到前衙想向父亲倾诉，但看到父亲忙于公务，又开不了口。犹豫间耽误了功夫，也许沈昭容进书房时，算计的就是他了吧？他从前怎会觉得她与章玉翟相似？章玉翟虽处处重礼，性子也不好捉摸，却从来不会在暗地里算计人。他居然让这样的女子在亲妹身边待了几个月，一想起这件事就叫人不寒而栗。

    柳璋又记起章玉翟的母亲宫氏失踪一案。沈昭容一家三口都有重大嫌疑，神色就凝重几分。

    柳太太看见儿子进来。忙问：“如何？你哥哥醒了么？”

    柳璋收回思绪，上前回禀道：“哥哥醉得厉害，方才勉强醒过来说了几句话，又睡过去了。我给他灌了半碗解酒茶，想必再过一两个时辰就会清醒。”

    柳太太撇撇嘴：“那就等他醒了再说！”

    柳同知斥责儿子：“你哥哥素来做事没分没寸的，你就该照顾好他！怎能放着他一个人喝酒，自个儿却跑了呢？今日会出这种事，都是你惹的祸！”

    柳璋乖乖低头认错：“是儿子的不是。”

    柳太太却看不得爱子受斥，驳道：“老爷这话也太过偏颇了。玦哥儿自己不懂得自制。多喝了酒，与璋哥儿什么相干？难道是璋哥儿让他哥哥喝酒的不成？底下人也说了，是玦哥儿自个儿要的酒！也是他自己要喝多的！至于这丫头进门的事，就更不与璋哥儿相干了！”

    柳璋瞥了一眼沈昭容，对父母道：“方才儿子问了哥哥当时的情形，哥哥说。并不记得酒醉后发生的事。他是因为一向爱喝两杯，但在家里被伯娘管束得紧了，南下路上又不敢放纵，今日到了我们家，就安心了，闻见酒味诱人，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只是他酒量小。一时醉了，迷糊间只记得叫人去拿解酒汤，又说好象有个丫头进屋扶他，只是不小心被他拌倒了，叫他抱了个满怀……”

    柳太太立时啐了一口，沈昭容涨红了脸，羞愤欲死，恨不得将那口没遮拦的柳玦给撕了。

    柳璋继续道：“哥哥虽醉得厉害，但也没忘了规矩。他说当时并非有意，实在是不小心造成的意外，连累那个丫头的名节了，他愿意负起责任，纳那丫头进房，请父亲、母亲不要怪他。”

    柳同知夫妇都有些无语，齐齐看了沈昭容一眼。若真是个丫头，倒也罢了，偏她不是，哪有这么容易打发？

    柳璋又道：“可惜哥哥误会了，沈姑娘是军户之女，不是咱们家的丫头，不能随便给她一个通房的名分就算了，可若让哥哥娶她为妻——她门第又低了些，若叫人知道我们柳家娶军余之女为媳，未免辱没了信阳柳氏的名头，儿子觉得……还是让哥哥纳沈姑娘为妾吧，给个二房的名分就是。毕竟出了这种事，沈姑娘名节有污，已做不得正妻了。”

    沈昭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怀疑自己方才听到的话都是幻觉。柳璋才学品貌俱佳，是她所期盼的上佳夫婿人选，可他居然是这般轻视她的！

    她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心念电转间，已经作出了决定，毅然道：“大人，太太，小女当时只是见柳大公子要摔倒了，好意扶了一把，柳大公子也不是有意，不过是酒醉了无法自制，既如此，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小女不敢高攀柳家世宦名门，也绝对无意借此攀龙附凤。为表小女清白，小女恳请大人、太太就此抹过此事，再也不要提起了！”

    柳同知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当作没发生过？”柳太太也一脸惊讶。

    沈昭容重重点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小女今日就离了府上，绝不会向外人提及半个字，也请大人、太太当作没有这件事吧！”

    柳同知放缓了神色：“若果真如此，我倒信你是无意了。”柳太太也清了清嗓子：“沈姐儿还是知道规矩的，发生这种事，真叫人料想不到。就怕你家里人怪罪……”

    “小女家里人也不会有半句怨言的！”沈昭容此刻顾不得许多，满心里想的都是脱了身再说。柳璋已经无望，她不能让自己陷入柳玦这个泥坑里。

    柳璋斜睨着她，面上似笑非笑，早已预料到她会这么说。这个女子，一心想要攀龙附凤，若叫她放下身段，勉强屈就柳玦。未必不肯，但若叫她给柳玦做妾，她是断断不肯答应的。就此摆脱了她，也是柳家的造化。

    这么想着，柳璋索性打铁趁热：“沈姑娘，你可要想好了。日后别后悔想要变卦。若真的当作没发生过，我们固然不会将你与我大哥在书房里发生的事透露出去。可你也不能随意在外头说话，坏了我柳家的名声。”

    沈昭容眼眶中盈满了泪水，咬着唇点了点头：“我说到做到，既然当作没发生过，就绝不会再与外人说去！”

    柳璋转向柳同知：“父亲，还是起草一份文书，让沈姑娘打个手印留证的好。万一日后有人把这事儿闹出来了，我们家也有个说法。”

    沈昭容心碎含恨地望了他一眼，泪水再度掉了下来。

    柳同知倒是个宽厚的人。否绝了儿子的建议：“不必如此。这事儿闹出去，她更没脸见人，说来还是她吃亏些。”回头对妻子说：“管束好下人，别叫人在外头浑说。好生安抚这孩子几句，多备些礼，把人送回去吧。难得是个深明大义的姑娘。也别委屈了她。”柳太太心情转好，答应下来：“老爷放心吧，妾身理会得。”

    事情暂时就这么定了。柳璋摆脱了沈昭容，又把人扫地出门，心情也好了几分。沈昭容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还落了个把柄在人手里，只能忍气吞声地离去。但因为管家已经派人去传她父母。她便被送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柳太太又送了些衣料、首饰过来，再赏了一锦袋银锞子，只等她家人到了，就能把她送走了。

    可惜，事情未必如沈昭容想的这么顺利。

    柳家的下人骑快马去请沈儒平夫妻时，因为柳太太嘱咐过不要泄露了口风，也就没多说什么，因此沈儒平与杜氏迈进柳府大门时，完全不知道女儿发生了什么事，是在门房里等候传唤的时候，听下人们聚在一起嚼舌头，才隐约知道了女儿沈昭容擅闯书房，被醉酒的“大爷”抱了个满怀的事。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面上都隐隐露出喜色。

    沈儒平：“好孩子，做事利落，只是名头不大好听。”

    杜氏：“嘱咐她的时候，她那般扭扭捏捏的，只是不肯，没想到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动手了！”

    沈儒平、杜氏：“柳家这是要善后了吧？可不能叫他们脱了身去！”

    于是当他们来到柳同知夫妻面前时，不等对方说出事情经过，沈儒平就先摆出了大义凛然状：“我都听说了，这种事怎么可以发生？！我们家世代书香，先父乃是堂堂翰林学士，家姐为悼仁太子正妃，我沈家世代谨守礼教大防，无犯罪之男，无不贞之女。小女自来府上为小姐作伴，也一向谨守礼仪，从不敢越雷池半步，如今却遭此噩运！柳大人，您虽是朝廷命官，但也是士林中人，当知士可杀，不可辱，这件事若你不给我们家一个交待，我情愿将事情上告苍天，下告乡里，让小女一死以证清白！”

    柳同知夫妻听得都呆住了，刚刚听到消息走进门的沈昭容几乎当场晕倒过去，杜氏见状扑上去哭道：“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母亲替你叫屈啊！只恨咱们家如今落魄了，不能护得你周全，才会害你受人欺凌！好孩子，你别怕，母亲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沈昭容颤抖着一把抓住杜氏的手：“母亲，别再说了，我们回去吧！你们误会了，我没有受委屈！什么事都没有！”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沈儒平与杜氏见女儿这样说，俱是一愣，前者咬牙骂道：“给我住嘴！此事关系到我沈家世世代代的清名，怎能含糊了事？！”

    柳璋施施然迈过门槛进了屋，微笑着问他：“那依你所言，该如何处置？”

    沈儒平板起的脸顿时化成了微笑：“还用说么？柳公子，既然你们家害得我闺女名节受损，自然是娶她过门方能还她一个公道！”

    沈昭容嘶声哭了一句“父亲”，大哭起来。沈儒平被她吓了一跳，面露茫然，但很快又继续笑着对柳璋说：“柳公子，你们家有权有势，若真要与我们为难，我们也没办法。只是若世人知道你们家这般行事，会说什么，我可就不能担保了。”看向柳同知，“柳大人一世清名，应该不会在儿女小事上葬送了自己的好名声吧？令郎前程似锦，可不能在品行上落下污点啊！”

    柳同知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便冷笑道：“我原也有意让侄儿负起这个责任来，只是令嫒执意不肯。没想到你却宁可舍了女儿，也要维护家族清名。既如此，我也不多推托了。此事原是令嫒不守规矩，擅自闯了外书房引起的，我侄儿虽说醉酒，却也不曾有意失礼，令嫒自行上前搀扶他，又不慎摔倒，以至于我侄儿与令嫒有了肌肤之亲，此事说出去也有辱斯文。虽说是令嫒犯错在先，但我们家素来行事宽厚，也就不多计较了，我愿让侄儿纳令嫒为侧室，给你们家一个交代。”

    沈儒平愣住了：“什么？侄儿？！”

    柳璋冷笑着看他：“是啊，是我堂哥柳玦，刚从老家过来，正巧赶上了。当时我去了前衙找父亲，堂哥一个人在我书房里喝醉了，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他虽没有功名，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柳家旁支子弟，世家出身，家世清白，纳个军余之女为妾，已是抬举了，想必不会辱没了令嫒，如何？”

    ps：

    （沈昭容要摆脱泥坑，可惜她爹妈拼命将她扯回坑里去……明天就让明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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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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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厅中一片寂静。

    沈儒平呆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过身怔怔地看着女儿，忽然间扬手狠甩了一巴掌，把沈昭容打得整个人摔倒在地。杜氏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女儿，哭道：“相公，你好好的打孩子做什么？她可是受了大委屈的！”

    沈儒平喘着粗气道：“她辱没了祖宗，做出这等丑事，难道我还打不得她？！”

    一切希冀都成了泡影。若与沈昭容有肌肤之亲的不是柳璋，那他方才闹了又有什么用？柳家那个侄儿他曾听妻子抱怨时提过，读书无成，又是庶支，还是娶过一房妻子的，女儿即便正经嫁过去，也是与人做个填房，更别说如今柳家的架势，摆明了是只肯纳他女儿为妾的了。妾跟妻可没法比，若是妻，他还可以借着与柳家成了姻亲的名头，求个参加科举的资格，但若是妾，谁把他当正经亲家？！

    可恨女儿找错了人，又没有提醒他，害得他把话说了出去，如今覆水难收，若是因此得罪了柳同知，叫他以后如何是好？！

    沈儒平自顾自地在那里生气，倒在母亲怀中的沈昭容一脸木然地直起身来，跪倒在地向柳同知与柳太太道：“大人、太太容禀，方才是家父误会了，伤了公子的脸面，都是我们家的不是。如今误会已消，请大人、太太原谅家父、家母爱女心切，处处为小女这个不孝女着想，才会生出妄念。小女愿在大人、太太面前对天起誓，今日之事全是小女过错，与柳家不相干，请大人、太太看在小女这几个月来一向勤勉小心的份上，饶恕小女一家吧！”说罢伏下身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沈儒平与杜氏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的动作，前者张口就想要骂。却被后者一个眼神止住了，两人双双沉默下来。

    柳同知夫妻俩看见沈昭容脸还红肿着，眼角隐带泪光，又想起方才的情形，对她倒生出几分测隐之心，再看沈儒平夫妇俩的反应。心中越发不屑。柳同知沉声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懂规矩的姑娘，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会做错了事，既然知错能改，我也不打算与你一个孩子计较。没想到你父母比你还要糊涂，竟讹诈到我头上来了。还好我儿一向洁身自好，不曾中了你们的算计。如今虽说是我侄儿惹了事，但也是你们算计他在先。他是个正经人家的孩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嫁他做填房的。我知道做妾可能是委屈了你，但谁叫你先存了坏心呢？既然你还知道廉耻二字，不愿辱没了祖上的名声。那我也就饶过你了，望你记得今日所许下的诺言，若日后胆敢再拿这等丑事讹诈我们柳家，我身为同知，也当尽我平靖地方之责。”

    沈昭容身体一软，红着眼圈再磕了三个头：“多谢大人。多谢太太！”

    沈儒平见事情有了转机，眼珠子一转，又犹豫了。虽然说柳同知的侄儿不如柳璋好，但也是正经柳家子弟，若不是纳妾，而是娶妻的话，哪怕是填房。也算是跟柳家联姻了，那柳家是否会看在姻亲份上，给他一个体面，让自家侄儿脸上添点光彩？

    他低头琢磨着，但柳同知却没打算给他足够的时间琢磨完，径自叫了儿子：“去写一式两份文书来，让沈家人签字画押。”柳璋笑笑，应声去了。沈昭容不安地问：“大人，您方才不是说……不用留文书了么？”

    柳同知淡淡地道：“留一份做证据，彼此也安心些，省得日后牵扯不清。”

    柳太太更是冷笑说：“有个凭证也好，免得你们心中不平，出去了又在外头胡说八道，坏我柳家的名声。我们家里人虽清楚中了你算计的是谁，但谁又能担保你父母不会睁着眼说瞎话，牵扯到我儿子头上呢？便是我们玦哥儿，也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污蔑的。你记清楚了，若这事儿有一丁点风声传了出去，都记在你头上！”

    沈昭容脸色灰败，心里明白柳家已经记恨上自己了。她在柳家住了几个月，深知柳太太管家的手段并不高明，治家也不严谨，即便勒令下人不得谈论，也会有人忍不住嚼舌头，今天的事，除了书房的下人外，这花厅内外侍候的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迟早要传出去，若到时候柳家拿这个做理由，处罚她一家三口，那岂不是有冤无处诉？

    柳璋很快写好了一式两份文书，奉给父亲看了，得其点头，又叫过一个婆子，连着笔墨与印泥盒一并送到沈家父女面前。沈昭容见他连亲自上前送文书都不肯，特地离自己远远的，心下一阵酸楚，颤着手拿起笔，便在文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婆子又飞快地将印泥盒奉上。沈昭容用大拇指沾了红印泥，还未落在纸上，眼泪就再度掉了下来。

    这时有人来报：“玦大爷醒了。”只见门帘一掀，走进一个身量中等、年约二十岁、身穿宝蓝绸面直裰的青年男子，正是酒醉后重新梳洗过的柳玦。

    他才进门，向叔叔婶婶弯腰行了一礼，回头无意中瞥了沈昭容的方向一眼，便整个人呆住了，愣愣地盯着她看。

    沈昭容抬袖轻拭泪水，含怨看了看柳玦，见他一脸呆滞，心下越发厌恶。她知道，就是这个男子毁了她的未来。她转过身，在文书上印下了自己的指印。婆子又送上了另一份文书，并且将她已经签字画押的那一份送到沈儒平面前，同样奉上一份笔墨。

    沈儒平没动，他正盯着柳玦瞧。

    柳璋看不过堂兄的傻样，出声叫了他一句，柳玦这方醒过神来，呆呆地道：“这姑娘……我好象隐约在梦里见过，还以为是个仙女儿呢。但我那时候想着进门的定是个丫头，怎么可能是仙女？一定是我眼花了。可如今仔细一瞧，真真跟仙女儿似的！”

    柳璋眉头一皱，有些不好的预感：“哥哥……”

    柳玦打断了他的话，兴奋地对柳同知夫妻道：“叔叔，婶婶，这姑娘就是你们跟我说的。被我不小心扑倒的那一个么？既然我冒犯了这姑娘，合该娶她做媳妇才是！”

    沈昭容正在签字的手忽然一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浓浓的墨痕。她惊慌地看向柳玦。

    柳同知脸色有些不好看：“胡说，她是个军余的女儿，来我们家是给你妹妹做伴当来的，你怎能娶她为妻？”

    柳玦有些羞涩地笑道：“侄儿原本没什么出息。读书不成，又不会经商。若不是母亲一定要我来叔叔处见见世面，本家又让我来给叔叔送信，我就守着那几十亩薄田，在乡下待一辈子了。我这样的人，要娶什么体面人家的女孩儿？没得耽误了人家。她家世差些不要紧，家世差，人会听话得多，不象侄儿前头的媳妇儿，就是因为家里有些体面。总是嫌侄儿无用，身子不好，心气难平，长年跟母亲生闷气，把身体弄坏了，还害得母亲担了恶名。这一个既然出身不好。那侍候母亲必然更小心殷勤。”

    沈儒平忽然笑道：“柳大公子这话说得好，我闺女最是柔顺知礼了。不过咱们家家世可不差，虽说如今只是个军余，但从前咱们家也是皇亲国戚，先父是先帝时的翰林学士，我大姐是南乡侯世子夫人，二姐更是悼仁太子正妃！三姐也嫁入了勋贵之家。我当年可是中过进士的！真正的书香名门！若不是新皇登基。我们家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但我大姐夫如今正在辽东做将军，迟早要为我们平反的，到时候……”

    不等他说完，柳同知已沉下脸：“沈儒平！你这是对朝廷有怨言么？！”沈儒平打了个冷战，方才讪讪地住了嘴。

    柳玦有些好奇地问：“你是悼仁太子妃的弟弟？我在老家时，也常见一些有名的才子聚在一处谈论时事，都说先帝时的太子爷死得冤，说今上得位不正，又弄得民不聊生，很该……”

    “玦哥儿！”柳同知喝住了侄儿，脸都白了，“慎言！这些事不是你们该管的！”

    柳玦缩了缩脖子：“不是侄儿想管，是他们……他们聊得兴起，侄儿想凑过去听听，却被他们赶走了。他们笑话侄儿没本事，没才学，不配与他们一道说话。”接着他又转怨为笑，乐呵呵地看着沈儒平道：“若我娶了悼仁太子的内姪女做老婆，不知他们要如何羡慕我呢！”

    沈儒平大喜：“贤婿！”

    柳同知大怒：“放屁！”

    看着搞不清楚状况的傻侄儿和眼里闪烁着算计光茫的沈儒平，柳同知忍住气，冷声道：“玦儿，你别以为你续弦是你自个儿的事，就把柳家的脸面丢到地上任人踩！你愿意娶个罪人之女倒也罢了，别误了柳家其他人的前程！你若喜欢她，只管纳来做妾，想要正经迎娶，却是休想！我意已决，不必多言！管家，送客！”

    他话音刚落，站在沈昭容身边的婆子便飞快地将两份文书收起，退回柳璋身边。虽然文书上只有沈昭容一个人的签名与手印，没有沈儒平的，但总是个见证。管家也利索地站出来送客。沈儒平虽心有不甘，但在数名人高马大的家丁“护送”下，还是不情不愿地带着妻女灰溜溜地离开了。

    柳玦有些伤心地问柳同知：“叔叔，这是为什么呀？我真喜欢那姑娘，漂亮得象仙女似的……”

    “你喜欢就纳做妾，我不反对，但绝不能娶她为妻！”柳同知丢下一句话，便甩袖离开，柳太太也满脸不耐烦地走了。呼啦一声花厅里的人就几乎撤了个精光，只剩下柳家兄弟俩和两个婆子。

    柳璋上前劝柳玦道：“哥哥，这家人如今正背着人命官司，虽还未有证据，但人人皆知他们脱不了干系。你若纳他家女儿为妾，父亲都要叫人说闲话，更别说娶作正室了。好哥哥，我们家一向待你不薄，你可不能害我们呀！”

    柳玦被吓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你别是哄我的吧？只因你们不愿我娶那姑娘，才故意这样说？我瞧他们一家都不象是坏人，怎会背着人命官司？我不信！”

    柳璋皱皱眉：“哥哥，你我兄弟。我骗你做什么？你若不信，只管去外头打听。”

    “我会去打听的。”柳玦握了握拳，“要是他家没问题，我一定会说服叔叔，让我娶那姑娘为妻。这么漂亮的姑娘，还是太子妃的侄女儿。怎么能委屈她做妾呢？”

    柳璋几乎气绝。

    柳家与沈家有望结亲的风声，没两天就从布村传到了九市。明鸾从金花婶处听到传言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谁？谁跟谁要结亲？！”

    “柳大人家和沈家！”金花婶一脸正经地道，“我昨儿去布村瞧一个生病的老姐妹，听说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听说是沈家丫头在柳家时，柳家少爷喝醉了酒，占了沈家丫头的便宜，柳家人为了保住儿子的名声，就跟他家结亲了！我起初也不信，但听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真不由得我不信！”

    明鸾嗤笑：“谁编的谎话？沈家吗？这也太不讲究了。要是沈家女儿真个叫人占了便宜，他家还会把这种事满世界嚷嚷？柳家少爷是连城里大户人家都看着眼热的香饽饽，娶谁家千金不行，非得娶沈昭容？就算真占了她便宜，也犯不着娶她吧？沈家什么名声？什么身份？柳同知才不会这样糟蹋自个儿的宝贝儿子呢！”

    金花婶听得有理：“照你这么说，完全是沈家编出来的谎话了？”

    “十有*是他家编的！”明鸾很有把握。“不然这种事就该从城里传过来，而不是从布村散布开。”

    金花婶回头跟几位军户家的大妈们商议，都觉得明鸾说得有理，纷纷嘲讽沈家想要攀高枝想疯了，居然这种大谎话也编得出来。

    但明鸾心情却不大好，这种事她一听就知道是撒谎，但保不住有人信。万一传开了，对柳同知与柳璋可没什么好处。她匆匆跟金花婶她们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回家，才进门，就看见玉翟一抹一把泪地在院子里洗菜，旁边是周姨娘一边择菜一边念叨：“……都说沈家攀上了柳同知的高枝儿，咱们奶奶的冤情就无处诉了，柳大人怎能这般？好歹也是跟咱们家来往了几年的，沈家有什么好？他要给他们撑腰……”

    明鸾眉头一皱，打断了她的话：“周姨娘，那不过是谣言，你怎么就当真了？”走过来轻推玉翟一把：“你别信，柳公子一向不爱喝酒，怎会酒后失德？柳家更不会看上沈昭容做嫡长媳了。柳太太素来心高，城里富户家的千金都没一个看得上，沈昭容又算哪根葱？我已经打听过了，这谣言是布村传出来的，这分明就是沈家故意撒的谎，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他们该不会傻到以为这样做就能逼得柳家娶他们女儿了吧？”

    周姨娘小声说：“三姑娘，听说不是咱们认得的那位柳璋柳公子酒后失德，而是他的堂兄，刚刚从老家过来的，因为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又见沈家姑娘长得漂亮，就一时犯了糊涂……”

    明鸾听说不是柳璋，顿时笑了：“我就说不是他干的，果然如此！”

    玉翟却扭身进了屋，看上去似乎怨气未消。明鸾不解，追进去问：“你怎么了？既然不是柳璋干的，你还生什么气？”

    玉翟冷声道：“我自然要生气！就算不是柳璋干的，但柳家让侄儿娶沈昭容，让她成了他们家的人，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不知道沈家是我们章家的仇人么？！他们不在乎，柳璋也不在乎么？！当初就因为沈昭容说我闲话，我母亲才会不忿上门去找她说理的。如今母亲一去不回，都是因此而起。柳璋明明知道来龙去脉，却也不劝家人一句，我……”她咬咬唇，“我就知道他信不过！三妹妹，你从此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了！”

    明鸾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想到她近日正伤心，又不好多说什么，扁扁嘴就出了房间，忽然听见大门外传来马车声，不一会儿，马贵急步跑了进来，跟她打了个招呼，便直往堂屋去。

    章寂拄着拐杖迎了出来，静室中的章敞也被惊动了，问：“怎么回事？看你这一脸着急的模样，莫非是城里出事了？”

    马贵喘着气道：“刚刚从北边来的消息，朝廷下旨质问燕王，指了燕王十三条罪状，几乎没直说燕王要造反了！圣旨还说看在骨肉之亲份上，特地开恩，许燕王孤身进京面圣自辩。听说朝廷已经调动了山东使司五万士兵，随时都有可能向北平进发了！”

    章家人齐齐吃了一惊，章寂忙问：“北平可有动静？！”

    马贵摇摇头：“还不清楚，但是……”他顿了顿，“朝廷指出燕王的那十三项罪状里头……还提到了亲家大爷！老爷子，东家来信叫我提醒你们一声，若是万一……你们要有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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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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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来得太突然，章家上下一时被惊住了，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明鸾第一个开口问：“朝廷都说我大伯父怎么了？”

    马贵道：“说燕王与辽东都司、山西行都司等地将官有结党之嫌，意图不轨，其中着重点出了章将军与开国公兄弟二人的名字，另外还有几位将军，倒不曾说章将军与开国公兄弟是何罪名。但这只是暂时罢了，燕王在北边一向是当家作主惯了的，又是堂堂王爷，从小儿还是在东宫长大的，如今朝廷明摆着要拿他开刀，他怎会上京自辩？那不是自投罗网么？到头来朝廷还是要对他下手，保不住也要问罪亲家大爷啊！”

    章敞闻言一喜：“这么说来，朝廷并未问罪我大哥了？马贵，你真是的，也不把话说得清楚些，倒吓了我们一大跳。”

    马贵叹道：“姑爷，朝廷里的事，我一个小小商行分号掌柜又怎会懂？不过是东家写了信来，让我千万提醒你们一声。朝廷眼下是没对您大哥做什么，但谁能担保以后不会呢？若到了那一日，再做准备，什么都来不及了！”

    明鸾凑近他小声问：“这是外祖父的意思？他要我们做什么准备？”

    马贵冲她眨了眨眼：“这个么……东家的意思是，你们若有需要给辽东捎信，就尽管吩咐我们，我们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将信送到的。”

    “给辽东捎信？”明鸾反问一句，若有所思，“外祖父……该不会是让我们向大伯父求救吧？隔着几千里远呢，等信到了大伯父手里，都什么时候了？哪里来得及？”

    “不是向他求救，是让他自救呢！”马贵道，““横竖如今朝廷还未向亲家大爷问罪，你们劝劝他。让他想法子把自己洗脱出来，省得被搅进泥潭里。朝廷想对燕王下手，虽有些不厚道，但那毕竟是皇家家务事，与外臣不相干。辽东那边的位置要紧，亲家大爷又立过许多功劳。是有名的大将了，朝中没几位将军能比得上他的。只要不跟燕王搅和，朝廷想必也不会赶尽杀绝。”

    章家众人闻言都沉默了。陈家与茂升元都是不知情的，又与燕王算不上熟悉，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自然是先想到要维护陈章两家的利益了；周姨娘与玉翟也不知道家人的秘密，并无话说；但章寂、章敞、陈氏与明鸾却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章家也好，章敬也好，早就是燕王的同伙了。怎么可能摆脱他自救？只怕到时候死得更快呢。明鸾更觉得，虽然这个世界的历史已经改变了，但建文帝在她印象中始终是个短命皇帝，燕王却是皇权之争的胜利者，虽说此燕王非彼燕王，但谁知道结果会如何呢？加上自家政治倾向。她还是更愿意相信燕王这一边。

    她小声对马贵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燕王这几年也没对朝廷做什么，皇帝还要对他下手，摆明了就是看他不顺眼。你刚才也说了，燕王小时候是在东宫长大的，跟悼仁太子一家向来亲近，皇帝心虚呢。害怕他迟早要造反，所以才会抢先下手。这么说来，我们家也是一样的，我大伯父越厉害，官位越高，皇帝越看他不顺眼。等皇帝解决了燕王，狡兔死，走狗烹，我大伯父就要遭殃了！”

    马贵一愣，想了想：“那该如何是好？前些时候不是听说亲家二爷在安南很得冯大国舅赏识么？有没有可能请冯家帮忙说说情？如今章家都这样了，对朝廷能有什么害处？哪怕是看在大爷、二爷为国立功的份上，也当对你们家宽容些啊！”

    章敞期期艾艾地问：“小马，上一回茂升元献了军粮，立了一功，不是在官府那里很有脸面么？近来听说安南那边又要征粮了，要不……要不你们再献点儿？”

    陈氏猛地转头看向他，明鸾哂道：“父亲，献了军粮，也不过是讨好了本地官府而已，要是皇帝要拿我们开刀，那些做官的哪里有胆子跟皇帝对着干？”

    章敞拉长了脸，马贵苦笑道：“姑爷的主意倒是不错，可惜我们商号名下所有的粮店里能调用的粮食，上一回都献上去了，如今秋粮又未到收割的时候，青黄不接的，哪里有粮食？不然我叔叔在广州也不会迟迟未曾献第二次粮。姑爷，我们是有心无力啊！况且，正如鸾姑娘说的，眼下讨好地方官府是没用的，别说德庆官府了，广东官府都不成！还不如让二爷那边想想法子呢。若是他在安南认得几位朝中的将军，愿意帮忙说说好话，或许还有转机。”

    章敞立时眼中一亮，转向章寂：“父亲，要不要给二哥去信说一说这事儿？”

    章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才骂过二哥章放与冯兆东结交是不忠不义，讪讪地红了脸。

    章寂对马贵道：“冯将军虽说夸了我家老二几句，不过是场面话罢了，若朝廷果然不肯饶过我们章家，冯将军也不会多言的。他家乃是皇后外戚，是今上的死忠，怎么可能为了毫无关系的章家便得罪了皇帝？”

    “那……”

    “今日多谢你了。”章寂打断了马贵的话，“事情来得突然，我们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还得细细商量斟酌一番。小马掌柜，你且回去，只管安心办你的事，若有新消息，就告诉我们一声。但若我们家这回真的逃不过去，你也别费心了，这原是我们章家的命。这几年陈家已经帮了章家许多，可以说有救命再造之恩也不为过，万万不要再为了我们家，将你们折进去。”

    “这……”马贵犹豫了一下，“也罢，我先回去等消息，有事立刻就报给你们。老爷子你也别太担心了，这事儿是陈家在京城里的人得了信儿，命人飞马急报的，官府的消息至少还要再过上五六天才会到这里，若是朝廷真要下旨对付你们。时间就更长了。老爷子慢慢想对策吧，若有需要我马贵之处，您也别客气，尽管说。两家多年姻亲，若我真对你们置之不理，东家也饶不了我。”

    章寂郑重谢了他。马贵摆摆手，便告辞了。临行前叹道：“如今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你们家在这里也是安分守己的，怎的祸事偏从天上来？东家一族被压了几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转机，商量着明年春闱就让几位年轻的爷下场一试呢，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成。”

    马贵走了，章家众人心情都十分沉重，唯有章敞嘀咕了句：“陈家居然已经决定要让子弟参加春闱了，可怜我苦读了这么多日。连童试都不知道能不能参加呢。”

    陈氏手一颤，扭开头去，章寂没好气地驳斥儿子：“眼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你那童试！从前怎么不见你有这般热衷于功名？！”

    章敞吓了一跳，缩起脑袋呐呐地道：“儿子只是……只是想到全家人搬去广州的计划就这么夭折了，才抱怨两句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陈氏向公爹行了一礼，淡淡地道：“老爷，饭时将近，媳妇儿去做饭了。”

    “你去吧。”

    陈氏带着周姨娘与玉翟离开了，玉翟回头看看明鸾，有些不明白她为何留下来，但看到明鸾在旁边瞪着章敞。脸色十分不善，便想劝她几句，只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扭头走了。

    明鸾继续瞪着章敞，章寂也没好气，抬手就打了儿子一拐：“你如今读书是越读越出息了，连点廉耻心都没有了！陈家是你岳家，这几年帮我们还不够多么？他家出几个子弟参加春闱又如何？值得你在这里酸溜溜地说话？！”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你还说不是这个意思？！你是说你老子我冤枉你了是不是？！”

    “不……儿子说错了，是儿子不对！您饶了儿子吧！”

    “既然知道不对，那你躲什么？讨什么饶呀，乖乖挨我几棍，我心里的气才能顺些！”

    章敞被老爹几拐杖打得鸡飞狗跳，明鸾看得心里很爽，怨气尽去，也有心情考虑起马贵说的事来了。她想了想，问章寂：“祖父，冯兆东为什么会夸二伯父，我是不知道，但冯家人现在已经不算是建文帝的死忠了吧？朱翰之不是说过，如今为了储位之事，建文帝跟冯家正明争暗斗么？咱们能不能从这里头想点办法？”

    章寂喘着气停下拐杖，沉吟片刻，道：“难。冯家即便与建文有些个矛盾，与燕王的矛盾却更深。有建文在，他们好歹还能手握大权，但若建文在燕王手上吃了亏，他们的地位就难保了。当年他们不惜冒天下之大不讳，逼宫夺位，不就是为了权势二字么？至于储位，如今冯家女儿还在后位上，嫡皇子也没什么失德之处，建文心里再不乐意，也无法轻易扶持庶长子上位。因此，他与冯家之间，小隙或许有，大冲突是不会有的。建文若要对付燕王，冯兆东断不会为了我们家便与他做对。”

    明鸾苦着脸又想了想：“那……冯兆东又为什么要夸二伯父呢？从二伯父写回来的家书看，冯兆东似乎在有意试探拉拢他呀？”

    章寂眯了眯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冯家所谋只怕更大呢。”

    明鸾没听明白：“您说什么？”

    章敞摸着红肿的手臂，怯怯地插了句嘴：“他们如今都到这份上了，所谋还要更大，难不成要坐皇位不成？”

    章寂冷笑：“安南小国，掀起战乱的又是逆臣，朝廷大军打了几个月，都把人围困在一处了，剿灭是迟早的事，偏在这时候说战事胶着，下令征粮，还是五十万石之多。若说冯兆东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我才不信呢！”

    明鸾眨了眨眼，细心一想，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没错！前些时候二伯父写回来的信里明明说……战事已经稳定下来了！一个小庄子要打几天？况且上回冯兆东只要了二十万石粮食，如今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又要五十万石，难道出征安南的将士都是大胃王吗？”

    章寂不知道什么叫大胃王，只是道：“算算时间，冯兆东增征五十万石粮食，是这几天才传到德庆的，他那儿离德庆近，离京城却远，朝廷对燕王发难，想必是在得知安南战事将近完结之时。建文帝再傻也不会让朝廷大军两线作战，更别说他手下没几个能拿得出手的大将，若真有意打燕王，必然要将冯兆东派过去的。可如今冯兆东却说战事胶着，还大征军粮，显然是打算长留安南……”

    明鸾一拍掌：“他是想要跟朝廷讨价还价！如果是打算将军粮用在北方，根本没必要在两广征集，毕竟前不久他才在这里征过一次，秋粮还没下来呢，江南鱼米之乡，显然可以为他提供更多的粮食。”

    章敞问：“他想要跟朝廷讨要什么好处？难不成是要逼建文帝立嫡皇子为储？”

    “立储是国之大事，即便定了要立，光是等册封的吉日、还有一些繁文缛节就得几个月功夫。他冯兆东倒是乐意在安南耗上这么长时间，可燕王那边却是不等人的。”章寂冷声道，“自打李家沉船，消息走漏，燕王迟迟未能起事，只怕就是顾忌着北方的蒙古，总要打一次蒙古，打得他们乖顺了，才好回头对京城下手，否则腹背受敌，饶他燕王再厉害也抵挡不住。若是朝廷的计划被冯兆东拖上几个月才能行事，燕王早将蒙古打懵了，自然能腾出手来对付朝廷派去的兵。”

    明鸾忙问：“那么说，咱们还有一线生机喽？但这几个月里，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要想些应对之法才好。要不然，万一朝廷逼大伯父投向他们，拿我们做人质逼大伯父就范，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吗？！”

    章敞哂道：“依你说，能有什么应对之法？难不成真要逃走么？如今咱们安安分分的，朝廷尚不肯饶过我们，若是逃了，岂不等于将现成的把柄送到官府手里？！”

    明鸾不理他，只是盯着章寂看：“祖父，您拿个主意吧？就算逃，咱们也未必逃不掉的。”她连行李和路线都准备好了。

    章寂却摇摇头：“逃，能逃到哪里去？无论北平还是辽东，都离得太远，鞭长莫及，我们更不能连累陈家。”他看了看儿子与孙女，“但我们未必无处求援，别忘了，燕王府在广东……还有一处援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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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北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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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海指挥着侍从们将丰盛的午餐撤下，回头看见太孙站在窗前发呆，暗暗叹了口气，上前微笑劝道：“殿下怎的又只吃了这么一点？若燕王妃知道，必然又要担心了。”

    太孙苦笑：“我这几个月没少让王叔、王婶担心，实在是不孝，对不对？”

    胡四海忙道：“您怎么能这样想呢？燕王殿下与王妃关心您，是因为您身份非同一般，贵不可言，他们既将您视作自家子侄，也奉为日后的主君，关心原是应该的。”

    太孙叹了口气：“别说了，如今我算是什么？除了这个身份，什么都做不了，总是给王叔、王婶添麻烦。我有时候会想，若不是因为顾及父亲的情份，又有我在，王叔也许就不会走上今天这条路，更不会落入眼下的困境中了。自打朝廷的旨意传来，我心里就沉甸甸的，总担心会害了王叔，那我就真是万死不辞了！”

    “您千万不能这么想！”胡四海有些急了，“那建文帝本就忌惮燕王殿下，他本得位不正，时刻都提防着先帝遗臣反抗于他，尤其是燕王这样身份高又有名望、有兵权的人物，他必然欲除之而后快。即便没有您，燕王殿下也不可能归顺建文帝的。正因为有您在，他还得了一条生路呢！”

    太孙默了一默，又苦笑了：“你说得对，建文帝为了皇位，什么事做不出来？连祖父与父亲他都不放过，京中诸王也多有因违逆他而殒命者，再加上先前弟弟提过的他欲与蒙古议和之事，可见他根本就是个无道昏君！我若实在无能为力也就罢了，既然王叔有意将他推翻，又有用到我之处，我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胡四海笑着连连应是，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太孙这个说法，隐隐将自己放到了从属的位置上，这好象不应该吧？太孙才是主君呀！

    只是此刻太孙与燕王关系亲近，相处得极好，他不好说出来，只能将劝诫的话又吞回肚子里。心里想着：燕王对太孙是诚心诚意的，太孙既然年纪还小。燕王多帮着处理军政事务又如何？只看他平日行事，也不象是有不臣之心的，况且燕王的皇室血统又远了一层，不可能对那皇位有什么企图，若是换了先帝的其他皇子，那还真信不过。

    想了想，胡四海又笑着劝太孙：“殿下既有心，平日闲了，不如到书房多走动走动？燕王殿下也常常劝您常过去熟悉政务。哪怕是听不明白，多向那几位先生请教也是好的。奴婢瞧那几位先生都是极忠心和气之人，又常常指点殿下功课，殿下多与他们亲近，也能有所进益。”

    太孙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我也愿意多向他们请教，只是……”他顿了顿，“之前我犯了两回过错，如今见到他们，怪不好意思的……”

    胡四海忙道：“那如何能算是过错呢？头一回是底下人写文书时写错了，您又不懂得这些，看不出来也是有的。况且袁先生发现后，马上就告诉您了，不是么？他还有意为您隐瞒，只是您坚持，方才报给燕王殿下知晓，燕王也不曾怪您啊！”

    太孙叹道：“你知道什么？那错处是明明白白的，我粗心才没发现，是我错了，原该受些教训，可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怪我，反而让我心里过意不去。还有后来那一回……”

    “那就更不怪您了。”胡四海恳切地说，“那是地方小吏利欲熏心，贪没了兴修水利的银子，又意图瞒骗王府，才故意将文书编得天花乱坠，您哪里知道这些？”

    太孙又是一脸苦笑：“可是燕王叔一瞧就瞧出来了，还把他文书中的破绽处一一点给我看，都是再浅显不过的了，我却什么都没发现。若不是有燕王叔把关，我就耽误大事了！那地的河坝若是不曾修好，今年秋雨泛滥时，还不知要淹死多少百姓呢！”

    “您年纪还轻，又从小离宫，经验略差着些也是有的，只要慢慢学习，自然就能……”

    “就怕我再学也学不到燕王叔那个地步！”太孙打断了他的话，“小时候，我做完了功课，就到父亲身边去，看他是如何处理政务的。记得那时候，他就常常指着下边官员呈上来的奏折，将折上文字的破绽处一一点出，抽丝剥茧，很快就能发现奏折底下隐藏的实情。那时候……”他面上露出几分怀念之色，“王叔也在边上，托着腮听父亲叙述，有时也会学着分析一把，父亲每次都夸奖他聪明有天份。我当时在旁边看着，只觉得父亲与王叔都很厉害，盼望着长大了也能象他们这般。”怀念之后，他神色重归黯然，“可惜……父亲去世时，我年纪还小，很多事都没来得及学。这几年在岭南，又耽误了功课，王叔这燕国一地的政务，我就已经看得很是吃力了，若叫我日后处理天下政事，我……我……”

    胡四海听得一惊，忙道：“您不必担心，您如今还小呢，慢慢学着，总能学会的，燕王殿下不过比您虚长几岁，他离宫时才十六呢，不也将燕国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么？您今年跟他当年是差不多的年纪，再学几年，还怕无法主持政务么？”

    太孙低声呢喃：“你不必安慰我了，我压根儿就没正经学过这些，小时候在宫里时，也是父亲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的。如今不给人添乱就算好了，哪里还有本事主持政务？”

    胡四海心中担心不已。这才到了北平几个月，太孙就失了信心，日后可怎么好？在他看来，太孙小小年纪就遭遇宫变，被迫流落到岭南偏远之地受了几年的苦，在这几年里别说读书学习了，连笔都没怎么握过，也就是到了德庆有章家照应那半年里，还能得章放、章敞兄弟指点些功课，对政务不熟悉，也是正常的。只要认真学上几年，自然也就会了。但他更担心的是，这几年因为太孙跟在章沈氏身边，时时得她些“教导”，很多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他那时候不曾与沈家人住在一起，很多事都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只当章沈氏是为了太孙好。教太孙些人情世故，以防被人算计。但如今在燕王府待了几个月，听燕王派来的大儒们教导太孙功课，胡四海已经看清楚，那章沈氏所教的“道理”不过是妇人之见罢了，不但不够光明正大，大部分还是有错的。若是太孙依她所教导的行事，不但不能成为一代明君，还有可能会伤了忠臣之心！

    可恨章沈氏。虽是太孙的亲姨母，却几乎耽误了太孙！

    胡四海心中暗恨，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他知道太孙对这位姨母还是很敬重的。

    于是他劝道：“殿下若是觉得自己学识不足，更该用心学习政务才是。燕王殿下总是劝您多用功，一心盼着您能尽快独当一面。您就看在燕王殿下这份心上，也该放下心中的顾忌。多向先生们请教才是。”

    太孙深吸一口气，又露出苦笑：“你说得对，既然我力有未逮，就更应该用心，免得拖了王叔的后腿。若是误了大事，王叔自然不会怪我，我却是没脸再见他了。”

    正说着。外头侍从来报：“王爷来看殿下了。”太孙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出门去迎，不等他迈出门槛，燕王已经进来了，扶住他道：“不必如此多礼，你身份尊贵，本不该出来迎我的，以后也要谨守上下之分才是。”

    太孙固执地道：“王叔是长辈，我怎能如此无礼？若是父亲仍在，看到我在长辈面前失礼，也要训斥我的。”

    燕王叹道：“你总是拿皇兄来压我，也罢，今儿就算了，往后却不该如此。你虽是我晚辈，但君臣有别，不该以私情坏尊卑。否则日后回到京里，其他藩王见你这般礼敬于我，也要你礼敬他们，该如何是好？你年纪虽小，却是储君，万不可叫人轻慢了去。”

    太孙脸微微一红，心下越发自惭形秽：“是……侄儿谨遵王叔教导。”

    叔侄俩重叙了君臣之礼，各自安坐。太孙抬头看了看坐在下手处的王叔，只觉得他虽然年纪轻轻，又穿着家裳衣衫，却气宇轩昂，一派威仪，更隐有几分先帝之风，即便坐在下手客座上，也象是坐在主座上一般，心下又是一叹，想起自己的赢弱模样，越发觉得自己不堪了，一时间沉默下来。

    燕王似乎没有留意到太孙的沮丧，他的来意很简单，侍从们报告说太孙午饭又吃得很少，王妃很是担心，跟他说了，他便过来看望一下堂侄，看太孙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太孙脸色微红，摆手道：“不是，侄儿只是有些胃口不好，并不是……并不是什么大事。”

    “为何胃口不好？”燕王坚持追问，“是菜色不合心意？还是心下不快？若是菜色不好，我就让厨房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这里虽是北地，又正值冬日，在京城惯吃的一些小菜很难找到材料，但只要有心，也不是办不到，我这就叫王府长史去办……”

    太孙忙道：“不必了！王叔虽是好意，但这只是小事，何必劳师动众？”

    “这怎会是小事呢？你若是胃口不好，吃不下饭，身体迟早要撑不住的。事关储君，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太孙脸又红了，实在不好意思说他是因为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才会吃不下饭，只能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是担心弟弟……他好不容易从岭南回来，没几天又去了京城，我担心他会遇到危险，又得不到他的消息，所以才……”

    燕王的神色缓和下来，柔声道：“殿下，翰之也是想为你这个兄长出力，才自告奋勇到京城去的。若不是当年皇兄留下的那些产业都交给了他，只有他这个正主儿才能使唤得动，我也不会放他出去。你放心，他一切安好，我手下的人已经捎了信回来，说他已平安抵达京师，也联系上那些产业的管事了，并无人背叛，情况比想象的要好得多。若你实在不放心，我让人给他捎个话，叫他写信给你报平安，如何？”

    太孙只觉得燕王处处为自己想得周到，相比之下，自己却显得有些任性了，便低头向他行礼：“王叔不必如此，大事要紧，若是为了我这点小小的担心，误了京里的正事，连累弟弟遇险，那岂不是我的罪过？我只要时不时知道弟弟平安就好，您也不必告诉我详情，我知道这事关系重大，不可泄露出去。”

    燕王露出欣慰的笑容，只是旁边的胡四海有些为小主人抱不平：“燕王殿下，我们殿下是绝不会泄露消息的，您即便多说几句又有什么要紧呢？我们殿下如今只有广安王一个亲兄弟了，日日提心吊胆，这日子也不知要几时才能到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其实您当初就不该让广安王去的，偏等王爷走远了，您才告诉我们殿下！”

    太孙轻斥：“住口，不许放肆！”胡四海低头退下。

    燕王却笑道：“你别怪他，其实我也知道当初不该瞒你，但这是翰之的意思。他一心要为你出力，即便冒险也在所不辞，担心你知道了会阻拦，才求我隐瞒的。我拗他不过，只有答应了。殿下若要怪我，我也无话可说。”

    “王叔误会了，侄儿绝对没有怪您的意思！”太孙顿了顿，“只是……弟弟年纪还这么小……父亲留下的产业……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燕王微微一笑：“你不曾听说过，是不是？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当年皇兄得欧阳太傅教导，欧阳太傅是个重视实业之人，见皇兄平日除了宫中供给，便再无进项，多有不便之处，就将两处店铺赠给皇兄。皇兄发现这果然有好处，也慢慢置办下几处产业，只是东宫太子不该有私产的，叫御史知道了未免惹来非议，因此就没叫外头人知道。其实这又有什么呢？皇兄本来一向节俭，但娶妻生子后，总有些不好叫人知道的花销，添几个进项，也省得事事都找上内务府，兴师动众。”

    太孙听得脸上又是一红。这几个月里，他常常与燕王聊起当年在宫中的旧事，因他年幼，有些事他只是略有印象，却早就忘却了，在燕王提醒下才一一记起。他记得在他年幼的时候，因三姨母嫁入勋贵之后李家，外祖父也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沈家全家迁入京城，因没什么进项，曾经有过两三年清苦日子，当时大姨母章沈氏还未能执掌家务，没法贴补娘家，是他母亲时不时接济，才让外祖一家在京中过上安稳生活的。母亲虽是太子妃，但手头又没什么进项，那接济的钱财从何而来？怪不得父亲会想到添产业呢。这却是母亲与外祖家的错处，他身为人子，又不好多说什么。

    燕王细细留意着他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殿下，皇兄这些产业，从没向你这个嫡长子透露半分，反而全都留给了翰之，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ps：

    谁能看出燕王挖了什么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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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北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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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孙闻言一愣，旋即大惊：“王叔怎会有这样的想法？！我……”犹豫了一下，“我只是因为从没听说过这件事，觉得有些吃惊，但万万没有丝毫怨怼之心的！”

    燕王微微一笑：“那就好了。我见你听说这件事后，脸色有些不大自在，但过后又提都不提，便知道你心里一定有些想法，担心你会生了怨气。”

    太孙脸微微一红，想起当日自己初闻此事时，确实一度心中不快，便不由得心虚起来：“王叔多虑了，父亲置办几处私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既是父亲的私产，想要留给谁都是一样的，我与弟弟是亲手足，弟弟一向敬我爱我，我又怎会为了这一点产业，便与他生分了呢？”

    “那就好。”燕王似乎一点儿都没发现他的心虚，“皇兄将这些产业交给翰之的时候，你们兄弟年纪还小呢，谁也没想到会发生后面那样的事。皇兄原是想着，你弟弟生母身份低微，又不得宠，难得那孩子一向温和乖巧，叫人心疼，有意让他过得好一些，但又怕与他过于亲近，会叫旁人误会了，生出祸事来，因此明里待他淡淡的，只将这些私产相赠，日后等他成年出宫开府，也能做个富家翁，不至于因为要受制于宫里和宗人府的规矩而手头佶倨。横竖皇兄身为东宫储君，将来登基为帝，万里江山都留给你这个嫡长子了，给小儿子一点田庄、店铺，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那时候你们都还小，他担心你母亲知道了会反对，便不曾对你们兄弟明言，以至于宫变之后，就再没人跟你提起了。我怕你想岔了，会坏了兄弟情份。因此今日与你分说明白。”

    太孙的脸色早已通红，连忙起立向燕王躬身一礼：“多谢王叔告知。若您不说，也许我……我就真的……”他又羞又愧，几乎无法说下去，“弟弟为了寻我，不惜跋涉千里。如今又冒着生命危险为我进京探听消息，我却为了这点蝇头小事。胡思乱想，实在是不配做他的哥哥！”

    燕王微笑着扶起他，道：“殿下这又何必？本来这事就是皇兄的一点私心，想多给小儿子些好处，说出去也是要叫人垢病的。我心里虽明白，却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担心你多想，才特特提了一句。你也不必含愧于心，只要时时记得。你兄弟和睦，便是皇兄平生夙愿，也就足够了。”

    太孙目中含泪，点了点头：“王叔放心，我就只有这一个亲弟弟了，又是那般懂事。我若有半点亏待于他，还是人么？”

    燕王闻言又笑了：“不必如此，这有什么好哭的呢？翰之是盼着能与你亲近和睦的，若知道你为了这事儿掉眼泪，心里定要怨我了。”

    太孙忙道：“王叔是为了我们兄弟着想，弟弟绝不会怨您的。”

    “当然不是正经埋怨我，不过定要撒个娇。讨点好处去了。”燕王叹道，“从前在京里时，只觉得他小小年纪就怪老成的，乖巧是乖巧，可惜无趣了些，怪不得皇兄不大喜欢他。但他在我王府里住了几年，相处得久了，我才发现他其实也是个跳脱性子，从前是在宫里被规矩约束得狠了，私下不知有多叫人头疼呢。偏你婶娘喜欢他，若我有半句训斥的话，她就先挡在头里了，真叫人哭笑不得。”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从前怎么就没发觉他是这样的人呢？”

    太孙的脸色有些难看。燕王离开东宫已经很多年了，记忆里只留下他所经历过的快乐回忆，反倒不知道在内院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但太孙却是记得的。太子妃面上虽端庄慈爱，但私下待庶子却一向严厉，又时时提醒儿子，不要与弟弟在一处玩耍。太孙记得自己因为爱与弟弟亲近，不肯听母亲的话，背地里不知被教训了几回，弟弟更是被罚过无数次，轻则罚抄佛经，重则禁足和不许吃饭，偶尔也要挨几下戒尺。只因为掩盖得好，东宫外的人都一无所知。他小时候不懂得，如今记起来，却是冷汗漓漓。怪不得弟弟小时候与自己一处玩时，明明还是很爱闹爱笑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老实、呆板，长辈们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也不与自己亲近了，有一回，自己甚至还遇上张宫人嘱咐弟弟，不要在父亲面前出风头，无论背书还是写字，都要比着自己稍次一二等。

    想到弟弟在那么小的年纪就要承受那些委屈，太孙隐隐为他心疼，更多的则是羞愧，因为他知道，弟弟所受到的委屈，大半是因自己母亲而来。方才燕王提到，父亲因为担心弟弟日后受宫里和宗人府的规矩所限，会生活佶倨，因此早早将手头的私产给了弟弟，可当时弟弟才十岁出头，即便得了那些产业，又能做什么？难不成是父亲察觉了母亲所为，知道日后母亲定会薄待弟弟，才会未雨绸缪吗？太孙一想通这一点，心里就更难受了。

    因为难受，他便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胡四海瞧着，也跟着难受起来。他知道小主人的想法，可那都是太子妃的意思，况且当年小主人年纪尚幼，又未曾正式册立太孙，广安王只比小主人小几个月，自小聪明，又得太子欢心，太子妃有所忌惮也是有的，又不曾做得过分，谁家嫡母不是如此？至少比章家大奶奶强些，好歹还容得庶子出生长大了不是？至于太子那些私产，若太孙能顺利继承皇位，自是不会放在眼里，可如今，那些就是太子留下的全部遗产了呀！哪怕是一钱不值呢，好歹是个念想，都给了广安王，太孙殿下自然要伤心的，可他毕竟没说出口呀！

    胡四海心里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要为小主人分辩几句，没想到燕王先开了口：“太孙殿下可是知道些什么？因此心里难受？”

    太孙一愣，咬咬唇，仍旧没出声。他大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扯开话题，可是不知怎的，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燕王却早已猜到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难过，无论如何，那总是你的亲人，待你的心意也是真的，只是手段不大好罢了。妇人总是这样，她们不能读书科举。整日关在家里，除了绣花缝纫。也没什么事可做，自然就会把心思放在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上。我实话与你说吧，别瞧你婶娘平日那般温柔娴雅，她同样有些小心思，我府里也有几个姬妾，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我也没心思多加理会，不过就是养着罢了，饶是如此。你婶娘平时还会吃个小醋，寻个名目折腾她们一下，幸好她们都不曾生养，否则就更热闹了。女人嘛，都是这样的，咱们男人心里有数就行了。若是你愿意呢，就纵容她给自己寻点乐子，只是有一点要记住……”

    他肃正了神色：“你不能叫她拿捏住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谁是可以随她折腾的，谁是要好生护着的。你需得认清楚。对做母亲的人而言，妾侍与庶出的子女就是心里的一根刺，心狠些的也许时刻都打算把这根刺拔掉，但对于为人儿女者而言，需得记得那是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手足。若是那手足不懂规矩，那就叫他受些教训，也是为了他着想，但手足就是手足，万不能将亲人当成了仇人，只为了叫母亲高兴，便把自个儿手足给砍了！”

    太孙浑身一震：“王叔！”

    燕王又露出了亲切的微笑：“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你就当我发牢骚吧。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我知道你断不会做那种蠢事。”

    太孙眼圈一红，忽然向燕王跪下，后者忙扶住他：“这是怎么了？”

    “王叔，我心里有愧……”太孙忍不住掉下泪来，“我总说与弟弟亲近和睦，其实……小时候常听母亲说弟弟会抢走我的位置，心里也曾生出怨意。又见父亲对弟弟那般疼爱，亲自教弟弟画画、弹琴、下棋，却严令我每日背书写字，我心里……”

    “好了好了。”燕王柔声拍着他的肩，“什么大不了的事？小孩子嘛，总有不懂事的时候。不过你倒是误会皇兄了，他让你读书写字，是盼望你能成材，教你弟弟琴棋书画，却是希望他只要做个富贵闲人就好了。皇兄对你是很看重的，不然也不会疏远了翰之，又不让他象你一般读书用功？”

    太孙哭得更厉害了：“我明白，我都明白。长大一些后，我就全明白了！因此我心里才对弟弟更加愧疚，他其实是个极聪明的人，甚至比我更聪明，却因我之故，只能荒废了自己的才干。可我却还时时忌惮猜疑他，甚至埋怨父亲，哪怕明知道父亲为我牺牲了弟弟，弟弟为我不惜冒险入京，也要怨父亲偏心，妒忌弟弟得了父亲留下来的遗产……”

    燕王叹道：“这都是因为你受了你那位姨母的诱导，如今你知道错了，绝不再犯就是。”

    太孙沉默地流着泪，他心知诱导自己的不仅仅是姨母，但他无法责怪那个人。

    燕王还在安慰他：“你心里知道这些想法是不对的，就证明你是个有良知的人，那就足够了。其实这没什么，你还年轻，不必太过苛责自己。横竖翰之不知情，你也不要让他知道，省得他伤心。”接着又转头提醒胡四海：“你也不要泄露半个字，知道么？”胡四海连忙应下。

    燕王又安抚太孙一番，最后道：“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处理政务呢。你若有空，也过来瞧瞧吧。”

    太孙低头抹去泪痕，哽咽着问：“王叔，建文帝下旨让您进京，若是不从，只怕他越发有理由为难您了，如今可怎么办呢？王叔这般镇定，可是有了应对之法？”

    燕王笑道：“能有什么应对之法？我听说安南的战事又有了变故，这一时半会儿的，建文还腾不出手来对付我。我只说我病了，暂时不能动身就是。他若要派人来查看，我自会演一出戏给那人瞧。等到那查看的人回去，北边已经打完了蒙古，我这边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还怕他什么？”他拍拍太孙的手：“好了，我该走了，胡四海侍候你家殿下梳洗。”

    燕王走了，太孙却久久不能平静，回想起今日燕王说过的话，还有过去在宫中的经历，母亲与姨母们的嘱咐与教导，他就忍不住全身发颤。胡四海有些担心地道：“殿下，您别难过了，广安王又不知道，燕王殿下也没怪您啊！”

    “别说了……”太孙抬手捂住了自己流泪的双眼，“他们越是对我好，越是对我宽容，我就越是无地自容啊……”

    燕王走出太孙所住的院子，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等候在外的谋士走上前行了一礼，低声问：“殿下如何？”问的是太孙。

    燕王只是一笑：“那还是个孩子呢，心软得很，品性倒是不错，实在是可惜了。”

    那谋士笑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如今不是承平年间，性情软弱之人可是无法主持大局的。”

    燕王只是一笑置之，正色问：“安南那边可有进一步的消息了？”

    “已经示意章放假意投向冯兆东，并写信劝服章敬了。冯兆东贪功，虽还未全信，却已经有了几分意动了。我们安排在他身边的人也劝了不少话，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赢得冯兆东的全盘信任，将西南兵权夺下。”

    燕王点点头：“让他们小心些，别叫冯兆东察觉到不对，但也不要拖得太久，还是要尽早将那帮逆臣拿下才好，留得久了，只怕容易生变。”

    那谋士有些迟疑：“不过是几个漏网之鱼罢了，想要拿下，随时都能办到。但如今我们正需要利用安南局势牵制朝廷……”

    燕王摆摆手：“袁先生，我明白你的用心，但那毕竟是我大明的将士，战事一天不结束，他们就一天身陷险境，况且大军在外，消耗也很大，当地百姓负担更重。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便叫百姓与将士受连累。”

    那袁先生心下叹服，恭敬地应了，又道：“早些夺得西南兵权也好，到时候，即便朝廷要利用冯兆东对付我们北平，也是无用了。不过眼下还要看京里的广安王能否成功照计划进行了。王爷，您看……是不是再催一催广安王，让他加紧行事？”

    燕王顿了顿：“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他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催一催没什么，但不必干涉太多。”他嘴角微微翘起，“那头狡猾的小狐狸，滑溜得很，我还有些庆幸，要算计的不是他呢。”

    北平催促的信件没几天就到了朱翰之手上，他看着信上的字句，皱了皱眉头。

    属下来报：“公子，人到了。”

    朱翰之顿时振作了精神：“快请进来。”

    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人，身上穿着锦衣卫最低等小兵的制服，脸上隐有狼狈之色，看见朱翰之，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吭声。

    朱翰之微微一笑：“裴三爷，钟二爷，久仰大名了，你们愿意光临寒舍，我心中实在欢喜。”

    ps：

    （某人又出来了，还有人记得这两个龙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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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裴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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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老三警惕地盯着朱翰之问：“你究竟是谁？叫人拿那些话来哄我们，到底意欲何为？！”

    钟玉荣在旁一哂，瞪了同伴一眼，上前一步挡住他，满面堆笑地道：“公子勿怪，我这同僚是个粗人，不懂礼数，今日又受了那冯千户一顿气，才会在这里胡说八道呢。只是贵属虽说是公子有请，却未告知公子名号，不知我等该如何称呼？”裴老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想这与自己说的话意思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装模作样些罢了。

    朱翰之笑了笑：“早听说裴三爷是率直之人，钟二爷则最是和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里的人都唤我张公子，二位也只管这般称呼我就好。”

    裴老三眉头一挑，留意到朱翰之说的是“这里的人”唤他张公子，也就是说他未必真的是张公子，忍不住又问了：“你这不是真名吧？这般藏头露脸的，又是何必？你当我们真不知道你们的来路么？”

    “哦？”朱翰之笑道，“不知我们是什么来路？”

    钟玉荣给裴老三使了好几个眼色，无奈后者全都置之不理，径自开口道：“我们兄弟在这京城里做锦衣卫已做了一二十年，这京里三教九流不说全都熟悉，却也都心里有数。从前面那条里弄起，一直到后头左边那条小街，这方圆二里内的地全都是一个主人。我们虽不曾查到这位主人是谁，然而早年间，这里还不曾繁华起来时，第一个在这里买房置地的却是欧阳太傅他老人家。想来以他老人家一向的本事，万没有只在此地买三四个铺面的道理，只看这周围街区如今那般繁华，当中又有好几个铺子做的买卖是太傅门下几个管事最擅长的行当，就可知道这里的主人是哪一位了。”

    朱翰之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这话只是裴三爷的猜测。我只能说您没有猜对。”

    裴老三嘴角露出几分嘲讽，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也认为这京城里不可能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势力，只当朱翰之是嘴硬，也不愿和他多说，便道：“随便公子怎么说。老裴只认死理。不过我瞧公子年纪不大，想必在太傅在世时还是个孩子呢。不曾露过面。如今你们主母有难处，几个惯常出面的人儿都在朝廷的大人们面前留了名号，办事很是不便，让公子这样的年轻后生出面，也是人之常情。你放心，我们都不是没眼色的人，当年太傅做了不少好事，咱们家里也曾受惠，过去只因身在公门。不得已才多有得罪之处，如今朝廷也没说什么了，我们自不会在外头瞎嚷嚷，何况以咱们兄弟如今的身份，即便想要告发，也没人肯信不是？”

    朱翰之见他确实是误会了。也无意多加解释，只是笑笑：“我已经说了不是，随便你怎么想，横竖我是不会认的。”

    事实上，这一带原本位于城郊，冷清得很，近一二十年才渐渐繁华起来。有了许多居民，也有了商铺、酒馆、茶楼、钱庄与集市，这其中确实有欧阳太傅的功劳，但他在这里只是拥有最繁华那条街的产业，而且还将其中两间铺面转赠给了悼仁太子。太子发觉此地日渐繁华，便索性将周边的荒地也一并买了，分散记在几个亲信名下，连同城外的两处田庄，都算作秘密私产，田庄种粮，店铺取租，只有少数几个铺面是由自己人经营的，大片平地上建起了宅院出租，收入虽不算很丰厚，细水长流下来，也很可观。

    承兴十二年石头山之变，悼仁太子被杀，东宫大火，太孙兄弟相继出逃。太孙是不知道有这些产业在，朱翰之则担心自己势单力薄，万一那些产业的管事当中有一个生出异心，自己就性命难保了，因此宁可吃尽苦头徒步北上投奔燕王，也不愿与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联系。后来安庆大长公主的势力遭到建文帝清算，许多产业都被充了公，这一片街区中属于他们的产业也不例外，赠给悼仁太子的两处铺面则因为在账面上是已经转了手的，勉强得以保全，却也经了官府的眼。万幸的是，其余产业并不曾暴露，那些管事之人也担心叫皇帝知道了他们的主人是谁会送命，全都闭口不言，以至于今日这些锦衣卫中人还以为这一片产业若真有主人，必定是昔日欧阳太傅门下，只是因为担心叫朝廷没入官中，才掩藏起来的。

    朱翰之当然不会主动供出自己的真实身份，防人之心不可无，眼前这两位毕竟是锦衣卫，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对欧阳伦有好感，既然如此，人家都替他想得这么周到了，他当然不会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将此话题撇过，朱翰之直接进了正题：“实话说，两位的大名我在家里时就常听说过的，虽然不得见，但我心里却很是敬佩，奈何不是一路人。如今我大了，也出来帮长辈们办些琐事，忽然听闻两位犯了大过错，被一捋到底，不由大惊，想要打听详情，却再也打探不出来了，只是觉得有些不对。两位是去了德庆公干回来后，才被冯千户责罚的，但那一回你们不过是随行，主事的另有其人，若是二位犯了大错，那一位怎的不见受罚？前两日听说还立功高升了。我只当那人是位英雄，还特地去瞻仰了一番，不料却大失所望。那样的人怎配做两位的上锋？难不成两位是替他人受过？”

    这话直接戳中了裴钟二人的心事，两人都变了脸色，裴老三面上那点得意完全消失不见了，换上的是忿忿不平：“张公子就不必提了，那小子不过是个草包，只是有个好姓氏，又有好亲戚帮衬，咱们鞍前马后地替他打点，他只知道寻欢作乐，好不容易把差事办完了，他又要横生枝节，惹出祸事来。回到京城，我们兄弟只当他定要受点教训的，不想那冯千户只是骂了他一顿。反把我二人给罚了，说是我们办事不周犯下的错。我们心里有再大的怨气，也耐不住人家位高权重，只得打破门牙和血吞罢了。”

    钟玉荣在旁叹气，倒没说什么。

    朱翰之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他知道这两人之前是去了德庆。若说那冯兴桂惹了祸事，到底惹的是什么祸？他忙笑道：“兴许那位冯千户是恼恨二位不曾劝住那小子。让他惹下祸事来，不过这罚得确实太重了，既然能饶了那小子，可见那祸事并不要紧，你二位又不是他冯家的家奴，原是锦衣卫里的老资格了，冯千户怎能这般待你们呢？”

    裴老三张口欲答，忽然顿了顿，看了朱翰之一眼。见他满脸关切，倒是一片诚挚，未必有别的用意，便迟疑了。钟玉荣与他相熟，也猜到他的心思，便道：“张公子。这些事原是我们锦衣卫内务，你打听来做什么？”

    朱翰之苦笑，露出几分忧色：“你们是从德庆回来的，那个地儿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完全不相干。我是怕……你们那位上锋真个惹下大祸，害了什么人呢。”

    裴钟二人立刻便想到，欧阳太傅昔日门下还有一个曹泽民被流放去了德庆。先前他们过去时，也远远地见过，便以为明白了朱翰之担忧的原因。裴老三道：“张公子，你不必担心，他不是在德庆惹的祸，是在东莞惹的，与你那位师兄不相干。”

    朱翰之眉头一挑：“哦？东莞？那是在哪里？你们不是去了广东德庆么？怎的又去了这个……东莞？”

    裴钟二人见他完全不知道东莞这个地名，觉得很正常，也没起疑心，钟玉荣便道：“这事儿京里没几个知道的，告诉公子也没什么。横竖这是他们冯家惹的祸，他们那般待我们兄弟，我们又何必替他们瞒着？”

    裴老三点点头，道：“当初我们奉了冯千户之命南下德庆，原是冲着前南乡侯府章家一家子去的，那家的长子就是辽东都司的章敬章将军，张公子想必也知道。”见朱翰之点头，他又继续说：“章将军跟燕王府来往密切，章将军的二房就是燕王幕僚的女儿，朝廷早有担心他们二人有勾结，但章将军解释说只是亲戚间往来，章家又确实是皇亲，倒不好拿这点去处置他。后来我们锦衣卫又查出燕王妃娘家李氏一族与燕王府有勾结，图谋不轨，正巧他家船队在金山卫附近海面遇到风浪沉了船，而那船队是从广州出发的，出发前有两个人下了船往德庆去了，冯千户猜想他们很有可能是去寻章家人，便叫我们去德庆找章家查问。若是能查到章敬与燕王府勾结的证据最好，即便查不到，也要给他家寻个罪名拿捏在手里，好让章敬不敢再与朝廷做对。”

    朱翰之听得心下暗惊，面上却不露：“这法子也太阴损了些，章将军是否与燕王有勾结，我不知道，但他常年驻守辽东，抵御蒙古人，却是有大功于朝廷的。章家当年有罪，叫先帝亲自下旨流放了，这几年章将军立了无数功劳，朝廷只让他代掌总兵之职，不升官也不奖赏，倒也罢了，连他家人都不肯放，本就叫人寒心，如今还要拿他家人威胁。这到底真是圣意，还是冯家人自作主张？”

    裴老三冷笑：“既不是圣意，也不是冯家人自作主张，原是冯千户在自作主张呢！”

    朱翰之眼中一亮：“这话怎么说？”

    钟玉荣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再瞒他：“这些话原是冯千户私下嘱咐那冯兴桂的，我们兄弟二人压根儿不知情，以为只是去查章家与燕王府是否有私下来往而已。我们到了地方，查问了好几日，都不见章家有异状，他们这几年一直老老实实在流放地过清苦日子，除了有个亲戚时不时帮衬些，并没跟什么外地人往来。我们兄弟心想，那章将军对朝廷是有功还是有过，轮不到我们去管，但若冯千户只因看他章家不顺眼，要将人拉下马来，另换了他家的人去辽东，这却是不行的。要知道那里可是抵御蒙古的边境，冯家能有什么能人？前些年冯家老二在大同出了那么大的丑，至今还有人背地里笑话他。若是换了人去，挡不住蒙古人，叫咱们大明的百姓怎么办？朝里做官的私下勾心斗角，本是常事，但人家斗归斗，却不会拿大明江山开玩笑，因此我们兄弟便去劝冯兴桂，让他早些离了那里，只说章家不曾有异心便罢了，又拿京里几家勋贵被抄之事引他，叫他赶回京来争功。那冯兴桂起初被说动了，也愿意走，不曾想走到半道儿上，忽然说要转去东莞，他们说燕王妃的娘家李家与那被流放到东莞的李家曾是一族，后来才分了家的，那李家也是章敬的亲戚，说不定有些线索，硬是要去。”

    这话却大出朱翰之意料之外：“这么说……他是冲那李家人去了？”

    裴老三啐了一口：“你听他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他是冲人家儿子去的！那李家的儿子从前在京里也是一霸，听说曾甩过他一鞭子。那时他无权无势，只是靠着冯家才能过活，不敢得罪李家，如今得了势，又离得这样近，哪里肯放过？他直接找上门去，寻个借口打了那李云飞几十鞭子，几乎没把人打死，还是我们怕他惊动了当地卫所，死活拉了他走。他还不顺心，一脚将李云飞的老祖母给活活踢死了，又踩断了李云飞老子的腰骨，听说那老头当天晚上也断了气。”

    朱翰之面上掩不住惊讶，但心里却觉得颇为快意：“这么说来，那李家竟都被他祸害了？！”

    钟玉荣叹道：“李家一下死了两个人，只剩下孀母弱子，李云飞还有重伤在身，立时便惊动了东莞千户所。原来他家女儿给一个百户做妾，听说还挺得宠，听到消息几乎哭死过去。那百户不知我们来历，便带了兵来捉人。冯兴桂这时候才知道害怕了，当日冯千户就曾再三叮嘱，不叫他泄露了身份，但若他不摆出锦衣卫的架子，如何抵挡得住那些丘八？混乱之中，我们拼死护他周全，没想到那草包见我们暂时占了上风，居然昏了头，竟对那百户甩鞭子。也是那百户倒霉，那鞭子不曾打中他，却打中了他的马，马受惊将他摔下了地，不知怎的，居然把他摔死了！”

    朱翰之张了张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事情可闹大了。”

    “可不是闹大了么？！”裴老三愤愤地道，“若不是我兄弟二人当机立断，亮出身份，立时就会被砍了脑袋去。那草包不感激我们救了他性命便罢了，还怪我们违了冯千户的命令，一回到京城，就告了我们一状。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冯千户，他面上应着，转头就将我们一捋到底，却不曾罚过那冯兴桂，这样的上司，我还是头一回见！”

    朱翰之微微冷笑：“冯家还能出什么好人？”又问：“方才你们说此行是他自作主张，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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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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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裴老三冷声道：“还会是怎么回事？冯家几个儿子，庶出的不算，嫡出的就有好几个，论理本当是老大最出挑的，老二弄砸了几次大事，也没人再看重他了，剩下的几个儿子不过平平，偏偏有个小儿子，就是咱们那位冯千户，心思最深，又从小儿聪明，最得父母宠爱，只因为年纪小，出仕晚了，远不如哥哥们位高权重，心里自然就不平了。说实话，他这点年纪能做到锦衣卫的实权千户，已经是托了他家的福，偏他还不满足，嫌指挥使大人碍他的事呢！”

    钟玉荣也道：“我们跟在他身边时，冷眼瞧着，指挥使大人对他虽说挺器重的，但实际上很是忌惮，不许他拿着锦衣卫的权柄胡来，听说他为此还特地跟皇后娘娘告过状，只是不知为何，宫里竟不曾指责过指挥使大人，冯千户从此便更受拘束了。我还曾好几回见到冯家的人奉了他老子的命前来给他捎信，不知要他做什么事，每次他都觉得很是烦心，因为他一旦照着做了，必要叫指挥使大人骂一顿的，若不是有上命压着，光是他干的那些事，足够把他踢出锦衣卫去了。他大概也心里有数，如今不敢再那么嚣张了。上回我们随冯兴桂南下，也是他悄悄儿吩咐的，不曾经了上面人的眼。”

    朱翰之听出几分意思：“这么说来……这位冯千户是同时受家人与锦衣卫两头的气呢？”

    裴老三不屑地撇撇嘴：“他家里人要使唤他做事，也没什么奇怪的，要是不使唤，才是奇事呢。不过前些时候，因为冯家老大要带兵出征安南，特命他在锦衣卫里多费些心思收集与安南战事有关的消息，可那时候京城里正忙着审几家勋贵大臣呢，哪里腾得出手来？我们被一捋到底那一日。还听底下人议论说冯千户在家里被他老子训了一顿，因此整天脸色都难看得要死。”

    朱翰之轻笑一声：“他在家如何，不与我们相干。谁叫他是小儿子呢？他要觉得不服气，只管问他娘去，要是他娘头一个就生下了他，如今风光的自然就是他了。”又问：“我听说冯兆东在安南遇到随德庆千户所将士出征的章家老二章放。颇为器重，这冯兆中却命你们对章家人不利。难不成也是为了跟他哥哥做对？”

    裴老三想了想：“这点我不清楚，有许多话他只跟冯兴桂那草包说，不过有一回我们劝冯兴桂，别为了抢辽东都司那个位置，就对付章敬，万一蒙古人打来，可不是玩的，冯兴桂却说，这不过是提前做好准备罢了。横竖到了明年开春，蒙古人就不再是威胁了，到时候再对付章敬，正是时候呢。”

    朱翰之心下一凛，不由得暗自警惕。

    燕王早有意联络北方诸将，在今冬明春之际发动对蒙古的大战。争取一次打掉蒙古的元气，这个计划虽不是众人皆知，但北方各个势力都是心里有数的，只是不清楚具体时间。而他正好从燕王府处得知，开战的计划就在年前。由于担心建文帝有意与蒙古议和，若事先向他请求开战许可，会得不到允许。但错过战机，又太过可惜了，因此燕王与一众幕僚便制定了一个计划，利用朝廷惯例过年时要封衙的规矩，将请求开战的公文以普通文书的名义送入京中，按照承兴帝时期留下来的文书处理流程，这份公文应该会在过年封衙前刚刚抵达，然后就随同其他常例的请安奏折一起堆放到年后，等官府重新开衙了，才会继续送到建文帝面前。那时候，北方的战事已经打响了，加上燕王与北方诸将事先准备的蒙古人先开战的证据，建文帝想要阻拦也来不及了，或许捷报还会同时送到他面前呢。

    照这个计划里的时间算下来，如果一切顺利，正好是开春后结束对蒙古的大战。冯兆中居然在几个月前就知道了这件事，到底是他猜出来的，还是北平燕王府中有他的耳目？

    事关重大，朱翰之再也没心情追问李家与冯家的事了，径自对裴钟二人道：“你们二位受委屈了，这事儿我虽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能看着两位继续受辱。”说罢命人送上一封信，递给他二人，“这是两封调令的抄本，二位看过心里有数就行了，只管回锦衣卫去，明日会有人将两位调离冯千户的手下。”

    裴老三与钟玉荣都吃了一惊，他们感觉到朱翰之明明还有许多事要问他们，也打算略为合作一下的，没想到他忽然就拿出这东西要打发他们了。裴老三觉得有些不对，心下生疑，钟玉荣却拿过信打开一看，吃了一惊：“李千户？他不是……”

    朱翰之笑笑：“李千户在锦衣卫中可能有些不大起眼，也不大受器重，跟着他，兴许没什么出头的机会，但两位都是有真本事的，眼下最要紧的是离了冯千户的辖制，而调到李千户手下，却没什么人会拦着。两位放心，我的人已经打点过了，李千户会照看好你们的。”

    钟玉荣想想也好，这李千户虽不是什么前程远大的上司，但听说他为人还算公道，不会拦着底下人出头，调到他手下，至少不用再穿身上这身小兵的皮，明明是十几二十年的老资格了，还要受几个新人的窝囊气。他见裴老三还有些不满意，便拉了他一把，小声嘀咕几句，劝得裴老三也露出了喜色，两人谢过朱翰之，便齐齐告辞了。

    他们一走，朱翰之立刻就叫了手下人来，将刚得到的消息迅速发回北平。那属下闻言也大惊失色，连忙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报说已经将消息发出去了，接着欲言又止。

    朱翰之皱了皱眉：“到底怎么了？”

    那人吞吞吐吐地道：“绸缎庄的掌柜今早鬼鬼祟祟地离了住处，不知往何处去，公子早早吩咐我们派了人在几个掌柜家附近盯着，见状跟了上去，看见他往镇抚司衙门后街去了，担心会有问题，便将人截了下来，如今正捆了丢在后院里。”

    朱翰之脸色一沉：“可问过他为何去那里了？他怎么说？”

    “他说是去看一个朋友的。但那时候天才刚亮呢。哪有这时候去访友的？况且镇抚司是锦衣卫的地方，那里的衙门后街住的除了锦衣卫中人，还有谁？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有些不情不愿的，听说了公子的身份，脸色立刻就变了。其他人虽有些犹豫，却不象他那般不老实。公子。您看是不是……”

    朱翰之淡淡地道：“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又跟谁有所勾结。往日是否泄露了口风，看能不能做些补救。若是他不说，只管叫他开口，但别惊动了他家里，寻个理由安抚他家人，省得他们泄露了风声。”

    “是！”那人深知小主人这话就是要动刑的意思了。

    “若是他执迷不悔，就让他亲自去向我父亲请罪吧。记得把实情给每一位掌柜都说清楚。”

    “……是。”

    朱翰之心情不大好。那些人虽然是他父亲悼仁太子的亲信，但数年没有主人压制，他们明面上又都是富家翁。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了异心。他如今带着燕王府的人手回来，谨慎地探查了好几日，确认没有异状才与这些人接触，但还是不敢大意，悄悄儿地命人监视他们的住所，没想到真有人起意背叛。那叛徒是图什么呢？只要他闭嘴。谁也不会知道他曾经为谁卖命，仍旧安安稳稳地做着富商，而他回来后，也不曾叫他们冒大风险，不过是让他们帮忙打听些消息罢了，却有人忘却了父亲当年的恩重如山，选择了背叛。真真是猪狗不如。

    有人背叛，就更显得那些仍然忠于先帝与悼仁太子的人有多么可贵。

    朱翰之忽然想到，冯兆中兴许对辽东军务早就有了觊觎之心，若真叫他拿捏住章家人，对燕王府、开国公府与章敬都会很不利，自己更是无法接受。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早做准备为佳。

    远在德庆的明鸾对朱翰之的想法一无所知。她这几天已经将出行的行李准备好了，又让马贵悄悄儿帮着买了一条小船，并学习驾船的技巧，好以防万一。

    章寂迟迟没有做出全家出逃的决定，他知道一家子有老有小，还大多是妇孺，一旦惊动了官府，是绝对跑不掉的。但全家跑不掉，不意味着个别人不能跑，况且还有广东都司那一位副使大人可以为援。因此章寂便将此重责大任交到了明鸾手上，让她带着文虎出走。

    明鸾是陈家外孙，此次要借用陈家之力，自然少不了她，而文虎则是章家在德庆唯一的第三代男丁，若能逃脱，自然是逃脱的好。陈氏已经做好了准备，并在左邻右舍散发传言，等章寂一说开始，便推说文虎出花了，将他送到山上避痘。周姨娘留在山上小屋中做假象，明鸾借口上山照顾弟弟，趁着夜色带文虎出逃。

    明鸾对这个计划有些怨言，因为家里其他人都还留在险境中，陈氏也无法脱身，但章寂坚持，谁也左右不了他的决定。陈氏没说什么，章敞却好几次想说话，扭捏半日，委婉地说：“三丫头还小呢，怎能叫她一个女孩儿带着文虎上路呢？”

    章寂白了他一眼：“只怕三丫头比你还能干些呢，换了别人，邻居们立刻就发觉了。她是最适合的人选。”

    章敞不死心，还想要再劝，这时，大门被人敲响了，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开门，官府办事！”

    章敞顿时吓住了，章家上下也都面色转白。

    ps：

    今晚大雷雨，字码到一半，电脑熄火了，没存盘……这是赶着重码的，有些少，对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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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绣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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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差还在门外大声叫门，门内众人俱在发呆。明鸾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话也没说，随手抄起端坐在角落里描红的小堂弟文虎，捂住他的嘴就往屋后跑。

    章寂房间里有个后窗，她利落地抱着文虎翻窗跳了出去，又反手关上窗，左右望望，没人看见。这里离篱笆墙只有两尺的距离，前些天她为了方便逃走，在这里的篱笆墙做了个暗门，只要伸手拉起搭扣就能推开，墙后面紧挨着山边的空地，长了几丛灌木，藏身是不成问题的，要跑上山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前院里的章寂深吸一口气，心中对孙女的反应迅速很满意，回头吩咐三儿子：“去开门。”

    章敞却迟迟不敢迈出脚去。万一那些官差是奉了朝廷之命来抓人的，他这一去不就主动送上门了么？他开始左望右望，犹豫着是不是也要象女儿那样翻后窗逃走，心里又埋怨她走得这样利索，却把父母丢下不顾。

    章寂见儿子迟迟没有动作，脸色沉了沉。这时陈氏动了。她走到门边拉开门栓，还未开门，便闯进两个身穿官差服饰的男子来，面色都不大好：“怎的半天才来开门？没听见说是官府办事么？！”

    章敞见他们如此凶恶，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躲到门后。本来一直在厨房的周姨娘吓得脸色苍白，僵直地站在厨房门边，玉翟也倚着房门害怕地看着外头。

    陈氏到是很镇定，不卑不亢地道：“往日也曾有过官差上门，但无一不是照足了礼数行事的，今日听闻二位官爷敲门，倒不象是这个路数，家里担心是听错了，方才迟了开门。不知两位是哪处衙门的大人差遣前来？有何贵干？”

    那两个官差闻言，方才记起这家虽是流放罪人。却也是章百户的家眷，便将脸上的蛮横之色略收敛几分，其中一人板着脸道：“我们是知州大人差来的，章百户太太失踪的案子，新近有了进展，为了查清楚真相。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这两人说话相当大声，明鸾在后墙下也能听得分明。知道不是来抓人的，暗暗松了口气，继而又撇了撇嘴。全德庆也就只有知州那边的人会对章家这般不客气了，无论是柳同知还是古通判，都很有礼貌，而知州一开始就跟柳同知不对付，又跟郭钊曹泽民他们臭味相投，自然看章家不顺眼了。不过他再看章家不顺眼，只要不是奉了上命来拿人的。就没立场这样对章家。两个官差，也敢对六品武官的家眷如此无礼，他们当自己是谁？！

    听说不是来抓人的，章敞脸色好了许多，也有心思考虑这两个官差的态度问题了：“即便有话要问，也不当如此无礼。你们这是在审犯人呢？！我二哥可是堂堂百户，六品的武官，如今还在安南杀敌立功呢，便是你们知州大人见了，也要客气三分，谁许你们在此大呼小叫的？！”

    两个官差对视一眼，都有些神色不豫。只是没有多说什么，只胡乱拱拱手就当是赔了礼。章敞不满，还要再教训他们，被章寂一个眼色止住了，后者淡淡地开口：“我二媳妇的案子有了什么进展？你们又要来问什么话？”

    原来宫氏的案子在知州的有意拖延下，本来已经打算结案了的，柳同知那边虽然不大情愿，却因为近日接连在公务上出了岔子，底气不足，因此没怎么坚持，但不知何故，他家独生子柳璋却非常积极地跳出来插手案子的侦查工作，还声称一定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外人只当他是气不过父亲受了委屈，也没把他一个半大少年当回事，只有知州有些不高兴，一边示意柳同知好生约束儿子，一边叫学官教训柳璋别多管闲事。没想到柳同知原来对此案的态度还不算坚决的，不知道是不是叫儿子劝动了，竟也强硬起来，而学官向来更亲近柳同知，便对知州的命令阳奉阴违，只轻描淡写地说了柳璋几句，根本就没有约束他。柳璋带着左四等几个同知衙门的精英衙役，甚至还得到了古通判两名手下的协助，居然真叫他发现了新的线索。

    象牙山西边新建不到两年的瑶民寨子里，有个后生很是孝顺父母，他母亲病了，忽然间很想吃蘑菇炖鸡，那后生便趁着雨后清晨，天没亮就摸上山去采蘑菇。那一日正是宫氏失踪之后第三天，半夜才下过大雨，山上没人，连巡山的军户都避回家去了。那后生在山上林子间转悠时，无意中发现有人也上了山，便多看了几眼，只知道那人往山崖那边去了。因那山崖的方向是断头路，他还觉得奇怪，担心那人是走错了，便留在不远处的林子里等着，如果那人遇险，还可以过去救人，不过没多久就看见那人折返，鬼鬼祟祟地下了山。那后生也没多想，采完蘑菇后就回家了，也不曾对人提起此事。直到柳璋为了查找任何可疑的线索，命人在布村与象牙山周边开展地毯式搜索，才找到了这个后生。

    左四是办案的老手了，直觉这人有些问题，便让那瑶族后生带路，领他们上山去见当日遇见那人的地点，发现那人去的山崖正是发现宫氏绣花鞋的地方，再带那后生去沈家辨认，便认出沈儒平就是他遇到的那个人。

    这下之前官府所做出的宫氏是因意外失足而失踪的判定立刻就被推翻了。如果说沈儒平曾经在官差发现宫氏的绣花鞋之前去过那处山崖，那绣花鞋到底真是宫氏掉落的还是他放在那里的？甚至于进一步推断——他是如何拿到宫氏的绣花鞋的？难道他真的杀害了宫氏？左四立刻就带人将沈儒平拿下，送回衙门审问。而柳璋也因为坚持追查而发现了重大线索，为其父挽回了脸面。如今倒是知州大人很没面子，毕竟意外失足的说法是他主张的，之前也是他中止了案情的调查。他虽然懊恼，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立刻就将案子接过来命手下人继续侦办，务必要在章放归来时给他一个交代。

    知州衙门的两名官差今日前来章家问话。就是要确认宫氏那一日到底是不是穿着那对绣花鞋出门的？有没有可能中途换了另一双？又是否有人能在她失踪后拿到她的鞋子？

    面对官差的提问，章家人还真有些烦恼。那日宫氏一大早就出了门，家里人哪里注意到她穿了哪双鞋？只知道崖边发现的那一只鞋确实是她的，而且正常人总不会穿一对鞋出门，同时又另带一对在身边吧？至于她失踪后，章家院子一直有人在。沈家人根本就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潜入偷鞋。

    最后还是周姨娘站出来说：“我们奶奶那一日确实穿了那双青缎子鞋面绣了菊花的鞋子出了门，随身也没带别的鞋子。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日是我侍候奶奶穿的鞋。”

    那两个官差似乎有些不死心，翻来覆去地追问当日的情形以及那鞋子的模样，似乎想要证明周姨娘眼花了、记错了，又或是那鞋子的花样非常烂大街全德庆的大姑娘小媳妇人手一对。无奈周姨娘有些一根筋，在这个问题上非常坚持，那鞋子是她纳的底，玉翟描的样子，她绣的花，因为颜色配得不好看。一做好就被宫氏丢床底了，通共也没穿过几次，那天早上宫氏气冲冲急着出门，没留意就穿上了，她后来想起宫氏讨厌这双鞋时，还担心会被骂呢。官差问了好几回。见她不肯改口，脸色都很不好看。

    章敞瞧出有几分不对，便冷笑道：“二位官爷似乎跟沈家有些交情啊，否则也不会如此尽心尽力地为他脱罪！以往不知道便罢了，知州大人说我二嫂是失足落崖，我们也就信了，如今既然证明了那落崖一说不过是沈儒平造出的假象。还用得着审么？赶紧叫沈儒平交代我二嫂的下落，若是人死了，也要将遗骸好生安葬，再叫凶手伏法才是！”

    章家其他人也都板着脸盯着两个官差，他们对视一眼，讪讪地拱了拱手：“既如此，我们就回城复命了。府上原是苦主，升堂时不妨过来听一听。”

    章敞暗暗松口气，正要应承，章寂却先他一步开口道：“也不必等升堂了，我们一家远在九市，并不清楚这案子查到什么地步了，趁着今日去问一问也好。”接着叫过玉翟：“是你母亲的案子，你扶我去。”回头交待儿子：“看好家，一会儿三丫头回来，叫她驾了马车去追我们。”

    章敞吃惊地看着父亲扶住侄女出了门，有些不明白为何他不叫自己相陪，正发呆间，明鸾从后窗翻回来了，将文虎塞给了周姨娘，便对陈氏道：“我驾了车跟去瞧瞧，你们在家等消息吧。我会顺便去茂升元问问京里可有新消息来的。”

    于是章敞又眼睁睁看着女儿套好车出门去了，想起方才的情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章寂带着两个孙女到了城里，先去了知州衙门。他们是苦主，知州心里再不甘愿，也要看在章放面上待他客气些，听得官差回话，知道这案子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只得自认晦气，命人将沈儒平正式收押，然后回过头满脸堆笑地跟章寂套交情，想要堵住章家人的嘴，省得章家人抓住他犯的错处不放。

    章寂没心思跟他计较，只将责任往沈儒平身上推，那知州也就顺水推舟了，只是还有些不死心，又添了一句：“听说柳同知要与嫌犯沈儒平结交，让侄子娶沈儒平之女为妻，若是因此妨碍了案子的侦查，倒不大好了。这一回柳同知的公子也是年轻气盛，大概也没想到会查到自家姻亲头上吧？”

    明鸾瞄了他一眼，心想这位知州自己不聪明，还以为别人也是傻瓜？柳同知早知道沈家有嫌疑，要是真有意庇护他家，就不会放任柳璋追查案情了。况且柳璋为何对这案子如此坚持？也许是为了给柳同知正名，但恐怕更多的是为了玉翟吧？明鸾偷偷看了玉翟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只是低眉顺目地静立在旁。

    章寂没有接知州的话，只胡乱搪塞几句，骂了沈儒平一通，便告辞出来了，出门时，脸色很是难看。他低头看看玉翟，叹道：“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放心吧，有祖父在呢。”

    玉翟眼圈一红，眼泪便冒出来了。沈儒平虽未招供，但案情至此已经相当清楚了，如果说之前她对宫氏的死活还抱有几分希望的话，如今这几分希望也都消失得差不多了。如果宫氏还健在，又怎会叫人拿走了贴身的绣鞋？

    明鸾对此倒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见状便轻轻拍着她的肩，小声安慰她，眼角却无意中瞥见上回见过的那位“曹四爷”站在大门一侧远远看着他们，这时一名官差出来与他说了两句话，便领着他进门去了，经过他们身边时，他脚下顿了一顿，目光在明鸾身上转了两转，又继续往门里去了。

    明鸾猜想他大概是来见知州的，眯了眯眼，小声骂了句“狼狈为奸”，并不曾停留，便要陪祖父与堂姐去茂升元。谁知到了半路上，章寂又说要去柳家向柳璋道谢，而玉翟也想去纸扎铺瞧瞧，能不能买些祭奠之物烧给宫氏。此时天色已晚，若是去了柳家和纸扎铺，再去茂升元，恐怕赶不上在天黑前回家，于是三人商量后便决定兵分两路：章寂带玉翟去柳家道谢，明鸾一个人去纸扎铺和茂升元——无他，两个孙女相比起来，还是明鸾更有胆量、也更习惯独自在外行走。

    明鸾与祖父、堂姐告了别，风风火火地冲到纸扎铺去，将香烛纸品各买了几样，便又冲去茂升元了。马贵刚好在店里，他说京城最近并不见有什么动静，朝廷原本还要气势汹汹地向燕王问罪的，但燕王却告病，说得了伤寒，不能出门，皇帝除了派太医北上去瞧燕王的病情外，啥都没做，反倒是冯家这边，闹出了冯国丈不知何故责骂了一向疼爱的小儿子的传言，又有两家宗室因为与冯家结怨而受到打压，宗室纷纷进宫向皇帝抱怨，皇帝勒令始作佣者冯兆南向两位宗室赔罪道歉，继而皇后因此忧心病倒，二皇子在床前侍疾，孝行大受好评，大皇子却因为在侍疾过程中表现得不够诚心而受到朝野质疑……等等等等。

    明鸾听着只觉得京城里一片乱七八糟，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建文帝跟冯家又有矛盾了。她心里还巴不得建文帝更头疼些，最好忙到没空为难燕王。

    一个小伙计敲响了静室的门，马贵起身去开门问是怎么回事，却回头一脸古怪地看向明鸾。明鸾不解：“怎么了？”

    “华荣记的人送了帖子过来，要请你去说话。”

    明鸾想起今日在知州衙门前遇见曹四，冷笑一声：“去就去，我怕他怎的？”果真去了。

    “曹四爷”在后院的小花园里招待了她，倒了茶，也不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姑娘最近好象在准备行囊，采买了不少东西啊，这是打算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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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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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心下一冷，抬眼盯住“曹四爷”，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笑笑：“姑娘别误会，我们家做生意，一向是不仅限于一个行当的，也许明面上的店铺就只有那几家，但别的铺子我们也会参上一股，平日的经营不管，只在月末年终瞧瞧账本。近日我几次瞧见姑娘在城里出现，底下伙计们也说你经常出入几家卖土布、药材、米面的铺子，若说是日用采买，这次数也未免太多了些，而且你还特地要了结实耐磨不起眼的衣料，又打了偏小的新被褥，药材也做成方便携带的大小，更巧的是，茂升元新入手了一艘小船，装了可以住人的乌篷，显然不是用于载货的，接着你又去了铁匠铺子，买的是新柴刀，还是两把……”

    明鸾冷笑一声：“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有人这么关心我们家还有我们家的亲戚平时都在做什么呢！”

    “曹四爷”面上仍是那一脸温煦的微笑：“章姑娘别误会，我也就是顺口问一句。前两日，京城总号有信来，提到一些事……我是担心姑娘的家人心里着急，会做出傻事来，又见姑娘连日采买物品，便让人去那几家铺子里问了一问。放心，没别人知道。”

    明鸾斜睨他一眼，看了看小花园的入口处。可惜了，园门外有四个人把守，而离开这华荣记的后院，又要经过前堂，那里有不少伙计呢，想要把眼前这人打晕也好，灭口也好，都不实际，只能跟他虚与委蛇了。

    于是她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外公家的商号虽然时不时捎些消息来，但跟你们不能比。你们在京城是有靠山的，消息也比我外公家灵通。听你这口风，似乎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还是与我们家有关的，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曹四爷”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明鸾冲他眨了眨一双无比纯洁无辜的双眼：“不知道，是什么事啊？”

    “曹四爷”迟疑了，顿了顿才问：“若你不知情，那你为何要采买那些东西？”

    明鸾露出狡黠的笑容：“是我先问你的，你告诉我。我再告诉你，如何？”

    “曹四爷”笑了笑。淡淡地道：“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的，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若茂升元德庆分号还未得到消息，想必是在路上耽误了，用不了几日你们就知道了。”

    “你管他们知不知道呢，既然没什么好瞒的，现在告诉我不行么？”

    “好吧。”“曹四爷”把事情坦白说了出来，也就是朝廷追究燕王罪责，当中提到了章敬与开国公府。罪名很重，但目前似乎还未有向章常两家问罪的动作。说完了，他又道：“朝廷不过是要问罪燕王，其余人等倒在其次。如今令伯父驻守辽东，有大功于朝廷，又是抵挡蒙古人南侵的重要将领。除非有明证指控他谋逆，否则是不会受到波及的。姑娘的家人不必惊慌，有令伯父在一日，姑娘一家也会平安无事。”

    明鸾早知此事，但还是故意露出几分惊惶之色，好取信于“曹四爷”，演完了戏。才拍着心口道：“多谢四爷相告了。我回到家一定把事情告诉祖父、父亲，请他们安心，就算听到什么坏消息，也别胡思乱想。”

    “曹四爷”笑着点点头，又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要采买出远门用的物件？”

    明鸾见他已经认定自己有意出逃，便索性混淆视线：“好吧，我就老实告诉你，你可别胡乱说出去！是这么回事，上回安南前线征粮，我外祖家的茂升元就献了一批粮食，德庆这里有，广州那里也有，很是得了官府的好评，这事儿你知道吧？你们商号也有献粮，还比我们多呢。”

    “曹四爷”点了点头，皱眉问：“难不成你们这回又打算献粮了？秋粮还未下来呢，你们便是有个大商号可以倚仗，又能拿出多少粮食？”他们华荣记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勉强凑齐了五万石。

    明鸾道：“不是这样的。上回我们在德庆的分号也献了粮，因此得了柳同知的默许，让我父亲有了再次参加童生试的资格。我们一家人都很欢喜。但没想到后来知州大人说不行，事情就有了变化。现在又出了我二伯娘的案子，知州大人失了脸面，更不待见我们了，柳同知又不好再为我们说情，因此我父亲辛苦温习了这么久，居然做白工了，心里就有些不服气。”

    “曹四爷”有些明白了：“你们想靠献粮之功，为令尊再谋一次机会？”

    “哪有这么容易？茂升元又不是章家的产业。”明鸾重重叹了口气，“而且因为我们家的缘故，我外祖一家人这几年受了连累，日子也不好过。上回总号在广州献了大批粮食，得了广东指挥使司几位大人的好评，听说外祖家因此受惠，已经有了起色。这回大军又要征粮，我外祖家正打算再接再厉，争取再立一功呢。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还要分心来顾及德庆这头？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我二伯父已经升了百户，就算没有功劳，我们一家子在德庆已经可以立足，不用担心会被人欺负了，外祖家自然要先紧着自家族人的利益啦。”

    “曹四爷”笑了笑：“这也是人之常情。”

    “确实是人之常情。”明鸾并不在意稍稍抹黑一下自家便宜老爹，“只是我父亲数月苦读就这么泡汤了，他心里不大好受，就希望能劝一劝总号那边。若是有余力，多少均些粮食过来，哪怕只有两三万石也好啊，他也就有了底气去求知州和柳同知两位大人了。但是分号那边不肯带话，父亲担心只是写信去的话，延误时日不说，功效也不大。原本他是打算亲自去一趟的，可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是不可能离开德庆的，他在卫所也有职司。更是脱不开身……”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曹四爷”一眼。

    “曹四爷”非常配合地自我脑补一番，替她接上了后面的话：“所以让你悄悄儿跑一趟，好说服你外祖家均一批粮食到德庆来？这主意倒也罢了，你去比令尊去强些。毕竟你是陈家外孙女儿，虽说年纪还小。但我到此地后也曾听说过姑娘的威名，想必这点路途不在话下，更何况茂升元也会派人沿路陪伴姑娘的。”

    明鸾满意地笑了笑，道：“这事儿说起来也是违规的，要是叫人知道了，定没有我们家好果子吃。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官府正为征粮的事烦恼呢，要是知州大人和柳同知知道我是为粮食去的，只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就怕知州大人心里有怨气。放我去了，等我带了粮食回来，就回过头跟我算账，那我不是很亏吗？所以还是瞒着人的好。曹四爷，我瞧你人也不坏，想必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吧？”

    “曹四爷”没有回答。只是问：“你打算几时起程？”

    明鸾怔了怔，暗道一声不好。她不清楚征粮之事的进展，如果在这日程上漏馅了，岂不是糟糕？心念电转间，忽然有了主意：“原本是打算这两天就动身的，但现在二伯娘的案子有了新进展，恐怕一时半会儿都脱不了身。因此还说不准。”

    “曹四爷”叹道：“知州大人已经打算三日后起押第一批五万石粮食，这一批，你们是赶不上了。那五十万石原是分派给广东各地的，德庆能交上五万石，已经说得过去了，当然若是能再锦上添花，自然更好，但却不是必须。即便你能说服外祖家的伙计均出两三万石粮食，知州大人也未必会领情。”

    明鸾扁了扁嘴：“既然三日后起押第一批，那就一定有第二批了？”她才不信那个知州会满足于不功不过的成绩，他正等着要再压柳同知一头呢。

    “曹四爷”笑笑，也不再瞒她：“第二批还未有下文，若你们能出一把力，知州大人自然会领情。”

    明鸾忙笑道：“那就行了，不知这第二批是否已经定下了起程的日子？你告诉我，我好赶在那之前回来。”

    “大概要到下个月了吧，那时候秋粮也下来了。”

    “我明白了。”明鸾满脸都是笑，“多谢曹四爷相告，那我赶紧回家告诉家人这个消息。”说着便要起身走人。

    “且慢。”

    明鸾脚下一顿，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什么事？”

    “曹四爷”微微一笑：“章姑娘，我们商号后日清早有船去广州，若你不嫌弃，不妨与我等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明鸾眨了眨眼：“不必麻烦了吧？茂升元已经替我们备好船了，多谢你的好意。”再次转身打算闪人。

    “那么……”

    明鸾又是一僵。

    “曹四爷”站起身，踱到她面前淡淡地道：“若是结果不尽如人意，姑娘还请放宽心，毕竟令外祖家也有力所不及之事。令尊即便能参加科举，成为秀才，姑娘一家也不会过得比如今更好了。”

    明鸾瞥了他一眼：“多谢提醒了。这种事自然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我只要尽我所能去做了，也就无愧于心了。”

    “这话说得好。”“曹四爷”展颜一笑，倒显得比平日更俊朗了几分，“上回在路上见到姑娘，攀谈几句，就觉得姑娘是个难得的豁达性子，与别家女儿大不相同，今日再见，更叫人惊叹了。”

    明鸾皮笑肉不笑地道：“谬赞了。若没什么事，我就先……”

    “且不慢走。”“曹四爷”伸手拦了一拦，“有些事想要与姑娘商量。”

    明鸾的脸微微拉长了半分：“什么事？天色不早了，我祖父还在等我呢。”

    “放心，只占用姑娘一点时间，马上就好。”“曹四爷”拍了拍手，便有个婆子抱了一个一尺来高的麻布袋过来放下，很快又退了出去。“曹四爷”打开袋子，露出里头的物事，居然是马铃薯，不过是连着茎叶根的。

    明鸾正疑惑他拿这东西来做什么，便听得他道：“这是上回在路边见过的那几种海外奇花其中之一，应该是叫马铃薯。又叫土豆。我在自家庄子上试种了一些，这是其中一袋收获。看它的形状，若是用来做粮食，应该是食用茎块的吧？”

    明鸾点点头：“这是当然了，这东西应该产量挺高的，可以当主食吃。不过要注意搭配其他食物。”

    “曹四爷”目露疑惑之色：“我也听说此物产量应该不低，但不知何故。庄子里的人精耕细作，却只是收获平平？姑娘是否知道其中决窍？”

    明鸾立刻警醒过来，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怎么可能呢？我不懂，只是听说过这是一种高产的作物，别的就不知道了。”

    “是么？”“曹四爷”笑了笑，“真奇怪，从认识姑娘那一天开始，姑娘说话的方式就让我觉得耳熟，我有位长辈也是这般说话的。”

    明鸾自然知道他那位长辈是谁。但也因此更加疑惑：如果说这个人只是曹泽民的堂兄弟却不是欧阳伦门下，又怎会见过欧阳伦呢？果然这人还是他们一伙的吧？便哂道：“这种搭讪方式只适用于初次见面的人，曹四爷不觉得对我一个小女孩说这种话很奇怪吗？”说完又用一种看变态的目光睨着他。

    “曹四爷”愣了愣，很快就明白过来了，顿时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道：“章姑娘。你不知道，此物乃是我一位长辈极力要寻找的东西，只可惜找到的时候，那位长辈已经去世了。无人知道该如何种植它，如何让它成为高产的粮食，造福百姓。既然姑娘听说过它的事，不知能不能为此出一分力？”

    明鸾虽然很有兴趣在古代种一下马铃薯。却无意跟安庆大长公主手下的人多接触，便道：“我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能出得什么力？曹四爷一定能找到更好的种田能手去侍弄它的。天色不早了，我真的要走了。”

    “曹四爷”上前一步：“姑娘连试一试也不愿意么？若能种植成功，也可造福我大明百姓啊！”

    明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曹四爷这么爱护百姓啊，以前真是误会你们了。不过这种事不是我该做的吧？我也做不来。”

    “曹四爷”怔了怔，苦笑道：“姑娘想必是在记恨我们师兄弟？其实……当年的事……”

    明鸾摆摆手，露出嘲讽的神色：“当年的事我不想知道，反正知道了也不可能改变我们家如今的情形。你若真有空，不如多花些时间精力在种马铃薯上头吧，如果真的能造福百姓，流芳百世，也能给你那位长辈添加光彩。至于我们家，从来就没打算跟你们交好，这里头可有人命在呢。你要是真有心，不如先帮忙说服你们支持的那位知州大人，别总在我二伯娘的案子上做手脚，损人不利己！”说罢甩袖就走。

    “曹四爷”愣在原地，微微皱起了眉头。随从自园门外走进来，看了看地上的马铃薯，轻声问：“郭四爷，她不答应就算了，您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料想她一个小丫头，也不可能真知道如何侍弄这等新粮。”

    “曹四爷”——也就是郭四爷郭钊叹了口气：“我不是烦心这个，原也没指望她真能答应，只不过是想探探她的口风，省得章家人做出什么傻事来罢了。没想到却引出她这一番话来。”他转身问随从：“前些日子二哥病重，我也没心情留意外头的事，究竟是怎么了？章敞不是已经得了科举资格么？怎的如今又说没有了？章放老婆又出了什么事？那个知州是不是又犯糊涂了？”

    明鸾气冲冲地回到茂升元，没等多久，章寂与玉翟也都回来了，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明鸾有心问问他们是怎么了，但章寂与马贵说了一会儿话后，便一摆手：“回家！”明鸾只得套好马车上路。

    路上，她将今日在华荣记的经历细细说了一遍，对章寂道：“祖父，那曹四爷说的是真的吗？朝廷真不会对大伯父下手？”

    章寂板着脸道：“不可心存侥幸，朝廷不对你大伯父下手，不代表不会抓我们回去做人质，逼你大伯父屈从。那曹四只是说，如果你大伯父不是谋逆，就不会有事，可事实上……”他瞥了玉翟一眼。才继续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年悼仁太子不就是这么死的么？”

    明鸾点点头：“您说得有理。我们还是要继续准备行囊，不过今天有了这一出，那曹四知道我要离开德庆去广州的事，倒要小心穿帮了。”

    章寂不知道什么叫穿帮，但也大致明白她的意思。道：“事不宜迟，今日回去就给你二伯娘做一场祈福法事。做完了就让虎哥儿生病吧。最迟明日，你们姐弟俩就给我上路。”

    明鸾犹豫地问：“我就这样走吗？我……我不放心你们……”

    “没事。”章寂淡淡地道，“今日在柳家与柳同知谈了几句，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什么祸事。你此去也不是为了逃难，原是为求援去的。若能得指挥使司出手，将我等调去安全之地，与你大伯父、舅公们联络也方便许多，要出逃也更便宜。”

    明鸾想了想，勉强应了。暗暗告诉自己要快些把事情办好，这样也不必成天提心吊胆的。

    回到家，天色已经黑了。陈氏早已备好了晚饭，章敞却不知去了何处。章寂也不理会，只命开饭，陈氏与周姨娘立刻忙活起来。

    玉翟回房换衣裳。明鸾跟了上去，拉了她一把，悄声问：“你今天是怎么了？在柳家可见着他了？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呀？是不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玉翟眼圈一红，道：“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他家不是好人！”扭头就要走。

    明鸾一把将她拉住：“你把话说清楚了，他家怎么不是好人了？二伯娘的案子，若不是柳公子执意追查，能有新线索吗？能把沈儒平抓住吗？柳同知待咱们家也算不薄了。他怎么就成了坏人？！”

    玉翟脸一红，自知失言，却还在嘴硬：“他家固然对我有恩，可他们不该纵容那个柳玦！你可知道柳家的侄儿做了什么？他居然跑到祖父与我面前来说，沈儒平必是冤枉的，沈家世代书香，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叫我们饶了他。真真笑话！他以为他是谁？柳家让这种人跑到我们面前撒野，还能是好人不成？！”

    “啊？”明鸾睁大了眼，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傻瓜，“那柳同知父子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柳大人只是赔了礼，说他侄儿不懂事，叫我们别与他一般见识，将人赶出去就完了。至于柳公子……”玉翟咬了咬唇，“他追查母亲的案子，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将沈儒平丢进牢里，好坏了他堂兄要娶沈昭容的打算罢了。我就当是自己瞎了眼，从未认识过他，你以后休要再提他了，若再胡说，我就翻脸了！”这回是真的摔手走了。

    明鸾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想到她近日接连受了打击，现在宫氏也十有*是真的死了，也不与她计较，只是小声嘀咕：“你今天说得爽快，以后可别后悔。你当我爱管闲事呀？！”

    当晚明鸾便收拾了些简便行李，待为宫氏祈福的法事做完后，周姨娘故意当着前来看热闹的村民的面嚷嚷：“虎哥儿怎么了？是着凉了么？”然后不等别人细看，便一把抱起正跪在地上的儿子跑回房间，接着章家人先后进屋看了看，又请了镇上那位大夫来。

    那大夫本就医术不甚高明，见文虎脸色苍白，手脚冰凉，身上还有汗水，便说：“是着凉了。”只开了张方子就走了。章家人也不在意，过了大半个时辰，便找个借口让一个村民进屋，瞧见文虎身上长出了“红点点”，于是不到两刻钟，全村的人都知道文虎出花了。

    于是，在全村人的监督下，明鸾跟着周姨娘护送文虎上山养病，到了清早，却背着小堂弟从小路下山，踏上了前往广州的道路。

    ps：

    晚了吗……本来是想多更点的，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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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路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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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野间的小路不好走，明鸾背着文虎，提着包袱，一边快步赶路，一边留意着周边的情形，一旦见到有人影出现，就立刻躲起来避开。幸好文虎得了章寂与周姨娘的嘱咐，很是乖巧，既没哭闹，也没不合时宜地发出声音，让明鸾一路走得很顺。

    明鸾临出门时，是换上了男装的。她本就长得高瘦，肤色又不算白晳，加上年纪尚小，还未到发育的时候，那男装穿起来，再将头发归到头顶束起，竟十足一个少年郎的模样，她又故意粗着嗓子说话，遇到陌生人完全可以糊弄过去。

    倒是文虎，被周姨娘与明鸾合力打扮成个小女孩的模样，穿着粉花袄，头梳双髻，明鸾还故意给他插了两朵小绢花，只可惜他本生得虎头虎脑的，又因为总是跑出去跟村民的孩子一起玩耍，皮肤晒黑了，穿男装时还称得上是憨实可爱，穿了女装就成了小黑胖妞。文虎再憨也有自己的审美观，在山上小屋时就百般反对抗议，可惜被生母与堂姐合力镇压，如今只能郁闷地闭嘴。

    明鸾常年在山上行走，本就比一般女孩儿有力气，只是她背了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又有包袱，这般走了个把时辰，也有些吃不消了。她四周张望一圈，想寻找可以歇脚的地方。

    这里距离九市已经很远了，因为怕遇到人，她特地避开了人来人往的大道，专门走山里的小路。幸好平日里也曾在附近的大道上走过几回，因此方向她还是认得的。她记得这一带有两个村子，附近都是山林，没什么野兽，倒是有些山间小溪流，找个林子歇歇脚，应该没有问题。如今已是秋末冬初时节。风寒入骨，不过有太阳照着，倒还算暖和，只是需得小心身上出了汗，再经了冷风会着凉。

    明鸾四处望着，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树林。便走了过去。

    小树林不大，不过是三四亩见方。种的多是竹树，也有些其他的杂木。她在林口处寻了块比较平整的山石，整理干净表面，将文虎放了下来，道：“咱们在这里歇一会儿再走。你渴不渴？想不想吃东西？”

    文虎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想喝水。”明鸾忙将随身带的装水的竹筒递给他，看着他喝水，摸摸他的头。安抚道：“是不是很累？别担心，咱们继续赶路，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就能赶到悦城了。马大哥早已经在镇上租下一个小院，我们到了就可以在那里休息，明天一早再坐船顺流而下。就不用再靠双腿走了。”

    文虎不解地问：“为什么不能从家里坐船去？我们家以前去悦城拜拜，也是坐船去的。”

    明鸾解释道：“因为九市码头太多熟人了，从那里出发，会被人发现的。所以我们要走山路去悦城，再改坐船。”

    文虎歪着头想了想，道：“我也可以走路。三姐姐，你让我自己走吧。总是让你背我，你会很累的。”

    明鸾笑道：“不用不用，我现在还能坚持，如果真的走不动了，再让你下来走路也不迟。现在我们要赶路，要是放你下来，就怕你小短腿走不快。”

    文虎不服气地瞪大眼睛道：“我走得很快的！跟村里的孩子一起玩，没人比我跑得快！”

    明鸾笑了，伸手捏了他的小脸一把：“知道了，我们虎哥儿跑得最快了。要是三姐姐真的走不动，一定放你下来。”

    文虎瞪着明鸾，撅着嘴，明鸾冲他眨眨眼，便径自坐下喝水，又吃了一点干粮补充体力。

    文虎瞪了半日，见她不为所动，也泄了气，扯着她的袖子，小声扭捏地道：“好姐姐，给我换回原来的衣裳吧？你不也是穿男孩子的衣裳么？为什么要把我扮成个丫头？”

    明鸾笑道：“我穿男装是为了行走方便，至于你穿女装嘛……”她上下打量小堂弟几眼，忍住笑意，道：“是为了防止拐子来拐你啊！要知道，现在的拐子，最爱拐些小男孩卖掉了……”

    “三姐姐撒谎！”文虎得意地抬高了下巴，“母亲说过，现在的拐子最爱拐小姑娘，所以不许二姐姐独个儿出门呢！”

    明鸾心下一哂，明白古今的拐子目的不同，现代的拐子爱拐男孩，古代的拐子却不分男女，在人口贩卖生意不犯法的年代里，只要是身体健康五官端正的小孩子，都有人买卖。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些拐子会拐小孩子，也是为了卖出去，自然要求孩子的卖相好。如果说文虎原本的模样还能吸引拐子的话，现在的卖相却完全不必担心——谁会拐个长得不好看的小黑妞呢？还墩实墩实的，一副粗笨模样，女孩子总要长得秀气才好吸引买主。

    这么想着，明鸾便忍笑道：“好吧，把你扮成个女孩儿，不是为了防拐子，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我们俩。现在谁看见我们，都知道是个少年带着妹妹，绝不会联想到章家姐弟头上的。文虎乖乖听话，等到了广州我就给你换回来。”

    文虎只得郁闷地点头，但听到后来，脸色就更郁闷了：“还要到广州才能换，在悦城换不行吗……”

    明鸾背过身偷笑，又喝了一口水，笑意便淡了下来。她看见林外有人经过，不知是不是附近村子里的人，但瞧着不止一个。现在要躲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争取避开。她立时起身收拾好行李，将一脸懵懂的堂弟背起，提了包袱便要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林子。

    来的是三个青年，一人蓄胡，另两个流里流气的，三人都穿着带补丁的旧衣，踩着草鞋，咬着草棍儿，闲闲走到此处，其中一人还恶作剧地大力踩了大树一脚，惊走树上的鸟儿，然后跟两个同伴为此大笑。他们眼尖瞥见明鸾从林中走过，互相看了一眼，竟追了上来。

    明鸾还未歇足气，速度自然快不了。没多久就被他们追上围了起来。她脸色一沉，小声嘱咐文虎搂紧自己的脖子，便将手伸进包袱中，握住了藏在里头的柴刀刀柄，面上冷冷地粗声问：“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的青年吐了草棍，笑嘻嘻地道：“小兄弟。这是要做什么去啊？是走亲戚呢，还是要赶路？”

    明鸾冷着脸：“走亲戚。怎么？与你们有关系吗？”

    三人彼此嘻笑几声：“怎么会没关系呢？”“我们家就在附近，你要走亲戚，不知是哪家？兴许我们也认得。”“说出来，咱们替你领路，如何？”

    “不必了。”明鸾甩下话就要绕过他们走人，又被他们堵住了。这回她拉下了脸：“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为首那人笑嘻嘻地道，“咱们兄弟近来手头紧，想借几个钱花花。小兄弟瞧着挺阔绰么，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好料子。小妹妹还戴着花儿？想必也不会小气，舍不得这点小钱吧？”边说边将贪婪的目光投向明鸾手中的包袱。旁边两人随声附和：“没错，要是你敢不给，我们就将你兄妹卖给人贩子，听见没有？！”

    明鸾冷笑一声，他们姐弟身上穿的只是粗布衣裳。不过胜在干净，又是新做的而已，哪里是什么好料子？文虎戴的花更不值钱。这三人分明是要抢劫，此处荒野无人，要是真把包袱给了他们，不说里头装的东西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女孩子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她当机立断。抽出了包袱里的柴刀，那是新打的，刀刃闪着寒光，格外锋利：“想要钱，没理由白要吧？我这人很大方，留点东西，我自然就给了，至于是手还是脚，我倒不嫌弃，如何？”

    三人立时变了脸色：“妈的，小子敢耍横？！”

    明鸾抬脚就大力将为首那人当胸踢倒：“大爷我就横了，怎样？！”同时将柴刀挥向左边那人，刀背重重砍中了那人肩胛骨间最弱的部位，那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右边那人见势不妙，便要扑将过来，明鸾一闪避开，伸腿将他拌倒，柴刀一翻，利刃便向他斩下去，吓得那人白眼直翻，只见白光一闪，一股冷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接着耳边巨痛，他才渐渐醒过神来，心惊胆战地看着那柴刀就贴着自己的脸颊边插入泥土中。

    明鸾冷笑着将柴刀抽起，颠了颠背上的文虎，将他往上托了一把，才歪着头问那三人：“怎么样？还要不要问我要钱花了？”

    被当胸踢倒的那人还在捂着胸口呻吟，也不知肋骨断了没有，此刻只能勉强摇头；肩胛中招那人还在叫嚷，衣服上沁出了血迹；至于地上那人，见柴刀离了他脸边，伸手摸了一把，见满手是血，便发起抖来，颤声道：“不敢了……不敢了，好汉饶命。”

    明鸾冷哼：“小爷今天没兴趣杀人，给我滚吧！”

    三人彼此搀扶着，踉跄离去。

    明鸾见他们走远了，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庆幸自己方才够果断，也不曾留手。若是犹犹豫豫地，不肯用尽全力去踢人、劈人，搞不好还会被他们反制呢。现在总算把人打发掉了，但此地不可久留，还是要快点离开才行。

    她再次将文虎放下，重新整理有些松动的包袱，却见小堂弟在发呆，忙问：“怎么了？可是刚才吓着了？”

    文虎摇摇头，双眼发亮地看向她：“三姐姐，你好厉害……”

    明鸾得意地笑了：“那当然，我跟着你崔家小泉哥学了几年拳脚可不是白学的，咱们镇上那几个流氓地痞至今见了你三姐我还躲得远远的呢，刚才那三个，一瞧他们走路的姿势、力度，就知道是没本事的，这样的人三五个我都对付得了。”

    且不说明鸾如何带着文虎赶往悦城，与马贵会合，这时候，在德庆城知州衙门的监牢内，沈儒平已经度过了一日一夜，心中正恐惧得要发疯。

    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一个陌生的瑶民揭发了他的作为，更深恨自己当时只顾着害怕，竟没留意到附近林子里有这么一个人在。若是早早将这人的嘴堵上了，自己又怎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不一会儿，他又转而恨起了柳璋，心想自己那般欣赏这个后生，甚至愿意将爱女许配给对方，没想到对方如此无情，竟执意要侦查宫氏的案子，以至于将自己逼至绝境。

    他在心中骂了柳璋半日后，又开始骂起章家人来。若不是章家多事，救助那帮瑶民，那帮瑶民就不可能在象牙山附近建寨，那瑶民后生就更不可能看到他做的事了。

    骂完了，他又开始想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如果承认了杀人的罪名，别说科举了，只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可他真是冤枉的！就算宫氏是死在他家中，可也不是他杀的啊！原是宫氏自己不走运摔了跤磕破头死的，自己顶多就是个藏匿不报的罪名，怎能为宫氏偿命呢？只是这话他若说出来，又等于是承认了自己故意欺瞒官府，那个知州一见他就没有好脸色，简直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若是承认了，天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就在沈儒平胡思乱想之际，狱卒嚷着：“沈儒平，你家里人来看你了！”他顿时一个激灵，扑到铁栏边，看着走近的妻子女儿，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娘子，容儿！如今怎样了？他们要如何处置我？！”

    杜氏扑过来哭道：“相公，如今可怎么办？衙门里的人都说你一定是杀人凶手，要你偿命。可我们明明是冤枉的啊！”沈昭容也在旁哽咽：“女儿陪着母亲四处打点，无人肯帮忙。父亲，这可怎生是好？”

    沈儒平开始发抖：“不……不可以！我怎么能死在这里？！”眼珠子一转：“我……我去坦白！我把实情告诉他们！宫氏根本就不是我们杀的……”杜氏连忙捂住他的嘴：“你昏头了？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实话，否则这罪名就落实了。只要你咬紧牙关，坚决否认宫氏曾经到过咱们家里，他们也奈何不了你！”

    沈儒平哽咽道：“可是有证人看见我放鞋子了……”

    “那也不过是放鞋子而已！”杜氏压低声音，“我们可以说，因为不堪官差骚扰，才丢了只鞋子在山崖边，好将官差引走。如此相公你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

    沈昭容也道：“那鞋子花色我是认得的，从前也做过类似的花样，若是衙门问那鞋子是否宫氏所有，父亲只管说是我做的，并不是宫氏的鞋子。我已经备下了一只鞋，与那只正好配成一对。”

    沈儒平哭道：“他们怎么会信？除非章家说那不是宫氏的鞋子。可章家又怎会这样说呢？！不行的，你们快想法子找人救我吧！”

    杜氏见丈夫哭了，也忍不住哭得更大声：“我们还能往哪里找人去？！”

    “找谁都行！只要能救我一命。”沈儒平深吸一口气，“你们去找章家人，告诉他们，若是咬死我不肯放，我就把太孙的事告诉官府，到时候他们就死路一条了！”

    沈昭容一僵，不敢置信地对上了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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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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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容怔怔地看着父亲沈儒平的表情，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可是……父亲，当初救助太孙的是我们……庇护太孙三年之久的也是我们……倘若父亲将事情揭开，章家即便获罪，我们也要先倒霉了呀！”

    沈儒平忿忿道：“我何尝不知道？但如今他们一家子得意，我却只能送死，叫我如何甘心？！若他们执意逼我上绝路，就怪不得我不念亲戚情份了！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他们一起上路！”

    杜氏吞了吞口水：“相公……”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看远处的狱卒，生怕叫他们听见半点动静，特地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怎么行？即便你将他们拉着一起上路，可我与容儿呢？我们也会一起死的啊！”

    沈儒平抬头看了她一眼：“娘子，你要知道，沈家就只剩下我一个男丁了，若我死了，沈家就绝了后，留下你们孤儿寡母的，也活不下去。”

    “这……”杜氏迟疑了，她觉得自己也许会多吃点苦头，但凭她那一手好针线，又有女儿帮衬，未必就真的活不下去，再说，女儿的婚事也可以带来一些助益，叫她就这么送死，她同样不甘心。

    沈儒平与她十几年夫妻，看到她的表情，怎会猜不到她心里的想法？当即便冷哼一声：“怎么？你是怕我连累了你，宁可叫我独自去死不成？！别以为我死了你还能有安稳日子过，我顶着杀人犯的罪名死了，谁瞧得起你？这穷乡僻壤的，乡民不识礼数，加上那江千户又有军中寡妇必须再嫁的规矩，到时候硬要将你许给一个五大三粗的蛮汉，我倒要瞧瞧你怎么过日子！”

    杜氏脸色都白了，扑到栏上哭道：“相公。你别再说了，我怎能看着你去死？原不是你杀的人，怎能叫你偿命呢？！”

    沈儒平见状，得意地笑了笑，又看向女儿：“容儿，你怎么说？你是不是也宁可叫为父去死。也不愿受为父的连累？”

    沈昭容怎会承认？忙低眉顺眼地道：“父亲误会了，女儿怎敢如此不孝？”

    “那就好。”沈儒平冷哼。“别以为我顶了罪名死了，你们就有好日子过。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不就是惦记着日后燕王成了事，再派人来接我们，让容儿回去做太孙的未亡人么？虽说要守一辈子寡，好歹得了尊贵体面。但你们也不想想，太孙已经没了，我们既无婚书，也无凭证。知情的章家又恨不得我们全家去死，断不会替我们说半句好话的，如何叫燕王相信容儿当真与太孙有婚约？原本凭着悼仁太子妃的脸面，还可以说服燕王让容儿占个虚名，若我成了杀人犯，再提容儿与太孙的婚约。岂不是打太孙的脸？只怕燕王宁可悄悄儿灭了口，也不能叫你们如愿。只有我平安无事出狱，不再顶着这罪名，你们才有清白家世可言呢。”

    沈昭容面颊涨红，抿着嘴道：“父亲当真误会了，女儿从未如此想过。婚姻之事，自然是听从父母之命的。如今父亲有难。女儿哪里有心思想这些？”

    “没有最好。”沈儒平并未完全相信她的解释，“反正，无论你是想做太孙的未亡人，还是另寻好人家，都少不了为父的清白身份。若我叫人当杀人犯处死了，你再多的美梦都要成了泡影。”

    沈昭容心里觉得委屈，她何曾说过些什么？为何父亲就要将她想得如此不孝？

    沈儒平又抱怨道：“说来都是那次你在柳家办坏了事，得罪了柳同知父子，才害得他们如今恨不能将我置之于死地。我早说什么来着？若你们肯安安分分过日子，等燕王成了事派人来接，即便要守一辈子寡又如何？偏你们母女俩不甘心，非要跟柳璋结亲，结果柳璋没得手，反引来个没出息的柳玦。若不是你们犯了糊涂，哪会有我今日的苦难？”

    沈昭容把头垂得更低了，心中更是委屈。她正青春年少，不甘心做个寡妇也是人之常情，而柳家的亲事也是母亲怂恿她去做的，父亲也点了头，办坏了，也只能说是阴差阳错，当日若不是父母糊涂，没弄清事实就胡乱说话，也不至于得罪了柳家，怎的如今出了事，父亲就将罪过都算在她头上？

    杜氏心疼女儿，不肯叫她再受丈夫责难，忙道：“那件事原也不是容儿的错，只是那柳玦可恶罢了，若不是他多事，我们早就脱了身。前些日子他对我们那般殷勤，恨不能立时就娶了容儿过门，相公落了难，却不见他帮着说几句好话，可见不是真心。那等无德无行坏人闺誉的纨绔，真该千刀万剐！”

    沈儒平却道：“你在这里骂他倒罢了，如今我们四处求助无门，只怕最后还要落在他身上。也不知他如今对容儿是个什么想法，若是仍旧痴心，我就还有一线生机。”

    沈昭容听得心下一惊，忙道：“柳玦到这里才几日？只怕连衙门朝哪边开他都不知道呢，况且他原是依附柳同知来的，柳同知不肯饶了父亲，他又能做什么？女儿心想，这事儿还是要落在章家头上，不如去求一求姑母，若是姑母能劝得章家人松口，父亲兴许……”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父亲啐了一口：“你这是糊弄我呢？！当我不知道么？若你姑母有用处，我如今又怎会在这里？早在先前知州要给案子下定论时，章家人就闭嘴了，他们是苦主都不再追究，柳璋就更没理由查案了。我既然在这里，可见你姑母不中用！”

    杜氏忙给女儿使了个眼色，安抚丈夫道：“相公别恼，容儿还小呢，想事儿自然不如咱们大人周全。不过她这主意也不是不可行，说来咱们真没对宫氏做什么，要不……想一个说法，让章家相信咱们真与宫氏的案子无关？如今太孙没了，他家要出头，少不了要借章家大姐夫的势，大姐总归有些用处……”

    沈儒平叹道：“有用处又如何？如今没了太孙，大姐想要日后过得好。同样要倚仗姐夫与章家人。她本有儿有女，出了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未必愿意为了娘家得罪婆家人。从前她得罪过，如今只怕早已学乖了。若不然，这一日一夜的功夫，够她劝说婆家人十回八回了。你可瞧见有半点动静没有？”

    章家那边既然不能指望，沈儒平又怕说出实情反而加快自己入罪。只得转而劝说女儿：“容儿，你去找柳玦试一试好了，无论他有什么条件，只管答应了他。其实他也不算坏，世家子弟，身家清白，家境也许清苦些，但有房有地的，还算殷实。虽说是个鳏夫。填房也是正室，总比做妾强吧？等为父脱了罪，便细心教导他几年，让他也考个功名回来，你一样能做诰命，未必就比柳璋差了。”

    沈昭容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说：“去了又有什么用？他还不是要看柳同知的脸色？柳同知本不赞同这门婚事，便是强求也……”心下却是又羞又恼，疑惑父亲态度为何变来变去的，一会儿恼恨柳家无情，一会儿又要她去求柳玦，将她当成是什么人了？

    沈儒平不知女儿心里的想法，只是道：“当日柳同知只是反对你嫁柳玦为妻。却赞同你与他为妾。若是为父真能平安脱罪，你便与柳玦做个妾又能如何？只要他的心在你身上，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续弦，等我出去了，你再想法子劝他将你扶正，也是一样的。容儿，为父还是那句话，若我有罪，任你貌如天仙、才比咏絮，也只能将就贩夫走卒，还不如屈就一个世家子弟的妾室呢！”

    沈昭容委委屈屈地答应了，随母亲杜氏走出监牢时，便忍不住泪眼汪汪。杜氏看得心疼，哽咽着一边替她擦泪一边劝道：“好容儿，这原是我们的命。柳玦也不是那么糟，你便去探一探他的口风好了。若是他果然真心愿意助你，也算是个好归宿。唉，当初都是我有眼无珠，居然看中了柳璋这厮，却是害了你！”

    沈昭容紧咬下唇，眼泪如串珠儿一般落下，心下惶恐无比。她自那日见过柳玦后，便一直待他冷冷淡淡的，不知道如今再见，他会是怎样的态度？只瞧那日他那色迷迷的模样，倘若他对她……难不成她就只能承受了么？！

    沈昭容不想去找柳玦，但沈儒平的话也有道理，若是任由父亲被官府定罪，她母女二人定不会有好名声，到时候无论是在本地寻好人家，还是做太孙的未亡人，都不再可能。她只能硬着头皮托人捎话进柳宅给柳玦，期盼他是个真痴心的，而非贪花好色不讲廉耻的花花公子。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劝动母亲陪自己同行，只是藏在一边，不让柳玦看见。

    柳玦一得了信就赶过来了，看见她容色消瘦，却依然美貌，心下便先一酥，上前道：“苦了你了，沈姑娘，瞧你这脸色苍白的……是担心令尊的案子吧？唉，我也在叔叔面前为你们说了无数好话，可惜叔叔就是不肯信，反而还骂了我一顿。你……”他犹犹豫豫地，偷偷摸摸地，伸手碰了碰沈昭容的手。沈昭容浑身一震，脸色一白，咬了咬牙，没有避开。他只当是她被自己感动了，心下大喜，立时便将她的手握住：“你放心，就算令尊真有什么不测，我也会照顾好你的！”

    沈昭容脸色更加苍白了，只是强忍着心中不适，低头虚弱地道：“还请柳大公子垂怜，设法救一救家父。若……若家父能平安脱罪，昭容……昭容愿以身……以身相许……报答公子大恩！”话一出口，她就闭了双眼，泪水缓缓滑落。

    “唉？你不必这样。”柳玦听她这么说，反倒先慌了手脚，“沈姑娘，我待你是一片真心的，绝对没有趁机要胁的意思。若我有法子，早就救令尊出来了。可这毕竟是人命案，叔叔断不能任我胡来的……”他顿了顿，看着沈昭容泪如雨落的模样，越发心软了，便不由得松了口：“若是你有证据能证明令尊的清白就好了，我一定说服叔叔不再为难你们！”

    沈昭容咬咬牙，哽咽道：“这话若在别人面前，我断不敢说的，但公子对昭容以诚相待，昭容也不敢瞒你。实话说，当日章百户的太太确实来过我们家……”

    她这话一出，不但柳玦大吃一惊，连躲避一旁的杜氏也变了脸色，暗暗跺脚不已。

    但接着她又道：“章太太为人素来刻薄，又不修口德，附近人家尽知的。那时候，章家与柳大人常年有来往，章太太有个女儿快要及笈了，见令弟有出息，便有意将女儿许他，只是柳太太一直不肯松口。前些日子，因我教了令堂妹一些礼仪，得了柳太太几句夸奖，不知怎的叫章太太知道了，误以为柳太太看中了我做媳妇，便找了借口赶来寻我晦气，偏我回了家，她便又追到我家去……”

    杜氏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女儿这样解释也好，横竖章家人不在跟前，宫氏又死了，死无对证。

    沈昭容继续说着那日的情形：“章太太在我家破口大骂，许多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父母都是斯文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被她推攘得好不可怜。家父一时气头上，便推了章太太一把，她磕在桌角处，头上出了血……”

    杜氏听了，又重新紧张起来：“傻闺女，你怎的把实话告诉了他？！”

    然而沈昭容接着话风一转：“章太太当时更加恼怒，又是一番破口大骂，声称一定会报复我们全家的，转身就要走……”

    “咦？”杜氏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父母虽恼怒，但瞧着外头风雨交加，也不忍叫亲戚淋雨，便叫她留下来等雨停了再走。她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就这样顶着一头血走了。”沈昭容可怜兮兮地看向柳玦，“她那般不知好歹，我父母都气得不行，章家来人问她下落时，家父一时气急，便说不曾见过她，其实只是气话而已。可后来事情闹大了，想要改口，却已经不能了。”

    柳玦听得叹气不已：“这也怪不得你们。若当时你们改口说见过她，岂不越发叫人疑心？”

    沈昭容含泪道：“正是。无奈当时漏了行迹，官差无礼，将我们家前后挖地三尺，叫我们全家几乎无容身之地。家父实在受不了官差骚扰，又怕惹事上身，才会犯了糊涂，叫我照着章太太那日穿的鞋子的样子，做了一只鞋，让他带着丢到山上崖边去。想来章太太冒着大雨离开，却不曾回家，必然是在途中遇到意外，已是九死一生了。可官差若知道了当日的实情，未必愿意相信我们的话，就怕他们反而认定是家父害了章太太！”

    柳玦皱起了眉头，一脸烦恼。沈昭容与躲在一旁的杜氏都摒住气息，等待着他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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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柳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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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玦想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可惜了，若是一开始，你们就将实话说出来，顶多就是被官府斥责几句，再叫那章家记恨上，却不会有今日的牢狱之灾。我听叔叔和我兄弟说话的口风，似乎认定了令尊是在狡辩，所说的话凡是能脱罪的，都信不过呢。”

    沈昭容心下先是一松，继而又红着眼圈哽咽道：“可家父实在冤枉！若是除了认罪的话以外，家父所言均不被官府采信，那岂不是天大的冤案么？！从前我听别人说起柳同知为人，都道是极公正的，我又在他家住了几个月，自问一向恭谨，即便上回出了那桩事……我也不是有意为之，怎的如今柳同知却翻了脸，非要置家父于死地呢？家父若冤死，家母与我担着污名，也是不能活的了。”

    柳玦大为心疼，也觉得自家叔叔实在太不近人情了，好象认定了人真是沈儒平杀的那样，就象沈昭容所言，是冤案啊！他细细一想沈昭容的话，又有些惭愧。叔叔一家对自己执意要娶沈昭容之事是十分反对的，想来堂弟柳璋忽然出头说要查案子，似乎就是在那之后，难不成他们一家是为了破坏自己的婚事，才故意陷害沈儒平的？要不然怎会与沈昭容和睦相处了几个月，却忽然翻脸呢？要是为了书房那件事，也是自己有错在先，带累了沈昭容这样书香门第出身又端庄贤淑，象仙女一样美好的姑娘。

    这么想着，又见沈昭容梨花带雨似的向他求助，柳玦顿时生出无尽的勇气：“你放心，原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鲁莽，叔叔一家也不会误会你，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你父亲蒙受不白之冤的！”

    沈昭容见他说出了自己期待他说出的话，心下更加庆幸了。忙道：“多谢柳大公子，只是……不知你打算怎么办？”

    柳玦一窒：“这……叔叔那边，只怕是说不通了。我又才来不久，认不得几个人……”

    沈昭容心中失望，脸上勉强露出笑容：“不要紧。此事本非公子所能，还是算了吧。公子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原是昭容命苦，即便你袖手不顾。昭容也绝不会怪你的。”

    “这怎么行？！”柳玦顿时激动了，“我说了交给我就交给我，我一定会救出你父亲的！”说罢真个苦思起来。沈昭容虽没抱太大信心，但也耐下性子等待。

    柳玦本就不是聪明人，苦苦思索半日，才勉强想出一个主意：“你父亲还未招供吧？如今就先拖着，无论如何也不能招！拖到年底，过年封了衙，这案子自然就拖下去了。就算年后开衙，也可以想法子使了银子将案子继续拖下去，只要拖到明年立春之后，就算定了罪，至少可保令尊多活几个月。有这么长时间，人家早忘记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弄他出来。”

    沈昭容没想到他出的居然会是这么一个主意，心下失望的同时，也有几分意动：“这能行么？我家哪里拿得出银子来？而且你说拖案子是指……拖到立春后，就能避开今秋行刑？”

    按律法，杀人者死，而死刑犯一般都是秋后行刑。如今正是秋后，若是现在定了罪。沈儒平随时都会被斩首，除非拖到立春之后，按律就要停止刑杀，直到明年十月。柳玦这个主意不是行不通，只是拖延无法解决问题。

    沈昭容便道：“若只是将案子拖下去，家父仍旧出不来，这罪名就仍旧摆脱不掉啊！”

    柳玦道：“你听我说，我叔叔快要高升了，听他的口风，似乎是要升到广东布政使司，是左右布政使亲点的，不是督粮道就是分守道。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从四品的官职，比知州要高，又正好管着底下各地钱粮诸事。别瞧如今知州看我叔叔不顺眼，但凡他听说我叔叔高升之事，立马就会巴上来。我叔叔升迁之事已经定了，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他一走，哪里还知道令尊的案子如何处置？但知州又要巴结他，到时候我瞒着叔叔给知州捎个信，他自然心神领会，随意寻个理由，只说是抓错人了，仍将令尊放出来。”

    沈昭容虽早听说柳同知要升官，当时还着急过，却没想到他居然是跨级高升，更加觉得自己必须把柳玦笼络好了，心下细细一想，觉得柳玦的法子其实不错，只是不大确定是否管用：“章家能答应么？他家可有个百户呢！”

    柳玦又是一窒，抓抓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们两家不是亲戚么？横竖令尊又不曾真的杀了人，想法子将实情告诉他们就是。”

    沈昭容见他这么说，又觉失望：“他家与我家虽是亲戚，却早有嫌隙，若是能化解的，又何至于闹得今日这般？”

    柳玦面露难色：“可是……若你们说服不了他们，我也没法让他们不追究啊！即便我劝动叔叔不插手，你再拿银子打点知州衙门，但若章家人执意要置令尊于死地，我又能怎么办？要不……你让令尊说实话吧？其实说实话是最妥当的，横竖令尊又不曾杀人，再来就是要找到章百户之妻的尸首，若无尸首，也就证明不了她并不是被令尊所杀，那就成无头公案了。”

    沈昭容咬着下唇沉默不语。她当然知道尸首在哪里，可沈家既是无辜的，就不可能知道尸首在何处。这个秘密绝不能出自她口中！然而，也正如柳玦所言，如今各项证据都对沈儒平十分不利，除非有尸首证明宫氏是意外而死，并非被人谋杀，否则沈儒平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罪的。这简直就是个死结，一不小心，就可能将她母女二人也卷进去。

    犹豫了一会儿，她慢慢地道：“我会回去与母亲想办法到各处寻找章二奶奶的尸首，想来她既是从布村回九市，哪怕是失足摔了，也当在沿路附近才是。就怕费时日久，官府却已经将案子审完了。”

    “这个容易。”柳玦笑道，“拿些银子打点知州衙门就是了，如今快过年了。杂事也多，我瞧他们也未必急着办这件案子。”

    沈昭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便低头绞着帕子，似乎有十分难处，不敢说出口。柳玦在心目中的仙女儿面前倒是比平日里机灵百倍。竟很快就领会了：“可是你家银钱不足？放心，我这次出远门。还有些余钱，你先拿去，若是不够，只管来找我要。”

    “这怎么好意思……”沈昭容咬咬唇，“公子替我出主意，已经是大恩了，我怎能再要你的银子……”

    柳玦傻笑几声，摸摸头：“这有什么？你又不是外人……”

    沈昭容脸一红，手中的帕子绞得更紧了：“您别这样说了。若家父果真能逃脱大难，我便是倾尽所有，也要报答您的，就怕令叔反对……”

    柳玦听她这话，心中正喜悦满满，当即便拍着胸口打了包票：“放心吧。他虽是我叔叔，但我还有母亲呢。我立刻就写信回老家给母亲，告诉她有你这么一位好姑娘，还是悼仁太子妃的亲侄女儿，又好看又贤惠，能够娶你为妻，简直就是我三辈子积来的福气！我母亲一定会应承的。只要她应承了，叔叔再反对也没用！”

    柳玦这人虽说有些痴，但还真是说到做到。他一回到家，就立刻写了家书，将沈昭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还说沈家如今正落魄，若非如此也不可能看中自己，还说叔叔嫌贫爱富不肯让他娶沈昭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无论是人命案子还是书房那宗公案却半点不提，写完了就立刻派人送出去。不过他倒是留了个心眼，晚上跟柳同知提起时，只说自己早在三天前便已经将信送出，即便眼下立时派人去追，也追不回来了。

    柳同知气得直跳脚，不明白那沈家女儿瞧着斯斯文文的，却几时给侄儿灌了迷汤，让他这般不知轻重。如今柳璋坚持查案，将沈儒平送进牢中，若是接下来传出柳家侄儿娶沈儒平之女为妻的传闻，别说他与罪犯结亲名声不好听，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泼脏水，怀疑他之所以查出沈儒平这个凶手，就是为了逼婚呢！他忍不住大骂侄儿，偏偏侄儿固执己见，信又追不回来，想想若是寡嫂不知内情，应下了婚事，他还真没法阻止。那位寡嫂素来便是独断专行的性子，在族中很不受欢迎，但他又不能疏远了这门亲，只能处处容忍，如今又出了这等纰漏，叫他头疼不已，只能立刻修书一封，说明事情经过，前因后果，命家人飞马送回信阳老家去，祈求能及时拦住寡嫂犯糊涂。

    送出了家书，柳同知又担心侄儿再惹出祸事来，便将他禁足在家中不许出门，不料才过了不到两天，儿子柳璋上知州衙门问案情进展时，就听说了沈家花银子打点官差与狱卒，成功让他们将案子审理日期压后十数天的消息。如今知州正忙着征粮之事，又不想多理会这件案子，以免开堂审一次，便让本州百姓想起一次他犯的浑，加上他一个爱妾也得了银子，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了。但他愿意如此，不代表柳璋也愿意，后者找人一打听，知道沈家这回花了足足上百两纹银，不由得奇怪，回家跟父亲一说，柳同知才觉得不对，立时派人去翻侄儿的包袱，才知道原来柳玦将随身带的数十两现银与几张小额银票全都给了沈昭容，只留下三四吊钱备用。算算数额，只怕沈昭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就算找沈家要回，也要不了几个钱。柳同知是又好气又好笑，却又不能将事情张扬开去，只能继续关着柳玦，日日罚他抄书。

    不过，经此一事，柳同知也知道事情有些麻烦了。在柳玦母亲回信拒绝婚事前，他还真不能说什么，省得到时候沈儒平入罪斩首，寡嫂便在族人面前大骂他坏了儿子的好姻缘。他只能劝儿子暂时按捺些，别再过问此事，只管在家静心读书，等过了年再说。

    柳璋本是为了玉翟才插手管这案子的，如今被父亲阻止，心中十分不甘，又担心玉翟不知内情，听了风言风雨便误会他，便寻了个借口出门去附近山中佛寺上香，却绕了个圈子，拉上李绍光直奔九市而去。

    但章家在九市已经听到了风声。沈家得了柳玦这个靠山，虽然不敢在德庆城中大肆宣扬，但在村子里却早已嚷开了，原本路过他家都要吐几口唾沫的村民都生了敬畏之心，不敢再说他家闲话。金花婶走亲戚时听说了此事，一回村便告诉了章家人，章寂是不信的，玉翟则暗自神伤。

    柳璋与李绍光上门时，因明鸾不在，他们没法给玉翟捎信，只能跟章寂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奈何儿女之事不能经了长辈的眼，柳璋有满腔话想跟玉翟说，却没有门路，远远见了她经过，还想打声招呼，却被她啐了一口。看着玉翟满眼怨愤地甩袖而去，柳璋失魂落魄地，连章寂的话都答得支离破碎了。李绍光见状，只得扯了他告辞出来。

    李绍光将他带回自个儿家中，劝道：“我说你这事儿也办得太糊涂了，明明那沈家害了章二奶奶，你们家还跟他家的女儿纠缠不清个什么劲儿？难怪章家二丫头不理你，换作是我，也不肯与仇人做亲戚。日后居然还要叫仇人的女儿做嫂子，这叫什么事儿？！”

    柳璋低声道：“我早劝过哥哥，可他不听，我有什么法子？如今他还写信回老家了，万一我伯娘不知内情，应下了婚事，我父亲更不能阻拦了。我那伯娘的性子，从来都是不听人言的。”

    李绍光哂道：“好糊涂！若你家伯娘应下了婚事，柳大人确实不好多说什么，可如今她不是还没应么？！赶紧把案子了结了吧！”

    柳璋叹道：“我何尝不想？可这案子如今交到了知州衙门，何时审理，何时结案，都由不了我们家做主啊！如今就怕那知州为了恶心我父亲，硬是将案子拖到我哥哥与沈家女儿定了亲事再行判决，那就糟糕透顶了！”

    “不至于吧？”李绍光诧异道，“死的可是章百户的妻子，知州再糊涂，也不至于得罪他吧？况且你父亲不是要高升么？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家又不是没根没基的，在广州那头也有些人脉。”

    “事情还未定下，若这会子宣扬开去，万一事情有变，我父亲脸上就不好看了。”

    “那该怎么办呢？”

    柳璋与李绍光烦恼着，那边厢，章敞回到家，听说了柳璋来访之事，目光一闪，道：“这案子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家是苦主，不如去跟知州闹一闹，催他早将案子判了吧？”

    “糊涂！”章寂劈头骂来，“如今我们家只能静默，能不引人注目就不引人注目，外人只当我们家是忧心孩子病情，不会多说什么。但你一出头，万一叫人发现三丫头不在，山上的病人也是假的，那该怎么办？在三丫头回来之前，你给我把嘴闭好了！”

    章敞狼狈地出了堂屋，见陈氏在院中走过，眼角都没瞥自己一下，心下更是羞恼，忽然间生出一个念头，计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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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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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钻出船舱，看着外头清清的江水，蓝天白云，青山绿波，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情说不出的好。

    她前日晚上已经带着文虎到达悦城，与先一步抵达的马贵会合了。马贵是借着收货的名义跑出来的，明面上是去西江对岸的六都收药材，实际上那船绕了个圈子折回悦城，他已经将船只等杂事都安排好了，一直在提心吊胆地等着明鸾姐弟。虽然明鸾再三说不要紧，她也曾经无数次独自在外行走，但那都是驾着马车走在大路上，从没试过靠着自己的两条腿走山中小路，走的还是一向不熟悉的路线，马贵总害怕她会在路上遇到意外，加上她又是个女孩儿，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荒山野岭的，万一遇上危险，真是求救无门。如今看见明鸾姐弟安然出现，全须全尾，只是头发凌乱了些，马贵顿时松了口气。

    放下心来，他也有空抱怨了：“鸾姑娘真是太胆大了，即便要掩人耳目，也用不着只身带着虎哥儿走山路，我们分号里还有几个伙计，叫他们陪你走一遭，岂不更稳当？方才天黑下来，与你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我还没见到你跟虎哥儿，这心里呀，就别提是什么滋味了，简直就象是架在火上烧似的。”

    明鸾笑道：“路上遇到点小雨，躲了一阵子，方才晚了，能有什么事？不是我胆子大，而是这事儿说来是见不得人的，只能秘密行事，但你分号里的伙计，差不多有一半是本地雇的，绝对用不得，剩下一半是从总号带来，又未必个个靠得住。能匀出几个跟着你安排悦城事宜，又要派人跟船。就已经人手不足了，再说你既然要出来，店里总要留个亲信看守吧？这几十里路我又不是没走过，等闲三五个流氓我也对付得了，与其给你添麻烦，还不如我自己走呢。”

    文虎在旁大点其头：“是啊是啊。三姐姐可厉害了！有几个坏人要抢我们的包袱，三姐姐抽出柴刀又劈又砍。还踢了几脚，就把那些人通通打翻在地了。就算遇到坏人，我们也不怕！”

    马贵倒吸一口冷气：“什么？！”明鸾只能干笑：“这个……不是没事么？我是看出他们都是软脚蟹，不中用的，才跟他们动手的，要是真遇到硬茬，我就逃跑了。”

    因为这段小插曲，马贵重新分派了人手，原本只派了一对通水性又懂得驾船的老伙计夫妇俩跟船的。如今不放心，又多弄了一条船回来，亲自带了两个伙计沿途跟着，以防再遇到危险。明鸾担心他一时间抽调太多人手，又亲自出动，会引人怀疑。劝了他几句，全被马贵打了回来：“快过年了，还不许我回广州城探亲么？我这就叫人捎信回德庆城，只说我在外头收药，遇上了难得的药材，正好给我叔叔使，也不必回去了。直接去广州，年后再回来，店里的事就交给王伙计。”

    王伙计是马贵从总号带过来的亲信，原是陈家庄子上的佃户之子，为人能干稳重，深得马家叔侄信任。明鸾见马贵这般说，也就由得他去了，如此一行人分坐两条船，次日自悦城镇边上一处私家小码头起程，经过一日一夜的水路，今早刚刚抵达肇庆。

    肇庆山水奇秀，明鸾在现代时也曾来玩过，还住了两三天呢，可惜如今周边环境大变，一眼望过去，江岸上远远近近全是山，她哪里认得出哪处是鼎湖山哪处是七星岩？只暗暗猜想远处几个只能瞧见峰顶的山峰有几分象是七星岩的形状，但看了半日，也没法确定是不是，只能放弃了。不过望着这青山绿水，想到一路行程顺遂，她心情也放松许多。如今在路上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就趁着这难得的清闲时机，欣赏一下两岸风光好了。

    西江两岸都是大片的绿色原野，也有一部分滩涂地带被开垦成水田，此时正值秋收季节，远远望去，只见一片金黄。明鸾用眼估量了一下那些稻谷的高度，总觉得比自家种的水稻要高些，结的稻穗也更多，将稻杆压得更弯了，心中不由得暗叹。章家的田地在山边，都是卫所统一配发的，说不上很好的地，又离水源远，灌溉很是不便。她这几年也曾想过要稍稍作些改良，让家里的出产更多一点，可惜总是受限于地质水利条件与稻种的品质，再改良也作用不大。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心想，如果能拥有自己的土地就好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无论要在上面种什么，建什么水利设施都没问题，甚至连出产的粮食也是归自己的，不象如今种出来的粮食，还要将很大一部分上交给卫所。但军户屯田就是这样的规矩，她也无可奈何。

    江河湖边上的滩涂地一般都比较肥沃，如果能买到这样的土地就好了，至不济也要有一处方便的水源。明鸾心想，将来章家要是能脱困，不管是回老家也好，回京城也好，她一定要想办法给自己弄几亩地，爱怎么捣鼓就怎么捣鼓。到时候哪怕是要种马铃薯，也有了地方。

    明鸾心里做着美梦，偶尔回头看看舱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的文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江水慢慢流淌着，不一会儿便下起了小雨，虽然雨很快就停了，但天上飘散着厚厚的云层，挡住了阳光，以至于水面上慢慢漂浮起淡淡的雾气，江面上的视野顿时朦胧起来。为了避免撞上别的船，马贵特地嘱咐两条船的船夫放慢速度，待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散去，再加快速度。

    但天上的云层却越来越厚，除了云层露出的金边外，几乎看不到一点阳光的影子，江上的雾气也越发浓了。明鸾便问开船的老松头：“松叔，这天是不是要下雨啊？我方才瞧见外头有几只蜻蜓在飞呢。”

    老松头摸摸山羊胡子：“瞧着象是要下雨了，我得跟小马掌柜说一声，眼看着快到中午了，照这个行程，咱们今天恐怕到不了三水了，不如找个地方停下来做饭吧。”

    老松婶也在船尾扬声道：“是该做饭了。船上的食水和菜蔬也快用尽了，要到岸上买呢。”

    马贵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两条船慢慢驶离江心，寻了个小小的港湾靠岸。老松头坐在船头歇息，老松婶带着一个商号伙计上岸寻食水去了，明鸾推了推文虎：“一大早睡到现在。你也睡够了吧？赶紧上岸边走走，活动活动身体。接下来还有两天水路呢。”

    文虎迷迷糊糊地应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被她扯着往甲板上走，结果走了几步，他忽然清醒过来，便硬拉着明鸾不肯继续上岸：“我不要去，除非你给我换上原来的衣裳！”

    明鸾看着他一身女童打扮，忍笑道：“这有什么？又没人认得你。”

    “不要！我就是不要！”文虎年纪虽小，也有羞耻心。他对着水面照过自己的模样，深知现在的自己就是一丑丫头，越发不肯见人了，趁明鸾不备，挣脱了她的手，又跑回舱里。明鸾苦劝不动。只得作罢，自个儿上岸散步去了。

    他们选择停靠的这处河湾地势不错，不一会儿便又有几只船停靠过来。因为河湾地方不小，多了几只船也不显得挤，马贵并不在意，只是低声嘱咐一名伙计赶紧前往肇庆城内的分号办事。明鸾在岸上走走跳跳，偶尔从石头里挖点小虾小蟹的。打算一会儿煮河鲜汤，见有船来，便抬头去看。

    来的是一艘大船与两艘中等大小的船，后者似乎是护卫着大船的，仆从很多，足有三四十人，都穿着差不多颜色的衣裳，一瞧就知道定是出自大户人家。明鸾生怕惹事，又不想叫人看见，连忙回到船上，只缩在舱中偷偷打量那船上的人。

    那几条船上的人果然不是一般人家，才靠岸，便有许多仆从走下船来，各司其职，有在岸边垒灶的，有去打水的，有洗菜蔬淘米的，有升火架锅煮食的，也有几个匆匆往远处去了。过得半个时辰，当老松婶带着伙计提着一大篮子新鲜瓜菜与两大桶水回来时，那几个往远处去的仆从却引着三抬小轿返回，到了岸边放下轿，前头轿中走出一个大夫打扮的人来，后面两抬轿子下来的却是一个长随打扮的青年男子和一个提着药箱的僮儿。明鸾看着那穿着颇体面的大夫被一众人等迎上大船去，大船楼舱内的帘子一掀，走出一个人来向那大夫拱手为礼。

    她定眼盯了那人瞧了几眼，飞快地缩回了头，只当自己是眼花了，又再探头去看，确认自己并未看错。

    那人居然是在德庆城见过的曹四！

    明鸾回想前几日见曹四时的情形，也没见他说要出行，不知道他这是要去哪里？请了大夫来又是给什么人看诊？不过万一被对方看见自己，情况就大不妙了！但要是现在立刻走人，又太过明显。

    怎么办？明鸾苦苦思索着，最后还是决定先把消息告诉马贵。曹四应该是认得马贵的，恐怕躲不过去。

    她小声叫了老松头过来，把事情告诉他，老松头一脸肃穆，打量了那大船几眼：“瞧着不象是华荣记的船，他家的船我全都见过，不是这样的，又不是新船。郭四爷好好的怎会在这里呢？”

    明鸾一愣：“你说谁？郭四爷？他不是姓曹吗？！”

    老松头不解地道：“怎会是姓曹呢？他那个二师兄倒是姓曹的，鸾姑娘记混了吧？这位是郭钊郭四爷。”

    郭钊？！

    明鸾暗暗咬牙，没想到自己居然跟仇人见了几次面，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深恨郭钊狡猾，居然对自己隐瞒真实姓名，但更多的是警惕。章家与郭曹二人彼此都知道彼此的存在，本来就是对头，也没必要和睦相处，那郭钊隐姓埋名结识自己是打着什么主意？

    明鸾恨恨地道：“松伯，你赶紧去跟马大哥说，咱们尽快吃了饭走人，别跟他们照面。若是实在避不过去，也别叫他们看见我们姐弟。”

    老松头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回转说：“小马掌柜说，他会过去打招呼，让你们只管藏在舱里别出来，饭菜一会儿让我老婆给你们送进去。”

    明鸾点点头，便回身打算嘱咐文虎，却看到舱中空无一人，本来该窝在里头打盹的小堂弟居然不见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叫着他的名字，却听见他在甲板上传回了声音：“我在这儿呢，三姐姐，我口渴……”

    那处甲板正对着郭钊的大船，明鸾连忙冲过去一把拽住他拉回舱中：“好好的怎么出去了？！”

    文虎被她吓了一跳：“三姐姐……”

    明鸾见他一脸怯生生的模样，知道他是被吓着了，不由得有些愧疚：“对不起了，因为来了几条德庆的船，我怕叫人认出来，所以……你要什么？喝水吗？一会儿松婶烧了水就会送来的。你就乖乖留在船舱里，别出去了，知道吗？”

    文虎乖乖点头，明鸾松了口气，方才偷偷探头去瞧大船上的情形。不过郭钊已经进了楼舱，也不知道方才是否瞧见了文虎，过了两刻钟后，帘子方才再次掀起，郭钊送了大夫出来，客客气气地，又命两名仆从跟着大夫的轿子走了。明鸾见他转过身来望这边，连忙缩了头，没看到他望着这边皱了皱眉头的模样，更没发现他回身嘱咐了身边人几句话，那人便快速离船上岸，不知往哪里去了。

    明鸾等了好一会儿，方才再次大着胆子探头出去，不过这回她为了以防万一，特地用袖子遮了半张脸，想来她如今还是男装打扮，再把脸一遮，谅那郭钊也认不出她来。只是这一回打量，她只看见郭钊重新打起帘子走进楼舱中的背影，透过帘子的缝隙，她只隐约瞧见里面有人躺在床上，大概是生了病。

    是谁病了呢？

    明鸾回想起方才那大夫的穿着打扮，显然不是一般的乡野大夫，出个诊还要坐轿子，而且还带着两个跟班，这样的排场，至少也是一地名医吧？而郭钊身为安庆大长公主驸马的亲信弟子，居然亲自打起帘子来迎接大夫，可见里头这位病人的身份也非同一般，到底会是谁？

    不一会儿，老松婶做好了饭，亲自送到舱里来，明鸾与文虎胡乱吃了些，马贵便过来了，道：“我方才过去打过招呼了，只说是年前回广州探亲的，郭四爷船上有病人，也顾不上我们，等吃过饭我们马上就走人，不让他们看见你们姐弟就行了。”

    明鸾问他：“他们船上的病人是谁？”

    马贵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看郭四脸上带着忧色，大概关系挺亲近的。”

    “那……”明鸾想了想，“你在德庆城与他们住得这么近，可知道他家近来有客人么？”

    “没有啊，他家若是有客来，整条街的人都会知道的。”

    明鸾心下暗暗叫奇，正思索着，一个伙计面色古怪地过来向马贵禀道：“掌柜的，郭四爷遣了人来，说既然章家三姑娘与三爷在船上，何不去他船上一见？”

    “什么？！”明鸾与众人顿时齐齐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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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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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一时心乱如麻。郭钊会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方才看见文虎了，想来自己在他家船靠岸时还在江边散步，也许也叫他看见了。虽然说上回见面时，她就曾打过招呼，言道近日会秘密前往广州，可当时压根儿就没提会带上文虎。她一个人去是当说客，带着小孩子做什么？再联系到朝廷眼下对北平与辽东的忌惮，稍有脑子的都能猜到“潜逃”这两个字上。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她姐弟二人都已乔装改扮，又不曾与郭钊一行人正面对上，他怎会这么轻易就认出他们来？也许他是看见马贵，又觉得她姐弟二人眼熟，稍稍诈一诈而已，根本就没把握。自己要是主动送上门，反而证实的他的猜测。要是不去，他顶多怀疑一下就算了。

    但如果他很肯定呢？万一自己一昧搪塞，惹恼了他，他向官府告发可怎么办？

    明鸾正在犹豫的当口，马贵先前派进城中分号办事的伙计回来了，低声向马贵禀报了一番，马贵听了点点头，忽然想到些什么，又问了他几句话，便来对明鸾道：“鸾姑娘，你方才问我可知道郭钊船上的病人是谁，我方才问了一下进城的伙计，他说，肇庆城里最有名的一位大夫今日接了帖子，被轿子接出城来看诊，听说病人家眷足足付了百两纹银的诊金。那位大夫的僮儿私下对人说，病人是个二三十岁的男子，患了伤寒，病情很重，虽然已经有了起色，但身体亏损太过，必须精心养护才能痊愈。因伤寒会过人，他家人担心此事传出去会引人惊慌，因此嘱咐过大夫不要泄露消息。”

    明鸾一个激灵：“二三十岁的男子？可知道他跟郭钊是什么关系？”

    “这个就不清楚了。不过那僮儿是本地出了名的大嘴巴，据他说病人的家人曾称呼他为家兄，可郭钊据说是被收养的孤儿，怎么可能有兄长呢？”马贵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露出几分不可置信之色。“不会吧……”

    明鸾翘起嘴角：“马大哥，你最近在德庆城。可知道曹泽民的近况吗？”

    一盏茶的功夫后，明鸾独自出现在郭钊的船上。她留意到他命人在甲板上摆放了桌椅，又扯起了深蓝色重绢为屏障，挡住四面八方吹来的寒风，甚至还在桌前摆放了一个尺许高的暖炉，暖意缓缓沁出，使得这甲板上温暖如春，让人丝毫感受不到江面上的寒意。

    但这个做法却让明鸾更笃定自己的猜测。这家伙是为了避免让自己进入舱内看见病人，才特地在甲板上临时布置出一个小小的会客厅来的。这叫啥？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郭钊并未意识到明鸾已经识破了他，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施施然道：“没想到会在路上遇到三姑娘，实在是意外之极。”

    明鸾一屁股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我也很意外。前几天还以为自己认识了一位曹四爷，没想到才两天功夫四爷就换了祖宗，改姓郭了。我比你还意外呢！”

    郭钊顿了顿，苦笑了下，又盯着明鸾道：“我听说令弟病了，府上又有案件缠身，怎么也会再推迟几日再出发。毕竟第一批粮食已经赶不上了。第二批要等到下月才送出，还有的是时间呢，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上。不过我方才似乎瞧见了令弟的身影，真叫人吃惊，他应该与陈家没有关系吧？又是个孩子，只怕未必能帮得上三姑娘的忙。三姑娘怎会带上他呢？”

    明鸾冲他一笑：“你管不着。”

    郭钊笑了，笑完了才收敛神色淡淡地说：“小姑娘为何如此不智？朝廷正愁抓不到章家的把柄呢，你们却要将现成的把柄送到朝廷手上。我已经事先警告过了，难不成姑娘不曾将我的话告诉令祖父？”

    明鸾托腮冲他露出笑容，甜蜜蜜地问：“听说郭四爷船上有病人，还请了城里的名医来诊治，不知病情可要紧？”

    郭钊愣了愣，心中起了警惕：“不过是小伤风罢了，不算什么。”

    “是吗？”明鸾继续冲他笑，“不知病人是哪一位？能得郭四爷如此鞍前马后地侍疾，想必身份非同小可吧？”

    郭钊皱起眉头，冷下脸来：“此事乃我家内务，不必姑娘过问了。”

    明鸾不置可否，又问：“曹先生近来可好？我听说他对德庆的瑶民很是关心，贤名传得到处都是，连我熟悉的瑶民朋友也听说了呢，真叫人佩服啊。”

    郭钊盯着明鸾，只觉得她那笑容分外可恶。

    明鸾笑眯了眼：“郭四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郭钊冷笑一声：“你这是在威胁我？”

    “怎会是威胁呢？”明鸾露出无辜的神色，“我只是好意提醒你而已，就象你也曾好意提醒过我。我这人最不喜欢欠人情债了，既然欠了你的，自然要还你一回。”

    “若我不答应，你就要告发我？”郭钊嗤笑一声，“小姑娘家家的，倒是很有胆量。”他瞥了身旁的随侍一眼。那几个随侍，个个人高马大，孔武有力。

    但明鸾面上却半点惊惧皆无：“我为什么没胆量？虽然这艘船上是你的地盘，周围都是你的人，而我只有独自一人在此，但与我同行的人都时刻留意着我的动静，还有人等在远处随时准备进城。一旦我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内返回，他们就会采取行动。这肇庆城既不是你的地方，也不是我的地方，无论茂升元还是华荣记，都是此地的外来者，真闹到官府，我固然要吃亏，你也别想占到什么便宜。燕王一日未除，我大伯父一日未表明态度，朝廷始终要留我们一家性命的，我大不了被抓回去，然后跟全家人一起被送到京城为质，却一时半刻不会死。可你却不一样了。我听说你们大长公主府的人都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有这么现成的把柄，皇帝大概会觉得很高兴吧？”

    看着郭钊脸色渐渐发白，明鸾心中说不出的快意。这个烂人，亏她当初刚认识他时。还觉得他是个帅哥，今天才发现原来是条毒蛇。摆出一副好人的嘴脸又是提醒又是请她帮忙种马铃薯，转头发现她带着文虎去广州，就立刻翻脸了，他特地叫她过来，肯定没好事，既然他要耍手段，那她也就不客气了。五十步莫笑百步，大哥莫笑二哥，都一样是见不得人的。装什么逼啊！

    于是明鸾抬高下巴睨了郭钊一眼：“郭四爷，你是聪明人……剩下的话，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郭钊深呼吸一口气，明白自己已经落到了下风，不由得苦笑：“章三姑娘，其实你不必如此。若我有心告发。当初就不会提醒你，而是直接找上知州了。”

    明鸾不置可否：“你既是聪明人，我也不会没有眼色的。这西江上雾气太浓了，总叫人看不清物事，连对面船上有几个人都瞧不清呢。”

    郭钊心领神会，但心里还是有些挫败：“章三姑娘，我真的无意与你家为敌。当年的事……原是我们错了。”

    “当然是你们错了。”明鸾仍旧摆脸色给他瞧。“实在可惜了，欧阳太傅当年是多么睿智的一个人啊，就算他老婆和徒弟对大明铸下大错，又害得我们家家破人亡，但我祖父提起他，仍旧佩服得紧，总是叹惜他死得太早了。可见他是个真正的君子。但这么一个好人，却太不走运了，居然养出了一帮白眼狼，将他创下的大好基业毁得一干二净！”

    “你！”郭钊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瞪，面皮涨红，随侍在旁的几个仆从也都露出了气愤之色，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叫道：“你这小丫头，知道些什么？”

    明鸾啐了他一口：“我不知道，你们又知道什么？！难道你们做下的事情，都是他吩咐的吗？！我倒想知道，他要是在九泉之下知道你们干了些什么，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郭钊脸色刷的白了，伸手拦住了冲动的随从们，看着明鸾，半晌，才苦笑道：“章三姑娘说得不错，若叫先生得知……先生必然会觉得伤心失望的，但若他老人家果真能气得活过来……”

    “然后再看一遍你们做过的事，又再气死过去？”明鸾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你们有空就想想怎么弥补自己的罪过吧，别老是盯着我们这些受害者的错处，恨不得抓上十个八个把柄，威胁我们照你的意思过活。敢情世上的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连杮子也要找软的捏！”

    那冲动的随从满脸通红要冲上来，被同伴们死死压住。郭钊神情一阵恍惚，干巴巴地道：“姑娘放心，我不会将令弟的事告诉官府。我真的没有恶意……”

    “行了，这些话你对我说也没用，人命结下来的仇哪有这么容易化解？你就算向我们家赔罪一百次，我们也不会对你说半句好话。想要听好听的，找别人去，就怕如今你已经找不到几个会对你说好话的外人了。”危机算是解决了，明鸾转身就要走。

    “章三姑娘且留步。”郭钊开口阻拦。

    明鸾回头挑了挑眉：“怎么？你还想把我扣下？”

    “不敢。”郭钊苦笑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对章家人不利，是姑娘误会了。今日惊见令弟踪影，我也是心里着急，生怕姑娘犯了糊涂，才会请姑娘过来，打算劝你几句的。既然姑娘自有主张，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请姑娘三思，行事小心再小心，切勿露了痕迹。”

    明鸾扯了扯嘴角：“好说，这话同样适用于你。”

    郭钊暗叹一声，正色道：“还有一件事，需得告诉姑娘知道。因我师兄病重，我怕德庆城地方偏僻，没有好医好药，会耽误了他的病情，因此才冒险将他送出。走得匆忙，来不及将消息告知府上。是这样的，那日姑娘走后，我去问了知州，才知道了最近发生的事。”

    明鸾眨眨眼，没有吭声。心想马贵听说的曹泽民病了大半个月的消息看来是真的，而且病得不轻，否则柳璋查到沈儒平丢绣鞋的事在德庆传得沸沸扬扬的，郭钊日日在城内出没，又怎会不知道？

    郭钊继续道：“知州因先前判案有误，已是失了先手。再延误案情，只会越发得罪了章百户。但他又极爱脸面，只觉得自己丢了脸，便想将案子压下去，不愿在这风尖浪口上开堂审理。我劝了他几句，见他还是不情愿，也不好逼得太过，毕竟我在德庆城中行事也不能说是合乎规矩的，万一惹恼了他，我也得不了好。”

    “是吗？”明鸾语气很冷淡。心想他何止行事不合规矩？简直就是胆大包天，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把个现行犯给偷出来了，而且看情形是不打算还回去的，简直比她还要大胆。

    郭钊摸了摸鼻子，继续道：“知州虽不愿尽早判决章百户太太的案子，但也知道案子拖得太久。待章百户回来，必然会得罪了他，加上沈家人又花了银子打点，便打算将案子压到年前，趁着城里城外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的事，没空到衙门看热闹了，便快刀斩乱麻。悄悄儿将案子结了。不过他也知道这么做有些不大厚道，因此经我提醒之后，便打算给府上一点补偿。”

    明鸾忍不住嗤笑一声：“补偿？一条人命，怎么补？怎么偿？”她心里有些呕，明白家里不催着知州办案，十有*是为了不引人注目，好为自己争取时间，便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下决心要竭尽所能将事情办好。

    郭钊叹道：“人命当然是补偿不了的，但知州知道先前曾经拦下令尊参加童生试一事是他过分了，便松口说允许令尊参加考试。虽然这么做有些自打自脸的意思，但只要安排得当，也不是说不过去。”

    “他想怎么安排？”

    “只要随便寻个差事让令尊去做，做成了，就算他立了一功，知州自然就有理由开恩许他参加科举了。”

    明鸾嘲讽地笑笑：“真是难为他了，这拐弯抹角的法子他也能想得出来。”若是以前，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可惜，通过科举摆脱军籍对章家来说已经是老皇历了，如今要担忧的不是这个。一旦朝廷下定决心对章家动手，再多的功名也没用。

    因此她只是随意冲郭钊点点头：“真是多谢了，那我就先告辞，祝你师兄早日康复吧，可别被人发现了。”扭头就走。

    方才那冲动的随从又忍不住了：“你这小丫头怎么回事？！四爷处处为你们家着想，又为你们家谋得这样的大好处，你还板着冷脸，明明也是公侯之家的小姐，怎的如此无礼？！”

    郭钊立时斥道：“住口！”

    明鸾已经忍不住冷笑了：“害得人家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然后给人家一封荐书，让人家去谋差事，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呢，就先巴望着人家的感激了，你们是不是太不要脸了一点？！欧阳太傅怎么会教出这么极品的弟子门人？！”

    郭钊咬咬牙：“章三姑娘，你能不能别总是提起我家先生？我自知罪孽深重，但实在不敢连累了先生的英名。”

    “既然怕连累了他的英名，那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明鸾冷冷地睨着他道，“犯了错，就去改正，害了人，就去救更多的人。走错的路，找回正确的道就行了。这么浅显的道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摔手就走。这一回，没有人再拦着她了。

    郭钊缓缓坐倒在椅子上，半晌没有吭声，随从们想要宽慰几句，却被他挥手摒退。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出现了一个阴影，慢慢笼罩住了他，他回头一看，面露苦笑：“二哥。”

    曹泽民脸色青灰，病骨支离，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只勉强撑着根竹杖，双眼紧紧盯住了师弟：“章三姑娘说得不错，四弟，若你果真想要劝动我，就该有所决断了！”

    郭钊脸色一白：“二哥，你不能……”顿了顿，“师母毕竟是先生的遗孀，自小看着我们长大……”

    曹泽民淡淡地道：“我又没说要对大长公主殿下不利，你慌什么？”

    郭钊发觉到他称呼上的转变，心下越发不安：“二哥……”

    “四弟，你要弄清楚一件事。”曹泽民盯紧了他，“你要我重新出山，是指望我做些什么呢？你想护住的，到底是安庆大长公主殿下的权势地位，还是先生门下所有门人弟子，以及依靠先生所创下的产业活命的所有人？若是前者，那你就不必再说了，将我重新送回德庆城，免得叫人发现，往后我是死是活，也不与你相干；若你选择的是前者……那我们就还是好兄弟。”

    郭钊颤声问：“二哥，一定要这样么？师母与先生门下的人又没有冲突，若是没了师母，先生留下来的这些东西又由谁掌管呢？！先生生前与师母那般恩爱，难道他走了，我们这些弟子就要抛开师母了么？！”

    “我不会抛开她，只要她愿意安享晚年，身为弟子还是会好生奉养她的。”曹泽民语气淡淡地，“但她不能再指望我们会为她争权夺利了，四弟，你知道的，先生早就说过，她不是这块料。要保住先生的心血，有些事，你要早作决断。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说罢慢慢拄着竹杖返回舱内。

    只留郭钊独自一人在甲板上，倾听着周围呼啸的寒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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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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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回到自家船上，长长吁了口气，方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贵忙迎上来：“如何？还算顺利么？”

    明鸾竖起两个指头比出一个“yes”手势，见马贵一脸茫然，轻咳一声，道：“顺利过关了。他本来想要拿文虎说事，被我说出他的把柄，就先软了三分，还一再说什么无意与我们家为敌，只是好心提醒一声而已。我随便应付了几句，就回来了。马大哥，咱们赶紧走吧，省得他回过神来，又出什么妖蛾子。”

    “好！这就走！”马贵当机立断地下达了命令，又飞快地回到了自己船上，众人迅速收拾好东西，起锚走人。

    明鸾在船尾看着郭钊他们的船越来越远，微微冷笑一声，心想方才骂他那番话也不知有用没用，但不管怎么说，欧阳伦留下来的这批人手还是有点能量的，就算不能策反他们，收为己用，好歹也不能叫他们继续做建文帝与冯家的走狗。可惜她跟这些人没什么交情，又身有要事，更不耐烦跟他们磨嘴皮子，等将来脱离险境，不知能不能跟燕王府和辽东那边联络上，要是能，到时候再跟大伯父章敬或是朱翰之捎个话好了。反正这帮人要是光凭他们自己，也没什么作为，但凡想要给欧阳伦报仇，除掉真正的凶手，不依靠真正有望坐龙椅的人是不成的。只要他们不是灰了心，想着继续象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得过且过，迟早会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最正确。

    朱翰之大概很讨厌这些人吧？不过，只要能对付建文帝，多收几个炮灰又有什么要紧？只当是偿还旧债了。

    想起朱翰之，明鸾又回忆起他临走前说过的话来，心中暗暗抱怨。他这一去便再无消息，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平安回到了北平。眼下又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几时才会再派人来救她一家。难道北平眼下的情况就真的那么危急，连个口信都捎不出来吗？就算他没有人手，跟陈家打声招呼也行吧？如果担心走漏风声，那么。只要有一句暗语就好，一句他与她都知道的话。随他喜欢“笛子”、“河灯”还是“萤火虫”，她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平安，不要象太孙那样，甚至连是死是活都没个确切的消息。

    也许……他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回想起过去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觉得他们章家人没那么重要了，即使不费心思报个平安也无所谓，是不是？

    明鸾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将这个念头赶出了自己的脑海。深呼吸一口气。算了，现在的她，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朱翰之远在天边，她还是专心想想自己到了广州后要怎么找那位指挥使司副使大人说话的好。

    郭钊站在船头，望着明鸾一行两条船消失在薄雾之中。回身走回楼舱内，道：“章家姐弟走了。他们走得倒快，象是生怕我们变卦似的。”

    曹泽民咳了几声，略平了平气息，淡淡地道：“人家对我们有戒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便你我一再示好，也是无用。那位章三姑娘有一句话说得极好。人命结下的仇哪有这么容易化解的？我们虽不曾杀过章家一个人，但为着我们自以为是的报复，章家无端被抄家流放，骨肉分离，途中又死了几个孩子。他们心里早就恨我们入骨了。这位三姑娘只是给我们点脸色瞧瞧，已经算是极宽仁明理了。”

    郭钊慢慢走到他榻前坐下：“我以前跟她打过几次交道，虽然年纪小，又带着点野性子，但这小姑娘确实有些不凡之处。她居然能认出马铃薯与玉米这两样作物，还知道它们是高产的粮食而不是花草。虽然她说她不懂种植之法，但我瞧她神色，恐怕多少是知道的，只不过忌惮着我的身份，才不肯承认罢了。我原想着，先生生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找到这几种作物的种籽，想要为大明百姓多添几种高产的粮食，却因为船队行事不顺利，我们又只顾着为先生之死伤心，竟耽误了先生的大事。如今无人知道种植之法，我在庄子上用最好的水田试种玉米，收成却不尽如人意，用旱地试，也总不得要领，而马铃薯虽种出来了，叫人试吃时居然有中毒迹象。这跟先生生前所说的差得太远了，若是章家三姑娘果然能帮我们将这两种作物种成了，便是让我跪在章家大门前磕头赔罪又如何？拿了我的性命去，也是心甘情愿的。”

    “人家既然不愿意，也别强求了。”曹泽民又咳了几声，“若是逼得急了，惹恼了她，岂不又添了你的罪过？即便是先生泉下有知，也不会高兴的。我瞧这章三姑娘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你别惹她，只管敬着她就是，若日后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咱们悄悄儿帮一把好了，也是补偿一番的意思，却不必叫她知道。”

    郭钊看了看师兄的神色，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应了，又笑道：“二哥似乎咳得比先前厉害些，可是觉得冷了？我叫人拿暖炉进来吧？”

    曹泽民淡淡地道：“这又何必？那上好的银霜炭一斤值多少银子？我多添一件衣裳就是了，你不必费那心思。”

    郭钊还要再劝，曹泽民却先一步开口：“先前我叫你考虑的事，可有结论了？”郭钊脸色一变，低下头去，半晌才苍白着脸道：“二哥的想法，我也能理解，其实……师母原也不是为争权夺利，才帮助皇帝夺嫡的，原是叫皇帝误导了，以为悼仁太子害了先生，才想着将他除去，好为先生报仇。如今师母也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了，早已后悔，若能报复皇帝，她想必也不会在乎什么权位吧？”

    曹泽民没有吭声，他其实看得分明，也许安庆大长公主最初是这么想的，但在建文帝登基后，她受到无上礼遇，心思多少有些变了，否则后来也不会对建文帝产生了这么大的怨气。以至于对方不再顾虑她往日的功绩情份，直接撕破脸对他们师兄弟下毒手。若她安分地过着自己的清静日子，好生安抚底下的人，建文帝也没必要跟她一个寡妇过不去。先生留下的人手算什么？只要安分守己，不过是些小官小吏、生意人与地主，先生留下的产业又算什么？天下富商与大商号多了去了。况且安庆大长公主在先生死后已经处理了大批店铺，皇帝广有天下。还怕那几处铺子田庄么？不过是因为他们这一门的势力渐渐坐大，加上又有先生遇刺那一桩公案，才引起了建文帝心生忌惮罢了。

    曹泽民再次抬眼看向师弟，心中明了，对方的选择，就意味着同门中大部分人的意向，若是连这个师弟都无法说服，他索性回德庆去继续当军户得了。

    郭钊见曹泽民迟迟没有吭声，张张嘴。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其实……师母如今真的过得很不好，她被皇帝暗中软禁在覆舟山上，对外说是为亡夫祈福清修，实际上只能带着两个宫里出来的亲信侍女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日日抄写佛经，还有几个老尼姑看守着。院子四周俱有禁军把守，别说见我们这些弟子，连公主府的管事也没法送几件冬衣进去。我们好不容易买通一个禁军往里递了消息，只知道去年冬天师母冷得不敢出门，屋里的炭盆烧的都是粗炭，味儿不好，烟又重。她旧年的咳疾又犯了几回。宫里隔几天就会派人出来验看她抄写的佛经，若少抄些许，又或是抄得略歪些，那奴婢便要数落她半日。可怜师母，本是太祖嫡出，乃皇家金枝玉叶，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我也不敢奢望什么，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将师母接出来，仍旧象过去那样，住在山下的公主府中荣养，也就尽够了。”

    曹泽民领会了他话中的含义：“大长公主殿下乃是我等师母，只要我们还活着，自然有责任要荣养她。况且师母这些年受尽苦难，也不适合再为俗事操心了。”

    郭钊松了口气，师兄弟俩对望一眼，相互轻轻点头，已经达成了共识。

    郭钊便问：“二哥对我们日后行事有何看法？如今皇帝与冯家起了嫌隙，北平不稳，连西北与辽东也被卷了进去，偏冯兆东在西南带着大军剿灭安南逆臣，明明已经稳住了局势，却还拖着不肯回京复命，甚至还狮子大开口，从两广征调大批粮食，我瞧着，总觉得他似乎有了不臣之心。接下来，咱们要不要趁机搅一搅混水？好叫皇帝多吃些苦头。”

    曹泽民却道：“且不忙着搅和，咱们先联系了流落各地的师兄弟再说，若有法子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来最好，连咱们手底下的产业，也要收拢收拢，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先收了，等事情过后再重新开起来。如今我们人手太散了，想要做什么也不方便。”

    郭钊听出了几分意思，有些激动：“二哥，你终于想通了？！不再反对我们拉皇帝下来了？！”

    曹泽民苦笑：“我原想着，若能终身在德庆那地方为百姓做点实事，也算是偿还了我的罪过，只可惜，无论是那里的汉人还是瑶民，教化有州同柳信文，脱贫有茂升元与章家，能做的事都有人做了，我却什么都没干成，实在惭愧得很。我也想明白了，若是我还有点能力，能为大明百姓做点什么，又何必吝身？至不济，也不过是抛却这副臭皮囊罢了。”

    “二哥！”郭钊红了眼圈，“不会的，你不会失败的！”

    曹泽民淡淡一笑，扯开了话题：“你手下若还有得力的人，叫他们多多打听北平的消息吧。”

    郭钊一愣，抹了一把脸，眼中露出疑问：“燕王？二哥看好他？可他是太祖的孙子，先帝之侄，血缘怕是远了些。”

    “谁说他一定要坐上那把椅子？”曹泽民低咳几声，往后躺倒，“如今他有兵有粮，也有名望，又与皇帝成水火之势，若真有反心，先帝诸子中，也不是没有可作傀儡之人。咱们且看他如何行事，到了适当的时候，加一把火就好……”

    德庆，九市镇外的村子。

    章敞探头往自家院子里张望几眼，见院中无人，暗暗松了口气，便放轻了手脚往里漫步，没想到才走了几步，就看见老父亲拄着拐杖出现在堂屋门前，身后跟着自己的妻子陈氏，脸不由得一红，停下了脚步，讪讪叫了声：“父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章寂的脸瞬间涨红，火冒三丈，“你给我说清楚！那押送军粮的差事是怎么回事？！”

    章敞咬咬牙，道：“这是知州大人分派下来的，儿子也无法回绝。原是他想要将二嫂的案子压后审理，又怕我们家不满，日后二哥回来，会迁怒于他，因此便拿科举资格来交换，让我们别跟他计较。那科举资格本是儿子该得的，他既然松了口，儿子也没理由不接受啊！”

    章寂啐他一口：“你当我不知道么？知州原本不过是安排你将学宫里积年陈旧的典籍整理一番，那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旧书了，积了一尺灰，又不是什么珍本，谁耐烦整理它？你花点时间整一整就能捞个功劳回来，还卖了学宫的好，叫人家学官与学生们都能念你的情，明年应童生试就更轻省了。可你却偏偏推了这么一个上好的差事，非要押送军粮去安南边境，明天就出发了，你还不肯向我开口，你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章敞这才知道父亲已经知道所有事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支唔半日也说不出话来。

    章寂看着他的模样，忽然觉得疲倦万分，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自打小马掌柜捎了北边的消息来，你就一直坐立不安，你二哥在前线，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你也心动了吧？想着此时若找个理由避出去，即便朝廷派人来拿我们，你也有机会逃脱。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是你走了，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遇上事情连个出面的人都没有，你也走得安心？！”

    章敞在父亲面前跪下了，呐呐地道：“儿子不是这么想的，只是觉得二嫂的事，无论如何也该告诉二哥一声……”

    章寂无力地摆摆手：“罢了，不必再说，你是我儿子，既有望逃脱，我也不会硬要留你下来，你去吧，临行前不必来见我。”说罢扭过头去，不肯看他。

    章敞有些急了，却不知该如何求他原谅，忍不住看了陈氏一眼，想让她帮着说说好话。但陈氏却沉着脸，冷声问：“相公，我想问你，你向知州大人讨这个押军粮的差事时，是怎么说的？你为何要将茂升元的存粮献上去？那是陈家的粮食，与你何干？！”

    章敞脸色一变：“你这是做什么？我也是为了我们家好，横竖都是要献到军前的，在哪里献不是一样？”

    陈氏闭了闭眼睛，自嘲地笑笑，转身跪倒在章寂面前：“儿媳不孝，请公公做主，儿媳……要与相公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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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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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氏此言一出，众人都惊呆了。章敞首先反应过来，气得跳了起来，手指着妻子大骂：“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陈氏惨笑：“我不是胡言乱语，这是真心话。自打流放南下，我自问一直尽了为人妻、为人媳的责任，即便娘家亲人劝我离开，我也不肯应承，无他，不过是坚信女子出嫁当从一而终罢了，因此，无论你如何待我，我都忍了。然而，父母亲人心疼我，一再倾全家之力助我、接济我，无论是人力、财力、物力，都毫不吝惜，甚至连累了叔伯兄弟们的前程，也毫无怨言。我心中愧疚，却从来没想过要弃丈夫爱女而去，还觉得这才是我的本份。只求有朝一日上天垂怜，叫我们家人能过上安定的日子，我再尽我所能去报答关心爱护我的亲人。”

    章敞跺脚道：“谁不许你报答他们了？你当我是那等知恩不图报的么？等将来我们家东山再起了，别说一点子钱财，还他们几个功名官位又算得了什么？！”

    陈氏抬头盯着他，眼圈发红：“我只怕我的亲人等不到那一日了！四年来，我厚着脸皮，明知道娘家人受我拖累，还时时向他们求助，他们也不曾有过半分推托，处处为我们一家着想。为了章家，陈家有什么没做过？银子花得象流水似的，砍头的风险也冒了，几时有过怨言？！为着是章家姻亲，我叔伯兄弟们的仕途受阻，被迫回乡读书，也没阻拦过我父亲接济亲家。如今好不容易借着献军粮之事，陈家在官府中得了好名声，广东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大人写了荐书，向他几位同年推荐我两个堂兄去做学官，眼看着陈家又有了希望。为了回报左布政使的好意。茂升元总号答应了要调集二十万石秋粮，年底前交付，各地分号都在尽全力施为。德庆分号这三万石，是马贵费尽心思筹措来的，只等总号那边的粮食从水路运经德庆，就要一起送去广西。而你……嘴皮子一碰。就要献上这三万石秋粮，毁了陈家辛苦筹谋的大计。还有脸面质问我？！我这个不孝女儿，已经带累亲人良多，若再忍让下去，几时是个头？只怕陈家被我拖垮了，还没等到你能回报的那一天呢！”

    章敞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有些恼羞成怒了：“你这贱妇，说了这半天，不知道的人还当你真受了委屈呢！我几时要你娘家人帮我来着？原是他们自个儿说要接济你的，我可没求过他们！况且那时候我们家连温饱都有问题。既然岳父岳母一片好意，难不成我还要回绝？他们分明是为了你才做那么多事，若我回绝，便太过不近人情了，况且这一大家子，上有老。下有小，我总要为他们着想。我原是体贴长辈才接受了你娘家的帮助，如今你居然又嫌我们章家拖累了他们！既然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为何不早说？！”

    陈氏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既如此，我现下说了，请相公去知州大人处收回说过的话吧。茂升元分号那三万石粮食，早已说好了要献给广州指挥使司。横竖都是要运到安南去的，知州大人也就不必领这个功劳了吧？”

    章敞一窒，甩袖道：“你不必多说了，我知道，你是嫌弃我了，你早就想走的。如今我们家朝不保夕，不定什么时候就叫皇帝一封圣旨给砍了，你这时候与我和离，便算不得章家人了，皇帝要砍也砍不到你头上。还有那江达生又在安南立了军功，人家至今未娶，就等着迎你过门，日后有大好前程等着你呢，你又怎会甘心守着我过清贫日子？！”

    陈氏笑了笑，睨他一眼，丝毫没有与他争辩的意思，只向章寂磕头：“求公公做主。陈家对章家已是仁至义尽了，只因我这个不孝女强求，陈家不知受了多少牵累，我也不指望将来那位贵人得登大宝，报答章家的恩情时，能让陈家也沾点光，只求亲人不再为我所累。若公公要责怪我无情无义，也只管骂我吧，陈家不该承受这样的罪名……”说着说着，眼泪已经落下来了，“您放心，我也是书香之家教养出来的女儿，知道什么是礼仪廉耻，若能与相公和离，我情愿发誓终身不二嫁，守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横竖我这身体也不中用，无法替相公生下子嗣承继香火，就让相公另娶淑女，总强过我这废人白占着位子……”

    “胡说什么呢？！”章寂听得直皱眉，轻声斥道，“你是个好儿媳，好妻子，我年纪虽大了，却还没有老眼昏花，谁是谁非我还辨得清！此事原是老三错了，叫他给你陪不是。知州大人那里，若他不肯去，还有我呢，便是赔上我这张老脸，我也不能叫亲家受累！”

    “父亲！”章敞闻言急了，“不行的，儿子已经答应了……”

    “不是你的东西，你答应个什么劲儿？！”章寂两眼一瞪，重重地跺了一下拐杖，“你怎么不答应把柳同知家的财物送给知州大人呢？！枉你自幼熟读圣贤书，连这些粗浅的道理也不懂，连虎哥儿都知道别人家的东西不能拿，你还不如他一个孩子明事理呢！”

    章敞涨红了脸：“父亲，今日原是陈氏放肆在先，您不怪她也就罢了，怎的还骂起儿子来？我知道，咱们家自打南下，几年来一直靠着陈家接济，你自觉得了他们的好处，便直不起腰来，遇事便处处退让。可如今我们家不比以往了，且不说二哥已是官身，一旦北边……”他顿了顿，“一旦大哥接我们回去，我们就再不必仰仗陈家过活了，到时候回报一二也就是了，您怎能在儿媳妇面前忍气吞声，由着她胡闹呢？！”

    章寂扬起拐杖就给了他一棍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冲你这话，媳妇说的就占了理，你叫我怎么直得起腰来？！我没把你教好，让你变成如今这副无耻的模样，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亲家？！你也不必去找知州大人了，我现在就一拐杖将你打死。你说过的话自然一笔勾销，日后见了亲家，我也不至于没脸见人！”说罢又打了他几棍，棍棍都使了大力气，直接章敞打得鬼哭神嚎。

    但陈氏只是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丝毫没有劝阻的意思。

    章寂眼角瞥见她这模样，心中暗叹。知道她主意已定，是不可回转的了，即便强求也没什么好处，心中对三儿子更加气恼，又多加了几分力气：“你给我进屋去，把和离书写了，省得再拖累贤媳和亲家！”

    章敞呆了呆：“父亲您说什么呢？！”也顾不得脸上的青肿，伸手抓住了父亲的拐杖，“您是不是气糊涂了？陈氏胡闹。您怎能答应她呢？！”

    “我就答应了，如何？”章寂使力抽回拐杖，喘着粗气道，“我们章家欠陈亲家，欠你媳妇良多，既然留她下来。只会让她受你这孽子折磨，倒不如放了她，让她过些安生日子。阿敞，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把这和离书给写了，日后即便我们家遭了祸，也不至于连累了陈家。”

    章敞气得直跺脚：“父亲！”

    章寂双眼一瞪：“给我写！你若不写。就给我滚出去，从此再不是我章家的儿子！我也不会认你！”

    章敞瞪着老父，浑身发抖，只是章寂积威甚重，再几拐下来，就吓得章敞急急跑进了静室。

    章寂喘着气，等气息平稳下来，才走到陈氏面前，叹息道：“起来吧，你是个好媳妇，我老头子心里清楚，是我们章家误了你……”

    陈氏向他磕了三个头，含泪道：“是儿媳不孝……鸾儿还在家里，她素来不得她父亲疼爱，往后没了我，不知要如何受苦呢，还望公公垂怜，多照应她些。”

    “自然，那可是我亲孙女儿。”章寂犹豫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要住到城里分号去？”

    陈氏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如今甚至没脸回娘家去了，听说城西有庵堂，兴许……就到那里去落发了吧……”

    章寂沉吟片刻，道：“不必如此，我想以亲家慈父慈母之心，也更愿意接你回去，共享天伦。不如这样吧，横竖老三明日就要走了，你就暂时留在这里，等三丫头回来，你就带着她一起走。”

    陈氏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公公？”

    章寂叹道：“如今局势不明，谁也不知道朝廷会对我们家做什么，你带三丫头走，或许还能给章家留一丝血脉。如今周姨娘在山上伪装文虎出花，我会叫她装作孩子病重不治，又传染了三丫头，到时候报上官府，只说他们姐弟齐齐没了，再买口薄棺装殓了火化了事。”

    陈氏有些明白了：“公公是想让我把文虎也一并带走？”

    章寂叹了口气：“文虎正往广州茂升元去呢，能保得一命是一命。你放心，一会儿老三写完和离书出来，我就押着他陪你一道上同知衙门和百户所，将该办的手续都办妥了，再让老三离开。到时候，即便你仍留在我们家，也算不得我们家的人了。往后你要再嫁也好，出家也罢，都由得你去。只是三丫头年纪还轻，你若抛下她做姑子去，却叫她依靠谁呢？”

    陈氏忍不住落下泪来，知道这位老人是在劝解自己，便又磕了个头：“媳妇知道了，必不负公公所托。”

    章寂摇头叹道：“你是个好儿媳，没能留住你，原是我们章家无福。”

    不一会儿章敞写好了和离书，不情不愿地出来了。章寂便将方才那番话说给他听，他还想反对，被老父一拐杖打下去，只得应了，但嘴里却说：“父亲不过是为了给侄儿寻个生路罢了，却叫我受这分妻之苦。”

    章寂恨得牙痒痒，若不是还要上衙门上档子，恨不能立时就将他打个半身不遂。

    天色还早，章寂当即便命儿子媳妇套车，往城里去了。他们直接找的柳同知，因柳同知管着户籍之事，若是章敞夫妻和离，定要告知他。

    柳同知听说章敞要休妻，吓了一大跳，还想帮着劝和。章寂不等小辈们开口，便把儿子要献出陈家存粮之事说了出来，直言这批存粮对陈家意义重大，而且早有了买家，儿子的做法是要陷陈家于不义，但他不知悔改，反而还要辱骂妻子，再勉强维持这桩婚姻也没有意义了，倒不如趁两家还未成仇，早早和离的好。和离之后，章敞便不算是陈家的女婿，那批粮食更是轮不到他做主。

    至于那押送军粮的差事，明天就要出发，就算知州再生气，临时也找不到人顶上，不会把章敞换下来的。

    柳同知听说了原委，叹息一番，就替他们将文书上了档，又劝了章敞几句，毕竟这种事传出去对名声不好，后者若是要考科举，这就是明晃晃的失德证据，但章敞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陈氏，一扭头，也坚持要和离，柳同知只好做罢了。

    陈氏离了柳同知家，便直接回了茂升元分号，在那里过的夜。章家父子自回自家，等第二日清早，章敞随着押送军粮的队伍出发，离开了德庆，陈氏才从分号搬回章家，仍旧如平日一般做家事，对章寂也处处礼敬，只是不再称呼他为“公公”或“父亲”，而是改叫“章伯父”。章寂听了，也无可奈何，只能应了。玉翟心里虽有些看法，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明鸾对父母离异之事一无所知，到了广州后，她只休息了一晚上，第二日便直接催着马掌柜帮忙向指挥副使递了帖子，那位副使很是吃惊，没想到章家居然有人找上门去，立刻就召她去私宅相见。

    明鸾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将自己知道的安南与北平的情况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准备了说辞，次日一早，便坐上副使派来的马车，往他家去了。

    ps：

    书评区刷一晚上刷不出来，大概是抽了，我明天再回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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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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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回到茂升元的时候，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马掌柜见状不由得面露喜色迎上来：“如何？事情成了？”

    明鸾笑眼弯弯地点了点头，左右看看，小声说：“咱们进屋里说去。”

    马掌柜也笑眯了眼，会意地引着明鸾往后院走，路经柜台时，大声叫了侄儿一声，马贵便立刻丢下正在做的事跟着来了。三人到了后院厢房，摒退左右，又命信得过的伙计在院里守着，不许人靠近房间，方才坐到桌边正经说话。

    明鸾道：“我去见卞大人时，他说很吃惊，早在朝廷下旨申斥燕王把大伯父捎带上了以后，燕王府就有信来给他，让他多照应一下我们，若是朝廷或冯家派人来抓我们上京，就想办法庇护我们。卞大人说这封信是月中才到的，通共才不到半个月的功夫，他正在指挥使司里活动，争取悄悄儿地把我们一家子弄到广州来，原是打算等事情办好了再告诉我们的，没想到我们家居然先派人到了。现在调令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借的是二伯父在安南战前立了功劳，所以调任广东都指挥使司广州后卫的名义，年后就能下来，到时候我们一家就能光明正大搬来广州府了！”

    马掌柜听了，顿时松了口气，笑道：“这位卞副使为人极和气的，外人都说他脾气古怪不好亲近，但我平日里与他打交道，倒不觉得他难相处，只要心里不藏奸，他就会在暗地里护着你。这半年来，我们这些在商号里做事的人得他庇护不少呢。如今他又帮了亲家这么大的忙，实在是太好了。”

    马贵也道：“这就好了，我早就想过，亲家二爷既然立了战功。若是有人愿意帮他一把的，想要调到别处去也不难，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得个好去处。德庆虽不算差，到底比不得大城繁华，况且那里本是章家流放地，做事多有不便之处。如今能光明正大迁来广州，真是再好不过了。叔叔不如赶紧给东家写信，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东家知道，等来年春暖花开，说不得东家还能派人来瞧姑奶奶、姑爷和鸾姑娘呢。”

    马掌柜笑道：“这是自然，我晚上就写信，明儿立刻叫人送出去！东家盼着这天盼许久了，如今心愿得偿，想必这个年也能过得格外高兴。”

    明鸾听他们这么说，想起一直在默默帮助自己一家的外祖父、外祖母与舅舅们。心里也暖暖的，道：“我也给外祖父写一封信吧？马掌柜帮我一并捎去，也许他老人家看了会更高兴？”

    马掌柜叔侄俩齐声称善，马贵坐不住，立时便自告奋勇出去找好纸好笔好墨好砚去了。马掌柜看着侄儿这般，嘴都拢不住。对明鸾道：“鸾姑娘别笑话这小子，他虽在我跟前学了几年，到底还年轻，经不住事儿，这几年在德庆分号办事，一直提心吊胆的，如今总算能将担子转给我了。他高兴着呢。”

    明鸾笑说：“马大哥帮了我们很多忙呢，我心里感激得紧。”

    马掌柜又关心地问起了一些细节：“卞大人可提过，章二爷到了广州后卫是任什么官职？”

    “他说了，还是百户。”明鸾解释道，“二伯父在德庆本来做的是总旗，上任还不到一年，只不过是因为要上安南战场了，江千户才临时给他提拔成百户的，虽然都指挥使司这边是下了文书认可了，但程序上总有些不大妥当。如今他既有了军功，可以名正言顺地提拔，加上又是从偏远州县调来广州这样的大城，所以卞大人觉得，维持在百户的品级就好。再说，若是升职，自然少不得公文通报全指挥使司，动静有些大了，还不如现在就下了调令，悄悄儿地将事情办好了，日后大军回来，二伯父直接过来报到，一点儿都不会引人注目。卞大人已经跟指挥使大人说过了，也知会了其他几位大人，都没问题。”

    “这样也好。”马掌柜叹道，“只要你们一家子能到广州城里来，即便章二爷不能升官又有什么要紧？平安最重要。先前我听阿贵说起燕王府的事时，也曾吓了一跳，但想想过去几年去北平的伙计们捎回来的消息，也知道章大爷与燕王府多少有些来往，燕王府愿意拉章家一把，是王爷厚道，就怕章家会受了连累。如今章家既然要到广州来，自然还是不要张扬为佳。卞大人既已安排好了，我也能松口气，但你们到广州后住的地方，吃的穿的用的，诸多东西，还是交给我去办吧，也省得你们再操心。”

    明鸾有些听不明白：“吃用的东西倒罢了，确实需要置办，但住的地方不是卫所统一分派的吗？难道还能由得我们自己挑房子？”

    马掌柜笑道：“德庆那边的千户所，因军户都是靠近卫所聚居，所以住的房子都是卫所里统一分派的，但这广州前后左右四卫又有不同，这里的卫所因是倚郭而设，将士大多是各自分散住在城里或卫所周围的。卫所虽然有房舍，但稍嫌破旧了些，又是大通铺，只有单身无家眷在本地的士兵才会住，但凡是手头松些的军户或武官，都会在城内另置居所。章二爷好歹也是个六品武官，又带着一大家子，怎么能住卫所的地方呢？自然是要自行找房子的了。”

    明鸾听得眼中发亮：“您是说，我们可以自己找房子？找什么样的都行吗？”

    “什么样的都行，当然最好是离卫所近一点，来往也方便。不过，城里的官员不论文武，都喜欢住在繁华的地方，日常采买要方便些。”

    明鸾想了想，小心探问：“城里的房价不知贵不贵？”

    “那要看是哪里的房子，又有多大了。”马掌柜看了看明鸾，忽然明白了什么，笑道，“不妨事，鸾姑娘只管去挑，挑中哪一处，告诉我就行了。不过是一所宅子。老马还买得起，只当是我孝敬亲家老爷、姑奶奶与姑爷的。”

    明鸾却摇头道：“不用您破费，房子买不起就租好了，咱们家也未必会在那房子里长住。”仔细想想，搬到广州来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她倒是乐得在这里长住呢。好歹冬天没江南那么冷，又远离权力中心。少些勾心斗角的烦心事，但章家毕竟不是小门小户，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回京城去了，现在买房子固然爽快，到时候还要处理掉，就太麻烦了，而且买房子又要花钱。她这回来广州，为预防万一把自己的私房钱带上了，几年下来也存了十余两碎银。这点钱哪里够买房子？但依她事先打听到的房价情况，租一处小院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这么想着，她又问马掌柜：“马叔，卞大人说年后调令就能下来，我们家就能正式搬来广州，那在调令下来前。我们家的人能不能先过来呢？理由嘛……就是事先过来打点一下，安排房子什么的。寻常武将调职，不是也有提前派家人去料理这些琐事的吗？二伯父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我们家以提前料理琐事为借口，先搬过来，行不行啊？”

    马掌柜想了想，道：“这也是有的。就看德庆那边的卫所肯不肯放人了。若是他们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先搬过来也好。时间有些紧，若是赶一赶，或许还能赶上在这里过个囫囵年。”他顿了顿，小心地问：“可是德庆那边有什么不好？”

    明鸾忙道：“也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大冬天的，德庆要比广州冷些，要是祖父能在这里过冬，总比在山边强。”

    马掌柜闻言释然：“原来如此，鸾姑娘真是个孝顺孩子。确实，亲家老爷的身子不好，在广州休养，比在德庆强多了。若你真有这个意思，我明儿就去找人探探消息，若是上头觉得没问题，又或是那调令能早些透个意思下来，咱们在德庆千户所那边也能顺利些。”

    明鸾心中有些惋惜，如果江千户还在，她根本不必担心德庆千户所不肯放人，但现在他去了安南，主持事务的那位副千户与章家、陈家关系平平，未必愿意帮忙，而百户所里那位新任的总旗又对二伯父章放各种羡慕嫉妒恨，要是广州这边能提供一点帮助，再通过紫兰姑姑的人脉打点一番，章家想要提前搬来就更容易了。

    不是她多心，谁也不知道皇帝对章家是个什么意思，现在已经要进腊月了，离年后正式下达调令还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谁知道这两个月里会发生什么事？听说燕王府是打算年底打蒙古的，打完蒙古就该对京城动手了，而打蒙古的时候，总少不了要拉上辽东、西北几方势力共同对敌，搞不好皇帝会因此而恼怒呢？提前搬到广州来，又不曾声张，朝廷旨意下来时，要是直接往德庆去了，章家还能赢得一点时间脱逃呢，而且这里又有卞副使这位燕王府的暗棋在，总比在德庆要多一分保险。

    明鸾拿定了主意，便郑重拜托马掌柜去试探官府的口风，幸好广东都指挥使司是早有心要将章放收揽过来的，若家眷提前过来了，本人调任的事自然更稳当了。卞大人透过马掌柜给了答复，说章家家眷尽可提前到广州城安排章百户的起居，只是不要声张，毕竟调令还未下达，最好别叫人说闲话。

    明鸾自然乐得不声张，立时便拉上马掌柜与马贵叔侄俩，商议起日后要住在什么地方来。她希望日后居住的地点靠近闹市，又不要太吵闹，但最好跟指挥使司的武官们住得近些，特别是那些与卞大人亲近的武官。一来，可以方便章放与同僚结交；二来，住在武官聚居点内，不显山不露水，万一真有什么事，也能及早向亲近卞大人的武官求援。除此之外，房子的租金最好不要太高，只要地方大一些，足够章家人住下，旧一些、偏一些也没什么要紧。

    根据这三个原则，明鸾三人在广州城内几处房价实惠的居住区逛了几日，对比了周边环境、租金水平、邻居身份与素质以及生活配套设施等条件之后，终于选定了莲花井的一处小院。

    莲花井位于广东府衙西面，离广东都司与四卫官衙不远，周围住的不是在府衙当差的书办小吏，就是都司的武官们。明鸾选中的那个小院，座落于小巷内侧，左右邻居俱是卞大人手下的六、七品武官，斜对面的小路则通往卞大人的私宅后门。出门只需拐两个弯，便是大道，附近既有集市，也有热闹的商业街，通通都在十五分钟内可到达。而且这处小院从外头看并不大，门面也有些窄，房屋略嫌陈旧了些，据房东说已有十多年的历史，毫不显眼，但小院里的房屋并无破损处，地方也算干净，只要稍稍整理一下，添几样家具就能住人了。小院分为前后两进，总共有八间屋子，另有厨房和井台，比起德庆那处院子，也许面积稍小了点，但挤一挤还是能住得下所有人的，甚至连二房妻妾同屋这情况都能得到改善。

    明鸾感到很满意，只考虑了不到一刻钟就拍板决定租下。她拒绝了马掌柜与马贵的资助，将自己积攒的碎银拿出来，付了两个月房租，又到附近的旧货铺子里淘了几件旧家具送到宅子里，花了两天功夫，将小院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马掌柜拗她不过，只能由得她去了，但还是派了几个伙计来帮忙打下手，做些粗重活计，又自掏腰包给她买了些柴油米面，却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让她就这么住进宅子，坚持要她回茂升元商号去住。

    明鸾没办法，只能答应了，但还是每日去租的宅子打扫整理，越看那宅子就越满意，心里美滋滋的，还把文虎拉去参观，让他自己想着怎么布置他的房间，美得文虎东摸摸，西摸摸，一会儿躺床上，一会儿坐在桌前作写字读书模样，傍晚时差一点不肯离开，明鸾好说歹说才将他拉走了。

    置办好了房舍，卞大人那边又来了通知，说调令虽还未下，但抄本已经有了，送了一份给明鸾，让她回德庆时给那边的千户所看。一般来说，有了这个抄本，又有指挥使司示意，德庆千户所就该放人了，至不济也会放几名家眷过来料理琐事。明鸾仔细收好了抄本，就打算收拾包袱回德庆接家人过来了。

    她正整理着行李，马掌柜忽然命人请了她过去，一脸古怪地道：“鸾姑娘，且不忙着回去，方才接到德庆分号来信，说是姑爷接了押送军粮的差事，往广西去了，只怕要过上一两个月才能回来，这时候你去了，也是接不到人的。总要等到姑爷回来卸了差事，才好说调令的事呢。”

    明鸾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我父亲怎会接下这种差事呢？来之前也没听他说过啊？”

    马掌柜脸上依然有些不自在：“总之，你就先在这里住些日子吧。我会命人捎信给老爷子的。他知道了调令的事，必然高兴。”

    明鸾皱皱眉头，叹道：“好吧，那我就不忙着回去，继续整理宅子，把过年的东西准备一下，等祖父、母亲他们到了，也可以直接舒舒服服地住进去。”又抱怨说：“谁这么多事，给父亲安排这样的差事？他那小身板能熬得住吗？”

    马掌柜干笑着，背过身，暗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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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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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马贵悄悄来到叔叔马掌柜的房间，叔侄俩对着白天刚从德庆送来的信，长吁短叹。

    马贵悄声问：“叔叔，您怎么没把这件事情告诉鸾姑娘？”

    马掌柜白了他一眼：“糊涂！事情都还没弄明白呢，这没头没尾的，兴许只是姑奶奶闹别扭，在没问清楚前，还是先别告诉鸾姑娘的好。你瞧她这几日高兴得那个样儿，若是知道了这个，这年还怎么过啊？！”

    马贵有些不以为然：“这个年本来就不好过了，叔叔真以为这事儿能瞒下去？我听鸾姑娘的口风，是铁定要把家里人接到广州来过年的。如今都进腊月了，离过年还有几日？即便您不说，等她回了德庆接人，还有什么不知道呢？”

    “能拖得一日是一日。”马掌柜叹道，“我也不是一味死瞒，明儿我就派个信得过的人手去德庆找姑奶奶问问清楚，送信的人是一问三不知，都急死我了，王伙计怎么也不先把事情打听清楚了再来报信？！”

    马贵忙道：“您这就冤枉他了，我瞧王伙计为人还是很实诚的，他既然在信里说得不清不楚的，那就一定是他不知道。想来姑奶奶未必会将这种事告诉底下的伙计，王伙计难道还能上赶着问她不成？”

    马掌柜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这叫什么事儿呀？我该怎么跟东家说呢？”

    马贵慢慢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想了想，忽然笑了笑：“依我说，叔叔只管照直说就是了，东家只怕还会觉得高兴呢。这几年我在德庆掌管分号的事，跟章家人打交道多了，说实话，咱们这位姑爷……”他顿了顿。摇摇头，“不怎么样，从前南乡侯府还在时，咱们离得远，只知道他是公侯府第贵公子的作派，哪怕是傲气些。咱们这些小人物也不敢多说什么，还觉得姑奶奶嫁到那样体面的人家。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可他家落魄了，在乡下地方过起柴米油盐的小日子，这种男人就有些靠不住了。咱们姑奶奶虽不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从小儿也是锦衣玉食、呼奴唤婢长大，娇贵处不比那些千金小姐差，可这几年在德庆，做饭洗衣、下田插秧、挑水砍柴，样样一把抓，鸾姑娘小小年纪就跟大人干一样的活。别说东家了，就算是我们这样的人，看了也不忍心。可姑爷却象个没事人儿似的，对家里的杂活毫不沾手，若不是章老爷子吩咐，他可能连跑腿的活都不肯做呢。偏他还对咱们姑奶奶嫌三嫌四的。受着我们东家的恩，嘴里说着感激的话，可背过身仍旧将姑奶奶当丫头婆子似的使唤。这样的人……姑奶奶离了也好。”

    马掌柜愣了愣：“你先前怎么不说？我只知道姑奶奶与姑爷不算恩爱，却不知道这些。”

    “周管事叮嘱过，不许人将这些事胡乱传出去，姑奶奶也嘱咐过我。”马贵看了看叔叔，“再说了。我就算跟您说了，又有什么用？即便是告诉了东家，姑奶奶一日不离了章家，东家也不过是干难受罢了。”

    马掌柜皱起眉头：“我听周管事说，从前曾经劝过姑奶奶与姑爷和离，只是姑奶奶不肯，说那样不讲道义，又拿一堆品行规矩什么的说事。想来章家四奶奶的娘家当年倒是干脆利落，章家一出事，他们就把姑娘接回去了，虽说背上了骂名，好歹还得了实惠，没了面子还有里子。咱们东家当年本来也有这个意思，想着只要帮章家在德庆安顿下来，平日里多多接济些，即便接走了姑奶奶，章家也不好意思说陈家如何。可姑奶奶不肯，东家也只得多帮着些了。我倒有些替东家和姑奶奶委屈，虽说这么一来，名声是好听了，可各人的难处又有谁知道呢？但没想到姑奶奶居然和离了！要和离，怎么不早些呢？”

    马贵有些不解：“叔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没听明白么？”马掌柜哂道，“若是姑奶奶早些与姑爷和离了，也不必受这几年的苦，东家一族更不会受牵连。原本姑奶奶留下来，还有个仁义的虚名在，东家念着骨肉亲情，再多的苦水都咽下了，只盼着姑奶奶能跟姑爷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夫妻举案齐眉，白头携老。可如今熬了几年，苦头都吃尽了，姑奶奶才跟姑爷和离，虚名就不必说了，东家原也不指望这个，可这几年东家一族和姑奶奶、鸾姑娘受的委屈又算是什么？姑奶奶日后又该如何是好？！”

    马贵张张嘴，过了一会儿才道：“至少，东家不必再受章家牵累，做事也不用处处小心了。至于姑奶奶，好歹不必再受姑爷的气了不是？叔叔，您别恼，虽说这几年的苦都白受了，但总胜过一辈子受苦吧？姑爷那个性子，实在是配不上咱们姑奶奶，早些离了，也少受大半辈子的苦，日后再想法子给姑奶奶寻个好人家就是。远的不说，江家大爷还没娶媳妇呢！为着这个，姑爷不知私下寻了姑奶奶多少晦气，索性咱们就跟东家说，把姑奶奶许给江家大爷吧，也不至于担了虚名。”

    马掌柜啐他：“出的什么馊主意？！姑奶奶的终身，是你我能插嘴的么？！”

    马贵只得住了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咱们还是赶紧跟东家报个信儿吧。好不好的，总要让东家心里有个数。若是明儿派去德庆的人回来说姑奶奶真的跟姑爷和离了，东家就该派人接她回去了。”

    马掌柜叹了又叹：“只能如此了，明儿就派人，一路去德庆问姑奶奶，一路回吉安报信吧。”又道：“这事儿可不能叫鸾姑娘知道了，怎么也得等去德庆的人回来了再说。若是姑奶奶真的拿定了主意，索性也一并接来广州过年得了。有什么话，就让她亲自跟鸾姑娘说去。我可不好意思开那个口！”

    马贵听了也有些犯愁：“是啊，姑奶奶若是和离了，确实省心得多，但鸾姑娘却是章家的骨肉，离不了的，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总归是东家的亲外孙女儿。我瞧她如今那高兴的劲儿。还掏出私房钱来租房子、置办家具，念叨着接家里人来广州过年，若是知道了这个事儿，不晓得会有多伤心呢。”

    明鸾对马家叔侄的苦恼一无所知，茂升元总号与分号之间的通信，若不是给她写的信。她一般是不会翻看的，只会向伙计们打听信里说的与自己有关的事。因此马掌柜把能说的都告诉她之后，她就没想过信里还说了别的。她已经把新租的宅子整理好了，随时都能入住，但一想到马上就要过年，总要置办些过年用的物件，她便又忙活起来。

    她出来的时候，章寂给过她一些银子，但大多交给马掌柜，用在打点各处衙门以及卞大人那边的闲杂人等上了。所以连租房子的钱，她都是自掏腰包，若要再置办过年用的物件，便有些手紧。她不想问茂升元的人借银子，就盘算起了短期内挣钱的计划。她没有本钱，绣花的本事又没法跟自家便宜老妈相比。于是便寻了个清晨，跑到城外山上的野竹林里，砍了几根竹子下来，劈成细篾条编起了各色精致的篮子、笼子与针线箩，还花二十文钱买了些彩纸和笔墨，扎了小小的红灯笼，上头写些吉利话。或是画了吉祥图案，添上小半截蜡烛，用细竹棍儿挑了，寻些草绳将东西一串儿捆起，拿扁担一并挑到集市上叫卖，倒也让她挣了些零碎银子回来。

    马掌柜本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见她出门还只当她是象前几天那样，到新租的房子去了，后来听伙计说她挑了一担东西去叫卖，唬了一跳，连生意也顾不得了，带了侄儿便往集市上赶，找到人，好说歹说要劝她回去，还道：“若是短了银子，只管找我老马，叫东家知道我让姑娘做这些，定要揭了我的皮！”

    明鸾笑道：“马叔，您慌什么？您不说我不说，外祖父怎会知道呢？况且眼下正值腊月，多的是人挑了自家东西出来卖，也有好些是大姑娘小媳妇的，我跟她们没什么两样。您就当我是在屋里待得闷了，出来玩耍散心的好了。”

    马掌柜跺脚道：“您玩什么不好，拿这种事儿来玩？！咱们茂升元在这广州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叫人知道我们东家的亲外孙女儿在大街上叫卖东西，不定怎么说闲话呢！”

    明鸾想想也是，见东西卖得差不多了，便乖乖跟他回去了。不过她可没那么容易放弃，那堆小东西，成本极低，不过就是费些手工和心思，却让她挣了将近二两银子。广州地方富庶，又正值年前，市民手头颇有些闲钱，大姑娘小媳妇也敢出门闲逛的，对这种精致少见又只卖几文钱的小玩意儿很是舍得下手去买，她只要再卖上几日，过年的钱就挣回来了。

    于是她继续编了更多的小东西，到了第二日，却扮成个男孩子的模样，仍旧跑到集市上叫卖去了。马掌柜要劝，她就说：“我现在这模样，谁认得我是陈家的外孙女儿？”还故意粗着嗓子说话，大踏步走路，举手投足毫无淑女风范，马掌柜看得几乎晕过去，只能委委屈屈地勉强接受了她的做法，只是背地里悄悄儿派了伙计跟在她身后暗中保护。

    明鸾前前后后忙活了七八天，又存下了一小笔银子，深觉这广州城比德庆城好过生活，这笔钱她在德庆起码要好几个月才能挣到呢。将来全家搬到这里长住，日子应该能过得轻松许多。她又买了许多红纸回家剪了窗花，写好了对联，甚至还扯了几块布给章寂、陈氏与文虎做新衣，却又觉得纳闷：“马掌柜十日前就送了信回德庆，都这么多天了，怎么祖父还没回信呢？总不能叫我一直傻等吧？”

    她想想觉得不对劲儿，便去寻马掌柜询问，伙计们告诉她马掌柜去了后院账房，那里等闲是不许外人进去的。明鸾虽是茂升元东家的外孙女儿，却也不认为自己能大摇大摆地进人家的账房，便打算到门外叫人。她到后院时，在院中看守的伙计正坐立不安，她觉得奇怪，便问：“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那伙计脸一红，支支唔唔地说：“好姑娘，小的……小的想去解手，您能帮我在这里略站一会儿么？只别让人靠近账房就是。”

    明鸾连日跟店里的伙计相处得极好，闻言暗暗偷笑，大方地一挥手：“去吧，我替你站岗就是。”那伙计大喜，千恩万谢地跑了。明鸾站在院中，瞧瞧周围也没人，便走近了账房想叫马掌柜。

    她才走到门前，便听得账房里传出马贵的声音：“叔叔，这可怎么好？这可是姑奶奶的亲笔信，可见她是真的跟姑爷和离了！”

    马掌柜在叹气：“事已至此，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再写信给吉安报准信儿吧。只是有一点，姑奶奶不肯来广州，若要等到姑爷……不，要等到章三爷回家后，才让伙计们送她回来，在那之前，我们要如何跟鸾姑娘说呢？”

    “你们在说什么？！”明鸾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账房里的两人这才发现她站在门外，脸上都露出了惊慌之色。马贵支支唔唔地，马掌柜望见原本守在院中的伙计急急奔了回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明鸾便道：“您别骂他，他本不知情，是我让他走开的。您且将方才的话细细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掌柜无法，只得请了她到隔壁的厢房去，将事情原委详细说了，道：“姑奶奶在信里说得明白，她是因军粮的事跟章三爷起了嫌隙，加上章三爷又不跟家里人说一声，便领了押送军粮的差事，有怕事脱逃的嫌疑，又不顾家里人的难处，姑奶奶觉得实在忍不下去了，更害怕陈家会被连累。她这也是不得已，鸾姑娘就别恼了，我们不是故意瞒着您的，只是不知该如何向您开口。”

    明鸾咬咬牙，心想那种无耻的行为还真是便宜老爹干得出来的，陈氏与他和离，也算是得以脱离苦海了，可自己又怎么办呢？她倒是乐意跟着陈氏离开，又怕章家不肯放。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氏未来能少受点苦，过得幸福一点，她也能安心了。她对这个家最牵挂的，不外乎陈氏与章寂两个人而已。

    这么想着，明鸾便道：“和离的事就这样吧，我也不会多管。但家里人若是不能来广州过年，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做什么？横竖调令的事已经定下来了，我干脆回德庆去吧。”

    马家叔侄大惊，又再次费尽唇舌劝阻。明鸾只是不应，见他们这样的态度，料想他们是不会帮自己寻船的了，便自个儿跑去码头打听，最近可有船去德庆。

    正当她在码头上徘徊时，一艘不起眼的船靠岸了，几个穿着深色布衣的人走到甲板上，打量着码头上的情形。为首那人压低了声音，吩咐随行众人：“去，找两个熟知西江水道的船夫，记住，别泄露了身份，这是公子特地嘱咐过的，一切都要隐密行事！”

    ps：

    猜猜来的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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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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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在码头上足足徘徊了一个时辰，仍然找不到前往德庆的船。

    这时节，需要赶在年前运年货去德庆、争取腊月里赚一票的船早就开走了，而打算在年前回乡过节的人们所订的客船又还未到出发的时候。按照惯例，这些在外讨生活的人至少要等小年过了才会走，算来还有七八天功夫，明鸾又等不及了，竟一时找不到愿意载她的船，让她急得直跺脚。

    若是实在找不到船，又无法说服马掌柜他们帮忙的话，她也许也只能将就小年后出发的第一班客船了，那是在腊月二十四下午出发的一艘中等船只，载了二十多人，若她多给点船费，勉强能捎上她。

    船费也要二两银子呢，明鸾知道这是船家在狮子大开口，但又不能发火，毕竟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早的一班船了，便踌躇了好久。她倒是付得起这个钱，但船家的作派让人很不安心，这一路回去，也没个人同行，她担心这人不可靠，因此一直犹豫着，迟迟不肯下定金。

    那船家见状，便故意露出不屑的神情，道：“你这小子，付不起钱就别坐船，给我一边儿去吧，别挡着我做生意！”又在那里高声叫唤：“年廿八去德庆的船哟，还有两个位子，谁要来？”

    明鸾咬咬唇，深觉这人可恶，也不理他，径自回身就走，没走出几步，便觉得眼前一黑，有几个身着深色衣袍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她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他们两眼，走在最后的一个人警惕地瞪向她，那面容一瞧就是凶神恶煞之辈，明鸾连忙回过头来，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穿深色衣袍的人来到船家面前，其中一人问：“你可熟悉西江水道？”那船家见他们衣着算不上华贵，也就兴趣缺缺：“当然熟了。我哪个月不在西江上跑三四个来回？几位可是要去德庆么？我家的船上还有两个位子，不贵，一人只要三两银。”

    明鸾还没走远，背对着他听到这话，几乎呕死。刚才还只要二两银子，现在就要三两了。什么叫坐地起价？这就叫坐地起价！

    但那几个人似乎并不是来坐船的，方才说话那人道：“我不用坐船。倒是有一艘船要往……粤西去，但因为船夫不熟悉西江水道，要寻两个熟手帮忙，你或是你手下的船夫可有兴趣？价钱好说。”

    那船家顿时拉下了脸，一脸警惕地道：“这可不行，我们出来做生意的，就讲究一个‘信’字，既然已经收了人家的钱，说好要出船的。怎能为了多挣几个银子，就丢下客人跑别人船上做事呢？几位还是回去吧，也不必问其他船夫了，没人会帮你们的！”说完甚至还大力挥手，仿佛要赶人似的：“快走快走。”眼角瞥见自家船上的船夫们说说笑笑地往这边来，便慌忙迎了上去。将他们带开了。

    明鸾听得分明，心下不由得一动。她只是要寻条船回德庆，这些人若是经过德庆的话，顺路载她一程也是可以的嘛，便上前问道：“几位大爷，可是要往粤西去？不知是打算去哪个州县？我是德庆人，认得西江水路。兴许能帮上你们的忙。”

    那人打量了他几眼，见是个黑黑瘦瘦的少年，不象是有力气的模样，便道：“你也是个船夫么？”

    明鸾赔笑道：“我虽不是船夫，但平日里没少驾船，帮忙打些下手还是没问题的。”说来惭愧，她那驾船的技术，只是四十里路的短途游行还可以应付，四百里的长途？还是省省吧。想来这些人既然有船，自然也有船夫，只不过是需要人带路而已，她那点本事足够了。

    但那人却并不是这么认为的，他上下打量了明鸾几眼，见她目光中带着急切，反而防备起来，正色道：“那就不必了，我要寻的是船工，你只会认路，又有什么用？”转身给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两两为伴，各自分散开来。

    明鸾有些着急，见这几人都散开了，想了想，觉得还是找方才与自己说话那人比较好，他象是个能做主的，她得试试说服他，便要追上去。

    那人倒是机灵，带着一个同伴在码头上四处寻问。明鸾见那同伴正是先前那位凶神恶煞的仁兄，心存忌惮，便只是远远跟着，想要上前去搭话，又怕那人揍自己。那凶神似乎有些察觉，两次回头用警告的目光瞪她。她想走，又舍不得这个机会，正在心下纠结着。

    那两人寻了一会儿，倒真寻着一个识路的船工，本来是给别家船行打下手的，是德庆人，见这两位财神爷给的工钱比船行给的高一倍，就心动了，想着他们船上本就有船工，就算自己本事不到，也不会坏了大事，为何不赶在过年前多挣一点呢？便主动向船行请辞，应那两个身穿深色衣袍的人邀请去了后者的船上。

    明鸾心中暗叹，后悔自己没有把握好机会，正担心那几个人再不肯答应帮忙了，却听得附近码头边上有几个路人在说话：“咦？张四爷，你不是到北平做生意去了么？我还听说你今年打算在那里过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唉，别说了，北平这会子正跟蒙古打仗呢。”那张四爷叹道，“听说是蒙古一个大人物带着士兵来偷袭，被燕王的兵逮住了，全被砍了，脑袋就挂在城墙上，看得人心里碜得慌。没两日，城里的士兵都走了，听说都去了边界上打仗，我怕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蒙古人就打到北平来了，生意也顾不得做，立刻就赶到海津坐了船回来。银子是赚不完的，保命最重要。”

    有几个人齐声附和，却有一人不以为然：“张四爷，你怕什么呢？蒙古人哪有本事打到北平城下？燕王在北边守了这么多年，早就将蒙古人治得服服帖帖的了，就算再打几仗，也是稳赢的。你却害怕得跑了回来，岂不是白白丢失了发财的好机会？”

    那张四爷有些恼羞成怒：“话不能这么说，你又不是我。没到过北平，怎知道那里是平安无事的？若是蒙古人真的打了来，到时候我还有命在么？！”

    那人撇了撇嘴：“有燕王守着，蒙古人怎么可能打过来？燕王又不是冯老二那样的窝囊将军，能把好好的城池都丢了。”

    其他几人都笑出声来，连张四爷也摸摸头：“这倒是。燕王年纪虽轻，却从没打过败仗。说不定他真能守住北平城，却是我轻率了。”

    明鸾见他们在谈论北平燕王府出战蒙古之事，便知道是朱翰之先前提的那个计划了。看来燕王已经动手了，只是不知道这场蒙古大战什么时候能打完？自家大伯父章敬与常家两位舅公又会不会参与进去呢？若是那样，章家在德庆就有些危险了，必须赶在朝廷要借他们对付章敬之前，将人带到广州来。

    想到这里，她又暗暗骂了章敞一通，如果不是他多事。事情早解决了，哪有这么多麻烦？！干脆丢下他，想办法把其他人先带过来吧！

    她正思索着，便听到那几个路人忽然住了笑，抬头望去，只看见他们都神色僵硬地看着不远处背手站立的一个身穿绸面夹棉直身的中年男子。后者一脸怒容地瞪着他们，冷冷哼了一声。

    张四爷小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那人是谁？”旁人用更小的声音回答他：“那是一家新开商行的老板，听说背后的东家是冯家人。”张四爷倒吸一口冷气，方才嘲笑冯老二那人脸色都变了，干巴巴地与众人道了别，便匆匆溜走了。

    那个中年男子又冷哼一声，甩袖进了一家船行。张四爷等人见机不可失，也跟着溜了。明鸾在旁听得分明，知道那个中年男子是冯家的爪牙，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扭头就跑。

    她前脚刚走，那两个穿深色衣袍的人便走到她方才站的位置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那中年男子几眼。为首那人冷笑着对凶神恶煞那位道：“冯家的手倒伸得长，李家才倒了几个月？他们就急着来接手人家的生意了，只是不知道以他们的胃口，能不能撑得下去？”

    凶神恶煞那位道：“裘爷，冯家的人在这里，指不定会见过你我，还是早些离开吧，横竖船工也找到一个了，只是领路，也用不着许多人。”

    那人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我先带人回船上，你去找其他人，命他们赶紧回来，等食水补充完毕，就立刻启程！”顿了顿，“大彪，我记得……公子曾经提过，章家的姻亲陈家在广州有一处商号，是不是？”

    大彪答道：“确实有，公子还说有需要时可以向他们求助，只是别泄露内情，只需打起石家招牌，看在亲戚面上，陈家也不会袖手。可是裘爷，您方才也听见了，北平已经出兵蒙古，只怕眼下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再耽误时间，就怕朝廷先一步下了旨意，咱们就不好行事了。还是先走吧，日后有机会再跟陈家打招呼。”

    “裘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你说得对，难怪公子总说你这人长得虽粗，心思却细腻周到，比我强多了。若不是你提醒，说不定我又要犯错，在吉爷面前抬不起头来。”

    大彪笑笑：“您就不必夸我了，方才那船工已经收拾好行李回来了，您还是快带人回去吧。”

    “裘爷”见那船工果然正背着包袱走近，忙挥手招呼一声，带着人走了，大彪警惕地四周张望一圈，快速往同伴们的方向走去。两刻钟之后，他们的船又离开了广州码头，直往西江上游驶去。

    明鸾有些沮丧地回到茂升元，长吁短叹一番，决定改订二十五日清早的一艘渡船回德庆。时间虽然有些晚了，但那船行与茂升元相熟，是信得过的，照行程应该可以赶在年前到家。横竖陈氏不肯来广州过年，她就回去陪家人一起过又如何？她相信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说服章寂与陈氏尽快迁往广州的。至于章敞？谁管他！在章放的调令正式下达之前，全家就搬离原本的卫所也有些不合规矩，只让几个家人提前到新任地去打点些琐事倒是可以的，到时候，她，章寂和陈氏、玉翟，甚至周姨娘与文虎都是提前去打点的家人，章敞就是留下来做证明的那一个！反正他在这个家里一向没什么用处，就让他发挥余热好了。

    明鸾将这个决定告诉了马掌柜叔侄，马掌柜见无法说服她，也只能叹息着答应了，又派伙计去那家相熟的船行打点，借口明鸾是东家亲戚的儿子，让船老大多照应些。明鸾连忙谢过他。

    马掌柜摆手道：“谢什么呀？我没能拦下您，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好好的姑娘家……”

    明鸾轻咳一声，有些讨好地道：“那我回去的时候，能不能请您派个人偶尔去帮我看一看房子？我很快就会带着家人回来的。”

    马掌柜皱眉：“您难道还要带着虎哥儿一起上路？不是我老马多嘴，鸾姑娘，您一个小姑娘，哪怕扮成了男孩儿，独自走那么远的路回家也够叫人担心的了，若再带上一个小的，您哪里忙得过来？要不我叫马贵陪您一道走，要不您就把虎哥儿留下来吧？我担保定会把他照料好，绝不会叫他少块肉的。”

    明鸾沉思，有些拿不定主意：“过年的时候少了他……”咬咬唇，想起自家还处于危机当中，便当机立断：“罢了，就让他留下来，请马叔多多照应他些，别让他到处去，也别让他见外人，只叫他留在屋里练字读书就行了。他还是挺乖巧的，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别客气，尽管教训他。”又对马贵笑道：“你们叔侄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面，如今好不容易团圆，我怎能妨碍你们？若你们实在不放心，就让老松叔和老松婶陪我一道走吧。我昨儿听他们说话，好象很是挂念德庆那边认的干儿子呢。”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在离开之前，明鸾开始想办法从卞大人那边打听北平的战况，想要知道自家大伯父与舅公们是否会被卷进去。她不知道的是，那日在码头上擦肩而过的那群穿深色衣袍的人所坐的船在三日后到达了德庆码头，才靠岸便与人起了冲突。

    对方是一对母子，母亲满脸苍老，衣衫褴褛，儿子年纪不大，是个瘸子，脸上留着显眼的疤痕，一只眼睛还瞎了。两人狼狈地从一艘过路的客船上被赶下来，目送那客船离去，嘴里骂骂咧咧的，一回身，却与深色衣袍众人雇的船夫撞了个正着，便破口大骂起来。

    大彪奉了上命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只打量了那对母子一眼，脸色就变了变，飞快地回舱内报说：“吉爷，外头好象是李城的妻儿，就是悼仁太子妃的亲妹妹和外甥，本该是在东莞的，不知怎会到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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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密令

﻿    第五十五章密令

    那被称为吉爷的中年男子闻言顿时吃了一惊：“你没看错确实是他们？！”

    大彪答道：“确实是他们。『雅*文*言*情*首*发』我家从前在太子名下的一家铺子里做事，我父亲就是掌柜，太子妃知道那是自家产业，时不时传令下来，命我父亲将铺子里的东西送到沈家或李家去。头一回去的时候，李家太太还特地命我父子二人进内院拜见，并向李家老太太说明详情。我记得清清楚楚，李太太的模样只是老了十来岁，倒没什么变化，而李家小爷虽变得厉害，但我记得他跟人说话时那个蛮横劲儿和高傲的眼神。”

    吉爷转头看了身边被大彪称之“裘爷”的属下裘安堂一眼，裘安堂忙道：“这事儿是真的。大彪本姓陈，家里原掌管着昔日悼仁太子的一处私产，只是新皇登基后，有人知道他家跟悼仁太子有关系，便把他家产业给夺了去，他父亲也病逝了，他一直在城外的庄子上做散工，直到公子进京，才再次联系上。他家那时候泄露身份，听说就是李家的族人告的密，想来他确实见过李家内眷。”

    吉爷沉吟片刻，道：“既然李家人见过你，指不定能认出来，你还是避开些好。传令底下人，休要在码头上生事。那对母子不过是破落户，别与他们一般见识，尽快打发了，我们好办正事。”

    陈大彪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回转说：“扔了一块银子给他们，已经把人打发了。”

    吉爷点点头，又问手下人是否已经架好下船的木板了，得知一切就绪，便领着手下们出了楼舱往船下走去。裘安堂落在后面，悄悄拉了陈大彪一把，小声问：“你不恨李家人么？怎的这般大方，还给了他们银子？”

    陈大彪冷笑一声，没有回答他们下船时，正好看见离他们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独眼少年正被几个大男人围着痛揍，旁边一个满面憔悴的中年女人正沙哑着声音叫着救人可惜码头上人来人往的，没几个理会她。有人看不过眼，想要上前拦了拦，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你理他们做甚？！那几个可是码头上出了名的恶人，你与他们做对，哪里还有好下场？况且这对母子一上岸，就到处骂骂咧咧的嘴里不干不净，肯定不是好人。方才有艘新靠岸的船的船工无意中碰了他们一下，就被他们讹了足足五两银子去。人家宽厚，不与他们计较，他们倒好，还把那银子抢来抢去的，做娘的说要把银子放在自己身上，做儿子的又说银子还是放在自己身上稳当一时口角，那儿子还把亲娘推倒在地，就算被人揍一顿抢了银子，也是他活该。”那人听了恍然大悟，不但没过去帮忙，还啐了他们一口：“原来如此，这般不孝的儿子，活该被人揍！”

    裘安堂听到这番话，远远瞧着李云飞被揍，忍不住回头看了陈大彪一眼：“我还道你为何这般大方呢，原来······”

    陈大彪笑笑：“五两银子，就能雇几个人揍他一顿实在划算得紧。

    李家母子哪里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了？本来想着天降横财，多了五两银子，还以为自己要转运了，结果那横财在他们手里还没留够一炷香的功夫，就叫人抢走了，李云飞还挨了一顿拳脚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李沈氏等打人的恶人走后，便哭天抢地地扑到儿子面前，替他擦试脸上的血迹，嚎道：“我的儿啊……”

    “哭什么？！”李云飞恶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沫，“如今咱们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吃了大亏也就罢了，等我们找到姨妈和舅舅，定要找回这个场子！”

    李沈氏一边抹泪一边怯怯地问：“有用么？且不说你姨妈和舅舅会不会理睬我们，就算愿意帮忙，他们也不过是寻常军户罢了，能管什么用？”

    李云飞不以为然地道：“怎会是寻常军户呢？舅舅或许没什么本事，但姨妈的婆家可是做了官的，若没点势力，他们哪里有办法把舅舅一家弄到德庆来？！至于他们会不会理睬我们，母亲就别担心了，我好歹也是表妹的未婚夫婿，当初舅舅舅母可是答应了将表妹许给我的，靠着这层关系，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将我们弃之不顾！”

    李沈氏面露难色：“我还是担心事情没那么简单。覀呡弇甠你心里清楚，你姨妈和舅舅舅母一直都打着将你表妹许给太孙的主意，当初那话也不过是说说罢了，既然你父亲没让你表妹留在东莞，自然是不打算让你娶她，若是眼下太孙已经和你表妹订了亲的话······”

    李云飞冷哼一声：“若是那样，也行，退婚吧！他们得把礼数做全了，给我一些补偿，不然我绝不擅罢甘休！一女许两家，就算沈家好意思嫁，太孙也没脸娶！大不了一拍两散，我就算是去衙门告发，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李沈氏吓得脸色煞白，想要劝阻儿子，但想到如今自己就只剩下儿子这个依靠了，他又一向任性，一个不顺心就要往外跑，万一惹恼了他，叫她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办？于是便也不再反对了。

    母子俩还是头一回到德庆来，也不清楚章沈两家都住在何处，只能去千户所那边打听。幸好，沈家近日因宫氏的案子，在全德庆都很是有名，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知道了沈家住布村，而章家住九市的消息，同时也知道了沈儒平涉嫌谋害章放之妻宫氏被收监的事。

    他们顿时踌躇了，再愚蠢的人也能推测出，章沈两家已是翻了脸，那他们该如何是好？根据传言，沈家绝对没权没势没财，章家倒是有呢，偏又与沈家结了仇，至于他们原本指望的沈氏，又久未有消息了，只知道她自打到了德庆后，便一直卧病，从来没出过门。

    李沈氏担忧不已：“这可怎么办？我们该找哪一家？”

    李云飞道：“自然是找章家你方才没听见吗？章二叔已经是百户了！咱们家死活巴结的也不过是个总旗而已，有个百户亲戚，我们在这里还怕谁来？！”他满眼都是兴奋与狠戾。

    不过李沈氏还没昏了头：“你糊涂了？章家怎会理我们？且不说你要依仗的也不过是与昭容丫头的婚约，跟章家不相干就看你姨妈如今的动静，也不象是在章家能说得上话的人咱们还是寻你舅舅家去，先安顿下来再说。”

    李云飞跺脚道：“母亲好糊涂！去舅舅家做什么？舅舅如今正在坐牢，他家又没权没势的，连住的地方都未必有呢，去他那儿做什么？！”

    “你舅舅虽在坐牢，但你也听说了·你舅母与表妹为了他的事没少花银子打点，咱们没法借他家的势，借点银子总没问题吧？再说了，章家与沈家结了仇，未必待见咱们，咱们又是悄悄儿过来的，不曾过了明路，万一他们恼了·将我们送官可怎么办？”

    李云飞想了想，不情不愿地了，又抱怨说：“都是你娘家惹下的祸事·好好的杀什么人？！”

    李沈氏心里委屈，想着若不是婆婆与丈夫为难，以至于沈李两家交恶，当年章家去把沈家弄过来时，说不定就把李家捎上了，他们又怎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李家母子二人各怀心思地花几个钱雇了辆前往九市、布村一带送米面杂货的马车，一颠一颠地前往沈家，与此同时，裘安堂也带着陈大彪等人，奉命来到了同知衙门·找上了柳同知。

    根据上面给他们的消息，德庆城内就数这位州同大人与章家关系最好，数年来时有庇护之举，若想从德庆将章家人带走，自然要选择此人为突破口。吉爷罗吉因为身份有些敏感的关心，不愿出面·裘安堂便代替他来到柳同知面前，只寒暄几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就讲了自己的来意：“家主人临国公，原是章家至亲，当年章家因罪流放，国公爷欲救而不得，迫于形势，只能隐忍，但多年来一直不曾放弃。眼下正有好时机，章大爷有功于国，朝廷也有意开恩，特赦章家人，也是对功臣的奖赏。可是柳大人也明白，当年的事情闹得太大，折在里头的勋贵大臣不知凡几，若是特赦了章家，那别家又赦不赦？为免引起混乱，今上的意思是，让国公爷悄悄儿把人接回去就是了，特赦令是齐全的，文书也没问题，只是不要张扬，想必柳大人也能体会朝廷的难处。”

    其实他这话有些不合情理，章家既然是因为长子有功于国而被特赦，那同样遭受流放命运的人家若是无功，又哪里有资格求特赦？这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偏他将这一点摆出来做了理由。然而，这颇为明显的破绽，柳同知却并未起疑，因为他想起了当初沈昭容曾经提过的话——临国公府石家曾经向章家人许诺，无论如何也会将他们救回去临国公府石家，本就是勋贵，在朝野都颇有份量，无论是当年石头山之变，而是这几年里新皇排除异己，都不曾受到不良影响，地位可以说是稳如泰山。这样的人家想要救几个亲戚，自然没有问题，问题只在时间而已。如今四年过去了，章家老大又确实有功，石家借机向皇帝求得特赦令，是非常合情合理的，至于不敢张扬的理由，那不过就是拿来搪塞人的罢了，随来人怎么说都行，因为明眼人都清楚，章家是因为与悼仁太子关系密切而被贬的，若是公开赦免，对今上可没什么好处。柳同知甚至想到了，章家老大多年来也没少立功，怎么从前没能得到这样的恩典，偏在这时候得了呢？前不久，朝廷才斥责燕王府与辽东都司武官结党意图不轨，才几天功夫辽东都司的代总兵就得了赏赐，难不成是章敬抛开燕王，投靠了朝廷？

    柳同知心下浮想联翩，嘴上却没怠慢：“我明白，这也是人之常情，不知尊驾可有文书？朝廷旨令？”

    裘安堂瞥了陈大彪一眼，后者连忙从怀中取出文书，摆在柳同知面前。柳同知一看，就认出上面的印鉴是真的，旨意与文书都与从前见过的没有两样，暗暗松了口气，也为章家人高兴：“这真是太好了。”但马上又转喜为忧：“可是……章家三子章敞前些日子接了差使，要押送军粮前往安南前线，如今才出发半个多月，还要等些日子才能回来。”他顿了顿，又补充说，“而且章百户的小儿子听说正在害病，病得还不轻，连日在山上休养，传出来的消息不大妙－，连章敞的女儿都被过了病气，眼下也不知怎样了。如此情形，想来章家人也不便出远门，若是尊驾着急的话……”

    裘安堂皱起了眉头，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有这样的变故，他还以为很快就能把人接走呢。长时间留在德庆等候是不可能的，他们伪造了密令，就是为了跟朝廷抢时间，一旦北面战事的消息传过来，本地的官员里总有人会发觉他们的破绽。

    他看了陈大彪一眼，后者不动声色地建议道：“不如先去见过章家人，瞧瞧他们的情形再说？我们是奉了上命前来，不能耽误时间的。”裘安堂忙点头道：“就是这样，先见了章家人再说吧。

    柳同知连忙应了，不但派人将他们送到九市见章家人，还亲自往知州衙门通报上司。知州这两日已经听说了他要高升的消息，更知道他过完年后就要离开，马上就是广东布政使司的督粮道了，那可是主管一省粮务的实权官！若是得罪了他，将来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知州此刻早已后悔了，若是早知道柳同知会升得这么快，他又何必处处与对方做对？

    听到柳同知说的事后，知州立刻便拍着胸口打了包票：“柳大人放心，既然是京里来人，又有上命，一应文书官印都齐全的，咱们自然得把事情办好了，绝不会张扬的！”

    柳同知温和地笑笑，又道：“章家怕是很快就要离开，只是他家那官司……”

    知州忙道：“包在我身上吧！我这两日已经命人对沈儒平动刑了，不怕他不招！章家人此去，眼看着就要鹏程万里了，我等怎能叫贵人再为那等凶徒挂心？”

    柳同知满意地离去了，面上还带着笑容，但刚回到自家，便迎面撞上了低头溜出大门的侄儿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又要到哪里去？！”

    柳见是他，脸色一白，慌忙行了一礼，眼神闪烁地道：“回叔叔的话，侄儿收到母亲的来信了，她老人家已经应了侄儿的婚事，侄儿正要去沈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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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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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同知阴沉着脸气冲冲地进了家门，见了迎出来的妻子劈头就问：“玦哥儿说嫂子来信应允了婚事，到底是真是假？！这几多久的功夫？嫂子怎会这么快就回信了？！”

    柳太太忙道：“妾身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早有个人忽然来了，说是信阳同乡，顺路帮大嫂捎信的，玦哥儿接了信，便欢欢喜喜地说大嫂答应他与沈家女儿的婚事了，我想要问清楚些，他便只说大嫂在信里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若我知道了定要生气，我也不好多问。虽说咱们也写了信给大嫂，但以她的为人，若是坚信玦哥儿说的才是实情，不肯相信我们，也没什么奇怪的。”

    柳同知心头怒火略平息了些，想起那位庶长嫂的脾气，倘若侄儿柳玦为了让她答应婚事，故意在家书里为沈家女儿说好话，又再编排些他们夫妻有意阻拦婚事的谎言，嫂子还真有可能会信了柳玦的话，把他们夫妻视作坏人。但这不是重点。

    他沉声道：“你也太大意了，即便玦哥儿真是这么说的，你也该拿了信过来瞧瞧，至不济也要看一看信封上的字迹，看是不是嫂子的笔迹。你也不想想，从这里到信阳，别说半个月了，一个月都未必能到，更何况是一来一回？此刻只怕玦哥儿与你我写的书信都还没到老家呢，哪里来的回信？！送信来的是什么人？若是同乡，你可听见他说家乡话了？”

    柳太太有些心虚：“这……外头来的人，又不知底细，我如何能见他？只是打发了门上的人去招呼，听说是寻玦哥儿的，便让人带他见玦哥儿去了。”

    “糊涂！”柳同知闻言又恼了，“若真是家乡来人，奉了嫂子之命前来送信。无论如何也该来见过我们才是，万没有到了人家家里，却不见主人一面的。门上招待这人的是谁？快叫了人来问！”

    柳太太无法，只得派了个婆子去叫人，不一会儿，门房到了。回答说：“那人口音有些象是福建人，小的听了觉得奇怪。也曾问过他，他说他长年在福州谋生，便沾染了那边的口音，还特地学了两句信阳话，只是听着有些古怪。但玦哥儿马上就过来将他拉走了，因此小的也没问清楚。”

    柳同知打发了门房，便重重拍桌：“不用说了，若真是信阳同乡，又怎会这般鬼鬼祟祟的？这一定是玦哥儿找来糊弄我们的。那所谓的家书也定是他伪造，怪不得不敢拿来给我们瞧！”又埋怨妻子：“无论如何也该问清楚了才是，你怎么就由着他乱来了呢？我明明说要了将他禁足的，你倒好，我不在家时，他要出门。你也不拦着。”

    柳太太心里委屈得不行。说真的，她跟柳玦的母亲委实不对盘，明知道对方在信里不可能有什么好话，她又何必多问？这些日子他们夫妻没少劝说柳玦，但柳玦就是一根筋地要结这门亲，真叫人气死。横竖不是她的儿子，她何必多操心？到头来还要叫柳玦母子俩埋怨。就让柳玦娶了沈昭容，让那位自以为是的嫂子知道自己的儿媳是个罪犯的女儿，看她还有没有脸面在族中立足，才叫痛快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柳太太便红着眼圈道：“老爷，妾身倒想问清楚呢，可玦哥儿既然连伪造家书这种事都做出来了，又怎会让妾身知道实情？那毕竟是嫂子写给玦哥儿的书信，玦哥儿不给，妾身总不能抢过来瞧吧？”

    柳同知闻言更生气了：“从前看那孩子还老实，怎么如今越发昏头了？！”

    这时柳璋得到消息赶了过来，便对父亲说：“以哥哥的性情为人，即便真有心要瞒骗父亲，也想不出这样的法子，只怕是别人的主意。”

    柳太太忙道：“多半是沈家丫头出的主意！那丫头心眼儿多着呢，又不要脸皮，什么事做不出来？定是她调唆着玦哥儿寻人装老家信使，又拿那假的家书来糊弄我们！”

    柳璋提出疑问：“好好的，她为何要这么做？若是为了她父亲的案子，先前也没见她做什么过分之事呀？都已经使了银子打点了，案子也压了下去，如今她强要与哥哥定下亲事，到底是在谋划些什么？难不成，她是听说了父亲即将高升之事，才不管不顾、死皮赖脸地要巴上来么？”

    柳同知想了想，已经有了答案：“也许有这个可能，但还有别的缘故。今日我在知州大人那里听说，他已经命人对沈儒平动刑逼供了，打算在年前把案子了结，而我们家又很快就要离任。沈家女儿大概是心急了吧？”

    柳璋皱皱眉头：“咱们家既然要准备走了，还是不要沾染上这个麻烦的好。只要不曾将婚事定下，等我们带着哥哥走了，沈家女儿便是有再多的心眼儿，也无济于事。”

    柳同知冷哼一声，想起方才看见侄儿面上一脸急切的模样，心中更不舒服了：“你哥哥方才出了门，说是要往沈家去，大概是要商议下一步的事了。等他回来，我定然不会再放他出门！”看了妻子一眼。柳太太忙道：“老爷放心，妾身定会敲打家中下人，不许任何人放他出去！”

    柳璋却仍在担心：“就怕哥哥叫沈家女儿迷昏了头，拿着那封假造的信，便当成是伯娘的真意，今日就要与沈家定下婚事，那就大不妙了。虽说我们家不会承认，但哥哥一旦许下诺言，日后毁诺，未免会被不知内情的人说闲话。”

    柳同知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叹道：“方才就不该让他出门的，只是我一听说他母亲同意了婚事，便怔住了，竟叫他借机溜走，等我想拦时已来不及了。这孩子真不叫人省心，好好的老实人，怎么变成这模样了呢？罢，罢，若不把他拦下，等嫂子知道了，定要怪我做叔叔的不尽心。到时候又要在族里说我的不是。”便交代妻子：“替我备车，我回房把官服换下，改穿了常服，带人往沈家走一趟吧。无论如何，我也得把这桩婚事给搅和了！”

    柳璋忙道：“儿子陪您一块儿去！”

    然而，出乎柳家父子意料的是。当他们匆匆忙忙赶到布村的沈家时，沈家院子里正闹成一团。一个衣衫褴褛的独眼少年冲着沈家人破口大骂。他脚边有个同样狼狈的中年女人，正坐倒在地嚎啕大哭：“老天爷啊！你睁开眼吧！这还是亲弟妹，亲侄女儿呢！说好的婚约说反悔就反悔，这还有没有天理啊！”急得杜氏又是跺脚，又是骂他们，沈昭容在屋里抽抽答答地哭着，柳玦早已呆滞了，一脸傻样地站在边上，手足无措。

    柳璋不由得暗笑了下。回头小声对柳同知说了几句话。柳同知瞥他一眼，径自大踏步走到沈家前，不肯进他家的门，只是在门外喝道：“柳玦给我出来！”

    柳玦一个激灵，见是叔叔到了，脸色顿时刷白。踌躇着慢慢挪动脚步。杜氏见了倒是惊慌不已，忙忙迎出来赔笑道：“大人怎么来了？真是怠慢了……”

    “你不必多说。”柳同知打断了她的话，指了指院内的母子二人，“你家女儿既有婚约在身，又怎敢再妄图攀附我柳家？婚事不必再提了！无论你们母女做什么，你丈夫的案子该如何判，还是如何判。我柳信文为官多年。从不做徇私枉法、因私废公之事！”说罢一甩袖，厉声再次喝叫：“柳玦！给我出来！”

    柳玦颤悠悠地来到他面前，小声开口：“叔父，您听我说……”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柳同知冷笑，“为了娶一个罪犯之女，居然连伪造书信的事都做出来了，你当你叔叔是什么人？会被你这点伎俩骗倒？！你从前明明是个老实人，才认识这罪犯之女几日，就变得如此奸滑，若让你娶了她，日后还有个人样儿么？！”

    “叔父您误会了，此事与沈姑娘无关啊……”

    就在柳玦在柳同知面前为沈昭容辩解之际，正主儿沈昭容已无声无息地出了屋子，来到姑母李沈氏面前。此时李沈氏与李云飞母子正因为柳家父子的到来，而且看上去是有身份的大人物，已经停下了漫骂，正带着好奇打量他们。李沈氏冷不妨瞥到沈昭容在耳边出现，还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沈昭容压低声音哽咽道：“三姑母这又是何必？坏了侄女儿的名声，拦了侄女儿的婚事，难不成你们就能得了好处？当年所谓的婚约不过是长辈们嘴上说说，从来就没正经定下来过，又无婚书凭证，便是闹上官府，你们也是口说无凭的，平白坏了侄女儿的前程。那柳大公子是本地州同的亲侄儿，就是门前那位柳大人，听说他已经收到调令，年后就要升任广东布政使司督粮道了，若得了这么一位姻亲，您与表哥想要过点好日子，也容易些，若是这门婚事不成，沈家固然是得不了好，您与表哥就更难谋生了。请您细想想，此时可是争意气的时候？”

    李沈氏听得心下一动，转头与儿子对望一眼。李云飞趁机要胁：“想要我们反口说没有婚约，那也成，只是你们得给我们银子，还要帮我们在本地寻房子和差事，想办法把我们母子的军籍正式调过来，否则我绝不会改口！别说什么无凭无证的话，即便你与我是无凭证的，那你与太孙的婚约又怎么说？你一个女儿家，许了三个男人，还是什么好名声不成？我就算拼着输了官司，也要搅和了你的好事！”

    沈昭容咬咬唇，心一横：“我知道了，你们放心，等我成了柳家媳妇，便是这德庆的知州也要让我三分，到时候有什么事办不成？”但她心里却清楚，即便说动了知州，柳同知本人不同意的话，事情也难办得很，更别说军户都是归卫所管的，而卫所里能做主的人，却是与章家有交情的江千户，哪怕是别的武官，也未必会搭理沈家，更何况，她如今已经没有银子去打点了。此时答应李家母子，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他们这边说定了，那边厢柳玦还在柳同知面前辩解，杜氏也时不时插上几句话讨好，但柳同知只是不听，还怒而教训侄子：“你亲眼所见，沈家女儿原是有人家的，你还在这里纠缠什么？！你别拿你母亲来堵我，即便你母亲亲来，我也要阻拦。我柳家可从来没做过坏人姻缘之事！”转身就要走。

    李沈氏却从院中飞扑过来，跪倒在他前路道：“这位大人容禀，您误会了，侄女儿与小儿本无婚约，不过是他们小时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戏言几句，其实从来就没定下过。方才民妇与小儿来见亲戚，见弟妹态度冷淡，却对令侄殷勤有加，心中不忿，方才说谎的。请大人明察！”

    柳同知被她这意料外的一跪吓了一跳，听完她的话，更加生气。柳玦却如同得了圣旨般，满面喜色地道：“叔叔您听见了，他们说沈姑娘并未许人，都是他们胡说来着！”

    柳璋上前拉了他一把：“哥哥，别再说了，你伪造伯娘家书之事，父亲还未与你计较呢，他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又何必一再惹恼他？有话咱们回去再说，这里人多，当心叫人看了笑话。”

    柳玦看了看周围，见村民都在围观，指指点点地暗地里嘲笑，脸便是一红，只是不甘心就此走人：“好兄弟，你替我与叔叔说说好话吧，沈姑娘这样难得的好女儿，若是错过了她，岂不是哥哥终生的遗憾？”

    柳璋心道若真让你们成了事，才是终生的遗憾呢，嘴上却道：“你既已经写信回去请求伯娘同意，又何必画蛇添足伪造一份家书？只要伯娘来信同意，父亲便是再不甘愿，也奈何不了你。你这般急切做什么？真惹恼了父亲，你就不怕沈儒平在牢里遭殃么？”

    柳玦吓了一跳，忙道：“我知道了，我这就跟你们回去。”转身来到沈昭容面前，满面不舍：“沈姑娘，叔叔发了火，我只能先跟他回去了，但你放心，我们的婚事是绝不会变的！”

    沈昭容眼圈一红：“公子该不会是哄我的吧？就怕你这一走，便再也不回来了。”

    “不会不会。”柳玦回头看了看叔叔与堂弟，见他们已经往马车的方向走了，便对沈昭容说，“若是你信不过我，我愿马上立一份婚书为证。有了婚书，即便我走到天涯海角，也改变不了你是我未婚妻子的事实。”

    沈昭容犹豫了一下，见杜氏猛地给自己递眼色，便咬牙答应了，进屋取了笔墨来，让柳玦写婚书。但柳玦的学问实在平平，写了两行字，便不知该如何措辞，沈昭容索性夺过笔来，亲自写下了两封婚书。杜氏大喜，捧了印盒来，让柳玦留了指印，又让女儿留一个。完事后沈昭容与柳玦一人一份，将婚书收起。

    柳玦满面是笑：“好了，这回饶是谁来，也没法阻碍我们了。”

    他高高兴兴地随着柳同知父子离去，沈昭容目送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充满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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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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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寂与陈氏看着坐在对面的罗吉与裘安堂，面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前者强压住心下的激动，轻声问：“尊驾方才说什么？是谁派诸位来接我们的？！”

    罗吉笑了笑，裘安堂忙道：“章老爷子，是朱翰之朱公子派我们来的。”他瞥了门外一眼，“他是什么身份，您心里想必清楚。外头那两个是本地官衙里的人，我们不好说得太明白，免得叫他们听见了，节外生枝。”

    章寂十分激动，只是拼命忍住泪水：“好……好！我就知道那孩子是个好的……”陈氏抬袖掩住口鼻，泪珠儿已经掉下来了，身体在微微发抖。

    章寂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又问：“北面可好？我听说燕王近日的处境有些不大妙，只是不知道眼下如何了。这里地方偏僻，消息也不如大城镇里灵通。”

    罗吉笑道：“您老人家放心，一切都在殿下掌控之中。我等之所以会前来，一来是公子吩咐，二来也是因为知道北面的局势，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与朝廷摊牌，到时候章将军也要参与进来的，若是您一家子还在这里，万一朝廷拿你们威胁将军，那就不好了。趁着如今朝廷正忙着，顾不上这边，还是及早将你们接走为上。”

    章寂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我们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因此在月末的时候，便让我第三个孙女儿带着小孙子假装病重，潜逃出去，赶到广州。广东都司的卞副使与燕王府关系密切，若能得他庇佑，兴许可以让我们一家悄悄儿离了此地，即便朝廷派人来拿我们，也有时间脱逃，不至于给大儿子带去麻烦。前几日。孙女儿在广州托人带了信回来，说事情已办妥，等年后便有调令下来，将我们一家迁往广州，若不是我三儿子此前领了押粮的差事，被派往安南军前。说不定我们家此时已经动身了。”

    这话出乎罗吉与裘安堂意料之外，两人很是惊诧。后者道：“我们听说府上的小公子病重，连姑娘都过了病气，还在担心他们不方便上路，没想到原来他二位都已离了此地。”罗吉还笑道：“府上的三姑娘，我记得朱公子曾提过，年纪并不大，没想到这般有胆量，更难得的是她居然把事情办成了！这样也好，我们回程经过广州。就把他二位捎上吧。”

    章寂想了想：“也好，先前我们因不方便动身，也曾捎信给她，让她带着弟弟安心在广州过年。既然要走，自然要将他们带上，只是……”他顿了顿。“我两个儿子又怎么办？他兄弟二人此时都在外头，不是在安南军前，便是在广西。西南大军又是冯兆东领的兵……”

    罗吉笑笑，摆了摆手：“您不必担心，若是在别处，我还不敢打包票，既是在西南大军。只要他们不惹事，总能得保平安的。”

    章寂闻言心下一动，试探地问：“说来冯兆东在西南攻打安南，情形有些古怪。我那二儿子就在军前，曾写过家书回来，说仗已经打得差不多了，那安南逆臣一败涂地，被逼得退往城外巢穴，但冯兆东却迟迟不肯攻打，反而拖延战事，甚至向两广征调大批军粮。我老头子虽不中用了，年轻时也在军中待过些年头，怎么看都觉得冯家小子是在捣鬼呢，只是不知道……燕王殿下可知情？”

    罗吉仍旧只是笑笑：“您老人家不必担心，我们殿下对此自然是心里有数的。军粮么……既有大军在，总是需要军粮的，不然那些将士吃什么呢？”

    章寂心中亮堂，知道燕王在西南大军定然留有暗手。当时大批援军都是从两广征调的，而广东都司又有燕王的人在，他可不相信那位卞大人会不往援军里头掺沙子。若是西南大军内部受燕王控制，冯兆东这个领军大将，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不足为患。他顿时放心了，知道自己的儿子定能得保平安。

    他回头吩咐陈氏：“你一会儿上山跟周姨娘说一声，让她收拾好东西，今晚下山。对外头就说两个孩子的病情都有了好转。”

    陈氏应了，又迟疑了一下：“伯父，我……我想中途在广州停下，不知……”

    章寂一愣，神色有些黯然，他知道这个前儿媳是想要避嫌了，只是他却不想就这么放她离开，陈家曾经帮助章家良多，即便三儿子夫妻已经和离，他也希望能偿还陈家这份情义，便道：“你先随我们一道走吧，接下来朝廷可能会出大乱子，外头也未必太平，即便是广州的茂升元总号，我也想劝他们先避一避，等局势稳定下来再说。这几年陈家对我们家的助益必非秘密，万一被那些黑心肝的人拿来发泄，岂不是连累了你们？何况还有三丫头呢，你即便舍得其他人，难道就愿意就此与亲生骨肉分离？若是让她就此随你回娘家，又怕有心人知道了告发上去，害了那孩子。”

    陈氏脸色一变，咬咬唇，不再多说什么，便出门去给周姨娘传话和散布消息了，临行前特地叫了玉翟出来，把好消息告诉了她，又让她在院里看家门。玉翟多日来一直郁郁寡欢，听说能离开了，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章寂又向罗吉与裘安堂打听了一些京城中的消息，又问及自家离开后会到哪里去。罗吉答道：“您放心，公子都已经安排好了，此时去北平，路程远不说，万一遇上两军交战，还要冒风险，因此公子在京城附近找了个清静的庄子，置下宅院安顿诸位。您也别担心会叫人发现。我们虽是冒着临国公府石家的名义来的，但石家已经倒向我们，也是事实。那处庄子与临国公府有些关系，官面上的人是不敢轻易冒犯的。”

    章寂有些意外：“你是说……我妹夫他……”想了想，又觉得有些讽刺，“他这人是个真正的不倒翁，也不知是不是天生的才能，总能抱上最粗的大腿，说得好听。便是在大乱之际慧眼识英雄，说得难听，就是墙头草。”马上他又叹了口气，“其实墙头草也没什么不好，若我们家当年不是有个败家媳妇，只怕也会象石家一般做个墙头草吧？兴许会叫人骂没有骨气。但至少家里的孩子都能保住……”

    罗吉与裘安堂对望一眼，正想劝慰几句。却听得玉翟在院子里惊叫一声，便跑到门前禀道：“祖父，柳大人来了。”

    原来是柳同知父子二人，见柳玦与沈昭容话别，话了半日还没话完，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已经积了一肚子气，一离开布村，二话不说就命家人押着柳玦回去。立刻将他关在家里不许出门，而他父子二人则顺道往九市这边来。柳同知知道章家得了“特赦”，不日就要离开，自己也即将升迁，这一别就不知几时才能再见，便索性带着儿子来拜访章寂。顺便问问他们几时启程。

    章寂颇为高兴地请了柳同知进门，罗裘二位也起身相迎，柳同知见状便笑问：“我也想到尊驾必然还在这里，正想过来问问日程安排呢。”又见罗吉眼生，但看那衣着与坐的座位，似乎地位还在裘安堂之上，心中疑惑。想要问一问，又担心会犯了忌讳。

    倒是罗吉本人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缀有玉珠儿红流苏的牌子，向他晃了一晃：“下官本是奉命而来，只是不方便与地方上打交道，才由得国公府的管事出面，还请柳大人勿要声张。”

    柳同知脸色变了变，他认得那个牌子，那是锦衣卫的身份证明。既然是锦衣卫办事，他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章寂扫了一眼那牌子，没有吭声。方才罗吉与裘安堂都说得明白，他们是奉了朱翰之之命前来的，不可能真是锦衣卫，那牌子大概也是假造的，预备用来应付路上官府的吧？只是不知打哪里弄来的式样，他瞧着，怎么觉得跟从前见过的锦衣卫牌子一模一样呢？别说外人，就算是锦衣卫中人，只怕也未必能轻易辨认出来吧？

    罗吉很快就收起了牌子，起身笑道：“既然事情已经说定，那我们就先告辞了，章老爷子还请尽快收拾行李，我们后日起程。”章寂应了，当着柳同知的面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他们。

    等他回来的时候，正好在屋外看见孙女儿玉翟僵直着站在一边，一丈外则站着柳同知的儿子柳璋，两人的面色都有些古怪。他不由得纳闷：“璋哥儿怎么不进屋里坐？”又轻斥孙女儿：“有客人来了，还不快倒茶？”

    玉翟咬咬唇，几不可闻地轻应一声便低头冲去了厨房，柳璋追上两步，又停了下来，手足无措地看向章寂：“章……章老爷子……”

    章寂沉声“嗯”了一声，便驻着拐杖进了屋，柳璋知道自己应该跟着进去的，只是又惦记着玉翟那边，想到跟佳人兴许再没机会相见，心里便空落落的，满面黯然，不明白她为何明知道两家要分离，也不愿意给自己一个好脸。难不成，她对他真的没那意思？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自作多情么？

    章寂进了屋，柳同知早已将方才的情形看得分明，心中暗骂儿子失态，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章寂道：“老爷子莫怪，我这小子，别人都夸他聪明有才学，其实是个傻乎乎的孩子，一遇到自己的事，便不知该如何是好，拖三拖四地不肯跟长辈们说心里话，终于好不容易想明白了，要说实话的时候，时机又不合宜了，弄得如今我们这些长辈们见了，都要替他头疼。”

    章寂的气消了些，道：“我瞧璋哥儿很好，这些年看着他长大，他比许多人家的孩子都强多了，便是跟京里的大家子弟相比，也不差什么。我倒乐意有这么一个好孩子与我们家亲近呢，只是我的孙女儿都是苦命人，与父母的缘份不够深，难免会在终身上受阻，没得耽误了人家。”

    柳同知心下揣度他的意思，似乎并不反对两家结亲之事，不由得大喜，笑道：“怎么会呢？府上的两位姑娘都是极好的，尤其二姑娘，更是娴雅端庄，谁家大人见了不喜欢？若能得这样好的姑娘做媳妇儿。自当好生疼惜。”

    章寂看了他一眼，心下对他的回复非常满意。大孙女长年得不到母亲教养，二孙女少年丧母，三孙女父母和离，他三个孙女的条件都说不上十全十美，日后说亲必会受影响。他方才说那番话倒不是无的放矢的。柳家小子瞧着对二孙女玉翟似乎有些意思，这孩子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品性学问都信得过，既然柳同知都认同了，这门亲事倒也做得。只是两家此次一别，不知几时才能再见，加上玉翟又还在孝期，不好定亲，但若事先与柳家有了默契，日后自有说定的那日。

    章寂不知道日后将会在何地落脚，因此没法留下联络地址。却把老家族人所在告诉了柳同知，柳同知也留下了自家到广州后的住所地址与信阳老家所在，两人都约好了日后再联络。大事定下了，两人都松了口气，柳同知也有闲心问起别的了：“我听说三姑娘和虎哥儿都得了病，不知如今可好了？石家来人说要后日起程。孩子们会不会受不住？”

    章寂笑道：“前两日确实有些凶险，但如今已经有了起色，想来国公府的人是驶了船来接的，在船上养病也是一样，并没什么要紧。倒是我听说大人不日就要高升了，只是近日家中多事，还未来得及去向你庆贺。实在是怠慢。”

    柳同知摆摆手：“以我们两家的交情，何必说这些？”又叹息道，“不瞒您老人家，原本我是打算年后出发去上任的，但眼下事情有变，只怕我三日后就得走了。”便将方才在沈家发生的事说了出来，气愤地道：“我那侄儿真是昏了头了，亲眼所见的事实，还能叫人哄骗住。若我再不走，只怕真叫他们成了事，到时候我们柳家岂不是丢尽了脸面？！”

    章寂没想到李家人居然会找上门来，不由得暗自庆幸他们找的不是自己家，便道：“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你早些离了这里，确实省事许多。沈家真不是能结亲的人家。”想到自家因为沈氏而受到的苦难，又唉声叹气起来。

    柳同知道：“说实话，我倒不是在意门第什么的，毕竟这几年我与府上也常常来往，您知道我的为人。若那沈家女儿是个品性好的，哪怕他家落魄些也无所谓。我那侄儿，本就是个胸无大志的，只要姑娘好，能照顾他，也算是良配了。可偏偏那不是什么正经好女儿！”他将当日在自家后宅书房里的事说了一遍，“您瞧瞧，这是正经姑娘家该干的事么？而且听她的口风，她要算计的本是我们璋哥儿，只是玦哥儿新来，才做了挡箭牌罢了。当日她知道了玦哥儿的身份，心中嫌弃，还再三保证不会与玦哥儿有任何瓜葛，连切结书也写了。如今那切结书还在我手里，她却仿佛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许过的诺，成天勾着玦哥儿违背我们夫妻的意思，这样的女孩儿，若真的进了柳家的门，只怕家宅不安都是轻的，一个不慎，就要祸害我们满门！”

    这话正正说到章寂的心坎上了：“大人这话有理。实话与你说了吧，我那大儿媳，就是沈家的女儿，起初我瞧她还算贤惠，虽然出身低些，见儿子喜欢，也由得他去了，没想到她不声不响，就把我们全家人拖累到这个地步……”

    他并没有具体说出沈氏如何拖累婆家，但柳同知见他神色激动，便猜到当中定有无数内情，也不好多问，便安慰他道：“如今令郎有出息，您一家都得了特赦，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章寂微笑着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柳同知又问：“您一家是打算后日起程吧？那也太匆忙了些，不如再拖一日，与我们家一道走吧？我们坐的是官船，一路都有官兵护送，路上要太平些，两家彼此也有个照应。”

    章寂一愣，想了想，便道：“我得跟那两位商量商量，若是可以，就马上告诉大人。”

    柳同知喜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罗吉与裘安堂两人并未反对，他们在德庆城里观察了一下，发现本地与外界的来往并不算多，北面的消息往往要隔上几个月才能传过来，眼下快要过年了，官府都准备封衙了，只要在码头上时时留意从外地前来的官船，防备朝廷来人，就算再拖一日也没什么。与柳同知同行，倒是能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借用对方的官兵护卫，这也是一种掩护，路上就不必担心有人盘查什么的了。而他们只要另坐一船，不与柳家人过多往来，就不怕会露出破绽。

    得到罗裘二人同意，章寂便立刻请人知会了柳同知，两家决定同行，分头打包行李。陈氏又到了茂升元分号说明实情，并示意王伙计近日最好借着过年避上一避。

    章柳两家收拾好行李，第三日便齐齐搬上船，预备出发了。而着急上火的柳玦好不容易终于买通一个婆子把信传了出去，通知沈昭容。沈昭容得知章家被特赦，即日就要离开，顿时大惊失色，急赶了过来，也顾不上远处拼命朝她招手的柳玦，直接跪倒在柳同知面前：“大人，既然朝廷有赦令，为何大人要隐瞒我们家呢？”

    柳同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章家遇赦，与你沈家何干？”

    沈昭容睁大了眼：“朝廷既然要赦，自然是连两家一起赦，怎会只赦免章家？”她坚信这是不可能的：“大人定是被蒙骗了！”

    柳同知甩袖道：“胡说！当日分明是你自己说的，临国公府许诺会救回章家人，此番赦令也是临国公求下的，白纸黑字，连官印都清清楚楚，怎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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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藏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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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容万万想不到柳同知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脑子里拼命回想，记起当初自己确实说过这么一番话。可当日她是为了证明章家与石家关系匪浅，章玉翟与石家孙子有婚约，才会这么说的，不过是胡编乱造，石家若是要救章家，早就救了，又怎会拖到今日？她可是听姑母说过的，当初章家落难，后者曾送表哥元龙与表姐元凤前往临国公府求救，连石夫人这个亲姑祖母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走了，可见石家绝情，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冒险救章家？！可见那个所谓的赦令，十有*有问题！

    然而，德庆官府上下，连柳同知、知州与通判在内都没有生出疑心，大概是因为她当日说了这么一番话，让柳同知信以为真了。她若早知道撒个小谎会给章家带来这么大的好处，她那天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但她却无法向柳同知说明真相。对方本就反对她与柳玦的婚事，若叫他知道她当初曾为了破坏柳璋与章玉翟的婚事撒下这样的大谎，只怕会反对得更厉害了，万一柳玦误会了，事情就会变得更糟。苦苦思索之下，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跪着哀求：“大人请明察，会不会是朝廷发了两份旨意，只是另一份来得慢些？朝廷既要赦免章家，想必也是看在章将军的军功份上，可我沈家原是章将军岳家，他是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

    柳同知冷笑：“若是你父亲不曾做下那等伤天害理之事，你家不曾与章家交恶，章将军或许真会救你们，可如今你们两家已是死仇，还妄想沾人家的光，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更何况，我先前已说得明白，朝廷虽说是因为章将军的功劳才赦免了章家。但在朝中活动的却是临国公府。临国公与章家是至亲，与你沈家何干？人家为何要救你们？行了，事实如此，多说无益，你还是回去吧，任你在这里再嚷嚷。朝廷的赦令也只会给章家。”说罢甩袖就转身离开。

    沈昭容无力地跌坐在地，不敢相信自己一家真的要被留在这偏僻的流放之地。章家人却能脱去罪人身份，安然无恙地离开。为何章家总能受到上天的眷顾？他家本来就有好亲戚帮衬，不曾受过什么苦，章放还在卫所中平步青云，去了安南战前，不但性命无碍，还连连立功，做上了百户，如今全家人又得了朝廷的特赦。而他们沈家呢？一再落魄。如今她父亲正在牢中受尽酷刑，却无人伸出援手，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沈姑娘！”柳玦不知几时摆脱了看守他的人，跑到了沈昭容面前，见她面带泪痕，忙从袖中取出方帕。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你别难过了，我虽然被叔叔婶婶逼着离开，但你放心，我马上就会回来的！现下他们看我看得紧，我又怕真惹恼了叔叔，会连累了令尊。因此只能听他的。等我到了广州，过完年，叔叔要接手新差事，婶婶也要忙着与人交际，兄弟又要去学宫，家里就再没人能管得着我了，到时候我一定悄悄儿赶回来娶你。”

    沈昭容满面茫然地看向他，眼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我能相信你么？若连你也弃我而去，我在这世上便再无依靠了！”

    柳玦听了这话，顿时觉得自己伟岸起来：“放心吧，我若负你，就叫我不得好死！”

    沈昭容低下头去，想了一会儿，便擦去泪水，重新抬起头来：“好，我就信你，你当日与我已经交换了婚书，婚约既成，就绝不能毁约。若你负了我，我便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若是常人看见沈昭容此刻脸上的狰狞与眼中的狠厉，也许会被吓倒，但柳玦此人却天生少根筋，不但不感到害怕，还高兴得紧，只觉得这是沈昭容对他的真情痴心，恨不得把自己的小心肝也掏出来给她瞧了，再三对天发誓，说一定会回来娶她。

    沈昭容心下稍安，便向他哭诉：“你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即便我等得，我父亲也等不得了。你不知道他这些日子受了多少罪！知州命人对他严刑拷打，我真怕他熬不住……”

    柳玦忙道：“我也正在担心这件事，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如今马上就是官府封衙的时候了，那知州在这时对你父亲用刑，多半是为了泄愤。从前他得罪我叔叔良多，如今我叔叔高升了，他也收敛了气焰，处处讨好，若是借我叔叔的势让他别再对你父亲动刑，谅他也不敢不听。”

    沈昭容早就打着这个主意，只是没什么信心：“柳大人若是愿意开这个口，我还用犯愁么？况且你们都要走了。”

    柳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昨儿写好的，你拿去给知州看。我在信里吓唬他，让他别再对你父亲动刑了。大节下的，谁乐意找不痛快？我又不是叫他放人，这点小事想必他不会推拒。只要等到年后立春，你父亲的性命就保下了。等我回来娶你，再谋后事。”

    沈昭容接过信，想起他的文采，有些不放心，便打开信细细读了，觉得意思还算明白，才放心将信贴身收好，望向柳玦的眼中也带了几分亲近之意：“难为你费心了，若我父亲果真能得救，都是你的功劳。”说着脸色微红，羞涩地低下头，“这份恩情，我会记一辈子的……”

    柳玦的心都软得快要化成水了，脸红红地从袖里、鞋套里掏出几样东西，又将腰上的玉佩也解了下来，通通塞进沈昭容手中：“这几样东西还值些银子，你暂且收下，就当留个念想，若有需要，只管拿去卖钱，千万别亏待了自己。”

    沈昭容见那几样东西里有两个玉佩、一个玉扇坠和一个白玉带钩，质地都不错，还有几个金银锞子，都是柳家惯用的样式，想必是柳玦从叔婶处得来，另外还有两块冻石印章，应该也值不少银子。最后居然还有半吊钱和几个零散的银角子，不由得讶然：“这些东西是……”

    柳玦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身上但凡值点钱的都在这里了，横竖叔叔婶婶总不会饿死我，要出门与人交际时，问兄弟借几样东西来装门面就行了。可惜叔叔婶婶不肯给我什么财物，不然不止这些。你只管拿去用吧。不必担心我。”

    沈昭容点点头，拿手帕将东西包起。放进袖中，心中微微有些懊恼：这点东西才值多少银子？够做什么的？柳同知夫妻也未免太小气了，亲亲的侄子，居然只让他身上留这么一点值钱的物件，也不怕他出去叫人笑话，难道侄儿穿戴得寒酸，他做叔叔的脸上很有光采么？

    柳玦见她收了东西，松了口气，正要再与她诉几句衷肠。忽然听得码头附近传来喧哗声，两人双双抬头望去，原来是章家人在几个生面人的护送下坐着马车到了。章家老爷子章寂由两个穿着体面的人亲自搀扶着上了跟在柳家官船后的一艘大船，后面跟着手拿大包小包的章玉翟，周姨娘则抱着一床厚厚的被子，被子里似乎卷着个小孩。后面又有一个婆子，背着一个用被子重重卷起来的人形物件，最后是陈氏，一手挽着包袱，一手搀着脸色憔悴、身体虚弱得似乎随时都要倒下的沈氏，慢慢地往船的方向走。

    沈昭容眼中一亮，顾不得柳玦正想拉她的手说什么话。就将他推开站了起来，朝沈氏那边急奔过去，满面是泪地扑到对方腿边，哭道：“姑母！姑母！你可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沈氏见是侄女，顿时精神一震，松开陈氏的手，紧紧抱住沈昭容，哭道：“好孩子，不是我要丢下你们不管，实在是朝廷不曾下令赦免你们。你放心，你姑父今非昔比，等我见到他，一定劝他把你们救回去。好生等着我，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沈昭容心头一松，连忙继续哭求：“姑母说话可要算话，我们是您仅剩的娘家人了，只当看在骨肉手足份上，千万不要弃我们而去！”

    陈氏在旁听得眉头直皱，她心里清楚自家那份赦令不过是伪造的，原是朱翰之自作主张，章敬此刻怕还不知道这事儿呢，沈氏哪里能见到他？更别提说服他救沈家人了。而且宫氏的事才发生了多久？即便不是骨肉至亲，也是相处了十多年的妯娌，沈氏一心只顾着娘家人，实在叫人心冷。

    但她不愿在这里多说什么，只是拉了沈氏一把：“大嫂，船要开了，快走吧。”

    沈昭容依依不舍地看着她们消失在船舱后，没有留意到她身后的柳玦一脸的怅然若失。

    送走了柳家人与章家人，沈昭容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她掂了掂袖中那几样物事，犹豫了好一会儿，便取了银角子和半吊钱出来，转身往知州衙门去了。

    她既得了柳玦那封信，自然要送到知州面前去，好让他不再对父亲动刑。所幸柳同知一家已经走了，否则她也没那胆子扯起这张虎皮。

    然而，信是送过去了，知州却不为所动。柳同知临行前一再交待他要尽快把案子了结，又怎会转个身又示意他将案子拖延下来？想来不过是柳家那个不争气的侄儿自作主张。知州近日也曾听闻柳家侄儿痴恋沈家女儿的八卦传闻，压根儿就没把柳玦放在眼里，让人将沈昭容打发出去，就继续让官差对沈儒平动刑。

    沈儒平哪里受得住一再刑求？没多久就撑不住了，说出了事实真相。宫氏那天确实是去过沈家，只是大闹一通后，与杜氏纠缠间撞到了桌角，当即头破血流晕过去了，因为伤势过重，很快就咽了气。他们一家担心会惹来官非，便趁着外头正下大雨，悄悄儿将宫氏的尸首藏了起来。

    藏尸的地方是哪里？原来沈家的小院位于村尾处，院后有一处小竹林，竹林的另一头是村里另一户人家的后院，早已荒废多时。那家主人是夫妻两个，儿子在城里做工，女儿也嫁到了别处，夫妻俩就把用不着的屋子锁起来，搬到前院去住了，极少去后院。沈家人清楚这一点，就把宫氏的尸首运到那家人的后院去。借着雨势挖了个深坑埋了，又将一应痕迹都收拾干净。官差们就算疑心再重也，只搜查了沈家的小院内外，左四更进一步搜查了小竹林，却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胆大包天，将尸首藏在别人家里。

    沈儒平虽然招供了。但还是留了个心眼，只说是自己夫妻做的。女儿因为那日身体不适，早早睡下了，因此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虽不知道柳同知一家已经离开了，但也知道柳玦对自家女儿一片痴心，不能白费了这个依仗。只要说出实话，他就不是杀人犯，顶多只是个藏尸的罪名，一旦柳玦与女儿婚事定下，任凭柳同知再不甘愿。也不会坐视姻亲被关在牢里的，到时候他顶多吃点苦头，判上几年监牢，也就出来了，若是柳同知识趣，说不定连这点苦头都不用吃。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女儿身上不能有污点。否则婚事不成，再多的算计都是空的。

    然而他这番苦心，当事人沈昭容却体会不到。她听说父亲招认了，心中大恨，只怨父亲为何这般软弱，竟熬不住刑罚。只要再捱几日，衙门封笔。他就不必再受这苦楚了，年后很快就到立春，就算他被定了杀人之罪，也不会被处死，过后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才到秋天，只要姑母沈氏说服了姑父章敬来救人，还有什么可怕的？他为何就没忍住呢？！

    她看着知州衙门的官差纷纷出动，前往布村挖掘宫氏的尸首，心中纠结得不行，犹豫了一会儿，跺跺脚，还是跟着去了。

    杜氏留在家中，对丈夫女儿今日所经历的事一无所知，她正烦恼着小姑子母子二人的事。这几日，李沈氏与李云飞就住在沈家，不是嫌饭菜不够好，床铺不够舒服，就是问杜氏与沈昭容几时兑现承诺，那李云飞还不老实，暗地里对沈昭容动手动脚的，让杜氏母女深恶痛绝。若不是担心家里没人，李家母子会将值钱的东西偷了去，杜氏就陪女儿去码头了。此时家中没有别人，她只能一再忍受李家母子的唠叨。

    但杜氏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忍了半日，再也忍不住了。想想柳家人都走了，柳玦已经与自家交换了婚书，就算李家母子到外头乱嚷嚷，他也不可能听见。况且李家母子本来就是偷偷过来的，见不得光，大不了告上卫所，让人把他们送回东莞去就得了。

    这么想着，当李沈氏再次念叨起他们曾经许诺要给予的好处时，沈氏就拉下脸来，反驳回去，还说：“你想告就尽管告去，横竖你们手上又没有证据，柳大人一家今早已经起程离开了，除非你们有法子追上去说我们容儿的闲话，否则我怕你何来？”

    李沈氏一愣，怒道：“弟妹，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天是那天，今日是今日。”杜氏冷哼，“若是你们安安分分的，看在亲戚面上，一碗饭我还是供得起的，只是你们不该一再相逼！别以为我们母女俩没了男人撑腰就是好欺负的，逼得急了，我们上卫所里说话！你们不经官面就私自潜逃至此，可是逃亡之罪，到时候大可问一问卫所里的将军们，可会轻饶了你们？！”

    李沈氏眼中露出惊惧之色，不禁后退了一步，脸上刷白。但李云飞年少气盛，却没那么容易被唬住，反而还啐了杜氏一口：“你敢威胁我们？好，咱们就走着瞧！当日你们私自收留太孙，还将他窝藏了这么多年，虽说如今人已经死了，但几年下来见过太孙的人可不少，若我告上官府，官差们用心一查，你们还能瞒住什么？我倒要瞧瞧，现在的皇帝知道了这个事儿，还会不会饶了你们的狗命！”说着就要往外闯。

    杜氏脸都白了，李沈氏慌忙拉住儿子：“你要去哪里？别冲动，事情捅出来，咱们也得不了好啊！”

    “母亲在说什么话？你儿子告发了惊天大秘，自然是个大功劳。你别怕，咱们家又不曾参与进去，能吃什么亏？”李云飞得意地瞥了杜氏一眼，“等着瞧吧，到时候别说是什么柳家杨家，谁都救不了他们，看他们还得意什么！”又要往外闯。

    杜氏手忙脚乱地去拦，低声下气地赔着笑脸：“好外甥，方才是舅母胡说，你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李云飞不但不肯应，反而还得意洋洋：“你现在倒怕了？昨儿我不过想摸摸表妹的手，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就想吃了，怎样？”

    杜氏脸色一变，神情僵直，见李云飞还要继续往门外走，忙再次去拦，可惜怎么拦也拦不住，甚至还被他推倒在地。眼看着阻止不了李云飞的脚步，她看了看墙角处的柴刀，把心一横，拿起刀便往他身后劈去。

    李云飞哪里想到弱弱的舅母居然有这个胆子？压根儿就没提防，背后中了一刀，顿时倒地，不醒人事。李沈氏惊呆了，扑到儿子身上又哭又喊，见他没有回应，身上的血象涌泉一般直往外冒，几乎昏死过去，看向杜氏的目光简直恨不得活吞了她：“你这贱人！你会不得好死的！”便扑过去要与她拼命。

    杜氏吓了一跳，手中柴刀一挥，大量的血便从李沈氏胸前喷出，后者双眼圆瞪，很快便软倒在地，再也没有动静了。

    杜氏这才发现自己连杀了两人，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但想到这件事不能被人发现，而藏尸之事她又不是头一回干了，忙深呼吸几下，沉住气，便慌慌张张地施行起来。

    就在她好不容易掩人耳目地将两具尸首背到那家邻居的后院处，开始挖坑时，前院传来了动静，她躲避不及，正正与屋主人和几名官差对了个照面，只觉得眼前一黑，天都要塌了。

    ps：

    擦汗，终于把这两家人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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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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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的小年夜是草草度过的。

    虽然马掌柜叔侄二人安排了丰盛的饭菜，又准备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与花炮哄小堂弟文虎玩耍，但明鸾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总是不停地想着后日就要坐船回德庆的事。

    马掌柜察觉到了，心中暗叹，示意马贵与几个伙计继续陪文虎玩耍，自己则走到明鸾身边坐下，轻声道：“鸾姑娘就放心吧，家里一切都会安好的。虎哥儿就在我家里住下，我那婆娘几十年没有生养，对别人家的孩子早就看得眼热了，听说虎哥儿要小住几日，欢喜得不行，亲自跑进跑出地布置屋子，还亲手给他缝了过年的新衣裳。虎哥儿会得到最好的照料的，你只管放心回去，过了年，就劝说老爷子他们尽快搬出来吧。至于姑爷……”他顿了顿，“至于章三爷，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想来也不会比章二爷晚吧？到时候他们兄弟俩一起到广州，也有个照应，不用担心他会孤单。”

    明鸾冲他笑了笑：“多谢您了。马叔，我是不是总是给您添麻烦？”

    马掌柜忙笑着摆手道：“哪儿能啊？鸾姑娘是个懂事的孩子，这点小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怎能算是麻烦？再说，托鸾姑娘的福，这几年茂升元多赚了不少银子，比从前更兴旺了。我回吉安老家报账时，谁不夸我两句？若不是鸾姑娘先后替我们牵线做成了蜡染绸与水果药材的买卖，我哪里有这样的体面？”

    明鸾忙道：“这怎会是我的功劳？我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事情能办成，还要靠你们。而且外祖父一家这些年对我们照顾得够多了，我也干不了别的事，能让陈家得些好处，我心里也好受些。”

    马掌柜摇头道：“鸾姑娘，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东家是一心想要让姑奶奶和你少吃点苦的，可没打算让你还他的情。”

    “我知道啊，但我做晚辈的，也想要为长辈尽点心意不是？”明鸾笑说，“您就别再纠结这个了，反正在我看来。陈家吃的亏要比得的好处多得多。只盼着将来我们家处境有所好转，也能让外祖父轻松一点。”

    马掌柜笑笑。想到陈氏已经与章敞和离了，日后陈家除了照应这位外孙女儿，也许不会再对章家倾力相助，本来就可以轻松一些。只是这话却不好在身为章家女儿的明鸾面前说，他便扯开了话题：“你后日出发，行李都收拾好了么？此番回去，想要将家里人都带过来，怕要费不少心思，打点的银子也缺不得。你身上的银子这些天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我让我老婆在你的行李里放了些银票和金豆子，你拿着预备到时候要用。”

    明鸾吃了一惊：“不用了，家里还有钱呢，这几年的积蓄还有一些。”

    “广州是大城，比不得德庆小地方，在这里长住。花费可不小。”马掌柜劝她，“有银子还是留在身边比较妥当。我们商号一年到头都在赚钱，那点银子多卖些货也就出来了，算得了什么？你只管拿去，要是觉得为难，尽管交给姑奶奶就好。”

    明鸾本来还想要回绝，但一听他说交给陈氏。心下一顿，便道了谢，算是收下了。陈氏已经与章敞和离，身边还真没什么银钱，把银子交给她，她多半会用在章家身上，但手头好歹宽松些，总比一文不名强。

    马掌柜又说：“若是还不够用，只管向分号的王伙计支取。我已经交待老松头，他会跟王伙计打招呼的。”

    明鸾只得再三谢过了，却不认为真有需要向茂升元德庆分号借钱的时候。

    就这样，她在二十五那天，带着马掌柜给的银钱与他老婆收拾的行李，穿上男装，拉着老松头夫妻两人坐上了前往德庆的船。

    船驶出广州码头的时候，因珠江冬季水位低，在江面通过的船只却有很多，一度出现了堵塞现象，等了好一会儿，才顺利转入了航道。

    明鸾打扮成一个瘦削少年的模样，倚在船栏边，远远瞧着几艘官船驶过来，船上还有许多官兵在守护。她见了那些官兵有些心虚，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官船，生怕叫人看出端倪来，并没留意到那艘官船上挂着一对“柳”字灯笼，而后面跟着的两艘船，则不见半个官兵的踪影。

    柳章两家到了广州码头，柳同知又与章家人依依惜别了一番，“临国公府”派来的那几位等得心急，见他还要再啰嗦，索性拉长脸开口说要赶着进城投宿，免得晚上无处安身了。柳同知无法，只得再次与章寂道别，便送他们离开了。

    柳璋远远瞧着章家人远去，脸色分外黯然。连日来分坐两条船，他压根儿就没机会与玉翟见面，下船后倒有机会见了，可她又不理人。今日一别，此生还有再见那日么？

    章家人进了城，也不啰嗦，便直往茂升元总号去了。到了地方，罗吉派了个随从进店里叫马掌柜，后者出来时，看着陈氏，脸色都变了，跺脚道：“姑奶奶怎么要来也不说一声？鸾姑娘个把时辰前才坐的船回德庆！”

    章寂与陈氏齐齐变色，陈氏忙问：“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叫她安心在广州过年的么？她回去做什么？虎哥儿呢？”

    “虎哥儿在我家住着呢，鸾姑娘是知道了您和章三爷的事，心里着急，又因调令的事办好了，她急着要将你们接出来，因此才赶着坐船回去的。”马掌柜道，“姑奶奶放心，我老马办事，还没糊涂，鸾姑娘虽然回去了，但有老松头夫妻俩陪着呢，不会出事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陈氏欲言又止，无措地回头看看章寂。章寂沉声道：“外头说话不方便，我们进去再说。”

    马掌柜连忙将他们迎进后院，瞥见罗吉、裘安堂等人神色肃穆，颇有几分官家气度，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历，也不敢多问，把一应闲杂人等都打发了。命侄儿马贵亲去泡茶，自己则一五一十地将明鸾到广州后的经历都说了出来，才道：“鸾姑娘听说燕王出击蒙古已有些时日了，担心章大爷被卷进去，会连累得家里人被朝廷为难，因此也不等年后了。恨不得立时便将你们一家子都接过来。可送了信回去，姑奶奶却回信说要等章三爷一道走。她才急了。如今时间不等人，她也是一片孝心，哪里想到，她前脚刚走，家里人就到了呢？”

    章寂叹了口气：“这也是造化弄人，只是她既是刚出发，这会子派人去追，不知可来得及？”

    “这……”马掌柜面露难色，马贵提了茶壶进来。顺口答道：“那船是我们相熟的一个船家所有，出了名快捷，他们是午后出发的，这会子都过了申时了，只怕已经来不及。就算骑快马追上去，也要等到入夜后才能追上。”

    陈大彪在旁忽然开口：“既如此。就骑了快马去追吧。不知城里哪里有马市？”

    马掌柜与马贵齐齐一愣，后者笑说：“这么急么？虽说走岔了，但姑娘回到德庆后，知道家里人走了，再折回来，也赶得上过年呀？”

    陈大彪无法向他解释详情，只转头去看罗吉。罗吉沉吟道：“确实，尽快把人找回来也好。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还请掌柜的告知城中马市所在，让大彪买匹好马。小裘先去指挥使司问问北边的消息，看情形再说吧。”

    陈氏一愣，心里有些不安。她隐约明白罗吉话里的含义。若是北面局势不佳，为了争取时间脱离险境，他们必须尽早离开，那就未必能停下来七八日等待明鸾了。但明鸾是她独生女儿，又是为了家人才冒险返回德庆的，怎么把一个小姑娘孤零零丢在那里？再说，章家离开德庆，是靠着假造的赦令才能成功，万一事情败露，知州奈何不得章家，明鸾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就在陈氏心乱如麻之际，马掌柜已经叫人将文虎带来见章家人了，周姨娘抱着儿子心肝儿肉地叫个不停，看得陈氏心里酸楚不已。

    没过多久，裘安堂沉着脸回来了，看他神情，似乎情势不妙。

    果然罗吉一问，他便说：“情形不大好。卞副使今早收到了他京中家人来信，言道京城里谣言满天飞，说燕王出击蒙古，是联合辽东、西北数位总兵一并出力的，已经将蒙古人打退，甚至活捉了对方的大将，已在阵前斩首。蒙古人经此一战，元气大伤，二十年内都休想南下侵袭。明明是盖世的大功，但奏章送到京城后，皇帝却大发雷霆，直指燕王擅自对蒙古出兵，破坏了朝廷的议和大计，又指责他瞒着朝廷与别处军将合谋，是意图不轨，已经下令将参与蒙古大战的数名将军革职查办，即日押解进京了。这里头，就有章敬将军与常家两位公爷！”

    屋内众人脸色齐齐刷白，章寂忙问：“广东的衙门可得到消息了？！”

    裘安堂迟疑地道：“官面上的消息肯定还没到，但是广东这么大，官员这么多，也不知里头有几个跟京里有联系，卞副使能知道的消息，别人也一样能知道。我们不能再拖延了，最迟明日清早就必须出发！”

    陈氏心下一痛，忙道：“我已不是章家人了，想必无碍。我要留下来等孩子。”

    裘安堂却对她说：“章三奶奶，事情没那么简单，您虽与章三爷和离了，但朝廷可不知道，别以为你就能得保平安，依我看来，只怕连您娘家这几位役使，也未必能保全呢。”

    马掌柜吓了一跳：“不至于吧？我们又不曾做过什么。再说，我们商号在广州也是经营多年了，对三司的大人们一向恭敬，他们待我们也还算客气呀。”

    裘安堂摇摇头，转向罗吉：“吉爷，方才我问过卞副使了。他说从前广州三司主官与一众辅官，在他多年潜移默化下，都对燕王北抗蒙古之事颇为赞赏，但此次出击蒙古的消息传来，按察使司那几位却改了口风，认为燕王此举有违逆皇命的嫌疑。又有指挥使司里的另一位副使，原是今上死忠，又在本地四卫中颇有威望。若是正式打出燕王的旗号，别人犹可，这几位只怕压制不住。因此，稳妥起见，我们还是不要在本地逗留的好，卞副使虽与我们一路，但也无法明着出面保章家人。”

    罗吉皱了皱眉：“那还是不要在本地停留了。卞副使还要留着日后有大用的，不可在这时候叫他为难。我们今晚在城中暂歇，明日一天亮，就即刻回船上，起程北上！”他看向章寂，面露愧色：“对不住了，我们实在无法等候三姑娘回来，要不……给她留个信，请她回来后，先到安全的地方暂避，等风波过去，派人去接她？”

    章寂张张嘴，想要请他们将明鸾追回来，却又有些开不了口。若为了孙女一人，让所有人陷入险境，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但若就此将孙女儿留下，他又觉得不忍。

    陈氏红了眼圈道：“伯父，我留下来好了。只要我乔装改扮，隐性埋名，又有几人认得出我是谁？只要三丫头一回来，我就与她立刻动身回吉安去，静待你们的消息。”

    章寂正犹豫，一直沉默的沈氏却忽然开口了：“三弟妹，方才那位大人也说了，陈家自身尚不能自保，若叫官府知道你在吉安，岂不更加连累了你娘家人？你还是和我们一道走吧。三丫头自小就是个机灵的，从德庆到广州，几百里的路她都平安走过来了，如今又有人陪伴，你还怕她会出什么事？”

    陈氏猛地转头看她，眼中露出厉色：“章大奶奶，三丫头才多大年纪？换了是你家凤丫头，难不成你就不担心？将心比心，你就少说两句吧！”

    沈氏没想到陈氏居然会对自己怒言相向，不由得面露委屈之色：“我也是做母亲的，当年我将一对儿女送走时，何尝不担心？只是万没有为了三丫头一个便置全家人性命于不顾的道理。你仔细瞧瞧老爷，他老人家都这么大年纪了，你忍心让他身陷险境么？咱们做晚辈的，总要为长辈们多着想，才是尽孝之道啊！”

    “闭嘴！”章寂厌恶地喝斥长媳，“别以为如今要去见阿敬了，你就抖起来了。给我安份些，不然我叫人半路丢下你，回头只跟儿子说你病死了，看谁有异义！”

    沈氏脸色一变，顿时不敢多说。

    章寂又看向陈氏，陈氏满脸哀求之色，叫他实在于心不忍……

    就在这时，出门买马的陈大彪闯进门来：“不好了！外头有人传言，说燕王反了！辽东、西北等三处大军的统帅都公然声援他，章将军更是第一个出面的！”

    屋内众人顿时色变。沈氏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这怎么可能？我们还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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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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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到达德庆那一天，已经是腊月廿八了。街上家家户户都在大扫除，扬得满街都是灰尘；还有衙门的差役大声吆喝着走过，叫人们注意多洒水，把门前的地面清扫干净，垃圾也要堆放在一处，不可随处乱丢；又有扫街的苦役推着放有竹编大簸箕的木板车，拿着细竹枝扎的扫帚，慢慢地从街头扫到街尾。路边开商铺的人家已经在门面上贴春联了。

    明鸾见了官差，因顾忌到自己还在象牙山上“养病”，虽扮了男装，也不敢跟他们打招面，只是低低地带着半旧的毡帽，遮去眉眼，双手袖在袖子里，弯腰驼背，装成个再普通不过的乡村少年，与老松头、老松婶一边看着街边小摊子上的物件，一边低头走过。

    她既然回到了德庆城，自然是先往茂升元分号去的，到了那里，她可以借用马车返回九市，而且老松头夫妻的家也安在分号后头。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当他们三人来到茂升元店铺门口时，却发现店门紧闭，挂了个大锁头，门板上还贴了纸条，说东主有事，过年期间不开张，并没有提到归期。

    明鸾心中讶异，不由得与老松头夫妻面面相觑。茂升元在本地做的生意都以大量收货、批发为主，零售的店面不在这里，按照惯例，过年期间分号里的伙计是有春假的，但并非所有人一起放，而是分两批轮休，而且在伙计们休假期间，必然要有一个掌柜或是资深的伙计留守店内，预防万一。如此大门紧闭，一个人都不留，是从来没有过的。到底店里发生了什么事？

    明鸾有些不死心，特地上前研究了那把大锁，发现是真的锁死了，而不是装样子的。又重重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应。她只得回头对老松头夫妻道：“分号关门了，也许绸缎铺子那边有开？年前正是做生意的时候呢，咱们去看一看？”

    老松婶点了头，老松头却道：“不急，我到隔壁问问。”转身去了斜对面的一家铺子。与一个正在熬浆糊的小伙计攀谈几句，便回来道：“旁边铺子的人都说。前日王伙计就把年下的账都给清了，然后放了伙计们年假，自己也收拾了行李，说是要回乡探亲。若有人来寻，就留下信给左邻的铺子。”

    明鸾吃了一惊：“什么？王伙计回乡探亲去了？这怎么回事？！”

    老松头抿抿唇：“方才那伙计年纪小，知道的事情不多，待我再上别的铺子里打听打听。”

    明鸾却拉住他，皱眉道：“马大哥既然将铺子托给了王伙计，可见他的为人还是信得过的。断不会无缘无故关了铺子走人，必然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要是这样的话，松叔贸然去打听，未免太过冒险。”

    老松头却道：“不要紧，我在这里日子长了，也认得几个老友。只找他们打听就是。老婆，你陪着鸾姑娘到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等着。”

    老松婶忙道：“前头有个茶馆，咱们去那儿要个雅室好了，省得叫人看见了鸾姑娘，会认出她的身份。”

    明鸾想了想，答应了，扶着老松婶来到附近的一家茶楼。假装是祖孙俩，要了一间静室，点了一壶茶、两碟子点心，便在那里耐住性子等候。

    过了半个多时辰，老松头回来了。他面上露出喜色：“是好事儿！原来朝廷下旨赦免了章家，京里还有人来接走了鸾姑娘的家人！”

    明鸾怔了怔，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章家被特赦了！”老松头重复道，“是章家一个姓石的姻亲帮的忙，听说好象是什么国公府，再加上章大爷在辽东立了许多军功，朝廷才开恩赦免的。国公府派了人来接，已经把老爷子、我们姑奶奶、章大奶奶、章二姑娘和周姨娘都接走了。据说国公府的人也派了人去安南报信，让章二爷、章三爷直接回京城去呢。德庆本地的几位大人都知道的，正好柳同知高升，要坐船去广州，便跟国公府与章家的人一道走了。”

    明鸾张大了嘴，好半天才长吁一口气：“临国公府？他们不是一向不管我们家死活的吗？怎么会忽然帮这么大的忙？还有，朝廷居然会因为我大伯父的军功下旨赦免我们家？现在燕王正打蒙古呢，我大伯父肯定……”她顿了顿，百思不得其解，“朝廷这是想干什么？用怀柔政策？还是打算借机把我们家的人接去京城，好拿我们当人质？”她抬头又问：“王伙计把铺子关了走人，难不成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急着去向总号报告？那也没必要关铺走人呀，只要送封信去就行了。”

    老松头摸摸脑袋：“这个么……我倒是打听了一下，先前姑奶奶不是……”他看了看明鸾，有些迟疑，“不是跟章三爷和离了么？”

    明鸾怔了怔：“啊？是啊。”这又有什么关系？

    “听人说，是因为章三爷没跟分号那边打招呼，就擅自向知州许诺，将分号收的一批粮食献上去，可那批粮食早已定好了主顾，自然不可能毁约。姑奶奶为这件事与章三爷翻了脸，方才和离的。”

    明鸾抿抿嘴：“这个事……我大概听说过。”

    “和离之后，章三爷领了差事就离开了，但知州那边得不到粮食，就有些迁怒茂升元的意思，幸好有柳大人帮着说了些好话，知州方才没做什么。但柳大人既然高升离开了，这里没了可以牵制知州的人，若是他想要算后账，咱们小生意人又哪里经得起？王伙计大概是避风头去了吧？”

    明鸾问：“这是左右商铺里的人给的答案？”见老松头点头，便皱眉道：“那个知州真是蠢材加三级，柳大人已经说过情了，他当面应了，转身就忘记，究竟是有心巴结还是跟人结仇啊？”想了想，她便挥手道：“算了，就算真是这样。王伙计也不可能真的回乡去了，大概是去广州报告了吧？避一避风头也好，横竖茂升元过年期间也做不了什么生意，而年前该运出去的蜡染绸和贡柑也都运出去了。”

    倒是章家人已经离开这一点让明鸾有些郁卒，问了老松头章家离开的时间，算来只比自己出发要早三四天功夫。也许就在自己离开广州之后不久，他们就到广州了。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了，实在是叫人蛋疼。不过家里人也没想到自己会回来吧？大概都以为自己还在广州，那他们知道消息后一定会等自己回去，只是大年三十大概要在路上过了。

    她叹了几口气，又道：“九市那边的屋子不知怎么样了，我们在德庆还有点产业呢，祖父他们走得这么突然，也不知那些产业是怎么处理的。”

    老松头道：“这个旁人都说不知道，不过既然能遇赦回京。那点子产业也不算什么吧？”

    明鸾当然知道以章家的眼界，一旦恢复了身份，那点产业也不过是小意思，可那是她这几年里一点一点看着家里积下的，当中也有自己的功劳，就这么放弃了。实在有些舍不得。就算要处理，也要处理得妥妥当当，才不会叫人挂心。

    老松头不知她在纠结什么，又道：“我打听过，老爷子和姑奶奶他们似乎没有告诉别人鸾姑娘你与虎哥儿的实话，章家人离开的时候，有人看见他们抱着生病的孙子和背着昏迷的孙女上船了。因此我估计鸾姑娘您现在不大方便出现在熟人面前，要不然这谎就圆不了了！”

    明鸾算了算日子，道：“有七八天功夫，勉强也够我病逾了吧？找个理由，就说家里人落下了什么东西，要回来找，不就行了吗？对了！”她记起一件大事，“我二伯娘的案子不知怎样了？”

    “方才倒忘了问了，那人也没说，要不我再找人打听去？”

    明鸾摇头道：“算了，问的人多了，总有风声会传出去的，还是小心些的好。既然分号的人都四散了，总有几个本地雇的伙计，你想想有哪个是老实不多话的，去找他打听打听得了。给他一点银子，让他别跟人说我们曾经回来过。”她犹豫了一下，“我嘛……也可以找找信得过的朋友。”

    她那位信得过的朋友，就是早已迁居德庆城的崔柏泉。崔柏泉的表舅是同知衙门里的差役，对宫氏的案子想必较为清楚了解，而且作为难兄难妹，她对这对舅甥的为人还是很信任的。

    她留下老松婶在茶楼里看着包袱，让老松头去找伙计，自己却独自一人往崔柏泉租住的小院走去。腊月二十八的天气已经极为寒冷了，街上飞扬的尘土少了许多，地面才洒过水，湿湿的，风一吹，越发冷了。她缩着脖子，将毡帽往下压了压，盖住两只被冻得发红的耳朵。

    街上行人一串一串的，不是提着满满当当的篮子，就是抱着新买的各色鲜艳布料和红纸扎的灯笼、挥春等物，也有蜡染料子，个个脸上都带着喜庆满足的笑。明鸾见状，不由得想起自己初来德庆那两年，那时候过年虽然也热闹，人们置办年货却没那么多花样，如今连街边卖糖人的摊子都多了两个，还有卖各类粥面小食的，生意都很好。这大概是因为人们生活好了，手头银钱多了，所以舍得在过年前置办年货了吧？她想到德庆州内越来越多的果园、织布作坊、养蚕作坊、蜡染作坊与竹编手艺人们，想到自己也在其中掺了一脚，心情就明郎起来。

    虽然阴差阳错地跟家人擦肩而过，但现在章家遇赦了，可以回家，也可以摆脱清苦的流放生活，以后还有好日子在等着她呢，她的心情怎会不好呢？

    正暗暗欢喜间，忽然有一群人叽叽喳喳地从她面前走过，当中有个妇人尖着嗓子叫：“我不骗你们，真的是今日行刑！大节下的，这也太不吉利了！但听说是她杀人的时候被抓了现行，再狡辩也无用了，她自己也明白，就未干脆地认了罪，知州大人才想要在年前行刑，免得夜长梦多的。”

    “该！我早就说了，那种人不是好东西！”另一个长着一对三白眼的妇人应道，“果然。连人都敢杀，还是她男人的亲姐姐和亲外甥，真是丧心病狂啊！她自己犯浑就算了，还要死在这当口，真是太不吉利了！”她嘴里虽然说着不吉利，但脸上的神色却是明晃晃的兴奋。似乎并不真心觉得那不吉利的事叫人沮丧。

    “他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章百户的老婆是怎么死的？他们夫妻原本都说不知道，结果现在如何？还不是认了。是杜氏自己气愤不过，把人砸死的。她男人帮着埋的尸，还说自己冤枉，弄了个鞋子丢到山边去，想要哄官府。杜氏是凶手，她男人就是帮凶！坐那几天牢，已经便宜他了！”

    “没错！依我说，就该把他们夫妻一道砍了才是，只砍老婆太可惜了。还有他们那闺女。小小年纪，长着一副狐媚样儿，成天在衙门前头抽抽答答地哭，引得男人们不安份！这样的父母养出来的女儿，肯定也是坏种子，合该一并砍了才干净呢！”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往知州衙门的方向走去。明鸾在路旁早已听得呆了。如果说前面她还没听出端倪来的话，后面连姓名都出来了，她哪里还会猜不到？分明就是宫氏那桩案子！难道说，官府终于发现宫氏的尸首了？沈家人确实杀了她？

    明鸾心下一时乱了，忽然感觉到左臂一疼，有人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连忙回头一看。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呀，小泉哥，我被你吓了一跳。”

    崔柏泉脸色肃穆，四处张望一眼，便硬拉着她的手臂往自家方向走。明鸾被他拉了个踉跄，忙说：“你慢点儿，我自己能走。”他才放轻了力道，却仍旧紧拉着她的手臂。

    到了崔柏泉租的小院，院里并没人，明鸾用力挣开崔柏泉，一边揉着手臂，一边张望四周：“你娘不在家吗？左四叔呢？衙门今天还没封衙呀？”

    “我娘在隔壁人家做针线呢。平时舅舅与我有事要忙时，无人照看娘，雇人花费太大，况且眼下快过年了，谁也不肯上外做工，邻居有个大婶，是个寡妇，带着一双小儿女过活，便答应白天接我娘过去照看，一起做做针线，我们每月助她些米钱就是了。”崔柏泉再次拉住明鸾的手要她坐下，“你怎会在这里？你们一家不是走了么？我还听说你生了病，是被人背上船去的！”

    明鸾干笑几声，讪讪地道：“我的病已经好了，因为有事忘了办，就回来看看。”顿了顿，“就是我二伯娘的案子。祖父人虽然离开了，但心里还是记挂着，二伯父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总要给他个交代不是？”

    “你还哄我？”崔柏泉冷笑，“你才走了几日？走那天还病得要人背上船，如今不但折返了，还脸色红润活蹦乱跳的，你真当我好哄是不是？”

    明鸾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郏：“哪儿红润啊？这是冻的，你看仔细了！”

    “行了！”崔柏泉挥挥手，“我知道你如今不比以往了，既然被赦免了，你便是将军家的小姐，自然瞧不起我这等落魄的小兵，也不乐意跟我说实话了。”

    明鸾撇撇嘴：“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谁嫌弃你了？要我说实话也行，你可不能说出去！”

    崔柏泉挑挑眉：“这么说，那日上船的时候，我见到的真不是你？那早就怀疑了，本来还想上前告别的，你母亲说你正昏迷着，我担心要问个仔细，她又说不出来。我就知道，你那病一定有问题！”

    明鸾讪笑，陈氏的性子还真的很难说谎，更别提说得顺溜了，只得道：“我实话与你说，其实我提前几日就离开了！”

    崔柏泉大吃一惊：“什么？！你这是……”

    “我弟弟得了伤寒，你也知道。德庆这儿哪里有好大夫能治好他？”明鸾撇撇嘴，“就算有，也不愿意出诊。我是听说肇庆那里有个名医，医术极好，才想试试运气，就借口说我也过了病气，要在山上隔离，实际上是悄悄下山坐船去了肇庆。”她记起了郭钊曾经重金请来为曹泽民诊治的那位大夫。

    崔柏泉半信半疑：“是么？那位大夫叫什么名字？”

    马贵手下的人在肇庆城里打听消息回来后，曾经提过那位大夫的名字，明鸾便说了，还补充道：“他家那铺子好象是叫什么妙春堂，说是妙手回春的意思。我不知道他的医术是不是真的好，但架子很大倒是真的，听说要来德庆出诊，一开口就要一百两诊金。我哪里付得起？只好灰溜溜回来的，没想到才回来，就听说了家里人已经离开的消息。”

    崔柏泉一脸恍然大悟状：“我道是谁，原来是他？这位大夫我也知道，医术确实不凡，就是诊金收得太贵了。从前舅舅也曾为我娘的病去请过他，可惜付不起银子，后来是好说歹说，请了他的大弟子帮忙开了个方子。我娘喝了照那方子配的药后，病情越发好转了。如今虽然很少开口，只是埋头做针线，但偶尔也能跟我说几句话，跟常人已没什么两样。”

    明鸾干笑着点头：“原来他是真有本事的？大弟子都这么厉害了，早知道我也去找他的大弟子哈哈哈……”她心里有些愧疚，知道自己不该隐瞒这位好友，但想到自己潜逃去广州做的那些事，又觉得还是不要太坦白比较好，便将这份愧疚小心收起。

    她又问：“我方才在街上听说了我二伯娘的案子，已经定了沈家人的罪了？”

    崔柏泉点头，正要与她说详情，忽然听得门上一动，吱呀一声，打开了，左四穿着官差服饰从外头进来，三人照了一面。

    左四脸色变了，肃然喝问：“你怎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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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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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四是官差，明鸾因偷跑的事，自己先心虚了，脸上便先带了讨好之色：“左四叔，您回来了？都快过年了，您还这么忙，真是辛苦了。”

    左四眯了眯眼，瞥了瞥崔柏泉，不动声色地反手关上门，还上了门栓。

    明鸾心里有些发毛，忙解释说：“家里人惦记着二伯娘的案子，我就自告奋勇回来打听打听。”边说还边冲崔柏泉使眼色，暗示他帮自己一把。

    崔柏泉却只是微微一笑，对左四道：“舅舅，那天被人背上船的果然是假的，明鸾早就不在德庆了。她家小兄弟病重，在这里找不到好大夫医治，她便去肇庆那边碰碰运气，没想到却跟家里人走岔了。”

    明鸾呆滞地瞪向他，万万没想到他转身就把自己给卖了。果然方才不跟他说实话是对的吗？

    但左四听了崔柏泉这话，脸上的神色反而放轻松了些：“是么？她都跟你说过了？”

    “说过了。”崔柏泉笑道，“说来也巧，您道她找的是哪位大夫？就是妙春堂那一位，结果人家开口就要一百两诊金，把她吓回来了。只是她不知道妙春堂的大弟子医术也极好，因此白跑了一趟。”

    左四笑了笑：“原来是他，那倒也难怪。当初我去找他时，他还只是开了五十两银子的价码，这才不到半年，已经翻了一倍了么？”

    明鸾慢慢回过神来，悄悄打量这对舅甥的神色，猜想自己大概是过关了，便暗自庆幸先遇上的是崔柏泉，反而先让她想好了借口。虽然军户子女偷跑去外地也是有罪的，但左四本人也是个不守规矩四处乱跑的，他身上的把柄不比自己少，未必就真的会追究这点小事吧？于是她脸上也有了笑容：“那位大夫只对你们开了五十两？足足比我少一半呢。那时候我身上也就只有几十两，要是他也开这样的价码，也许我就答应了。”心中却在暗暗感叹，那位大夫的价码想必就是五十两，只是郭钊财大气粗，才给人翻了一番。

    左四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拍下一堆灰来，漫不经心地道：“你还好意思笑？若不是你家已经遇赦。这点小事报上去连卫所都不会管，你当我就这么容易放过你了？”

    明鸾立时狗腿地上前摘下毡帽，一边替他打着身上的灰，一边讨好地说：“左四叔您就别吓唬我了，我年纪小，胆子小，经不起吓，您这么一说，我就害怕得腿都走不动路了。您就看在我一向乖巧恭顺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左四做出一个想要吐的表情：“行了，你也好意思说自己胆子小？才多大的岁数，还是个姑娘家，居然就敢独个儿往肇庆跑了，你这样都叫胆小，豹子胆又算什么呀？”

    明鸾眨眨眼：“左四叔您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刚才在外头吹了风？快进屋暖和暖和去。我给您煮碗姜汤去去寒气？”

    左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家里人是怎么回事？明知道你去了外地，也不说等你几日。如今他们走了，留你一个在这里，可怎么办呢？总不能叫你一个小姑娘独自上路去找他们吧？”

    明鸾不能跟他直说家里人都以为她在广州，大概是打算顺路去会合，因此压根儿就没想过会走岔了，便小心地道：“他们大概有托人给我捎信吧？我还没回九市。因此没看见。再说，茂升元还有伙计在这里，总能找到人照应我的。说来奇怪，茂升元管事的人居然走了，听说是知州大人在为难他们？”

    “那事儿我也听说了，几个伙计胆子也太小了些。”左四不以为然地道，“知州大人这几日正忙着呢，哪里有功夫去管他们？再说，如今德庆越开越多的蜡染作坊、丝绸作坊、果园和桑园，都要靠两个大商号帮着把货销出去，如今听说华荣记的掌柜家里有急事，人已经走了，生意也停了下来，若连茂升元的人也要赶走，这里的百姓怎么办？知州又不是傻子，这种自断臂膀的事断不会做的。”

    明鸾忙道：“如果平安无事，想必年后就会回来了。如果知州大人真的不计较，那自然最好不过。茂升元在德庆经营了好几年，就这么抛下辛苦积攒的产业也太可惜了。”

    左四点点头：“你见了你外祖家的人，多帮着说说好话，让茂升元的人尽快回来吧。如今消息是还没发散出去，只有官府和几个熟悉些的商家听说了，万一叫外头的百姓们知道，一定要出乱子的。你们家虽然得了特赦，已经不必再在此地苦熬了，但好歹也相处过几年，就当看在往日的情份上，让百姓们安心些吧。”

    明鸾见他说得郑重，忙道：“左四叔放心，若没什么特殊情况，谁也不会看见有银子都不去赚的，况且茂升元在这里做的几乎是独门生意。”

    左四听了，也不再多说，崔柏泉劝了他们进屋坐下，明鸾又殷勤地煮了开水泡茶，问：“方才左四叔进门前，小泉哥正跟我说我二伯娘的案子呢。听说已经查出来了，真是沈家人下的手？”

    左四点头道：“确实。这案子是知州衙门那边查出来的，我们因柳大人高升，要交接公务，就没过问，但我跟那边相熟的衙役打听过。据说是沈儒平受不住刑，招出当日章二太太确实去过他家，只是不慎自己跌破头伤重而死，沈家夫妻生怕惹事，就把人悄悄运到邻居家的后院埋了起来。那后院已经荒废数年，主人一向不管，加上又是大雨天，外头没人，竟叫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成了。知州大人知道以后，便命手下的官差们去那户人家的后院挖尸，没想到居然撞上沈儒平的老婆在挖坑，脚边还有两具新的尸体！你道这死的两个是谁？居然是李家母子！”

    明鸾大为讶异：“李家母子？哪个李家？东莞那个吗？”

    “就是东莞那边的李家，死的就是沈儒平的三姐和亲外甥李云飞。他们本是东莞的军户，按理说是不能过来的，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本地。后来我听衙门里一个相熟的门子说，前些时候柳大人还在这里时。曾经因他侄儿要娶沈家女儿的事，亲自到沈家去教训侄儿，就遇上过李家母子。只是当时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也没理会。可见李家母子到德庆已经好几天了，可是东莞千户所并未行文德庆千户所，他们应该是私逃过来的。”

    明鸾想了想：“李家母子来了。那其他人呢？我记得他家人口不少。”

    “只有母子俩过来了。据沈儒平的老婆招供，说是李家老太太和李家老爷都死了。他家女儿本来是给了一个总旗做妾的，还挺得宠，但那个总旗前不久死了，他家女儿叫大妇带回老家去了，只剩下李沈氏与残了身体的儿子过活。他们大概也是过不下去了，才想逃过来投奔的吧？不知怎的与她起了冲突，反而送了性命。”左四脸上露出鄙夷之色，“布村有传言说沈家曾经将女儿许给李家的儿子，后来两家分散了便没人知道了。沈家又想攀上柳大人的侄儿，结果李家母子找上门来了，想必沈儒平老婆是担心他们泄露了风声，会坏了女儿的前程，才打算灭口的。她倒是不肯承认，只说是李家母子要抢劫家中钱财。她自卫时一时失手才杀的人。可当日李家母子找上门来闹时，他们村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哪里是她抵赖得了的？”

    崔柏泉插嘴道：“我在卫所里也听说了，上头已经去信东莞千户所询问，看沈儒平的老婆说的是不是实话。只是如今快过年了，少说也要等到年后才会有回音。知州大人却急着要给犯人定罪，还要今日行刑！”

    左四冷笑道：“当日他口口声声说章二太太是意外失足死的。被人发现是沈儒平做了手脚，已经失了脸面，如今真凶出来了，若不赶紧把犯人处置了，便等于同时得罪了柳大人与章百户，柳大人高升去了广东布政使司，章百户回来后也要调往广州的卫所，两人都平步青云，他一个小小的知州还不知机，这官儿也不用做了。”

    崔柏泉笑道：“我也听说了，沈家女儿缠柳大人的侄儿缠得紧，惹得柳大人大发雷霆，恨不得沈家人去死。那位侄少爷倒也痴情，宁可跟亲叔叔对着干也要娶沈家女儿。我听衙门里的人说，沈儒平老婆被收监后，她女儿拿去打点狱卒的财物，都是那位侄少爷身上佩戴过的玉呢。”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人自己犯傻，你管他如何。”左四转向明鸾，“沈儒平的老婆杜氏招认说你二伯娘与李家母子都是她杀的，她男人只是帮着藏尸而已，想必是打算为她男人洗脱罪名，可惜，她男人已经在牢中写了休书，说这个老婆杀了他亲姐姐与亲外甥，已经不配做他妻子了，也不知是不是打着跟她脱离关系，便能少受些牵连的主意。但藏尸的罪名也不轻，知州大人已经判了沈儒平三年监禁，又说杜氏罪行深重，必须立刻处于极刑，才能以儆效尤，因此勒令今日行刑。这婆娘倒是一心为她男人打算，可那又如何呢？被丈夫休了，死了也是个无主的孤魂。”

    明鸾撇撇嘴：“这个男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渣，三年算便宜他了！”又问：“沈昭容就由得他休妻？要不是她娘被抓了现行，她大概还在做着嫁进柳家做少奶奶的梦吧？出了这件事，柳家还会要她？”心中重重叹气，这姑娘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其实如果她耐心些，多等些时日，太孙派人来联系他们一家时，她自然会有好前程，不象现在，两头落空，柳家那边当然不会娶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做媳妇，而太孙知道她背弃婚约另许他人，也不会傻头傻脑地坚持守约了吧？果然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左四对明鸾说：“今日行刑毕，案子便算是告一段落了，衙门也要封笔。你既然回来了，也算是个苦主，不如趁早去将你二伯娘的遗体领回来好生收殓了吧。要不然，她一个人孤零零在殓房里过年，也太可怜了些。”

    明鸾心里凉嗖嗖的，有些惴惴不安，她还没独自料理过这种事呢。但她也明白，事情理当如此，宫氏再不好，也是二伯父的妻子，玉翟的生母，她已经是章家留在德庆的最后一个人了，于情于理都要负起这个责任，便道：“那我现在去行吗？知州大人会不会觉得我现在出现在德庆很奇怪……”

    左四笑道：“怕什么？就算他真的知道了，也不会对你如何的，你们章家如今已经遇赦了。”

    明鸾心中安定了些，便应了，又去茶楼找了老松头夫妻过来，帮崔柏泉做了顿饭，几个人一道吃了，然后随他们舅甥二人前往知州衙门。

    知州判定了案子，又听下边人回报说宫氏已经伏法，心里正在盘算着要怎么写信向柳信文大人报告此事呢，听说章家有人回来替宫氏收尸，也没多想便答应了。大过年的，衙门里有具尸首放着也太触霉头，他自然乐得有人帮忙处理。

    明鸾胆战心惊地去认了尸，还好现下是冬天，天气寒冷，而宫氏一死就被埋进土里，除了雨水充足，显得体积大了些，也不算太过狰狞，衣衫鞋袜都算齐全。明鸾在衙门的文书上签了字，老松头便到外头买了副棺材回来将宫氏收殓了。

    明鸾是现代穿越回去的，丧葬上的观念倒比古人要开明些，带着棺木赶路很是不便，不如烧成灰妥当，便与老松头商量了，在江边寻了块荒凉的空地，拉着棺木过去，堆了柴火，烧了足足一天，烧得的骨灰便拿个一尺来高的黑瓫装了带走。

    明鸾自觉诸事已了，也是时候赶回广州与家人会合了，又悄悄回九市家中看过，凡是值点钱的东西都没留下，柑园等几处小产业也都叫章寂赠给了李家或是茂升元，连马车也给了盘家。她不想节外生枝，也没跟李家人打招呼，只是上山往自己种的药田看了一眼，将其中几株已经成熟的何首乌挖了出来，剩下的就全送给崔柏泉了。最后她又去了瑶寨一次，跟盘月月道了别。盘月月知道她要走，很是不舍地哭了一场，又将自己新做好的一套女孩儿专用的弓箭送给她。

    明鸾再看一眼这个曾经住了四年多的地方，带着几分不舍，与老松头夫妻踏上了归途。因为章家人都走了，茂升元也停业，老松头决定要陪明鸾重回广州，她没有推拒，收拾了行李，就去向崔柏泉与左四告别。

    左四出门去了，崔柏泉有些不大高兴：“你这一走，我们是不是就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明鸾看着他，迟疑地说：“等到大赦的时候，你也可以回去的……”

    崔柏泉抿着嘴，低下头不说话，明鸾心知他在难过什么，想要劝慰几句，忽然听见大门被猛地打开了，左四从外头跑了进来：“不好了，衙门里传来的消息，燕王反了！而且宣告奉太孙为君，要将篡位自立的昏君拉下宝座，辽东、西北大军也举旗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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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莲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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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容呆呆地站在路边，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今日大年夜，她正要去牢中探望父亲，在街边行走时，却忽然听到行人说起燕王起兵的消息，最令她讶异的是，燕王打出的居然是皇太孙朱文至的旗号！

    她第一个反应是燕王在撒谎！但马上又反应过来，如果不是真的有太孙在手，燕王不可能做这种傻事，谎言太容易被戳穿了，他得不偿失。可见，太孙真的还活着！

    可他怎么可能还活着？！既然还活着，又为何会传来他已身死的消息？！既然还活着，又为何不给他们送信报平安？！若不是以为他已死了，她一家又怎会生出别的想头，指望着能借别人的力脱离险境？若她早知道这个事实，一定会安安分分地在德庆待着……

    她开始浑身颤抖起来，深感上天对她实在太过不公了，若燕王与太孙能早些起事，她母亲杜氏也许就不必死了，又怎会惨遭身首分离的噩运？如今人都没了，即使燕王与太孙事成，救出她父女二人，他们沈家终究已经家破人亡。

    她忍不住蹲在街上放声大哭，路人见了，都窃窃私语，有人认出她的身份，四处宣扬一番，便再无人理会她了。她留在原地，直哭到声音嘶哑，有气无力，方才慢慢站起身来，挪动脚步往大牢的方向走去。她要向父亲禀告这一消息。

    沈儒平听了女儿的话，第一个反应也是“怎么可能”？接下来又觉得：“是不是传话传错了？燕王指的是朱文考那小子吧？”

    沈昭容摇摇头：“我在茶馆外听了好一阵子，清清楚楚，他们说的是前头先帝亲自下旨立的皇太孙，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她有些担心地问：“听说章家姑父也参与进去了，父亲，我们会不会受到连累？我就怕知州知道我们跟章家是姻亲，就把我们抓起来……”

    沈儒平不以为然：“我们又不姓章。要抓也是先抓章家人！况且我本来就在坐牢，你一个小女孩儿，抓起来又有什么用？”他左思右想，忽然大力拍掌：“我明白了！你先前告诉我，章家被朝廷特赦了，结果他家才走没两天。燕王就带着章姐夫一起反了，这没道理啊！德庆离京城那么远。想必那特赦令还没到德庆，燕王与章姐夫就已经反了，那赦令又怎会送过来呢？会不会是燕王或你姑父故意造的假，其实是为了将章家人救走？！”

    沈昭容听得一惊：“这怎么可能？若是燕王或章姑父做的，又怎会不救我们沈家呢？！”

    “还用得着说么？！”沈儒平白了女儿一眼，“说来都是那婆娘误了我们一家！若不是她痴心妄想，以为太孙死了，便要你嫁入柳家，也不会闹得沸沸扬扬的。我看燕王或你姑父派来的人十有*也准备了给我们家的赦令。只是名义上要借你姑父的军功，才先找上了章家，结果就听说了你要嫁给柳玦的事。你要是嫁了柳玦，就不算是太孙的未婚妻了，他们又怎会救我们？！”

    沈昭容还是觉得不对：“即便婚约不算数了，我们也依旧是太孙殿下的舅家。他们怎会抛下我们不管呢？”她看了父亲一眼，目光中带着不满：“父亲就别再把责任推到母亲身上了，她为了给您脱罪，将一应罪行都揽上身……”

    “我哪里有什么罪？！”沈儒平愤怒地打断了她的话，“至多不过是个藏尸的罪名，人可不是我杀的！就因为她对你三姑妈和表哥下毒手，坐实了杀人的罪名不说。别人都以为她是为我顶的罪，闹得如今人人都当我是真凶！我们沈家世代清名，都被她毁得一干二净了！我早已休了她，她不再是你母亲，你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她！”

    沈昭容眼圈一红，扭开头去，紧紧抿着嘴不说话。

    沈儒平急喘几口气，夺过她手中的包裹，打开拿了个饼出来咬了两口，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干巴巴的，是粗面做的？”

    沈昭容冷冷地道：“家里已经快断粮了，附近的粮店见了我就赶，都不肯做我生意。这是先前在城里买的，只剩一点了。”

    沈儒平不以为然地道：“那就在城里多买些回去。柳玦不是给了你不少银子么？”

    “家里就只剩那点钱了，总要预备着有急用。”

    沈儒平又咬了两口饼，沉声道：“你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也没意思。虽说不知道太孙能不能成事，但燕王兵多粮足，威望也高，至不济也能割土分治。你章家姑父跟他是一伙的，他们首先便要将章家人接过去，你赶紧将家中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悄悄收拾了包袱赶路，看能不能追上章家人。追上了，就找你大姑母，她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到时候你就跟着章家一起上北平去，见了太孙，请他派人来救我。”

    沈昭容听得一呆：“这……章家人已经走了几日，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追得上？”

    “追不上也要追！总不能留在这里等死！难道你还指望你章姑父如今能腾出手来救我们不成？朝廷要泄愤，找不到章家人，未必就不会拿我们出气！你走了，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沈昭容眼中露出犹豫与惊惧之色：“这……不行的，父亲，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风险……”

    沈儒平骂她：“蠢货！你一个人不敢上路，难道不会找人帮忙？！你这般青春貌美，哪个男人瞧了不动心？若是害怕，就想法子给柳玦捎信，让他回来帮你！”

    沈昭容浑浑噩噩地出了大牢，只觉得寒风刺骨，孤单无助。父亲的话虽有道理，但法子却其蠢无比。她要找太孙，又怎能污了自己的名节？想靠美色请人帮忙是不可能的，捎信给柳玦？倒也是个法子，可他如今在广州呢，大过年的，谁会替她捎信？等到柳玦收到信赶来。章家人只怕早已到了北平，到时候路上乱糟糟的，就算柳玦真愿意送她，她也不能叫太孙看见了柳玦。

    苦思冥想了半日，她心一横，决定还是先请人捎信给柳玦再说。如今她在德庆举目无亲。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除了向他求助。还有什么法子呢？他既然许诺说绝不负她，理当为她排忧解难。

    沈昭容想起柳玦从前提过，同知衙门那边有两个差役与他关系不错，其中一个的母亲还曾经帮他捎过信给她。眼下也没别人可以拜托了，她便往同知衙门后街走去，想要打听那两个差役的住所。不料到了后街一打听，才知道那两个差役是住在别处，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便看见崔柏泉舅甥俩带着一个瘦高个儿的少年从家里出来。四周张望几眼，才鬼鬼祟祟地往外走。

    她觉得那少年有些眼熟，一时也没多想，只是转过身，忽然觉得不妥，猛地扭头回去打量那少年。心下顿时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拦下对方：“章明鸾，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早就走了么？！”

    明鸾忽然被人拦住，吓了一跳，只当是叫人发现了，抬头见沈昭容，才暗暗松了口气。冷笑道：“走了又如何？就不能回来了？既然我二伯娘的尸首已经找到了，自然得有人给她收尸。你瞧，她不就在这里吗？”边说边将怀中的骨灰瓮往前一松。

    沈昭容脸色刷白，连退三步，盯着那瓮微微发抖。明鸾还特地摸了摸瓮盖，冲着它说：“二伯娘啊，您瞧见没？可认得这是谁？可怜你死得不明不白的，还有恶人逍遥法外。”

    沈昭容脸色更苍白了，颤抖着声音道：“休得胡说，章二婶分明是自己磕破了头才死的，与我何干？！”

    明鸾瞥她一眼：“我又没说你，你心虚什么？难道你真的下手了？你娘不是在公堂上招认说是她杀的人吗？如果不是她杀的，她干嘛承认？！还是说……她是在掩护什么人？”

    沈昭容咬咬唇，目光闪烁：“你休要在这里强辞夺理。就算你是回来收尸的，这般鬼鬼祟祟，肯定没好事！我听说章家姑父跟着燕王反了，你们章家是逆臣家眷，若叫官府拿住了，也是死路一条！”她瞥了左四与崔柏泉一眼，“没想到还有人会帮你逃走，那就是同犯了！”

    明鸾心下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了，面带嘲讽地道：“行啊，沈姑娘既然一心要报效朝廷，那就去告发我们吧。反正就算我大伯是逆臣，也只是个小角色，我也不过是他侄女，哪里比得上您这位身份尊贵的未来太孙妃呢？您跟皇太孙的婚约，那可是太孙殿下亲口承认的！您的份量，怎么是我这种小角色的侄女儿能比的呢？”

    沈昭容身体一晃，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惊惧地看了左四与崔柏泉两人一眼。那两人也很惊讶，齐齐看向明鸾。明鸾便道：“你们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只要上头怀疑你们，你们就将这件事报上去，说是一起流放来的人家私下传言的，看这女人还敢不敢威胁你们！”

    左四面无表情地看了沈昭容一眼：“让开。”崔柏泉也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沈姑娘，想来你也是个知趣的人。”

    沈昭容失魂落魄地退到一边，眼看着明鸾一行人越走越远，忽然间崩溃了，追上去扑倒在明鸾脚边，哭道：“你若是要走，就把我一起带走吧！好妹妹，你就当是看在我们从小儿一块长大的份上！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明鸾睨了她一眼，将手里的骨灰瓮递过去：“你问问这里头的人，看她答不答应？她要是答应了，我就带你走，如何？”

    沈昭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鸾最终在崔柏泉与左四的掩护下，来到了码头，与借住在附近客店里的老松头夫妻会合。因今日是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回家团圆去了，没人肯出船。明鸾果断地拿出马掌柜给的银子，大手笔地买下了一艘半旧的乌篷小渔船，由老松头驾驶着，告别崔柏泉甥舅二人，安然离开了德庆。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渐黑，江上一片寂静，唯见江边灯火通明。小渔船随着江水向东漂流，让船上的人感到分外孤寂。

    老松婶来到明鸾身边，轻声问：“鸾姑娘，现在要往哪里去？德庆都知道了，只怕广州闹得更厉害。那里已经不安全了呀！”

    明鸾抿抿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是除了广州，我们又能去哪里呢？祖父与母亲都是往那里去的，就算他们已经离开，应该也会留下口信吧？咱们想法子悄悄进城，悄悄打探消息。那里又没几个人知道我的身份，应该不会有危险。”

    “可是上回你见过那位卞大人，茂升元东家是章家姻亲，这事儿又有许多人知道，万一官府连掌柜他们都不放过……”

    明鸾埋下头去，有些闷闷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章敬忽然追随燕王举起反旗，虽然是早就知道的事，但给章家与陈家带来的影响却是巨大的，章家刚刚遇赦，又在石家人的带领下回京，可不正正落入朝廷的掌握了吗？明鸾甚至忍不住多想：大伯父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这么做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他已经放弃了这些被流放的家人？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明鸾决定继续扮男装，到了广州后，就悄悄进城，先不找马掌柜或是卞副使，只在暗中打探消息，等确认他们都平安无事后，才找上门去。若是有什么不妙的苗头，她立刻就撤！但如果章家人还在京城派来的人手中，她还是会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提醒他们一声的。

    小渔船比不得大船稳当，但也晃晃悠悠地顺利到了广州。这已经是大年初五的早上了。明鸾让老松头在码头附近寻了个冷清的码头上岸，规规矩矩上了税，只说是乡下来走亲戚的，还换了身整齐些的衣裳，但看上去仍旧是乡下少年的模样，与老松头扮作是祖孙俩，忽悠了守城门的士兵，成功地进了广州城。老松婶则留在船上看守。

    他们先去了茂升元，远远瞧着店面紧闭，找了个脸生的行人打听，知道全商号的人都不知何故在年前离开了，心知定是避祸去了。明鸾又去打听了卞大人的事，得知他眼下还安然无恙地在城中做着官，倒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这位大人还在，她在城中就不至于彻底陷入困境。

    明鸾想起自己先前在莲花井租下了一处小院，当时是暗中行事，并未惊动外人，想必此时还安然无恙，便打算过去瞧瞧。如果马掌柜要撤离，一定会给她留下口信的，有可能是留在那里。

    莲花井一带住了不少文武官员，明鸾二人需要格外谨慎，免得叫人认出来。如此小心翼翼地到了小院门前，明鸾拿出钥匙，正要上前开锁，却赫然发现门是开着的！

    她心下一惊，继而又有几分期盼与紧张，轻轻推开了门，与老松头先后闪身进去，张望四周。屋里有动静，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房门帘后。

    明鸾惊喜交加，忍不住扑了过去：“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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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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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抱着陈氏又哭又笑的，激动了好久。

    本来她进入广州城后，听说茂升元全体人员撤走，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虽然章家人到了广州，但北面的消息来得快，他们要么是被朝廷的人带走了，要么就是逃了，如果说连马掌柜这样的边缘人士都要逃离，章家又怎么会有人留下来？她原本是想着先来莲花井的小院看看有没有家人留信，然后就根据留信上的指示找过去，如果没有留信，那她就只能收拾行李尽快出城，找个隐密、安全又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躲上几个月，等燕王与太孙举事成功了，再北上京城寻亲。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陈氏居然会出现在莲花井，显然是专门等她的。

    等她略平静些了，她又忙忙往屋里、后院转：“其他人呢？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却看见前院厨房里走出两个人，却是茂升元总号的厨娘与车夫，是一对夫妻。明鸾高兴地迎上去：“赵叔赵婶，你们也在？我先去的茂升元，还以为你们都走了呢！”

    赵叔赵婶憨厚地笑着，陈氏道：“这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其他人都走了。赵叔赵婶是因为马掌柜特地吩咐，方才留下来的。”

    明鸾怔了怔，回头看她：“其他人都走了？他们就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吗？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陈氏淡淡笑道：“我总不能丢下你不管吧？你这孩子真是的，叫你好好待在广州过年，你却偏要跑回去，这下可好了，跟我们跑岔了道，真真添了好大的麻烦！”

    明鸾有些讪讪地：“我也不知道朝廷会特赦我们家嘛。要是早知道，我怎么可能会跑？”

    陈氏抿抿嘴，笑着对老松头道了谢。又让赵叔赵婶招呼他喝点热茶，吃些点心，暖暖身子，听说老松婶还在城外，又让老松头去将老婆接过来。

    明鸾忙道：“我们驾着船来的，老松婶是留在船上看守去了。一会儿我们拿些热食去给她，但若没人留在船上。就怕遇到肖小。”

    赵叔道：“我去换了她来吧，船停在哪儿？”

    老松头忙道：“不用不用，一会儿我去换她就行了，我那婆娘也认得这里的路，不必辛苦老兄弟跑这一趟。”

    明鸾又问陈氏：“城里安全吗？要是你留下来是为了等我，现在我已经到了，不如收拾收拾，咱们赶快走吧？”

    陈氏却摇摇头：“我有话与你说，且不忙着走。”

    明鸾愣了愣。心下有些不安，但还是把老松头交给了赵叔赵婶，便跟着陈氏进了后院。

    明鸾留意到，后院的正房与东厢房还锁着，陈氏领她进的是西厢房，只看里头的陈设与桌上的针线篮子、茶具等物。就知道这是陈氏近日起居之所，不由抱怨说：“既然家里只有你一个人留了下来，也不用讲究什么长幼有序了，为什么不住在正房？那里我特地备了两个炭盆呢，还有一个汤婆子。就算真要守规矩，也可以把正房里的东西拿过来用啊！”

    陈氏淡淡地道：“那些都是你为你祖父备下的，原是你一片孝心。他老人家虽不住这里，也没有私自拿了他的东西去用的道理。况且你是为章家租下这处宅子的，我却已不是章家人了，住了西厢，已是拿大，怎能再占了正房之位？”

    明鸾撅嘴道：“我租的房子，我的亲娘还不能住正房吗？什么道理？！要是祖父在，那就算了，可他又不住这儿！”

    陈氏却只是示意她在桌边坐下：“我不与你争这些个，叫你来，是有正事要告诉你。”

    明鸾只得乖乖坐下：“什么事呀？”

    陈氏犹豫了一下，便将章家那所谓的特赦令的底细跟她说了个清楚，明鸾张着嘴巴发了一会儿呆，才道：“原来是朱翰之干的，倒要多谢他了。如果不是他做了个假赦令，把我们家的人从德庆带走，大伯父参与燕王起兵的消息传来，我们家一定要倒霉的。那时候，柳大人已经走了，江千户又还未回来，知州一向跟我们不亲近，知道了大伯父的事，还不马上把我们抓起来折腾吗？那么现在祖父他们是被燕王府的人接走了？去了哪儿？”

    “照他们所说，应该是去京城了。”陈氏道，“不是京城里头，而是京郊的庄子，你姑祖母家里也参与了，虽说离建文皇帝和冯家人都近，但也不必担心他们会知道，又有燕王府的人在暗中保护。”

    明鸾撇嘴道：“我听说是石家派人来接的，心里还觉得奇怪，他们怎会这么好心？没想到……他们倒是机灵，见着风向不对，立刻就转投燕王和太孙了。”

    陈氏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好歹也是长辈，怎能这么说话？这几年京城里闹得厉害，人心惶惶的，临国公府虽然依旧显赫，但听说也并不十分得皇帝看重，为了保住家业，也是为了子孙后代，冒点风险也是无可厚非的。更何况太孙还在呢，临国公是先帝重臣，只看在太孙面上，也不能回绝。”

    明鸾知道这些定是她从朱翰之派来的人那里“听说”的，也不多提，只道：“灯下黑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等皇帝的人想起我们家，想要拿我们去威胁大伯父的时候，发现我们全家人都跑了，也只会当我们逃去了北平或辽东，怎会想到我们会躲在京城附近呢？但是……”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母亲不觉得京城还是很危险的地方吗？要不……咱们另寻地方躲起来吧？等天下太平了，再去找祖父他们也不迟。”

    “胡说！”陈氏轻斥女儿一声，耐下性子与她分说，“当日我们刚进广州城，就听说你大伯父跟着燕王反了，家里人都吓了一跳，那位罗吉先生就说，咱们立刻就要走，不能再等你了。虽说卞副使与燕王府有关系。是信得过的，但广东三司里头，有好几个官都是忠于今上之人，听说燕王起兵，只说他是乱臣贼子，往日的功绩也都一概抹消。卞副使处境很是艰难，若是强留下来。不但自身难保，反而有可能连累卞副使，坏了燕王殿下的筹谋。你祖父考虑过后，决定以大局为重，答应他们立刻动身。是我不放心你，任性地要留下来，明知道连茂升元的人也要离开避风头，却还是不肯跟着走。你祖父没办法，只得松了口。马掌柜也拨了赵叔赵婶留下来帮衬我，还将这处宅子的钥匙也给了我，让我有个容身之处。这些日子以来，我在这宅子里深居简出，但日常采买还是免不了的，一直未被人发现。是多得卞副使庇护，示意他手下亲信家中的女眷以邻居的名义对我多番照料，才让我能安然存身。当日说好了，一旦等到你，就要听从卞副使的安排离开广州，你不要节外生枝，又给人添麻烦！”

    明鸾听得心中生愧。知道是自己当日坚持要回德庆，给家人与马掌柜、卞副使等人添麻烦了，但仔细一回想，又觉得有些不对：“既然你怕给人家卞副使添麻烦，什么还要让他安排我们离开？一旦被其他的官发现，那不是更加连累他了吗？”

    陈氏笑道：“那时候的情势是不大妙，但当时只听说是燕王反了，别的消息却没传过来，又过得几日，去北边做生意的本地客商回来过年，才带来了外头的消息，原来燕王不是举反旗叛出朝廷，反而是拥护皇太孙为君，拨乱反正。如今不但辽东、西北等处的大军都争相加入，大军南下时，沿途的地方文武官员也有人主动投诚的。毕竟皇太孙乃是先帝亲自下旨册立，是祭过天地、昭告天下的皇储，而当年建文帝登基的内情，天下人知道的也不少，加上这几年里，他行事又多有昏庸之处，不大得民心。即使是广东三司里那几位忠于他的官员，也不敢公然说燕王与太孙是反叛了，曾有人拿悼仁太子当年的冤案说事，指悼仁太子曾意图夺位，事败而死，太孙出逃，是叛逆之子，却被布政使与指挥使驳了回去，说当年悼仁太子是冤案，先帝曾多次下诏为太子正名，若说太孙是叛逆之子，岂不是有悖先帝的圣意？那人便不敢再说这话了。如今卞副使的处境好转了许多，只要不惊动旁人，将我们悄悄送走，想必不难。”

    明鸾不知卞副使原来经历了这么一番变故，倒是暗暗松了口气，笑道：“那也行，如果卞大人不觉得麻烦的话，咱们就听他的。但他也只是送我们走而已，不一定要送到京城吧？咱们一直没有抛头露面，只要稍稍改妆一下，有几个人认得我们是章家内眷？要不……咱们先去找外祖父？也不一定要住在外祖父家里，哪怕是在附近找地方住下呢，彼此有个照应，也比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着强。母亲你细想想，从这里到京城，有三千里路呢！如今外头又不太平，天寒地冻的，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吉安却离得近多了，咱们只要走上十几天，就能见到外祖父和外祖母了，你不想他们吗？”

    陈氏有些心动了，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答应：“这事儿过后再说，你先歇一歇，我叫赵婶去卞家报个信，看副使大人怎么安排。”

    明鸾只得应了，心头大石落下，她也放松下来，赶紧烧了热水洗个澡，换上干净暖和的衣裳，陈氏又亲自下厨给她做了碗鸡汤面，她吃饱喝足，便开了正房的门抱了汤婆子出来，灌上热水塞进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

    待她一觉醒转，天已经快黑了，她忙翻身下床，穿好衣裳到外头找陈氏。陈氏正在前头客厅里与老松头、老松婶说话，明鸾看到她跟前的桌面上摆着骨灰瓮，才想起自己把这东西放在船上了，竟忘了跟陈氏说起，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陈氏白了她一眼，让老松头夫妻俩休息去了，才回身数落她：“有了你二伯娘的下落，怎么也不提一声？还好你松婶细致，把骨灰用包袱皮包了，悄悄带过来，不然你二伯娘一个人落在船上，岂不太过孤单了么？”

    明鸾乖乖低头认了错，才道：“我也不是有心的，早上进城时，是借口从乡下来探亲拜年的，总不能带着这东西，后来我见到你，一时太激动，就把它忘了。”

    陈氏又瞪了她一眼，看着桌上的瓮，叹了口气，眼圈微微发红：“其实你二伯娘失踪了这么久，家里人也心里有数了，只是没想到……”又斥责明鸾：“怎不好生装殓了？若是嫌路上带着棺木不方便，也可以先找个清静的庵堂寄存，留待日后来接。这般烧了，未免太不恭些。”

    明鸾哂道：“既然要走，就没必要再把二伯娘留在那儿。况且我们都走了，万一知州知道了真相，拿死人来撒气怎么办？还不如带着走呢。”

    陈氏又叹道：“你二姐姐看见了，不知要如何伤心呢，她虽早有准备，到底不曾见到尸首。”又问起宫氏案子的详情，听说杜氏已经伏法，沈儒平也被判了三年监禁，便忍不住念了声佛：“到底是因果报应，李家人行事再刻薄，也是沈家大爷的骨肉至亲，杜氏怎能下得了手呢？她若不是生了歹意，也不会落到身首分离的下场。如今回想起来，若是沈家当日听说太孙的坏消息后，不那么慌张，过上几个月安分日子，也没害了你二伯娘，广安王派人去接我们家时，自然也会把他们一家捎上，又怎会落得今日的下场？沈家姑娘年纪还未及笈呢，就要一个人孤单度日，今后可怎么办呢？”

    她又想起了柳玦与沈昭容的传闻：“柳大人一家如今就在广州城里，因为燕王起兵之事，城里有些不太平，他就一直深居简出，也不曾接官印。我不知道柳家侄儿如今怎样了，他听说了沈家之事后，不知会不会想法子照应一下沈家姑娘？”

    明鸾撇嘴道：“你理她做什么？她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离开德庆的时候遇上她，她还威胁要告发我呢，被我反吓了回去，说要告发她这个太孙的未婚妻，才把人吓跑了。我真奇怪，她怎么不反驳我呢？她不是要嫁柳玦吗？先前还跟李云飞有婚约来着，怎么就不说自己不是太孙的未婚妻？”

    陈氏闻言皱了皱眉：“这样可不好，女孩儿家还是该自重些的，既然有了婚约，就不该总是得陇望蜀。”又对明鸾说：“先前你与我为了要去哪里争吵，如今已经没什么可争的了。你二伯娘的遗骨既然在这里，自当先将遗骨归还本家。”

    明鸾急了，正想再争取一番，却听得赵叔来报：“卞大人亲自来了。”

    明鸾尤可，陈氏却怔了怔：“他怎会亲自来了？一向都是派亲信家人来的呀？”

    赵叔犹豫了一下：“卞大人说……他有件要紧大事要亲自告诉姑奶奶与鸾姑娘。”

    明鸾与陈氏面面相觑，心下都生出几分不安来。

    ps：

    猜猜卞副使会带来什么大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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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丧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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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敞死了。

    陈氏听着卞副使嘴里说出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呆住了，半天反应不过来。

    明鸾也在发呆，但她对这个便宜父亲感情不大深，心里的震惊多于伤感，呆了一会儿便反应过来：“请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是怎么死的？”

    卞副使叹道：“说来不大光彩，这是腊月中旬的事了。他当时奉命押送军粮去安南战前，路过浔州府辖下横州时，与当地驻守的几个武官起了口角。那些人似乎跟冯家有些关系，知道了章三爷的身份，便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据旁人所说，好象把章将军与燕王的关系也牵扯进来了。你们也知道，那时候正有传言说朝廷要向章将军问罪，章三爷大概是被那几个人吓住了，当晚便意欲逃走，只是在爬墙的时候不慎失足，从墙头上掉下来，头磕到了石头上，血流不止，便伤重而亡。”

    明鸾睁大了眼，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章敞这个人，原本就是因为贪生怕死，才宁可抛下家中老弱妇孺，牺牲岳家的利益，放弃清闲体面的差事，也要揽下押送军粮的任务，好逃离有危险的德庆，结果在外反而更容易遇到危险，又再次因为贪生怕死而逃跑。他这人真是死都要给家人抹黑！明鸾忍不住问：“他这样算不算是逃兵？会追究责任吗？”

    陈氏呆呆地转头望她：“你说什么？”

    明鸾对她道：“父亲是领了差事去的，又是军户身份，他要私逃，就是逃兵了。虽说他如今已经……”顿了一顿，“但他没有自首，只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才中止了逃亡行为。按照律法，家里人与邻居们都很有可能会受连累的。我们家那个赦令……”她隐诲地看了陈氏一眼，“您是知道的。只怕未必有用。朝廷要是真有心要处置我们，这就是现成的罪名了。”

    陈氏眼珠子动了动，渐渐回过神来，看向卞副使。

    卞副使忙道：“你们不必担心，浔州卫的一个千户与我相熟，与章百户也有些交情。已然将事情压了下去，对外头只说章三爷是因与那几个武官起了口角。被对方殴打伤重而死的。章百户当时正好奉命去了南宁，听说消息后赶了过来，与浔州卫那千户一并将事情料理了。虽说风声免不了外泄，但至少在官面上，不会叫人拿住了把柄。”

    明鸾听出几分不对：“不是说那几个武官都与冯家有关系吗？这样做会不会得罪了冯将军？而且他们怎会乖乖听话认罪？”

    卞副使微微一笑：“这个么，自然有法子的，军令如山，他们若是胆敢违逆，就得军法处置了。”

    明鸾心中一跳。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觉得章放与浔州卫那个千户很可能是借此机会除去冯兆东的爪牙，进一步削弱冯兆东对大军的控制力。她觉得有些不大舒服，但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真能从冯兆东手中夺过西南军权，那还真是一个极有力的筹码。

    卞副使回头给带来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便上前将一个白色小瓷坛放在桌面上，又退了下去。

    明鸾已经猜到那是什么了。

    果然卞副使接着便道：“章百户还有军务要料理，一时半会儿离不得广西，因此伤心过后，便托了那位千户把弟弟的遗骨送回德庆。说来不巧，那位千户所派的人走水路经过德庆时，正好听说了章将军随燕王起兵之事。更知道了章家已然离开德庆，而知州衙门正乱成一团，要严查章家的赦令是真是假。那人留了个心眼，直接转头上船继续前往广州，找上了我，才把章三爷的遗骨交托过来。”

    他抬起双手将那白瓷坛子往前推了一寸：“这就是了，章三爷的遗骨能交回到遗属手中，卞某的责任也算是完成了一半。”

    明鸾伸手去接那坛子，双手才握上去，咬咬唇，又松开了：“请问卞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几日，北边陆续有消息传来。”卞副使迟疑了一下，“虽然只是零零碎碎的，但可以猜到燕王一路南下还算顺利，别说沿路的军民了，就算是朝中，也很不太平。燕王奉皇太孙一路南来，四处张帖檄文，尽数今上罪行，条条证据都列得清清楚楚，更有人证，其中甚至有两位先帝宫中旧人，还有几位曾经在藩王府中服侍的老奴，他们都证明今上曾经做过逼父立诏、残害宗室长辈的事。”

    明鸾直起了腰：“真的？有人信吗？”

    “有。那两位先帝宫中旧人，原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先帝时曾经多次出入勋贵大臣府上传旨的。本来先帝驾崩时，宫中服侍过的旧人都尽数殉葬了，但这两位却在那之前就由先帝亲口开恩放了出去，听说今上听说后，立刻就下令将他们找回来，只是没找着，也不知燕王殿下是从哪里请到了他们。如今他们都说，悼仁太子死后，先帝病重，本来已经准备要立衡王为储了，是今上违令潜入宫中，在病床前逼迫先帝，在已经写好的传位诏书上签字盖印，他得逞以后，先帝病情就急速恶化，临终前命他二人带着先帝的随身玉佩与密令出宫，他们离宫后不到半日，便听说了先帝驾崩的消息。”

    明鸾长长吁了口气。先不论这两个先帝旧人所带的玉佩和密令是真是假，有了人证物证，自然会有更多人相信这是事实。至少建文帝篡位的形象已经摆脱不掉了。

    卞副使又继续道：“至于那几个藩王府内侍，有两个是湘王府的，一个是齐王府的，还有一个是代王府的。湘王全家*而死，齐王、代王被废为庶人，家眷都拘在京中。湘王府的老奴说，湘王其实并不是*而死，而是有人自称奉天子之命而来，鸠杀湘王，又将他的妻妾儿女捆绑起来，放火烧宫。才造成了惨事；齐王府与代王府的旧奴则说，今上命人悄悄擒住两位王爷的家眷，将他们带回京城拘禁，以此威胁两位王爷进京认罪，两位王爷为保妻儿不得已才应了。檄文传入京城后，今上在朝上大发雷霆。当晚代王与齐王的居所便起火了，虽然只伤了几个人。但两位王爷都吓破了胆，齐向宗正哭诉求饶，宗室皇亲齐齐上书，只是不知道今上会如何处置。”

    明鸾冷冷一笑，没有说话。虽然不知道那两场火是谁放的，但肯定不是建文帝，他才没那么傻，白天才发过火，晚上就派人去放火。要杀人，一壶毒酒就够了。可惜别人都不相信他，可见坏事做得多了，就算不是他干的，别人也会认定他是凶手。

    陈氏怯怯地问：“那么……现在京城里是不是很危险？今上既然已经发怒，那章家人进京后……“

    卞副使道：“章家人本是秘密进京。又不会进京，应该无妨。说来章三奶奶既然已经和女儿团聚了，也差不多该动身北上了。这几日，因北面的消息乱糟糟的，城中也有些混乱，趁着按察使司的人无暇他顾，我尽快送你们出城吧。本来。这寒冬时节，水路多有不便之处，但你们走陆路又会遇上许多关卡，未免风险太多，不如先走水路抵达泉州一带，再改走陆路？泉州客商云集，对外地人查得不严，我已命人准备好两份身份文书，你们带着上路，若有人盘查，也好拿来应付一二。”

    明鸾赶紧道：“卞大人，其实我觉得，现在去京城，路程远不说，路上还有可能遇到很多危险。我比较倾向于跟母亲先回她娘家吉安，在那里隐居一段时间，等京城局势平息下来，再去京城。您觉得这样好不好？从广州去吉安，也方便得多。”

    卞副使皱皱眉，想了一会儿，才道：“本来是无妨的，但去吉安，一路要经过无数关卡，你们未必能混得过去。再说，朝廷若真要追究章家，陈家也有可能会被卷进去，吉安未必安全，万一叫熟人认出来，向官府告发，岂不是自投罗网？卞某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尽管放心就是。”

    明鸾还想再说，却被陈氏按住：“就照大人的意思办吧，她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您别见怪。”明鸾见她这么说，只好乖乖闭了嘴。

    卞副使很快就走了，大晚上的，他在只有女眷的家里也不大方便。他一走，明鸾便问陈氏：“你为什么要拦着我？咱们自己有船，改装了扮作走亲戚的，照咱们当年南下的路反过来走，用不了十天半月就能到吉安，比去京城快多了，只需要卞大人送我们出城，别的事都不用他操心，不是两相便宜的事么？！”

    陈氏却怔怔地看着桌上那瓷坛子不说话，沉默半晌地道：“总要将你父亲和二伯娘送回去……哪怕不去京城，也要将他们送回老家……”

    明鸾张张口，盯着那瓷坛子：“我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如果当初他没走，还跟家里人在一起，现在早就平安脱险了，我们也不会跟祖父他们分开！”

    “这都怨我……”陈氏红了眼圈，“若不是我拦着，不让茂升元为他出力……”

    明鸾打断了她的话：“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是他贪生怕死才揽下了送军粮的差事。你能不能少怨自己几句？！”

    “鸾儿！”陈氏猛地转过头来，“他是你父亲，你不能这样说！”

    “就算他是我生身之父，我也要这样说！”明鸾涨红了脸，“明明知道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全家人都要依仗他，他还要自私地离开。这样的父亲，休想我对他有半分尊敬！”说罢扭头就冲回房去了。

    明鸾扑到床上，将脸埋在被子里生闷气，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满腔的悲愤无法排解出来，塞得她整个人都快要爆炸了。过去记忆中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闪过，有章敞教她读书写字的情形，也有章敞对她破口大骂的情景，她一时想起冯兆南带兵闯入南乡侯府时，章敞挡在她与陈氏前面拦住挥刀的士兵，又一时想起当日她接到家书说章敞抛下家人去了安南军前，还有方才卞副使说他因为害怕，半路上逃跑结果失足摔死……林林总总，挤爆了她的脑袋，她对着被子不停地捶头，才恍然惊觉被面上隐隐沾上了水迹，猛地坐起。

    陈氏不知几时走了进来，倚在床边，低声道：“无论如何，他总是你的父亲，你在我面前倒罢了，往日再不可说今日这样的话。死者为大，就当看在……看在生育之恩的份上，往后别再怪他了。你再怪他，他也……看不到了。”

    明鸾一把抹去眼角的泪痕，深呼吸一口气，道：“好吧，我不说了，但我还是那句话。吉安比京城安全，如果担心会被人发现，大不了我们不进吉安城，不去外祖家，只在那附近找个地方住下，再想办法悄悄联系外祖父和舅舅们。有人照应，我们也不用担惊受怕。万一陈家真的受了大伯父的连累，我们离得近些，也能知道多点消息，想办法救他们！”

    陈氏抿抿唇，道：“若是在今晚之前，我也许就答应你了。可如今我们带着两个人的遗骨，若去了你外祖父家，也太晦气些。况且我已经不是章家妇，于情于理，都不该带着你父亲的遗骨回娘家，你既是章家女，自当与章家人在一处。回头等卞大人送了文书来，告诉我们出发的日子，我们就照他的安排去做。我的儿，你年纪不小了，该懂事了，别给人家添麻烦。”

    明鸾张张嘴，又闭上了，转身继续扑到被褥上生闷气。

    她终究还是拗不过陈氏的意思，又生出几分侥幸之心，觉得朱翰之既然有把握用假赦令把他们一家救出德庆，想必也有办法在京城护得他们周全，最终还是屈服了。第二日，卞副使就派了亲信家人送身份文书过来，又命那家人护送他们去码头。

    明鸾与陈氏带着赵叔赵婶、老松头夫妻，一行六个人，假扮是家里刚死了人的丧家，穿着素色服饰，捧着两个骨灰坛子，低调地上路了。临出发前，陈氏带着人将所有行李都搬上了马车，回头找不到明鸾，便问老松婶：“姑娘在哪里？”

    老松婶正要回答，便听得内院传来明鸾的声音：“我在这里呢。”接着她从院门处转出来，顿时让众人眼中一亮。

    只见她穿了一身男装麻衣，与先前乡下小子的打扮又有几分不同，显然是个小康人家出身的少年模样，先冲陈氏行了一礼，咧嘴笑道：“小子张晓鸣，见过母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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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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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氏见女儿这副打扮，不由得一呆：“你这是做什么？别胡闹！”

    明鸾有些委屈：“我哪里胡闹了？出门在外，咱们母女两个就算带了家人随从，也是明摆着要受人欺负的。倒不如我扮成个小子的模样，人家以为我们是母子俩，我年纪虽小，也是个可以出面说话做事的男孩子，别人自然不敢轻易欺负我们。”

    陈氏皱皱眉，上前打量了一番她的衣裳：“这是哪里来的？先前你要在德庆广州两地来往，担心会被人看破身份，扮成小子的模样倒也罢了，如今有卞大人派的亲信跟着，万事都有赵叔与老松头出面打点，你这样会不会有些多此一举？况且，你即便扮成个男孩子，到底是女孩儿，总是抛头露面的，也不妥当。”

    明鸾不以为然：“如果是松叔和赵叔出面就能摆平的，我自然不会多事，但这不是以防万一吗？咱们不说，路上遇到的人又不知道我们是谁，我是女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外人又不会知道，你就别啰嗦了。要是官府知道了章家人兵分两路，又不认得我们的模样，你说他们会搜查路过的母女，还是母子？”

    陈氏想想也是，皱了半晌眉头，终究还是勉强答应了，只是有些抱怨：“你这身衣裳，不伦不类的，若是要正经披麻戴孝，就穿丧服，也好叫路上遇到的人怕沾染了晦气，不敢上前搭理我们。”

    明鸾却道：“这是我才做好的衣裳，虽然是麻料做的，但并不是丧服。我不是在偷懒什么的，也不是守孝不够诚心，只是觉得，虽然有孝在身可以避免别人的接近，但也显得更引人注目，路上坐车行船、投宿住店。只怕都会有麻烦呢。现在是非常时期，要表现孝顺也不急于一时，还是等咱们安安稳稳到了京城，跟祖父他们会合了，再披麻戴孝不迟。不然太过显眼了，引起沿路官府的注意。被抓起来，也太得不偿失了。而且也会连累了卞大人。”

    陈氏听到最后一句，想想便不再多说什么。明鸾心知这一句话最有用，翘了翘嘴角，便扶着陈氏上了车。

    她有心施为，一举一动，都去了女孩子的斯文与腼腆，该叉开腿脚的时候叉开腿脚，该大步走路的时候大步走路，腰杆挺直。小脸紧绷，沙哑着声音说话，口气学足了朱翰之，却又在遣词用句方便带上几分乡野气，十足一个出身小康之家、家教还过得去却明显比不上大家子弟的普通少年架势。

    卞副使派来的家人起初没注意，还左顾右盼地寻找着“章家三姑娘”在哪里。直到明鸾站到他面前，象个男孩子一样向他打招呼问好，问他是不是能出城了，他还半天没反应过来，一个劲儿地说：“还要等章三姑娘。”又问：“小少爷您是哪一位？怎么称呼？”听说眼前这位小少爷就是章三姑娘，几乎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了，背转身还一直嘀咕：“明明是个姑娘。怎的忽然成了小爷？”

    卞副使安排的线路是先从海路抵达福建的泉州，然后打听京城的局势，再决定如何北上。至于为何是泉州，是因为卞副使的祖籍在那里，家族在当地也算是有点势力，加上泉州地方官府并没有建文帝的死忠或是与冯家有密切关系的官员，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安全的。有卞家人照应，陈氏与明鸾母女到了那里也不至于太过无助。而最巧的是，年前卞家曾有家书来广州，对卞副使提起家族中有子弟守完了母孝，要结束丁忧准备起复了，那就意味着要进京，说不定能捎带陈氏母女一程，具体的安排就到时候再说。对卞副使而言，他工作的重点在广东指挥使司，救助章家人只是顺带的，但不会为此花太多的心思，毕竟他在广东还有大事要办呢。

    他的安排是好的，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明鸾一行从广州出海，一路上除了天气冷了点，海上风浪大了点，基本上顺风顺水地到达了厦门，然后就被堵在那里了。驻守在那一带的镇海卫响应燕王号召，改弦易辙，反了建文帝，附近的官府如临大敌，为防有军队继续投“敌”，他们将各处水陆通道都封锁了，海上自然也不例外。明鸾等人因是外地来的，就被堵在了厦门对外海面，幸好他们带了卞副使准备的文件，宣称是卞家的亲戚，当地官差并未多加搜查盘问，只是命他们弃船上岸，再按照他们指定的路线前往泉州。

    明鸾等人无法，只能照办了，然而他们上岸以后改走陆路，却要绕一个大圈。厦门虽属泉州路，但离泉州城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又担心去得晚了，会赶不上卞家那名子弟上京的行程，只得加快速度。明鸾见陈氏、赵婶、老松婶等人赶路辛苦，自己也有些吃不消，便一咬牙，利用马掌柜先前给的银子买了两辆旧马车，自己与陈氏带着两位老婶子坐一辆，男人们骑马或坐另一辆，行李也都放在车上。卞家那仆人见了，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匹体力、耐力都上佳的马，换下了原本拉车的马，一行人前进的速度顿时加快了许多，没两日就到了泉州。

    说来也巧，卞家那名子弟正准备三天后起程北上，明鸾他们是赶上了。也不知卞副使在给那个子侄的信里是怎么说的，那人夫妻两个对明鸾与陈氏的身份来历似乎很有兴趣，那妻子甚至还旁敲侧击，打听他们是不是卞副使的外室和私生子。陈氏心里生气，只淡淡地说自己身上有孝，见过礼便告退了，对方自讨没趣，脸上便淡淡的。

    明鸾却知道自家要北上还要靠人家多多照应，虽然觉得好笑，还是好脾气地跟那卞家子弟寒暄，自称姓张，名晓鸣，今年十五岁了（她个子长得高，倒也没引人怀疑），家乡在京城附近的江宁。家里是做生意的，有个伯父从军，曾经做过卞副使的手下，很受器重，眼下正在外地做官。去年秋天时，父亲听说广东洋货好。便过去打算进一批货，只是不慎感染了时疫。又遇上庸医，居然一病病死了，她陪着母亲过去料理丧事，因担心时疫会有后患，只能将父亲尸首火化了带回家乡，幸好伯父的老上司在广州为官，帮了大忙，又担心他们孀妻弱子回乡不便，派了家人护送。又托付族人，实在是天大的恩情，云云。

    那卞家子弟听了，心里的好奇便几乎消失殆尽，见明鸾说话确实带有江宁口音，也没怀疑。又觉得与商家来往有*份，之后就没再跟明鸾见面了。等他们夫妻起程上京时，明知道卞副使派的家人已经折返了，也没请明鸾母女同行，只让他们主仆六人远远缀在后面，一应食宿都得自理。

    明鸾与陈氏对此都并不在意，只有赵叔赵婶私下曾经抱怨过。觉得卞家人太过冷淡了，但明鸾劝他们：“他家愿意捎带上我们，就已经是帮了大忙了。有他们在前头开路，等闲肖小也不敢跑出来找我们的麻烦，过路的文书卞大人也都准备好了，其他的事我们自己就能料理，不必处处麻烦人家。欠了人情，将来可不好还呢。”陈氏也是这么想的，赵叔赵婶就没再说什么。

    有卞家人在前头开路，他们这一行确实顺利。有需要出面办事的，老松头与赵叔都包了，路上的食宿虽然花费大些，但也都在他们的承担范围内。若说有什么不足之处，就是卞家那位奶奶路上无聊了，会请陈氏过去说说话，曾经非议过明鸾，说她一个男孩子，都十五岁了，怎么还天天窝在马车里，不象其他男人一样骑马。陈氏只能干笑两声，推说儿子身体弱，天气冷，怕他着凉，因此不叫他骑马。她回去后跟女儿说起，明鸾觉得这样下去可能会引人怀疑，便偶尔也到车厢外头来，坐在车辕上看看风景，摆一摆男孩子的姿势，虽然那样的后果是她吃了一肚子冷风，胸闷得紧。

    正月过去，二月二龙抬头，他们终于到达了京城附近的江宁。明鸾没忘记自己跟卞家人提过自家是江宁人，便拉着陈氏与他们告别了，看着他们走远，方才驾着马车，绕了个圈，寻一处客店住下，然后打听京城里的消息。

    这段日子他们一直在赶路，对南京城里局势了解不够，没想到那里早已风起云涌，乱象丛生。

    据说由于宗室皇亲的反弹，建文帝遭受了极大的压力，后来不知怎的，有人捅出了“真相”，指当初对几位藩王下毒手的并不是皇帝派去的人，而是冯家的爪牙，原因是这几个藩王都曾经在朝廷上跟冯家父子作过对，而且他们都与大皇子关系更亲近。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一时间，朝野上下请求废后与惩处冯家的呼声大涨。

    建文帝有些招架不住，就打算稍稍让一步，先把大皇子的储君之位定下来再说。偏偏在这时候，冯家人昏了头，居然让冯兆东在广西拥兵自重，再联合金山卫等几处亲信把持的军队，要逼皇帝废大皇子为庶人，立二皇子为储。眼下燕王拥太孙为君，兴兵南下，建文帝正要依靠这几处大军抵挡他们的攻势，却忽然被冯家从背后捅了一刀，自然大怒。他正要治冯家人的罪，大皇子却在这时候被人揭发在府中藏了龙袍，有叛逆之心，冯皇后联合了部分宗室勋贵要求建文帝治大皇子死罪，建文帝有心要保大皇子，只能松口答应立二皇子为储，并将大皇子软禁在王府里。冯家人见状，便也让了一步，示意冯兆东停止行动，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冯兆东手下的大军不但没有听从号令，反而还干净利落地清除了安南最后一点叛臣势力，然后全军开拔，返回广西境内，夺了原本广西指挥使司的大权，彻底控制了西南大军，甚至还有向广东、湖广、云贵渗透的趋势。

    建文帝见状便向冯家兴师问罪，而就在这时，先前上旨要求废号与惩处冯家的几个带头的大臣与宗室纷纷遇袭，三死七伤，从现场留下的痕迹看，很有可能是冯家死士所为。冯家再次掀起朝野的极大不满，又有人揭破二皇子曾经跟几名勋贵子弟在京城里谋害人命，死者也是高门大户出身，然后二皇子身边的近侍向建文帝告状，说小主人每天晚上都在诅咒皇帝早死，说完就一头撞向柱子死了。建文帝带人去搜查二皇子寝宫，果然搜出了巫蛊之物，当即大发雷霆，不肯听闻讯赶来的冯皇后求情，便命人将二皇子押送宗人府审问。不过，这个案子至今还没有下文，因为建文帝病了，两个儿子都有不臣嫌疑，妻子与岳家更是居心叵测，加上近日燕王大军南下，渐渐靠近京城，冯家却还要在紧要关头拥兵自重，为了私心不肯出力，他忧心过重，就病倒了。而在他病倒之后，冯家老爷子因为官拜太子太保，又是国丈，受冯皇后托付接手朝政，二皇子也被人从宗人府放了出来，眼下冯家正在朝上设法定大皇子的罪，听说有大臣意图向建文帝通风报信，但还未到达寝宫就被卫兵杀了。

    陈氏听了这些消息，忧心忡忡：“这分明是冯家人在捣鬼！当年先帝病重时，他们就这么干过，如今只怕又想重施故伎了。”

    明鸾冷笑道：“这就叫因果报应，谁叫建文帝自个儿做了坏事，如今他的儿子也这么搞，分明是有样学样！母亲别管他们了，先打听祖父他们的下落是正经。”

    陈氏忙道：“当初罗吉先生倒是留了个地址下来，只是我不大认得，要不咱们先派人去探探路？就怕京城内外局势紧张，见了咱们是外来的生人，会起疑心。”

    明鸾便道：“开春后进京的人也不少，客商也好，探亲的人也罢，咱们又不进京，怕他怎的？我看江宁离京城挺近的，这边还算太平，不如母亲先在这里住些日子，我带着松叔先到那庄子上探一探？”

    陈氏犹豫，明鸾再三保证只是探路，绝不会多事，她便只好应了。明鸾就带着老松头前往京城，在南郊找到了罗吉所说的那个庄子。只是她在庄外观察了半日，总觉得那庄子有些古怪，庄中的人似乎跟一般的村民不大一样，连说话做事，也没有庄稼人的模样。明鸾心中存疑，也不敢轻举妄动，便打算先回江宁跟陈氏商量商量再说。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之际，京城方向来了几匹马，飞奔进庄。她眼尖地发现第二匹马上坐的人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可不正是朱翰之么？

    可是，他的脸上怎么没有了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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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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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想要再看得清楚些，可惜朱翰之一行人骑马速度快，风一般跑过去了，只让她隐约看见了后脑勺。明鸾有些犹豫，想要再进庄找人看清楚些，却被老松头拉住：“小鸣哥，你要做什么？”

    她从广州开始，扮男装的时候一律让周围的人唤她“小鸣哥”，以防路上被旁人听出端倪，因此时她还是少年打扮，老松头就没改口。明鸾听了，便对他道：“我方才瞧见进庄的那几个人里头有个挺脸熟的，想要靠近些再看看。”

    老松头却道：“那几个人瞧着不是一般人，后头跟着的四个青壮背上还背着长长的布包，看那形状，有几分象是刀剑等物。这里是天子脚下，敢在这种地方佩刀剑，不是衙门的官差，就是歹人，若是官差，没必要包着布皮，遮遮掩掩的，可见他们来历有问题，小鸣哥还是不要靠近的好。”他长年跟着商队走天下跑买卖，见过的人多，眼界自然不是明鸾这种小菜鸟能比的。

    明鸾听了他的话，回想了下，依稀记得那群人里确实有人背了什么长条状的东西，但她当时所有注意力都在朱翰之脸上，也没仔细留意，便说：“我是瞧着其中有个人脸熟，若真是他，那在这种地方背着刀剑也没什么出奇的。最重要的是，如果那个人真是我想的那一位，只要问他就能知道祖父他们的下落了！”

    老松头犹豫了一下才点头说：“也罢，你就在庄外等着，待我进去瞧瞧。”

    明鸾忙道：“你又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你，你去了有什么用？还是……”话音未落，便不知从哪里跳出几个男子来围住了他们，虽是村民打扮，却个个孔武有力。腿脚灵便，脸上都带着警惕之色。其中一人抬了抬下巴：“你们是哪里来的？想干什么？！”

    老松头挡在明鸾面前，赔笑着向那人作了个揖：“小老儿随少爷来京城寻亲，因不识道路，在附近迷了路，走到这里。见有人烟，想要找人打听打听。却又不敢轻易惊动，便在此处徘徊。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尊驾原谅则个。”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又转眼去看明鸾。明鸾只觉得他的目光象刀子似的，被他看了一眼，全身就冰凉一片，心知这人不好对付。

    那人微微一笑，脸上带着嘲弄之色：“来寻亲？说说吧，你家亲戚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你们是从哪里过来。又在何处迷路呀？你要是说得明白，倒也罢了，若是说不明白，那就是心存歹意，说不定是附近山里的强盗来踩场子，近来听说已经有不少村子被抢了！”

    老松头额头微微冒汗。正要回答，明鸾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自己反而上前一步，对那人道：“这位大哥真是说笑了，这里是天子脚下。哪里来的强盗？至于我要找的亲戚是哪家嘛……是一位吉爷告诉我，我家亲戚住在这一带的，我姓张。”顿了顿，见那人露出几分犹疑之色，又补充道：“弓长张。”

    那人一愣，眼中闪过一阵茫然：“弓长张？不是立早章么？”

    明鸾眼中一亮，笑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自然是姓的弓长张了，总不会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吧？”

    那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上头曾经嘱咐过，也许会有一对姓章的母女前来寻亲，可眼前这个不但是个男孩儿，还不姓章，若说只是巧合，偏他又说出了罗吉的名字。他只得叫过一个同伴，低声嘱咐几句，然后打发回庄里报信去了。

    明鸾留意到他的举动，又发现围着她与老松头的几个人神色都放松了许多，不再象先前那样面带警惕了，便知道这群人多半是自己人，心里也安定许多。

    不一会儿，庄里便出来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个戴着斗笠，瞧他身量身形，还有走路的姿势，明鸾总觉得眼熟，心底顿时激动起来。果然，等那人走到近前，微微抬起斗笠边缘，便露出了半张熟悉的脸，嘴角那笑怎么看怎么讨厌：“你这丫头，怎么打扮成这个模样？我一时没认出来，差点儿把你当成是奸细了。”

    明鸾脸上掩不住喜色，嗔道：“出门在外，自然是这样比较方便。我都认出你了，你还没认出我，可见我的眼力比你强，这一回是我赢了！”又问：“你做什么拿布蒙了半边脸？”刚才好象没看见他在脸上蒙东西呀？

    朱翰之愣了一愣，马上笑道：“我这脸也未免太显眼了些，要是不蒙着，万一叫人认出来岂不糟糕？”

    明鸾只当他是说自己的脸上有伤疤，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便也没怀疑，只是笑说：“方才我看见你骑马跑过去，好象没蒙东西，你就不怕叫人认出来？”

    朱翰之笑笑：“谁说我没蒙？大概是骑马跑得太快，你没看清楚？”

    明鸾回想了下，始终记不起他脸上是否蒙了东西，不过他这个说法是很有道理的，便也不再多说，只是问：“你原来也在这里。我是根据一个叫罗吉的人留给我母亲的地址找过来的，我祖父他们可是在庄里住着？”

    “原本是的，但现在不在。”朱翰之微微松了口气，“前些日子，庄子外头有些生面孔的人徘徊，我担心会泄露你们家人的行踪，便让他们迁走了，不过不远，就在后头聚宝山脚下的村子里，一会儿我派人送你过去。你母亲呢？”

    “我母亲还在江宁呢。我在外头听说了京城里的消息，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危险，不敢贸然将她带过来，想着先找到祖父再说。一会儿见到祖父，我再回头接她过来。”明鸾左右看看，“也难怪你这里会有人探头探脑的，我只在庄外看了几眼，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京城里的人精多着呢，你还是小心些好。”

    “哦？”朱翰之笑笑，“那你给我说说。这庄子怎么不对劲儿了？”

    “那还用说吗？”明鸾睁大眼睛看他，“无论哪里的田庄，总是男女老少、老弱妇孺齐全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饭点就有炊烟。开春就要忙种田。你这庄子，庄里庄外都只见青壮。个个都牛高马大的，却连个女人孩子都不见，还人人都走出走进的，也不做农活，难道还不奇怪？”

    朱翰之抿抿嘴：“这也没什么，先前这庄子里有的是老弱妇孺，都是信得过的人，只是近来有事，继续将他们留下来。未免不大方便，才把人迁走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这也没什么。”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只是明鸾心急着见家人，也不想追问，便道：“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祖父？”

    朱翰之笑了：“瞧你急的。我这就叫人去。”

    明鸾顿了顿，又觉得古怪：“他们住得远吗？”

    “不远啊，就在前面那座山的山脚下，大约有两三里路吧，跟九市镇到你家村子的距离差不多。”朱翰之指了指方向，回头打量一眼她的腿脚，“对你来说。想必只是小意思。”

    既然只有这么一点路，为什么朱翰之不亲自带着她去呢？

    这个念头在明鸾脑海里转了一转，就被抛开了。她想到朱翰之本应在北平燕王府里养尊处优，又或是陪伴在太孙身边的，可他居然出现在这危机处处的京城周边，必然有什么机密的事要做。他有正事忙，哪里有空处处陪她？于是她也没再追问下去。

    朱翰之叫了一个年轻后生来领路。这后生长相平凡，手脚敏捷，由始自终都微微低着头，那五官长相，恐怕丢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了。明鸾心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最适合做间谍的长相？便特地多打量了他几眼，倒叫他有些尴尬地扭开头去，加快两步，走在前头。

    朱翰之轻咳一声，盯了那后生的背部一眼，嘴里却在跟明鸾说话：“你先去见姨祖父，我还有事要忙，不能过去给他请安，你替我向他老人家赔个不是。”

    明鸾心情忽然又好起来，笑着应了：“没问题！你有空了记得来家里做客啊。”便带着老松头跟上那后生，欢快地往山脚的方向走了。

    朱翰之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却暗暗叹了口气，回头吩咐周围的人：“都准备好了，可别露出马脚来，该改建的地方尽快改建，周边也要清场，日后再有生人出现，绝对要盯紧了！”

    众人齐齐应声。

    明鸾对此一无所知，她与老松头很快就来到了聚宝山下的村子。这村子不大，也就是百来户人家，村口有许多孩子在那里玩耍，见有生人来，也不理会。带路的后生直接将他们带到村后头靠近山边的一个农家大院前，明鸾立刻眼尖地发现周姨娘正蹲在院门附近洗衣裳，忙大声叫她：“周姨娘！”

    因“特赦令”离开德庆的章家人都在这里了，见了分别多时的明鸾，每个人都很激动。明鸾没忍住眼泪，抱住章寂哭了一场，还是周姨娘与老松头相劝，她才跟章寂等人进了屋里，坐下详谈。

    明鸾将德庆后来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玉翟得知找到了自己母亲的尸首，顿时便泣不成声，听说她的骨灰就在陈氏身边，便要起身去江宁，被明鸾拦住：“今日时间不早了，我明儿一早就回江宁接人。好姐姐，你别添乱，我最晚后天就能回来了。”

    玉翟一边跺脚一边哭道：“我怎么添乱了？我不过是想去迎我的母亲，不行么？！”

    “行行行。”明鸾求饶地看了章寂一眼，章寂重重咳了一声：“二丫头，还不快坐下？！你一个女孩儿要如何去江宁？还说不是添乱？！”玉翟哭着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章寂叹了口气，又问明鸾：“沈家人有什么下场？”明鸾告诉了他，他便点点头：“倒也罢了，只是便宜了沈儒平！”明鸾留意到，他说这话时，门外有人影晃了一晃，但很快就消失了。她疑心那是沈氏。

    章寂又问她可有章放章敞兄弟的消息。明鸾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将卞副使带来的消息告诉了他。章寂满脸震惊，继而又露出了伤感之色：“那臭小子……怎么就这般糊涂？！”

    明鸾连忙安慰他：“祖父别伤心，都是冯家人不好……”

    “难道是冯家人让他逃的？！”章寂打断了她的话，“你也别替他说好话了，虽然他是你老子，可一辈子都没干过一件象样的事儿。生前只会给家里添麻烦，正要指望他顶门立户的时候，他逃了，临死还要给家人脸上抹黑，我怎么就生养出这么一个不中用的东西？！”

    他正在气头上，明鸾缩了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声劝他：“您别生气……别生气……”

    还好，章寂年纪虽然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心脏血管都还算强壮，没有因为生气而出现什么危机，只是一个劲儿地骂章敞，骂完了，却又开始伤心：“也是我不好，若我当初不是存了私心，想让他逃得一条性命，松口许他去了，他也许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果……这叫什么呢？我以为会留下来陪我等死的，都平平安安逃出来了，我以为能逃得性命的，反而死得不明不白……”

    章寂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长叹一口气，什么话都没再说。明鸾不敢吭声，只能陪他静坐。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章寂方才再度开口：“你母亲在江宁？她一路陪着你上京么？怎么不劝她先回娘家避一避？”

    明鸾小心翼翼地道：“母亲说，伯母和父亲的骨灰都在我们手上，理当先送还本家。而且我年纪小，她无论如何也要先把我送回章家。”顿了顿，看了章寂一眼，“祖父，母亲和父亲和离的事……”

    章寂叹息一声，没有回答，只是问：“你就带着一个人找过来了？我们原本是住在前头庄上的，是谁告诉你我们搬到这村里来了？”

    明鸾忙道：“是朱翰之……”张张口，“是广安王……”

    “原来是他。”章寂脸色放缓了许多，“这孩子是个有心的，不但派人将我们接了来，还用心安排我们的日常起居，十分细致周到，真是难为他了。可惜我们上京这么久，也没见着他，不能当面向他道谢，你若看到他，千万别忘了替祖父表达谢意。”

    明鸾愣了愣，嘴上应着，心中又再次察觉到了违和感——章家人在附近住了这么久，朱翰之又在庄子上，不过是咫尺之遥，为何一次也没来拜见过章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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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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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起来，明鸾没有动身去江宁，章寂派了个人随老松头去了。她毕竟是女孩子，先前是不得已，在外头行走是没办法的事，但现在既然有人手，又是在京城，自然不能再让她抛头露面。朱翰之虽没来见章寂，但一应起居饮食都安排得十分周到，还派了一个婆子、一个小丫头帮着做活，另有两个男仆住在隔壁院子里，供章家人随时使唤。

    陈氏是次日中午前到的，进了门，玉翟也顾不上见礼，便先朝那两个骨灰坛子扑过去了，只是到了跟前又不知哪一个才是自家老妈的，便眼巴巴地看向明鸾，明鸾忙告诉了她，她便抱着宫氏的骨灰大哭起来。

    陈氏小心地将章敞的骨灰坛子从赵叔手中接过，递到明鸾手上，再由明鸾交到章寂手里。章寂接过三儿子的骨灰瓮，怔怔地看了半晌，眼圈都红了，良久，方才落下泪来。

    陈氏与明鸾站在边上不敢说话，连玉翟的哭声都小了许多，过了好一会儿，章寂抬袖擦去眼泪，将儿子的骨灰抱在怀里，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陈氏：“辛苦你了，这一路上受了不少苦吧？”

    陈氏低头行了一礼：“不敢，有卞大人派的家人与卞家族人照应，一路都还顺当。”顿了顿，又道：“因岭南局势未明，又怕路上会惊动旁人，三爷的后事并未大办，连鸾丫头都不曾戴孝，原是权宜之举，还请您谅解。”

    章寂点点头：“事急从权，原也是不得已，若叫你们披麻戴孝一路上京，也太引人注目了些，只要能把他们叔嫂二人带回来，不至于落到不怀好意的人手中，死了也要受糟蹋。就是大善了，那些虚礼又算什么？三丫头辛苦了，你也费心，眼下外头乱糟糟的，你就先在这里住下吧。这些日子我一直让人留意亲家的情形，你尽可放心。虽说因老大的缘故。叫亲家受了些委屈，但他们在吉安也有故交亲友提携帮衬着。并无大碍，也许暂时会有些难过，但用不了多久就会雨过天青的，到时候还有好日子等着他们呢。”

    陈氏默了一默，才再行一礼：“多谢您了。”

    “一家人说什么谢？”章寂摆摆手，“无论如何，这几年里陈家待我们章家的恩情，我老头子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你的为人品性，这十几年我也看在眼里。你放心。老三虽然没了，我还在呢，我绝不会看着他的妻女受委屈。”

    陈氏抬头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重新低下头去，屈膝一拜：“一切就请公公做主了。”

    明鸾在旁听出几分异状，陈氏与章敞已经和离了。在德庆时甚至都改口叫章寂为伯父了，怎么今天又重新叫回“公公”？而听章寂这口风，似乎完全没有和离这回事似的，仍旧当陈氏是章敞的妻子。虽说章敞已经死了，但夫死妻子就要守三年孝，过后要不要守一辈子还不知道呢，那叫陈氏将来怎么办？她现在还不满三十岁。要再嫁也没问题，但三年后可就不止这岁数了！

    明鸾心下着想，有心要问个清楚，但当着章寂的面又不好开口。章敞毕竟是她亲父，现在老爹才死，她就开始担心老妈能不能再嫁人，只怕话一说出口，就要挨骂，连陈氏也不会站在她这边的。但若让她坐视陈氏重新被困在章家，守一辈子寡，她又无法接受，于是便趁着带陈氏到后院安置的时机，避开旁人问老妈：“祖父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跟父亲和离了吗？怎么又成了他的妻子？”

    陈氏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淡淡地道：“大人的事，你不明白，别再问了。长辈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祖父的话自有他的道理。”

    明鸾皱眉：“那是什么道理呢？母亲，你别哄我。我年纪虽小，但也不是不懂事的年纪了，你跟祖父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呢？事关我的父母，难道我还不能知道吗？”

    陈氏却只是道：“前儿我在江宁时，让赵婶买了些粗白麻布来，都放在包袱里呢，你先收拾出来，再寻些针线剪子与我，我先替你把孝服做了。”

    明鸾急了：“衣裳什么时候不能做？你先把事情给我说明白呀！”

    陈氏却只是抿抿嘴：“有什么可说的？你也别去问你祖父，省得他老人家生气。”说罢也不再理会明鸾，径自去打开包袱拿布，又去问周姨娘针线在哪里。

    明鸾气得直跺脚，却又看见家里帮忙做事的小丫头来传话：“赵大叔他们请三姑娘去说话，说是打算过几天就走了，想问问姑娘这里还有什么事要帮忙的。”明鸾大吃一惊，连忙跑了出去。

    赵叔赵婶与老松头夫妻原是陈家商号茂升元的伙计，并不是家奴一等人物，只因给东家陈家做工久了，对陈氏也有了几分情份，才愿意尽心尽力送她母女上京，其中老松头夫妻对明鸾还因为认识的日子久而多几分亲近。但无论有多亲近，他们都是陈家的人，如今陈氏与明鸾母女俩已经跟章家人会合了，生活暂时安稳无忧，他们也想着告辞了。这番变故，吉安陈氏多少受到了波及，他们也想回去瞧瞧亲朋故旧，并向陈家报告陈氏与明鸾的平安。

    明鸾听他们说了原委，心里也知道是拦不住的，只是忍不住多劝两句：“从广州到这里，少说也有三千里路了，你们赶路赶得这么辛苦，再着急也该先歇口气。再说，京城里的消息一天三变的，你们多打听两天，指不定回去后也能给外祖父他们帮上忙呢？万没有明日就走的道理。”

    老松头与赵叔对视一眼，想了想，也改了主意：“那就再歇两日，初十前一定得走了。”明鸾应了，也不再劝。

    过后她却将老松头请了去，避开人私下跟他说：“你回到吉安，告诉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们，母亲与我一切都好。只是父亲没了，如今母亲陪我回到家里，听祖父的意思，似乎还当母亲是一家人呢。我心里有些没底，问母亲，母亲又不肯跟我说实话。等到将来京城局势稳定下来了。还请外祖父和舅舅们无论如何也派个人来看看母亲，问问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先前已经和离了。她还年轻，往后要再找人家也不难，可若要留下来，以后的事就难说了。”

    老松头有些吃惊，大概没想到明鸾会对生母改嫁之事如此热心，想了想，便问：“鸾姑娘，章老爷子仍当姑奶奶是一家人，这意思是……仍旧当她是章家媳妇？”见明鸾点头。他又问：“这是在姑奶奶和鸾姑娘把章三爷的遗骨送回来之后的事吧？”见明鸾又点头，他就叹道：“这有什么呢？鸾姑娘还是别多事了。本来姑奶奶就是怕姑爷会连累娘家人，才要与他和离的，如今姑爷人都死了，自然不会再连累谁，姑奶奶仍旧做章家少奶奶。不是很好么？我听说如今太孙跟燕王爷要打过来了，一路上就没有遇到敌手，等到他们将如今那个皇帝拉下宝座，章家大爷是功臣，新皇帝绝不会亏待了章家，只怕到时候章家比先前还要风光呢，您也别担心姑奶奶会受苦。”

    明鸾哂道：“这怎么一样？我母亲今年还不满三十岁呢。难道叫她守一辈子寡？！”

    “那就守足三年孝，再想二嫁的事。”老松头笑说，“好姑娘，我老头子明白你是为自个儿亲娘着想，只是这话别跟外头人说去，省得叫人骂你。你是个好孩子，懂得心疼你娘，只是姑奶奶原是大家闺秀，当初既嫁了姑爷，就没有想过要改嫁别人。若不是姑爷做事太过分，险些害了陈家，姑奶奶绝不会起了和离的念头。如今消息还未传开，姑爷就已经死了，章老爷子仍旧认她是儿媳妇，那就再好不过了，东家知道了，也会赞成的。姑奶奶正正经经继续做她的章三奶奶，哪怕是几年后再嫁呢，至少还能全了两家体面。”

    明鸾咬咬唇，心想如果陈氏能够再嫁，她要照这古代人的规矩守三年夫孝，也没什么，就怕她从此熄了嫁人的心，安安分分留在章家守一辈子寡了。

    她把自个儿的忧虑告诉了老松头，老松头一愣，叹了口气：“鸾姑娘，不瞒你说，我倒是能猜到姑奶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明鸾不解：“是为什么？”

    “这几年东家一直帮衬着章家，名义上是为了姻亲，要讲仁义，其实说白了都是为了姑奶奶这个亲闺女！”老松头叹道，“我在德庆分号待了几年，时常见到你和姑奶奶，对你们的脾性也摸得七七八八。依姑奶奶的脾气，心里只怕早就对自个儿连累了娘家人的事愧疚不已了，不然也不会跟姑爷闹和离。如今眼看着京城乱起来了，若是太孙与燕王事败，章家大爷要坏事，那自然没说的，和离！她手上有文书，又在官府上了档，转身就能走人，只是挂心姑娘一人而已，想法子救你一救，别的都在其次。但若是太孙与燕王成了事，章家又要起来了，今后便是风光无限，陈家这几年都受了她连累，若能靠着这门姻亲沾些光，她也好弥补一二了。这种事说出去有些不光彩，未免让人觉得姑奶奶势利眼，她肯定不愿意与你明说的。”

    明鸾闻言顿时沉默了，若是关系到陈家，那她还真是不好开口。陈氏这几年不好过，一边受着丈夫的气，一边还要愧疚娘家人受了自己连累，偏偏又无法拒绝陈家的帮助，如果说维持跟章家的关系能给陈家带来好处，她一定不会犹豫的。只是这么一来，她就得在章家蹉跎青春，明鸾实在为她不值。

    老松头又道：“好姑娘，你别恼姑奶奶，她这样也是不得已。况且如今姑爷没了，她要是再离开，姑娘在家里还有谁能依靠？虽说老爷子还在，但他年纪也大了，说句难听的，不知还能撑多少年，若是有个万一，姑娘要靠着叔伯过活，又没个正经伯娘婶娘看顾，不是太可怜了么？她就只有你一个骨肉，怎么放心得下？好歹要看着你出嫁了，再想自己的事。”

    明鸾心下一酸，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又与老松头说了些话，便返回自己的房间，看到陈氏正坐在床边给自己缝孝服，见她进来便抬头说：“过来给我量量身量，我怎么觉得你好象比先前在德庆时又长高了些？可别照原先的尺寸做出衣裳来，却不合身，那就不好了。”

    明鸾没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头靠着她的肩膀挨着静坐，陈氏不解：“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又撒起娇来。”明鸾只是不应，紧紧搂住她的手臂不说话。

    过得两日，老松头夫妻与赵叔赵婶他们走了。明鸾特地给他们打包了行李，又请朱翰之派来帮衬的男仆帮着联系了可靠的车马行，顺便还给他们塞了点盘缠，一路送到村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大路尽头，方才回转。

    回去的路上，她看见村口那群孩子高高兴兴地闹成一团，不知在争抢些什么东西，便多看了几眼。只见一个个子瘦小却露出几分机灵的男童被其他孩子围起来，大声嚷嚷着：“不要急！不要急！每个人都能看，你们别挤我，要是挤坏了可怎么办？！”

    孩子们闻言也不再朝前挤，其中一个便问：“那你给我们看呀！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他们说你刚才变成鬼了！”

    那男童得意地道：“胡说，我才没变鬼呢！这是我哥哥的宝贝，他收起来不叫人看的，是我偷偷看见他用了，才学会的。你们看着吧，很厉害的！”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来。

    明鸾看着有趣，便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瞧热闹，看他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只见那男童倒出其中一个小瓷瓶的粉，黑黑褐褐的，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环视四周见没有水，便吐了口水去和，不一会儿便弄出一团软胶状的东西来，然后扯巴扯马，弄成个四不象的形状，笑嘻嘻地往脸上一拍，又拍打几下，原本还有些清秀的小脸顿时就成了修罗一般，吓得周围的孩子又是尖叫，又是兴奋。他还得意地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又从脸上抓下那块软胶，重新扯巴扯巴，弄成蜈蚣状，又往脸上贴，他脸上马上出现了一块极有性格的疤痕。周围的孩子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就一拥而上：“给我玩玩！”“我也要！”“你起开，我先来！”“凭什么？我先拿到的！”吵成一团。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大喝传来，把孩子们吓了一跳，那男童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接着明鸾就看见前天给自己引路的那个后生气势汹汹地冲下来揪起那男童：“臭小子，你居然胆敢偷拿我的东西？！”“哥哥我再也不敢了——”

    明鸾转过身，无意再看人家兄弟相残的画面，脸色暗暗发白。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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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揭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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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翰之听完手下的报告，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吩咐底下人，都给我警醒些，在京城多年的布置就看这一遭了，可别露出马脚来，功亏一匮。”

    “公子放心，都不是新手了，哪会不知道事情轻重？”那手下笑道，“离家几年，就看这一回了，便是死了也不能出任何差错！”

    朱翰之点头：“好，那就传信宫里的耳目，动手吧。”

    “是！”

    手下退了出去，却有人来报说：“公子，章家三姑娘求见。”

    “她来了？”朱翰之猛地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定了定神，缓声吩咐：“请她进来吧。”自己却迅速走到多宝隔前，从一本厚厚的“书”里取了个瓶子出来。

    不一会儿门开了，明鸾走了进来。朱翰之本来还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站在多宝隔边摆弄上头的花瓶，一转眼望过去，差点没把瓶子给摔了。

    明鸾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月白绫子袄，下头系着靛蓝色百褶裙，裙上用颜色相近的蜡染布做了一圈裙襕，一头黑鸦鸦的好发整整齐齐地绾成双鬟，鬓边还别了一朵深蓝色的小绢花，其余一应银耳坠、银手镯俱全，虽然衣着素淡，显然是个守孝的模样，却很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度，跟过去乡下丫头判若两人，倒突显出几分遗传自生母的清秀来。加上她身量高，随着年岁渐长，身材也不再瘦削平板了，直直地站在那里，玉立亭亭，朱翰之这方惊觉，原来曾经的野丫头已经长成豆蔻少女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发热，又醒觉自己盯对方盯得有些久了。忙重新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将手中的花瓶放回原位，方才转身转回到桌边，露出温和亲切又彬彬有礼的优雅笑容：“你来了？可是有事找我？”

    明鸾此番前来，是到祖父与母亲面前报备过的，用的是向朱翰之道谢的借口。因此特地被母亲逼着硬是穿上了这么一套服饰，正有些不自在呢。听见朱翰之一脸没事人儿似的问这话，脸上还挂着那熟悉的伤疤，偏偏颜色比前几个月见时还要演些许，心中越发笃定，差点儿就忍不住要开口质问了。只是她还没忘记自己的真正来意，勉强忍住气，板着脸说：“广安王殿下架子越发大了，没事都不能找你了呢，可是打扰了你的正事？”

    朱翰之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忙笑道：“怎么会呢？我不过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别的意思。”又问，“这几日在后头村子住着可好？姨祖父身体没事吧？我正想着去看望一下他老人家呢，偏又腾不出时间来。”

    明鸾盯了他一眼：“是么？我祖父也说呢，我们一家子迁回京城，住了这么久了。一直多得殿下照应，早有心要向你道谢的，可惜你贵人事忙，从来都抽不出空来见他一见。从前住一个庄子都没时间，现在不住在一起了，自然更没时间了。因此才特地让我走这一趟，叫我向殿下道谢呢！”

    朱翰之越发觉得不安：“三表妹。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你别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

    “我哪里阴阳怪气了？你这是怪我礼数不周到？”明鸾斜眼睨他。

    朱翰之不吭声了，若论正经礼数，自然是不周到的，但他不想在这时候惹明鸾不高兴，难得小丫头打扮得这么好看来找他，把人气走了，他可就看不到了。于是他只是说：“我知道你如今心情不好，三表叔的事我也听说了，实在遗憾得很，三表妹还请节哀。”

    明鸾低头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一味说话冲也不是办法，还是要冷静下来，把事情问明白才行，便又忍了忍，换了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对朱翰之说：“上回见面时，差点忘了向你道谢，若不是你出手弄了个假赦令将我祖父他们带回来，大伯父那事儿一出，家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朱翰之忙道：“快别说了，我本来是一心想救你们出来的，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竟把你丢在那儿了，底下人做事也不经心，竟不等你一等，若不是还有个卞副使，你一个孤女，若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是叫我……”顿了顿，“岂不是叫人心里难受么？”

    明鸾撇嘴道：“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二姐姐私下也埋怨过我。但那时候我又不知道你会派人来，整天听着外头的风声不妙，总要想个法子自救才是。你派的人去之前，我已经把二伯父的调令弄到手了，若不是我父亲自作主张去押军粮，早就能把全家搬到广州去了，到时候就算真的出事，广州是大港，水陆交通都发达的，要跑也容易。你们多半嫌我多事，跑来跑去的，反而跟你们错过了，但你细心想想，你又没说你的人会来，我本是不知道的，又哪里晓得后头的事？”

    朱翰之放柔了声音：“我当日说过，一定会回去救你们，就绝不会食言。”

    明鸾有些不以为然：“话虽如此，但要我乖乖待着等别人来救，那是万万不能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回来？又来不来得及？”

    朱翰之有些扭捏：“你不相信我吧？”

    明鸾瞥了他一眼，很想顺口回答一句相信，但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真能相信他吗？

    想到这里，她索性心一横，走近几步，盯着他的脸问：“那天离得远，你脸上又蒙了布，我也就没仔细瞧，今日一看，你脸上的疤痕好象比先前在德庆时颜色又深了些，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在擦药么？怎么不但不见好，反而伤势加重了呢？”

    朱翰之有些心虚，猜想是自己仓促之下没注意药粉和水的比例，以至于颜色调深了，却又不能实话实说，只能笑道：“我的伤已经好多了，兴许是近来累了些，因此伤势有些反复，回头我会请大夫好生医治的。你就放心吧。”

    “是吗？”明鸾紧紧盯着他，忽然又走近一步，飞快地伸出手去碰他的疤痕。朱翰之一惊，还未来得及后退，便感觉到脸颊上皮肤一痛，耳边传来“嘶”声。他心一沉。便知道不好。

    以前他在德庆时，是用了特制的药水将疤痕紧紧粘在皮肤上的。除非在水里泡得久了才会有所松动，否则绝不会脱落。但他如今在京城，为了行事方便，是绝不会往脸上贴这东西的，方才匆忙贴了，原想着不过是见一见明鸾，蒙混过去就好，不上药水也不打紧，却没想到会穿帮。看着明鸾手里拿着一小块“疤皮”。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他就知道自己一定是哪里露了破绽。

    他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早上我在村口发现几个孩子拿着一瓶奇怪的药粉玩闹，其中一个说那是他家哥哥小心收起来的宝贝，他好不容易才偷出来的。他当着众人的面就用那药粉在脸上弄出了疤痕，一会儿变个模样，哄得周围的孩子一愣一愣的。”明鸾自嘲地笑笑。“我在德庆跟你朝夕相对，居然完全没发现，真是惭愧。”

    “那时候你怎么可能发现呢？”朱翰之叹了口气，“我那时候用了药水将疤痕紧紧贴在脸上，即便你用力去撕，也是撕不下来的，反倒有可能把我弄得鲜血淋漓。只因我到了京城后。平日并不贴这个，仓促之下才露了破绽罢了。”他看向明鸾，诚恳地道：“我真不是有意瞒你的。当日南下广东时，我本来是不贴这个的，偏偏在梅岭上遇见了郭钊。他从前见过我，我怕会叫他认出来，才贴了这个。后来在广州码头上又再遇见他，我担心这样迟早会叫他认出来，便索性一直贴着这个了。我那时候就想，等到日后在京城重逢，我一定会跟你……还有你家人说实话，再向姨祖父赔不是的。”

    明鸾听得鼻头一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只是强忍着：“现在我们在京城重逢了，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说实话吗？”

    “我现在说的就是实话！”朱翰之有些急了，“是真的！我真不是有意瞒你，当初这么做，完全是担心会叫郭钊认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在德庆跟我们说实话？！”明鸾打断了他的辩解，“郭钊又没来我们家，你到我家里跟祖父他们说别后经历时，为什么不露出你这张脸来？！你还特地跟他们说，被太子妃那一把火烧得多严重，整个人都毁容了！”

    朱翰之张张嘴，沉默了。

    明鸾却不打算就此罢休，反而继续上前逼问：“你得知太孙的消息后，就忙忙赶了过来，又说燕王就盼着太孙回去呢，因为有了太孙，他就出师有名了！我那时不曾细想，现在回头看，就觉得你的举动不寻常。你在燕王府住了这么多年，燕王又不知道太孙还活着，他要是打算起兵，想要一个名头，你不也是悼仁太子的儿子吗？在谁也不知道嫡子还活着的情况下，庶子为什么不能继位？你的解释是，因为你破了相，古往今来就没有破相的皇子皇孙登基为帝的，因此我祖父、伯父他们也完全没怀疑，还帮着劝太孙回去跟燕王合作。可是，你根本就没有破相！这个理由完全不成立，那你在不知道太孙还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肯替燕王做那个名头？！”

    朱翰之脸色微微发白，仍旧沉默不语。

    明鸾深吸一口气：“你其实是知道的吧？如果无利可图，燕王怎么可能帮太孙夺回江山？造反是要拿着脑袋去拼的！就算他本人大公无私，对先帝忠心耿耿，可他手下的人呢？他手下的兵呢？谁都不是傻子！难道他们拼上性命，就是为了让一个陌生的太孙登上皇位，然后他们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做藩王和藩王臣属？！若是他们心怀大志，等太孙没有用处了，又会有什么下场？你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肯答应的吧？燕王即便心急，也不好强迫你，免得你不肯与他配合，反坏了他的事。正好在这时候，我大伯娘送了信过去，告知太孙的下落，正中你与燕王下怀！”

    朱翰之低声道：“我没有跟他明说，但他心知肚明。跟太孙相比，我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嫌我太精明了，不好掌控。”

    明鸾长吁一口气，坐倒在身旁的圆凳上：“果然是这样……虽然不知道燕王在举事成功后，会用什么办法得到皇位，又免受舆论非议，但那个位子……就是烫手的山芋！”

    朱翰之扭开头：“只要太孙知趣，不会伤了他性命的。你用不着替他担心。”

    “我为什么要替他担心？”明鸾瞪他，“你以为我生气的是什么？！当日太孙北上，我祖父是出过力的！在他和我二伯父的心里，始终认为太孙才是正统皇位继承人！虽然他们也曾怀疑过，燕王冒了这么大风险，未必愿意大权旁落，但也顶多就是担心他会以摄政的名义揽权而已，他的血统远了些，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反对的声音太大，还不如抛开虚名，让太孙坐在皇位上，他怀抱大权来得实惠。没想到燕王想的居然会是……”她咬咬唇，“我问你，如果到时候……他会怎么处置我祖父他们？！”

    朱翰之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你不必担心，他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了，自然会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让姨祖父生气的，更不会对你们家做什么。章家大表叔早就投诚于他了，又为他立下汗马功劳，哪怕是看在大表叔份上，他也会厚待章家人。”

    明鸾松口气之余，又盯向了朱翰之：“那你呢？如果说燕王想要的只是实权，那你身为皇帝的弟弟还能活得滋润，可现在他想要的却是皇位，就算能厚待太孙，那你又怎么样？你也是有继承权的皇族子弟吧？”她看了看四周，“你放着北平的安乐日子不过，跑到京城来潜伏，想必是肩负着什么重要任务。你这么卖力，又是为了什么？”

    朱翰之苦笑一声：“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以后的好日子。你放心，燕王不会疑我。我若对那个位子有兴趣，早就答应他了，又怎会等到太孙出现？”

    明鸾不以为然：“你若是觉得那个位子是烫手山芋，就算再想坐也不会答应的，但有太孙在前面挡着，又不一样了。等把江山打了下来，风险全都没有了，你还会是这样的想法吗？”

    “我的想法是不会变的。”朱翰之淡淡地道，“那个位子不是一般人能坐的，坐上去的人，要牺牲的太多了。我自小看着父亲为了那个位子呕心沥血，实在不想重蹈他的覆辙。”说罢又苦笑，“父亲一直致力于教导我做个视权势如浮云的富贵闲人，现下看来，他教导得还是很成功的。”

    明鸾撇了撇嘴，问了另一个问题：“太孙一直相信你，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你要怎么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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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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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翰之脸色微变，神情有些冷：“他知道便知道了，这又有什么？我为何不能面对他？”

    明鸾皱皱眉：“在德庆的时候，你在他面前做的好戏，他早把你当成是知心的好弟弟，要是叫他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你明知道燕王的目的，却还帮燕王去骗他，他会怎么想？虽然说他就算做了皇帝，也做不长久，但他要是心里记恨你，只要有一天时间就够了。哪怕是个名义上的君王，他也照样能叫你吃苦头！”

    朱翰之转头看她，眼神幽深。

    明鸾有些不自在地扭开头：“你看我做什么？我正问你事呢，你怎么不回答？”

    朱翰之微微笑了：“你不必为我担心。燕王既然敢让他坐上那个位子，自然就不怕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况且我本就是个死人，外头的百姓又不知道我是谁，只要我不出现在他面前，他要对付我，就得靠身边人了，可那些人未必会乖乖听令。若是他指名道姓地下旨处置我，名声可就臭了，才登基就残害亲手足，这种事他干不出来。若是他用别的法子，我也不怕，我本就没把名利权势放在心上，他用什么来拿捏我？”

    明鸾劝他：“还是要小心些的好。我瞧太孙的性情温和，只要你不暴露，他也不会怪你的。其实那都是燕王的事，就算没有你，他也有办法糊弄太孙，你为什么偏偏要插手呢？”

    朱翰之冷笑：“那自然是我自告奋勇了！若是由着别人摆布他，我却什么都没做成，日后他就算丢了皇位，我心里也是不顺的！”

    明鸾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不是恨着他？”

    “恨？我不恨！”朱翰之面无表情地道，“他是从小与我一处长大的兄长，我们一处读书，一处习字。一处玩耍，太子妃责罚我时，他总是挡在我面前为我说好话，他是个好心肠的哥哥，虽然每次维护我，都会让我在事后遭受太子妃更重的惩罚。但是我知道他的真心，我不恨他。”

    明鸾不解：“那你为什么又……”朱翰之帮助燕王算计太孙。怎么看也不象是对兄长毫无怨恨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太子妃杀害了他的生母，才会迁怒太孙？

    朱翰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答：“我真的不恨他，我恨的是他的生母……无论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多么端庄大度，我心里清楚她是个什么货色！若她放了我母亲，就算她要了我性命，我也无怨无悔，因为那是我自己选择的！可她不该哄骗我。转身就杀了我母亲！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若她还没死，我就是变成修罗恶鬼也不能放过她！可是……她却死了，叫我找谁报仇去？！”

    明鸾听得心里难受：“你别这样……”

    但朱翰之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径自继续道：“她虽然死了，但我知道她临死前心心念念的是谁。也知道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若能叫她盘算落空，死了也不得安宁，我心里就说不出的快活！所以，我是绝不会让她的儿子有机会掌握皇权，安安稳稳地坐上那至尊宝座的！我不能杀了她的儿子，因为我下不了手，但是……我也不能叫他们母子顺心如意！”

    明鸾见他五官有些狰狞。咬咬唇，不但没有被吓退，反而上前几步握住了他的手：“我明白了，你这样做也好。如果你因为仇恨太子妃，就把一直对自己不错的哥哥杀了，未免太心狠，但杀母之仇不能不报，你让太子妃的遗愿落空，也算是报仇了，只怕比杀了她还要叫她难受呢！”

    朱翰之双眼盯着她的手，目光慢慢向上，停留在她的脸上，神情渐渐回复平静：“你不怪我么？”

    明鸾笑着摇摇头：“说起来，太孙也没什么好怨的，至少你把他从德庆的山里带出来了，让他摆脱了见不得光的清苦生活，又帮他铲除杀父仇人，还让他有机会做上几天皇帝，对他也算是有恩了。至于他的皇位能不能坐稳，就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朱翰之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目光放柔：“你说得对，他本不是做皇帝的料子，不够杀伐决断，即便父亲未曾遭到不幸，他日后顺利继位了，也不过是个守成之君。他若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主动将皇位让与他人，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横竖一样是被困在一个地方，不得自由，锦衣玉食总比缺衣少食强。”

    明鸾听得心底微凉，感觉到朱翰之这番话似乎暗示了些什么，有心要问清楚些，却又担心知道得太多会不会对自己不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朱翰之低下头，将脸上剩下的疤痕全都撕了下来，抬头冲明鸾笑笑：“每次见你，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叫你发现破绽，不好解释。既然你发现了，也好，以后我也自在些，只是姨祖父那边，还是瞒着的好。如今事情还未定下，若是引起他老人家怀疑，未免让大表叔难做。”

    明鸾盯着他的脸细看了好几眼，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朱翰之的真面目，只觉得他比太孙朱文至多了几分清秀，肤色倒是比先前在德庆时黑得多了，脸庞也比先前丰满，衬着修眉星目，俨然是个俊俏的少年，唯有微微翘起的嘴角增添了几分狡黠气，原本眼角处还隐约露出几分阴郁，现下再看，又觉得那股子阴郁少了许多。

    明鸾细细回想，自己穿越以来，见过的美男子并不多，郭钊算是一个，但相由心生，那人瞧着似乎很帅，看得久了，却总让人觉得不太正派。朱翰之却不同。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感到他有些个不正经，可时间长了，却越看越觉得亲切，倒比郭钊那张帅脸要顺眼多了。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便好了些，对朱翰之笑道：“你现在的样子比以前顺眼多了，索性以后到祖父面前也别装了，要是担心他会猜到你装假。就弄点浅浅的疤痕印子出来，对他说你找到了好大夫好药，伤势已经快好了，只要再休养些日子就能完全消除痕迹。你连假的圣旨都能弄出来，还怕弄不了一点证据证明自己吗？”

    朱翰之看着她，有些好奇：“你方才还恼我骗了你们一家。怎么如今反倒帮我瞒起姨祖父来？”

    明鸾哂道：“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对我们家产生什么坏影响，以为你当时是在利用我们。所以才生气的。现在虽然知道你确实是利用了我们，但不会害了我们家，我再恼你又有什么用？祖父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过是生闷气罢了。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就算章家能东山再起，他也不可能重出朝堂的。大伯父投诚燕王，立了大功，二伯父也有了自己的事业。我父亲已死就算了，四叔听说也在军中步步高升，儿子们都能支撑门户了，祖父他老人家自然乐得留在家里享子孙福。这么一来，他知道了实情，于大局无碍。反而让他心里难受，对身体可没什么好处。我倒宁可他一辈子也不知道呢！”

    朱翰之微微一笑：“他老人家其实是个明白人，即便知道了实情，也不会犯糊涂。但既然你这个好孙女一片孝心为他着想，我自然会为你办到。”顿了顿，收起笑容，“太孙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正如我先前说的，只要他知趣，没人会加害于他，燕王也乐得让天下人知道自己的仁厚大度。”

    明鸾放下了心头大石，便站起身：“好了，你还有事要忙，我就不打搅你了。过些天你有空，就到家里来吧。为了你脸上这个疤，你一直不来看我祖父，他老人家都起疑心了呢。”

    朱翰之手轻轻一动，扯住了她的袖角，她怔了怔：“怎么了？”

    朱翰之不说话，只是微笑着加大了力度，捻着她的袖角，将她扯到身前：“哎，那件事，你改主意了没有？”

    “哪件事呀？”明鸾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将袖子抢了回来，“别动手动脚的，这里不是山里，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如果是在德庆山里，就能对你动手动脚？”朱翰之歪歪头，“我早在半年前就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是。”

    明鸾只觉得他这话有些怪怪的，忽然想起他七月十五那晚在西江边看河灯时说的话，脸上不由得微微发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才迈开两步，袖角又被扯住，她不由得跺脚：“你到底要做什么？！”

    朱翰之双眼瞪着她，抿了抿嘴：“我送你的东西可还在？你该不会丢了吧？！”

    明鸾左手微微一动，扭开头去：“我不记得你送给我什么了，北上的时候乱糟糟的，那可是在逃难呢，哪里还记得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朱翰之的视线转向她左袖，忽然笑了，一把抓住她的左手，另一只手却捏上那袖角，果然感觉到里头放着根又长又圆的细棍子，那大小正与他当初送的竹笛一般无二。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你真不记得了么？那……这是什么？”

    明鸾慌忙抽回袖子，气恼地瞪着他：“我是留着，那又怎样？！这东西小，带着方便，我也是想着路上坐船无聊，有它还能解解闷，这才带上的，怎样？！”

    朱翰之抿嘴笑笑：“明鸾丫头，你一向是个坦率的性子，要是学会象别人一样弄虚作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就不讨人喜欢了。”

    明鸾脸一热，发狠道：“原来你也知道弄虚作假不讨人喜欢啊？！那你怎么不学着坦率一点？！”

    朱翰之收起笑容，正色道：“你说得对，我是应该坦率一些，所以……三表妹，我先前就跟你提过了，我挺中意你的，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明鸾顿时双颊通红：“什……什么？！”

    “我在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朱翰之走上两步，离她只有一尺之遥，“我知道现在你正戴孝，我说这话很不合适，但我早在大半年前就问过你这件事，那时候你拒绝了，可如今事过境迁，我再问你一次，也不过分吧？你放心，礼数我会做足的，你现在答应了，我自然会在三年后迎娶。”

    明鸾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额头、脖子，然后向全身进发，整个人快要烧起来了。

    朱翰之却好象没看到似地，执起她的手，有些委屈地道：“你要是还不肯给我个准信，那也行，多想几天好了。我还要事要做，等我把那些事做完了，就能安安心心听你的答复了。但你可得答应我，不许看上别人。”

    明鸾猛然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赶在自己还未烧起来前扭头飞快地跑了，也顾不得看身后朱翰之是什么表情。

    她心慌意乱地跑回住处，章寂陈氏都看得奇怪，问她怎么了，她胡乱搪塞了几句便回了房间，也不知道那几句话是否露了破绽，只觉得心跳得飞快，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冷静下来。

    朱翰之说的那番话……是在向她求婚吗？她今年才十三岁好吧？！虽然说是要等三年父孝结束再说结婚的事，但他不觉得自己太禽兽了些吗？！而且……

    明鸾低头看看自己，又凑到妆台的大铜镜前照了照，不明白自己这模样有什么可吸引人的，居然会让朱翰之说出那样的话……想当初在德庆的时候，他就曾经突然向她献过殷勤，那花招真是叫人叹为观止。她当时觉得不对劲，又有更多的事要忧心，就拒绝了，那今天他重提这话，是不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到底是什么目的……

    明鸾头痛地坐倒在床上，将自己埋在被褥之间，心乱如麻。

    从这天开始，她就下意识地避开了朱翰之。朱翰之寻空来拜见章寂，脸上带着浅浅的疤痕，那遇到好大夫好药的说法也被章寂接受了，后者还待他十分亲切关心。朱翰之本有意借机与明鸾说说话，她却特地寻借口避了出去。朱翰之离开时，章寂让她去送，她还找借口推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又怕他会再提起那话，只能一味做驼鸟了。

    朱翰之为此似乎烦恼了一阵，但很快就被别的事引开了注意力。北面有消息传来，燕王大军终于在徐州被拦下了，一方面是因为遇到守将的顽强抵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燕王与太孙齐齐遇刺，据说两人都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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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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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孙与燕王双双遇刺的消息传来，章家上下都紧张无比。可惜他们能接触到的传言都只简单地说明了这个事实，至于是在哪里遇刺的，人伤在哪里，伤势有多重，是否已经脱离危险，则通通一无所知，急得章寂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后来还是朱翰之那边派人捎来了后续的消息，他们才知道了详情。原来当时燕王正陪同太孙出行巡视阵地，在回程的路上遇刺，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们一时没有防备，都受了些轻伤。刺客有十余人，皆黑衣蒙面，身手高强，不过没多久就被太孙与燕王身边的侍卫制服了，却有一个漏网之鱼，趁着他们以为刺客已经全部被擒而松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扑出来手执匕首从背面攻向太孙，直冲他喉咙而去，显然是意图割喉，当时太孙周围的侍卫都离得有些远，最近的就是燕王，眼看着就要救不得，却是燕王飞扑过来抱住太孙滚地避开，但燕王却因此左臂被划了个极深的伤口，几可见骨，若是那刺客的刀再快一点，也许就要砍断他的左臂了。至于太孙，本来没有大碍，只是被扑倒在地时磕破了后脑勺，流了不少血，又晕了过去。事后侍卫迅速杀死了那漏网的刺客，并将燕王与太孙送回大营医治，目前已经脱离了危险，太孙也醒过来了，并无后患，只是两人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因此一时动弹不得，加上徐州守将厉害，他们只得滞留在那里，无法再向南前进。

    至于被制服的那十来个刺客，有几个被抓住后，趁人不备服毒身亡了，幸好侍卫们发现得早，及时拦下了剩下几个刺客的自尽之举。经过严刑拷打后，得知他们都是建文帝的死士，奉皇命前去铲除亲侄的。

    本来这就完事了，但出人意料的是，被安排在太孙身边服侍的湘王府老奴无意中看见了刺客的尸首，认出其中一个是当初借皇命闯入湘王府、毒死湘王并放火焚宫烧死湘王家眷的使者。众人顿时开始怀疑，当初湘王一家的惨事。到底真是冯家胆大包天自作主张还是有建文帝的指使？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由于太孙与燕王齐齐遇刺，因伤滞留徐州，先前沿途投降的文武官员们纷纷前来问安，其中一个原是当年石头山之变时在京西三大营任职的武官，因为品阶比较低，事后又没有公开为悼仁太子抱不平，因此只是被贬斥到外地任官就算了，没有象主官那样遭受革职下狱甚至身首异处的悲惨命运，但他当时站在三大营主官附近。是把越王颁旨的经过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同样认出了尸首中的两人，都是当时跟在越王身后，穿着内侍服饰声称是先帝指派来颁旨的使者。显然，根据尸首检查的结果，他们绝对不是阉人，自然不可能是先帝身边的内侍。既然他们是建文帝的死士，那当初他们以先帝使者身份所颁布的所谓圣旨，又是谁的手笔？

    早在当年悼仁太子惨死之后，先帝就已经证实了那所谓的旨意是矫诏，只是当时还是越王的建文帝将责任推在京西三大营的统领身上，一边出逃在外，一边另找了两个替死鬼。好在躲过先帝惩罚的同时洗刷自己身上的嫌疑。因此，即使人人都心知肚明那矫诏跟他脱不了干系，却始终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而现在，实实在在的人证出现了，尽管是两个死人，但活人会说谎，死人却不会，那两张脸在过去的证人见证下，清楚地证实了建文帝当年确实犯下了杀兄的大罪。

    消息很快在各地传开，素来消息灵通的京城自然也不例外，朝野大哗之余，清流首先跳出来上书骂人了，宗室勋贵倒是齐齐沉默下来观望，武将也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只一味关注西南冯兆东大军的情况与徐州燕王大军的进展。在冯国丈下令杀了几个清流文臣之后，朝廷上的反对声音一下弱了许多，也没人再敢在当年的事情上追究建文帝的罪行了，但私底下非议的声音却更大，在清流文人一脉里，已经将建文帝视作彻底的篡位乱国贼。先前流传的关于他为了对付燕王与几个先帝信任的大将而与蒙古媾和的小道消息再次散布开来。

    京城里的局势有些失控了，奇怪的是，建文帝居然一直称病不出，连压制朝堂上的反对声音，也都是冯国丈带着一帮党羽替他完成的，而先前因杀人罪被建文帝收押于宗人府的二皇子早已重获自由，甚至还出面帮忙料理起政务。大臣们问起，他便轻飘飘地说了句“这是父皇的旨意”，挡了回去，而他身边侍候的内侍也确实是建文帝身边的亲信，众臣信以为真，虽然心里觉得不妥，却也不敢说他如何。

    接着，为了转移京城民众的舆论焦点，冯国丈请宗人府宗正出面，重提大皇子“意图谋反”的罪名，要将对大皇子的处置确定下来。也不知宗人府是怎么审的，审到最后，居然得出大皇子罪大恶极，必须处死，以正效尤的结论。

    朝野都震惊了，但大臣们一想到建文帝向来看重大皇子，应该不会任由冯家人胡来，也就按捺着观望事情的发展。没想到，宗人府才有了结论，当晚宫里就派了使者，赐下毒酒，大皇子被逼着喝下毒酒，死了。第二日宫里又有旨意下来，命人收殓大皇子遗骸，葬于皇家一处专门用来埋葬皇族罪人的墓地，不许入葬皇陵。

    朝野知道了这个消息，都久久未能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又开始惊慌。建文帝的病到底有多重，以至于连一向看重的长子被赐毒酒，都没有阻拦？虽说大皇子府里确实搜出了龙袍等违禁之物，但他本来就是很有机会成为皇储的皇帝爱子，犯得着冒这个险吗？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宗人府只审了他一日就得出了将他处死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些？无论如何，那到底是皇长子，而建文帝一直以来的态度，又明显是要保他的。建文帝究竟是怎么了？冯皇后与冯家人如此嚣张。莫非是胜券在握？

    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章家人。章寂拄着拐杖在屋子里走了二十几个来回，才重重以杖顿地：“这不可能是建文的意思！别说大皇子未必有反意，就算他真的反了，建文也不会如此草率地处死长子！他要是想杀，早在事情发生时就杀了，怎会到眼下才动手？！一定是冯家人搞的鬼！他们八成是控制了建文。趁着他病重之时，矫诏铲除心头大患！”

    明鸾在旁道：“祖父。现在怎么办？大皇子已死，建文帝是不是只剩下二皇子一个儿子了？”

    “还有一个三皇子。”章寂冷笑，“我听说冯皇后这几年渐渐受到冷落，后宫里反而是几个新进的低等嫔妃得宠，有一个生下了三皇子，虽然还不到三岁，却也极受建文宠爱。但现在建文病重，大皇子被鸠杀，三皇子年幼不知事。一旦建文不治，能够继承大位的也就只有冯皇后所出的二皇子了。冯家打的好算盘！”又连连摇头，“建文这一脉再不济，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子孙，金枝玉叶，居然叫冯家几个莽汉杀了长子。他也太无用了些。既然无用，当初为何不能安份？！若不是他先做下了弑兄逼父、谋朝篡位的恶行，今日他的儿子也不会学他，将他当年做过的事又做了一次！他有今日，真是报应！”

    明鸾也觉得是这样，一旁陈氏、玉翟也连连点头，玉翟还哽咽道：“他这样的恶人。即便身份尊贵，也是要不得好死的！若不是他，我们家也不会……祖母和哥哥都是被他害的……”到了庄上以后，章寂已经将过去的一些机密之事告诉了这个孙女，因此玉翟也对这几年的事有所了解，心下更加伤感。原本她恨沈氏为了维护娘家人，间接害了自己的亲哥哥，但如今知道沈氏当时还救下了太孙，一旦太孙得势，这份恨意大概也无法排解了，沈氏也许还会获得封赏，她心里怎能好受？

    明鸾清楚她心中的怨愤，眼角透过窗口瞥向后院里沈氏所住的小屋，撇了撇嘴，便站起来转移了话题：“建文帝和冯家人不过是狗咬狗罢了，咱们理他们做什么？还不如想办法再打听打听燕王那边的消息。今天距离他们遇刺受伤，也有半个月了，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徐州，继续南下呢？”

    章寂叹了口气，也收拾心情，将注意力转到明鸾的话上来：“三丫头说得对，广安王有几日不曾来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上回他来时，还提到因为燕王与太孙双双遇刺，伤情不明，一些原本正在观望的地方守将态度渐转暧昧，情势有些不妙，燕王已经召集手下商议对策了。不知几天过去，事情可有了转机？”

    陈氏轻声道：“我也曾问过几个来帮忙打下手的后生，都说广安王殿下近日有事忙碌，不得清闲，我又不好多问。老爷若是想知道，要不要再找人打听打听？哪怕是无法将殿下请到家里来请教，讨个准信也好。老爷也是担心太孙与燕王的平安。”

    章寂想了想，点点头，转向明鸾：“三丫头，你上回不是去找过他？再去问问，若是殿下实在没功夫，你也别打搅他，让他安心干正事去。若是他不忙，那就问一问太孙与燕王是否安好，伤势是否痊愈了。”

    “我？”明鸾有些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章寂一脸莫名：“自然是你。怎么？你不想去？”

    明鸾迟疑，陈氏便在旁给她使眼色，暗示她快答应下来。这种跑腿的差事，她从前在德庆时没少干，章寂吩咐也是顺口，心里压根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不过明鸾现下正心虚，不大乐意见朱翰之，才会扭捏起来。

    玉翟看出她的犹豫，便困惑地道：“三妹妹，你不想去么？可家里还有谁能去呢？我是不敢的，他也不认得我，三婶又不方便。”她隐晦地看了陈氏一眼，做寡妇的单独出门跟陌生男子打交道，确实容易引人非议，她最后又加了句，“祖父年纪大了，周姨娘同样不方便，若是叫家里的婆子丫头或是那几个帮忙干粗活的人去打听，他们只会叫我们安心在家等消息，半步路都不会走，除了你，还有谁能去呢？”

    明鸾清了清嗓子：“谁说我不去了？我只是想着……我身上有孝，好象不方便总是去找人家。既然是祖父吩咐，那我就去了。”犹豫了一下，“现在就去吗？”

    章寂哂道：“现下都快到傍晚了，你现在过去，只怕正好赶上人家吃饭，殿下哪里有空理睬你？”

    明鸾却忽然来了精神：“那倒未必，平时他有事要忙，我去了也未必能找到他，但他总要吃饭的，吃饭的时候又不能干别的事，正好有空呢。我这就去，马上回来！”说罢转身就跑。

    朱翰之吃饭时，总爱跟几个手下一块吃，她这时候去找他，他总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问起求婚的事吧？

    出了院门口，没走几步，明鸾又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有些踌躇。她今天没有正式打扮过，穿的是家常衣裳，虽然也是斯斯文文的袄裙，但因为是在德庆时做的，因此全身上下都透着乡土气息，衣裳的料子也很普通，颜色更是暗沉。她又摸摸头发，只是简单地绾了双鬟，除了根素面银簪，啥首饰都没戴，这样去见朱翰之，会不会显得太寒酸了？

    她正犹豫着，身后传来陈氏的叫唤：“怎么还不去？”她猛地醒过神来，暗暗吐嘈自己：又不是去约会，那么在意自己的穿戴干嘛？时间不早了，得立刻赶路才行，便回头应了一声“这就去了”，同时飞快地迈开大步，朝前庄方向走去。

    她才走近庄子，就发现今日庄中有些不同，许多人纷纷集中向一个方向跑去，人人面带肃容，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她拦下一个有几分面熟的男子想打听，那人却只是让她尽快回村里，别在庄中逗留，就匆匆走了。她心中疑惑，想要再找人问清楚些，但看着周围空荡荡的内街与房屋，心里又有些发毛，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村，等明日再来问个究竟。

    她转身拐了个弯，正要走上回村的小路，却看得前头村屋后有人影闪动。她心想莫非还有人没走？想了想，便要上前去问一问今日庄中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她才走近，就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微胖男子背对着自己，挥动大刀，砍倒了一个庄丁，又将脚边的大石块砸到后者头上。

    她大吃一惊，慌忙避到墙后，摒住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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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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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是谁？！

    明鸾大气都不敢出，小心地探头张望了那华衣男子的背影几眼，便飞快地缩回头来，一边摒住气息倾听对方的动静，一边飞快地转动着脑筋。

    这人衣着华贵，虽然外表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贵族，但看他衣裳的料子，却比当初南乡侯府还在时祖父章寂穿的衣裳料子还要更华贵些，腰间也系着质地上等的玉佩，头上还戴着金冠，绝对不是一般人。可是这样的人，又怎会出现在这个庄子里？

    明鸾知道这处庄子是朱翰之为燕王与太孙进行秘密行动的据点，庄里的庄丁都是他的手下，那被杀的庄丁多半也不例外。倘若这庄丁有问题，而华服男子是朱翰之这一方的人，他没必要杀了人后还鬼鬼祟祟地张望四周，一副怕被人发现的模样。可见他与庄上的人是敌对关系！

    若是这样，这人的身份来历就很有问题了。居然叫人摸进了秘密据点，朱翰之也未免太大意了！他最近都在干什么呀？！

    明鸾在心中吐嘈朱翰之几句，一听见那华服男子似乎有动静了，忙又将注意力转移回来。她小心探出头去观察对方的动作，发现他将那死去的庄丁拖到角落的隐蔽处，似乎要将对方身上的衣物脱下来。难道他打算穿上那庄丁的衣服乔装逃跑？！

    明鸾心念电转间，已经想清楚了关键。看这人的穿戴，绝非一般人，又与朱翰之一伙敌对，还摸进了朱翰之的秘密据点，如果他顺利逃走了，再带着官兵回来，这个庄子就保不住了！虽然说她要是及时通知朱翰之，庄上的人以及后村的人都能安全逃走。但记得当初陈氏提过，这个庄子跟临国公石家有点关系，是靠着临国公府庇护才避开了官府的耳目。如果这个地方暴露出来，连累了临国公府，对朱翰之等人一定会有不利的影响。虽然她讨厌石家当年的绝情，但既然石家已经转投向他们这边。也没必要为了点私怨坏了朱翰之的计划。

    可是这人也许很快就要逃走，她现在去通知朱翰之。不知来不来得及？她本来就不知道后者现在在何处，而方才她也看见了，庄上大多数人都朝另一个方向去了，现在周围连一个她可以求援的人都没有。万一她跑开去找救兵，那华服男子却趁机逃走了，那不是白搭吗？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明鸾学了点拳脚和射箭功夫，对付过几个流氓地痞，胆子也大了。她又回想方才那华服男子杀庄丁时的身手。揣度了下，觉得对方虽然看得出来是个练家子，身手却有限，大概只比朱翰之强一点，她当初能制服朱翰之，未必就不是这人的对手。不过当时朱翰之知道她的身份。不会下死手，而这人却是杀人不眨眼的死对头，最好是不要与他正面对上，而且必须一击即中。倘若一击不中，就得立刻逃走。

    那人在迅速地换衣裳，明鸾也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寻找趁手的工具。可惜。她藏身的这户人家柴房离得有些远，若要跑过去，很有可能会被那人发现，她只能放弃柴刀这一项用熟的好武器了，便将目光转向檐下墙边放的板凳上去。

    板凳，乃是中国民间七种武器之首，既方便，又实用。明鸾在德庆时，曾经帮着家里的男人砍树锯板做简单的家具，甚至还亲手做过三只小板凳，对这方面颇有些心得。她一手抄起那张板凳摆弄两下，点了点头。这只板凳虽然工艺粗糙，美观欠奉，更别提创意与艺术性了，但胜在够结实，木板还非常厚，她稍稍掰了一下，深信这件武器足以将那人砸晕。

    她又探头往离她不远处的窗户往屋里看了看，发现是个厨房，便伸手将盐罐也拿了过来，抓在手里。

    华服男子已经换上了庄丁的衣裳，只是头上的金冠还在，看上去显得有些不沦不类。他仍旧紧紧拿着那把大刀，小心翼翼地往明鸾这边走来。方才他已经观察过地形，知道从这条小路往前走，很快就能抵达聚宝山脚下。他知道有几个信得过的大臣勋贵在山上有别业，甚至还有宗室在山上建了避暑的园子。

    明鸾细细倾听他的脚步声，知道他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很快，地上就出现了他的影子。明鸾握紧手中的盐罐，就在他走到与墙面齐平的那一刻，飞快地将盐罐甩了过去。那人猝不及防之下，立刻闭上了眼睛。明鸾抓住那一瞬间，抡起板凳，用尽全身力气往他头面砸去。

    那人惨叫一声，身体晃了晃，头面被砸得青肿发紫，口鼻都流出血来，但他没有晕过去，只是晕头转向地晃悠着，双眼紧闭，似乎被盐刺激到了。他倒不是个笨人，知道自己受到攻击，虽然目不能视，却还是挥舞着手中的大刀，不让人靠近。

    但明鸾早已离开了原来的地方，转向他身后，正好是他大刀挥不到的地方，再度抡起仍旧十分结实的板凳，竭尽全力往他后脑勺摔过去，只听得重重一声，板凳摔落在地，没有散开，而人则晃了晃，颈部流下深红色的粘稠液体，接着，他整个人便往前扑倒了。

    明鸾不敢掉以轻心，拣起板凳，就往他身上砸，见他一动不动，又往邻家农舍里拿了根竹竿来，专朝他下身要害部位戳，见他不动，又上前踩了几脚，仍旧没有动静，才确定他是真的晕过去了，便迅速找了两根麻绳来，将他双手双脚往后掰，捆得死紧，这才放心地转身跑去找朱翰之。

    她还记得先前庄中众人齐聚的方向，直接就往那里跑，果然看见一众庄丁聚在一处院子外，院内朱翰之正板着脸端坐，他面前跪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人垂头丧气地正向他请罪：“公子，都是小的疏忽，才让人跑了，请公子责罚！”朱翰之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原来还知道自己疏忽？！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人有多要紧，还把人放跑了。你居然还有脸来我面前请罪？！”

    那人大气都不敢出，周围的人也都情绪低落。有人发现明鸾来了，忙迎上来小声道：“章三姑娘，现在不大方便，你能不能明儿再……”

    “是谁来了？！”朱翰之在院中扬声询问，打断了那人的话。那人只得转身去禀报：“是章家三姑娘。”

    朱翰之的脸色微微有些好转，站起身看向明鸾。有些歉意地道：“有事么？现下庄上不大方便……”

    明鸾同样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在找人是不是？穿着一身华贵服饰，有些胖的男人，呃……大约三四十岁。”

    朱翰之一脸震惊，旁边众人也是同样的表情，方才还在请罪的那人慌忙回头来问：“章三姑娘见过那人？！”

    明鸾往自己来的方向指了指：“我在那边看到这人杀了你们一个兄弟，就把他砸晕了，又捆了起来，现在应该还躺在那里。”

    那人跳起来，呼啦一声飞快地朝她指的方向跑了。众人也迅速跟上，院子内外瞬间空了一半，明鸾有些发呆，朱翰之走了过来，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你见到他杀人，为何不来告诉我？你居然一个人对付他……万一敌不过那人怎么办？！他既然能杀一人。自然不在乎再多杀你一个！”

    明鸾白了他一眼：“当时的情形，我如果不把他拦下，他就跑了，到时候这个庄子就要暴露了。我也是为了大局才冒险的，而且早已考虑过各种风险，没有把握我是不会去做的。”

    朱翰之仍旧有些生气：“你以为自己是高手么？手无寸铁，也敢对付他？他自幼文武双修。又敢杀人，你拿什么去砸他？！”

    “我的武器可了不起呢。”明鸾睨着他，“那可是七大武器之首，百发百中，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朱翰之瞪着她不说话，不一会儿，众人抬着晕倒的男子回来了，个个脸色都有些怪异。朱翰之丢下她去看那人，发现他脸上处处红肿得发紫，耳鼻口都流出了血，几乎面目全非，头上、后脖与身上都是血，看上去惨不忍睹，整个人象只猪一般被捆了手脚，下身要害处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

    他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回头看向明鸾：“这都是……你打的？那七大武器之首……是什么东西？”

    明鸾挑挑眉：“当然是我打的了，至于是用什么打的你就别管了。我是把他打得完全不能动弹了，又将人捆起来，才过来跟你报信的，这样也不怕他会忽然醒来逃跑。”

    朱翰之又打了个冷战，想起这人的身份，又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不过这份同情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很快就给手下人使了眼色，让他们将人抬进了屋里，然后笑着对明鸾道：“今儿你帮了大忙了，本来我们抓了这人关在屋里，想着他还要一阵子才能从昏迷中醒过来，便疏忽了，没想到他居然提前清醒了，还狡猾地做出假象，骗倒了我们的人，让我们误以为他还躲在附近，完全没想到他已经逃到别处了。若不是遇上你，也许就让他逃脱了。”

    明鸾这才知道先前庄上的骚乱是因何而起，便问：“这人是谁？我看他不象是一般人，你们抓他是打算干什么呀？”

    朱翰之笑了笑，不答反道：“这事说来话长，待我日后再告诉你。现在天都快黑了，你先回去吧，晚上走夜路不方便。”

    明鸾瞥了他一眼：“不想告诉我就直说嘛，我又不是不识趣的人。对了，我祖父让我来问，太孙殿下与燕王殿下的伤势怎么样了？”

    “他们的伤势已经有了好转。”朱翰之笑道，“兄长已经没有大碍了，燕王还要再休养些时日，请姨祖父放心吧，若有消息，我会马上告诉他的。”

    明鸾犹豫了一下，便告辞走人，也不多问他们要对那人做什么。她看得出来，朱翰之似乎很着急去看那人，既然如此，她也不会没眼色地给他添麻烦。

    回到家里，她将事情经过告诉了祖父一人，章寂问了问那华服男子的长相，从明鸾处得到简单的描述后，沉默片刻，便让她保守秘密，不要再跟其他人提起了。明鸾心中疑惑，但还是乖乖应了，陈氏与玉翟问起时，她就说庄上人多事忙，她没有见到朱翰之，不过从旁人处得知，燕王与太孙的伤势都没有大碍，她们也就放下心来。

    到了第二日，朱翰之没有过来，直至第三日，他才派了个随从来通知他们家搬走。明鸾心中更加疑惑了：“为什么要搬走？可是庄子的事暴露了？”那随从却只是说：“这是公子的吩咐。”明鸾气结。倒是章寂非常平静地下令，让陈氏带着两个孙女收拾行李。

    他们一家才搬到此地不久，能有多少东西要收拾？很快就装好了车，然后一家老少齐齐坐车，与另外几家村民一起离开了。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到了江宁的汤山附近，便停下来，又进了一个村子落脚。朱翰之等人似乎早有准备，已经那村子里买下了几处房舍，刚好够他们几家人入住。

    在汤山这个地方，朱翰之派来陪同的人手并不多，周围的居民也都是一般的老百姓，倒比先前那村子要自由些。章寂、陈氏与周姨娘想起自家曾经在江宁滞留过一段日子，玉翟也想起自己的亲兄长就是在这里染上天花的，都有些黯然神伤。倒是明鸾胆子大了，又穿上那套男装，扮成个乡下少年模样，在附近山上采了些药草，又砍了一担柴，然后挑着进了江宁县城，以卖柴卖药的名义打听起消息来。

    京城里的局势又发生了剧变。原本应该在宫中养病的建文帝，不知怎的忽然出现在聚宝门外的南兵马司，然后带着几员亲信大将，点了三千亲兵，浩浩荡荡地返回皇城，进宫后第一件事，就是赐死冯皇后，并废二皇子为庶人，同时立年纪尚幼的三皇子为皇储。

    紧接着，他下达了对冯家满门的绝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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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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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文帝坐在金座上，任由太医为自己上药，脸绷得紧紧的，神色阴郁。

    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太监有些慌张地从殿外跑了进来，禀道：“大臣们都跪在前殿，求陛下收回成命呢，有两位老大人因受不住寒风，已经晕过去了。赵统领求问陛下，可要为两位老大人请太医？”

    建文帝冷笑一声：“朕受苦受难之时，不见他们如此关心，如今朕要杀冯家人，他们就象死了爹娘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冯家老不死才是天子呢！”

    小太监慌忙跪下：“奴婢惶恐！”太医也满面惊慌地跪下磕头不已。

    建文帝的脸色略缓和了些：“起来吧，又不是你们的错，不过是冯家的同党走狗在苟延残喘罢了。他们还以为自己能保下自己的贱命呢！等朕解决了冯家，自会收拾他们！”

    小太监自然是连声附和，心中却深知大臣跪求的不是保冯家人性命，而是求建文帝不要杀戮太过，并且收回立三皇子为储的成命。如今正是春天万物复苏之际，杀戮过多，有伤天和，更别提太孙与燕王正在举兵来袭的路上，这种事随时都会成为他们攻击建文帝的把柄。而三皇子年幼，又不大聪明，立他为储实在叫人不安。二皇子虽有冯家血统，又有过错，却是仅存的年长皇子，贸然将他废为庶人，也太草率了些，更会让社稷不稳。然而小太监知道，自己是不能将实情报上去的，宁可让建文帝继续误会。

    倒是那太医听了建文帝所言，全身忽地一震，低下头来，表面看上去似乎若无其事，实际上目光闪烁不停。然而建文帝并未留意，只是吩咐他：“继续上药。”太医连忙起身继续先前的动作。

    小太监悄悄打量着建文帝青肿不堪的面目。小心翼翼地说：“陛下，那冯家人当真如此胆大包天，对陛下也敢下如此毒手？！”

    建文帝脸色一沉：“他们连朕的性命都不放过，这点动作又算得了什么？！”一说起这事儿他就咬牙切齿了：“当日朕一时气急攻心，晕过去了，不过是小疾。谁知冯氏竟联合娘家人将朕软禁宫中，还矫诏杀了奎儿（大皇子朱文奎）！幸好你师父赵喜冒死来传信。并且告诉朕他们计划向我下毒，只等朕留下传位诏书、告知玉玺所在，便要送朕归西，好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美梦，朕还被蒙在鼓里呢！你师父冒险避开所有监视朕的人，护送朕出宫，偏又遇上了禁卫兵！又是他提醒朕冯家曾把持禁卫多年，禁卫诸将信不过，朕当时还不肯信他。是他挺身而出，为朕去试探那队禁卫，结果却……”他说得眼圈都红了，“小张子，是朕害了你师父，可怜他一去无回。朕只听见他的惨叫声，看见地上有血，却至今未能找到他的尸首。也不知那些杀千刀的逆贼将他遗体如何处置了……”

    小张子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半点不露，反而抽抽答答地伤感起来：“陛下千万别这么说，奴婢的师父对陛下最是忠心了，常常教导奴婢。只要是为了陛下，哪怕舍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他虽然死得惨，尸骨都找不回来，但只要陛下安然无事，他在天之灵也会觉得欣慰的……”

    建文帝听得顺耳，忙道：“你放心，朕对于忠臣从来都不会亏待的！等底下人找到你师父的尸首，朕必会将他好生殓葬，并加以封赏，让他死后也能风风光光。”

    小张子感动得五体投地，向建文帝叩首百拜：“谢陛下恩典！师父若泉下有知，定会感念陛下恩德！”

    建文帝满意地点点头，神色又转阴郁：“朕不会亏待忠臣，但对于乱臣贼子，则绝不会姑息！冯氏还与朕是结发夫妻，为朕生儿育女，朕念着多年夫妻情份，即便她父亲兄弟行事越发跋扈嚣张，也记得要给她留个脸面，没想到她反而要对朕下毒手！当日你师父赵喜惨死，朕虽是躲在隐蔽处，却听得清清楚楚，是她向禁卫军下令，‘宁杀勿纵’！哼！她居然要对朕宁杀勿纵！这个毒妇，还有脸对朕说她冤枉！朕若不即刻将她处死，枉称一国之君！”

    小张子忙道：“陛下圣明！若皇后娘娘当真犯下这等谋逆大罪，自然是要受罚的。只不过二皇子殿下一直跪在宫前哭求，文武百官又再三求陛下慎重行事，若是……”

    “他们除了叫朕慎重，还会说什么？！”建文帝沉下脸，“朕再三跟他们说了冯氏与朱文圭的罪状，他们却只会说没有证据。要什么证据？朕就是证据！朕失了忠心的内侍，好不容易逃出宫，才出宫门就被冯家人迷晕过去，若不是当年朕为了以防万一，有过准备，在那迷药效用过去之前醒来，还不知会被他们如何处置呢！朕逃离时看得清清楚楚，那处田庄朕从前行猎时曾经去过两次，正是冯家的产业，朕甚至在庄内看见了冯兆中手下的两个锦衣卫！他们还企图掩盖事实，将朕打晕，改送往别处。若不是朕身强体壮，及时醒转，寻机出逃，兴许就真的只能受他们摆布了！这么明显的证据，那帮大臣还要为冯家叫屈，分明是睁眼说瞎话！他们当我是什么？有眼无珠的昏君么？！”

    “陛下熄怒！”小张子与太医再次齐齐跪下，建文帝摆了摆手：“罢了，你们下去吧。小张子给我传令下去，庶人朱文圭已无资格在宫中行走，即刻出宫，若有违令者，休怪我不顾父子之情！”

    “是。”

    “还有，那群大臣要跪，就由得他们跪去，别给他们请什么太医了，跪死一个算一个！你现在就亲自带军士去冯家，无论男女老少，一律绞立决！凭他是谁，都不许阻拦，若有人敢救人，即刻斩杀！”

    小张子眼中一亮，跪倒领命：“奴婢谨遵御旨！”

    他与太医齐齐退下了，殿内只剩下建文帝一人。他拿起一把手镜对着望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鼻头红肿处，立刻痛得眼泪直流，又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便愤怒地将手镜往地上一掼，冷声道：“岂有此理！等我查出是谁将我打成这副模样。我定要杀他满门！”

    明鸾对自己曾经打过什么人一无所知，她只是每天乔装打扮进江宁县城去打听消息。听说皇帝赐死了冯皇后，又下令绝杀冯家满门，心里还暗爽了一阵。可惜，冯家不是坐以待毙之辈，才收到冯皇后已死的风声，就立刻带着全家人逃了，只留下一些小妾奴婢在家中等死，而这些人就成了建文帝暴怒之下的牺牲品，明明只是被发卖的命。却全都丢了脑袋。紧接着，又传来被废为庶人的二皇子离宫后失踪的消息。

    明鸾心想，这位二皇子朱文圭一定是被冯家人救走了，也不知他们接下来有什么阴谋，会不会狗血地倒打一耙，说建文帝是被奸人蒙蔽了。将忠心的冯皇后和冯家人当成是坏蛋，于是带着大军反攻回去，要“清君侧”？不过现在可不是太平年月，燕王和太孙正准备打过来呢，这一招他们能用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朱翰之来了。

    朱翰之只带了几个随从，打扮得象个普通大户人家公子来温泉度假那般过来了。找借口派人请了章寂与明鸾祖孙俩过去，便向前者请安，并告知了燕王与太孙的近况。

    燕王与太孙都安然无恙，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并且还成功地说降了徐州守将。据说，这位将军的夫人跟冯家有些亲戚关系，听说她在京城里也受了些牵连，虽然被家人护送着安全离开了，但也经受了一番惊吓，更要紧的是，她亲哥哥曾经为冯家做过不少事，因此在京城的清洗运动中被冠上一个违反圣旨的大罪名丢了性命，他妹子的家书送到徐州，那位将军就义愤填膺了。他在前线为建文帝抛头颅撒热血，建文帝却在后方砍了他大舅子的脑袋，抄了他的家，还差点将他老婆下了大狱，也未免太不讲理了吧？加上燕王派去的人巧舌如簧，又许了他不少好处，他就顺势倒戈了。

    这位将军乃是抵抗燕王大军的中流砥柱，他倒戈了，沿路其他将领就丢了一半的勇气，燕王大军势如破竹，再过两日就能到达凤阳了。那里可是本朝龙兴之地，拿下了那里，建文的气数就所剩无己了。

    章寂听了这些消息，内心欣喜不已：“好，总算等到这一日了！如今建文手下可用的武将不是受冯家牵连，自身难保，就是投入冯家那边成了乱臣贼子，建文哪里还有人可用？大敌当前，他还只顾着内斗，可见他气数已尽了！”

    明鸾心里也在高兴，但她还没忘记先前的疑惑：“广安王殿下，前几天我在庄上砸晕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呀？”

    朱翰之顿了一顿，笑道：“三表妹还是别知道的好，就怕你听了他的名字，会吓得半死呢。”

    明鸾白了他一眼：“你又耍我了，就看那人的窝囊样，我才不会被他吓死呢！”

    朱翰之笑而不语，章寂低头喝茶，似乎已经有所察觉。明鸾郁闷地看了看他俩：“究竟是谁？我瞧他的年纪……打扮……气度……可是冯家的人？”见朱翰之摇头，又想：“总不会是建文帝吧？”

    朱翰之也端起了茶碗，却没有摇头。

    明鸾睁大了眼：“真是他？！”章寂轻咳一声：“三丫头，那人身份不一般，你心里知道就好了，别与人说去，免得泄露了风声，惹祸上身。”

    明鸾却忍不住笑了：“我当然不会傻到跟人说我把皇帝打了，但心里还真是爽快。我那天应该多打他几下的。”

    朱翰之叹道：“你那天打得他面目全非，又踩了他……”顿了顿，“……那么多脚，我手下懂医术的人检查过，说他回去了也要受尽苦楚，若是没调养好，只怕这辈子都休想再有子嗣了。若不然，他正值壮年，又不信自己会被太孙与燕王夺去皇位，又怎会甘心立个三岁娃娃为储君？你还嫌不足。”

    明鸾冷哼道：“如果不是他，我祖母又怎会死？我堂兄弟姐妹们也不会在流放路上病死了，还有我父亲，也会至今安然无恙。那就是我们章家的大仇人，有机会报仇，我不砍他几刀就算是好的了，砸他几板凳算什么？那几脚也轻得很，我要是早知道他的身份，就一刀剁了他的小*，叫他做太监去！”

    正在喝茶的章寂被呛住了，在旁连连咳嗽，朱翰之眨了眨眼，干笑两声，便凑过去嘘寒问暖：“姨祖父没事吧？没事吧？您慢点儿喝，这茶烫着呢……”

    明鸾走身走到祖父身后替他抚背，等他喘顺了，才有些疑惑地问：“您怎么会呛着呢？这茶也不烫呀？”

    章寂又咳了两下，摆摆手，微笑着问朱翰之：“既然那日来的是建文，你们怎么将他弄过来的？那几日冯家人在宫中兴风作浪，连大皇子都丢了性命，想必也跟建文不在宫中脱不了干系吧？”

    朱翰之悄悄瞥了明鸾一眼，见她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便答道：“他当时其实在宫中，只是被冯皇后软禁起来了，身边的人都换上了冯家在宫中的爪牙，他的旨意传不出寝殿，殿外的消息也传不进去。是我命燕王府早前派到宫中的人手想办法将大皇子被赐死的事捎信给他，又将他带出殿外，在宫中僻静处演了一场好戏，找个声音象冯皇后的女子说了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让他误以为冯皇后要置他于死地，还把禁卫诸将也拉下了水。因此建文以为自己在宫中孤立无援，就逃出宫门，我们的人正好将他迷晕，送到庄中。”

    章寂皱了皱眉：“万一叫他发现庄子所在，就怕反而惹来祸事。”

    明鸾却问朱翰之：“前些天我看你们在庄子里动土，改建了不少房屋，整个庄子都大变样了，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朱翰之笑了笑：“你道我为何当初会选中石家这处田庄？就因为它的格局极象冯家一处庄子，当年建文帝在南郊游猎时，曾在那处田庄小歇，可以说是极熟的。让他发现庄中格局，不用我跟他说，他自己就先疑心是冯家搞鬼了。虽然中途出了点意外，但事情还是照我们所设想的完成了。建文帝以为冯家要杀他，就先下了杀手，把最后压箱底的人手都派出去了。”

    “那……”明鸾眼珠子一转，“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朱翰之微微一笑，“接下来就要看燕王那边的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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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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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几天，消息传来，燕王大军抵达凤阳，很顺利地从地方官与当地守军指挥官手中接过了控制权，并未再往前走，却在凤阳城里停了下来，宣布太孙要祭祖。

    然后，在燕王特地命人选定的良辰吉日当天，太孙与燕王前往皇家先祖陵园哭祭之时，天空中忽然出现了金色祥云，遍布整个天空，陵园中更是百花齐放，彩蝶飞舞。世人见了，都啧啧称奇，道是天降祥瑞，果然太孙就是大明江山的正统继承人，不是建文那个无道昏君能比的。当年建文回凤阳祭祖时，不但没有祥瑞，还连着几天刮风下雨，显见是祖宗们对他不满了，不象皇太孙朱文至，正儿八经的嫡皇孙，受了这些年的苦楚，但老祖宗就是认他。

    明鸾是从朱翰之那里听说这件事的，消息还未在京城内外传开。她听完后第一个反应是问朱翰之：“百花和蝴蝶就算了，现在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悄悄弄些手脚也没什么难的，那金色祥云是怎么回事？”

    章寂在旁听得眉头一皱：“住口！三丫头，这是天降祥瑞，乃是天意，怎会是凡人做的手脚？休要胡言乱语！仔细叫外人听见。”最后一句说得极小声。

    明鸾缩缩脖子，抿嘴笑而不语，只是拿一双眼睛瞟朱翰之。朱翰之被她瞟了两眼，犹豫了一下，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也没什么出奇的，不过是火烧云。燕王身边有能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推算得那日清早会有此异象，便定了那一日祭拜。只不过火烧云一般是在夏天才有，少在春天出现，加上燕王暗中派人四处传播消息。世人就当作是天降祥瑞了。”

    “哦——”明鸾明白了，偷笑道，“我说呢，事情哪有这么巧的？其实就算那位高人推算有误，没有火烧云，光是陵园里的百花开放、彩蝶飞舞什么的。也称得上是祥瑞了，只不过不如火烧云引人注目而已。”

    朱翰之笑笑：“确实平淡了些。因此本来还准备了别的，但有了金色祥云，自然就派不上用场了。”

    明鸾心领神会。要不是有所准备，燕王和太孙好好的祭什么祖？现在可好了，天降祥瑞呢，如果只是花和蝴蝶呀，算不得什么，但那金色祥云一出来，看见的人就多了。只要燕王好好施为，还怕这舆论战打不赢？建文帝现在正忙内斗呢，天天抓人杀人，哪里有闲心经营自己的形象？

    她心下有些兴奋，便又想凑近朱翰之多问些燕王和太孙的事，但靠得近了。忽又警觉，自己怎么忘了之前与他的尴尬，倒象没事儿人似的跟他有说有笑起来了？还主动凑近乎，太大意了！

    她迅速将脖子缩了回来，正襟端坐，眼神却有些飘，又偷偷看朱翰之。担心他会因自己方才的失态产生什么想法。

    她这一偷看，便正好与朱翰之对了一眼。朱翰之冲她咪咪一笑，她便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朱翰之却觉得很有趣，也有些不满足。方才明明气氛很好的，明鸾跟他说笑得正高兴，怎的忽然就板起脸来了呢？想了想，他便撩拨似地道：“三表妹想不想知道燕王叔他们本来还准备了些什么？”

    明鸾有些好奇，但脑子里理智占了上风，她偷偷看了祖父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二人瞧，便低头咳了一声：“既然是天降祥瑞，又怎会是事先准备好的呢？广安王殿下可不能胡说，仔细叫人听见。”

    朱翰之眨眨眼，转头看向章寂，见他正眯着眼瞧自己，神色隐有不善，便也干笑两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章寂心中讷闷。若说从前他没有察觉出来，现在却是看得分明。难怪朱翰之当初会对他说那样一番话呢，只是当时明鸾还象个孩子似的，似乎对朱翰之的心思一无所知，但现在看来，朱翰之向她献殷勤，她根本就是心里有数的，偶尔还会叫他吸引过去。这叫什么事儿呢？朱翰之的年纪比明鸾大好几岁，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两人会有什么纠葛，当初在德庆时，也觉得明鸾一个假小子模样的小女孩，陪在朱翰之这个少年身边做个向导也没什么不好的，哪里就想到他们对彼此会有了想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明鸾已经十三岁，又在父孝中，等除了服，也是嫁人的年纪了，配朱翰之倒没什么不妥当的。只是朱翰之身份不同，等太孙登位，他便是新君唯一的亲弟，身份尊贵，而明鸾丧父，仅靠着昔日南乡侯府章家的门第，未必能与他相配，只怕要吃亏。更别说朱翰之的年纪已到婚龄，能不能等上三年，犹未可知。

    章寂沉吟不语，觉得回头还是要警告孙女一声，让她别跟朱翰之靠得太近了。如今她已经长大，不是个孩子了，回到京城，行事也不象在德庆山里那般无拘无束，总要有所避讳。可别弄出什么不名誉的事情来，那就太丢章家的脸了。

    朱翰之察觉到章寂的沉默，只看对方神色，倒有几分了然。但他不觉得自己的行事有不可见人之处，反而更高兴于明鸾的长辈能察觉到自己的决心。这样一来，在明鸾守孝的这三年里，章家应该不会对她的婚事进行轻率的安排。他本身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唯一的近亲就是皇太孙朱文至，绝不可能反对他娶章家女儿为妻，而燕王也不会反对他选择一个没有显赫家世的女子。明鸾虽是章家女儿，有个手握兵权的伯父，但章敬有了那门婚约，一个侄女的份量就算不得什么了，燕王反而会因为明鸾是章敬侄女，而觉得她是个忠诚可靠的人选。朱翰之觉得，自己的前路上并没有太多的障碍，唯一要担心的也就是章家长辈们的意思罢了。当日不曾说定，如今明鸾守着孝，他不好开口要求订婚，只能向章寂暗示一下，然后等待三年后。

    章寂与朱翰之各怀心事，都沉默了下来。让明鸾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她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燕王和太孙祭祖遇到祥瑞的事，应该很快就能传到京城了吧？不知道建文帝会有什么反应？”

    朱翰之回过神来，忙笑道：“他一定要气死了！这几天他就忙着精算冯家的党羽，又命人追踪二皇子与冯家人的下落，哪里还顾得上凤阳那边的消息？他大概还以为自己派出去的大将一定会把燕王大军挡住的，哪里想到底下的人已经拆了他的后台？”

    明鸾听得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指……那个将军的大舅子被建文砍了头吗？”

    朱翰之微微一笑：“那是我们的人动的手脚。建文帝当日下令时。吩咐手下的人，将冯家满门斩立决。若有人阻拦，就视作同伙杀无赦。传旨的人可没替他客气，但凡是冯家住的那条街里，与他家关系密切又替他家做过走狗的，通通没落下，当中不但有徐州守将的大舅子，还有好些个其他武将的亲戚呢。加上这几日京城里风声鹤唳，无论文武大臣，只要跟冯家沾上边的。都无一幸免，通通被下了诏狱。若是建文帝神智还清醒，兴许就能想到此时对这些可以替他打江山的武将需以安抚为佳，但他正在气头上，身边又没人提醒他，等他发现时。黄花菜都凉了。”

    明鸾恍然大悟，笑道：“建文帝真糊涂，若他是个聪明人，就不该在这时候跟冯家闹翻，无论冯家做了什么，他们都不会坐视燕王大军顺利南下的。就该让他们出力去打仗，等把燕王打退了。他们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才好收拢权利呢。他居然现在就跟冯家撕破脸，对依附冯家的人又赶尽杀绝，那不是自断臂膀吗？”

    朱翰之抚掌笑道：“三表妹真真聪慧！我瞧你比建文帝要明白多了，那昏君真真无用，居然还输给咱们三表妹了。”

    明鸾白了他一眼，虽然心知他这是在说笑，不过是讨好自己罢了，但心里仍然感到很高兴。

    章寂心中更郁闷了，重重地咳了一声，瞥向朱翰之：“殿下也别太大意了。那建文帝不过是一时气头上，没提防罢了，若你手下有人在他身边做手脚，需得小心他醒过神来后，会发现真相，反折了你的人手。还有一点，朝中也不是没有明眼人，建文帝也许听不进大臣们的谏言，但有一个人的话他却是不会不听的。”

    朱翰之淡淡一笑：“姨祖父指的是太后么？这点不必担心，先前燕王叔在徐州散布谣言，指建文弑兄逼父时，就曾提过先帝临终前曾有意立衡王为储，这段时间以来，类似的传言我也让人在京城内外散布过了，还顺手嫁祸到衡王府与徐王府头上。建文早就猜疑两个同胞弟弟有异心了，太后心疼小儿子们，曾经劝过他几回，母子俩不欢而散。如今就算太后前去提醒，建文也未必会领情，反而会生出猜忌之心来。”

    章寂叹道：“你倒是想得周到。”

    朱翰之冷哼：“若不叫他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再惨死，怎泄我心头之恨？！”

    明鸾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也顾不得先前的想法，悄悄扯了扯他的袖角。朱翰之放缓了神色，转头看他，温柔一笑。

    章寂端起茶碗，盯着水里的茶梗，暗暗叹了口气，缓声提醒：“虽说如此，到底行事小心为上。你可不能为了报仇，便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若你有个万一，别说你哥哥和叔叔了，哪怕是我们这些长辈、兄弟姐妹们，也要为你伤心难过的。”

    朱翰之看向他，有些感动：“是，姨祖父放心，我绝不会轻率行事的。”

    太孙与燕王于凤阳皇陵祭祖，陵园出现祥瑞的消息没两天就传遍了京城内外，百姓都议论纷纷。对比那大开杀戒的建文帝，一路南下除了与官兵交战便少有杀伤人命的燕王与太孙显然更得人心。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京城里又出现了奇怪的传言，指建文帝本就不是名正言顺继承的皇位，反而他胞弟衡王才是先帝在悼仁太子死后所属意的继承人选，甚至有人说，先帝连传位诏书都写好了，衡王与徐王都是知情的，但建文帝仗着权势与兄长的名份，硬是把弟弟的皇位给抢了。这种传言一出，第二天皇宫里便传下圣旨，申斥衡王意图不轨，要废了他的王爵。太后直奔皇帝寝宫哭求了整整一日，建文帝才收回成命，改为命衡王禁足府内思过。

    接着又有传言说，太后在建文帝面前都跪下了，建文帝才答应放过弟弟的，徐王为母亲与兄长抱不平，进宫与他理论，也被他罚禁足了。这传言一出，建文帝头上又多了不孝不悌两项罪名。

    建文帝火冒三丈。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冯家党羽在搞鬼，或许两个弟弟也在混水摸鱼。他心里自然清楚自己的皇位来路不正，对几个兄弟都抱了猜忌之心，只是要维持仁君形象，才忍着没向他们动手罢了，眼下却是猜忌不已。为了以防万一，他向每个兄弟的王府都派出亲信，监视兄弟与其家眷的行动。谁知当天晚上，就有一位王弟府中起火，虽然只烧伤了几个下人，但众人联想到齐王、代王的遭遇，都将建文帝视作放火的幕后指使者。一时间，建文帝在宗室勋贵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先前无论传言如何，总有人抱有侥幸之心，不肯相信，如今却是不得不信了。

    有胆子大的宗室试图向建文上书，请他将冯家人视作主犯，不要累及旁人，再安抚宗室诸王，毕竟宗室与皇帝同为王族，绝不会投向冯家异姓人的。建文帝看了上书，心中似乎有了几分清明，但很快，这名宗室就遭到了暗杀。杀人现场遗留下皇帝是凶手的证据，但建文深知自己没有下令，便知道定然是冯家人在捣鬼了。他又再度怒火中烧，下令加紧搜查，甚至将南兵马司亲信将领手下的士兵调来，专职搜查，至于原本的禁卫军，早已被他全员废止了——他认为这些人都被冯家收买了，若不是考虑到人数太多，也许他就下令全杀了呢。

    然而，南兵马司的将士本就不是负责城内守卫工作的，搜查冯家余党期间，不免与原本城内的守军发生冲突，期间出了好几次事，都被勉强压下了，但两军彼此间的矛盾却日益加深。

    就在京城里乱象日现之际，燕王大军再次从凤阳出发南下，绕过几个大城，直接逼近了京城。

    ps：

    以前的一些情节忘了，出了bug，做了一点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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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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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文帝面带盛怒将手中的奏折摔到地上：“你是干什么吃的？！胆敢在朕面前说大话，说你能探知燕王大军的动静，还说他们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要将定远、庐州、扬州等几个大城都打下来，断了朝廷的援手，方才进军京师，如今又算是什么？！”

    一名身着华服的十*岁青年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颤声道：“陛下熄怒，微臣安插在燕王府中的探子确实是这么说的，兴许是燕王与太孙忽然改了主意……”

    建文帝抬脚将他踢出三尺远：“安插在燕王府中的探子，探的是哪门子的机密？！你当他们现在还在燕王府里么？！”

    “陛下熄怒……”青年无言以对，只能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建文帝却是早已没了耐性：“李兆年，朕警告你！原本以为你对联忠心耿耿，连父兄都可以不顾，也算是个可用之人，没想到你如此无能！朕手下不需要废物！若你做不到，就趁早给我滚出去！”

    李兆年抖了抖，但除了磕头外什么事都做不了，建文帝怒气冲冲地将他轰出殿外，又命人传几员亲信大将前来商议要事，压根儿就没打算再理会他了。

    李兆年垂头丧气地走下大殿前的台阶，回首这数月来的经历，只觉得象是在做梦般。

    他原本不过是李家庶子，家族虽然是勋贵之后，他这一支却早已分家出去，若不是父亲有眼光、有魄力，紧随在欧阳驸马身后投资海上贸易，挣回了偌大家业，只怕早已衰败下去了，后来他亲姑姑又嫁给了燕王为正妃，全盛之时，丝毫不亚于嫡支的诸暨伯府。伯府那边经过几代传承。连爵位都快没了，不过是靠着旧时荣光，哪里比得上他们这一支的富贵？四年多前更是被卷进了悼仁太子与当今圣上夺嫡的风波中，抄家流放，一撅不振了，只有他们这一支仍然屹立不倒。

    他虽是姨娘生的。但自小就长在富贵乡中，衣食住行比一般勋贵人家嫡出的子弟还要精细些。也从小读了十几年书，学问不说超脱众人，却也不凡，原是很有机会由科举入仕的。可他万万没想到，父亲居然会糊涂到支持燕王谋反！怪不得这几年家里收入的钱财似乎比先时少了许多，父亲对他也不如小时候大方了，就连月钱也从原本的每月二十两减为十二两，够做什么的？顶多只够他做东道招呼友人两回。本来这点小钱，他并不放在心上。可父亲要拿全家人的性命去冒险，他却万万不能接受！可父亲不肯听他的劝告，反而还将嫡母与所有嫡出的儿女都送走了，庶出儿女中，也只有他被留了下来，若不是祖母正重病在身。挪动不得，只怕自己就要一个人孤零零被扔下。一旦父亲资助燕王谋反事发，他哪里还有命在？他还有大好前途呢！难道就因为他是庶出，便要牺牲他吗？

    他选择向皇帝投诚，也是迫不得已，更何况，他的生母也在京里。他总不能做不孝之人吧？可他万万没想到，背叛了家族的后果居然如此严重，而他却什么好处也没得到。家中的大部分财产都被转移了，剩下的不过是几千两现银，若是最后派出的船队能够安然归来，或许即时就有几十万两进账，可惜那些船已经连船上的货物一道沉入了海底。祖父、父亲、嫡母与兄弟姐妹们都安然脱逃，病重的祖母在他向皇帝投诚的第二天就服毒自尽了，家中忠诚的老仆们纷纷脱逃，虽然也有不少人留下来帮他经营京中产业，可先前为了购进洋货而借下的巨债却都压在了他身上。对于皇帝而言，他既无财，又无才，仅剩的不过是几家铺子、田庄，空有一个李家新主的虚名，得到的却只是空架子，甚至无法对燕王妃和李家造成威胁。

    而李兆年更没想到，只是反叛的燕王居然祭出了皇太孙这个招牌，摇身一变成了拨乱反正的义士，他所忠于的皇帝反而成了谋朝篡位的伪帝，而且燕王大军还一路顺利南下，马上就要进京了。若叫太孙与燕王得了江山，他还有活路吗？！

    李兆年站在阶下，回首仰望高高的殿宇，浑身发抖，心里说不出是后悔，还是怨恨。

    忽然间，有人走近他，压低声音说话：“小李大人，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李兆年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皇帝身边亲信的张太监，心中虽然瞧他不起，却也不敢无礼，忙笑道：“原来是张公公。”

    小张子柔声安抚他：“小李大人，你别害怕，这两日陛下心情不好，火气难免大了些。但陛下始终相信大人的忠诚，不会为难你的。”

    李兆年苦笑，现在他怕的不是建文帝为难他，而是害怕燕王大军进京后，自己是否还能保住性命。

    小张子察颜观色，又问他：“小李大人，陛下忧心何事，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难道就真的没法子为陛下分忧么？当初你不是说过，在燕王府有耳目么？不拘什么消息，只要是事关太孙与燕王的，尽可报上来，即便派不上大用，也能叫陛下知道你并不是无用之人啊！”

    李兆年见他和颜悦色，言行间又处处为自己着想，也有些感动，便与他推心置腹：“不瞒公公，我那耳目，说白了不过是在王府后院侍候的，对军机大事能知道什么？她能将燕王对蒙古动兵之事传回来，已是难得了，也说了燕王起兵南下的日期，并且提前捎了信告诉我，燕王大军要抢攻徐州，接下来先攻其他大城，再包围京师的消息，也是她随燕王妃去了徐州后才打探到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如今燕王大军用不了两天就能到京城，她就算再给我捎信，也派不上用场啊，还要有能当大用的武将才行！”

    小张子顿了顿，笑问：“原来如此，那还真怪不得大人了。不过听大人这么一说，难不成这耳目是王妃身边的侍从？”居然是王妃身边的近侍，万一这人生了歹心。王爷王妃岂不是危险了？这样的隐患还是要趁早除掉为佳，只不知是哪一个？

    李兆年不知他心中真意，只当他是好奇，便叹道：“是姑姑当年出嫁时陪嫁过去的奴婢，因是我生母的亲戚，与我从小儿便比别人亲厚些。当日我随口说了要将她讨回来正式纳为妾室。她信以为真了，也就处处听我的话。可她到底是在王府后院侍候的。能打探到的消息有限。从前她从不曾给我捎过什么有用的消息，也就是前些时候，燕王与太孙在徐州遇刺，我那位做燕王妃的姑姑担心之下亲自去了徐州探望，她才能打探到些消息。可如今姑姑并不在军中，她自然也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了。我倒是盼着她能多捎信来呢，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燕王妃李氏陪嫁的丫头和陪房都是有数的，只要查一查有谁随王妃去了徐州，又是未嫁之身的。还与李兆年生母赵姨娘是亲戚，这人的身份也就出来了。小张子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笑着安慰李兆年几句，又劝他：“小李大人，你也不容易，若是大军当真入城。别人倒罢了，就怕你祖父与父亲都饶不了你。你还是细想想，有什么路子可逃吧！”

    李兆年感激地向他拱了拱手：“多谢张公公提醒，我忽然想起来了……”压低了声音，“我们家船坞里还有两艘大船，船工水手一应俱全，若是真不得已。唯有朝海上逃了！”

    小张子也同样压低了声音：“大人放心，陛下面前，小人会为你多多美言。只是……若小人侥幸能出宫去，还望大人拉小人一把。陛下待小人颇厚，每每赏赐不断，还有小人师父在宫中多年，也存了些许积蓄……”

    李兆年心想，若能拉拢这位张太监，兴许能让自己在建文帝面前好过些，至少不必担心建文帝一怒之下先将自己砍了，便道：“公公放心，若真有那一日，你就带着积蓄从玄武门出宫，再出太平门，沿着后湖边上往神策门方向走，沿金川门、钟阜门，直到狮子山西麓，我们李家在那里有个船坞，从那里走水路，很快就能转入长江，直出海口。”

    小张子默默记下，高高兴兴地向李兆年道了谢，又说了许多安抚他的话，将他送出了宫门，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凝。他迅速拐进一处不显眼的宫院，院里头有三个穿着半旧制服的小太监在扫地，见他进来，两人不动声色，一个往门口靠近，一个往宫室门口方向走，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剩下那人一脸赔笑地迎上去，到了近前，口出说出的却不是巴结讨好的话：“有什么新消息么？”

    “主上身边的敌人耳目，应该是主母陪嫁过来的丫头，年纪不大，与李家赵姨娘有亲，前不久曾随主母往徐州去，还与李兆年亲厚。立即把消息传回北平，请主母除去隐患，以免日后节外生枝！”小张子四周望望，“还有，李兆年可能会逃离京城，李家在狮子山西麓有船坞，派人去守株待兔。我会盯紧建文，若有需要，就让李兆年领了这个救驾之功，到时候他们就都逃不掉了！”

    燕王大军很快就来到了京城之外，并迅速包围了几大城门，只是南京城外还有大片江河湖泊山陵，因此包围圈并不严密，饶是如此，城中也人心惶惶了。许多达官贵人惊慌失措，起意外逃，但都被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阻挡他们的不是燕王大军，而是建文帝的亲信大将所率领的军队。

    这位大将原本在军中也颇有声望，可以说是建文手下仅剩的武官大臣了，他与冯家素来不睦，又对太孙的名头不以为然，深得建文信任，若不是建文担心无人在京城护卫自己，冯家人会趁虚而入，他说不定早将这位大将派出去抵挡燕王大军了，但如今却只能让其主持守城战事。

    朱翰之和燕王府的暗探们也曾向这位大将下过手，只是还未开始劝说，便差点儿折了自己人，还重伤了好几个，无奈之下只好放弃了这个臭脾气的家伙。事实证明，人的名声，树的影儿，这位大将能在军中闯下名堂，果然不是冯兆东一流可比的，建文帝旨意才下，他就已经接过了京城防务，调兵遣将，将京城守得严严实实，又分出一批重兵，专门守护皇城。因燕王派人在城外四处张贴檄文，尽数建文伪帝的罪状，劝城中守将投降，还将檄文用箭射进城去，闹得城中军心不稳。这位大将发狠砍了几个人，其中不乏高位将领，才把军心稳定下来。

    不过，这位大将只有一人，他虽然能干又有威望，奈何建文帝先前清算冯家余党时做得太过，伤了不少武将的心，另外又有些是倾向于悼仁太子、皇太孙那边的，加上他砍的人也不是没有来历的，半夜里便有人暗中出城找上燕王大军的营地去，不知与燕王一方的将领说了些什么，第二天清早，天边才拂晓，西城的三山门、石城门、清凉门与定淮门四位守将就大开城门，迎燕王大军入城了。

    京城守军防线顿时崩溃了，那位大将无奈之下，只能一边命手下将士与燕王大军进行巷战，一边带人退守皇城。混乱之中，只听得底下人报上来说有人看见冯家人护着二皇子往神策门方向逃了，建文帝下令追击，要从守军里分兵。那大将大骂来人一顿，将他一脚踢开，便带人往皇城方向去了，至于二皇子与冯家人，他压根儿就不管。

    然而，就在他来到皇城门前之际，皇宫上方的天空却映红了。他脸色发白地看着那块红色的天空，听得手下人来报：“宫中起火了！”他咬咬牙：“陛下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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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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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翰之换了禁军士兵服饰，带着一群亲信人马，借着军队入驻皇城守卫的机会，浑水摸鱼，顺利潜入了内宫。他首先避开宫人与守卫，到达了兴庆宫。潜伏在宫中的小张子等人早前曾递过信出去，言道会将建文帝诓到此处。

    兴庆宫离原本的东宫春和殿不远，朱翰之本就在宫里长大，对那一片宫院的格局地形都再熟悉不过了。虽然建文帝登基后曾经对内宫进行过整修，但因为春和殿曾是悼仁太子旧居，又毁于大火，他看着硌应，也就没派人收拾。此时春和殿仍是一片废墟，邻近的兴庆宫也遭了池鱼之灾，受到建文帝的冷落，废弃了几年，但最近因为有别的用处，宫人们稍稍对那里的主殿进行了打扫，倒也不显得十分清冷。

    朱翰之远远看着三大殿与乾清宫方向的大火，冷笑了一声，迈脚从角门进了兴庆宫。小张子早已等在那里了。

    朱翰之先是和颜悦色地道了辛苦，又压低声音问：“人可来了？”

    小张子微微一笑：“公子放心，人就在里头呢，不过身边有不少人跟着，当中虽然有我们的人，但大多数是他的死忠。”

    朱翰之皱皱眉：“这些人武力如何？人数有多少？”

    “足有上百人，当中不乏禁卫中的好手。”小张子看了看他身后跟的人，“公子，不是小的多虑，只怕您这点人手还不够的，小的还是想法子把人支走一些吧？”他又四周扫视一圈，“这里地方偏僻，少有人来，出东华门还算方便，但若要依他事先计划的从玄武门出宫，最多半个时辰，就要动身离开了。”

    时间紧迫。但敌人数量太多，想要将人拿下，不是仅靠蛮力就能做到的。

    朱翰之沉吟片刻，便让小张子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嘱咐一番，小张子听得眼中一亮。笑着点点头：“正好，早上他说要预备出逃时。小的就曾向他建言，说为了混淆视听，最好找个替身，带了人手浩浩荡荡地往相反方向出逃，这样一来，凡是想要对他不利的都会跟着离开，他留在后面，就安全多了。他当时虽然没点头，但颇有几分心动。还特地让人找了两个禁军士兵过来，瞧着身量都与他仿佛，只是不知几时会行动。”

    朱翰之翘了翘嘴角：“那正好，你就依我的话去跟他进言，将那些禁卫分成三队，相互分开不得见面传话。只说是等到建文出发前一刻才选中要带走的那一队人，其余两队，一队去给替身充场面，另一队打发回去守城，总之，不要让这三队人彼此间有机会说话就行，也别让他们知道有替身这回事。这么一来。即便三队人都被我们打发走了，他们也会以为还有人围在建文身边。建文如今疑心最重，多半会采信你的建议，等将人打发走，我们会补上殿外守卫的位置，省得他发觉。”

    小张子应声去了，朱翰之便迅速带着人潜入兴庆宫前宫东面不起眼的宫室静待，同时派了探子到前宫打探动静。不一会儿，探子来报：“建文帝信了！已经命替身穿戴了龙袍金冠，派一队十人的卫兵外加十个内侍送出东华门去了。”

    朱翰之心中鄙夷，只有十个卫兵充样子，谁会相信那真是一国之君？但若叫建文帝多派些人给替身充场面，恐怕他就会担心自己身边人手不足了。不过添上那十名内侍，倒也不是坏事，至少建文帝跟前侍候的人更少了。

    又过了一会儿，探子再次来报：“士兵分成两队，分别进驻东西配殿，全副披挂，静待上令。”

    “东配殿的士兵离开了，他们要回去守皇城，西配殿的武官打听他们去做什么，叫小张公公拿机密之事不可轻泄的话堵了回去，便不敢再问。过后有内侍问小张公公同样的问题，他答说是奉皇命护送三皇子出宫去的，只是因为不能带上太后，因此要掩人耳目。”

    “小张公公命西配殿的士兵去护送太后与三皇子出宫，到狮子山西麓船坞会合。领头的武官问是不是皇帝的意思，小张公公给他看了御赐的玉牌，说这是皇帝临走时留下的旨意，他已经在东配殿士兵的护送下离开了，留在殿内的不过是第二个替身，用来迷惑外敌的。那武官便领着人走了。”

    “兴庆宫主殿外只剩下二十名禁卫，殿内还有八名内侍，其中有四个是我们的人。”

    朱翰之嘴角露出了微笑，朝手下做了个手势，便有六名好手无声无息地潜了出去，伺机暗杀那还守在殿外的禁卫们，至于殿内的内侍，自有小张子的人动手。

    一刻钟之后，派出去的手下全都安然返回复命，朱翰之心情很好地走出藏身的宫室，在一名奉燕王之命潜伏宫内多年的小太监带领下，前往兴庆宫主殿，一路无人阻拦。

    主殿内，建文帝脸上仍然带着青肿，身上已经换了便服，看着象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老爷，但面上却满是急躁与阴郁之色，听见有人进来，也不回头，扬声便问：“小张子，外头到底打得怎么样了？能抵挡得住么？我是不是该先走一步？！”

    “你不用走了。”朱翰之站在门开淡淡地回答他。

    建文帝听得是个陌生的声音，心下一惊，回头望来，只见小张子一脸恭敬地站在门边向来人行礼，而来人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分明是个年轻后生，但那面目却让他隐隐有熟悉感，他心中惊怒之余，也有几分迟疑：“你是什么人？”

    朱翰之翘了翘嘴角：“越王叔忘性真大，小时候你还给我讲解过《诗经》呢，怎的几年不见，你就忘了我是谁？”

    建文帝愣了愣，随即面露骇色：“你……你是文考？！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死了么？！”又望向小张子：“你这奴才，你……你怎么把他放进来了？！”

    小张子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他顿时大怒：“狗奴才，你那是什么眼神？！”但他不是蠢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你们……你是他派来的奸细？！”说罢立刻高声大嚷：“来人！快将这几个狂徒给朕拿下！”

    只是他嚷了好几声。也没人理会，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朱翰之笑了笑：“王叔不必费事了，这兴庆宫里，现下还能喘气的除了我的人，也就只剩下你一个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建文帝怒道：“竖子安敢如此？！朕乃一国之君！”

    朱翰之撇了撇嘴：“得了吧。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也就哄哄不知情的外人罢了，你心知肚明。你这一国之君的名份，不过是偷来、抢来的，很快就要失去了。你放心，燕王叔已经给了准话，会让你以越王名义下葬的，不会叫你做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燕王？！”建文帝冷笑，“原来如此！当年朕还以为你给文至那小子做了替身枉死了，一心只提防着文至，没想到连你也活下来了。如今你们兄弟搭上了燕王。以为能重得皇位了，便回来向朕耀武扬威？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燕王狼子野心，怎么可能会甘心为你兄弟作嫁？等他大军攻入皇宫的那一日，就是你们兄弟的死期！连替罪羔羊都是现成的，只管将罪名算在朕头上就好。你还做梦呢！”

    朱翰之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这有什么？我只关心能不能手刃仇人为父亲报仇，至于皇位由谁来坐……那很重要么？”

    建文帝忿恨地瞪着他。又去瞪小张子：“狗奴才！朕待你不薄，你怎能背叛朕？！”

    小张子不理他，这时有人进来向朱翰之禀报：“王将军已经发现宫中起火了，很可能马上就会进宫城，公子还是快一点吧。”朱翰之点了点头，伸手从属下手中接过了一根黑漆漆的绳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

    建文帝没有留意到他的动作。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进门禀报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赵喜……”

    赵喜冲他草草作了个揖：“陛下许久不见了，您还记得赵喜，实在是奴婢的福气。”

    建文帝看着他，又转头看看小张子，愤怒地抬脚踢倒了身旁的椅子，喘着粗气，沙哑着声音问：“既然你没死……那天晚上朕在树丛里听到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赵喜笑道：“那还真不是冯皇后，不过是个声音象她的宫女，穿着皇后的宫装，在僻静之处对咱们兄弟扮的禁卫含含糊糊地说一句话，但凡陛下问一问冯皇后当晚的行踪，真相就出来了。可惜陛下连这点功夫都不愿意花，直接就赐死了冯皇后。”

    建文帝的喘息声更重了：“那么……朕在宫外看到的那一切……”

    朱翰之绷了绷绳子，走上前去：“不过是我们做的一场戏，你去的不是冯家的庄子，打你的也不是冯家的人。但冯家狼子野心倒是不假，我们也不算是冤枉了他们。”

    “你要干什么？！”建文帝见他越走越近，挥手将桌上的茶具摔向他，他只轻轻巧巧往旁边一避，就躲开了，脚下却加快了速度，迅速将建文帝右臂往后扳，另有一名随从帮着制住了后者的另一只手臂。朱翰之与随从合力用身体压住建文帝的挣扎，将他双手背在身后缚紧，又抬脚挑起一张高背椅子，将他按到椅子里，接着将绳索绑在椅子上。

    建文帝挣脱不得，大声喊：“你们要做什么？！”

    朱翰之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小张子手中接过了火把，然后点燃了身边不远处的帐幔，接着又将火把转向家具摆设。

    建文帝看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发颤了：“你要干什么……”

    朱翰之将他身边所有帐幔、家具都点燃了，挥手示意属下们退出去，才淡淡地对他道：“我要干的事不是很明显么？虽然你是个弑兄逼父的畜牲，但我不能跟你一样无耻，因此我不会砍了你的脑袋去祭奠亡父。可若叫我放了你，我又实在不能接受。虽然燕王叔说，会让你以越王的名义下葬，给你一个体面，也好显示我兄长的仁德。但如果你没死的话，这个体面自然就用不着了。你还是继续做丧家之犬比较好。因此我选择叫你尝尝这大火焚身的滋味，等你烧成了飞灰，也不会有人认出你是谁，只当你是个寻常内侍或是禁卫，不幸被卷入了火海，若有点骨头灰烬留下，自然会跟其他内侍的尸首一般，被送到城外的乱葬岗埋了。”

    “不……不！你不能这样！快救火！快来人啊！”建文帝听得魂魄俱丧，拼命扯着脖子大声叫唤，企图引起过路宫人的注意力。朱翰之只是冷眼看着他的垂死挣扎，回想起当年东宫中的惨状，心中象冰一样冷硬。

    “公子，王将军已经带人进宫了。”赵喜从属下处得了消息，连忙来向朱翰之禀报，“我们需得立刻离开！”

    朱翰之没动，但他将手中的火把直接抛向建文帝。建文帝被死死绑在椅子上，见状顿时吓得拖着椅子要逃，但在下一秒就被朱翰之挥刀砍断了双脚。他惨叫出声，火势却迅速蔓上他的身体。

    朱翰之转身向外走，随行众人迅速跟上。建文帝断了腿又遭受烈火焚烧之苦，就算王将军立刻赶来，也救他不得了。

    王将军丝毫不知道建文帝被烧死在兴庆宫中，他只听人说皇帝被人护送着出了东华门，但太后与三皇子却往玄武门去了，犹豫了一下，便直接带人奔东华门去了，直到追上了那替身，才知道那不是建文帝。但此时，燕王大军已经攻入了皇城，他只能再带人去追赶太后与三皇子，却听到了他们被早已经狮子山守候多时的燕王大军拿住。无奈之下，他唯有带人撤退，却对自己往后的去向一片茫然。

    皇宫的大火足足烧了一天半方才被扑灭，随即，燕王也奉太孙入京了。京城百姓与臣民夹道相迎。

    明鸾扶着祖父章寂，带着陈氏与玉翟，也在人群中看着太孙坐着车驾从正阳门进入京城，而大伯父章敬就在随后护送的武将行列之中。

    章寂叹道：“总算等到这一日了，咱们家可算熬出头了！”

    明鸾心中激动，连连点头，看着太孙与燕王的车驾从面前经过，转身看向皇宫方向。只见艳阳之下，一缕青烟正从宫城上空袅袅升起。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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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宅门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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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优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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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奉太孙朱文至进入京城后，因皇宫大火，许多宫室都被烧了，便只草草收拾了前头大殿的几处房屋，以作太孙下榻之所。其余房屋，就只能等到日后再整修了。至于燕王本人，他在京城里原有一处府第，虽然多年未住人了，但他长年在外征战，本是武将性情，倒也不介意。

    燕王大军攻入皇城时，太孙还带着随从远在百里之外的后方，接到燕王急信日夜兼程赶来，身体已经颇为劳累了。但他看着自小长大的宫院，心里也是感叹万千。宫人中有不少仍然感念悼仁太子夫妇的旧人，闻讯赶来拜见，他一个一个认下去，说起往事，心中十分伤感，当即便留下了几个曾经侍候过先帝元后——也就他亲祖母的老宫人，至于其他内侍宫女，则全交由胡四海打发了。他虽是个仁善的性子，却不是傻瓜，燕王再三提醒他要小心宫中还有建文余党，他当然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这拨宫人离开后，太孙才有空歇口气，这时候，燕王来了。

    燕王是请他到大殿上朝去的：“大军入城已有两日，但京城臣民还有些人心惶惶，尤其是当年你父亲惨死，但凡是站在他那边的人家都落难了，剩下的这些勋贵都是袖手旁观甚至是落井下石的，除去临国公石家在去年重又投向我们，其他人都有些心虚，又有建文提拔起来的几家人，都担心你会秋后算账呢。虽说他们可恶，死不足惜，但眼下还是以大局为重，陛下且忍让着些，等日后局势平定下来，再慢慢收拾他们不迟。”

    太孙忙道：“王叔言重了，侄儿怎会不知道事情轻重？况且侄儿本来也没打算对他们从重发落。”说罢叹了口气：“当年建文帝夺位。有多少世家勋贵一夕之间败落？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侄儿绝不会学他那样暴虐！”

    燕王微笑道：“这怎么一样呢？陛下宅心仁厚，却也要赏罚分明，这不是天子一怒，伏尸千里，而是让罪有应得之人得到他们该得的下场。否则。人人都以为自己即使背叛君主，也能依仗君主的仁慈逃得性命。日后哪里还会有敬畏之心？”

    太孙闻言肃然：“王叔说得对，是侄儿想岔了。”

    燕王摆摆手：“陛下还年轻呢，难免有些思虑不周之处，算不得什么。臣已经命人传召文武大臣上朝，一会儿陛下就去露个面，宣布几件事，安抚一下他们，就把他们打发走吧。接下来还要预备陛下登基之事，有的是事情要忙呢。”

    太孙忙应了。又问：“要宣布什么事？”

    燕王答道：“第一件事，就是对朱允炆的处置。如今明面上他下落不明，只说他抛下生母兄弟和子嗣逃走了就是，臣已经备好了诏书，陛下尽管废了他的帝位，重新降为越王。再命宗人府审理他逼父弑兄篡位之罪，多多数上十几二十条罪名，废去他的王爵，并公布天下，也叫世人知道他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太孙听出几分不对：“明面上下落不明？那实际上……”

    燕王轻咳一声，见殿内只剩下自己和太孙以及胡四海三人。便压低声音道：“宫中起火时，翰之带人秘密潜了进来，命臣安插在宫内的人手帮着将朱允炆诓到此处绑起来，烧死了。翰之和他身边的人都亲眼看着朱允炆被烧成黑炭，确认无误。”

    太孙吃了一惊：“弟弟怎能冒这么大的险？！”但他对于大仇人的死还是很高兴的：“好弟弟，他总算为父亲母亲报了仇了！只是为何不等我一等？我也想亲手杀了朱允炆！”

    燕王叹道：“这事儿是他自作主张，事后还特地来向臣请罪。他说，朱允炆虽是你们兄弟弑父仇人，但他身份在那儿，论血缘又是你们亲叔，若让你进城后，再将他处死，总会有多管闲事之人跑出来说嘴，指责你不该杀叔，到时候岂不是叫你为难？倒不如象如今这般，悄悄儿把人解决了，外头人也不知道，只当他早已逃走，日后即便是下落不明，也没人会再怪你。这是他做弟弟细心之处，虽有些莽撞了，但臣也不好说他什么。”

    太孙红了眼圈，道：“他这是一心为了我，连大风险都顾不得了。我领他这份情。王叔若要罚他，就让我代受吧！”

    “陛下说笑了，臣也是担心他行事莽撞，会伤到自身，哪里是真要罚他。”燕王转了话题，“朱允炆死了，陛下日后也能安心，这事儿也就罢了。只是吕太后与衡、徐二王，以及朱允炆所出三子，都被我们的人扣住了，要如何处置，还要陛下拿主意。”

    太孙又犹豫了：“论名份，吕太后还是我祖母，衡、徐二王也是我亲叔，三皇子更是我堂兄弟，堂兄弟便罢了，若我要处置吕太后，只怕有不孝之嫌，世人知道了，也会觉得我不敬祖父的。可若要我对他们从轻发落，我又……”他咬咬牙，“他们当年也是朱允炆的帮凶。”

    “那陛下打算怎么做呢？”

    太孙踌躇不定：“我……我不想宽纵了他们，可若是世人非议……”

    燕王心中暗暗摇头，只觉得太孙依旧优柔寡断，都敢起兵将皇帝拉下马来了，还顾虑什么世人非议？吕太后先有纵子谋逆之举，若不是先帝去得早，她兴许连后位都保不住，又不是亲祖母，有什么孝不孝的？若是轻纵了她，岂不是愧对惨死的悼仁太子？

    只是这些话燕王不会说出口，他直接给出了建议：“衡徐二王不可轻纵，京中曾经传言，指当年悼仁太子去后，先帝曾有意立他为储，虽说那时陛下出逃在外，生死不明，但难保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认为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之人，抬举他与陛下打对台。今日就一概用谋逆罪名收拾了他们，若是陛下心存仁德，就革去他们的王爵，将他们与各自的家眷一并送回凤阳广安宫幽禁。能饶了他们的性命。陛下已经是万世少见的仁君了。”至于幽禁期间，他们会不会生病，会不会死去，那就是后话了，谁也不能担保他们就不会有生老病死。

    太孙听了，觉得燕王这个建议极好：“王叔说得对。就这么办！”

    “至于朱允炆的三子，虽然年幼。但他是罪人之子的身份，为免被有心之人利用，也当同样送往凤阳。我听说他生母也跟他在一处，就让他生母继续照料他吧。若是日后他长大了能知道忠君，再放他出来做个寻常宗室子弟，若不然，由得他在凤阳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燕王顿了顿，“而吕太后，既然是先帝遗孀。自当留在宫中颐养天年，只是以她所作所为，又有大逆不道之处，若仍旧让她安享尊位，只怕先帝与我朱家祖宗们都要看不下去了。还是去了她的尊号，为她在宫中辟出一处清静的宫院。让她在那里反省自身的罪过吧。”

    这就是将吕太后幽禁在宫中的意思了，将她与衡徐二王分开看押，也有牵制之意。太孙隐隐猜想到燕王的用意，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忙笑着向燕王行了一礼：“多谢王叔建言。”

    燕王侧身避开，正色道：“陛下，臣既然已经改口了。陛下也当正视自己身份的改变才是。您如今已是一国之君，马上就要登基为帝了，待臣下不可再如此客气。”

    太孙却道：“王叔是我长辈，也是我恩人，我怎能在王叔面前摆架子？您再这样说，我可就无地自容了！”又叹息：“我真是无用，事事都要王叔为我操心。”

    燕王不答反道：“陛下，时间不早了，趁着还有些时间，你进些茶水点心，歇口气儿，一会儿自有人来侍候你换衣裳。朝会是在巳正三刻（上午十点四十五分），请你提早一刻钟出发。殿外会有人备下车辇。”

    太孙忙应了，燕王又嘱咐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太孙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叹了口气。胡四海上前小声道：“陛下为何叹气？早先奴婢还担心大军不能顺利拿下京城，接着又担心燕王会有异心，如今瞧燕王殿下言行，处处为陛下着想，陛下还有什么可感叹的呢？”

    太孙盯了他一眼：“这话你连想都不该想，王叔怎会有异心？可别让他知道了，不然，王叔生起气来，我也保不住你！”

    胡四海慌忙跪下请罪，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让太孙消气，忽然想到一件事：“陛下，先时听底下人说，章家人已经被广安王安然接入京郊了，想必此时即便不在城中，也离得不远。章将军是随大军入城的，他长年在外征战，京中的房舍也早在当年抄家时被抄没了，若是要接家人回去团圆，只怕连座象样的宅子都没有，要不要……赐章将军一所宅子？”

    太孙合掌道：“叫你提醒了我！快快去请宫中总管来见我，大姨父的宅子固然是要赐下去的，但别的也不能少了，还有其他将军们，也当论功行赏！”

    且不说太孙如何见大臣们，又如何对燕王一系的将帅论功行赏，章家人进城后，欣赏了一番太孙与燕王进城时的英姿，便寻了处客栈住下。

    若在平时，京城人员控制得极严，他们这样身份来历不明、没有官方户籍路引的人是断不可能轻易入城的，借着当初卞副使帮忙办的身份文书，也仅仅能在京城周边地区找个庄子落脚罢了。但此时正值新旧朝交替，城中刚经历了建文帝的一番清洗，无数人家被抄没入罪，无数人家逃走，又有无数人家派了亲信家人入城打探消息，加上燕王大军入城，城防士兵人心惶惶，不知该何去何从，竟叫章家人钻了个空子。但这种情况并不长久，燕王已经派人去收编京中各处军队了，城卫军自然也不例外，第二日清早，街上便开始有没受伤的士兵四处巡逻，到得午后，更有士兵开始挨家挨户盘查，以防有建文余党漏网了。

    在这种情况下，章家人处境有些尴尬，明鸾不知道朱翰之在什么地方，见街上有士兵出现，便劝章寂：“不如先回江宁庄子上去，留一个人在京中慢慢打听大伯父的消息，让大伯父派人来接我们？”

    章寂沉吟着，还未答应，那边厢章敬已经派人过来了。

    章家人身边原本就有朱翰之留下护卫的人手，是他们传信上去，章敬才得了消息赶来的。

    父子相见，自然有一番别情倾诉，只是在场的人里，除了章寂是老父，剩下的不是弟媳就是侄女，加上又是在客栈里，章敬也不好太过失态，便道：“咱们家从前的宅子已经被朱允炆赏赐给别家了，又经过改建，如今早已变了模样。陛下便另赐了儿子一座宅子，离从前的旧宅并不远，父亲不如先随儿子过去安顿下来？”

    章寂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只是文龙与大姐儿现下在何处？几时才进京呢？”

    “自打燕王率军南下，两个孩子就跟他们姨娘一道被燕王妃接到北平去了，如今还在那里呢。但燕王殿下已经捎了信回去，想必他们不日就会随王妃一道进京了。”章敬抬头望望周围，犹豫了一下，才道：“父亲的行李和随行之人都在何处呢？不如让人接了他们过来。”

    章寂瞥了他一眼：“周姨娘陪着沈氏在江宁庄子上待着呢。大件的行李也在那里，别的也没什么了。你要接人可以，我让人给你带路，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沈氏不肖，她娘家人也是我章家死仇，如今你二弟远在西南，二弟妹叫沈家人害了，三弟丢了性命，你若还象从前那般将沈氏当成是眼珠子似的宝贝，我还是不踏进你那新宅子的好，省得日后生气！”

    章敬脸色白了一白：“父亲何出此言？儿子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沈氏犯下大错，儿子不休了她，不过是看在一双儿女面上罢了。”

    “若你真这么想，倒也罢了。”章寂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长子，“只盼你能言行如一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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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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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敬派出的家人在三日后将沈氏接回了京城。

    沈氏到章家新宅时，留意到马车并未走正门，反而是绕到府侧的小门进去的，她心里有些不满，想到公公妯娌与别房的侄女们先一步进的府，这多半是他们给她添的堵，便微微笑着问前来迎接她的管事娘子：“怎么我回来了，车夫不从正门进，反而走小门呢？”

    那管事娘子却轻描淡写地答道：“回大太太的话，前院正摆灵堂呢，正门有前来祭奠的客人进出，若是冲撞了大太太就不好了。”

    沈氏脸色变了变：“灵堂？”

    “是，先时因在路上不方便，三老爷与二太太的丧事都不曾办，老太爷与大老爷都说，如今既已安顿下来了，还是把礼数做全的好。虽然并未张扬，但有不少与大老爷交好的故交以及三老爷从前的旧友听说了消息，都赶来祭拜，前院正热闹着呢。”

    沈氏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留意到管事娘子称呼自己为大太太，忽地眼中一亮：“你叫我大太太，这是改了称呼了？”

    “是，老太爷说，这府第是圣上赐给大老爷的，他便安心做老太爷了，让家里下人都改了称呼。”

    沈氏心中暗喜，从前在南乡侯府，她虽是嫡长媳，又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到底不是主母，只是代婆婆执掌管家大权罢了，但如今婆婆早逝，圣上赐了新宅子，她就是这宅子的女主人了，公公不过是老太爷罢了，别房的妯娌也只是寄居于此，等老人过世之后，就可以分家，还有谁能越过她去？她在岭南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有了苦尽甘来的一日。

    这么想着，她心情好转，便仪态万千地扶着管事娘子的手下了车，慢慢往内院走，瞥见身后周姨娘也下了车，却有人捧了丧服来。周姨娘只听来人说了两句话，便利落地披了丧服随那人离开了。沈氏脚下顿了顿。知道周姨娘这是要给宫氏戴孝，心下却想到：今日章家摆灵堂，既有外客来拜，自然少不了女眷，她离了京城好些年，怎么也该将从前的故友重新结交起来，今天就是个难得的机会。

    她转头对那管事娘子道：“前头灵堂上的事务都由谁照管着？今日是府里的大事，又有客上门，我身为主母。自然不能躲懒。你将管事的人唤来，我要问话，再叫人备一套合适的衣裳首饰，等我穿戴了到前头待客。”

    那管事娘子却恭敬地回说：“大太太不必担心，三太太正在前头照管呢。老太爷交待了，家务都交由三太太管着。大太太您舟车劳顿，还是回后院歇息吧。大老爷上朝去了，晚上回来，看见大太太一脸精神，心情也好些。”

    沈氏眉头一皱，想要训斥这管事娘子几句，但又觉得对方后一句话说得有理。眼下她还是先耐心些。等见了丈夫再说其他不迟。于是她就忍着气随那管事娘子回后院去了。

    管事娘子领她去的是正院，院门口早有一名大丫环带着四名小丫环与四个婆子相迎，只见那大丫环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口称“太太”，管事娘子把沈氏交给她，对沈氏说：“这是正院使唤的大丫头翠园，大太太有事只管吩咐她就是。”又嘱咐翠园几句话，便离开了。

    沈氏觉得她有怠慢自己之嫌，心中不快，又见翠园年约十七八岁，肤色白晳，柳眉樱口，虽说不上十分美貌，但白白净净的颇有几分动人心处，加上身量苗条，穿戴打扮稳重中带着几分妩媚，心中更是添了不喜，便问：“你叫翠园？可是大老爷身边侍候的？”

    翠园向她行了一礼，不慌不忙地道：“回大太太话，奴婢是皇上赐给大老爷的。皇上一共赐了二十名奴婢、十房家人下来，奴婢因学过些规矩，见过些世面，才被三太太安排到正院里侍候罢了。”

    沈氏听说是新皇赐的，脸色倒放缓了些，便一边扶着翠园的手进院，一边打量着院中景致，见果然是正房正院的规格，心中暗喜，嘴上却还要拿乔：“怎么安排我住到正院来？这原是老太爷住的才是。”

    翠园眼皮子都没抬：“大老爷原本也说让老太爷住进来的，只是老太爷说，他年纪大了，想享几年清福，正院就给大儿子住吧，他住东园去。东园是这府里东边的一处园子，景致极好，园中有个极大的三进院子，地方宽敞，又通风，原就是给长辈们休养时住的地方。大老爷便吩咐家人将东园的房舍收拾好，亲自送了老太爷过去了。”

    居然有这样好的地方。沈氏心中惋惜，公公的住处，做媳妇的只怕没什么机会常来常往了，不过想到自己终于能住进正院正房，她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等进了房中坐下，她打量房中家具摆设，只觉得虽然说不上富丽堂皇，但也没有离了格儿，多宝架上摆的古玩也有两三件珍品，可见丈夫并没有记恨自己的意思，心中安定了许多，又发现正房东暖阁里并没有照以前南乡侯府时的习惯设上章敬专用的小书房，便问了翠园。翠园道：“大老爷说，前院已经有大书房了，后院里用不着再设，若是大太太需要，就在院中选一处厢房做书房好了。横竖这院子极大，屋子也多。”

    沈氏并没有留意到翠园说的是“若是大太太需要”，只当丈夫待自己情深如昔，心中更是欣喜，想起自己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又病了这么久，想必脸色极差，让丈夫见到了可不好，忙吩咐翠园与一众丫头婆子们打热水来，她要沐浴、洗发，好好休息一番，再用心梳洗妆扮。

    陈氏听到管事娘子回报，知道沈氏已经安顿下来，只是淡淡点头表示知道了，便继续听两位女客唠叨他们两家与章家的多年交情。今日来的这两位都不是陌生人，从前在京中时，也是时常来往的勋贵家少奶奶，但章家出事后。这两家人连头都没冒。几年下来，他们在京城里也混得不大好，什么权势财富就不用提了，不过是勉强支撑家业罢了，因此知道章家如今东山再起，眼看着就要发达了。便趁机会上赶着来巴结。

    陈氏对她们的来意心知肚明，她虽是个心善的。但吃了几年苦头，也不是个圣母，无论她们说什么，她都虚应着，偶尔附和几句话，但一句实质性的都没有，如果对方出言试探，她随口说几句家常，便要将话题转到灵堂上供奉的那两位身上去。她如今是个寡妇。又是丧家，饶是那两位贵妇人脸皮再厚，也不好多说其他了。

    没过多久，两位女客便告辞了。早已在内间等候多时的明鸾走了出来，睨了她们的背影一眼，便对陈氏道：“天天都来几拨人。没一个是真心的，不过是来攀龙附凤而已，白白叫你受累。母亲何必对每个人都这么客气？寒暄几句，打发人走就行了，反正咱们是丧家，本来就没有招待客人的必要。”

    陈氏揉着额角，有气无力地说：“哪有这么简单？你祖父既吩咐我打理丧事。自然要用心做好。况且这是你父亲的丧事，多费些心神又有什么？上门的都是客，他们既好意来给你父亲上炷香，怎能怠慢呢？”

    明鸾不以为然：“待他们太客气了，他们搞不好就以为我们怕了他们，会帮他们的忙。但大伯父是不是愿意帮，那是他自己的事，绝不会听我们的。我们又不好跟他说这些话。反正都是无用功，做来干什么？”

    陈氏只是笑而不语。明鸾见她面露疲色，心下一软，便上前去替她揉额角：“其实我们只是替父亲和二伯娘补办丧事，灵堂摆上三天就够了，祖父也说可以收起，大伯父为什么不答应呢？非要摆足七天。不知道的人，还当他是有意敛财呢，听说这两日已经有五六千奠仪进账了？”

    陈氏瞪了她一眼：“这又是哪个在你面前嚼舌头？再听到就该把人打出去！这种话也是底下人该说的？！”

    明鸾撇撇嘴：“我这么说已经够客气的了，二姐姐那边都快发起火来了。宫家的人过来祭奠，在灵堂里就要求见二姐姐，见到人了又求她替宫家说清，说是宫家好几个老爷少爷的都被押在牢里，是建文帝对冯家动手的时候就入狱的，到现在也没人理会。二姐姐记恨他们当年对二伯娘无情，他们就直接拿奠仪说事了，说上了三千两银子的奠仪，章家既然收了，无论如何也该帮他们办事。二姐姐气得要账房把银子退回去，账房那边却说，大老爷吩咐了银子是要归公中总账的，不能随她一开口就把银子拿走，二姐姐就在房里摔了杯子。”她压低声音问：“母亲，大伯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陈氏皱眉道：“我虽管着家中庶务，但账房是你大伯父带来的人，我也不认得。我这边要取银子采买物件，也都是打了条子送去账房，他再支了银子出来的。你若问我，我也说不上来。不过这事儿确实有些不妥，虽说女儿死了，娘家人来上奠仪，话说不拢又要讨回，闹得外头人知道了，也是笑话宫家没规矩。但宫家若真是打着行贿的主意，这奠仪还是退回去的好。回头我向你祖父禀告一声，晚上你大伯父回来了，再请你祖父与他说明白。”

    明鸾点点头，继续小声说：“我觉得大伯父带回来的那几个管事和下人，好象不怎么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们对祖父倒是恭敬的，母亲你管着事，他们待你也还好，只是我与二姐姐要使唤他们，就不大使唤得动。我有时候等烦了，索性自己动手，他们又要跳出来说这不合规矩。母亲，我真是烦死了。”

    陈氏抿了抿唇：“我知道了。”又微微一笑：“你大伯娘和周姨娘回来了，你听说了么？”

    明鸾撇撇嘴：“回来了又怎么样？她还不知道呢，等晚上大伯父回来，就有好戏看了。”

    不过让她失望的是，晚上她所期待的好戏并没有上演。章敬回来后，依着规矩见过章寂，又陪父亲吃饭。因章寂吩咐了，让陈氏、玉翟、明鸾与文虎陪着自己一道用饭，因此便在东园正房里摆了两桌，男女分坐。章敬没让人叫沈氏来，待陈氏与侄女们也都十分亲切和气。

    他带来了朝上的新消息。因带兵抵御蒙古，又有拥立之功，章敬受封安国侯，而章寂的南乡侯爵位也得以归还，当年被抄没的宅院、田产、财务也一一物归原主，只是因为时间久远，又有许多财物早已有了新主人，因此要等户部清点过后，再以同等价值的财务补回。章寂没有了实缺，这南乡侯的爵位不过是虚衔罢了，甚至要住在儿子家中，但他并没有不满，反而忍不住哽咽：“总算把祖宗传下来的爵位拿了回来，日后到了泉下，也不至于无颜见祖宗。”章敬连声安慰。明鸾也拉起玉翟前去陪着说笑，说了许多吉祥话，哄得祖父重露笑颜。

    章寂心情稳定下来，便对长子说：“你二弟还在西南，也不知几时能回来，小四儿还在辽东军中，总要回家团圆的。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三弟没了，他的妻女你要多多照应，你二弟既在外头，他只有这一双儿女，你做伯父的，理应照看他们些。”

    章敬忙道：“父亲放心。儿子身为长兄，自然会照应弟弟的家人。”

    章寂点点头，又道：“如今你也有了侯爵在身，我那南乡侯虽只是虚爵，也有些钱粮田庄，这世子之位归谁，还要等朝廷的旨意。但如今你已经当家了，对弟弟们就要大方些。老二、老四自有前程，我也不必担心，老三没了，老三家的寡妇失业，又有个闺女，她们日后的生活，我要替她们多考虑。今日先跟你打声招呼，免得你心里不快。”

    章敬忙说：“父亲这话说得儿子无地自容了，三弟不幸早逝，他的妻儿，儿子自然该多照应些的。家里原本就有兄弟四个，按例也当分三房一份。三弟既没了，他那一份就该归三弟妹与侄女儿。他既无子嗣，日后恐怕还要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继后香火。”

    章寂淡淡地说：“这事以后再提。如今先把你弟弟弟媳妇的丧事补办好了，再派人去彭泽将几个孩子的尸骨迁回老家去，你母亲至今还埋在庵里，后事办得草率，我们家也该为他们办一场法事，超度超度。”

    “就依父亲的意思。”

    明鸾在旁听得分明，知道这是祖父在为自己母女争取福利，心中正感动，忽然听得下人来报：“大太太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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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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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脸色俱是一变。章寂当即就沉下脸，看了长子一眼。

    章敬忙起身道：“儿子早吩咐下去，不让她过来的，怎么底下人就没拦住她？”

    章寂冷笑一声：“你回家后还没见过她吧？你不当面把话说清楚，只怕她还对你心存妄想呢。”

    章敬低头道：“儿子倒是有心给她一个教训，可是新皇感念她的恩情，儿子也不能太给她难堪了，因此该有的体面仍旧给她，儿子却是不会见她的。”

    章寂不以为然：“你还是见一见的好，见一见有什么？除非你害怕自己见了她，便将父母兄弟都抛在脑后了。我也会觉得你只是嘴上说恼了她，心里却怨我们逼你。”

    “父亲言重了，儿子怎敢如此？”章敬慌忙向父亲解释，但章寂没有回应，再看旁人，同席的小侄儿文虎只是低头乖乖坐在那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什么话也不说，至于旁边女眷席上，更是人人都没了笑脸。他暗暗叹了口气，自家亲生的儿女不在，在场的都与沈氏有仇，又怎会有人帮他说话呢？心中倒埋怨起妻子沈氏来：若不是她在家闯下大祸，又接连犯下大错，连累了全家人，还一再纵容娘家亲人伤害章家，又怎会惹得章家上下都恨透了她？她明知道自己犯了错，就理当安安份份守在内院好了，该给她的也不会少给，她还非要跑出来现什么眼？！

    沈氏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华服，无论梳的发型还是头上戴的首饰，都是照着章敬当年最喜欢的样式来的，只是她卧病多年，也吃了不少苦头，虽然休养了很长时间，终究不能跟家境富贵时期相比。因此脸色苍白中透着青灰，头发也有些干枯，为了让它贴服顺滑便多用了头油，被灯光一照，反显得头发油腻腻的，原本圆润的脸蛋瘦成了长脸。越发突出了高耸的颧骨。再看她擦的脂粉，仍是四年前流行的颜色和香气。叫人看了。只觉得她明明还是三十多岁的妇人，却全身上下都透着陈旧过时的气息。

    章敬看着这样的妻子，几乎认不出来，忍不住调头去看了邻桌的弟媳妇陈氏一眼。陈氏虽然看着比当年消瘦憔悴些，但端庄秀雅依然，打扮得素素淡淡的，穿着白绫袄、灰马面裙，头上除了一朵白绢花不见有什么首饰，也不涂脂抹粉。脸色黄黄，但看起来却比沈氏涂了脂粉的脸要顺眼得多。陈氏当年在南乡侯府时就是个常年体弱的，脸色不好，人也瘦，跟沈氏的雍容相比远远不如，明明年纪要小几岁。外人看着却不如沈氏年轻。可几年过去，同在德庆那样的偏僻地方流放，陈氏还常年劳作，沈氏听说就没怎么干过活，怎的反而老得这样厉害？

    章敬再看其他人，只觉得老父虽然看着老了许多，但精神还不错。几个孩子虽不能跟自己那两个养尊处优的儿女相比，但也脸色红润、身体康健，侍立在旁的周姨娘虽然消瘦，但气色还好，独独妻子这般憔悴，难道她真的病得很重？可看她走路的情形，又不象是病得厉害的样子。

    沈氏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说不上美丽，但她已经竭尽全力让自己贴近四年前的形象了，满心期待着丈夫见了自己能惊艳一把，再生怜惜，之后想要说什么话也好办。可她万万没想到，丈夫只看了自己一眼，便转头去看三弟妹陈氏。这是什么意思？！

    陈氏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微微低着头，看着眼前的箸巾不语。

    明鸾斜睨着沈氏，没有起身相迎。她跟陈氏学过礼数，知道这个做法不合适，但她就是站不起来。玉翟更是恶狠狠地瞪着沈氏。至于站在角落里的周姨娘，则是以一种兴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沈氏，章家父子方才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若沈氏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女主人，就一定会摔个大跟头！

    沈氏站在屋里，没人搭理，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她，她觉得有些难堪，心想丈夫才是最要紧的那一个，忙先向他行礼，微笑道：“老爷跟全家人一起吃饭，怎么不告诉妾身一声？”

    章敬看了她一眼，又有些不自在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你不是病着么？我说了让你在屋里歇息，你又出来做什么？”

    沈氏心下一紧，忙上前一步：“老爷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夫妻足足有五年未见了，今日好不容易重逢，妾身又怎能不来呢？”又向章寂笑着问好：“给父亲请安。”

    章寂冷笑：“你不出现在我面前，我才安呢。”

    沈氏干笑一声，转向陈氏，眼神有些复杂：“三弟妹这几日可好？”边说边轻轻移动脚步，往陈氏身边走。依照常理，陈氏顺势就该让人添座位，同时请她坐下了。

    但陈氏只是看了章寂一眼，犹豫了一下：“我很好，多谢大嫂记挂。”提都没提请坐的事，沈氏就僵在了那里，又干笑一声，才回头吩咐旁边侍候的周姨娘：“去多搬一张圆凳来，一家人吃饭，我又怎能缺席呢？”

    周姨娘没有动作，沈氏才皱起眉头，章敬已经发话了：“我说了叫你回屋去，你没听到是不是？！”

    沈氏僵了僵，回过头红着眼圈看他：“老爷，你……”章敬加重了语气再重复一次：“回去！”

    沈氏眼圈又红了。丈夫在阔别数年后第一次见面，居然会对自己如此不客气，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被流放的章家人都对自己没有好感，肯定会在章敬面前告自己的状，章敬也许会因此而埋怨自己，可只要感情还在，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什么，但是，章敬此时看着她的目光，怎么看也不象是对她心存怜惜的模样，反而还带了几分嫌弃？

    她咬了咬唇，又看了陈氏一眼，心中忿恨。她知道。一定是自己美貌不再，叫丈夫嫌弃了，他说不定是看到陈氏容色秀美，对比自己一脸憔悴，便嫌弃自己这个黄脸婆了！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都发起抖来，双眼盯着陈氏。再也忍不住忿恨的目光。陈氏有所察觉，诧异地抬头看她。旁边的明鸾更是直接瞪了过来，目光象冰一样冷。

    沈氏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三弟妹，听说如今家中的事务都是你在打理，实在是辛苦了。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们章家的内务，你既然在德庆时便已经跟三弟和离，就算不得我们章家人了，怎好再劳你大驾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章敬更是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猛地转头去看父亲。

    陈氏身体微微一僵，却什么话都没说。那是事实，全家人都清楚，她没什么好辩解的。

    明鸾眯了眯眼。细声细气地问：“大伯娘，是不是因为我母亲现在掌着这安国侯府的家务，让你心里不舒服了？”

    沈氏脸色一白，眉间显出几分怒意：“三丫头，你怎能这般说话呢？我不过是好意！”

    “好意？！”明鸾冷笑一声，“我父亲尸骨未寒，他的灵位还在前头大堂上摆着呢。你就急着要赶我母亲走了，这是哪门子好意？！”她猛地站起身来，淡淡地对章敬道：“大伯父，大伯娘说的，可是您的意思？！”

    “没有的事！”章敬脸色也十分不好看，和离之事他不知是真是假，但他刚刚才答应了父亲要好生照应三弟的遗孀弱女，妻子就跳出来拆台，叫他如何见人？！这么想着，他的语气就十分不善：“沈氏，我叫你回屋里去，你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沈氏有些激动地道：“老爷，妾身只是说实话而已！当初你在辽东响应燕王号召，奉太孙为君，消息传到德庆，家里人都担心朝廷会对我们不利。三弟妹不说与家人共患难，反而在这要紧关头与三弟和离。这倒罢了，等太孙入朝登基，她见章家又重获富贵了，反倒将和离的事忘了，仍旧以三弟未亡人的身份安享尊荣，岂能不让人多心？”

    陈氏的脸色更苍白了，双唇紧紧抿着，仍旧没有为自己辩解。明鸾知道她这是不屑于说谎，可心里却为她叫屈，忍不住道：“母亲，你就由得她这样污蔑你吗？！”

    “都吵什么？！”章寂大声喝斥，“这事儿有什么好吵的？家里人都心知肚明，老大家的也不必在这里颠倒黑白了。老三夫妻俩确实和离了，但那是我吩咐的！”

    众人都吃惊地看向他。章敬更是一脸不解：“父亲，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还不就是为了章家的血脉？！”章寂瞪他一眼，“我也没拦着你向新君尽忠，只是你当时那般张扬，倒把家里人的安危都抛开了，我却不能什么都不做！当时在德庆的几个孩子里，就只有文虎是男孩儿，老二在西南军前，我是鞭长莫及，老三也说好了要借运军粮的机会离开，可文虎年纪太小，走不了，难不成要让他陪着我老头子等死？！你三弟妹有娘家人在那里，若是与你三弟和离，便不是章家人，随时都有人能护送她离开。我就谋划好了，先借口文虎生病，让周姨娘跟三丫头陪他上山养病，实际上是让三丫头暗中带着文虎逃去广州，接着你三弟三弟妹闹和离，等你三弟一走，一旦形势不妙，你三弟妹随时都能离开。官府的人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她是一个人跟着娘家人走的，就会以为孩子还在山上。可她到了广州后，就可以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这么一来，即便我们家又遭了祸事，好歹保住了文虎一条性命！”

    章敬听了，惭愧不已：“都是儿子的不是，叫父亲受惊了。”

    章寂叹道：“当时的情形，你也是不得已，我并没有怪你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当时若不是广安王派人来接走我们，也许咱家留在德庆的人就只有你三弟妹、三丫头与文虎能活下来了，你三弟妹为了章家，不惜牺牲自己的清名，三丫头小小年纪也吃了许多苦头，她们母女都是我们章家的功臣！如今阴差阳错，你三弟没了，论理，你三弟妹确实已经与他和离，算不得我们章家人了，你要赶她走，也没人能说你什么，可这话你说得出口么？！这几年，若不是陈亲家处处照应我们，我们早就死在南边了，难不成家里重获了富贵，就把这些恩情都忘了不成？！”他转头看向沈氏：“若不是陈家，你也早就死在东莞了，这几年老三家的也没少照顾你，如今家里才安顿下来，你就要她走，你亏不亏心？！”

    沈氏看着丈夫冰冷的目光，浑身发抖：“不是这样的……父亲怎能替她说好话？当时明明不是这样的……”

    周姨娘忽然哭出声来：“大太太，求您高抬贵手吧！这事儿的内情家里人谁不知道？当时我陪着三姑娘和虎哥儿上山，亲自替他们打的包袱，因为要让人以为虎哥儿一直在山上养病，我天天都要困在小屋里，不能出门，只有二姑娘来给我送饭，给我带山下的信儿。家里少了劳力，里里外外都是三太太支撑着，大太太你明明已经病好了，却连轻省活也不帮着做，二姑娘每日上山，还要帮忙做家事，她才多大的年纪？！三姑娘带着虎哥儿走了几百里路逃去广州，路上的艰险就更不用说了。家里那般艰难，每个人都很辛苦，大太太什么都不做就罢了，如今反而还要埋怨，这是什么道理？！”

    玉翟冷笑着插嘴道：“她这是嫌我们碍眼了，今儿赶走了三婶，明儿就轮到我们二房，是打量着父亲不在，没人给我们撑腰呢！等我们都走了，她正好辖制祖父，在这家里作威作福！”

    这话说得诛心，沈氏脸色灰败，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辩起。她没有想到，居然家里每个人都为陈氏说谎，反倒让人觉得她才是说谎的那一个了。

    陈氏缓缓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道：“大嫂子若觉得我已不是章家人，不配坐在这儿，那我也不会厚颜无耻地留下来。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明日回吉安去。”

    明鸾也站起身来：“母亲，我随你一起走。”

    玉翟抹了一把脸，也起身道：“索性我也一并走得了。父亲不在家，我被人欺负了，也没处哭去！”

    “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章寂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你们都要走，当我老头子是什么？都给我坐下！我说老三家的是章家的大功臣、大恩人，看谁敢赶她！”说完就有些激动地咳嗽起来。

    章敬忙上前替他抚背：“父亲别生气，都是这贱人胡说八道！三弟妹是章家人，谁也不能赶她走。”又亲自来向陈氏赔不是，对着明鸾、玉翟与周姨娘，也笑着讨好：“都是大伯父没管教好妻子，你们就饶了我这回吧？”说得明鸾与玉翟都有些不好意思，周姨娘更是连连道不敢，事情最终平息下来。

    把人安抚好了，章敬转身面向沈氏，脸色阴沉下来：“你既然不回去，那我就陪你走一遭！”

    沈氏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ps：

    这就叫“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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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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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氏几乎是被章敬提溜着摔进屋里的，整个人扑倒在椅子上，硬实的扶手硌着她的盆骨，撞得生痛。但更痛的是她的心，她万万没想到，丈夫居然对着久病体弱的她，也能下这样的狠手。

    她双目含泪回过头来，哽咽着问：“老爷，我们十几年夫妻，这才五年未见，难道你就把十几年的夫妻情意都忘了么？！”

    章敬盯着她，沉默了半晌，才冷笑一声：“你怨我五年不见你，就忘了十几年的夫妻情意，我还想问你呢，只五个月不见，你就忘了我们十几年的情意了，如今又来质问我什么？！”

    沈氏惊呼：“我哪里有忘？这几年里，我在南边受尽苦楚，无论遇到什么难处，也都拼了命去面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你，我能支撑到今日，靠的就是十几年的夫妻情份，你居然说我忘了？！”她抽泣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章敬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深了几分：“你说我是欲加之罪？你可记得当年你初嫁入章家为媳时，因父亲母亲都不满意你的出身，待你颇为冷淡，你日日夜夜在母亲面前侍奉尽孝，几乎累到病倒，后来随母亲出门做客时，还救了母亲，让她免于被茶水烫伤，也因此赢得了父亲与母亲的赞许。那时候我私下向你致谢，为你救了母亲，你却跟我说，你我夫妻一体，相知相许，我的父母便是你的父母，救母亲原是你应该做的，不为别的，只为她生下了我。你还记得么？”

    沈氏缓缓擦去眼泪，垂下眼帘：“自然记得……”

    “那你又在呈给先帝的奏折里写了什么？！”章敬猛地拍桌，吓了沈氏一跳。她面色苍白，眼神闪烁：“什么奏折？哦。你是说那封折子？还能写什么呢？不过是些认罪求饶的话……”

    “你还想骗我？！”章敬冷笑，“你以为那折子的内容除了先帝，除了你，就没人知道了么？！”

    沈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痛哭失声：“是我错了……我当时是昏了头。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只是想将太孙的消息告诉先帝……”

    “那你为何不将实情先告诉我母亲？！我母亲若知情，见了先帝。直说就是了，你还写什么奏折？！你不知道那奏折在到先帝手中之前，要经过几个人么？！”

    沈氏咬住下唇，低头流泪不止。

    章敬见状，面上怒意更甚：“你那么做，为的不就是你们沈家人的功劳么？！你二妹杀妾烧子，是她狠毒不慈，你三妹将太孙赶出了门，是她自作孽！你为了救娘家人。居然害我母亲陷入死地，你还有脸说将她视为亲母？！若说你是因着对我有情，方才孝顺我的父母，那当你算计我母亲时，是不是意味着你早已将我们夫妻十几年的情份都抛在了脑后，只一心想着你们沈家的荣华富贵了？！”

    沈氏全身颤抖着。泪如雨下：“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还是怎样？！”章敬越说越恼火了，“你要救太子妃也罢，救太孙也罢，谁拦着不让你救了？！可你就是不说，就是不说实话！我四弟被你诓进东宫，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他流放到辽东后。跟我说了什么。他说若你早些跟他说明实情，他先跟父亲打了招呼再进宫，父亲就可以在朝上拉着所有大臣求见圣驾，即便冯家人把持着禁卫，也不敢公然拦下他们。只要惊动了先帝，谁还能对太孙不利？更别说要火烧东宫了。即便来不及救太子妃，至少能及时接应太孙，有了先帝与朝廷百官护驾，太孙继位就成了板上钉钉，越王想要钻空子，那是休想！”章敬恨恨地瞪着妻子：“可你们沈家人都做了些什么？！太子妃烧东宫，差一点烧死了广安王，又害得太孙流落宫外；你三妹将上门求助的太孙赶出门去，更害得他流离失所，以至病倒！而后你在流放路上与他会合，却向我家人隐瞒真相，连累得他跟你们沈家吃了三年苦头！你还将事情瞒得死死的，完全不让担心太孙的人知道他的下落，若不是有陈家帮忙，你打算让太孙在穷山恶水里颠沛流离到几时？！”

    “不是这样的！”沈氏嘶哑着声音嚷道，“我一心盼着你来找我，只要你派了人来，自然就能知道太孙的下落了。我不敢冒险托人送信，生怕走漏了风声，后来若不是李家步步相逼，我也不敢冒风险找上陈家……”

    章敬嘲讽地笑笑：“李家逼你了？当初你为了救他们，可是把我母亲的性命都赔上了！”

    沈氏咬着唇，心中说不出的屈辱。她知道自己当年考虑事情不够周到，导致了婆婆的死亡，这是她要背负一生的罪名，可是……她又怎会料到先帝宫中也会有人走漏风声？！那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若她早知道越王与吕后已经将手插进了先帝身边，绝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

    她不说话，但章敬却不打算放过她：“你怎么不说话了？为你的弟妹们辩解吧！为你当年的愚蠢行径辩解吧！你该不会还以为是自己救了太孙吧？我告诉你，太孙之所以会失了皇位流落在外，直到今日才再度回到皇宫中，都是你沈绰自作聪明害的！”

    沈氏猛地抬头看向他：“老爷，你说我别的都行，我知道自己已是百口莫辩，家里人人都看我不顺眼，无论你怎么骂我，我都认了。可你不能污蔑我！当年我为了救太孙，可是拼了命的！”

    “是啊，拼了命！”章敬满面嘲讽，“拼了我父母兄弟侄儿侄女的命！还让太孙离皇位越来越远！你就别再为自己辩解了，你可知道，若太孙不是被你带去了岭南，燕王派出的人就不会遍寻不到他的踪影；若太孙是跟着广安王一道出宫逃走，他们兄弟也早就到了北平。你什么都不必说了，之后发生的事，燕王与我都一清二楚，太孙……如今是陛下了。他也听说了这些事。只是他心地善良，知道你也是一番好意，只不过没什么见识，才会误了他的前程罢了。为此他还嘱咐我，好好待你，让你安心把病养好。你可知道。听到陛下这些话时，我有多难堪么？我在辽东浴血奋战。拿命搏得了军功，却被你这蠢妇丢尽了脸面！”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经喘起了粗气，回想起这几年的经历，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我情愿你什么都没做，也没有一再提及你对太孙有救命之恩……外人也许会信以为真，家里人可能也不清楚内情，但陛下和燕王都心中有数，你叫我如何面对他们？！如果你没有逼陛下牢记你的恩情。我也不会叫人非议挟恩图报，更不会叫人笑话我这爵位是靠老婆挣来的！你给我挣了什么啊？！”说到后来，他眼圈都红了：“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这安国侯的爵位是我自己打下来的，与你一介内宅妇人何干？！”

    沈氏呆呆地看着他，心头一片茫然。事情怎会是这样的？她虽然谋算有误。也吃了不少苦头，可太孙确实是她救下来的，若不是她将太孙带去了岭南，他早就叫建文帝与冯家害死了，又怎会有今日的风光？太孙能与燕王联系上，也是她送出去的密信啊！太孙能登基为帝，她就算不能揽下全功。至少有一半的功劳，怎的如今……她反而成了害太孙受苦的罪人了？！

    章敬渐渐冷静下来，抹了一把脸，看向妻子，神情说不出的冷淡：“你我毕竟是十几年的夫妻，又有两个孩子，既然陛下不愿追究你的责任，仍旧敬重你这个姨母，我也不会薄待你。你往后就住在这正院正房，也会拥有一品安国侯夫人的诰命，但没事就不要出门了，也别随便见外客。这管家的职责，暂时由三弟妹掌着，日后自会有人接手。该你的东西，我一分不会少，但是……我不会进这个院子，也不会与你做夫妻，你就安安分分在这里养病吧。”说罢阴森森地添了一句：“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你对陛下有恩了！你不害臊，我还要脸呢！”

    说罢他毅然甩袖离去，只留下沈氏怔怔地滑落在地面，脑中一片空白，仍旧反应不过来。

    丈夫的话颠覆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她就是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救了太孙，怎的反而成了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翠园在门口探头探脑地，见她久久未曾动弹，心中犹疑，便小心翼翼地走到她面前跪下轻声问：“大太太，您没事吧？”

    沈氏继续发怔，没有动静。

    翠园方才在窗下听得分明，深知自己跟的这位女主人是不得安国侯欢心的了，若什么都不做，自己在这府里哪里还有立足之地？想了想，她便小声劝沈氏：“大太太别伤心，老爷不过是一时气头上罢了。即便他恼了您，您不是还有大爷和大姑娘么？俗话说得好，儿不嫌母丑。无论如何，大爷和大姑娘总是站在您这边的。”

    沈氏眼珠子动了动，慢慢地转向她。翠园见状忙笑道：“还有呢，大太太，无论别人怎么说，陛下待您还是很敬重亲近的，老爷不也因此不敢怠慢您么？只要陛下向着您，老爷总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沈氏的身体缓缓软了下来，翠园连忙扶住她，将她搀起。但她方才跪坐了那么久，腿都僵硬了，几乎又摔回去。翠园好不容易扶她在椅子上坐下，额上已是大汗淋漓。

    “好孩子。”沈氏和颜悦色地看着翠园，“我竟不知你是这么一个贴心懂事的好孩子。往后你就在我身边侍候吧，只要你对我耿耿忠心，我绝不会亏待你！正如你说的，我还有一双儿女，陛下待我也十分亲厚，即便老爷待我冷淡些，那也不过是一时的，总有回心转意的一天。你只要跟着我，自然不必担心前程。”她有心要笼络这个大丫环，急切之下，竟一再向对方允诺。翠园愣了愣，心下慢慢生出欢喜来，忙跪下磕头：“奴婢一切都听从太太的吩咐。”

    此时在三房所住的院子里，明鸾看着丫环们为陈氏解开头发，一点一点地梳顺了，却把她的头发梳掉了许多，陈氏虽然没吭声，但眉头紧皱，肯定不舒服，便忍不住上前夺下梳子：“你们下去吧，让我来侍候母亲就好。”丫环们面面相觑，面露犹豫之色，却不肯挪动脚步。

    明鸾见状冷笑：“怎么？我支使不动你们了？你们是安国侯府的丫头，我不是安国侯的女儿，所以不配叫你们做事，是不是？！”

    几个丫环面露难色，为首的一个行礼道：“奴婢们若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三姑娘尽管教训，可您说这样的话……叫奴婢们如何担当得起？”

    明鸾瞪大了双眼，陈氏却拦住她，对几个丫环道：“你们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侍候了。”她们方才一礼退下。

    明鸾急得直跺脚：“母亲，你瞧她们那个样儿！我宁可没丫头呢，至少我自己做事，还能随心所欲，这些丫头既不听我的话，又拦着我不许做这做那，真是气死人了！”

    陈氏淡淡地道：“这些是新君赐宅时一并赐下的奴婢，难免傲气些。如今府里人手不足，只能先将就着，你就忍一忍吧。再过些日子，我问了你祖父的意思，就叫了人伢子来，多添些人，到时候自然有称心如意的丫头给你使。你想要什么样的？”

    明鸾撇撇嘴：“能干活就行了。有人帮忙做事当然是好的，咱们家现在的情况，我要是还象以前在德庆时那般行事，就显得不合时宜了，所以丫头婆子只要能干活、别处处给我添麻烦就好，别的我倒无所谓。”顿了顿，又问：“真的可以添人吗？我总觉得大伯父手底下的人不怎么将我们二房三房的人放在眼里，到时候搞不好那几个管家管事的会跳出来说三道四拦着不许你买人呢。”

    陈氏微微一笑：“以前倒罢了，今晚上老侯爷说了这么一番话，我们母女在这个家里就再无人敢小瞧了，若他们仍旧怠慢我们，就依着老侯爷与你大伯父的话，咱们领一份家产，再从族中过继个男孩儿，分家出去单过好了。我已经写了家书，托人带回吉安你外祖父家。往后陈家人在京城科举做官也好，做生意也罢，就再也没了顾忌，跟咱们也能相互照应。”

    明鸾眨了眨眼，慢慢露出了笑意：“说得也是。祖父今天晚上说的话，既给母亲去了隐患，不用再担心以后会有人拿和离说事儿，同时也是给咱们母女俩正名，给外祖父家正名。陈家如今也算是功臣了吧？就算比不得大伯父他们的拥立之功，至少当初新皇在东莞受苦时，是陈家出力把他弄到德庆去的，新皇在德庆吃的用的，也多是陈家资助呢。”

    陈氏微笑不语，就在这时，婆子来报：“三太太，有人敲响大门，要求见您。”

    陈氏面露疑惑，明鸾便问：“这都快要二更了，来的是谁呀？让他明儿再来！”

    那婆子犹豫了一下：“她说……她说她是四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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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鹏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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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太太？

    明鸾脑子里打了个转，方才反应过来，这位四太太，应该是从前的章家四奶奶，章启早已和离的新婚妻子林氏。但她不是离开京城了吗？当初林家就发话说要让女儿改嫁的，怎的她又回来了？

    陈氏只思索片刻，便吩咐那婆子：“快请客人到小花厅里看茶，别惊动了家里其他人，我这就梳头换衣裳过去。”又叫明鸾：“快帮我挽个简单的发髻。”

    明鸾看着那婆子离开，忙上前帮陈氏梳头。她在德庆时也常给母亲打下手，一个简单的圆髻自然难不倒她，不过顷刻间就挽好了，她又快步走到衣架处将陈氏换下的头面衣裳拿过来，嘴里问：“来的是四婶吧？她当年其实跟四叔感情挺好的，如果不是被娘家父母逼着，又想救四叔出大牢，只怕未必肯跟四叔和离。现在家里危机过去了，四叔也没了危险，她是不是来找四叔夫妻团圆的？”

    陈氏叹了口气，微微摇头：“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这都几年了？当初林家就说要她再嫁的，若她已经成了别家妇，又说什么夫妻团圆？你四叔在辽东多年，兴许已经另娶了。若是有意复合，这几年的功夫，你大伯父能跟我们联系，难不成你四叔就不能托人去找你四婶？”她还有一句话没说，林家是吕太后娘家亲戚，只怕如今日子也难过，就算章启夫妻情深，章家却未必愿意再跟林家做姻亲。

    明鸾没想到这一点，只是问：“那怎么办呢？难道四叔真的变心了吗？！”那可不好，林氏又不是真心想离开他的，当初还是为了救他才顺从了父母的意愿，如果章启忘了她的情意，那就太让人失望了。

    “先听听你四婶怎么说吧。”陈氏顿了顿，“一会儿你见了她。只管叫她四婶，且看她如何回应。”

    明鸾答应着，见她已经穿戴好了，检查一下自己的打扮没什么问题，便扶着她出了门。

    院子里当差的丫头们见她们母女出来，显然是要出去。你望我，我望你的。最后推了个年纪最小的出来随行。等那小丫头不情不愿地追上去，明鸾已经自个儿从门上守夜的婆子那儿拿了灯笼扶着陈氏走人了。

    到了小花厅，明鸾探头先一步透过那打开的雕花格窗往里看了几眼，只看见里头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子，瞧着穿戴只是平平，远远瞧着似乎十分瘦弱，正低声咳嗽着，她身边有一个挽着妇人发髻、穿戴象是仆妇的女子侍立，轻抚她后背。小声说着什么话。

    明鸾扶了陈氏进门，那两个女子齐齐抬头望来，坐着的那一位也站起了身。一照面之下，明鸾就吃了一惊。林氏她是见过的，当年称得上青春貌美，虽然娇弱。脸色也略嫌苍白，但绝对不是这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只有眉宇间隐约可以认出从前的长相来，若不是事先知道来的是谁，她可能根本认不出来。

    陈氏也大吃了一惊：“四弟妹，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想想林氏是回了娘家的，林家虽说不上豪门显贵。却也是锦衣玉食，怎的把林氏养得比流放去岭南的章家人更憔悴几分？

    林氏苦笑一声，缓缓下拜：“三嫂，多年不见了，你一向可好？”

    陈氏忙上前将她扶住，仔细打量她几眼，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四弟妹，你这是怎么了？！”

    这只是略有点动作，林氏已经开始喘粗气了，那仆妇慌忙扶住她道：“三奶奶，我们奶奶身子不好，已经病了许多年，无论林老爷林夫人怎么劝，她都一心盼着你们回来，前儿一听说大爷回来了，接回了老太爷、大奶奶、三奶奶和姑娘小爷们，就立刻催着人驾车送她回来，连父母那里也顾不上送信了。”

    明鸾听着这仆妇声音耳熟，仔细一瞧，惊道：“你不是青柳吗？！你……我记得你已经离开林家了呀？”

    青柳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奴婢原本在七老爷家里当差，原是侍候老太太的，不到半年就叫老太太给了七老爷做屋里人，前年让七太太赶出来了。奴婢无处可去，便去找四奶奶，仍旧在四奶奶跟前侍候。”

    明鸾见她容色憔悴，脸色腊黄腊黄的，虽比林氏健康些，但精神一样差，心中暗暗叹息。

    陈氏扶着林氏在椅上坐下，柔声问：“这几年你都在什么地方？我们虽被流放去了岭南，但一路上有人照看，倒也不算太苦，原想着你跟娘家人在一处，总能过得好些，没想到你竟然病成这样！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们家如今怎样了？”

    林氏虚弱地道：“我父母将我送去山东亲戚家里，原是要等到章家的风波过去，便打发我改嫁的。但我坚持不肯，就与他们生了嫌隙。我一直都想打听你们的消息，可除了知道四爷去了辽东，几乎什么都打听不到，后来我母亲知道我还不死心，将我身边侍候的人打了一顿撵走了，我心里难过，想着事过境迁，再盼着四爷遇赦回来，只怕是不能了，与其这般两地分隔，倒不如去辽东陪四爷，哪怕是受苦受累，也比被家人逼着改嫁强。可是……我到底是没能成行！”

    陈氏理解地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林老爷林夫人又怎会由得你吃那苦头呢？况且你身子又不好。”

    林氏苦笑着摇头，青柳在旁忍不住道：“三奶奶，不是我们奶奶不愿去，是林老爷林夫人将哥儿抱走了，威胁奶奶，不让奶奶去找四爷！”

    “哥儿？”明鸾眨眨眼，“什么哥儿？”

    林氏含泪道：“是四爷的骨肉。当年家里出事的时候，我……我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什么？！”陈氏猛地站起身来，“此话当真？！四弟妹，你当初怎么不说呢？！”

    林氏哽咽道：“那天太太过寿，我原是想着等四爷回来了，先跟他说，再在席间一起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太太的，只是没想到四爷一去不回。家里又出了事……我即便说出来又能如何呢？后来……四爷被擒，我苦思冥想，觉得还是要先将他救出来的好，便回娘家求了父母，才得与四爷见了一面。期间我只得了一小会儿功夫，身边是没有第三个人在的。只来得及跟四爷商量口供的事，我正要将怀孕的消息告诉他。冯家的人就来了，我生怕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会拿来威胁四爷，就没说实话。后来我想，章家只怕是要遭难了，我倒愿意与家里人一起共患难，就怕孩子保不住。那时候四爷是生是死还未可知，若有个万一，这孩子就是他唯一的骨肉。因此……”

    她低头哭泣着，陈氏感叹万分，明鸾回想当年的情形，连连点头道：“四婶这个决定是对的，我们那时候被关在牢里一两个月，连吃的饭都是馊的。苦得很，出了牢，又要流放，一路上走得腿都快断了。你本来身子就不结实，没怀孕都很难支撑，怀着孩子，搞不好就流产了。和离了。回娘家住着，好歹能保住孩子。”陈氏皱着眉看她，她干笑了下，小声补充一句：“你要是事先跟家里人说一声就好了。”

    青柳含泪道：“奶奶是真不敢说，那时候家里有士兵看守，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走漏消息。其实奶奶防的不是外人，而是林老爷和林夫人！”

    陈氏忙问：“这么说，后来你父母知道了以后……”

    林氏一边点头一边流泪：“他们虽是为了我好，盼着我能好好地再嫁个体面人家，若我有过生养，难免要被人嫌弃，因此，一旦叫他们知道我怀有身孕，这孩子只怕就保不住了。可我怎能放弃他？这是我的亲骨肉啊！幸好当时我瞒住了他们，先一步去了山东，等他们听说消息赶到时，孩子已经六个月了，他们虽然对我伤心失望，但还是让我将孩子生了下来，只是要将他抱走，交给别人养活……”

    青柳接着道：“奶奶为了不让人抱走小哥儿，将小哥儿放在身边照顾，连夜里睡觉都睡不安稳，月子没坐好，就落了一身病，后来还是林夫人心软了，答应让奶奶自己照看孩子，奶奶才安下心来。可后来，林夫人怕奶奶去辽东找四爷，便将哥儿抱走了，还抱回京城来，在城外找了个农家寄养。奶奶惦记孩子，便跟着回来了，却只能远远看着孩子。林老爷和林夫人都说，奶奶只能每个月见一次哥儿，若是胆敢逃走，就把哥儿送得远远的，一辈子也不叫奶奶知道在哪儿呢！”

    陈氏听得直咬牙：“好狠心的外祖父母，那也是他们的外孙儿呀！”

    林氏流泪道：“他们哪里敢让人知道我生了章家的孩子？为着有我这个女儿，他们那几年在京里也受了不少气，若不是仗着与吕太后娘家是亲戚，只怕早就无法立足了。后来吕家老太太没了，吕太后甚少招他们进宫，他们没了依仗，行事越发小心翼翼。我虽怨他们狠心，但仔细想想，他们也是一片慈父慈母之心罢了。如今建文帝丢了皇位，新皇登基，吕太后被送去凤阳幽禁，他们的日子越发难过了。所幸我父亲不曾有过恶行，因此顺利辞官告老，正打算回家乡去，我是悄悄儿过来的。无论如何，我也要将孩子的事告诉章家的人，告诉四爷！”

    陈氏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好弟妹，幸好你来了，不然我们只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四弟还有个儿子在世上！孩子多大了？出事那时是七月，你有了两个月身孕，这么说来……是三月时生的？”

    林氏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温柔的笑意：“三月初一的生日，那天正好刮大风，我看见一只大鹏在天上飞过，就开始腹痛了。因此我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儿，叫鹏哥儿。今年四岁了，长得真象他父亲，又聪明，又机灵，还不到两岁，就会背三字经、百家姓了！”

    “那真了不得！”陈氏笑道，“从前文龙文骥就已经是难得的聪明了，他们两岁时，还不会背这么多功课呢。”想了想，她站起身：“四弟妹，这是大喜事，我得告诉老太爷一声。四弟虽然还在辽东，但他知道了这个好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林氏脸色微红，眼中发亮，整个人如同容光焕发般，哪里还有先前的憔悴：“是，他一定会高兴的，等他见到鹏哥儿，也一定会喜欢。鹏哥儿跟他就跟一个模子出来似的，特别乖巧，特别聪明……”

    陈氏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接着眼圈就红了，看了青柳一眼。青柳早已忍不住落泪了，什么话也不说，就紧紧扶着林氏。陈氏一眨眼，泪珠儿就往下掉，她连忙低头拭去，勉强笑道：“我这就去给老太爷报喜！”

    林氏应了一声，整张脸都有了异样的光彩：“好嫂嫂，你跟老太爷说，哥儿如今还在庄子上，地方我是知道的，求他老人家赶紧派人去接。”

    明鸾看出有几分不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想。

    陈氏叫了打着灯笼跟来的小丫头一声，让她陪自己去东园请章寂，那丫头却一脸为难地道：“三太太，这大晚上的，哪里有做媳妇的跑去公公院子里的道理？说出去也要叫人说闲话的。”

    陈氏怔了怔，脸上隐隐显出怒色：“你说什么？！”

    那丫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看旁边看守花厅的婆子脸上神情，似乎也颇为赞同她的话。

    明鸾上前一步夺过那丫头手里的灯笼，对陈氏道：“我去就行了，看哪家的规矩说，晚上做孙女的不可以上祖父院子去向老人家请安。”又瞪了那小丫头一眼：“叫你跑个腿罢了，你也推三推四的，一点小事儿都做不好，养你做什么？！皇帝赏了宅子奴婢，也赏了庄子，索性明儿把你们这些没用的丫头婆子都送庄子上干活算了！”说罢也不理会她苍白的脸色，径自出了门，直奔东园而去。

    章寂还未睡下，听明鸾说了原委，顿时激动得站起来：“好！好！快带我去，老四家的辛苦了，孩子在哪儿？！”

    明鸾忙扶着他要一起回花厅去，却看见章敬远远地大步走进院门，还未进屋就扬声道：“父亲，您先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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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更新晚了，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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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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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寂怔了怔，皱起眉头：“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我现在有事要忙。”便示意明鸾扶着自己出门。

    章敬挡在他面前，着急地道：“我知道父亲要忙的是什么事儿，正是为这个来的！”

    明鸾吃了一惊，抬头看他：“大伯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章寂盯着长子，板起了脸：“你四弟妹来了，想必底下人已经报给你知道了吧？那么……你这是要拦着不许我去见她？”

    章敬一窒，讪讪地低头道：“父亲，林家是吕太后的亲戚，咱们家当年出事时，他家二话不说就接走了女儿，送了和离书过来，早已没了亲戚情份。如今我们家重新起来了，也没打算跟他们计较，但也没有任人攀附上来的道理。”

    明鸾便道：“大伯父误会了，四婶来找我们，说不上什么攀附不攀附的，只不过是要告诉我们一声，她当年为四叔生了个儿子，如今还流落在外，让我们把孩子接回来罢了。”

    章敬却道：“这不过是她一面之辞，她当年若真的怀了身孕，为何不跟家里人说一声？哪怕是跟你四叔说一声呢，他们是见过面的。但她只是干脆利落地与你四叔和离，从此便离了京城，再无消息，只怕早就再嫁了。那孩子想必也是她后嫁的夫婿的骨肉，如今娘家落魄了，兴许夫家也嫌弃了她，方才回头来找我们，想将她的儿子冒充你四叔的骨肉。”

    明鸾眯了眯眼，只觉得这位大伯父的态度很有问题：“把这件事告诉大伯父的人，大概没说详细吧？四婶生的小弟弟今年四岁了，是我们去岭南后第二年三月出生的，这种事只要找个大夫来查一查，就什么都清楚了。四婶还说，小弟弟长得很象四叔。那只要把人接回来一看，就能知道是不是四叔的骨肉了。如今猜测再多都是没用的，倒不如先见了人再说。”

    章寂也沉声道：“三丫头说得对，无论林氏是否再嫁，只要孩子是我们章家的骨肉，就不能置之不理。况且林氏当年与你四弟和离。也是被父母所逼，她也借此逼着她父母出面保下了你四弟的性命。无论如何。她对章家并无过错。你且让开，让我去见她，问清楚孩子的下落，若她真是在说谎，我自然不会上她的当。”说罢便扶着明鸾的手再次往外走。

    章敬面上满是焦急之色，却又说不出阻拦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与侄女儿迈出房门，他避到一边，急得直跺脚。忽然想到了什么，便追上去道：“父亲，您若认下了林氏这个儿媳，认下了她生的孩子是您孙子，那就意味着咱们章家与林家仍是姻亲。您难道忘了林家是什么身份？如今新皇才登基，大局未定。儿子在朝中也不是事事顺遂的，万一叫人拿这件事做个把柄，指责儿子与建文旧党勾结，那岂不是冤枉死了？！”

    明鸾在旁听着很不是滋味，只觉得章敬似乎在一个劲儿地阻止章寂认孙子，这是在干嘛？难道多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吗？

    章寂也是这么想的：“章林两家原是姻亲。满京城里谁不知道？章林两家的姻亲早在四年多前就断了，满京城里又有谁不知道？！若朝中果真有人拿这种事来攻击你，那你二弟妹还是宫家女儿呢，你难道要你二弟休妻？还是打算将你二侄女儿赶出家门？！你母亲还是建文帝的姨母呢，你是不是连亲娘都不认了？！笑话！”

    章敬脸色一变，低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但章寂却察觉到异样之处：“你给我说实话，如此万般阻挠，到底是为了什么？！若你果真能说出个理由来，我也没有硬叫儿子为难的道理。”

    章敬迟疑了一下，便说了实话：“四弟在辽东迟迟不能忘怀与林氏的夫妻之情，在头两年里，打仗时都不要命地跟蒙古人狠拼，我事后知道了，都忍不住为他捏把汗，好生劝了许久，才劝得他回心转意。去年，我请人帮他说了门亲事，是常家二舅母娘家的姑娘，他也答应了，说好了等燕王打入了京城，局势稳定下来，就要完婚。人家明知道四弟早娶过一房妻室，只是已经和离，又无子嗣留下，方才答应让女儿下嫁，若四弟如今又跟林氏好了，还有个儿子，这门亲事又该如何是好？那又不是外人，若是毁约，岂不是叫舅舅舅母为难？”

    章寂听了，果然皱起了眉头：“这样的大事，你怎么没跟我提？！”

    章敬低头道：“原是打算等四弟进京后再告诉您的。横竖如今三弟没了，四弟怎么也得守制一年，早说晚说都没什么区别。”

    章寂冷哼一声：“没什么区别？区别大了！你四弟又不是没有父亲，什么时候他的婚事要由兄长和舅舅做主了？！哪怕是我当时离得远，没法过问，你们好歹也要知会我一声，才能将事情定下，如今闹得这样，象什么样子？！”

    章敬小声道：“儿子也是不得已，四弟那几年里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偶尔见到了二舅母娘家的那位姑娘，兴许是那姑娘有几分象林氏的缘故，他就上了心，渐渐回心转意，人也有了生气。儿子早些给他定下，也是盼着他能懂得珍惜自己。那时候您离得远呢，即便给您送信过去，又怕途中消息走漏了，会叫建文帝和冯家的人说我们结党，因此才不曾声张。”

    章寂想了想，问：“我当时既然不在，这婚事是如何定的？难道那家人也愿意在没有父母之命的情形下将女儿许给你弟弟？”

    章敬迟疑了一下：“因是燕王与大舅舅做的媒……”

    章寂明白了，忍住气道：“亲事且不谈，你四弟还在辽东呢，总要等他回了京城再说。但林氏为你四弟生下的孩子，却不能不管。”说罢又要再继续往外走。

    章敬急道：“父亲，您好歹为四弟的将来着想！”

    章寂沉下脸：“我如何不为他将来着想了？！”

    “四弟对林氏余情未了，若是知道她找上门来，又有个孩子。定要毁约的！”章敬一脸焦急地道，“可是林氏如今的情形……底下人来报时告诉我，林氏病骨支离，也不知还能熬多久，万一撑不到四弟回来，四弟岂不是要再受一次打击？！到时候就真的是要他的命了！”

    章寂一惊。迟疑了。

    明鸾在旁看得分明，忍不住道：“祖父。咱们明天请一位医术好的大夫或是太医来给四婶瞧病，看她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再说以后的事吧。不管要不要把实情告诉四叔，四叔知道后又会怎样处置那个新的婚约，咱们都不能将鹏哥儿丢在外面不管的。他现在不是跟着自个儿亲外祖父母过活，而是被寄养在农家，林家人走了，那户农家收不到银子，还不知会怎么对待鹏哥儿呢！”

    章敬听了。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三丫头，这是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

    明鸾却直直回视他：“大伯父，我虽是个小孩子，但也不是什么事儿都不懂。我只知道，这几年里章家死了太多孩子了。四叔好不容易有了个亲骨肉，难道真要为了让四叔能娶个千金小姐做媳妇，就不管孩子的死活吗？只怕日后四叔知道了，也不能谅解大伯父的做法。还是先把人接回来的好，要是那家小姐不肯做后娘，大不了叫别人养着。”

    章敬冷笑：“叫谁养着？难不成叫你？！”话音刚落，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地变了变。

    明鸾差一点就脱口而出说“我养着就我养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记得章敬曾经提过，要给他们三房过继族中子侄为嗣，鹏哥儿倒是合适，血缘也近，过继到三房总比流落在外强，但过继这种大事，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她不清不楚的，还是先问过祖父与母亲的意思再开口不迟，便闭上了嘴。

    章寂却已经醒过神来了，淡淡地道：“若没人养活，就叫他来陪我老头子好了。那可是亲孙子呢，三丫头说得好，万没有为了你四弟能娶高门大户的媳妇，就不管亲孙子的道理。若那家姑娘嫌弃你四弟有嫡长子，不肯做后娘，那就索性退亲好了。那样的媳妇，我们章家高攀不起！”他心中十分不满，常二太太的娘家虽也是官宦世家，但还比不上南乡侯府的显赫，章启是他嫡幼子，娶那家姑娘做个填房，也不见得委屈了人家，什么时候沦落到了要为巴结这门亲事，任由嫡长子流落在外的地步了？

    这么一想，他看向章敬的目光就带上了几分不满：“那鹏哥儿是你亲侄儿，你也忍得下心不认他。你是儿女双全了，可怜你两个弟弟在流放路上夭折了多少个孩子？！你不在乎章家子嗣凋零，我在乎！”

    章敬脸色一白，立时跪倒：“父亲言重了，叫儿子如何担当得起？儿子只是担心四弟罢了。您不知道当年四弟的情形有多叫人忧心，好不容易熬过去了，若是再来一遭，还是生离死别，叫四弟怎么办？！”说着眼圈都红了。

    明鸾心中腹诽：若他是真心为弟弟好的话，就别置弟弟的亲生儿子于不顾，如果不是章启有了一门不错的婚约，他还会象这样百般阻挠吗？

    章寂也没那么容易被章敬说服，反而还淡淡地说：“你倒是一片苦心，实在是难得的好兄长，只不知道日后阿启知道了，会不会感激你这位兄长的用心良苦，叫他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

    他甩下这句话，便扶着明鸾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章敬一人跪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终只能咬咬牙，站起身离开。林氏忽然半夜上门，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纠纷，他还得先布置一番，向上头坦白呢。

    明鸾扶着章寂到了小花厅，还未进门，便看见陈氏低头擦着眼泪出来了。明鸾忙叫了她一声，陈氏见是他们，先向章寂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四弟妹身子弱，精神不佳，已是昏睡过去了。媳妇儿吩咐底下人，将她挪到花厅后头的屋子里暂时歇息着，待明日收拾了屋子，再将她安置过去。”

    章寂点点头，忽然想起长子说过的话，暗叹一声，道：“先在客院那边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来安置她。她如今毕竟已不是我们章家人了，还要先打听了林家眼下的情形，才好做安排，省得林家人找上门来，说我们拐了他家女儿。”

    陈氏一愣，想想也觉得有些道理，就没多想，又慢吞吞地说：“媳妇儿瞧着四弟妹脸色似乎不大好……”

    章寂叹了口气：“明儿叫管家请一位好大夫来给她瞧瞧。当年咱们家在京里时，也有过熟悉的大夫，不知如今还在不在？若是在，就仍旧请他来。太医虽好，只是咱们离京几年，也不知道太医院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若是那几位信得过的太医仍在，请一位来也没什么。老四家的不容易，我们总要尽一份心力。”

    陈氏应了，又将林氏告诉她的鹏哥儿所在说了出来。明鸾在旁想了想，便道：“那地方离我们住过的庄子似乎不是很远，只隔着十多里地，要是早知道，那时候就能接了鹏哥儿回来了。”

    章寂叹了口气，沉吟片刻，吩咐明鸾：“明日一大早，你去马棚套车，若是他们不听你的，就上外头租一辆车回来，然后亲自驾了到后门等我。记得换上方便的衣裳，你在德庆山路驾车也很稳当，想必这京城的大道也难不倒你。”

    明鸾张大了嘴：“我吗？”想了想，“行！不过我不大认得路，还要请祖父做个向导。”

    章寂应了，又吩咐陈氏：“你明日就在家继续招待上门祭奠的客人，若有人问起我们祖孙，只说我身上不好，在屋里歇着不见客。”

    陈氏忙问：“老太爷，您这是要……”

    章寂顿了一顿：“我要亲自去接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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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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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明鸾起身梳洗完毕，照常穿着与平日并无二致的素色袄裙去前院灵堂给亡父上香祷告，完事之后，便回了三房所住的院子里陪着母亲用早饭。早饭过后，陈氏要往前头理事，同时也要预备招待今日会上门祭奠的客人，明鸾借口要侍候祖父留在后院，趁此机会做她要做的事。

    她先换了一身衣裳。本来她是要找回从前在德庆时穿过的服装，却被陈氏拦住了。如今生活在京城侯门府第，哪怕是粗使丫头都穿得整齐体面，比小康人家的女儿都华贵几分，她打扮得象个乡下少女，就太显眼了。因此她只是换了一身夹的窄袖衫裙，添了件短比甲，再用汗巾扎住宽松的衣裳下摆，系了条去年做的蜡染布旧裙子。她在过去一年里长高了不少，去年的裙子至少短了两寸，这时候穿，行动正方便。

    换了这一身衣裳，明鸾就直接去了马棚。院子里侍候的丫环觉得有些不对，曾想上前问个究竟，但她丝毫不理会，那些丫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出门去了。

    到了马棚，明鸾找到主事的人，直接要求套车。那主事一脸难色，勉强笑道：“三姑娘，您要用车，只管吩咐丫头婆子来传话就是了，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肮脏得很，没得污了您的鞋子。”

    明鸾对这安国侯府里的下人早就腻歪了，也不去多想他这是真心劝说还是找借口推搪，只道：“这是老太爷吩咐的话，最多一刻钟，你就得把车备好，若是一会儿老太爷来了看不见车子，他要如何发落里，可不关我的事。”说罢转身装作要走。

    那主事见搪塞不过去了，忙赔笑道：“三姑娘且慢。不是小的不愿意套车，而是上头吩咐了，侯爷今日出门要用车，府里却只有一辆车了。要不小的先去问问侯爷的意思？”

    章寂要自己去接鹏哥儿，可见是信不过长子了，真要去问章敬。还不定会拿出什么理由呢，到时候拖上几个时辰。时间就过去了，明鸾真心不打算跟他玩这种戏码，便冷笑一声：“大伯父是武将，出门时从来都是骑马的，我竟不知他今天居然要改坐车了。”也不啰嗦，转身便走了。那主事早就得了章敬吩咐，见状以为明鸾放弃了，暗暗松了口气。

    但明鸾离开马棚后，却转而去了门房叫人：“我今日要陪祖父出门去。不拘是谁，来两个人先陪我出去办点事。”

    门房里众人面面相觑。

    内院发生的事，还不至于宣扬到满府皆知的地步，尤其门房这边又是天天跟外头人打交道的地方，容易走漏消息。在这里当差的没一个是新君赐下来的，都是石家、常家等亲戚家中送来的粗使仆役。或是随章敬从辽东回来的，也有几个是为了办丧事，临时从外头买来的。这里头只有跟随章敬多年的两个人对三房的主人不大放在眼里，有些爱理不理的，其余人等却没那种底气。所谓现官不如现管，明鸾亲娘现如今管着府中庶务，哪怕是不能卖了哪个奴仆。调一调岗位却是不成问题的。自打安国侯开府，家里又起了灵堂，这门房的差事就没断过油水，每日上门祭拜的、巴结讨好的、打探消息的，就没停过，门房里的人少说也挣了二三两私房钱，哪里敢得罪了眼前的娇客？万一叫三太太调去扫茅房，岂不冤枉？

    因此明鸾只叫唤了几声，便有五个人站了出来。明鸾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又问了他们各自的姓名来历，挑中了石家荐来的两个，还有两个从外头连家眷一起买来的青壮，就带了他们出府。

    她早从陈氏那里打听过，这一带街区原有个车马行，是老字号了，专门做附近中低等官宦人家的马车租赁生意，十分可靠。她带人去的就是那里，在一个熟悉地形的门房带领下，她没花什么功夫就到了地方，很顺利地租下了一辆干净宽敞、结实又不显眼的马车，考虑到自己和祖父要去的地方似乎是个山村，便交待那车马行的伙计，换上耐磨抗震性能好的车轮。

    伙计听说她要去的是城外的庄子，一边换车轮，一边道：“听说外头还有些乱兵四处闹事，在城里自然是不用怕的，大点儿的庄子也没事儿，就怕那些山沟沟里地处偏僻的地方。姑娘若是要出城，可得多带几个人，小心为上。”

    明鸾向他道了谢，付了押金，便叫一个门房驾着车返回了安国侯府。将车停靠在侧门处，让人看好了，然后重回府中。她没有第一时间去见祖父，反而是先回自个儿房间，将盘月月送的弓箭带上了，然后才往东园去。

    章寂在东园早已做好了准备，也穿了一身低调厚实的衣裳，拄着拐杖等候，见明鸾挎着弓提着箭筒进来，不由笑道：“这是哪里来的？你要带去哪儿？”

    明鸾便说：“这个是我重返德庆的时候，盘月月临别时送我的，是她亲手做的东西。我听车马行的伙计说，城外不大太平，有些乱兵在闹事呢，就带上这个以防万一。虽然我叫了几个青壮跟车，但带着武器总能叫人安心些，祖父您有没有刀剑什么的，也带上一把吧？”

    章寂忍不住又笑了：“你那箭法真能管用么？那可是乱兵，不是象牙山上的野鸡兔子。”

    明鸾不以为然：“野鸡兔子那么小我都能射中，人那么大，谁说我就射不中了？而且我又不一定会射人，只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在德庆时我时常跟着盘月月他们练习的，箭法说不上很好，但也不是太糟。万一真的遇到危险，迫不得已的时候，就算是人，我也只好射了，大不了不射要害。但如果那些人倒霉，我不小心射歪了，那他们也只能认命了。”

    章寂哑然失笑，也不多啰嗦，便由得她拿着弓箭。另一手扶着自己往外走。才出东园不久，便有管事来跪求：“老太爷怎的忽然要出门？侯爷再三嘱咐了，让小的们好生侍候老太爷的。”

    章寂眼皮子都没瞟他一眼，直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嗯，很好，你们就在家里好生侍候吧。别不听我吩咐，惹我生气。”

    管事的急了。无奈章敬一大早就出了门，他却是刚刚才从门房上知道了老太爷与三姑娘要出门的消息，更没想到三姑娘在马棚要不到车，居然会上外头租去，眼下要拦是不能了，只得飞快派人去找章敬报告。

    明鸾就这样陪着章寂出了府，经过二门时，又看见青柳等在那里，原来是陈氏跟林氏说明了原委。打发她过来候着，帮忙领路的。明鸾忙招呼她跟上，然后在四名青壮的护送下，直出城门，往鹏哥儿寄居的村庄奔去。

    那庄子并不难找，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就到了，只是才进庄，便听得庄上喧哗不休，还有女人孩子的哭叫声。明鸾听得眉头一皱，想要跳下车去看是怎么回事，却被章寂叫住，另派了一个门房去打听。不一会儿那门房回来报说：“老太爷，三姑娘，前头有户人家的男主人要卖孩子，他老婆哭着喊着不许他卖，买主带了几个跟班儿的，正围着那人的老婆骂呢，说她男人欠了他们大笔银子，要是她不肯卖那孩子，就要把她亲生的孩儿拿去代替。附近的村民围着议论，但瞧那架势，大概那被卖的孩子是保不住了。”

    明鸾听出几分不对：“听你这么说，难道那被卖的不是那家人的孩子？”不会这么巧，刚好是鹏哥儿吧？

    那门房答说：“小的不知，但听村里人议论，似乎是亲戚家寄养的孩子。”

    青柳闻言心中一紧：“林老爷和林夫人将鹏哥儿寄养在农户家里时，用的名义就是亲戚家的孩子。那家农户的老婆，原是从前林家的一个丫头。”

    章寂听了忙道：“扶我下车，我们去看个究竟！”

    明鸾忙与青柳一道扶了他下车，只留一个门房看车，却带了三个青壮同去，走到闹事的那堆人跟前，一眼便眼见缩在院子一角哭的男孩儿只有三四岁大小，眼睛大大的，头大身子小，瞧着有些偏于瘦弱了，却长得很是玉雪可爱，眉宇间总让人觉得有几分眼熟。明鸾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便感觉到章寂全身一震，她忙问：“祖父怎么了？”

    青柳哽咽一声，扑了过去：“鹏哥儿！你这是怎么了？！”抱着孩子哭骂那家农户：“我一进庄就听说你们家要卖孩子，怎么？难不成你们竟要卖鹏哥儿不成？好大的胆子！”

    那农妇哭道：“青柳姐姐，我哪里有那胆子？是我们当家的犯了糊涂。他欠了人家的债，只当老爷太太落魄了，再也顾不上鹏哥儿，才会起了这个混帐念头。”

    她男人认得青柳，知道自己的图谋叫正主儿撞破了，便扯着脖子道：“你们府里如今已经丢了官，也不知能不能保住性命，而且这个月的银子还不曾送来呢，难道养孩子不用花钱么？既然没钱，我做什么要替别人养孩子？！”旁边那几个所谓的买主也大声嚷嚷着，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就拿人来抵。有一个鼠眉鼠眼的，甚至还走上来要抱走孩子，青柳拼命护住鹏哥儿，叫他踢了一脚。

    章寂大怒：“都给我住手！你们好大的胆子！我们南乡侯府的孩子，也是你们能随意买卖的？！”

    众人愣了一愣，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章寂是什么来头，但那“侯府”二字却把他们唬住了。农妇发完怔后惊讶地扑向青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姑奶奶回侯府去了？！”

    青柳含泪点头：“老太爷已经知道了，这是带着三姑娘一道来接哥儿呢。四太太如今就在侯府里养病。”

    农妇欢喜得连连念佛，但她男人却一脸讪讪地，那几个债主瞧了几眼，为首的一个跟同伴低声说了两句话，便上前冷笑道：“什么南乡侯府？早几年前就被抄家流放了，现在多半全都死在外头了。你是哪儿来的老头儿？瞧你这一身穿着打扮，哪里象是侯府出来的？别是哄我们的吧？！”

    章寂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南乡侯府复起的消息只在京城中流传，而且更多的人关注的是安国侯开府，将他视为安国侯府老太爷，却不大留意到他本身就有侯爵之位，更别说这几个人未必是京城里来的，也许真不知道个中详情。

    这时候明鸾带来的几个门房就起作用了。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上前喝道：“这是我们安国侯府的老太爷，就是从前的南乡侯，圣上英明，已经给老太爷复爵了。你们有眼不识泰山，还不赶紧给我滚？！”

    南乡侯少有人知，安国侯却是大名鼎鼎，那几个人听说是安国侯府的人，都缩了脑袋，这时候那农妇也哭道：“千真万确！鹏哥儿是我从前主家姑奶奶的孩子，她就是嫁的南乡侯府四老爷，如今安国侯府的亲弟弟。先前因害怕叫人知道了，官府会将孩子抓起来，才会把孩子寄养在我家的。”

    那几个人只得给那农户的男主人甩下狠话，骂骂咧咧地走了。那男主人看着章寂一脸杀气腾腾，脚一软，跪倒在地：“我……我也不知道的……我原本还以为他是犯官家的孩子……林家不是前头皇帝的亲戚么？现在新皇帝都坐了朝堂，前头皇帝的亲戚自然逃不掉的……我……我也是害怕……”

    青柳尖声质问他：“那些是哪里来的人？你要把我们鹏哥儿卖到哪里去？！”

    那人缩了缩脖子：“是……是象姑馆的……”

    章寂气得手都发抖了：“你……你这混账！”再低头一看鹏哥儿，那小脸大眼睛，怎么看怎么象小儿子幼时的模样，只是小儿子孩童时生得又壮又实，天天调皮捣蛋，叫人头疼，眼前的孩子却瘦弱不堪，心中一痛，便上前抱住了他：“好孩子，我是你祖父啊！”

    鹏哥儿脸上仍旧带着惊惶之色，挣扎着想要逃开，往青柳怀里钻，章寂见了心里越发难过。明鸾便劝他：“先回家再说吧。弟弟今日受了惊吓，还是让他早日跟四婶团圆，才能安下心来。”

    章寂点了点头，命青柳抱起孩子跟自己走，经过那农妇身边时顿了一顿，掏出一个锦囊抛给她：“辛苦你这些日子照看我们家孩子了，往后就当没有这回事吧，也别上门来纠缠，否则……”他阴深深地瞥了她男人一眼，便拄着拐杖走了。

    农妇战战兢兢地打开锦囊，才发现里头原来是大大小小的银锞子，算算份量，不但足够还清丈夫的债，还能让自家舒舒服服地过上一年，忙将锦囊袖起，她男人却眼中一亮，扑了过来，夫妻俩厮打成一团。

    明鸾等人顾不上后面发生的事，上了车就离开了。待出了庄子，她才跟青柳说：“检查一下，看鹏哥儿身上可有什么伤。”

    青柳应着，就要去掀了鹏哥儿的衣裳检查，行走中的马车却忽然刹住，把车中众人都摔得东倒西歪。明鸾高声问：“怎么回事？！”

    赶车那人却颤着声音答道：“老太爷，三姑娘，有……有人截道！”

    ps：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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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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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差点儿没忍住要骂娘了，只是想起自个儿的娘正是陈氏，才将话吞回肚子里。她伸手就要掀起车帘，却被章寂的拐杖拦住了：“别掀，若真是强人，别叫他们瞧见你。”明鸾顿了一顿，才收回了手。

    那个胆子大的门房正大声喝问挡路之人：“你们是哪里来的？居然胆敢在大道上拦人，你们可知道我们家主人是谁？！”

    回答他的是一把粗犷中带着嘶哑的男人嗓子：“自然知道，安国侯府嘛，方才早已听清楚了。”话音刚落，便有一群男人附和着笑出声来，另有一个男子喝道：“车里的人赶紧乖乖下来吧，我们将军知道你们的来历，听话些，还能保住性命！”

    章寂在车厢里沉下脸来，明鸾小声问他：“难道是大伯父的仇家？”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还是建文帝残留下来的乱兵？我租车的时候，车马行的伙计还跟我说过，城外可能有乱兵，叫我小心些。”章寂沉声道：“若是寻常乱兵，哪里敢在大道上作乱？只怕是有备而来。你听他们的口风，似乎还有个将军在。”

    门房已经在外头喝骂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莫非是逆党手下的乱兵？我可告诉你们，我们老太爷身份非同一般，若是你们胆敢乱来，我家侯爷是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嘶哑的嗓子又说话了：“逆党？你们才是逆党！乱臣贼子，以为坐了龙庭，就是天子了么？！赶紧给我滚下车来！否则我可不会管你是老人女人还是孩子！其他不相干的人都给我滚！我要的只是章敬的家眷，你们回去告诉章敬，要是还想要他老子侄儿侄女的性命，就乖乖给我滚过来听候吩咐！”

    马车后头忽然吵了起来，方才说话那门房大声骂：“你们快回来！别跑啊！”明鸾听得心中一沉，便知道跟来的四个门房肯定有人跑了。只不知道跑了几个。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掀起车帘，右手向后抓过弓和箭袋，眼睛左右一打量，发现随从中只剩下驾车和喊话两个门房了，再转头去看拦路的人。只见他们身上都破破烂烂的，灰头土脸。而且人人都带了伤。为首那人虽看着狼狈，身上那身披挂她却一点都不陌生——大伯父章敬几乎每天都穿这么一身出入家门，不用说，这人定是个正经武将了。

    正牌武将和士兵绝不是寻常山贼强盗可比的。明鸾深知自己的身手与箭术都只是半吊子，绝不会以为自己有本事制服对方，也没冲动，只是盯着那群人看，心中暗暗点了点人头，发现只有二十多人。正因为人手不足，他们没能包围马车，而是呈弧形散布在前方大道上。

    “三姑娘？”驾车的门房一脸忐忑地小声唤她，她沉住气：“别慌，他们有求而来，没那么容易开杀戒。”声量仅仅能让那群人听见。

    那武将听了。便笑了笑：“这位章姑娘可是安国侯的千金？倒是挺有胆色的，真不愧是将门之女。”

    明鸾直接拆他的台：“安国侯是我伯父，我父亲早死了，生前还是个秀才。”

    那武将一窒，也不与她多说，便挥挥手：“下来吧，小姑娘。你们车上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两个女眷，能顶什么用？听话一些，还能少吃点苦头。”

    明鸾却反过来问他：“你要抓我们做什么？还叫下人回去报信，引我大伯父过来，想必有你自己的目的吧？你是跟我大伯父有仇，想要借机报复，还是要威胁他干什么事？”

    那武将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小姑娘还挺聪明。我跟安国侯并无私仇，只是他助逆党谋反，我是容不得他的。但眼下更要紧的不是杀人，我还有事儿要他去做呢。”

    “什么事？”明鸾继续追问，“难道你要拿我祖父为质，威胁我大伯父去杀皇上？我劝你不要做这种梦比较好，我大伯父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那武将冷哼道：“傻子才会有这种念头！我不过是要他帮着办点事儿罢了，若是他不答应……哼哼，他就休想他老子还能活命！”

    明鸾皱起了眉头，虽然不知道这武将是打算让章敬干什么，总归不是好事，如果会影响到富贵前程，章敬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想想他为了给兄弟结一门好亲事，连亲侄子都不想认，更何况是事关自己身家性命的大事？当初燕王起兵时，他都能不顾父亲家人还在朝廷治下的流放地里受苦，公然拥兵相随，可见在他心中，父亲家人的地位也不是那么重要。万一这武将说出的条件太苛刻，说不定章敬会向皇帝与燕王坦白，请求他们派出大军来剿灭乱兵，如果在这过程中，他们祖孙被眼前这群人给杀了，皇帝与燕王对章家心怀愧疚，还对章敬更有利呢。

    想到这里，明鸾回头看了看章寂，见他沉着脸不说话，便小声说：“不能听他的，谁知道他会叫大伯父帮什么忙？”顿了顿，勉强替章敬掩饰一下：“万一是对皇帝和朝廷有害的，大伯父一定会在忠孝之间为难。”

    章寂嘲讽地笑笑，没说什么，反而伸手将车帘掀开些，向外望去，看了看那武将，又笑了笑：“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将军！我从前在京中为将时，也曾听说过王将军的名声，都说是个勇武过人、又正直率性的，没想到见面不如闻名，堂堂王将军，也会做起胁持弱女幼童的事来了，真叫人失望。”

    那王将军并未气恼，反而冷冷地说：“章老侯爷，你用不着拿话激我。非常人行非常之事，对待谋逆，我犯不着跟人讲什么仁义道德！”

    章寂低声吩咐：“三丫头，准备好你的箭，无论你箭术是否平平，如今也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记住，不要手软，一旦你手软了，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肉！”

    明鸾心中一凛。心跳迅速加快，手紧紧抓住了那把弓，脑子里不停地回想起奉大山与盘月月教过的射箭决窍。

    章寂又扬声对王将军道：“从前听闻将军是个忠勇之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建文本就是弑兄逼父、谋朝篡位之人，你又何必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你本是个有本事的。带兵抵御外敌，建下不世功勋。或是铲除各处匪乱，靖平地方，才是你该做的事，也不枉费了你家世代忠义的名声！”

    王将军冷笑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了，谁是忠臣，谁是谋逆？你当我看不清么？！即便悼仁太子曾是先帝属意的储君，他也早死了，他的儿子更不用说。在那之后，先帝看中的是我皇陛下。也曾颁布了传位诏书，那所谓弑兄逼父的传闻，不过是燕逆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编造出来的罢了！”

    章寂这时又低声嘱咐了赶车的人几句话，然后再次扬声与王将军辩驳：“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事，将军这样说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你当年不在京中。大可以寻经历过的人打听打听。悼仁太子被杀后，先帝恼怒越王弑兄，曾下令擒他进宫，越王潜逃在外，太孙又下落不明，因此先帝是属意衡王继位的，还多次召衡王进宫侍疾。可惜。这事儿后来也不了了之了。越王既有弑兄罪名在前，先帝又怎会再传位给他？！你说这只是燕王编造出来的，那旁人为何也说是真的？太孙也不曾反驳。你若真以为越王才是正统，那我与你也无话可说。只怕你不是不知道实情，只不过是明明知道了，还执意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颠倒黑白，助纣为虐罢了。可怜王家世代清名，却要叫不肖子孙给带累了，往后世世代代，史书上都会记载你们王家是乱臣贼子！”

    王将军大怒：“你这老匹夫！给我住口！”说罢下令士兵：“给我上！”

    章寂几乎与他同时下令：“就是现在！快射！”明鸾咬紧牙关，举弓描准了冲在前头的一个士兵，心下只犹豫了一瞬，只听得耳边章寂大喝一声“射”，手上就一松，箭已直直射了出去，正中那士兵肩头，他惨叫一声，便摔倒在地。

    射出了第一箭，后面的就容易了。明鸾心跳得飞快，手却奇迹般地越来越稳，一支一支的竹箭从她手中射出去，转眼间已经射倒了四五个人，虽然个个不是射中肩头就是腿脚，还有一人是腹侧中箭的，没一个伤了要害，但也大大削减了对方的战斗力。那些士兵本就受了不少罪，才苟延残喘至今，见状也有些踌躇了。

    王将军见状，越发暴怒：“都给我冲上去！你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难道连个小丫头也收拾不了么？！”这话一出，又有别的士兵冲过来了，这回他们学乖了，一边冲一边变幻着身位，让明鸾瞄准不易，射空了一箭。

    章寂急了，质问赶车的门房：“怎么还不走？！”他明明嘱咐对方赶紧驾车掉转方向逃离的。那门房也急得满头大汗，手上的动作越发慌乱了，只将马头调转了半个身位，却在原地踏步不止，不但没有成功调头，反而躁动起来。

    明鸾见状，不管不顾地射出手上的一箭，箭从一个士兵的耳边擦过，却没拦住他的脚步，眼看着他就要扑到车前了，她伸手夺过赶车那门房手上的鞭子，用尽全力反手一鞭甩了过去，啪的一声就打得对方惨叫起来，脸上出现了一道血淋淋的伤痕。接着她又打了几鞭，赶走了几个已经到达车前的士兵，同时挤开门房，接手了驾车的任务，迅速调转了马头。章寂随后接过弓箭，朝第二拨赶到的士兵连射了三箭，箭箭中的。

    明鸾很快就驾驶着马车撞开围上来的士兵，转弯向来的方向跑，原本跟在后面押车的那名还未逃走的门房见状，忙跳上马车后缘，紧紧攀住了车厢一角，随马车一道逃离，手里还抓着一根刚刚拣来的树枝，不停地向侧面袭来的乱兵挥舞。而章寂此时已经转身朝向车厢后方的小窗，继续用手中的弓箭收割着追兵的性命。

    他虽年老体衰，却也是将门出身，自幼习武，又曾一度为将，这些曾经安身立命的本钱他还未放下，只不过是多年未曾练习了，身体又不好，初时还有些生疏，后来却越射越顺手，心里还想着，原以为这女孩儿家用的弓箭他用起来一定很不顺的，没想到这弓跟寻常闺阁用的弓箭相比还要强一些，他这年老力弱之人用起来，倒也算合适。随着他射中的人越来越多，章寂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仿佛重新回到了曾经意气风发的青春岁月。

    手下本来人就少，还个个带伤，如今眼看着就去了一半，剩下的人也伤上加伤，没几个是完好的，王将军哪里忍得住这口气？当即咬牙切齿：“给我追！死活不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了他们！”便有亲兵递上了他惯用的强弓与箭矢，但又同时多提醒了他一句：“将军，这是最后一根弓弦了，箭也只剩下三支。”

    王将军没理会，一把夺过弓箭，搭箭便要射向章寂，只是这时候他耳边忽然传来破空之声，他心中一凛，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向他的方向射出了强矢，立刻伏倒，只听得“噗”一声，方才给他递上弓箭的亲兵已经中箭倒地。

    王将军骇然向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大群全副武装的精兵，为首的一人身穿玄色袍服，前襟绣着麒麟纹样，却是个从未见过的俊秀少年。他手中拿着弓，显然便是射箭之人。

    王将军当机立断，趁着这群精兵距他尚有数十丈之遥，立刻号令手下人逃跑。那俊秀少年连忙命人追上，但那群乱兵熟谙逃跑之道，拼命阻碍他们，却在掩护王将军逃走，眼看着王将军窜上了附近的山坡上，一旦隐入丛林，就更难找到了。就在这时，章寂一箭射到，正中王将军背心，他大叫一声扑倒，少年已经直奔过去，迅速补了一刀，接着又有数名精兵赶到，将他制住。他站起身来时，满脸是血，神情狰狞：“你到底是谁？！”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答反问：“你抓安国侯府的人做什么？”

    那王将军傲然板起脸拒绝回答。少年也不理他，径自转向旁人，便有手下押着一名乱兵过来禀道：“侯爷，这人招供了，说他们流窜在外，迟迟打听不到越逆下落，碰巧遇见了安国侯府的人，便想将人拿住了，威胁安国侯说出越逆的去向。”

    王将军骂他：“什么越逆？！你们才是乱臣贼子！”随即被少年狠手一鞭，脸上顿时落下了深深的伤痕。他在军中多年，位高权重，几时受过这种屈辱？忍不住再问：“你到底是谁？！”

    少年却冷笑着冲他吐了一口唾沫：“乱臣贼子，你不配知道！”说罢便命人将王将军押走，自己却走到章家的马车面前，放柔了声音：“姨祖父，三表妹，你们没事吧？”

    明鸾探头出来：“怎么是你？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还有，那人怎会叫你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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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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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翰之笑道：“我如今被新皇封了侯爵，他们自然要称呼我为侯爷。”

    明鸾睁大了眼：“这怎么可能？！他要封你，也该封个王才是！怎么会是侯呢？！”

    朱翰之抿嘴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探头去看车里：“你和姨祖父好好的不在家里待着，跑这山沟沟里做什么呢？”

    明鸾便答说：“我们来接我四叔的儿子。”她回头指了指鹏哥儿，“瞧，就是他。你一定没想到吧？原来当年我四叔与四婶被林家人逼着和离的时候，四婶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原本是打算在祖母过寿时说出来的，后来出了变故，就耽误了。四婶担心孩子会保不住，才会答应了跟四叔和离，然后远远地离开了京城，趁机养胎，等她父母知道了实情，已经来不及了。只是后来林家人为了不让四婶去找我四叔，就把孩子抱走了，寄养在附近一个庄子上。昨儿夜里，四婶找上门来，说出实情，祖父便带我来接堂弟了。”

    朱翰之听了，也有些吃惊。他是曾经听人说过，章启入狱后，他妻子就与他和离了，还曾经为救命恩人感到不忿，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还好他只是督促某些人将章启的前岳父挤走，没有下狠手，不然日后还真不好见章启。他仔细看了看那孩子，虽然显得有些瘦弱，而且头略嫌大些，身体却瘦小，但眉眼间十分肖似章启，便知道这真是章启的亲骨肉。他心下一软，含笑向鹏哥儿打了个招呼：“你好呀，我是你二表哥，我叫朱翰之，你叫什么名字？”

    鹏哥儿原本一直呆呆盯着章寂看的，闻言转过头来，看着朱翰之。有些怯生生的，但还是声音平稳地做出了回答：“我叫章文鹏，今年四岁了。我娘叫我鹏哥儿。”口齿清晰，显然是个聪慧的孩子。

    朱翰之心中越发喜欢了，笑着对章寂说：“姨祖父，您这孙子可真聪明。要是四表叔知道了。一定欢喜得紧！”

    章寂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反而叹了口气。朱翰之见状心生疑惑，问：“您怎么了？”

    章寂不答反问：“你今儿会这么凑巧出现，可是一直在追缉王将军？”

    朱翰之见他要转移话题，心里留了个疑问，嘴上却顺着他的口风答道：“自打皇上进了京，他就一直带着手下的兵在京城附近打转，燕王派回北平送信的人还被他拦了一拨下来，几乎全丢了性命，只得一人逃脱。虽然这几天在大军围剿之下。他折损了不少手下，但再任由他在外头兴风作浪，也不是办法。昨儿我们得了消息，知道他这两日都是在这一带转悠，想着附近就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别院与产业，我为防万一就带了人过来巡视。方才也是恰好撞上了。”

    章寂正色道，“太大意了，若是叫他逃走了，岂不是放虎归山？”因朱翰之自称身上有的是侯爵而不是王爵，他不知内情，也不好称呼，便含糊了这一点。只是方才他看得分明。朱翰之虽带了许多人手，但离得老远就打草惊蛇，实在不智，因此，他尽管心里清楚对方是为了救自己祖孙，却还是忍不住出言教导。

    朱翰之明白他言下之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本来是打算悄悄儿围住他再下手的，只是瞧着他要对姨祖父和三表妹下手，我心里就急了。他在军中成名多年，一手箭技也是出了名的惊人，若不是先前被追剿时将箭支消耗得差不多了，大概也不会拖到那时候再用。”说到这里，他又转向明鸾，一脸的颜色：“三表妹，方才真是太危险了，虽说你练过箭术，但还是不能跟那等军中宿将相比的，怎能跟他硬碰硬呢？若他早下决心，对你用箭，只怕你早就没命了。”

    明鸾不服气地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当时的情形，如果不跟他硬碰硬，就要被他抓住了，那我岂不是死得更冤枉？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就落到敌人手中，我才不干呢！更何况，我在动手前观察过他们，身上破破烂烂的，每个人也就带着把刀和枪什么的，倒是有把弓，有个箭筒，可那箭筒里的箭数量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心里想，越是这种军中宿将，越是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我们这车人，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两个弱女子，跟车的两个仆人都不懂武艺，他要制住我们，再容易不过了，还用得着搭弓射箭吗？那几支箭理当用在更值得的地方，所以我就赌了。现在看来，是我赌赢了。”

    朱翰之脸上露出几分哀怨之色：“三表妹，我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顿了顿，瞥了章寂一眼，“……还有姨祖父的安危，才多嘴劝你几句罢了。你不知道我刚才远远瞧见你们遇险，心里有多害怕。你听着就是了，做什么一定要跟我顶嘴……”

    明鸾眨眨眼，望天道：“我又不知道你就在附近，难道还任由别人抓我，也不反抗吗？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方才也是实话实说，谁跟你斗嘴了……”

    朱翰之脸上的哀怨之色更浓了：“好吧，是我错了，我没能及时赶到救你……”

    章寂重重地咳了几声，朱翰之收起方才的假模假样，一脸的亲切，说不出的温文尔雅：“姨祖父，您受惊了，表弟表妹方才也吓着了吧？我刚才看见您家的仆人好象还受了点伤。正巧我的庄子就在附近，不如先到那里歇歇脚，喝杯茶压惊吧？”

    明鸾小声吐嘈：“真会变脸。”朱翰之得意洋洋地瞥了她一眼，还挑了挑眉。明鸾不屑地扭开了头。

    章寂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哪里来的庄子？难不成是当初我们住过的那个？”

    朱翰之笑道：“那里原是临国公府的产业，先前有事让我们借用了，皇上进城后，庄子没用处了，临国公便将地契送到了燕王手里。燕王禀过皇上后，皇上又将庄子赐给了我。我昨儿听说王将军近日都在附近徘徊，就命人找了附近几个庄子的主家，把相邻的三个庄子都一并买了下来。这样要围剿王将军时，也方便得多。”

    明鸾暗暗咋舌，心想这些皇家贵胄们真是有够大手笔的，为了围剿一个逃将和二十来个乱兵，就能一口气买下三四个庄子。她想到自己旧日曾经梦想过要置一份田产，心里就忍不住酸溜溜的：“皇上待你挺大方的嘛。不但赐了你一个庄子，还让你有钱买下三个庄子……”

    朱翰之又冲她挤挤眼：“三表妹这就误会了。如今皇上还没银子，我买庄子用的可是私房钱！”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赶明儿我把私房钱的账给表妹瞧瞧可好？”

    明鸾啐了他一口。他的私房钱关她什么事？又不是他老婆，干嘛要替他看账？

    章寂又揉额角了，重咳一声：“若庄子就在附近，那就打搅了。”

    朱翰之命手下精兵押着王将军一行人回城去了，自己却只带了两名手下，骑着马跟在明鸾他们的马车旁，一路陪着护送到四五里外的一处庄子。这是他名下四个庄子中距离章家祖孙遇袭处最近的一处，比明鸾一家住过的庄子要小一些。却比后来去的村子大，约有*十户人家，主家的院子是前后两进，因刚换了主人，房子还未收拾过，倒是有前任主人留下来的家具用品。

    朱翰之说：“买庄子的时候。说好了连宅子并里头的东西一并买下的。前主人从未来过，只是每年秋收时派了管家过来收租子，管家就住在前院，后院的屋子虽没住过人，却一直都打扫好预备主人家来人，因此还算干净。姨祖父和表弟表妹们就在那里歇一歇吧。”

    章寂摆摆手：“不必了，只是借地方喝口茶。歇一歇罢了，用不着到后院去。”待有人领了鹏哥儿与青柳下去梳洗，他又问自己带来的两个仆人如何了。朱翰之早就命人去看过，便答道：“坐在车上的那一个只是受了惊吓，腿有些发软，倒没什么损伤。攀在车后那个被乱兵的枪尖扫了一下，背上划了条血痕，伤口不深，我已经叫人给他上药了。”

    章寂点点头，又向他道谢，朱翰之忙谦让几句：“既是姨祖父的仆人，又跟在主人身边尽忠，就冲这一点，我就不能怠慢了他们。”章寂叹道：“跟出来四个人，都是青壮。三丫头特地挑的，两个是临国公府石家荐来的，两个是连家眷一并投来的，想着石家是我妹子婆家，荐来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视我如无物，连家眷一并投来的人，也会因为顾虑到家小，不敢动小心思。没想到遇到危险时，还是两个外头投来的记得忠心护主，妹子荐来的反而逃了。可见这忠仆不忠仆，并不是以出身来断定的。”

    明鸾见他难过，忙道：“是我没选好人，只当他们都是可靠的，没想到……”

    章寂摆摆手：“怪不得你，你长了这么大，几时料理过这种事？况且今日也多亏你了，若不是你胆子大，又练过箭术，仅靠祖父这把老骨头，只怕早就没命了。”

    “怎么会呢？祖父今天真是太神勇了！”明鸾一脸崇拜，“从前只知道您也在军中为将，却万万没想到您这么厉害！那叫什么？连珠箭吗？我恐怕练上十年也学不会！鹏哥儿也看得目不转睛呢！”

    章寂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你知道就好，别以为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真有什么了不起的，要练到你祖父我这等本事，少说也要花个二十年！”

    明鸾连声附和，朱翰之眼珠子一转，也跟着奉承一把，将章寂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简直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名将，今天擒下的那什么王将军，简直就成了蝼蚁，不值一提。

    章寂心知他是有意讨好自己，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声，反而问他：“那侯爵是怎么回事？堂堂广安王殿下，即便名份上略差些，也该封个王爵，若不然，略次一等的宗室爵也可，怎的反而封了民爵？别说是皇上的主意，皇上的性子我清楚，断做不出这种事来！”

    朱翰之顿时作出大义凛然状：“姨祖父，广安王朱文考早已死在四年前的东宫大火中了，这几年我的身份一直没有外泄，又何必多此一举呢？皇上有亲兄弟，不是容易让屑小之辈生出异心么？我是不肯被人利用去争权夺势的，也没那兴趣，倒不如趁着如今宗室大乱，将身份改成是远支宗室，按常理只能做个寻常宗室子弟，封不了什么正经爵位，因有拥立之功，才被破格赏了个一品侯。皇上心里愧疚，特地多赐了我许多产业财物，我正好悠悠闲闲做个富家翁呢！”

    章寂皱起了眉头，明鸾又吐他嘈：“你少装了，只看你的神色，就知道事情一定没那么简单！”说罢心中一动，忽然记起朱翰之曾提过燕王有大志，难不成他是知道今上的皇位坐不久，为防以后因同为悼仁太子之子，而被燕王忌惮，就早早自行消除了隐患吗？想到这里，她特地多看了朱翰之一眼。

    朱翰之冲她挤挤眼，便笑着对章寂道：“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您就别多心了。其实这也是我一点私心。若广安王没死，太子妃沈氏烧死庶子的罪名就没了，她岂不是就洗刷了恶名，反而有机会得到追封？我才不会让她占这个便宜呢！如今皇上也没有怀疑，只以为我是真为他着想，又有燕王劝着，倒不好真给我封王了。这么一来，他亲娘的恶名未去，就只能永远做个见不得光的罪人，连太后尊位也休想得享！”

    章寂听得一惊，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念头，正想再问清楚些，却听得朱翰之问明鸾：“你们怎么只带了这几个人就来接鹏哥儿了？城外如今还不大太平，时有乱兵闹事，这回是运气好遇上了我，万一我没来呢？大表叔手下那么多人，难道还匀不出几个会武的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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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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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一听朱翰之这问题，当即便脱口而出：“你以为我们想呀？也要人家肯放人啊，就带这几个，我们出门时还有人拦着呢！”

    朱翰之大奇：“谁敢拦你们？”

    明鸾正要回答，却听得章寂轻咳一声，瞥了自己一眼。她便顿了顿，慢慢回过神来——这件事说来是章家内务，祖父大概不愿意家丑外扬，影响了长子的名声？她心中不以为然，但考虑到老人家的感受，撇了撇嘴，就没再出声。

    章寂朝朱翰之笑笑：“你听三丫头胡说。原是家里正摆灵堂，每日来祭奠的客人不断，我想着接孩子的事用不着劳师动众，也就没声张。只是家里人担心我出城会有危险，就多劝了几句，到底还是由得我去了。”

    朱翰之哪里会这么容易被他骗倒？只看明鸾与章寂那眼色交流就知道事情有异，也不多问，笑说：“原来如此。这倒也是，接个孩子，其实只要派管家带着几个下人来接也是一样的，不过姨祖父心疼孙子，才会亲自跑一趟罢了。”

    章寂便顺着他的口风点头：“是啊。我此前也听说过城外不大太平，但想着一路走的都是官道、大道，猜想不会有事，哪里会料到王将军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之后，于官道上劫人？这事儿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

    朱翰之打了个哈哈：“你们出来几个时辰了，大表叔在家一定等急了，只是姨祖父带来的下人受了伤，不好立时动声，不如我马上派个人去你们府上报信，让大表叔安心，回头姨祖父和表弟、表妹在我庄子上用了午饭，我亲自送你们回城。如何？”

    章寂忙道：“不会耽误你的事吧？你既然领了差使要追缉乱兵，可别为着我们把正事儿给误了。”

    朱翰之笑着摆摆手：“怎么会呢？朝廷上有的是能人，燕王手下也是猛将如云，今儿不过是因为王将军在我庄子附近盘桓，我才带人来拿他，若换了在别处。就没我的事了。眼下人也拿住了，我是无事一身轻。正好进京这么久了，也没到府上去给三表叔、二表婶上炷香，实在是不应该。趁着今日同行，我也到他们灵前祭拜一番。”

    他的理由足够正当，章寂自然不会拒绝，这时青柳带着鹏哥儿回来了，章寂看见小孙子换了身干净衣裳，又重新梳洗过，越发显得惹人怜爱。想到他的身世，心里已经软成了水，忙将孩子抱过来，和颜悦色地问他话。

    鹏哥儿方才领略了这位新认的祖父的本事，早已对他崇拜不已，见他问自己。也乖乖地一一答来。祖孙俩相处得和乐融融，加上明鸾时不时在一旁插科打诨，朱翰之也偶尔说笑几句，场面十分温馨。青柳在旁见了，便忍不住暗暗揩泪。

    不一会儿，朱翰之便借口说要去安排午饭，告退出来。却给明鸾使了个眼色。明鸾犹豫了一下，小声对章寂道：“祖父，我去瞧瞧两个门房怎么样了。”章寂正忙着跟小孙子培养感情，也没多想就应了。

    明鸾出得门来，看见朱翰之就站在院子一角，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看着树梢，目光游移，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就转头过来，见果然是她，立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明鸾心下一动，耳根微微发热，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看屋里，见祖父、鹏哥儿与青柳都没留意到自己，忙装作无事地直直往院门外头走。

    朱翰之飞快地窜了过来，挡在她身前：“去哪儿？我在这里呢！”

    明鸾白他一眼：“我管你在不在这里呢，我是去看我们家下人的伤势去的。”

    朱翰之轻轻拽住她袖口一角，便要拖往西厢去：“他们自有人照顾，你不用操心。我有话与你说呢。”

    明鸾脸一红，使劲儿挣回手，啐道：“你要死了，祖父还在屋里呢，你也不怕叫他瞧见！”

    朱翰之瞟她一眼，又瞥向屋里，笑道：“好吧，我带你去看受伤的人。”说罢真个转身在前头带路了。明鸾半信半疑，但想着自己确实不知道那两个门房现下在哪里，便跟着他去了。没想到这一回他还真没撒谎，顺利让她见到了两个门房。

    这两个门房，一个叫马有福，一个叫张路白，在朱翰之的探问下，都说出了自己的身世来历。原本他们都是荆州人士，也就是湘王封地辖下子民，还有亲戚在王府里当差，往日托这亲戚的福，在荆州做些小买卖，日子倒还过得，后来因湘王*而死，王府中人死的死，散的散，他家的亲戚也死了，建文帝派人接管了荆州政务，对与湘王有关的人都暗中打压，这马张二人在荆州过不下去，便相约带着家眷上京找营生，会进入安国侯府，也是因缘巧合，大概是因为安国侯曾参与打倒建文帝的行动，让他们生出了几分感激之情。先前遇见王将军带着乱兵拦人，他们没有逃走，一方面是尽忠职守，另一方面也是憎恨建文一派逆臣的缘故。

    明鸾心里微微有些失望，她原本还以为这两人是真正忠诚可信之人，没想到人家也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那他们到底信不信得过呢？只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人非草木，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想法？只要没有利益冲突，又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自然会愿意服从自家祖孙。这么一想，她心情就好多了。

    安慰了两个门房几句，留下了回府后会好生奖赏他们的诺言，明鸾离开了屋子。朱翰之跟了上来，笑着问她：“怎么了？可是因为听到他们本就与王将军有隙，又彼此相熟，不愿意抛下对方独自逃走，因此觉得失望了？”

    明鸾瞥了他一眼：“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他们今儿才认得祖父与我，更关心彼此又有什么奇怪的？他们当时没抛下我们一齐逃走，就已经做得够好的了。若是这样都容不下，哪里去找更忠诚可靠的人去？要求别人忠心于自己，总要自己先拿出诚意才行。我有信心，他们会成为祖父和我的好帮手的。”

    朱翰之见她隐有恼意。只好退了一步：“是我说错了，好妹妹，你别恼。”

    明鸾啐他：“谁是你的好妹妹？！”顿了顿，想起了小时候常在商店车站里听到的一首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又忍笑问他：“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呀？居然这样叫我。”

    朱翰之又露出委屈的神情：“我哪里有什么好妹妹？表妹都没几个。也就只有你，我才会这么称呼……”又咬牙道：“结果你却这般奚落我。可见你也不是个好妹妹，真叫哥哥心里难过……”

    明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什么哥哥妹妹的？我不理你了！”说罢真个转身要回章寂所在的院子里去，冷不防被朱翰之拉住手，往一旁的树林里扯。她吓了一跳：“你做什么？！”却无法挣脱他，居然真叫他拉进了林子里头。

    朱翰之举臂打了个手势，明鸾眼角就瞥见有两个人影守在了林子外头，哪里还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当即又羞又恼，跺脚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朱翰之得意洋洋地看着她：“什么也不做，我不过是要问几句话罢了。”

    “要问话在哪儿不能问？偏要拉我进这里！”明鸾扫视四周一眼。又瞪他，“叫人看见了，一定要说我闲话的！你当这里还是德庆呀？虽然我也觉得那些规矩礼数烦人得很，但是不遵守的话，就一定会吃大亏了。你……你……”她咬咬唇，声音小了许多。“你这人，怎么就不为别人想想？！”

    朱翰之神色放柔，轻声道：“若是在别处，我绝不会这么做。但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还怕叫人看见了泄露出去不成？你放心，不会有人说你闲话的。”

    明鸾不以为然：“你昨儿才买下的庄子，庄上又有许多佃户。哪里是能弹压得住的？少说大话了。”

    朱翰之一笑置之，继而正色问她：“先前我问你们为何不多带几个会武的随从出来接鹏哥儿，姨祖父先是拦着你说实话，后来又拿别的理由来搪塞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你们在府里过得不如意？到底是谁那么大胆子，敢怠慢你们？！”说到后面，语气已经变得凌厉。

    明鸾怔了怔，犹豫了一下，想起章敬这段日子的态度，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跟章寂不同，与章敬本就疏远，反而跟朱翰之更亲近些，也不会顾虑一些事叫外人知道了，会给章家名声带来什么影响，因此很快就下了决定，将这些日子在安国侯府的经历托盘相告，又说了昨天夜里章敬劝父拒绝承认林氏母子的事。

    朱翰之听得眉头直皱：“怎会这样？从前听人提起大表叔，我只当他是个正人君子，怎的如今……变得如此势利？！”

    明鸾便问他：“你听到的传言是怎样的？大伯父……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吗？”

    朱翰之听得奇怪：“他是你伯父，难道你还不知道？”

    明鸾一窒，干巴巴地道：“我才多大年纪？跟他分离了五年，五年前我又还小，一天也见不了他一次，能知道他是什么人呢？我只知道他为人威严，跟大伯母夫妻恩爱，也就没有别的了。”

    朱翰之想想也是，便对她道：“你也知道，他妻子是沈家人，一双儿女也带有沈家血脉，因此我在北平头两年压根儿就没见过他，遇事总是特意避开，一来是有些迁怒之意，二来也是生怕走漏了消息，叫他们这些与兄长更亲近的人有了心结。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儿听说了我的事，每逢年节都会派人送了礼来，我就都丢给燕王婶料理了。后来还是燕王出面劝我，我才不再避着他们，但也少跟他们在私下往来。据我所知，他这人谋略是有的，城府也不缺，就是遇事功利心重，便显得薄情，除却心中看重之人，旁人都不放在心上。但话虽如此，他表面功夫却一向做得很好，怎会昏了头，做出这种事来？”

    明鸾不以为然：“你也说了，他从前是表面功夫做得好，但心里肯定不是良善之辈。就算是不肯承认四婶和鹏哥儿，当着外人的面，也肯定会把功夫做足，不会叫人抓到把柄的。就是这样才叫人郁闷！”

    朱翰之微微一笑：“别郁闷了，事情说来也简单，我托人往辽东捎信，叫你四叔尽快赶回来，事情不就结了？”

    明鸾大喜，但随即又有些犹豫：“来得及么？实话跟你说，我瞧四婶的情形不大妙，也不知能撑到几时。现在虽说有祖父和母亲照看她，但在安国侯府，大伯父才是说一不二的那一个，万一他使些什么手段，把四婶气死了，就算四叔赶回来，又有什么用呢？”

    朱翰之皱眉道：“其实他这又是何必？整天担惊受怕的，仿佛上头疑心过重，些许小事都会发作似的。我前儿才听说，他借着兄弟与弟媳的丧事，在发死人财……”忽然顿住，小心翼翼地看了明鸾一眼。

    明鸾却毫不在乎地摆摆手：“这个我知道，那天宫家的人来上香，上了三千两奠仪，要求二姐姐帮他家被下狱的人说情，见二姐姐不搭理他们，又要把银子讨回去，账房不肯还，他们就在外头四处嚷嚷了。不过我大伯父可能还真有这方面的心思，这几天我母亲管着家务，私下数了数，听说已经收下六七千两银子了。真不知道我大伯父心里在想什么，祖父明明说了可以将灵堂收起来了，他还要继续摆！”

    朱翰之不以为然地笑笑：“还能为什么？这是故意做出个贪财的姿态来，好叫朝臣抓个小小的把柄，若是皇上训斥他一番，将他罚下，日后别人就有机会施恩于他了。横竖他笃定皇上不会对他下狠手的，些许过错又算得了什么？如今又不是太祖皇帝在的时候。”

    明鸾恍然大悟，又问：“那四叔四婶和鹏哥儿的事难道也是他故意的？！”

    朱翰之却摇头说：“只怕不是。要给人把柄，贪财的罪名就足够了，再多几个，岂不是自找苦吃？但他既打算要韬光养晦些日子，自然不能真的绝了自己的后路，至少要保证朝中有助力。沈家如今不中用了，皇上一但退位，他的处境也会变得尴尬，单靠抵御蒙古的功劳略嫌不足，跟常家的关系又因为姨祖母去世多年，略嫌生份了些，他是希望能多结几个盟友。”说罢笑了笑，又再度摇头：“真是画蛇添足，他以为到时候坐在上头的人是谁？这些小动作，我都能猜到，那人还会看不出来么？”

    “那……”明鸾摒住气息，“我们家该怎么办？我可不想再被他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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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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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翰之笑道：“你别担心，哪儿能这么容易被连累？况且他就算做了些傻事，上头顶多就是嫌弃他些，不会真个为难他的。他只是有些小心思，事实上仍旧是一门心思对燕王的，并没有异心，否则就不会做这么多事了。”

    明鸾皱眉道：“我真不明白，他有必要这么麻烦吗？他如今也不过是个侯罢了，燕王日后登基了，想要加恩于他，多的是法子，可他要是故意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就不怕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朱翰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倒也怪不得他，你细想想，如今换了人坐龙庭，新皇登基，建文虽死，冯家余孽尚存，连京城周边都不太平，更别说其他地方了。这时候，皇上定会抬举几个信得过的大将主持军务的。大表叔本就是将门出身，官拜辽东总兵，又有抵御蒙古的大功，可算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名将了，加上他又是皇上的姨父，无论是从章家论起，还是从沈家论起，都是皇上最亲近最信任的将领，主持军务的重责大任，除了他，还有谁能担任？可要是坐上了那个位置，将来皇位换人坐时，岂不尴尬？他若是继续忠于我那位兄长，就难以再为燕王效力，即便选择改投燕王，也要叫人说闲话，在燕王心中的地位又比不上北平出身的将领。倒不如先退下去，闲置一两年，等燕王登基后再出来担当要职，那就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了。如今京城防务正到了要紧之时，虽说有燕王派人暂理，但即便是皇上不开口，朝臣们也不可能任由燕王继续把持京城军务的，用不了几天就要定下接任的人选。大表叔要是再不想法子，只怕就来不及了。”

    明鸾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如此。他是打着这个主意呀？可这有必要吗？你不是说，会有办法让皇上和平让位给燕王吗？那到时候这些军务政务自然也是要和平移交的。”

    朱翰之笑说：“面上是和平。私底下如何，你又怎知道？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前头皇帝留下的亲信，后头的皇帝即便容得下，宠信也要打个折扣。要紧的位置，更是会先紧着自家人。万没有让前头皇帝的亲信得了好处，自家亲信反而往后靠的道理。大表叔所虑者，不过是日后的前程，若他等到日后再出来做事，燕王还能借他做个榜样，表示绝不会亏待今上一派的人呢。这里头的讲究可就多了，真要说起来，大概要说上三天三夜。”

    明鸾叹息着摇头道：“政治不是我这种小人物能玩儿得起的，你也不用再说了。反正。不管他做什么，只要我们家不会因此吃苦头就行了。”

    朱翰之迟疑了一下：“若你实在不放心……就把事情大概跟姨祖父提一提，让姨祖父去劝劝大表叔好了。据我所知，燕王那边一听说大表叔借丧事收银子的事，就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曾说他荒唐。又笑他小心太过，多此一举，想来并不十分在意。只是眼下燕王那边对今上也是怀柔为主，是绝不会让皇上察觉到什么不好的事的，因此你跟姨祖父说的时候，千万别露了口风，姨祖父劝大表叔的时候。最好也能暗示下这一点。”

    明鸾白了他一眼：“既不能跟祖父说实话，又要让祖父跟大伯父说话时说到点子上，你的要求也太高了！既然是这样，那我干脆当不知道吧，反正又不会对我有坏影响。”

    朱翰之不置可否，又笑问她：“你方才说，安国侯府的下人待你不大热络，可需要我想个法子帮你？”

    明鸾不以为然：“这点小事哪儿用得着你出手？我母亲已经拿定了主意，过些天把灵堂收了，就要叫人伢子来了，到时候经我们手进府的下人，自然会听我们使唤。要是实在不行，大不了分家单过好了！在德庆一穷二白，我也熬出来了，难道还怕离了侯府会饿死不成？”

    朱翰之有些惊讶，想了想，便道：“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姨祖父断不会叫你们母女受委屈的，若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你要带着令堂搬出安国侯府，也不会饿死，陈家人大概很快就会进京了，有这么一个靠山在，锦衣玉食是不用愁的。”

    明鸾有些惊喜：“真的？他们就要来了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朱翰之笑道：“这是当然，你以为陈家只是你的外祖、章家的姻亲而已么？当初他们商行的人替你家里捎信到北边来，就已经跟燕王府打过交道了，这几年也曾帮忙运了不少粮食肉菜布匹过来，那可都是军资呢！陈家早就在燕王心里留下号了，如今局势稳定下来，陈家丢了官的那些子弟大概还要等些时日，才能收到吏部的起复令，但陈家的商行马上就能进京开铺子了，等到了明年，若燕王能登位，应该还会开恩科，届时陈家的子弟再参加科举，只要考得好，日后前程自不必担忧。当初我派去广东接人的手下就跟他们商号的人打过招呼了，你只管安心在家等他们的好消息就是。”

    明鸾大喜：“真的？那真是太感谢了！如果陈家能从此扬眉吐气，我母亲心里也会好受得多。”想想陈氏之所以甘心留下来为章敞守节，一来是为了自己这个年纪尚幼的女儿，二来也是为了维系陈家与章家的姻亲关系，让陈家不至于因断了姻亲而在付出巨大代价后无法得到回报。既然朱翰之说陈家本身就受到了新任当权者的信任，即便没有章家帮忙，也不会吃亏，那陈氏就不必为了这件事牺牲自己的青春了。明鸾暗暗下决定，等到回了家，第一时间就要把这件喜事与母亲分享。

    朱翰之看着她掩不住脸上的喜色，柔声道：“好人有好报，当初陈家为了给你们送信，才会派人去北平，如今能得到丰厚回报，也是那时候种下的善因。你不必担心，你跟你母亲。还有陈家，能够仰仗的可不仅仅是章家而已。你父亲去世了，你和你母亲日后的生活难免会遇到不方便跟人说的困难，到时候只管来找我。别的我不敢担保，但在这南京城里，还真没几个敢站在我头上撒野的人物。”

    明鸾正高兴着。听他这么一说，就习惯性地要吐嘈：“你还敢吹牛。如今你不过是个一品侯，又有心要隐瞒自己的身份，除去几个地位最高的，其他人知道你是谁？我劝你也别太张扬了，万一真遇上个没眼色的，地位高又有权有势之类的人物，一根筋要寻你麻烦，以皇上那个性子，还真未必能护得住你。”

    朱翰之冷笑：“我才不会指望他呢！”

    明鸾又白他一眼：“你不指望他。还能指望谁？别告诉我是燕王！现在没旁人在，我就大着胆子劝你一句，别太相信人了。你是聪明，懂得自行退让，连身份都改了，免得日后给他添麻烦。但你人还在这里。难保没有走漏风声的时候，哪里比得上连你这个人都不存在的可靠？如果你真的惹了麻烦，又不愿意暴露身份，岂不是给了人家现成的理由消灭你？！”

    朱翰之脸色变了一变，低头细想，片刻后才长吁一口气：“多亏你提醒我了。虽说我本就没指望那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去惹别人。不代表别人不会惹我。若有人给我设套，那还真是防不胜防。”说着抿了抿嘴，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明鸾有些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朱翰之重新笑了笑，“咱们回去吧，饭时到了，只怕姨祖父和鹏哥儿已经等急了呢。”

    明鸾想想也是，便与他重新回到先前的院子，果然已经有庄中的妇人送来四菜一汤，虽是山野风味，倒还干净。鹏哥儿正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饭菜瞧，见明鸾进来，眼中顿时一亮。章寂看到朱翰之跟在明鸾身后进来，先皱了皱眉，才淡淡地问：“那两人怎么样了？”

    明鸾忙将张路白的伤情简单说了说，几个人便坐下用饭。席间朱翰之又逗起了鹏哥儿，还对章寂说了几句讨好的话，却只换来他板着脸数落一声“食不言”，只能灰溜溜地埋头吃饭。明鸾看了暗暗偷笑，叫章寂瞪了一眼，也低头扒起饭来。

    饭后用了茶，一行人便要回京城去了。朱翰之是骑马的，见章家祖孙坐的马车经过那一场混乱，略有些狼猾，便另外调了两辆马车过来给他们坐，原本的马车则叫人驾驶着跟在后头，送回车马行去。章寂分配马车时，让青柳抱着鹏哥儿坐那辆小的，却叫明鸾陪他坐一辆。

    明鸾上车后，见章寂一直闭目养神，不言不语，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担心朱翰之态度过于张扬，会引得祖父不满，便不敢出声，一路陪着小心，章寂却只是面无表情。行至半路，章寂才睁开了眼，淡淡地问：“方才你出去看下人的伤势，翰之可是跟着去了？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明鸾暗暗松口气，便坦白道：“也没什么，就是这些日子的经历，简单说了说。另外还有四叔四婶和鹏哥儿的事。”

    章寂瞥她一眼：“你倒是坦白！连家里这些事也不瞒他！”

    明鸾撇撇嘴，道：“祖父，或许你听了会不高兴，但我也不想瞒着您。虽然大伯父跟我们更亲，但我心里清楚，一直帮我们、救我们的是朱翰之！除却血缘，我确实待朱翰之更亲近些。”

    章寂怔了怔，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说这话你也不害臊，若叫人听见了，定要笑话你！”

    明鸾不以为然地道：“就算叫人笑话，我也是要说的。公道自在人心，这几年里大伯父对我们是什么态度，您心里有数。如果不是我外祖父派的人送了信去北平辽东，只怕他连封家书都不会捎来，而且他明知道我们日子艰难，祖父身体也不好，明明有茂升元的人做信使，他还是连一文钱、一件衣服、一棵药草都没送过来。这叫什么？燕王起兵或许是被迫提前了，他顾不得我们的安危，但既然朱翰之都能派人来接我们，他怎么就不能了？！”

    章寂心中明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却还是忍不住为长子辩解：“我们在德庆也没受什么苦。那里缺的不是钱或者衣裳，需要的药材茂升元也帮着置办了。”

    “那是陈家厚道！”明鸾反驳道，“可陈家出手相助，不代表大伯父就不用管我们了。哪怕陈家给了我们金山银山，他也不能抛却身为人子、身为人兄的责任！还有，您看看他在四婶和鹏哥儿的事上是什么态度，就知道他对我们是如何看待的了！”

    章寂张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良久才道：“他如今是我们章家的支柱，家中人人都要依靠他呢。虽说你是女儿身，又得贵人青眼，但日后的事……还要借助你大伯父的体面。”

    明鸾皱起眉头，正色对他道：“祖父，我没想过要借助他的体面达成什么目标。如果留在安国侯府里，就要一直忍受这样的日子，我宁可搬出去。”

    “胡说！”章寂斥道，“我还在呢，你搬出去做什么？！若他真个叫你受委屈了，难道祖父不会为你主持公道么？！”

    明鸾没说话，只是掀起一角车帘，看了前头马车一眼，又回头看他。章寂心知这是孙女儿在暗示鹏哥儿的遭遇，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半晌没说话，直到马车进城后，才出声道：“这事儿你别管了，有我呢。什么都别跟你大伯父说，省得惹恼了他。”

    明鸾不甘不愿地应了，便没再出声，心里想：“祖父还是太心软了些，不是说古代人最重孝道吗？怎么祖父反而对大伯父处处退让呢？又不是一定要靠他养着。”

    马车不多时便到了安国侯府。因章寂本就是轻车简从出的门，回来也不想惊动太多人，因此仍旧是停在侧门处。明鸾扶着章寂下车，正要抬头跟下马迎面走来的朱翰之说话，便听得前门方向一片喧哗。章寂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马有福便打探了回来报说：“林老爷林太太来了，正在前头闹着要咱们府里交出他们女儿呢，不想却遇上了族里几位老爷，那几位老爷责备林老爷背信弃义，没资格到章家门前吵闹。如今两边正闹得不肯开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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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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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章家一出事，林氏的父母就急不可待地逼女儿跟章家划清界限了，而章氏族人也没管南乡侯府一家的死活。章家上下被关在大牢里的时候，也就只有刘大勇、卢金婵夫妻和陈家人暗中伸出援手，章氏族人连问都没问过，甚至在他家流放离城时，也没去送一程。章家上下心中虽不说什么，心里却早已有了看法。

    如今看在林氏忠贞与鹏哥儿的份上，章寂与明鸾都无意跟林家夫妇翻脸，顶多就是冷淡些罢了，可对于章氏族人，却没这么耐心。章寂一听张路白的话，当即就沉下脸：“第一天他们过来时，我就发过话，这府里不欢迎他们。当时他们已经回去了，如今又跑来做什么？！”

    张路白哪里知道得这么清楚？只能答说：“小的不知，只是远远瞧着，象是二老太爷与四老太爷领的头，五老爷、七老爷、八老爷他们都在，还有两三个年轻一辈的哥儿，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也有七八岁了，叫八奶奶抱在怀里。”

    章寂没心情去搭理他们，便吩咐：“由得他们去吧，我们先回府里再说！”明鸾连忙上前扶他，待一行人进了府，她回头看见朱翰之也跟着进来了，而且还一路跟着往东园的方向走，便面露迟疑之色。东园已经算是在内宅了，他这样大喇喇地跟上来，是不是不太好？

    不等明鸾开口说话，朱翰之已经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便笑道：“我已经说了要去灵堂里拜祭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白跑一趟吧？”明鸾想想也是，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朱翰之见状，嘴角含笑上赶两步，凑近了明鸾祖孙俩。

    这时候。青柳小声对章寂说：“老太爷，我能带鹏哥儿先去看看四奶奶……不，四太太么？她一直牵挂着哥儿，昨儿晚上都睡不安稳……”

    章寂答应了，还吩咐明鸾：“他们主仆俩在这府里本就是生人，你带他们走一趟。省得有不长眼的怠慢了鹏哥儿，顺道瞧瞧你四婶的病情如何了。你母亲应该已经请过大夫来了。问问大夫是怎么说的，再把开的方子拿来给我瞧瞧。”

    明鸾偷偷看了朱翰之一眼，见他一脸的失望，几乎要掩盖不住了，脸微微一红，爽快地答应了祖父的要求，便拉着鹏哥儿的小手，带上青柳走了。朱翰之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越离越远，直到章寂重重咳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章寂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这里人来人往的，瞧你这象什么样子？！我们家里正办丧事呢，殿下能不能稍稍收敛些？！”

    朱翰之忙收起笑容，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来：“是。是晚辈忘形了。”然后老老实实地上前去扶他。

    章寂看着眼前少年的表情，不知为何，心头涌出一阵无力感，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不是真心在反省。只是他转念一想，觉得真心又如何？不是真心又如何？对方如今不比以往，身份贵重，懂得尊重自己。是对方知礼，但若对方要对章家持强硬态度，章家又能如何？小儿女的事，还是交给小儿女们自己斟酌吧。他对自家三孙女儿的品性为人还是信得过的，坚信她不会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情来。

    且不说朱翰之如何搀扶着章寂回东园，两人又如何坐下喝茶说闲话兜圈子耗时间，明鸾带着鹏哥儿与青柳穿越层层院子，途中接受了无数男女仆役的注目礼，很快就到达了林氏暂住的院子。因她身份敏感，昨天夜里是被安置到客院去的。明鸾才进门，就看见玉翟与周姨娘都来了，一坐一立，都在林氏病榻前，一边拭泪一边说话。

    鹏哥儿认出了林氏，不等明鸾开口打招呼便高呼一声“母亲”，扑了过去。林氏见是儿子来了，又惊又喜，母子俩抱头哭了半晌。青柳原要上前去劝的，结果劝着劝着，自己也哭起来了，周姨娘只得在旁柔声劝着。

    明鸾本来也想上前劝几句，却看到玉翟给自己使了个眼色，然后就往屋外走了。她脚下顿了顿，转身跟了出去，被玉翟拉到了走廊转角无人处。

    明鸾问：“怎么了？你有话跟我说？”

    玉翟不答反问：“你可知道，四婶的父母都在前院闹着呢，连族里的几位长辈也过来了，如今两边正吵得厉害。”

    明鸾点点头：“我跟着祖父才从外头进来，一进门就听说了。他们有什么可吵的？我们家才是正主儿，我们都还没发话，族里那些人反而要替我们出头，实在可笑！”

    玉翟冷笑一声：“你傻了？无缘无故，族里的人为何要替我们出头？先前他们要上门巴结时，可是叫祖父赶出去了，若说背信弃义，冷漠无情什么的，他们与林家相比也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居然还敢指责别人，真是笑话！”

    明鸾听出几分不对：“难道这里头有什么缘故？好姐姐，我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也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你若有内幕，就快告诉我吧！”

    玉翟白了她一眼，才与她细细说明：“你还记得前儿晚上大伯父当着大家的面许诺不会亏待你们三房时说的话么？他当时说，三房没有男丁，会从族中过继个孩子，给三叔继后香灯。”

    明鸾怔了怔，点头道：“是有这么一件事，但那也不过是他说而已，具体要不要过继，又过继什么人，我跟母亲都还没商量过呢，祖父也没发话。”顿了顿，有几分明白了，“你是说族里那些人是打着这个主意？！”

    玉翟冷笑道：“你不知道，这事儿大伯父早就在族里发过话了，让几位族老帮着留意合适的人选，只是没跟三婶和你提。咱们家这一支，大房的大哥哥是嫡长子，自然不可能过继到别房去，那个新进门的姨娘又不曾听说有生养；我们二房里，哥哥死了，只剩一个虎哥儿。若是父亲续弦，那自然会再添子嗣……”说到这里，她脸色便阴沉下来，“不过说真的，我宁可他就这么做一辈子鳏夫呢，有了虎哥儿。他也不必为子嗣忧心，房里横竖还有周姨娘在。这府里又多的是有大志向的丫头，委屈不了他！”

    明鸾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干笑说：“你们二房只有虎哥儿一个男孩子，自然不可能过继他的。”

    玉翟略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可不是么？因此你们三房若想在本家过继，原是不可能的，大伯父才会叫族里选一个孩子出来。但如今四叔却有了子嗣，那就不同了。四叔年轻，四婶又是那个样子，早上来看诊的大夫说。她已是油尽灯枯，不过熬日子罢了，等她去了，四叔一定会续弦，不是说他在辽东时就已经订好一门亲事了么？那日后他定会再添嫡出的子嗣，四婶生的孩子处境就尴尬了。倒不如过继给你们三房，血缘上近些，彼此又都能得个自在。”

    明鸾皱皱眉：“现在还不知道四叔是什么意思呢，鹏哥儿是他嫡长子，不可能不问他一声，就把人过继来的。而且这件事……恐怕还要祖父做主。”

    “正是这个理儿。”玉翟道，“但大伯父待四婶与四婶生的弟弟是什么态度。你也瞧见了。四叔日后再娶，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无论如何，四婶生的弟弟总是我们章家的骨肉，是祖父的亲孙子，祖父他老人家想必也希望儿孙们都能过得好吧？哪里还有把那孩子过继到你们三房更妥当的法子？如此一来，无论是四叔日后要娶的新婶婶，还是你们三房，都各有好处。”说到这里，她瞟了正门方向一眼：“可你们三房有了更好的人选，就意味着某些人的打算落空了，他们岂有不着急的？”

    明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里已经明白了，笑道：“你不用担心，无论大伯父怎么打算，最后还是要祖父点头的。我和母亲在祖父面前还有点面子，若我们执意反对，他当然不会不听。而且，与其从跟咱们离心的人家那里过继一个孩子，还不如便宜自家人，这么简单的事，祖父不会想不明白。”

    “你心里明白就好。”玉翟放缓了神色，“过继是大事，不仅仅关系到三叔的香火，还关系到三婶和你日后的生活。别的不说，有了嗣子，三婶在章家就更有底气了，象前儿晚上那样，那女人随口就说出三婶跟三叔已经和离，算不得章家人的话，还不是欺负三婶没有儿子么？”

    明鸾眉头微蹙：“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翟有些诧异：“还能有什么意思？你们三房如今处境可不妙呢，三婶严格算来已是和离了的，就只有你一个女孩儿在，女儿又不能继承家业、传承香火，遇到正事总是要靠长辈们做主，三婶在时还好，但即使她在，也改变不了三房没有男丁的事实。即便你们衣食无缺又能如何？终究做不了自己的主！但有了嗣子就大不一样了……”

    明鸾打断了她的话：“怎么连你也拿我母亲和离的事说话了？那天晚上祖父不是都说明白了么？大伯母是看我母亲不顺眼，想要赶她离开章家才这么说的，你提这个干嘛？”

    玉翟啐她一口：“你当我爱说呢？但我不说，别人也会说的！三婶和离那事儿，我是经历过的，自然知道事情的底细，若不是三叔没了，只怕她早就回娘家去了，如今继续留下来，还不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我知道有人一直对三婶存有爱慕之心，我母亲从前就没少说这种闲话，但你没了父亲，若三婶真个再嫁了，你怎么办？你年纪还小，又不曾说亲，总不能在家待一辈子吧？所以，倒不如让三婶留下来，过继个嗣子，守着他长大，日后也有人替她养老送终，你出嫁后也有娘家人可以依靠。”

    明鸾睁大了眼瞪她。她见状皱眉：“怎么？你不爱听？真是忠言逆耳……”

    明鸾正要回应，却听得院门口的婆子叫了声“三太太”，忙扭头望去，见是陈氏来了，便不甘不愿地闭了嘴，拉着玉翟迎上去。

    陈氏面上带着几分疲倦，见明鸾带了鹏哥儿回来，林氏母子团聚，十分欢喜，脸上才露出了笑容。明鸾存着心事，却不敢当着众人的面问她，便将章寂的话说了出来。陈氏忙让人去取大夫开的方子，又将大夫说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明鸾哪里听得懂那些之乎者也的医理什么的，但瞧陈氏的神情，也知道林氏状况不佳，见林氏眼下只顾着抱儿子，还顾不上别的，便扯着陈氏出门来到那处转角，再度问起实情。

    陈氏叹了口气：“只怕不大好呢，幸好如今她已经在家里了，请了大夫细细调养，兴许还能再拖些时日。我已经叫人给你大伯父传话，请他想法子让你四叔尽快回来一趟，可他一直没给我回音。”

    明鸾撇撇嘴，小声道：“广安王也来了，他如今改了自己的身份，成了个远支宗室子弟，被封了个一品侯的爵位。他听我说起家里的事，答应会想法子把四叔叫回来。他如今手眼通天，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咱们只要等消息就行了，也别跟大伯父提。”

    陈氏吃了一惊，但马上就答应下来。

    明鸾又将陈家要上京的事告诉了她，陈氏欢喜得连连念佛：“若真能如此，便是我的造化了。”继而又伤心，“都是因我之故，连累了陈氏全族，如今他们能摆脱困境，我总算能安心些。”

    明鸾犹豫了一下：“母亲，既然陈家人用不着靠章家的姻亲关系，也能出人头地，而大伯父又是这样的态度……你干脆回娘家去算了。反正父亲在世时你就已经跟他和离了，用不着为他守寡。”

    陈氏吃了一惊：“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明鸾冷静地道，“这是我的真心话。您若真的担心我将来的婚姻，大不了就在这家里待上三年，等孝期过了，我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到时候你再回娘家去也可以。江千户能等你十几年，大概也不在乎再等三年，如果他真的等不了，外祖父、外祖母也会为你找一户可靠的好人家的。您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三年后也才三十出头，实在没必要牺牲一辈子的幸福。所以……如果有人再找您商量过继的事儿，只管拒绝就好。我不在乎有没有兄弟可依靠，从前没有依靠，我也长了这么大，没道理为了个可有可无的依靠，就害了自个儿的亲娘。”

    陈氏有些艰难地开口：“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事儿母亲自有主意，你就别管了。”

    “我已经跟您说了我的意思，我也希望您能接受我的建议。”明鸾正色道，“如果你只是担心鹏哥儿，大不了就接他在身边抚养，但过继什么的，真不要再提了。若祖父问我，我也是这么说。您是已经和离的人，现在我才是三房唯一的成员，您总不能不顾我的意愿。”

    陈氏看着自己的女儿，呆愣半晌，只觉得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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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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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向母亲说出了自己的心情，陈氏却一时无法接受，母女俩僵持在那里。

    但这种局面并未维持太久，很快便有婆子来传话：“老太爷请三太太去东园议事呢，侯爷也回来了。”

    陈氏一边应着声，一边看着女儿，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这是大事，不可能你说如何就如何的，顶多我答应你，一定会考虑再三，才做决定，如何？”

    明鸾忙道：“那你做决定前一定要先告诉我？”

    陈氏又犹豫了一下：“我会先问过你祖父的意思，若你实在不放心，那等陈家的人上京后，看看来的是哪一位，我再跟他商量商量。”

    明鸾皱眉扭开头：“说到底，你就是不肯听我的劝！”

    陈氏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里，明鸾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但也知道对于古代女性，尤其是陈氏这样一个被妇德约束了一辈子的传统女性而言，再嫁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的决定。当初章家出事，全家过得惨兮兮的，她宁可把娘家人拉下水也不肯离开章家，而后来要跟章敞和离，也不过是章敞行事已经伤害到了陈家的根本利益，而她又醒悟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娘家人带来了太多伤害，所以悬崖勒马而已。哪怕是在和离之后，她也是打算要独居终身，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再嫁，无论陈家人和明鸾怎么劝，都不肯改口。如今章敞已经死了，陈家又不再受累，她又怎会轻易答应另嫁他人？

    明鸾心中暗暗埋怨着这位生身母亲，跟着她回了屋。

    陈氏进屋是来向林氏辞别的。林氏面露不安：“可是家父家母在前堂吵闹，惹老太爷与侯爷生气了？”

    “怎么会呢？老太爷一定是为鹏哥儿的事，才会叫我去的。”陈氏连忙笑着开解她，心中却在嘀咕，明明已经再三严令。不许任何人将前堂发生的事传到客院里来，怎么林氏还是知道了？她看了玉翟与周姨娘一眼，心想难道是她们告诉林氏的？按理说她们不应该这么莽撞才对。

    玉翟察觉到她的疑问，忙道：“三婶，我和姨娘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婆子在这里。说是奉了大伯父之命来问候四婶的。那时候正好林家老爷太太刚来呢。”

    林氏苦笑：“三嫂，你就别追究这些事儿了。这里是安国侯府，主人想要让我知道什么事儿，还有谁能瞒得住么？归根到底，此事也是因家父家母而起的，府里正办丧事，他们却在灵堂上闹腾，难怪侯爷会生气。”

    陈氏却道：“四弟妹，你也别恼林老爷和林太太。我在前头听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倒有些明白他们的心思。他们与其说是在向章家要女儿。倒不如说是想逼着章家表态，将你留下。”

    林氏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置信。陈氏却再次点头：“这是真的，他们闹了这许久，不过是想要章家人说一句话，说你是章家的媳妇。鹏哥儿是章家的子孙，不能让林家人带走，如此而已。只是……老太爷不在家，侯爷不肯理会，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林氏眼圈红了红：“原来如此……他们这又是何苦……”

    “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初他们逼着你离开章家，也不过是一片爱女之心罢了。”陈氏叹道，“你暂且安心在这里休养。我去东园走一趟。鹏哥儿既然回来了，老太爷自会发话认下你，无论侯爷怎么说，他老人家也不会把孙子往门外赶的。”

    林氏勉强撑起身体，伏在床边向陈氏拜了一拜，陈氏忙上前扶住她，便听得她哽咽道：“求三嫂垂怜，多为鹏哥儿说几句好话……林瑶真死不足惜，却不能委屈了孩子……”陈氏听得心酸，忙扶她躺好：“放心。”

    陈氏走了，临走前吩咐明鸾留下来照看。明鸾心里想到还在东园的朱翰之，勉强答应下来，却有些神不守舍，接着又想到，祖父章寂态度上还是很偏向长房的，而陈氏的性子又软弱，如果大伯父章敬坚持不承认林氏母子，又怎么办？又或者说，他承认鹏哥儿，却不肯再接受林氏入门，而且还改主意将鹏哥儿过继给三房，又该怎么办？明鸾一时心乱如麻，看着林氏与鹏哥儿、玉翟等人说了一会儿话，便面露疲色，就劝她休息：“弟弟已经回来了，等您养好了身子，有多少话说不得？”

    林氏却苦笑道：“三姑娘，我只怕没多少日子了，能多见鹏哥儿一会儿是一会儿。”

    明鸾不爱听这话：“您不过是产后失于调养，导致的身体虚弱罢了，后面的病症都是您心情抑郁又不注意保养才出现的。现在您跟鹏哥儿已经相聚了，祖父也会照看鹏哥儿，过些天等四叔回来了，你们就一家团圆了，还有什么可郁卒的？赶紧把身体养好了，才是正事！”

    林氏却仍是一脸的苦笑，还缓缓摇头：“好孩子，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是熬不了多久了。等你四叔回来，自有好姑娘等着他。他还年轻，又前途不可限量，没得为我一个废人耽误了他……”

    明鸾一听，就知道又是章敬派来的婆子在林氏面前说三道四了，便冷笑道：“四婶倒是大方，还好心要成全四叔和其他的美娇娘，只是您不回章家，不是章家妇，鹏哥儿的身份怎么界定？是嫡出还是庶出？等四叔娶了新的妻子，那位新四婶又会如何对待鹏哥儿？就算她不是个心黑的，等她生下了儿子，又会怎么想？本来这种事是四房的家务事，我一个侄女儿没必要去管，只是好歹陪着祖父把鹏哥儿接了回来，可怜他小小年纪，既没在亲娘身边长大，才四岁就差一点被人卖了，好不容易回了家，亲娘又要抛下他，把他交给一个不知道品性好不好的后娘手里，亲爹还是长年在外头做官的……”

    林氏听她一路说来，脸色就越来越苍白。到得后来，已经发青了，双手紧紧搂住儿子，眼泪马上就要从眼眶中溢出来。

    玉翟看得不忍，便扯了明鸾一下：“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瞧把四婶吓得……”

    明鸾甩开她的手：“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四婶要是不信。那就由得她去，但如果将来我说的话都成了真的。恐怕她已经没法后悔了。”

    林氏呜咽出声，抱着儿子摸了又摸：“不行……怎么可以……”鹏哥儿有些害怕：“母亲……”青柳在旁哭道：“奶奶，三姑娘说得有理，哪怕是为了哥儿，您也要好生保重啊！”母子主仆三人哭成一团。周姨娘在旁看得眼睛发涩，想起自己的儿子，章放还年轻，日后肯定还要续弦的，到时候新夫人也会生儿子。又会如何对待文虎？可无论她怎么做，自己一个妾也说不得嘴。这么想着，她便也跟着哭了起来。

    玉翟见状，只觉得尴尬，忙扯了明鸾出门：“你瞧你瞧！都是你干的好事！”

    明鸾撇嘴道：“二姐姐，我这是在激发四婶的求生欲呢！免得她一副此生再无遗憾的模样。真个把自己的性命葬送了。她得的又不是致命的重症，干嘛总觉得自己死定了呢？”

    玉翟驳道：“你难道比大夫还厉害了？大夫都说了，她这病好不了了。”

    明鸾却冷笑一声：“方才我问母亲四婶病情如何，她当着四婶的面就把大夫的话说出来了。你想想，我母亲是这么大意的人吗？肯定那大夫早就跟四婶提过，所以我母亲才觉得再说一次也无所谓。你见过这样的大夫吗？我们家还是侯府呢！当着病人的面就说这种话，也不怕把病人吓着了。可见他是知道四婶身份的。只怕还知道大伯父不待见她！”

    玉翟吃了一惊，有些迟疑：“你是说那大夫是……不能吧？他是三婶请来的。大伯父一早就出去了，只比祖父和你略早些回来。”

    明鸾不以为然：“整个侯府都是他的，母亲和我们连使唤个丫头做点事都有困难，他要是想做些什么，我们还能拦得住？何况我母亲又不可能亲自去请大夫，自然是派人去请，请的什么人，自然是别人说了算！我昨儿晚上就跟祖父说过，要请个大夫来给四婶看病，大伯父有所准备也不出奇。”

    玉翟只觉得不寒而栗：“真可怕……”她有些警惕地望望四周，“住在这里，还不如在德庆的时候呢……我们要在这府里一直住下去么？”

    明鸾没有回答，她看了看天色，终究还是不放心：“我去东园看看。二姐姐，四婶这里你暂且照看一下，别叫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接近她，尤其是别让人带鹏哥儿离开，也别让外头的人来跟他们母子接触，免得节外生枝。”玉翟郑重点点头：“你放心，我一步都不会走开的！”

    明鸾来到了东园，才进门，没走几步，就看见朱翰之坐在前方不远处的石椅上喝茶，旁边有个丫头捧着茶盘侍候。这东园本是个花园，房舍都建在园中，因此步步有景。离园门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处假山与石桌石椅，又有几杆翠竹，是个供人下棋品茗的清幽所在。但这里同时也是让人等待的地方，如果有人前来拜访东园的主人，在下人通报之时，这一处所在便可供客人暂时歇息。只是朱翰之早就跟着章寂进了园中，此时又出现在离园门不远处，实在有些古怪。

    明鸾迎了上去：“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抬头去看那丫头，只见她眉清目秀的，面带几分讨好的微笑，见了明鸾过来，却露出失望之色。

    朱翰之早已看见明鸾了，忙起身笑道：“大表叔在跟姨祖父说话，因事涉你家内务，我不好在侧旁听，但又惦记着一会儿还要去给三表叔和二表婶上香，只得在这里等着。”说罢便对那丫头挥挥手：“劳烦了，你先下去吧。”

    那丫头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令，便行礼退下。明鸾见了撇撇嘴：“她倒是听你的话，若是我开口，只怕还要啰嗦呢。”又问：“祖父叫她来侍候你喝茶的？”

    朱翰之连忙摆手：“当然不是，这是大表叔随口叫的，大约是怕怠慢了我。他其实更希望我告辞吧？只是我还舍不得走。”边说还边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

    明鸾只当没看见：“我母亲也来了，是祖父和大伯父派人去请的。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事？居然连你也给赶出来了。”她有些心动：“不如我去听听？”说完就要往内走。

    朱翰之连忙拉住她：“别去，他们正吵着呢，你若去了，一定又忍不住插嘴了，你大伯父奈何不了你祖父和你母亲，却未必对付不了你。你何苦去触他霉头？”

    明鸾心下一动，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可是祖父在四婶和鹏哥儿的事上坚持立场，大伯父劝不动他，才会吵起来了？”

    朱翰之没有回答，反而叹道：“从前我还真不知道他是如此莽撞的人。”又告诉明鸾：“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吵一会儿了，大表叔终究拗不过姨祖父他老人家，已经松了口。无论如何，鹏哥儿是章家子孙，不能不认，他想要将鹏哥儿过继给你们三房，免得给四表叔订亲的那位姑娘添堵。只是三表婶看着和气，却不肯答应下来，只说要先问过四表叔的意思。而姨祖父甚至反对这个建议，认为若新媳妇连这点肚量都没有，还不如不娶！四表婶虽没个好娘家，但本人却无大错，让她与四表叔夫妻团聚，鹏哥儿才能正了名份。三个人是三个意思，三表婶倒罢了，无论姨祖父怎么说，她都会答应的。但她和姨祖父的想法，大表叔却都不能接受，如今里头正僵着呢。”

    明鸾听了，大感安慰，知道方才劝陈氏的话，她已经听进去了，不然此时恐怕早就答应了过继的事。她索性也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来：“那我就先不进去了吧？只要祖父坚持意见，我母亲也不犯糊涂，大伯父就没法逼他们。”

    朱翰之笑笑，想了想，压低声音问她：“你是不是觉得在这安国侯府里住着，事事都不能顺心如意？”

    明鸾叹了口气：“那是当然了。这府里有好多人都是皇上赏的，他们眼里就只有安国侯，哪里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其实……”朱翰之狡黠一笑，“你们家如今有两位侯爷，没必要住在一处。当初南乡侯府本就有宅子，朝廷为你们家平反了，自然会把宅子还回来，你们住回去就得了。你大伯父自己得了封爵，已经算是另立门户了。”

    明鸾如梦初醒，击掌道：“没错！我怎么没想到呢？！”但又烦恼：“朝廷说咱家以前的宅子已经有人住了，一时半会儿的没法还回来，怎么办？”

    朱翰之笑说：“这个嘛，交给我吧，不过是小事儿。本来我是外人，不该多这个嘴，只是不忍心看着你们一家子为难。若真能搬回老宅去住，至少你母亲可以当家作主，你也能顺心多了。”

    明鸾心情转好，连连点头，又向朱翰之道谢：“多亏你提醒了我。”

    朱翰之见她笑得甜，忍不住凑近了些，正想说话，便听得内院方向传来一阵巨响，他们连忙转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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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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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鸾与朱翰之听见东园上房里传来巨响，生怕是出了什么事，连忙赶了过去，才到门边，就看见章寂一脸铁青地坐倒在椅上，喘着粗气，陈氏在旁慌慌张张地低声劝解着什么，而章敬则低着头站在他前方，闭口不语。

    明鸾见状就想进门，朱翰之飞快拉住她，让她和自己一起站在门槛外，同时压低声音道：“别进去，看看情形再说，一会儿若是不好，你还要找人来帮忙呢。”明鸾惊诧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勉强答应了。

    章寂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略微冷静些，但神色依然恼怒：“怎么不说话了？你方才不是很能说么？！我知道，如今你翅膀硬了，跟你老子我一样是个侯，还是立了大功劳的，皇上是你内姪，燕王也宠信你，你也算是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了。不象我这把老骨头，跟一帮小的被送到那偏远的地方流放了几年，跟个乡下老头子没什么两样，能回来过富贵日子，还是托了你这个儿子的福！不然我跟你兄弟侄儿侄女们恐怕还在乡下种田呢。你还需要听我的话么？用不着了，能喊我一声父亲，已经是我前世修来的福份了呢！”

    他这话说得重了，章敬听了，脸色越发苍白，眼角还瞥见朱翰之跟三侄女儿就站在门外，正看着、听着，只得暗暗咬了牙，扑通一声跪下道：“父亲何出此言？真叫儿子无颜以对了！儿子不敢不孝，方才只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请父亲饶了儿子吧！”

    章寂只是冷笑，但他也看见朱翰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心软了几分：“你既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那就不该再这么说！那是你亲兄弟！亲侄儿！我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们章家的嫡长子。是你这些弟弟们的长兄！你日后是要承继这份家业，支撑家族门户的人！若满心里只知道想着自己，为自己谋好处，不过兄弟子侄的死活，谁会服你？！”

    章敬听了，只能低头应是。但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没别人知道了。

    章寂见他不再态度强硬。语气又软了几分：“我们章家当年遭遇祸事，已经伤过元气了，甚至连家族血脉都差一点断绝，如今好不容易一家团聚，正该休养生息，重振家门才是。你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要将亲兄弟、亲侄儿往外推，叫我如何放心将这个家交到你手里？！别忘了，你是兄长。就该有个兄长的模样！”

    章敬嘴上应着，心里却老大不服气。他正是为了兄弟们好，才会这么安排的，怎么就没有兄长的模样了？三弟没有儿子，过继亲侄子，正好可以为他继后香灯。岂不比从族里过继一个强？而四弟元配已经不适合做他妻子了，横竖是早已和离了的，四弟又正好与胡家女儿订下了婚约，胡家虽说不上高门，却也是世宦之家，做成这门亲事，章常两家又再次成了姻亲。四弟也好，他本人也罢，今后也能借得常家助力。如此两厢得益之事，老父真是老糊涂了，才会执意反对。

    章敬是章寂的亲生儿子，又自小放在身边精心教养，章寂只看儿子的眼神表情，就能猜到几分对方的想法，心里又是一阵郁闷。只是他想到朱翰之还在门外，方才只怕早已将事情看清楚了，若是继续跟儿子纠缠下去，引得朱翰之生怒，把这些事跟皇帝或是燕王说了，对儿子就不利了。也就只有大儿子这样自以为是的年轻小子，才会认为自己的想法聪明，他哪里知道上面的人御下时都在忌讳些什么呢？

    章寂叹了口气，再看朱翰之一眼，便对章敬道：“罢了，我知道你心里未必能把我这些话听进耳里，我也不强求你什么。总之，我还是那句话，先想法子叫阿启回来再说！他们夫妻要不要复合，也由得他们决定，但除非你四弟亲口说要把鹏哥儿过继出去，否则不许你自作主张！若你还想继续在暗地里做手脚，挤兑林氏，我就带着家里人离了这侯府！横竖我住在这里，也没人听我的话，我何必留下来受气？！”

    章敬心中咯噔一声，忙磕头道：“儿子不敢，父亲千万别这么说，儿子万死也不敢做这等不孝之事！”此时他在京中风头正盛，有的是人盯着他，如果父亲真的带着其他三房的人离开安国侯府，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人他章敬是个不孝的逆子么？他想避开那掌兵大将的任命，可以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但不孝是大罪，一旦顶着这个名头，可就一辈子也无法出头了，他无论如何也要先将老父安抚下来。

    章寂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碍于朱翰之在场，再生气也不可能真的拿儿子的前程开玩笑，便也顺坡下驴了：“希望你说到做到，别想糊弄我！”

    章敬又磕了好几个头，方才得到了父亲的谅解，站起身来，勉强笑着转向门外：“怠慢怀安侯了，快请进来吧。”

    明鸾心道原来朱翰之的封号是怀安，转头望他，只见他笑了笑：“不必了，天色已不早，我本就是为了上香而来的，只是见府上客人多，不想引人注意，才到东园里打搅姨祖父。不知此时前堂的客人可离开了？”

    章敬瞥了陈氏一眼，陈氏忙道：“前来祭奠的客人已经离开了，只是有几位族人坚持要在灵堂里为亡者祈福，无论我如何劝，也不肯走，待我派人去问问，无论如何也会安排好的。”

    “既如此，三弟妹就快去吧。”章敬脸上淡淡的，“不过是几个痞子，妄图上门来讹人的，再遇见这种事，三弟妹尽管叫管家将人打出去，不必与他们客气！”

    陈氏惊讶地看他一眼，有些迟疑：“可是……那几位都是族里的长辈……”

    “什么长辈？！”章敬一脸不屑，“几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若他们知道守礼，待他们客气些也就罢了，若他们不懂礼数，三弟妹理他们做甚？！”

    陈氏继续迟疑。转头去看章寂，见他虽然皱眉，却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犹豫着要应下。明鸾在门外见了，心道不妙。她虽然对这古代的规矩礼法不清楚，却也看过几本网络。知道这古人的家族势力是很强的，章敬本身是个强势侯爷。可以无视族人的脸面，那些族人也不敢对他怎么样，反而还要拼命巴结。但陈氏不同，她是个寡妇，实际上还是个和离了的前媳妇，真要得罪了族里人，首先名声就坏了，以后恐怕要吃亏。

    她连忙走进屋里，笑着对章寂道：“祖父。族里的长辈们虽不讲礼数，但他们都是男人，母亲一个年轻寡妇，怎好出面跟他们争辩？而且以母亲的脾气，只怕也是不中用的。孙女儿看啊，还是要大伯父出面。才能震住族里那些人呢。”说罢还看向章敬：“大伯父，您说是不是？”

    章敬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啰嗦：“既如此，我就出去把人打发了。”说罢真的告退出去了。朱翰之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回头对明鸾叹道：“叫了你别进来的，如今可真得罪人了。”

    明鸾冷哼道：“就算我不得罪大伯父，他也不会让我好过的。我干嘛还要委屈自己？！”说罢又对章寂说：“祖父，怀安侯说，他有法子把四叔叫回来。”

    章寂怔了怔，惊喜地望向朱翰之。后者摸了摸鼻子，给了明鸾一个哀怨的眼神，方才笑道：“事情还没办好呢，我也不敢打包票，但也有九成的把握。”又为章寂细细分析。

    原来，章敬前后在辽东已经驻守超过六年了，早该调任别处，以免尾大不掉。但建文登基后，朝中没有可用的大将，而燕王又不希望给机会朝廷把持辽东兵权，南北夹击北平，因此才会暗中使力，让章敬继续留任辽东。但如今建文下了台，新君登位，蒙古也没有了南侵之力，也该是章敬回京的时候了。一来，是为了避嫌，免得叫人说他闲话，称他是辽东的土皇帝；二来，也是为了给新君添点份量，镇压住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只是考虑到他在辽东经营多年，若是猛然将他调走，就怕接任的人压不住场子，容易使辽东生变，因此，燕王那边建议，让章敬的亲弟弟章启接任这辽东总兵之职，若是此议获得通过，那章启就有可能要回京一趟。

    章寂听了，恍然大悟，只觉得这理由再正当不过了。一般武将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做个土皇帝什么的，只能算是寻常，但章敬不同，他是京中勋贵世家子弟，根基都在京城，没必要在地方上经营太过，免得惹上位者忌惮。虽说皇帝是他内姪，但古往今来，做到一国之君的，都仁厚不到哪里去，还是要小心些好。况且他这一退，正好给章启让出位子来，章家出了两员总兵，再加上章放也在西南为将，章家的底气就更足了，比全家只有一人能支撑门户强。

    章寂的想法是好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朱翰之还隐瞒了一些话没有说出来。燕王是早已决心要谋取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的，章敬虽有些小心思，却实打实是他的人，留在京中远比派到辽东有用处。章启不过是个过渡人选，日后自有更可靠的人接管辽东大军，而章敬回京帮新君镇场子，也可以为燕王日后的计划扫除障碍。

    章寂对此一无所知，见朱翰之必恭必敬地给亡者上香，心里还在感慨，开始觉得若这孩子能成为自己的孙女婿，倒也不错。从前他担心这孩子的身世是个麻烦，又不希望让子孙们再度顶着外戚的名号过活，因此对这门亲事不怎么看好，但现在朱翰之自己改了身份，名义上只是个寻常宗室子弟，连封爵都是民爵，那孙女儿嫁他，也没什么不好的。章寂开始考虑孙女儿在这三年孝期里，该接受些什么训练，好洗脱身上那股乡土气，成为一个真正能上得了台面的淑女了。

    明鸾对自家祖父心里的计划一无所知，她仍旧把心思用在劝服母亲改主意再嫁，以及照看林氏母子这两件事上。章敬似乎是被老父的威胁吓住了，果真没再派人过来骚扰林氏，虽然态度仍旧冷淡，但至少不再使暗手了。

    在明鸾与玉翟的劝说下，陈氏向临国公石家人打听了太医院的情形，请了一位多年前就已经打过交道的老太医上门为林氏诊治，确认了她病情虽重，却不是完全无望，又开了方子，开始细细调养。林氏的病情虽然好得慢，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起色。她见状也开始有了信心，待三房母女俩以及二房诸人更加亲近了。

    如此时间一长，章寂与二房、三房和四房的媳妇孙儿孙女们相处得更加融洽，倒衬得章敬不合群了，老人心中郁闷，却也知道这是长子不作为造成的，除了时不时在其他人面前为长子说几句好话，也常常劝说长子回来与家人一道吃晚饭，至少，要跟侄儿们多相处相处。

    章敬却没这个心情，他最近正暗自恼怒。兵部下达了命令，急召章启回京，不但打乱了他想让小弟为自己稳住辽东的计划，更使得章启与开国公常升之妻胡氏娘家侄女儿的婚约平添了几分变数。

    然而，章启还未入京，燕王妃却带着章家家眷先一步抵达了京城。在章家家眷离京还有三天路程的时候，袁氏已经打发家人进京报信了。沈氏听说儿女要回来了，心中大喜，不顾身边人的劝阻，便离开了正房，闯到前院去问准信，听说陈氏去了东园，又拐路去了那里，才进门，就正好听见陈氏在向章寂报告：“侯爷的二房袁氏打发人回来，将准备好的药材先一步送到府中，说都是给老太爷备下的，让老太爷早一日用上，也能早一日康复。文龙与元凤都有书信来给您请安，老太爷可要亲自过目？”

    沈氏不敢置信地呆立在门前。

    二房？什么二房？二房怎会有人在她的儿女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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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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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敬走进沈氏所居的正房，左右望望没人在，便皱了眉头。

    翠园闻声从里间走了出来，忙道：“侯爷来了？夫人在里头等您呢。”章敬看她一眼，便往里间去了。

    沈氏正呆呆地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容颜憔悴的自己，瞥见镜中丈夫走了进来，抿了抿嘴，双手紧紧抓住了膝上的裙摆。

    “你这般急着唤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章敬没有看见她的神情，只是漫不经心地站着开了口。

    沈氏咬咬唇，猛地回头，眼中隐含泪水：“你……你娶了二房？！你怎么能够这样做？！我陪着你的父亲兄弟侄儿在岭南受苦，你却沉浸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怪不得你四年多也不曾派人来接我们，连书信也只有寥寥几封，明知道我在东莞受苦，却还视若无睹，原来是因为早已有了新人，便不再把旧人放在眼里了！你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我们十几年的夫妻情份？！”

    章敬沉了脸：“这话是怎么说的？我确实娶了二房，但也不是贪花好色才娶的。这不都是你行事不周到才害的么？两个孩子虽然平安到了辽东，可那时候我要忙着跟蒙古人打仗，自己个儿还顾不上呢，哪里有功夫去照看孩子？！家里的下人又没几个顶事儿的，可怜文龙与凤儿兄妹俩小小年纪，就在那苦寒之地吃了无数苦头，我也要在战场和家里两边奔波，累得病倒。是燕王体恤，才为我做媒，娶了袁氏回来。她原是书香门第的女儿，不是寻常人家可比的，自她来了家里，两个孩子就有人照看了，儿子可以专心读书。女儿也有了合适的人教养，我在边疆对敌也没有了后顾之忧。袁氏替你尽了职责，你原该感谢她才是，这般胡搅蛮缠，象什么样子？！”

    沈氏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我胡搅蛮缠？！明明是你背弃了当初的诺言，居然还说我胡搅蛮缠？！”

    章敬越发没好气了：“我几时背弃了诺言？这十几年里我待你如何。但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到，为了你。我在父亲与母亲面前受了多少责备？我跟你计较过么？！哪怕是你闯下了大祸，害得我母亲惨死，骨肉分离，我也没休了你，还将你接回家中好生供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怪我四年多都不曾给你去信，那你当初为何不跟我家人一起去德庆？！我是给德庆去过信的，也曾担心过你，可你的所作所为却是在家里人面前打我的脸！还有，你们既然是被判了流放。我又怎能擅自接你们回来？只怕你们还未离开广东，就已经被官府拿住了，那岂不是害了你们？连父亲都不曾埋怨过我这个，你倒也好意思说？！”

    沈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不休我，只怕是碍着皇上吧？若你对我有半分怠慢，皇上岂会饶了你？别在我面前拿情份说嘴了。但凡你还有半分在意你我之间的夫妻情宜，就不会拿这些话来气我！”说罢扑到妆台面上大哭起来，“我知道自己如今老了，不比从前貌美，你自然是喜欢年轻的，却还要拿孩子当挡箭牌，说你纳妾是为了孩子？没得叫人恶心！她不过是个妾。有什么资格教养正室的孩子？！这点规矩都不懂，也配说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章敬听得直皱眉头，没有反驳她，只是沉着脸盯着她看，由得她去哭。沈氏哭了一会儿，察觉到不对，就渐渐收了泪，转过头去看章敬。

    章敬见她不再哭了，才沉声道：“从前我一直顺着你，哪怕是我从辽东带了人回来，那人又有了身孕，却不明不白地一尸两命，我也没说什么，无他，你我夫妻一体，我没必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惹你生气。只是，袁氏不同，她父亲乃是燕王殿下最信任的幕僚，这桩婚事，又是燕王夫妇亲自做的媒，袁氏虽然名份上只是二房，却与寻常姬妾不可同日而语，便是我在家里，也从不敢怠慢于她。她本身是个品行端正、温婉贤淑的人，这几年多亏了她，两个孩子才能过得舒服，他们也对这个二娘极是敬重。这原本该是你这个母亲去做的事，因你闯了祸，连累了全家，便无法去做，她代你尽职，又尽心尽力，你无论如何也不该拿污言秽语去骂她。今儿就罢了，往后对她客气礼让些，别让我再听见你说这样的话，等她到了家，也不许你在她面前有半分失礼之处！”

    沈氏再度气得全身发抖：“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妻，她是妾，你居然叫我礼让于她……你这分明是宠妾灭妻！”

    章敬神色一冷：“我若是要宠妾灭妻，当初燕王要做媒时，我就该直接休了你，娶袁氏为正室了！横竖她出身不低，而你又对母亲之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便是休了你，也无人敢说我半分不是！我之所以没狠下心来，一半是为了两个孩子，另一半也是念及过去的夫妻情份。你还有什么不足？居然颠倒黑白！”

    沈氏还要再说什么，但章敬已经没了耐性，冷声道：“我今儿就把话放这里了，你给我记清楚！袁氏回京后，便是安国侯府的二夫人，中馈与对外交接往来之事，一应交给她打理。你只管给我安安份份待在院子里休养就行了，若想见孩子，每天可以叫他们到这院里来一趟，但不许你打搅他们的功课！还有，给我对袁氏客气些，便是到了皇上面前，也不许胡说八道！若你胆敢违抗我的话，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说罢甩袖就走。沈氏在后头急唤几声，也未能让他的步伐减慢些许。

    沈氏看着丈夫头也不回地离去，心中一片冰凉。色衰而爱驰，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怎么她就忘了呢？若她还是当初年轻貌美的南乡侯世子夫人，自然能将丈夫哄得服服帖帖的，可如今，她已是半老徐娘，又因久病在身，容色憔悴。哪里还能留得住丈夫的心？那个袁氏，无论别人怎么说她是书香人家女儿，或是贤惠温婉，那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容貌必定很美，又比自己年轻。不然又怎会将丈夫的心都勾了去？

    沈氏痛苦地跌坐在绣墩上，低声抽泣起来。只觉得上天实在不公，她已失去了这么多的亲人，如果连丈夫都要失去了，她还剩下什么？

    翠园小心地走了进来，悄声劝道：“夫人，您别伤心了。您身子还弱着呢，前儿太医不是说过了么？您郁结于心，遇事合该看开些才是。”

    沈氏只是一边掉泪一边摇头，翠园见了有些着急。眼珠子一转，忙又劝道：“侯爷今儿定是心情不好，才会说了些狠话，其实心里仍旧是在意您的，您瞧瞧这屋里的一应用具，还有平日里吃的、穿的。都是上等精心之物，侯爷还请了太医来给您看病，用的药都是最好的。奴婢大着胆子说句，便是老太爷，也不过是请了外头的大夫回来看诊，只偶尔请太医来。可见在侯爷心中，最看重的仍旧是您啊！”

    其实翠园深知事实不是这样的。为沈氏看病的太医，是奉了宫里的命令前来的，并不是章敬的功劳。但新皇此举并未声张，可能是顾忌到章寂也住在这府里，同样身体不好的缘故，因此太医来时，没有声明是奉皇命前来，当成是章敬请的，也说得过去。翠园本是伶俐之人，侍候了沈氏几日，也摸到几分她的脾性，知道这么说定能讨她欢喜，便仗着跟前并无旁人，胡说一通了。

    沈氏听了，脸色果然好看了些，只是仍旧伤心：“他方才对我说了什么，你也听见了，哪里象是把我放在心上的样子？！”

    翠园只得再劝她：“侯爷多半只是怕夫人将那二夫人当成是寻常妾室对待了，怕您得罪了她。夫人想想，那袁氏既是燕王殿下亲信之人的女儿，这亲事又是燕王亲自做的媒，她的身份是寻常妾室能比的么？若您真个惹恼了她，只怕她回头跟燕王告一状，夫人就要吃亏了。”

    “凭什么？！”沈氏冷哼一声，“燕王又如何？皇上可是我亲侄儿！”想了想，又皱起眉头：“侯爷先前原是辽东总兵，燕王无缘无故，把亲信幕僚的女儿嫁给他做二房，是图的什么？那样的家世，嫁入官宦人家做正室也不难，何苦如此自甘堕落？！燕王……难不成是有意在拉拢侯爷？！”她越想越气愤，“这大明江山是皇上的，燕王这般行事，难不成是要图谋不轨？！”

    翠园吓了一跳：“夫人，这话可说不得！皇上能登基为帝，燕王殿下也是立下大功的！”

    沈氏冷笑：“他若是真心为皇上效命，自然是有功的，但若心存妄念，凭他有多大功劳，也是乱臣贼子！”越想越觉得着急：“不行，我得尽快进宫一趟，把这件事告诉皇上，让他多提防燕王！”又问翠园，“你既是皇上赏下来的，可有法子帮我捎个信进宫？虽说我可以递牌子请见，可如今后宫无主，我不好擅自行事，侯爷也未必肯让我去。”

    翠园哑然，呆了一会儿才道：“奴婢不曾在宫中当过差……”见沈氏脸色立时阴沉下来，忙改口道：“倒是认得一位公公，是将奴婢送到府上来的。奴婢去打听打听好了，只是……”顿了顿，“不知能不能成。”

    “你只管替我捎信。”沈氏沉声道，“只要不是侯爷拦着，凭他是谁，也不能拦着不许皇上见他亲姨母！”

    翠园又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物，原本还是在别的王府当差，只因主人被建文帝革了王爵，府中奴仆充公，才又碾转落入新皇手中。新皇朱文至一心想着给章家赏几个妥当的奴婢，好照料沈氏病情、服侍章家上下，吩咐下去，内官们就挑中了那几十人送过来。从头到尾，翠园都不曾见过新皇，哪怕是内官们，她也只认得级别地位最低的几个跑腿小太监。因此，她见沈氏一再催促，又考虑到自己已是上了沈氏的船，只怕已经来不及换主人了，只得硬着头皮去寻那几个小太监。然而，她是在内宅侍候的丫头，不可能擅自出门，因此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容许，以替沈氏采买药材的理由出了侯府。

    她一出府，陈氏便得了信。明鸾正好在旁边，闻讯便嘀咕：“大伯娘的药一应都是公中采办的，怎么又要她身边的丫头去买了？她这是嫌弃咱们给她准备的药材？真真可笑！太医是带了药来的，那都是上等的好药！祖父都不曾说什么，她倒嫌弃上了，还是觉得我们在她的药里下了毒？”

    陈氏嗔她一眼：“胡说些什么？也不怕叫人听见！”便吩咐前来报信的张路白家的：“由得她去吧，等她回来了，你再告诉我一声。小心别让她带外人进来，若是从外头带了东西，也要寻机检查一番，别夹带了不该有的东西。”张路白家的忙答应了，很快就退了出去。

    明鸾笑道：“咱们把张路白和马有福两家人收服了，做事果然顺利了许多。说起来，那个叫翠园的丫头是新来不久的吧？大伯娘也是好本事，居然这么快就把人收服了。”

    陈氏却淡淡地道：“也不知大嫂这是打算做什么呢？好歹是皇上赐下的药材，若叫宫里知道她这般挑剔，也不知会怎么想。”

    明鸾眼珠子一转，掩口笑道：“朱翰之偶尔会来给祖父请安，我每次都能见到他的。母亲，要不要我向他透露点口风？他一向看不惯大伯娘，想必知道该怎么办。”

    陈氏白她一眼：“少耍弄这些阴谋诡计，你才多大年纪？”又叹道：“你大伯娘今日派了翠园出府，只怕还有别的用意。你也瞧见了，她方才听闻你大伯父纳了二房时，脸色有多难看！”

    明鸾不以为意：“她成天拿规矩道理来压我们，我们很该拿规矩道理压回去才是。她不是成天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贤良人吗？既然是贤良人，又吃什么醋？母亲，这种妻妾争风的事，是他们大房的家务事，咱们别插手了，只管看戏就行。要是那位二房夫人是个能干的，把大伯娘一气气死了，咱们才算脱难呢！”

    陈氏自然是没好气地再次瞪她。

    袁氏还有三日就要进京了，但就在她进京前一天的午后，宫里忽然有使者前来，颁布了旨意，召章寂带着家人进宫晋见。沈氏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她知道这一定是皇帝侄儿听到了她的求助，特地为她撑腰来了！

    翠园却在一旁暗暗讷闷：明明她什么人也没请托成功，不过是为了搪塞沈氏，才撒谎说正在联系中，怎么宫里真个来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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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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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的旨意来得出人意料，让章家人颇忙乱了一番。

    因旨意中明说了是要章寂带着家人一起进宫，自然连家中大小人等都算上，章敬倒罢了，沈氏也有因夫婿得来的诰命和服饰，但二房、三房等人却颇有些为难。章放还未回来，这两房里除了文虎就都是女眷，除去周姨娘是半个奴婢外，其他三人俱有孝在身，进京后就没想过还要入宫，新做的几件衣裳不过是为了孝期里穿的。陈氏原想自家正在守孝，还是别进宫的好，省得冲撞了圣人，但前来传旨的内官却道，皇上想见章家所有人，章寂也在旁说不妨事，陈氏才硬着头皮，从她与明鸾、玉翟刚做好的几件新衣裳里头各挑拣出一套勉强可以出门做客的，暂且将就了。

    四房的林氏重病在身，娘家出身又有些敏感，也就不必去了，文鹏也不去，但章寂有心要在皇上面前提一提这个孙子，好为他正了身份。这么一来，进宫的人就包括了大房夫妻俩、二房的玉翟文虎姐弟，以及三房的陈氏和明鸾，人数众多，安国侯新开府，马车只有两辆，不得不临时派家人急奔去临国公府借了一辆回来。

    不料临出门时，又出了变故。

    沈氏满心欢喜地妆扮了一番，穿上全套诰命服饰，力求将自己打理得端庄威严、气度不凡，只是气色不好，病容憔悴，怎么打扮都让人觉得面黄肌瘦。翠园眼见着时间不早了，好说歹说劝了半晌，才说服她动身。但她到了前院，见二房和三房的人都在，明鸾玉翟姐妹俩穿着素淡的服饰，玉立亭亭，心里忽然就恼了。

    玉翟脸上虽有斑痕，但本身五官长得好。只要用心打扮了，隔得老远看过去还是很青春美貌的。而明鸾年纪略小些，却胜在个子高挑，回京后不再漫山遍野地跑，肤色也渐渐白晳起来，加上已有了发育的迹象。远远瞧着，也显得十分窈窕。竟不比玉翟差多少。

    沈氏不由得想起，新君已经到了该大婚的时候了，沈家女儿还远在岭南尚未回归，怎能叫这章家姐妹入了新君的眼？哪怕是做了妃子，也够给人添堵的。沈章两家俱对新君有大恩，新君可以对其他勋贵大臣家的女孩儿不屑一顾，却一定会厚待章家的女儿，她怎能坐视亲侄女吃亏？

    这么想着，沈氏就忍不住开口：“三弟妹和二丫头、三丫头怎么也要去？还有虎哥儿也是。你们都有孝在身，怎能进宫见驾呢？岂不是冲撞了圣上？”又用责备的目光看向陈氏：“三弟妹，虽说你久未见圣上了，有心瞻仰天颜，但也不该忘了忌讳。”

    陈氏的脸一下涨红了。她方才早已提过这一点，是宫中内宫说圣上有命。章寂又说不妨事，她才答应的，如今沈氏这么一说，叫人听了，倒觉得是她贪慕虚荣，明知不该进宫还硬要上赶着去似的，叫她如何不恼？

    章寂闻言瞥了长子一眼。章敬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圣上下旨召见，哪里能推托？三弟妹也说过这样不妥，但内使们都说无妨，你又何必多事？天色已经不早了，赶紧动身吧！”

    沈氏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圣上日理万机，大概也是一时疏忽了。况且三弟妹还年轻，两个丫头又是这样的年纪，进宫见驾，实在不妥当，就怕外人知道了会说闲话，没得连累了三弟妹和侄女儿们的好名声。”又微笑着对那内官道：“若是圣上怪罪，公公只管说是我的意思就是。”

    那内官露出一个古怪的脸色，偷偷看了看章寂，又看了章敬一眼。章寂冷笑一声，章敬觉得妻子给自己丢了脸，正要发作，却听得玉翟冷笑道：“大伯娘好威风！圣旨说违就违了，好象笃定圣上一定会听你的话似的，敢情你有资格给圣上做主呀？你要死也别把家里人拉下水！咱们家已经被流放了几年，还死了不少人，没兴趣再叫你连累一次！”

    沈氏气得脸都白了，当着那内官的面就说：“二丫头，你的教养到哪里去了？即便是在穷乡僻壤住了几年，也不能连规矩都丢了。我是你的长辈，你怎能当着圣上派来的使者的面，这般跟我说话？！你把圣上的脸面摆在哪里？！”

    明鸾一听就知道她这是要挖个坑给玉翟跳，一旦玉翟说的话有一丁点疏忽之处，她就能编个天大的罪名出来辖制住章家人，忙上前拉了玉翟的袖子一把。但玉翟没有理会，反而将她的手甩开，继续冷笑道：“圣上的脸面跟你有什么关系？如今是你往自个儿的脸上贴金呢！你说我不敬长辈？那你的规矩又到哪里去了？！圣上下了旨，身为臣下就该听从；祖父是我们章家最大的长辈，他发了话，晚辈们也该听从。你先是违了圣旨，有背人臣之道；又公然违抗长辈的吩咐，有违人媳之礼。既不忠，又不孝，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充长辈？！”

    沈氏气得浑身发抖，章寂咳了一声，轻斥玉翟：“好了，二丫头，别在外人面前丢我们章家的脸。”

    玉翟气鼓鼓地扭过头不说话，明鸾上前挽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安慰着，摆出跟她一国的架势，还“小声”说：“二姐姐，你别生气了。大伯娘是病得太久了，又长时间不见圣上，才会一时犯了糊涂。圣上是什么人？如今世上哪里还有人能做他的主？即便有，那也一定是皇家的长辈，圣上秉承孝心，敬着几分，还有可能会听那位长辈的劝。咱们大伯娘虽是他姨母，到底是臣下的妻子，若是从前在外头也还罢了，圣上年轻，听她几句教导，那是圣上知礼。但如今圣上已经登基为帝了，一个臣下的妻子还要仗着长辈的身份去教导他，圣上仁厚，不会说什么，却叫别人如何看待大伯父？万一有御史参大伯父挟恩图报呀，挟天子以令诸侯什么的……那岂不是太糟糕了吗？”

    她这话明里是对玉翟说的，其实是在警告章敬。果然，章敬听了。脸色都白了。他如今可不正烦恼着么？万一沈氏说的这些话传了出去，朝廷上那些人还不定怎么攻击他呢，万一连燕王也误会了，岂不糟糕？他当即便训斥沈氏：“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可是病糊涂了？若是实在清醒不了，那你还是别进宫的好，省得冲撞了圣驾！”

    沈氏一心要见新君。怎肯放弃这个机会？只能恨恨地瞪了明鸾与玉翟一眼，暂时偃旗息鼓了。

    倒是陈氏板着脸站出来道：“大嫂所言确实有理。我们也就不去了。这位公公，还请您在圣上面前为我们请罪，若是圣上怪罪，您就说，这都是安国侯夫人的意思！”沈氏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却面无表情。

    她又不是木头做的，怎么可能一点脾气都没有？但沈氏是皇帝的亲姨母，既然反对，她也没必要强求。进宫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荣耀的好事，若皇帝怪罪，就让他只管去寻自家姨母说话。

    内官一脸为难，章寂想了想，却点了头：“就这么办吧，索性二房、三房都不必去了。”章敬还有几分担心。章寂便冷笑说：“你怕什么？你夫人在圣上面前的脸面大着呢，只怕我们都要让她三分！”章敬心中暗恼妻子生事，嘴上却无奈地应了下来。

    送走了章寂与大房夫妻二人，陈氏吩咐了管家两句话，便命玉翟、明鸾与文虎各自回房去。明鸾上前问：“母亲，您方才怎么忽然间说不去了？虽然大伯娘不乐意，但咱们也没必要看她脸色呀？”玉翟也在旁连连点头：“她算什么东西？怎能因为她说几句闲话。就顺了她的意？！”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忿忿。

    陈氏叹道：“不让你们去，自有我的道理。你们细想想，好好的，她做什么拦着我们？若是因为平日里有些小口角，她心中怀恨，就更没必要了。如今后宫无人做主，留用的又多是前朝宫人，她单独一个女眷进宫，连个丫头都不能带，遇到什么事，可是连个帮手都没处找去，却还非要拦着我们，可见必是有什么缘故。”

    明鸾疑惑：“会是什么缘故？”玉翟若有所思：“难不成……是立后的事？她在提防我们？”明鸾吃了一惊：“我可从没想过这种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氏摇头道：“确实跟我们没关系，我们都在守孝呢，你姐妹俩即便要说亲，也是孝期之后的事了。而新君已经到了该大婚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们。只是大嫂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她一心要将她娘家侄女儿捧上后位，又怎肯冒险让你们抢先见驾？”

    明鸾只觉得好笑：“这有什么？以前在德庆的时候，我天天见皇上，也没怎么着。”

    陈氏仍旧摇头，她担心的不是明鸾，因为明鸾早已有人看上了，只是沈氏不知道罢了，以新君和朱翰之的关系，绝不可能兄夺弟妻，但玉翟却不同，她父在母亡，只需要守一年孝，算算时间，只剩下大半年而已，她从前在德庆时也不曾与新君照过面，沈氏要提防也是提防她，明鸾不过是顺带的。

    只是这些话陈氏不好明说，唯有含糊地道：“我知道你们都恼了你们大伯娘，我也恼，但她是你们大伯父的妻子，是这安国侯府的主母，我们不搭理她就是了，没必要为一点小事就得罪了她。”

    玉翟脸色一沉，咬咬唇，跺脚道：“谁怕得罪她？有本事她就把我赶出大门去！”说罢甩袖走了。文虎懵懵懂懂地看向明鸾，明鸾便说：“快回你自己房间去吧，今天的功课写完了吗？”他连忙摇头：“还有一半呢！”蹬蹬蹬跑了。

    明鸾见堂中只剩下自己母女二人，便凑到陈氏跟前笑道：“母亲，别担心，她那点小心思家里谁不知道？祖父绝不会让她在圣上面前说出立沈昭容为后的话的。沈昭容的生母可是杀人重犯，被砍了头的，圣上再仁厚，也不可能立个罪犯的女儿做皇后。”

    陈氏叹道：“我自然不担心，当初怀安侯派人来接我们上京时，就已经听说过沈家的事了，他手下那些人还有燕王府出来的。沈家做的肮脏事，早已不是秘密，只怕连圣上都知道了，还念着旧情厚待你大伯娘，不过是念及她与悼仁太子妃是亲姐妹的关系。即便他真个糊涂了，燕王也不会允许他胡闹的，更何况朝中还有这么多大臣，宗室中也有不少长辈。皇后乃是一国之母，怎能不经细心挑选，就随便定下呢？你大伯娘自视太高了，还当圣上是从前的孩子，事事都会听从她吩咐呢！”

    “可不是吗？”明鸾偷笑道，“等她进了宫，见到了皇帝，大概就知道自己要踢铁板了！”

    陈氏嗔她一眼：“你老实交待，昨儿怀安侯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明鸾撇嘴道：“说说又怎么了？我不过是跟他说些家常闲话罢了，祖父也在场的，他老人家都没说什么，还帮我补充了几句。”

    陈氏无奈叹道：“罢了，我知道你们都恼她，我也乐意叫她吃点亏。只是别太过了，毕竟她是你大伯父的妻子。这里是安国侯府，不是南乡侯府，等明日你大伯父的二房夫人到了，这府里的管事大权就要交出去，到时候，你我日子过得如何，就得看大房的脸色了。你又何必在这时候生事呢？”

    明鸾讶然：“不会吧？大伯娘明摆着不待见袁氏，袁氏还会帮着她来为难我们？！”敌人的敌人不是盟友吗？袁氏的出身再有底气，也只是在外头，在自家内宅，她总需要一点援手的。虽说袁氏是侧室，也就是现代人俗称的小三，但明鸾太讨厌沈氏了，只要能让沈氏难受，她宁可帮小三的忙！

    陈氏伸出食指戳了女儿脑门一记：“我说你糊涂，你还不服气！无论袁氏是什么想法，她都是你大伯父的二房，自然事事照你大伯父的心意行事。以你大伯父的性情为人，怎么可能将家中大权交托到别房的弟媳妇手里？！”

    明鸾恍然大悟，忿忿地道：“真是的，难得有好机会，我还以为能给那女人一个好看呢，没想到落空了！”

    陈氏瞪她：“都是你的长辈，你不是说了么？长房的妻妾争风与我们三房无关，我们只要看戏就好，你又多什么事，想去掺一脚？”

    明鸾暗道自己本不想惹沈氏，无奈沈氏太可恶，非要来惹自己，不还以颜色，岂不是太便宜了她？又想到袁氏一来，陈氏的管家权不保，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气呢，心里便暗暗着急：朱翰之不是说了，可以帮他们家将南乡侯府旧宅讨回来么？怎么一直没有消息呢？

    明鸾径自烦恼着，两个时辰后，章寂和章敬、沈氏回来了。章寂脸上明显带着喜色，章敬虽也露出了笑容，但神情却有些晦暗不明，倒是沈氏，一回府中，也不跟迎出去的陈氏打招呼，便风一般冲回正院去了，似乎在生气。

    明鸾见状，猜想新君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转头看向章寂，四只眼睛正好对上，她好奇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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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赏赐

﻿    第十七章赏赐

    新君是个性情仁厚的好人，同时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凡是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他都会记在心里，然后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就大大地回报对方。『雅-文*言+情$首@发』

    这是明鸾在听说了家人进宫的经历之后，得出的结论。

    此番入宫，新君先是向章寂表达了一番感激之情，继而为自己入京后一直未能腾出空来见他们而道歉，接着又问起章寂等人这些日子的经历、身体状况等等，虽然期间也询问了沈氏的病情，但并没有让她凌驾于章寂之上，让沈氏私下颇为失望，只能拿规矩礼数来安慰自己。但紧接着，新君就问起了章寂在安国侯府长子家中住得舒不舒服的事来。

    这个问题让章敬有些紧张沈氏有些蠢蠢欲动，但最终还是被章寂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带了过去。新君听了，没有循旧例夸奖章敬，反而还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然后微笑着对章寂道：“姨祖父的儿孙们，自然会孝敬您的，又怎会对您有丝毫怠慢呢？是朕多心了。”然后将南乡侯过去的旧宅与当年被没入官中的财物赐回给章寂，并且表示，南乡侯世子的爵位归属，会听取章寂的意见。

    南乡侯府旧宅早在建文登基后不久，就被赐给了一名有拥立之功的大臣，那大臣有一大家子，兄弟子侄也有不少人出仕的，因为跟几位藩王攀上了关系，加上家大业大，在建文倒台后，勉强生存了下来。也因他们没有明显的罪名，为了稳定大局，无论是燕王还是朝臣，都不打算追究他家曾经拥立建文的事实，所以他家仍旧得以在那旧宅中安稳度日。直到十来天前，有人告发他家几个成员在六部当差时曾出过大纰漏，既有贪赃枉法私吞公款的也有中饱私囊以至于大型水利工程成为豆腐渣的，年轻一辈中最有出息那个子弟，还被人发现了私通父妾的罪证。短短三天内，原本显赫一时的官宦世家便如大厦倾倒老一辈的丢官去职，有一个甚至被判了秋后斩首，年轻一辈的也有几个被革了功名，名声还臭不可闻，连家中的姐妹女儿也都受了连累，其中一个向来以嚣张任性出名的女儿，才出嫁一年就被夫家休了回来。

    没了官职，这家人自然不能再住在那“御赐”宅子里了，皇帝将房产收了回去，又问户部是否已经将原本属于章家的财物清点妥当，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便顺势归还给了章寂。

    这对于章寂而言，自然是意外之喜，那毕竟是他住了几十年的家而且没入官中的财物里，也有不少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能够拿回来他就真没什么遗憾了。

    这同样也是一种象征新君对章家的宠信的恩典，他怎会不欢喜？

    但章敬的想法却要复杂得多了。本来嘛，老父是在他府中住着，新君赐还旧宅，那老父是不是要搬走？还是随心行事？万一他有什么事惹恼了老父，老父威胁说要搬走，连落脚的地方都是现成的，到时候为难的就是他自己了。还有，新君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听说了前些日子章家发生的事？

    章敬犹自猜疑着，但陈氏、明鸾等人听说了消息却都欣喜不已。陈氏眼眶含泪：“媳妇儿只当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呢！”玉翟、周姨娘则直接呜呜哽咽起来。

    章家旧宅对她们来说，是居住多年的地方，感情自然是不一样的。明鸾穿越后只在那宅子里住了十来天，没那么深感情，她想到的是朱翰之说过的话，心道：莫非是他在新君面前进言的？又觉得自家母女若是能搬回旧宅去就不用再看长房脸色度日了，就算那袁氏再帮章敬对付三房，也不必害怕。『雅-文*言+情$首@发』于是她便问章寂说：“那咱们几时能搬回旧宅子去？”

    章敬再也忍不住了：“在这府里住得好好的，又搬回去做什么？虽说皇上将宅子赏回给我们家，但毕竟让外人住了几年，如今也不知里头是个什么境况，即便要回去瞧瞧，也要等过些日子闲下来了，派人过去收拾整理一番，才好请父亲移步呢。”又面带笑容劝章寂：“老宅再好，也比不得这新宅子，处处都是儿子命人精心布置好了的，您老人家就给儿子一个尽孝的机会吧。这几年，儿子与您隔了几千里远，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有朝一日能得享天伦之乐呢。好不容易一家团圆了，您又怎能弃儿子而去？”

    明鸾暗暗打了个冷战，只觉得大伯父忽然肉麻起来，便偷偷去看章寂的表情。只见他神色淡淡的，既没有气恼，也没有讽刺，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人住过，意味着房屋一直有人打理，不会太破败，要收拾起来也容易，其他的，日后慢慢修缮就是了。毕竟是圣上赐还的，总不能丢着不管，那岂不是有负圣恩么？过两天先派些人过去整理一下，日后得了闲，我再去瞧瞧。”却没说会不会搬回去长住。

    章敬面露喜色，忙答应下来，明鸾却十分失望。这么看来，祖父是不打算正式搬回旧宅，可他不搬，三房又怎能搬呢？她暗自烦恼着。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说宫中使者来了。章敬连忙站了起来：“想必是皇上的赏赐到了。”又命人摆香案，章家众人连忙前去迎接。

    下人也去通知了沈氏，但过了半晌才回来道：“夫人说她身上不好，今日进宫一趟累着了，不能起身。”章敬的脸色又阴沉了下去。

    今日来送赏赐的内官并不是别人，正是多年来一直在新君朱文至身边不离不弃的胡四海。因为与章家打了一段时间的交道，也算是相熟，本来正与章寂父子说笑的咋一听下人这么说，脸上便是一僵，渐渐地收起了笑容。

    无论沈氏是不是皇帝的姨母，又在皇帝面前多有体面，都不过是个臣子之妻，如今圣旨下达了她身为安国侯夫人，很该和全家人一起出来跪接，如此拿大，也未免太不识相了。而胡四海如今水涨船高俨然已是宫中内官第一人，是名副其实的大内总管，他去哪家勋贵大臣府上，不是主人家倾府来迎的？此刻只觉得沈氏怠慢，再想到从前沈家的所作所为，他心里已经恼了，便皮笑肉不笑地说：“章夫人累着了？先前在宫里瞧着不是很精神么？跟皇上说话时，听着声(最快更新)音也十分洪量，端得是中气十足呀！怎的才一会儿功夫，就累得连房门都不能出了呢？先前也有太医来为她看诊，说是一切都好的，可见是这太医欺君了。”

    章敬忙道：“总管大人勿怪，她这身子一向是好一阵，歹一阵的太医也是尽力了。平时看着确实无碍，今日大概是走的路多了，又久不见圣上一时过于激动，才会虚弱些，还请总管大人多多担待。圣上跟前，也就不必惊动了。”

    胡四海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章寂轻咳一声，插嘴道：“大媳妇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容易累着罢了，只要略歇息两日就好。圣上日理万机无需让这点小事引得他忧心。”

    胡四海似乎明白了，笑了笑，便吩咐随行的太监：“颁旨吧！”

    圣旨内容章家人早已知道了，也就不必再提，连圣旨一并送来的，还有旧宅的房契等物以及一些大件的珍贵家具，原是当年被抄没了的，只是许多女眷们的珠宝首饰衣裳等物，如今已大多没了下落，也不知是被谁得了去，能还回来的，不过十之一二。胡四海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自己带来的几个箱子，道：“那些财物恐怕是难以追回了，听说里头还有老夫人、夫人与几位太太的陪嫁之物，有不少珍品。圣上心中深感愧疚，便吩咐了，照着当年查抄时的单子，拿价值相等之物充数，还让奴婢再三给老太爷赔礼呢。”

    章寂忙道：“圣上言重了。这些东西，当年竟被抄没，老臣一家本就没指望能得回来，如今蒙圣上恩典，能得回其中一二，已是万幸，更别说圣上还为老臣想得这般周到。原该是老臣向圣上叩谢大恩才是，又说什么赔礼不赔礼呢？”又给陈氏使了个眼色。

    陈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从那几箱新珠宝里头，随手拿出一匣，瞧着那匣面雕花贴金嵌螺钿，知道里头的东西价值定然不菲，打开一瞧，果然如此，但那些首饰只是胜在数量与份量，论款式、论手工，却并非独一无二的，也没有违禁之物，便合起匣子交给了章寂。章寂又将匣子递给胡四海：“一点小意思，权当给总管大人与诸位公公喝茶。”

    胡四海怔了怔，笑道：“这怎么好意思？老太爷也太客气了些。”却不曾拒绝。如今他在宫中新升了总管，底下人却多是前朝留下来的，要等到进新人，再慢慢调教得听话，还要等很久，有些钱财在手，做事也方便些，更何况章家又不是外人，这点小事，即便皇帝知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收了好处，胡四海越发殷勤了，不但照着清单，为章家众人一一点出赏赐的东西，还特地从袖中掏出一只扁平的小匣子，递给章敬，道：“这原是圣上特地命人寻回，等着要还给章夫人的。没想到夫人身上不好，不能亲自接赏了，还请侯爷代为收下。”

    章敬心中诧异，收下匣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居然是当年他送给妻子的象牙雕花簪子，更加吃惊了：“这……这东西怎会在圣上那儿？”

    胡四海叹了口气：“圣上当年在德庆时，听说了这根簪子的来历，心中就一直愧疚不已，因此回宫后，有了空闲，便命奴婢亲自去追查章家被抄没的财物下落，好不容易打听得这簪子原来是落入了某个冯家党羽的内眷手中，又费了不少时日，方才把东西找了回来，可惜后来的新主人已经将簪子作了改动，是圣上命宫中匠人小心打造，才让簪子回复了旧貌。圣上说，这原是侯爷夫妻当年定情之物，看着它，便能体会到您夫妻多年的情谊，无论如何也要将此物归还原主。”

    章敬微微有些动容。此物不但令他想起了旧时夫妻恩爱的情景，更让他想到，新君特地赐还此物明显是想给沈氏撑腰，看来他日后还是不能对妻子过于冷淡了。

    但没想到胡四海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圣上原是一片真心，可惜了，夫人竟不能亲自从奴婢手中接过旧物。若是圣上知道了必然会觉得遗憾吧？临行前，圣上可是再三嘱咐过奴婢，务必要将簪子亲手送到夫人手中的。”

    章敬脸色又变了变，将盛簪的匣子合起，淡淡地说：“圣上隆恩，微臣铭记于心。”心中却在暗骂妻子，早不端架子晚不端架子，偏在这时候端架子，真会给人惹事！

    胡四海微微一笑，转向了明鸾：“圣上也赏了东西给三姑娘呢，说是多谢三姑娘当初辛苦送饭之恩，也多谢您帮着开导怀安侯了。如今圣上兄弟和睦，也有姑娘一份功劳。”

    明鸾意外地睁大了眼：“啊？我吗？”陈氏暗暗瞪她一眼，小声提醒：“礼数！别忘了礼数！”明鸾连忙束手端立：“不敢当是圣上谬赞了。”

    胡四海回头给随行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便笑着对明鸾道：“三姑娘何必过谦？您还有一样功劳呢。怀安侯说，当初在德庆时多亏您提点，他才想到了用竹枝充作箭身的法子，向燕王殿下献计，大大缓解了燕王军中箭矢不足的难处。只是外人不得而知，只当是怀安侯想出来的，侯爷深感愧疚，觉得是占了姑娘的功劳，便求到圣上面前，连燕王殿下也帮着他说话。因此圣上便道，虽不好公之于众却也不能有功不赏，怠慢了功臣，便特地命奴婢将赏赐一并带了过来。姑娘只管收好了，这可是圣上赐给您的嫁妆！”

    明鸾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时间只觉得受宠若惊，还是陈氏与玉翟双双推了她一把她才糊里糊涂地上前跪下，接受了这份赏赐，仔细一看清单，里面除去四匣子珠宝、二十匹宫缎以外，居然还有一份房契和一份田契，房子是在内城，离南乡侯府旧宅不远，田契则是良田二百亩，除此之外，还有白银五百两。明鸾只觉得自己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等她好不容易从这份晕眩感醒过来的时候，胡四海已经回宫复命去了。章寂接过她手中的清单，又瞧了瞧那些契约与财物，脸上喜色更甚：“这样也好。见驾时，圣上就曾说过，你们母女俩寡妇失业的，你年纪又小，以后也不知要怎么办，没想到圣上转眼就赐下这些东西。老三家的，替孩子把这些东西都收好了，等日后给她做嫁妆。东西数量尚在其次，难得的是这份体面。”陈氏连忙答应下来，看向女儿的目光中充满了欣慰。

    没人把新君赏赐明鸾的理由放在心上，只当是他随便寻了个理由，但明鸾却知道那是真的，当初她带着朱翰之去瑶寨玩耍，朱翰之装疯卖傻地在奉大山跟前转悠了半日，就专盯着人家的竹箭，没想到是为日后燕王大军的武器短缺问题作贡献去了。虽然她不认为自己有功劳，但也想到，这份赏赐背后，一定是朱翰之在使力。

    她隐约记得，在江宁的小庄子里住着时，曾与朱翰之闲聊，无意中透露过自己对田地的念想，如今新君赏赐下来的东西里就有田地，会不会是他进的言？想到朱翰之连她偶尔提及的话都记得这般清楚，她心里就隐隐觉得欢喜，接下来的一天时间，脸上都没少了笑容。旁人只当她是为赏赐高兴，她却只是草草看过那些财物，便丢开手不管了，任由陈氏替她收起来。

    据说安国侯章敬在胡四海一行离开后不久，就去了正院正房，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与夫人沈氏发生了争吵，他最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临行前还在院中大骂：“休想我会派人去接他们！你也别再作白日梦了！”

    下人们窃窃私语，消息传开后，玉翟便冷笑：“不用说，定是为了她娘家人了。她还真有脸开口！沈家如今是我们二房的死仇，大伯父但凡还没糊涂，都不可能派人去接他们！”

    陈氏脸上淡淡的，什么也没说。就在这时，明鸾兴冲冲地从外头跑了进来：“母亲！我刚才去看四婶，回来的路上看见门房往里报信，说是袁氏带着大哥哥大姐姐已经进城了！顶多再过两刻钟就要到家！”

    “这么快？”陈氏惊讶地起身，“比原先说好的时间要早呀。”

    明鸾冲她挤了挤眼，乐呵呵地道：“咱们这就给大伯娘送信好不好？这场戏一定很有意思！”

    沈氏不负众望，在听说了消息后，脸上僵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方才板起来，吩咐翠园：“去准备吧，一会儿侯爷的屋里人就要来见礼了。”顿了顿，阴森森地冷笑一声：“叫她瞧瞧咱们京城的礼数和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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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妻妾

﻿    第十八章妻妾

    .不过先一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章文龙与章元凤兄妹。

    章文龙当年离家时，不过十四岁年纪，如今已经长成了十**岁的高挑青年，不但身高窜了一大截，整个人的眉目都长开了，显得格外明朗俊秀。他长身玉立，头发束起，绾着一支样式简单利落的乌木簪，身上虽然穿着读书人爱穿的藏青色直裰，腰间却束了同色的锦带，袖口扎紧，脚上穿着长靴，于书卷气之外，又带了几分练武之人的英气勃勃，端得是个文武兼修的好男儿。

    他无论走路、行礼，举手投足间，都是说不出的好看。明鸾在旁看得呆了一呆，才感叹自己见过的帅哥又添了一位，真真是歹竹出好笋，怎么那样一对父母，也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来？但她马上又想到，人不可貌相，这位哥哥长得好，不代表人品好，还是要细细观察一段日子才能得出结论，同时也暗暗唾弃自己，一家子的堂哥，有什么好YY的？

    然后她又转头去打量元凤，结果眼前又是一亮。

    章元凤当年离家时，虽然年岁尚小，却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如今都十七岁了，那股子象刚成熟的樱桃般诱人的气息是扑面而来。她生得白丰腴，但绝不会让人觉得发胖，一张鹅蛋脸，下巴略带点儿可爱的圆润，一双眼睛明眸善睐，眉眼间颇有几分肖似祖母常氏，皮肤极好，五官明艳中又带着端庄，哭的时候，表情完全不走样，反而还会让人觉得梨花带雨;笑起来了，又甜甜的讨人喜欢。

    明鸾又是一番感叹，沈氏倒会生孩子.一儿一女都长得好，而且也长得妙，小时候没发觉，如今长大了，文龙是越来越象其父章敬，元凤是越来越象过世的祖母常氏，搞得在场的众人见了他们，都没因为沈氏而产生恶感，瞧得出来.章敬对这个嫡长子十分满意，而章寂特地多打量了大孙女儿一会儿，神态间就露出了说不出的慈爱，大概是想起了亡妻。就连陈氏，也对元凤很是亲切。

    不过元凤的性子还象当年一般.不讨人厌。她见了亲人长辈们，先是哭了一场，又笑着说了许多吉祥话，哄得章寂章敬十分开心，待二房、三房众人也是亲切有加.待陈氏很有礼貌，还亲亲热热地拉起明鸾与玉翟的手，问她们这几年过得如何，进京后又过得如何，还说她们要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找她，一家子姐妹间不应外道。

    若是换了别人说这番话，明鸾可能会觉得不高兴.继而猜疑她这话里是不是有别的意思，或是瞧不起自己.但因为是元凤说的，她心里便无法产生恶感，只觉得这是元凤的真心话。她在心下嘀咕，不知元凤是真心待人诚恳.还是演技出众，但看对方的年纪.又不象是有这等心计的，便暗暗纠结。

    玉翟比她更纠结。当年章家还未出事时.她与元凤同是南乡侯的孙女，同是嫡出，年纪只差了两岁，又都长得美貌，她甚至认为自家母亲的家世比元凤的母家还要显赫些，方方面面都不比对方差，但祖父母却更宠爱元凤，外头的人也都夸奖元凤更多，她心中不平衡，总是爱与对方比较，.可如今几年未见，再次重逢时，她发现自己和对方仿佛成了山鸡与凤凰，元凤全身上下是说不出的贵气，哪怕只穿着素雅的青莲夹袄、深紫马面裙，头上仅点缀两样银饰，都能把她比成了乡下丫头，越发显得她又土气，又缩手缩脚。玉翟又羞又恼，见元凤看着自己笑，就觉得她在嘲笑自己，见明鸾与元凤相谈甚欢，又觉得明鸾被元凤几句好话就拉拢了过去，不再跟自己亲近了，当场跺了跺脚，跟章寂说声自己觉得不舒服，扭头就走了。

    章寂倒没怪她什么，因为这时候婆子正好前来报说夫人到了，他只当这个孙女儿是厌恶沈氏，也无意责她失礼。不但他是这么想的，连章敬、陈氏与文龙元凤都有了这个念头，元凤脸上还红了一红，看向明鸾的目光中也带了几分愧色。

    明鸾忍不住想：莫非他们兄妹对自家母亲做的事早有所闻，也觉得不堪？如果是这样，那就证明他们还有良心，跟他们父母不是一路人。

    文龙元凤见了沈氏，母子女三人抱成一团，哭了一场。沈氏哭得声嘶力竭，差一点就当场晕了过去，慌得元凤手忙脚乱地将她扶到椅边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茶来，文龙则向祖父与父亲请求为母亲请大夫。

    章寂不置可否，章敬则直接道：“不碍事，她只是一时激动罢了，大夫昨儿才来瞧过，说她并无大碍，今天一天她精神都好着呢。”文龙面露诧异，有些迟疑，但这时沈氏慢慢醒转，他瞧着母亲似乎真的没什么事，也就放下心来，只在心中暗暗决定，等大夫下次再来家中为沈氏看诊时，一定要向大夫打听清楚母亲的病情轻重。

    沈氏紧紧拽着一双儿女的手，不停地说着这几年对他们有多想念，想得都快死了，也是因为太想他们，才会落得这一身的病，云云。文龙低头应着，元凤脸上微微红了红，才细声回应道：“哥哥与我也十分想念祖父和母亲。听说祖父与母亲回京了，就恨不得立刻飞过来见你们呢。”

    沈氏微微有些遗憾，但也因为女儿这话，记起了自己到前堂来的目的，便左右扫视屋中：“怎么只有你们在？不是说你们父亲的妾室也跟着来了么？”

    元凤笑道：“二娘还在后头呢，因喜姑娘有了身子，她怕路上颠簸，胎儿不稳，就让马车放慢了速度。

    哥哥与我因想念祖父、父亲与母亲，便先行一步。”

    沈氏愣了愣，瞪大了眼：“谁有了身子？喜姑娘？那是谁？！”章敬也在旁诧异地道~~.cn-更新首发~~：“可是喜儿？她几时有了身子？”

    文龙微笑着回答道：“我们随二娘去北平时，将喜姑娘接过来一并住着，初时不觉有什么，因全家人都因为父亲出征在外而担忧.见她脸色不好，只当她也是一样的。不想后来大军胜利进入京师的消息传来后，家中人人欢喜，她居然晕了过去。二娘怕她有什么不好，特地禀告了燕王妃，请了王府中供奉的大夫来瞧，才知道喜姑娘原来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算来正好是过年前后，父亲从军中返回北平办事时怀上的。恭喜父亲.家里又要添丁了。”

    元凤又补充道：“二娘知道这个喜讯后，原打算立刻就给您送信的，但王府的大夫说喜姑娘怀相不好，需得小心静养。二娘怕她这一胎有什好歹.您知道了心里难过，才打算等进京后再跟您提。多亏二娘请了大夫和有经验的婆子沿路照料，又亲自为喜姑娘安排饮食，如今喜姑娘的身子有四个月了，胎相已经稳固.只要再等半年，女儿就要多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这真是......”章敬叹了叹，正要说些什么，婆子便来报说，袁氏到了。

    沈氏眼见着一双儿女齐齐露出喜色，元凤甚至还亲自走到门口迎接，心里说不出的恼怒。这是她的儿女.亲生的骨肉！那袁氏何德何能，竟能收服了他们的心.甚至连另一个小妾有了身孕，也能心生喜悦？！

    明鸾也觉得十分好奇。她亲眼看见文龙元凤成长得这般出色，又早听说章敬长年在外征战，无力顾及家中.才会娶了袁氏，也就意味着堂兄堂姐的教养生活都是由这袁氏一手包办的.她居然能把他们养成今天这个样子，那可真不简单。只瞧文龙元凤的气色、皮肤.还有举手抬足间的气度，就知道她花了不少心思，而且并没有把人养废了。这袁氏难道真是个好人吗？

    门外走进来两个女子。走在前头那个，长相秀雅端庄，虽然只是中上之姿，却有一种书香大家的气度。她穿着一身赭色的万字底竹叶纹对襟长褙子，下系牙色马面裙，一头乌发简单地团了个圆髻，上头只插了两支镶有小块翠玉的银簪子，单玉珠耳坠，油青的玉镯，整个人仿佛老了五六岁。明鸾记得，她嫁给章敬时，好象只有二十岁左右，今年顶多是二十三四，但她这么一打扮，简直比陈氏都要老。加上她低眉顺眼的，态度又谦卑，见过章寂、章敬后，主动上前向沈氏行妾礼，一举一动无不依礼而行，屋中众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沈氏的脸色慢慢了缓和下来。

    沈氏只打量了这女子几眼，便将视线投向她身后的另一个女子。那女子瞧着不过是十七八的年纪，相貌俏丽动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简直要把男人的魂都勾走了，皮肤又白得象雪一般。她只当这才是那勾走了丈夫真心的袁氏，却听得前头那女子向自己下拜，口中自称是“妾袁氏”，才知道后面这一个就是那怀了孕的喜姑娘，马上看向她的腹部，果然看到了微微的隆起。

    袁氏向沈氏敬了茶，但沈氏却只是盯着袁姑娘的肚子，浑身微微发抖。袁氏不过是中上之姿，比她年轻时还不如，压根儿就不是想象中的狐媚子，容易对付得很，难不成真正的狐狸精是这个喜儿？她的儿女才刚长成呢，居然就跑出了庶子，叫她如何能忍？！可见袁氏是个无能之辈，居然能叫这贱婢得了脸面！

    袁氏没有吭声，一直举着那杯茶，时间一长，双手就开始抖动。元凤瞧着不忍，忙上前劝了沈氏，沈氏才不甘不愿地喝了茶，盯了袁氏一眼，便要开口教训，却听得章寂轻咳一声，道：“我累了，既然人都到齐了，路上辛苦，各自回屋里歇息去吧。”又对长子说：“你屋里这丫头既然有了身子，就抬了姨娘吧，将来生了儿女，出身也体面些。”章敬面露喜意，恭敬地应了，又让袁氏带着喜姑娘上前给章寂磕头，磕完了，又对袁氏道：“喜儿这一胎你好生看顾着，等生下来了，你就抱到你屋里养活吧。”

    袁氏柔顺地应了，沈氏立刻转头去看喜儿，心中不怀好意地偷笑，但见到喜儿不忧反喜，还对章敬千恩万谢的，不由得更加吃惊了，只觉得这喜儿是个傻子，袁氏又不是正室，把儿女交给她养，既不能得那嫡妻教养的好处，又要与亲骨肉分离，喜儿怎么还一脸高兴呢？再看自家儿女，也是一片欢欣，元凤甚至还上前撒娇，说袁氏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不能把她抛在一边了。

    沈氏又是诧异，又是妒忌，却不知道在一旁的陈氏与明鸾看得更加惊奇，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待众人各自散去，陈氏母女回了自个儿的院子，明鸾才道：“好奇怪，大伯父这个二房，其实是个厉害人吧？她居然把所有人都收服了，上到祖父他老人家，下到那个叫喜儿的小妾，无人对她有所不满，那喜儿甚至愿意把儿女交给她抚养。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陈氏叹道：“无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是好糊弄的。也罢，我也不等明日了，今晚就过去找她，把家务交接了吧。”

    明鸾吃了一惊：“您这是做什么？这一向不是管得好好的吗？就算她要接过管家大权，也要等祖父或是大伯父发了话吧？再说，大伯娘会乖乖看着大权旁落到侧室手里？”

    “不管你大伯娘怎么想，这里终究是安国侯府。”陈氏道，“我们是三房的人，名不正言不顺的，先前无人管事，我代掌些时日也就罢了，如今这位袁氏姨奶奶已经到了，我自然该将大权交出。若是绻恋权位，未免显得太不识相了。

    明鸾噘嘴道：“谁绻恋权位了？我只是担心，一旦您手里没了权利，连这院里侍候的丫头都会给我们脸色瞧了。这府里就更加没人把我们放在眼里！”

    陈氏淡淡一笑：“这个不必担心，只看那袁氏行事为人，就知道她管家必然有一手，绝不会落下这个话柄。我们只会过得更好，不会更糟的，至于是否舒心，那又是另说了。”

    明鸾心下一想，觉得也有些道理，便道：“算了，就象您说的，这里是安国侯府，无论大伯娘跟袁氏妻妾之间怎么个斗法，都跟我们没关系，没必要为了这个管家权，被搅和进去。”接着笑呵呵地揽住母亲的手说：“皇上赐了我这么多好东西，母亲，咱们什么时候去瞧瞧那宅子，还有那田地？您说，要是咱们在这里住得不开心，不如索性搬到那宅子住得了。反正是御赐的嘛，不住就显得太不恭敬了！”

    陈氏嗔她一眼：“胡说些什么？你祖父在这里呢，咱们怎能搬出去？”

    明鸾不以为然：“南乡侯府都回来了，南乡侯还能不住回自家府里吗？祖父要享儿孙福，搬过来住着也没什么，但我们是南乡侯府的子孙，为祖父看家也是尽孝道。”她压低了声音：“母亲，我方才想过了，再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想法子说服祖父，请他为我们二、三、四房的人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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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巡视

﻿    第十九章巡视

    面对女儿的提议，陈氏不置可否，待明鸾逼问急了，才道：“老太爷好不容易才与儿孙一家团圆，如今正是该安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他一向疼你，一点小事，能忍就忍了吧，若是闹起来，害得老太爷身子有什么不好，那就太不孝了。”

    明鸾气急，她哪里是想气祖父？也没打算跟大房闹，只不过是要为自己争取权益而已。现在是大房步步紧逼在先，如果袁氏当家后，她们二、三、四房的处境果然有所改善，也就算了，但如果还是事事不得顺心，那这日子还怎么过？当初她在德庆，那么艰难清苦的日子都能熬过来，没得为了点锦衣玉食，就让自己受气！

    不过她也知道，陈氏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以柔顺为主的，好不容易因娘家的根本利益有了些长进，那也不过是一点长进而已，不可能真的变得厉害起来。于是明鸾决心要自己单干，当然，在行动之前，要先做好准备工作。

    当晚陈氏便去找袁氏交接了府中事务，袁氏本来还要推托的，先说自己只是个二房，不是正室，名不正言不顺的，没有资格管家。此时刚好在里间小书房小歇的章敬便主动走出来说，正室病重，管家之事理当由她代劳，如果担心压不住场，就让元凤给她打下手，算是给她正了名，从此再不会有人拿她的资格说事。

    接着袁氏又说自己初来乍到，又不曾在京城里生活过，不了解京城的情形，就算要接过家务，也要等过些时候再说。这回则是陈氏主动提出，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以找自己，而且元凤在京城长到十二岁，小时候也跟着祖母、母亲学过些管家之道。一定会成为她的好帮手，章寂也在旁点头附和，顺道命丫头叫了女儿过来，陈氏与元凤双双劝说。终于叫袁氏点了头。

    袁氏虽然是千推万推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接下了管家大权，但做起事来还真是雷厉风行，第二天一大早，就立刻召集了全家婢仆训话，一个个问明白了各自的姓名、年岁、专长与职责，将其中部分人的职位作了变换。半日之后，安国侯府上下已是各司其职，秩序井然，比陈氏代掌家务时更显得有条理了。而且陈氏代掌期间，因只是三房的太太，既没有诰命在身，又是个寡妇，还没有儿子。府中下人都对她有几分怠慢，对她吩咐的事也是不紧不慢地做着，不过是因忌讳她手握人事大权而维持着面上恭敬罢了。但如今袁氏是侯爷爱宠。不但侯爷，连嫡出的少爷小姐都替她撑腰，听说娘家也极有来头，谁敢不听她的话？就连明鸾院里的丫头婆子，都去了几分傲气，做事时勤快多了。

    陈氏面带微笑，对女儿说：“你看，我就知道袁姨奶奶不可能落下这等话柄。”但明鸾却心中郁闷得不行，自己手下的丫头，居然是听别房主人的号令。才对自己有几分恭敬，这种事换了谁不郁闷？

    郁闷完了，她也就开始了自己的行动。先是去找祖父章寂，提出要和母亲一道去察看皇帝赏给自己的产业。『雅-文*言+情$首@发』这个理由极正当，章寂很赞成，长房的章敬与袁氏也没有反对的理由。皇帝赐回了南乡侯府旧宅。袁氏虽然初掌家务，事情忙乱，也没忘记派人去打扫，务必要做到让章寂随时可以入住。同理，明鸾要去看自己得到的产业，也是合情合理，虽然一般官宦人家的女孩儿遇到这种事，都是让兄弟或家人去代办的，但也没人规定本人不能去。

    袁氏还特地命受到章寂青眼的马有福夫妇驾车随行，又见陈氏与明鸾没带丫头婆子的意思，笑问：“可是三太太院子里的丫头不够伶俐？”便要将自己身边的大丫头茶香派给陈氏使唤。

    明鸾当然不可能答应，她本来就没打算带太多人出门，有马有福夫妻就够了，心里还想着，四房林氏身边新派了几个老实肯干的丫头婆子，如果真要带人，大可以问林氏借青柳，但能不带还是不带的好，尤其是大房的丫头，那就是明摆着的间谍，怎么能带她？

    袁氏倒也没坚持，只是劝了几句让她们路上小心，便由得她们去了。倒是陈氏上了车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鸾儿，你是不是太过失礼了？袁姨奶奶也是一番好意。”

    明鸾睁大了眼：“我宁可从咱们院子里挑个爱偷懒或傻里傻气的丫头，也比带她身边的人强！”又小声抱怨：“您早说了要叫人伢子来的，却到这时候还没买人。”

    陈氏无奈地叹道：“我倒巴不得能多添几个能帮忙的人手呢，只是人伢子也叫了两回，你次次都瞧见的，她们带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十个里倒有九个是建文罪臣的家奴，这样的人，怎么能放在内宅使唤？上回还听说月底会有一批新人到，并不是那些罪臣家里没入官中的婢仆，可如今家务又转到袁姨奶奶手里了，若她到时候进新人，有三房的份，咱们再挑就是。”

    明鸾想了想：“当初咱们家被抄了以后，临流放前，五舅不是说过，他赎了几个咱家的老家人和您的陪房回去，送到朋友家里安顿下来了吗？这些人现在在哪儿呢？既然是以前的老人，应该不会太过偏向长房吧？”

    陈氏道：“那也要等你外祖家有人来京，才能问清楚。”明鸾只好住了口，安静坐车出了侯府。

    她今日是试探为主，所以只去了皇帝赐的那宅子转一圈。那宅子前后只有两进，占地不过一亩左右，小小巧巧的，但前院里花厅、门房、车马棚、厨房、水井、婢仆居所一应俱全，后院里则是正面三间正房，东厢房带着两耳房，西厢房只有一间，可南边却隔出了一个小小的花园，虽然只是几丛花树、一座湖石，外加石凳石椅和一个三四平方大小的不规矩池塘，却已经让陈氏与明鸾喜出望外了。再看那几间房屋，间隔方正。采光明亮，还配了几件简单的必备家具。院子正正方方的，有样式十分朴素的游廊连接正房与厢房，靠近东厢房的廊下有一大丛翠竹。凤尾森森，想必在夏天里会添加不少凉意。

    明鸾喜滋滋地把屋子前后逛了三遍，才欢欢喜喜地跑回陈氏面前：“母亲，这宅子我喜欢！咱们以后索性就在这里住下吧？！”

    陈氏眼中虽然也掩不住喜爱之色，却还是轻声斥她：“休要胡说，皇上虽是好意，但你还要在祖父面前尽孝呢。”

    明鸾睨她一眼。转身又跑去屋里看，心下盘算着：“正房三间，打通了地方够大，算是母亲的地盘，足够给她做会客厅、卧房加书房的了。东厢有竹子那间显然是做书房的，做了公用的会客厢也行，剩下那两间以后再想做什么用，西厢那一间我一定要留给自己。挨着花园，每天早上一醒来，推开窗子就能看见花儿。还有水啊树啊，将来在池子里养上几条金鱼，那才叫美呢。”

    她又沿着游廊四处走，盘算着要找人把这里的廊柱重新上上漆，再给院子和小花园多种上些花草，然后给屋里添加几样家具，另有厨房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什么的，就能直接拎着行李入住了。转着转着，忽然转到西厢后头，她发现厢房后墙距离墙根儿还有接近两米的空间。这么大的地方以后拿来种花种菜都行，要不就盖个洗澡间什么的？她回忆着那些里写的，穿越前辈们给自己改善生活做成的洗浴设备，又想起瑶民们在山里利用竹筒引水回自己家中洗澡，心里就痒痒的，盘算着什么时候也给自己也造个舒服的浴室出来。

    明鸾心里堆了无数计划。回家的路上也想个不停，陈氏见状便笑她：“又不能真的去住，你傻乐傻乐的做什么？”明鸾瞥了她一眼：“您怎么知道我不能真的去住？哪怕只是小住也好。就算是要在祖父身边尽孝，也没说我一定得天天粘着他，连门都不许出的。偶尔出去做个客呀，访个友呀，上个香呀，探个亲什么的，也不奇怪，那//.com无弹窗无广告//我时不时到皇上赐给我一个人的小宅子里住两天，又有什么不行？这可是皇恩浩荡！要是把那宅子丢一边不理会，还要当心别人说我不喜欢皇上赐的宅子，有负圣恩呢！”

    陈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又想到女儿自打进了安国侯府，就受了不少气，事事不得顺心，也就心软了，觉得她若只是偶尔到那小宅子里住两日，散散心，老太爷也未必不许。

    不过明鸾的计划可不止如此。她成功去了一趟城中的宅子，又带上了母亲和家人，回来说起那宅子里种种，家中众人听完不过一笑，也没几个人对她这小产业起心的，毕竟只是个两进的小宅子。附近这一片，都是达官贵人聚居之处，这么小的宅子已经算是相当罕见了，原来大概是哪个权贵之家的别业，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宅子，哪里有闲心在院子之外再隔出个小花园来？

    又再等了两日，明鸾再次提出，要到城外的田产去看一看。袁氏本来还劝她：“我替三姑娘问过了，那地是上等田地，往年收成极好的，但佃户却有些分散，只有三四户住在田地边上，其他人都是附近另一处庄子的人。三姑娘过去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是太不方便了？若叫庄上的粗人冲撞了姑娘，就更不好了。”元凤也在旁附和：“是呀，三妹妹，你就别去了。这跟上回去看宅子不一样。你若实在不放心，要知道地里的情形，我叫管家替你走一趟吧？”

    陈氏听了，闭口不语，明鸾则笑道：“大姐姐，姨奶奶，你们不必担心，我又不真是从小儿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半年前我还在田间地头做农活呢，这点事儿算什么？我去看那地，并不是不放心，只是想知道自己的产业在哪里，又种了些什么，佃户都是怎样的人，租金贵不贵，诸如此类的。如果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我心里也有数。”

    陈氏便道：“大姑娘就由得她去吧，这丫头从小就爱到处跑，只当让她散散心就是了。”

    元凤闻言便答应了，还笑着轻轻拧了明鸾的脸蛋儿一记：“你这丫头，我还以为你要去做什么呢，原来是闷坏了，想要玩儿去的，怎么也不叫上大姐姐？”

    明鸾干笑着挣开她的手：“大姐姐成天忙着管家，哪里有空去玩呀？”又趁机问玉翟：“二姐姐去不去？”玉翟在德庆时就对田里的事不感兴趣，便道：“我要留下来照看虎哥儿和鹏哥儿，没空去。”元凤便叹道：“罢了，你就别劝二妹妹了。明儿我要和二娘去石家给姑祖母请安，若连她都走了，家里就只剩下几个病人了，若是有客人来，连个能出面招呼的都没有。就让二妹妹留下吧。”

    玉翟嗤笑一声，扭开了头，元凤只当不知，暗暗将前者喜欢吃的茶点往她面前推了推。明鸾则偷偷朝母亲陈氏挤眼睛，她又一次成功地获得了允许，这回是要出城呢。

    仍旧是带着马家夫妻，旁的丫头婆子一个没有。陈氏与明鸾坐着马车出了城，看见道路两旁草色青青，便觉得心头的压抑去了大半。待走得远了，明鸾见路上车马行人不多，还钻出车厢来跟马有福要求自己驾一段路。

    马有福是见识过她的技术的，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让出了位置，但自己也坐在边上时刻警惕着，见明鸾把车驾得极稳，速度也快，一路上转弯、避让山石树木或小动物什么的，动作都很灵敏，不由叹道：“三姑娘真了不得，京城里的大家闺秀，有几个能象您这般把车子驾得这么好的？”

    明鸾听得笑了：“那也没几个象我这样受过穷、下过地、种过田的大家闺秀呀！”

    正说笑间，不远处的山道后忽然跑出来一骑，还离得几十丈远呢，就往马车这边直冲过来了。马有福吓得大喊：“快让开！”又对明鸾说：“姑娘，快把车驶到一边儿去啊！当心撞上了！”

    明鸾却早已认出了来人是谁，不慌不忙地驾着马车慢慢减速，然后停在路边一处空地上，正好与那马擦身而过。骑马的人打了个转，又绕了回来，弯身下腰，冲她灿然一笑：“我就猜想你这几日一定会出城的，果不其然。”

    明鸾却冲他做了个鬼脸：“你要吓死人呀？要是惊了马，真冲过来了怎么办？我母亲还在车里呢！”

    来的竟是朱翰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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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会亲

﻿    第二十章会亲

    朱翰之笑嘻嘻地，就着原来的动作探头向车里的陈氏问了声好：“三表婶好呀，多日不见，瞧着您气色不错。『雅-文*言+情$首@发』”

    陈氏先前因听得马有福在车外的叫唤，也受了些惊吓的，如今见是朱翰之，心中有些不悦，却也不愿显露在脸上，便淡淡笑说：“多谢侯爷问候了，侯爷气色也挺好。”

    明鸾在旁嗤笑，知道母亲是不高兴了。朱翰之摸了摸鼻子，傻笑说：“我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原本以为又要白等一天的，见了你们的车子过来，一时激动，就没注意分寸。是我鲁莽了，三表婶别见怪，翰之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他说得诚恳，陈氏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想到朱翰之这一年多来对自家照顾有加，全家人的性命可以说都是他保下来的，平日里也礼敬亲近得很，不过是年轻气盛，做事有些冲动罢了，自家母女又不曾有什么闪失，为了点小事便与他生气，也太不知感恩了些。于是她的笑容里就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亲近：“一点小事罢了，不值什么。侯爷是专门在此等我们的？你怎知道我们要出城？”

    朱翰之见陈氏不再怪自己，忙又笑开了：“我从皇上那儿听说了，以三表妹的性子，一定忍不住要到自家产业上去瞧的，大前天你们去看了宅子，我只当她第二天就会出城去庄上看的，没想到拖到今日。”他冲明鸾露出一个委屈的神色：“我都白等两天了，等得不耐烦了想要走开，又怕跟你们走岔了，只能继续傻等。”

    明鸾见了他那个表情，原本还有些心软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素来狡猾，这话未必是真的，说不定只是说来哄她，便撇撇嘴，扭开头道：“谁叫你等了？你就算想见我……们，也用不着亲自在路边守着，大可以叫别人代劳。”忽然又觉得不对：“你为何要等？可是有什么要紧急事要找我们？那怎么不到家里去？”

    朱翰之目光闪一闪，干笑道：“呃……有是有的，不过也算不得急事，当然还是很要紧的……”犹豫了一下，便对车厢内的陈氏道：“陈五爷夫妻前日到了京城，因城里租房不易，就转而到城外的庄上赁了房舍，正巧是我名下的庄子。我与他聊了聊，他好象听说了些传言，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找上安国侯府，因此托我给你们捎个口信，瞒着章家人把你们接过来说说话。”

    陈氏又惊又喜：“五哥来了？！”明鸾也满脸喜色：“那可太好了！五舅舅这是要起复了吗？他是听了什么传言？为什么不到安国侯府来呢？就算不想来，也可以让人捎信给我们的呀？”

    朱翰之笑说：“他前日才到，刚来得及去吏部打个转，还没腾出空来找你们呢。既然今日你们出城了，也不必另挑时间，不如就此随我去了庄上见面吧？陈五爷和五太太见了你们，想必会很高兴的。三表婶已经有四五年没见兄长了吧？”

    陈氏红着眼圈连连点头，又问：“侯爷庄子在哪儿？我们这就过去吧。”朱翰之道：“我骑马在前头引路，你们的车子跟来就是。”又对明鸾说：“他们住的庄子，名叫王右庄。而你那两百亩地，则是在王右前庄的前头，两地儿相差不到二里，.咱们从这里过去，正好能经过你的地，你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一会儿到了庄上，你要是想知道地里的情形，我叫了那庄头来给你细说，如何？”

    明鸾瞥他一眼，嘴角含笑：“那就拜托了。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其实她心里有数，那块地的选址一定是朱翰之在背后捣鬼，要不就是从他名下的田产分割出来的，要不就是特地找的紧挨着的地，否则哪有这么巧？不过她倒是不讨厌这一点，朱翰之是个信得过的，自家佃户出自他庄上，日后也不怕会出岔子。

    朱翰之见她嘴角含笑，也翘起了嘴角。原本就是他在皇帝面前给明鸾求的赏，田产的选址自然要选得足够近水楼台了，日后成了一家人，打理起来也方便不是？

    朱翰之一骑当先，马有福接回了马车驾驶大权，驾着车随后跟上，不过走了半个来时辰，就到了一片开阔的田地。朱翰之骑着马放缓了速度，待与马车窗口平行，才放声说：“表婶表妹，你们瞧，前头就是王右前庄了，西南边那一片就是表妹的地。”

    明鸾掀开窗帘往外望去，只见朱翰之所指的那一大片田地如微澜起伏，几乎延绵到天边的山脚下，地里水稻青黄相间，衬着远处的翠绿山峦，以及山脚下蔚蓝的湖泊，十分好看。她歪头去问朱翰之：“哪一片是我的？总不会全都是吧？”

    朱翰之手执马鞭，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就是那一片！足足两百亩！都是上等好田地，十分肥沃，即便是在灾年，也不会颗粒无收。我当初买下旁边那块地时，还想把这块地也包了的，可惜主人不肯卖。不过他不是个好人，很快就因为犯事，财产都被入了官，除去这块地外，周围的上千亩地都是我的。”

    明鸾听得目瞪口呆：“喂喂，那人真的是有罪的吗？”怎么这样巧？

    “那当然。”朱翰之翻了个白眼“不过是一点田地罢了，好田也不止这里有，难道我还会为了这点地，就故意害人不成？我眼皮子还没那么浅，你以为我是谁呀？”

    明鸾自知说话造次了，便笑着向他作了个揖：“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朱翰之故意抬高了下巴：“那就得看我高不高兴了。”明鸾见了却忍不住掩口偷笑。

    陈氏暗暗瞪了女儿一眼，柔声对着车窗外的朱翰之道：“侯爷别见怪，我们三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又不会说话，她哪里知道，象侯爷这样正派的年青人，是断不会做出为了点私利便谋人财物产业的事的，定然是那原主人犯了大错，被官府惩罚，才会落得个田产被查抄的结局。”

    朱翰之对着长辈，态度要好得多了：“三表婶说得不错，其实这附近的地都是上等好地，原本不是在冯家人的名下，就是叫他家的党羽或亲戚占了。三表妹得的这一片，其实是户部一个郎中得了，他是冯家的走狗，暗中帮他们做了许多坏事，冯家逃走后，他还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无人知晓，仍旧在朝中为官，叫言官揪了出来，没几日就入了大狱，判了斩监候。他名下的产业自然就充了公。皇上总觉得亏待了我，听说这里的地好，便赏了些给我，我想着三表妹横竖也要得赏的，不如就从那郎中家的田地里割一块儿出来，正好与我的地紧挨着。三表妹是女儿家，平日里不好出门，照看田产多有不便，若与我紧挨着，我也能时时帮衬着些，不愁叫人钻了空子。”

    陈氏听了大点其头：“这话有理。既如此，往后还要辛苦侯爷多加照应。”她看了女儿一眼：“这丫头，总让人有操不完的心。”明鸾偷偷对她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再次引来她的瞪眼，眼角打量着朱翰之没朝车厢里瞧，便凑近了女儿小声斥道：“别在人面前做出这副鬼样子来。你如今可不是乡下丫头了，小心叫人笑话！”

    一骑一车很快便到了王右前庄。因陈氏牵挂着住在王右庄的堂兄堂嫂，明鸾也不多耽搁，只匆匆看了一眼自家佃户的住处，又瞧了瞧附近的地形，便继续前往王右庄了。才进了庄子，陈五爷陈宏与妻子言氏已得了消息赶出来相迎。

    陈氏下车看见堂兄，发现他鬓间华发已生，心底不禁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陈宏见了便道：“九妹这是在做什么？一别经年，好不容易兄妹相见，正该高兴才是，你却又哭了。”

    陈氏含泪道：“这些年都是妹妹连累了五哥，妹妹心里实在有愧，实在无颜见你……”

    “这叫什么话？”陈宏皱眉道“你也太小看我了，不过是个官职罢了，我在那学官任上与上司相处得不大融洽，行事也艰难得紧，丢了官，正好无事一身轻。这几年我在老家静心治学，偶尔也到各地去游学访友，颇长了些学问，还增加了见识，日子过得更舒心了，连孩子都多生了两个。你有什么好为我难过的呢？”

    陈氏还是低头抹泪，半点不曾为堂兄的话而释然。陈宏见了，也叹起气来，旁边的言氏则跟着红了眼圈。

    即便日子如陈宏所言，并不艰难，但读书人讲究的是“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好不容易从科举出头，却被截断了仕途，便是心中对妹妹一家无所怨，也不可能完全看得开的，期间更要忍受他人的奚落与嘲讽，这里头的滋味，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明鸾见场面有些伤感，忙上前笑着拜倒：“明鸾见过五舅舅，五舅母。”

    她这一插话，倒让陈五夫妻从伤感中醒过神来：“这是鸾丫头？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言氏更是喜欢得不行，上前拉着明鸾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真是个大姑娘了，长得真高！我记得你今年五月才要满十三岁吧？你大舅家的两位姐姐比你还年长呢，却都没你长得高。”

    明鸾笑嘻嘻地：“那是因为我总是漫山遍野地乱跑，活动得多了，长得就比姐姐们快。”她今日出门前被陈氏硬逼着穿上一套斯斯文文的白素绫子袄，雪青色百褶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还象模象样地戴着银簪子、银耳环、银手镯，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颇有些千金小姐的范儿。此时落在陈五爷夫妻眼中，却是外甥女儿长成了端庄淑女的明证，顿觉老怀安慰。

    至于明鸾说什么漫山遍野跑的话，陈宏没放在心上，言氏则直接当成了耳旁风：“胡说，她们比你大了几岁呢，就算你再能跑，也没那么容易越过她们去。”又回头对丈夫说：“我瞧着，倒觉得鸾丫头比咱们儿子十三岁时长得都高些。”陈宏笑着摆手：“你就别提儿子了，他十三岁时瘦小得跟豆芽菜似的，还不是被你们宠坏了？不象鸾丫头，不但长得高，气色也好，一瞧就知道是个壮实的孩子。”

    这回倒轮到言氏不情愿了：“相公，鸾儿又不是男孩儿，怎能说她长得壮实呢？”~~.cn-更新首发~~

    陈宏哈哈大笑：“壮实好啊，女孩儿也可以长得壮实，少生病，有精气神儿！”又转向朱翰之：“朱侯爷觉得可对？”

    朱翰之一双眼睛在明鸾身上转了两转，颇有深意地点点头：“对，对极了，壮实些好，长得瘦瘦弱弱的，象菟丝huā似的，有什么意思？”

    明鸾暗暗瞪他一眼。她长得是壮是弱，跟他有什么关系？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经过这一番说笑，陈氏的心情也略有回转了，言氏再与她低语几句，她便破涕为笑：“瞧我，见了五哥五嫂，一时高兴，竟忘了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大道了。咱们进屋坐下说话吧？”

    一行人便进了庄。陈宏夫妻此时落脚在庄上一处大宅子的客院，院中有三间大屋，两间小小的抱厦，足够他们夫妻带着仆从住下。明鸾留意到他们进了院子后，朱翰之便回头吩咐宅子里的下人上茶做饭，就知道这里多半是他的别业。

    陈氏与兄嫂坐下细谈，聊起近年的种种变故，又说了进京后的经历，陈宏夫妻才知道明鸾得了皇帝赏赐的事，笑说：“再没有这么巧的事了。既然鸾丫头得的田地就在附近，日后我们也能帮衬着些。”陈氏便说：“方才朱侯爷已是发了话，让鸾儿放心呢。鸾儿那块地上的佃户有几家是这庄里的人，有主家照应着，倒也不怕会出什么纰漏。”

    陈宏想了想，道：“我这两日在庄上住着，附近的情形也有些了解。鸾丫头得的那块地，土质是极好的，每年收成也不错，只有一个不足之处，就是离水源有些远。离那里一里多以外，有个小湖，平日地里灌溉的水多从这小湖来。原本那块地与旁边的地俱属于一人，倒也无需担忧，如今分割开来……”

    朱翰之忙道：“这个不妨事，三表妹可以叫人修条沟渠，将湖里的水引到自家地头去，岂不又方便，又省事？那小湖就在我的地盘上，表妹不必与我客气。”

    明鸾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事儿会不会也是他故意的？不然他为什么要给自己选一块离水源远的地？

    陈氏没想到这么多，只是向他道谢：“那真是让侯爷费心了，这怎么好意思？”

    朱翰之笑说：“这点小事有什么？都是熟人，表妹也帮了我许多忙呢。”又对明鸾道：“如何？表妹要不要去地里仔细瞧一瞧，若是你觉得修渠太费事，再想别的方法也行。总要你点头才好动工的，否则日后开了工，你才觉得麻烦，那就不好了。”

    明鸾心中一动，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由得暗暗瞪他，耳根早已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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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嬉戏

﻿    第二十一章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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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氏想了想就点头答应了：“那就谢过侯爷了。”她虽然知道女儿如今大了不应该跟外男单独出去只是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早已单独出行无数次了哪里还有什么可忌讳的？如果朱翰之真个图谋不轨也没法在女儿手上占到便宜。

    陈宏在旁却觉得不妥不等朱翰之露出喜色他已先开口道：“这……不太好吧？鸾儿还小呢还是我陪她随侯爷一起去看吧。”朱翰之一听脸又耷拉下来了。

    言氏在台面下悄悄扯了丈夫一把陈宏愣了愣看向妻子有些不解。言氏笑道：“就让孩子去瞧一眼也好让外甥女带上人又有侯爷照看还怕什么？你不是还有话要跟九妹细说么？”

    陈宏记起自己果然有要紧大事与堂妹商议而且不好叫明鸾这等未出阁的女孩儿听见里头又碍着章家的名声忙改了。：“那好吧就麻烦朱侯爷了。鸾儿记得多带上两个人。”

    朱翰之顿时又露出了喜色：“陈五爷放心这是我自家表妹又是我恩人的亲侄女我还能不护着她么？”又笑着转向言氏：“五太太不知道我四表叔救了我的性命呢正巧前不久三表妹又和姨祖父一起从坏人手里救了我四表叔的独生儿子。就冲这份恩情我也不会叫三表妹有什么闪失的。尽管交给我好了。”

    明鸾暗暗吐嘈：交给他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然而陈五夫妻俱都露出释然之色想起自己昨天还跟对方打听过章家与安国侯府的情形说不定是对方有意帮忙才会将外甥女儿支走好方便他们跟陈氏商量大事呢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等明鸾随朱翰之出了门言氏才笑着向陈氏探问：“我瞧那位朱侯~~.cn-更新首发~~爷待鸾姐儿很是亲厚。章家长辈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陈氏顿了顿点头承认：“朱侯爷曾向我们家求过亲只是当时朝中政局不明老太爷未曾应承。如今他虽不曾明言。我冷眼瞧着觉得事情也有七八分了只等鸾儿满了孝才好定下。”

    言氏合掌笑道：“这可是大喜事呢！我听说那位朱侯爷也是宗室子弟虽然是远支却有拥立之功深受今上宠信。日后必然前程似锦。若鸾姐儿真能嫁给他为妻那可真是难得的好亲事。”

    陈氏笑了笑神情却没露出多少欢欣：“事情还未定下呢日后如何又有谁知道呢？我瞧朱侯爷的性子也不象是会在朝事上huā心思的人‘前程似锦’这四个字也说得太早了多半会做过闲散宗室吧。”她清楚朱翰之的身世。他的出身本就代表着麻烦叫她如何不忧心？万一祸及妻儿那可怎生是好？

    言氏愣了愣。陈宏给她使了个眼色：“闲散宗室也没什么不好的日子过得更自在些。这两日我与朱家管事的闲谈也听说了一些事儿这位朱侯爷虽然年轻在朝中也无官无职身家却极丰厚光是京城周边的上等好地就有二三百顷在京中也有好几处店铺房舍。咱们也不指望鸾姐儿嫁了人后有多么风光只求她一生衣食无忧。『雅-文*言+情$首@发』便已足够了。”

    陈氏闻言转愁为喜：“五哥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求鸾儿日后风光只盼着她能一辈子平安喜乐与女婿和和美美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陈宏又与言氏对视了一眼言氏便上前握住陈氏的手。轻声问：“九妹我知道你疼鸾姐儿但她如今终身有靠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这里只有我们三人并没旁人听见你大可以放心跟我们说说心里话。”

    陈氏一愣又听得陈宏在旁附和：“没错去岁我们在老家听说你与九妹夫和离了兴许不久就能回娘家心里都为你高兴想着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有了出头之日。只是没想到后来形势急转直下九妹夫没了你又随章家人进了京如今他家重新兴旺起来也不承认你们曾经和离仍旧视你为媳。我们心里倒没底了。临上京前三叔三婶一再交待我定要问清楚你的意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陈氏一时间心头茫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明鸾随朱翰之出了客院发现他竟往内院的方向去了便站住了脚不肯跟上：“你这是往哪里走呢？不是说领我去地里瞧瞧么？”

    朱翰之顿了顿回头笑道：“是我忽然想起来昨儿把那一带田地的鱼鳞图丢在书房里了因此想去把它带上。对照图册你可以看得更清楚。”

    明鸾扭开头：“既然如此那你去拿吧我在这里等你。”她才不要跟他进内院里去。

    朱翰之委屈地看了她一眼高声唤了个小厮过来让他往内院的小书房去取鱼鳞图自个儿却请明鸾往huā厅去小坐。

    明鸾睨着他哼哼两声：“我就知道你要是真想拿什么图也犯不着亲自去拿肯定是设了圈套等着我呢。”

    朱翰之听了不依：“说得我好象个衣冠禽兽似的天地良心！我几时对你图谋不轨过？”

    “你要不是图谋不轨干嘛引我跟着你进里头去？”

    朱翰之更委屈了：“这不是想跟你安安静静地说一会儿话么……回到京城还不如在德庆的时候呢那时我想跟你说几句悄悄话哪有这么麻烦？如今就连在庄上也不得自在……”

    明鸾脸微微一红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便低头抓着自个儿手指头玩小声说：“咱们如今都大了不象以前那样随心所欲。虽然我无所谓可也要小心别人会说闲话给我母亲脸上抹黑……你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只管光明正大说就是了干嘛非得这样鬼鬼祟祟的……”

    朱翰之露出几分喜色。双手背在身后窃笑着把脑袋凑近了她：“这么说你也愿意跟我在一起说悄悄话？”

    明鸾脸更红了跺脚道：“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你少污蔑我！”又特地往旁边迈开几步。伸手挡住他要凑过来的头：“别靠这么近仔细有人看见！”

    朱翰之却得意兮兮地笑着瞧瞧她奸笑两声又瞧瞧她低头再笑几声那模样贱得不行。叫明鸾越看越脸红又恼了：“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朱翰之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双眼睁得老大努力露出无辜的眼神：“我就是心里高兴忍不住笑一笑。”

    明鸾瞪着他又羞又恼忽然眼角瞥见有人影往这边走来忙收敛了神色。又再往边上迈了几步务求离朱翰之至少一丈距离一脸的端正无辜。绝不会叫人有半分误会。

    来的是先前去书房取鱼鳞图的小厮朱翰之接过图册便将人打发了回头看看明鸾又委屈起来：“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难不成我真是个人见人厌的？怪不得这么可怜当初那太子妃还要把我活活烧死在东宫……”

    明鸾听他说起自己的伤心事心里一急：“胡说什么呢？我哪里讨厌你了？她要烧你是她人品不好与你什么相干？你是个好人好人自有好报……”忽然顿住。发现他眼里不但没有伤感反而还带着几分促狭的喜气哪里还不知道他是在故意捉弄自己？顿时恼了：“朱翰之！”

    朱翰之做了个鬼脸：“你上当了！瞧你这着急的模样可见你也是喜欢我的。”说完转身就跑。明鸾气得直跳脚赶紧追了上去：“你胡说什么？快停下！我要跟你说清楚！我可不是为了你着急……喂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朱翰之出了宅子。就左拐上了一条清静少人的村道直往庄后山坡的方向去了。明鸾正在气头上也没那么多计较直追了上去只是中途一拐弯便瞧见一个村妇背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从路边的院子里走出门来与她打了个照面。明鸾一愣想起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自家舅舅舅母还在这庄上做客呢立时停了下来轻咳一声整了整身上的衣裳摸摸头发改了慢条斯理的斯文步法好维护一下大家闺秀的体统。

    只是那村妇仿佛没看见她似的只是将手中的空篮子往门槛边上一放便又转身回去了。只有她抱着的那个小娃娃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明鸾。明鸾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冲他笑了笑可那小娃娃仍旧睁着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象她母亲那样仿佛完全没看见明鸾。明鸾深觉浪费了表情心下正尴尬这时那村妇正好关上了门门里传来了小娃娃稚嫩的声音：“阿娘那个姐姐追着东家跑呢。”

    明鸾正不好意思却听得那村妇回答孩子的话：“阿囡那个是东家奶奶不是姐姐。”明鸾的脸唰的涨红了：难道她跟朱翰之的关系已经到众人皆知的地步了吗？

    慢着——她跟他有什么关系？！这一定都是朱翰之那混蛋在背后败坏她的名声！

    明鸾看着朱翰之的背影消失在前方路尽头的拐角处恨得直咬牙当即不再顾及自己的形象提起裙子便追了过去。

    朱翰之跑上了山坡上因着熟悉地形很快就转入了一处小树林。明鸾是头一次到这里若不是长年惯走山路眼睛又利只怕早就跟丢了。她一直追到树林边上眼看着朱翰之撑着一棵大树弯腰喘气露出一个得意的神色冷哼一声便直扑过去：“看你还逃！我终于抓到你了！”

    朱翰之笑嘻嘻地飞快躲了过去：“好妹妹你不累么？歇一会儿吧歇完了我再陪你玩耍。”

    玩耍？！明鸾的脸再次涨红了不过这回是气的：“你刚才是在耍我？！你这混蛋！”抬脚就要踢人。若是以往这一脚朱翰之十有**要挨上的但今天他忽然动作灵敏了许多迅速躲开了不仅如此他还顺手抓住了她的右脚踝：“哎好妹妹这可不行姑娘家怎么能随便踢人呢？”

    明鸾要把自己的脚挣回来谁知朱翰之抓得紧她挣了几下都挣不脱只能单脚站立着另一只脚却落入对方的掌控心里就急了：“你这混蛋！赶快放开我！”

    朱翰之却道：“你若答应不再恼我了我才放。”

    明鸾怎么可能不恼他？随手折了旁边树上的枝叶就往他身上打。朱翰之既要抓紧她的脚踝又要躲开她的袭击手忙脚乱间难免有疏失之处只一个退步就把明鸾整个人拉得直往前扑。眼看着她就要摔倒了他慌忙一把抱过去温香软玉抱了满怀却让她避开了五体投地、鼻青脸肿的命运。

    然而明鸾却丝毫没有感激之情反而觉得又羞又窘。她正趴在朱翰之身上他的手就握住她的腰她在现代都没跟任何人有过这样亲近的接触更何况已经穿越到保守的古代生活了好几年？当即便红着脸爬了起来随手抓到脚边的碎石泥块草屑就往他身上脸上丢：“你这混蛋！登徒子！你居然敢占我便宜！”

    朱翰之自知理亏也由得她丢只是一边抬袖挡住头脸一边争辩道：“我知道方才是我不对但你迟早是我的人亲近些又有什么要紧……”

    明鸾啐他：“放屁！谁是你的人？！”

    “当然是你了。”朱翰之小心地从袖后探出一双眼来“我跟姨祖父和三表叔都提过了他们都没反对。”

    “但他们也没答应！”

    “若他们想反对又怎会由得我跟你亲近？”朱翰之不以为然“平日里我去安国侯府看望姨祖父他从不拦着你跟我说笑可见已经是默许了。再说我跟皇上也提过了只等你三年孝满正好是能嫁人的年纪他就下旨赐婚。”

    明鸾气道：“三年后？那时候他还是不是皇帝都不知道呢如果已经换了人他下的哪门子旨？！”

    朱翰之嘻嘻一笑：“那没关系我跟燕王叔也提过了他也是赞成的。”

    明鸾气得再扔了一把泥块过去：“你就是个混蛋！谁许你这样自作主张？你问都没问过我就擅自要皇帝赐婚这跟强抢民女有什么两样？！”

    朱翰之吃了一惊：“当然不一样了你是喜欢我的呀！”

    “谁喜欢你？！”明鸾又啐他“你要我嫁你你问过我的想法没有？！”

    朱翰之想了想放下袖子正色道：“好吧既然你觉得我没问过你那我现在问好了。明鸾你喜欢我吗？愿不愿意嫁给我？”

    明鸾愣了一愣犹豫着放下手中的泥块抿抿嘴：“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有几件事要问你你要是回答得好我再告诉你我愿不愿意。”

    朱翰之一喜：“好你问吧！”

    明鸾盯着他：“去年中元节时你在西江边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你……你那时候为什么会那样做？”(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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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交心

﻿    第二十二章交心

    朱翰之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飘忽：“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喜欢你了！”

    明鸾瞪他一眼：“给我正经点！你当我是那么好糊弄的？这大半年的功夫，我人长高了，皮肤也养白了些，再穿上这些斯斯文文的衣服裙子，打扮得象个千金小姐的模样，对着镜子照照，.你如果现在才说，挺喜欢我的，我还有可能会相信。可是去年我刚见你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那就是一村姑！又黑又瘦，身材也平板，就算穿上男装扮男孩子，也没几个人会怀疑我是女的。你如果那时候就喜欢上了我，你这人的审美观该有多奇葩呀？！”

    朱翰之硬着脖子强辨道：“这种事谁能说得清楚？反正我那时候看着你顺眼，就想娶你做老婆了！”

    明鸾啐他一口：“那更糟糕！你跟我遇见时，你都十六了，我还没满十二，还是个小孩子呢，你这都能看上我，这是人品问题！”她直起上身，双手揪起他的衣领：“给我说清楚，那时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不然我就当你一直在耍我！”

    朱翰之一听，面露难色，犹豫着，犹豫着，终究不情不愿地开口道：“你要我说实话也行，横竖如今事过境迁，你想必也有所感觉了，这会子再告诉你实话，也没什么打紧的……他瞥了她的手一眼。

    明鸾放开他的领子，微笑着替他整理了一下：“这样就对了，老实交代，我不打你——说吧！”

    朱翰之这便将当时的想法慢慢说了出来。那时节，太孙已经安然离开，等到达了北平，燕王的计划马上就可以开始了。没想到李家事泄，让北平的人手忙脚乱之余，也开始担心仍旧照原计划进行，会让建文有时间破坏燕王的计划。当时谁也没想到建文帝与冯家之间居然会出现内讧，因此为了确保事情能顺利进行，燕王府有八成的可能会提前起事。

    朱翰之当时虽远在德庆，却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便猜到了这一点。但如果燕王要提前起兵，就少不得章敬、常家兄弟等人的配合，这么一来，万一朝廷因此迁怒流放在外的章家人，章家就可能有危险了。唯一的做法，就是赶在情况还未恶化之前，把章家人秘密接走。可是，章家人数众多，又在地方官府的严密监控之下，一旦失踪了，必然会惊动朝廷，而从岭南到北平，路途遥远，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路上会不会被朝廷截获，而一旦被朝廷察觉，无异于打草惊蛇，朝廷很有可能会从中发现燕王或是章敬等人的计划，.

    在最重要的太孙已经安然抵达北平之后，章家人的重要性就大大降低了，加上章敬也表示大局为重，不会因私而害公，燕王有很大的可能会放弃章家人。当然，这仅仅是章敬个人的表态而已，不代表其他人也这么想。

    朱翰之道：“临离开北平的时候，四表叔曾暗中赶来与我见了一面，请求我无论如何也要保得他家人平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轻易放弃他们。我当时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直等到后来……北边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才隐隐猜到了。只怕大表叔早有这种念头，但碍于公议，不敢轻易诉之于口，四表叔与他是同胞兄弟，又与他日夜相处，应该是早有察觉，方才会对我说那番话。我那时候……也没多想，只觉得四表叔是我恩人，姨祖父待我也十分关心亲切，我不能看着你们家被牺牲。若说大表叔表了态，会让燕王叔放弃你们家，那我也表个态好了，只要我想保住你们，燕王叔总会看我面子的。我在他王府住了几年，也曾帮了他不少忙，劝服兄长北上，也算是立了大功。他不是个过桥抽板的人，多少会顾虑着些……

    明鸾听得心里堵得慌：“我就知道，看大伯父的态度，对我们好象没多少真心。如果他是真心孝顺友爱的，又怎会拿那种态度应付祖父？只是没想到……她看了朱翰之一眼，神色已经柔和下来：“我们家能成功脱困，都是你的功劳，这一点我是绝不会忘记的，谢谢你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为我们考虑了这么多。”

    朱翰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那时候也是急了，如果写信回北平说服燕王叔，这一来一回也不知要huā多少时间，说不定信还没到北平，燕王叔他们就先动手了。因此……我就想着，要是你成了我未婚妻子，我直接在岭南就能调动燕王府的人来护着你们，即便是闯了什么祸，日后见了燕王叔，也有理由给自己辩解。原本燕王叔就是因大表叔与常家才有心护着你们，既然大表叔不在乎了，常家又离得远，那我就填补上大表叔的位置，再加上四表叔，怎么样也比原本的份量重些吧？虽然想法是莽撞了些，但还是挺管用的，后来我在北平直接派人去岭南接你们，燕王叔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就是因为认定了我要娶你的关系……

    明鸾脸上微微一红，有些别扭地转开头去：“你还说呢，那时候跟我相处了这么久，不是气得我直跳脚，就是整天吊儿啷当地让我带着你到处玩，一点都看不出你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忽然间……就说喜欢我了，真叫人无法相信。若早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我也不会把你当成是骗子……她撅了撅嘴：“你该实话实说的！”

    朱翰之苦笑：“我怎么敢？姨祖父那时候的身子又不好，万一我说了实话，他受不住，有个万一，我哪里还有脸去见四表叔？”他偷偷看了明鸾一眼“也没脸见你呀！”

    明鸾脸颊热得更厉害了，眼珠子乱转：“你可以跟我说实话啊，我不告诉祖父就是了……她慌慌张张地爬起身来“你既然是为了救人才说那种话的，那//.com无弹窗无广告//后来进了京，在聚宝山那边的庄子上时，我们家反正已经得救了，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你又何必再跟我说喜欢的话呢？还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你说得多了，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会当真的……”头闷闷的，有点难受。

    朱翰之猛地跳了起来，一脸的认真：“我那时说的都是真心话！真的！”

    明鸾吃惊地看向他，他深吸了一口气：“也许在西江边上时，我对你还没那么喜欢，只是有一点好感，觉得你很好，就算将来跟你做夫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但你进了京后，先是发现我脸上的疤痕造假，又逼我说出了真心话……我听了你劝我的那些话，才真正觉得，你是真的很好很好！如果我错过了你，也许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明鸾有些无措：“我……我也没说什么呀……

    “你说了。”朱翰之直直地看着她的眼“明明是我欺骗了兄长，欺骗了你们一家人，但你生完气后，却在担心我，问我万一兄长登基后知道我骗了他，要报复我，那怎么办？你那时那么生气，却还记得要担心我的安危，难道还不足以表明你的真心吗？”

    “我……我只是……明鸾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样说。她只是……把自己心里正在想的问题说出口而已，莫非……莫非她真的对朱翰之……

    朱翰之微微一笑：“无论你怎么说，反正在我听来，那就是你对我的真心。还有，我说要帮燕王叔抢走兄长的皇位，让悼仁太子妃沈氏的期望落空时，若换了别人，大概会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坐了皇位，又或是叫我趁机从燕王叔那里多得些好处，可你却骂我，提醒我要小心燕王叔的忌惮。什么富贵权势，在你而言，大概都比不上我的安危吧？”

    明鸾的脸越来越红，双手的指头已经绞了半日，她扭开头：“随你怎么说，我要走了！”转身就要离开。朱翰之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从背后抱住了她：“别走，只是承认你心里的想法，有这么难么？”明鸾一惊，就要挣脱他，他却越抱越紧：“别离开我……你是真心待我好的人，除了你，世上还有谁会在意我胜过其他？若是连你也弃我而去，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已经舍弃了父母、身份、兄长，不久之后恐怕还有叔叔婶婶，也许还会有姨祖父和表叔们……别走好不好？”

    明鸾听得心里发酸，只是嘴上还硬着：“说的什么傻话？你该不会又是故意装可怜哄我的吧？我告诉你，你再这样，我就真生气了！”背后没有吭声，只是没多久，她就感觉到肩膀处隐隐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沁入了衣裳，直触到她的皮肤。她心中一惊，使劲儿转回身去，却看见朱翰之双眼通红，一道泪痕已经滑落下来。

    明鸾心下一痛，忙抬袖替他擦泪：“你这是做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吗？”

    朱翰之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握住了她的手：“只要你不离开，我就不哭了。”

    明鸾耳根发热，望天道：“我出来这么久了，再不回去，母亲可能要着急了，所以才说要走的。”

    朱翰之低头笑了，双臂一张，又搂住了她。

    她不由急了：“你又来了，快放开！叫人看见了象什么样子？！”

    “不会有人看见的，这座山是我的地方，我早就叫人拦在山下，不让任何人上来。”

    明鸾这才稍稍放下了心，但还是觉得不好意思，见他搂了好一会儿还不肯放，只得小小声说：“快放开啦，我真的要回去了……

    朱翰之顺从地放开了她，却仍旧拉着她的手：“不是说要去看田地么？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明鸾跺脚嗔道：“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会跑到这山上来？！”

    朱翰之却笑着抹去脸上的泪痕，拉着她往上山的小道上走：“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你见了一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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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给各位说声对不起，今天我有一点小感冒，吃了药昏沉沉的，码了千把字，完全不知所云，看来是保证不了更新了，我明天会补上，真的很抱歉，大家早点休息吧。(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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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静好（补更）

﻿    第二十三章静好（补更）

    朱翰之拉着明鸾的手，沿着山路直奔向上，穿越过小树林，又走了一小段路，转弯绕过一处山壁，便来到了一处竹林前。『雅-文*言+情$首@发』

    在竹影森森之间，伫立着一座完全由翠竹建成的房屋，竹做的墙，竹做的门，竹做的窗，檐下甚至还挂着竹条编的花篮。咋一看上去，屋子外形与象牙山上那座小屋有几分相象，只是面积要大得多，建造得也精致得多，但无论是屋前的芭蕉树和竹林，还是屋后的大水瓫，还有屋旁晾衣服用的竹竿，都让明鸾产生了深深的熟悉感。

    她有些惊喜地看着那竹屋，转头去问朱翰之：“这里……你是照象牙山的小屋建的吗？”

    朱翰之笑道：“没错，不过我稍稍改大了一些。象牙山那屋子还有一半是石头砌的，这个完全是用竹子做的。是我亲手建的呢！”

    “你亲手建的？”明鸾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她不敢置信地上前摸着那竹墙，还有窗框上用细竹篾编成的精细花纹，“这怎~~.cn-更新首发~~么可能？！”她自己学过竹编的手艺，还做不到这一点呢！

    朱翰之笑笑，略有些心虚地望望天。屋子确实是他亲手建的，只不过在他建造的同时，有好几个出色的匠人在旁指点示范而已，当然这一点他没打算向明鸾坦白，只是道：“只要有心学，这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你不是跟我提过吗？当初你看着那些瑶民建寨子，也学了点皮毛，后来家中屋顶漏雨的时候，还是你亲自动手补上的。你只看了一小会儿，就能学会了，我这些天全副心思都用在这一件事上，何愁学不会？”

    明鸾感叹不已，又去推那窗，很轻易就推开了，可惜屋里头是空的，甚至连堵间隔的墙都不见，只看见几根粗粗的柱子，不过不是竹的，而是木头。她见状便笑道：“还好你用了木头柱子，支撑起屋子来比竹子要稳当多了。”又道：“可惜里头还是空的。”

    朱翰之凑上来，紧挨着她站在窗前往里看：“时间太短了，我只来得及造了外头的，里面的还要细细做呢。”他侧头去看明鸾，两人在这一刻是如此的接近，他的呼吸甚至能吹动她的眼睫毛：“咱们一起完成这间屋子，好不好？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不教任何人过来打搅。就象在德庆时那样，整间屋子，整片林子，甚至整座山，就只有咱们俩。”

    明鸾感觉得自己眼睛的位置越来越热，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了头，但他的呼吸并未远离，反而吹入她的耳朵，然后，往后颈方向缓缓移动。她好歹也是现代穿来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没亲身经历过恋爱，也读过几本，自然明白他那灼热的气息后隐藏着什么。她红着脸，双手把着窗台，却没有躲开：“我可说不好……这里又不是我的地方，况且我也没有时间。”

    朱翰之轻笑，那气息离她更近了些：“这里就是咱们的地方。现下没时间没关系，那就等以后再说，横竖这里是咱们的屋子。在竹屋建好之前，咱们就先住在山下。”

    这暗示已经够明显的了，明鸾有些抗不住，扭身避开了去，才回头朝他嗔道：“谁要跟你住在山下？你难道忘了？我还什么都没答应你呢！”

    朱翰之笑容不变：“那就等到你答应为止。『雅-文*言+情$首@发』你放心，咱们时间多的是。”

    明鸾望望天，伸手推推竹墙，见墙微微摇晃，便挑刺道：“这屋子够不够稳固啊？该不会……三年不到就倒了吧？”

    朱翰之笑说：“若是倒了，我就再盖，既然能盖第一次，我就能盖第二次、第三次！”

    明鸾嗤笑：“好没出息的说法！”咬咬唇，小声说：“既然你有这个耐心，那……我好歹也算是学过点皮毛的，一定比你做得好，到时候……可别屋里的东西没事儿，屋外的墙反而倒了，那你就太没面子了！”

    朱翰之眨眨眼，脸上渐渐露出狂喜，便要扑过来，明鸾机灵地躲开了，呵呵笑道：“不行，我们还什么关系都没有呢，不许你占我便宜！”朱翰之露出一个傻笑，也不顾她的抗议，双臂一张便抱了上来，紧紧地抱了好久。

    明鸾挨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激烈的心跳，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偷偷笑了，但她很快又记起了一件事，使力推开了他。朱翰之愕然：“怎么了？”

    明鸾揪住他的衣领，眯着眼说：“我可事先警告你，你既然决心要招惹我，就得有所觉悟，要是犯了我的忌讳，可别想我会给你好脸色！”

    朱翰之忙道：“你说你说，都有些什么忌讳？我一定不会犯的！”

    明鸾想了想：“别的以后再说，最要紧的一条——不许你变心，喜欢上别人！就算不是真心喜欢的也不行！我不管你怎么想，说我善妒也好，小心眼儿也罢，反正我就是不允许！我……我长了这么大，虽然是嫡出的，但我跟我母亲没少受小妾庶子的气，如果你也让我受那样的委屈，我就……我就……”她左看看右看看，找不到什么具有威胁力的武器，索性将他的衣领揪得更紧了些，“我就阉了你！”

    朱翰之的瞳孔微微放大，一时间没有回答。明鸾有些紧张，但眼睛却瞪得更大了：“怎么？怕了？要是怕了，那就趁早歇菜，我就当你刚才什么话都没说！”

    朱翰之看着她，慢慢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是当然的。我长了这么大，也只跟你一个女孩儿说过这些话罢了。换了别人，我才不搭理她呢！”他握上她揪住他衣领的手，轻轻合在掌心：“你也别嫌弃我，我是个庶出的，从小儿也没少受嫡母的气，我不会让自己的亲骨肉也遭受那样的屈辱。若**后真的做了错事，让你伤心了，你尽管打骂我，横竖……”他眨眨眼，说话间带上了撒娇的语气，“横竖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对手，从来都是叫你压着打的……”

    明鸾心头一松，也撒起娇来：“你还哄我呢，方才你轻而易举的就把我制住了，可见从前都是扮猪吃老虎！”

    “扮猪……吃老虎？”朱翰之歪歪头，“这个说法有趣，意思倒是一目了然。不过啊，我可没有扮猪吃你这只老虎，只不过是对着你就忍不住心软，不想用硬手段罢了。”

    明鸾挣开他的手，脸红红地转身对着窗子，转移了话题：“你怎会想到要在这里建这么一座房子的？”

    “我也不知道开始时是怎么生出这个念头的。”朱翰之站在她身后，“只是在离开德庆后，总是忍不住回想起住在象牙山上那段日子，特别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快活，那么轻松，好象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随心所欲地玩就行了。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自在的日子了。”

    明鸾想起他曾经的过往，心头微微黯淡下来，回身握住他的手：“别难过，以后会好起来的。”

    朱翰之露出了微笑：“我知道。所以，当我拥有了几处产业，当中还有这一处山林后，我就忽然想到，象牙山上的日子固然快活，但那屋子不是我的，前前后后住了好几任主人呢，我也只是借住在那里而已，日后即便想要怀念，心里也总有些硌……可惜，那为何不建造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居所呢？所以我就建了这里。日后，咱们闲了，来了兴致，随时都可以过来，在咱们自己亲手建的屋子里住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以给我做饭菜，我就给你吹笛子，还可以捉来许多萤火虫放了，就象在象牙山上那样，好不好？”

    他描述的情景很是诱人，但明鸾只是眼弯弯地笑着，不肯直接答应他：“那得看我高不高兴了。”学足了进庄前他说话的语气。

    朱翰之听了只是乐，傻笑了一会儿，便心情很好地再次拉起了她的手：“你不是想去看田地么？来，我带你去。”明鸾微弱地挣了两下，见挣不开，也就半推半就的跟着他走了。

    他没有带她下山，反而是来到了方才经过的山壁前，远远眺望山下。明鸾这才发现，从这里看山下的田地，那是一清二楚，连田间的阡陌小道都能看得出来，她也很快就发现了远处的一方小湖。

    朱翰之手指着山下告诉她御赐田地的所在：“就是那一片，长长方方的，离我庄子有些远，但土质却极好，你瞧，同样是种的稻苗，你那块地上长的就是比旁边的高出一小截，连稻穗都比旁边的熟得早。”

    明鸾瞧了果然如此，稻子的颜色明显比四周的同类要黄一些，心知这定是朱翰之有意相让，才会给了她这块最好的地，便抿着唇含笑看他一眼。又再看远处的小湖，发现自家地确实离那湖远一些，但也不是难以接受的距离，田间还有农户挑着担运水穿梭而过，到了自己佃的地里，再将桶里的水浇了地，然后又挑着桶回湖边继续汲水。

    湖边离田地也有差不多一里地，每日来回不知要挑多少趟，一次两次还罢了，天天如此，实在不方便。明鸾才当上了地主，已经忍不住要为自家佃户着想了，便道：“这样太累了，要是这边也有一处水源就好了。”

    朱翰之笑道：“最近的就是这个湖，再往那边去，还有另一个湖，也有河流，只是离得更远了。我早已想过，若是能开条沟渠，将水引过来，就方便多了。”

    明鸾想了想，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的地也是你的？”

    “东边的是我的，山边的也是我的，但西边南边的都跟我没关系。”朱翰之看看她，“不过我听说那些都是入了官的，还没主儿呢，你要是喜欢，我就拿了下来。”

    明鸾瞪他：“这话说得真轻巧！知道你在皇帝面前有面子，可也不能老是这么干啊！”

    “这有什么？”朱翰之不以为然，“横竖他也不吃亏，这些地留着，也是要赏人的，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了我。为着爵位和身份的事儿，他总觉得欠了我，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送到我面前才好。但我哪能那样干？没得叫旁人猜忌。如今我不过就多要几亩地，既不干政，也不读书练武，成天不干正事，也不为非作歹，怕是连朝中的大臣知道了，也要暗中叫好呢，你还怕有谁会骂我不成？”

    明鸾驳道：“知情的晓得你是皇帝亲弟弟，见你这样安份，自然不会骂你，可朝里又不是人人都知道！你别忘了，如今你只是个远支宗室，别的宗室过什么日子？你过什么日子？就算大臣不说什么，宗室里的人也要戳你脊梁骨的，何苦找骂去？而且你拿了这么多的地，还要花时间去打理，你不嫌麻烦吗？拿了那一片的，那旁边的呢？你还拿不拿？那就没个完了！”

    一番话说得朱翰之低头认错：“娘子说得对，一切都听娘子的。”

    明鸾听得脸一红，伸出手去拧他手臂：“谁是你娘子？给我正经点！”朱翰之吃痛，立时消停了。

    待笑闹过后，明鸾才正色对他道：“既然要建水利，就别光是为了我那两百亩地，东边的也是你的田，那里的佃户也是你的佃户，你也要为他们着想。不如就在田边寻几块荒地出来，挖个池塘，平时可以积攒雨水，也可以挖了沟连通湖和池塘，引水过来，让东边的田地都有水可灌溉，方便那一边的佃户，不是更好吗？”

    朱翰之手搭凉棚往山下看了几眼，点头道：“你这话有理，靠近山边有几块空地，原本都是山林，因前头的主人觉得这一带地好，便想着砍了附近的树林子，多开垦几亩地出来，没想到砍了树后才发现山上多碎石，土质并不适合种粮食，又都抛荒了，如今光秃秃地，也难看得紧，就在这些地上挖了池塘好了。”

    明鸾笑道：“这池塘也不是白挖的，要是水质还行，就养几条鱼，你得了闲可以钓着玩儿，要是养得多了，要不卖出去，要不就给了佃户们做福利也行。”

    朱翰之嘻嘻笑道：“我还可以在池塘里种了荷花菱角呢，等明年我收了莲藕菱角，就送去给你尝鲜。”

    明鸾心中微甜，却忍不住要吐他嘈：“又不是自家花园，还说要是挖来给田里蓄水用的呢，都象你这样，谁还敢拿了池子里的水浇田？”

    “那就等以后咱们收拾了府第，在花园里挖个水池子出来，养荷花、养菱角，再放养几条鱼。”朱翰之拉住了她的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且慢慢寻思着，看都想做些什么，慢慢做就走了。”

    明鸾反握住他的手，笑盈盈地看着他，心底的甜一点一点地沁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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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形势

﻿    第二十四章形势

    明鸾与朱翰之甜甜蜜蜜地商议了一番以后的计划，猛然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返回宅子途中，明鸾还问起朱翰之朝廷上的近况。如今不比以往，她整天困在安国侯府里不得外出，就算找了借口出门，也要带上陈氏和男女仆妇，不象以前那样，可以随意乔装打扮了，到大街小巷里打听消息，因此她对外头的事几乎是两眼一抹黑。本来，她还可以从章寂那里得到一些消息，可自从章寂与章敬因林氏与鹏哥儿母子的事吵过一场后，章敬便很少在父亲面前提起外头的事了，顶多只是说说近日都有什么人得了封赏，又或是哪家亲戚故交发生了什么大事，哪家仇人倒了霉，如此而已，别的几乎不提。明鸾想知道外头的局势，还真得要费些心机。

    朱翰之听了便笑说：“这有何难？日后你想知道什么，只管来找我就是了。我虽然不管事儿，但只要我想知道的，也没人会瞒着我。”

    明鸾惊喜：“那就太好了，你不知道，有些事我也不好随便派下人出门打听。上回我找了张路白家的——就是上回你见过的那个跟车的门房的老婆，让她去打听打听，冯家的情况怎么样了，西南大军那边，冯兆东死了没有？二伯父他们几时能回来？结果她在外头打听了半天，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反而叫府里其他下人发现了，当天晚上大伯父就派了人来跟我母亲说，外头的事他自会料理，若有要紧事，他自会告诉祖父，让我母亲不必操心。这叫什么话！”

    朱翰之微微皱了皱眉：“他这样做也没什么用，顶多就是让你们担心些罢了。但只要真有大事发生，他也瞒不下去。”

    “就是！”明鸾撇嘴道，“我想知道二伯父的消息。也是关心长辈罢了。他做大哥的不主动提，还不许我们做晚辈的打听了？！”

    朱翰之笑说：“你就别跟他生气了，想来他也不过是在赌气罢了。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来问我。”

    明鸾便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现在都知道些什么。就先告诉了我吧？我怕回去以后，没那么容易跟你见面了。”

    朱翰之略一思索，便笑了笑：“好，这事儿我来想办法，至于近来的局势么……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

    原本新君与燕王大军入京后，京城周边曾一度有过乱兵为非作歹，但现在已经被解决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朝中原本是建文余孽的也都纷纷下了大牢。由于新君是个性情仁厚的人，不想多造杀孽，因此格外开恩，这些建文余孽里头，凡是能诚心悔过、又无大恶的人，基本都在革爵去职后被释放了；曾经犯过小错但问题不大的。也都从轻发落；只有那些大奸大恶之人，或是曾经直接参与了当年石头山之变的人，才会被处以极刑。重的满门抄斩，轻的成年男丁斩首，家眷流放；至于其中一小部分死不悔改的，若无大错，也直接关在牢里吃长期牢饭了，要是犯过错的，直接处死。

    象林家那样，虽然跟建文帝的生母吕太后有亲戚关系，但没什么大恶，又不曾参与当年的宫变的人家。朝廷都默许他们自行辞官回乡，没有追究的意思；然而，象宫家这种，曾经跟随冯家做过不少坏事的，哪怕是被建文帝丢进了牢里，此时也得不了好。正是因为这样。宫家的人才会着急地找上玉翟，妄想借章家的面子将自家几个男人从诏狱里捞出来。

    然而，玉翟因其亲兄文骥之死，对外祖一家可以说是深恶痛觉，自然不会答应他们的请求。

    明鸾听到这里，大感欣慰：“这就叫现世报！那种连为了权势连亲骨肉都可以害死的人家，怎么能让他们太好过？！虽然二伯母为人很讨厌，但对她娘家可是真心相信的，哪怕是被流放了，也始终认为娘家人会来救自己，直到文骥哥死了，她才打消了念头。『雅-文*言+情$首@发』她是自小受宠的嫡女，宫家人都能轻易将她放弃，跑去抱冯家的大腿，会有今天也是他们的报应！”其实她也想不明白，宫家其他人就算了，宫夫人怎么会为了权势，甘愿放弃亲生女儿，转而认庶女为女？这种人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朱翰之则道：“确实是报应。冯家出事后，宫家马上就与冯宫氏断绝关系，还说此女不忠不孝，仗着夫家权势威逼娘家父母将她改记为嫡出，又将她的名字从族谱中删去，但也没拦住建文帝的怒火，宫家父子仍旧被关进了大牢。至于冯宫氏，她本就是冯家的庶子媳妇，冯家人逃出京城时，他们夫妻都被落在后面，前些日子被江宁官府发现了踪迹，已经束手就擒。眼下刑部与大理寺正在审理冯兆北的罪行，冯宫氏不容于娘家，又无处可去，听说如今已经流落街头，乞讨度日了。冯兆北是第一个落网的冯家人，前两日，又有消息说发现了冯兆西与冯兆中的下落，只是还未抓到人罢了。”

    明鸾忽然想起一件事：“临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不是冯家女儿吗？她如今怎样了？”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存在，所以文龙元凤才没有见到姑祖母石章氏，石家也没有对章家伸出援手。

    朱翰之笑笑：“石冯氏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病倒了，无法主持家务，只能由她婆婆——也就是你的姑祖母代劳。后来冯家事发，她就病重不治了，丧事办得也极简单。事实上她不是生了病，而是中了毒，这是石家人的投名状，不得不说你那位姑祖父和表叔还真是行事果决之人。”

    明鸾冷笑：“确实果决，一遇到危险事，谁也没他们机灵，总是能抱上最粗的大腿，同时舍弃会带来麻烦的亲人！”

    朱翰之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抚道：“别生气，如今为了稳住大局，只能让他们逍遥些时日。这种墙头草，当权之人谁会重用？你且等着吧。虽说他们不会象其他建文余孽一般吃尽苦头，日后也未必会好过。”顿了顿，有些担心地问：“临国公夫人是你姑祖母，姨祖父知道了这些事。会不会难过？”

    明鸾不以为然：“祖父在德庆时就没提过姑祖母，心里早就冷了。后来说是她派人来接我们，其实也不过是借她的名头，真正救我们的是你。姑祖母何德何能，可以叫祖父为她伤心？也许一时难过是有的，但祖父绝不会为了救她便冒大风险。”

    朱翰之知道她祖孙情谊一向深重，她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也就放下心来：“其实也没什么，石家好歹改投了咱们这一边，一个体面总是会给的。只要他家不动什么歪心思，安安分分度日，朝廷也不缺这点俸禄，只是别指望能再掌握实权了。”

    明鸾不想再讨论石家的硌应事：“西南那边究竟怎样(最快更新)了？我一直得不到二伯父的消息，真是担心。江千户也在那里呢！”

    朱翰之便答说：“西南无事。虽然先前西南大军看似反了。但那其实是燕王叔安排的，西南军权早已落入我们的人手中，冯兆东也被囚禁起来。不过是借他的名头去做那反叛之事，好激怒建文直接向冯家下狠手罢了。如今建文伏诛，冯家拥护朱文圭逃亡在外，西南大军也不曾换了旗号，因此冯家老不死的带着老婆儿子和朱文圭一起往那边逃去了。如今就等他们自投罗网，那才好玩呢！”

    明鸾吃惊地睁大了眼：“原来是这样！他们真会自动送上门吗？广西离这里还有好远呢！”

    “他们是走的海路。”朱翰之笑笑，“李家那个庶子，手底下也有几条船，混乱间与冯家人一道逃走了，坐船走海路去了南边儿。听说他们本来是打算往爪哇国去的。只是中途听说冯兆东在广西边境坐拥几十万大军，独霸一方，便改道往他那边去了。大概也是舍不得离了中土，妄想凭着那几十万大军打回来呢，至不济也要占了两广做土皇帝。”

    明鸾嗤笑：“还想做土皇帝呢，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希望二伯父到时候可得好好给咱家出口气。狠狠地跺冯家人几刀！”接着她又有些疑惑：“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冯家人既然走的是海路，就算在中途曾经靠岸补给，也不象走陆路那么容易泄露消息行踪吧？”

    朱翰之轻描淡写地说：“哦，我们的人原本是不知道的，是郭钊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他们那一伙人好象有些后悔了，又想改投我们，因此主动送了消息上门示好。燕王叔说了，有好处不拿白不拿，先把冯家人和朱文圭给解决了再说，安庆大长公主手下的人不过是秋后蚂蚱，留着以后再慢慢处置，若他们果真是识相的，看在欧阳太傅的份上，饶他们一条狗命也没什么。”

    明鸾想起在肇庆遇见郭钊时对他说过的话，不由得一时哑然。但她并不是圣母，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多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既然他们愿意帮忙，自然要好好劳动他们一番。”

    朱翰之笑了：“这些事你就别管了，二表叔很快就会平安回来的，你可以回去跟二表妹和虎哥儿说，只管在家等好消息。”

    明鸾笑着点了头，两人走进了宅子，很快就回到了客院。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下人也没有。明鸾没有多想，朱翰之则认为是陈家人故意将人支开，好与陈氏说私房话的，一度犹豫着要不要先叫一声才进去，但看着明鸾直接往里走了，他也就跟上去了。

    明鸾走近房间时，恰好听见言氏在说话：“九妹，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江达生等了你这么多年，既不曾娶妻，也不曾纳妾，唯一一个紫兰，还是拿来做幌子糊弄人的，这有多难得啊！他都说了，只要你愿意嫁他，他宁可立时辞了官回老家种地，你怎么就是不愿意呢！”

    明鸾站住嘴，心下暗暗吃惊。

    陈氏在屋中叹道：“五嫂，你不必再说了，我心意已决。如今我也没别的指望了，只求能守着女儿长大，等她嫁了人，我这辈子就再无遗憾。江大哥那边，你们就替我回绝了吧。只说是我们今生无缘，请他顾念祖宗血脉，及早娶妻生子。”

    “你这又是何苦？！”这回说话的是陈宏，“你身子虽然伤了底子。但当初大夫也说过，只要好生调养，未必没有希望。再不济，纳个妾生也就罢了。若达生不肯，那就从亲族之中过继。九妹，三叔三婶这辈子最伤心最后悔的事，就是没给你寻个好人家。让你受了这十几年的苦。如今他们都盼着无论如何都要弥补你，你怎就这般死心眼呢？！”

    “五哥，你真的不必再劝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若再这样，以后我可不敢再见你了！”

    “你这丫头……”

    明鸾听不下去了，抬脚就要往里冲，却被朱翰之死死拉住手，拽到院外来。她急得直问：“你做什么？！”

    朱翰之望望客院里。压低了声音问她：“你方才也听明白了，你舅舅他们正劝你母亲改嫁呢！”

    “我当然知道了！”明鸾皱眉道，“我也劝她好多次了。她就是不听！上回我劝她时，她只说知道了，我还当她已经要改主意了，没想到还是死脑筋！她当初都肯跟我父亲和离了，怎么现在反而要守寡呢？！”

    朱翰之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你……”皱皱眉头，“你想让你母亲改嫁？”

    明鸾瞪他：“怎么？不行呀？！你是不是又想说，如果我母亲改嫁，我的名声不好听，就不配嫁给你了？！”

    朱翰之自然是连忙否认的：“当然不是！我……我只是有些吃惊……”细心想想，当初在德庆时。明鸾与她生父感情就一向冷淡，而章敞的为人行事也确实有些不妥之处。朱翰之犯愁地想了想，终究还是不知该如何表态，只能道：“待我回去细想想，想出了法子，再告诉你。”

    明鸾撅着嘴道：“我知道你一时之间很难接受。但是我母亲跟父亲一向感情不好，早在我父亲出发去安南前，就已经和离了。她今年还不满三十岁呢，难道要叫她为和离了的丈夫守一辈子寡不成？”

    朱翰之便安抚她：“其实……也没什么，京城有名望的大户人家里头，守寡再嫁的或许很少，但和离的妇人，十个里头倒至少有三个会再嫁。你母亲若果真是和离了的，改嫁也没什么，横竖她只有你一个女儿，而你又是注定了要嫁我的，谁也别想拦着。因此她改嫁他人，顶多就是叫人说几句闲话，你再受些非议而已。只要你不在乎，谁还会放在心上？我只是觉得……”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说下去，只是道：“这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别再说让你母亲改嫁的话了，当心叫人听见了说你不孝顺父亲。回头我在皇兄面前替你探探口风，省得他哪天心血来潮，以慰问三表叔遗孀的名义给你母亲赐下点东西，日后就麻烦了。”

    明鸾近日见他接连为自己解决了好些难题，对他十分信赖，闻言心中虽好奇，但还是答应了，只是说：“一有新消息，记得尽快告诉我！”

    朱翰之笑了笑：“知道了，回头我给你弄两个人去，你有事要找我的时候，就吩咐他们去那御赐的宅子办事，自然就能找到我了。”他凑近了她耳边小声说：“你那宅子的后门，隔着条小道，就是我那侯府的侧角门，只是大门不在一处，别人不会轻易起疑。”

    明鸾吃了一惊，转头看他，不由得暗暗脸红，啐了他一口。

    当他们再次走入客院时，陈氏与陈宏夫妇都已经恢复了平静。陈氏双眼略有些红肿，勉强笑问女儿：“怎的出去了这半日？”

    明鸾笑说：“我们去看了田地，还到附近山上地势高的地方看了一下湖的情形，商量了一下建沟渠引水的事，因此拖得有些久。方才侯爷又与我说了一下外头的事情，他说二伯父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陈氏站起身，“多谢侯爷给我们递了消息，若是老太爷知道了，一定非常高兴。”

    朱翰之忙道：“明儿我就去看姨祖父，把详情一一告诉他。”

    陈宏轻咳一声，笑道：“方才我们正说起当年赎出来的南乡侯府旧仆，我已经打发人给朋友家送信了，大约过两年人就能回来。到时候我亲自送他们到安国侯府去，顺便拜望一下两位侯爷。”

    明鸾笑着向他道谢：“多谢五舅舅了，母亲和我近日正为这事儿烦恼呢，有了以前用惯的仆人，以后做事也就方便多了。”

    陈宏笑笑，看向陈氏：“九妹，那件事你再好好想想，后日我去侯府时，再问你的意思。”

    陈氏有些无奈：“我知道了，但我还是那句话，五哥就不必操心了。”

    匆匆用过饭，明鸾与陈氏便上车回城了。朱翰之骑马护送他们，一路无话。明鸾曾经想过要跟陈氏说些什么，但见她双目微闭，沉默不语，又有些不忍心相逼，也就没吭声。

    到了安国侯府门前，朱翰之因想着还有事要进宫一趟，便转身告辞离开了。明鸾扶着陈氏入府，才进门，就觉得府中气氛有异，叫了人来问，却人人都推说无事。直至到了东园，刚被调来当差的张路白家的才悄悄告诉她们：“喜姨娘差点儿小产了！二夫人请了太医回来看诊，说是不大好呢。”

    陈氏有些意外：“好好的怎会这样？”

    张路白家的迟疑了一下，才道：“今儿侯爷有事出门去了，二夫人带着大姑娘去了临国公府，三太太、三姑娘也都不在家，府里只有老太爷、大夫人与二姑娘，听说大夫人曾去过厨房，而喜姨娘是吃了厨房送来的补品才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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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莫辨

﻿    第二十五章莫辨

    明鸾吃了一惊：“不会吧？她以前已经有过前科了，居然还敢再犯？！她真当这家里的人都是傻子吗？！”

    陈氏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大夫人不是一直留在正院里，很少出门么？好好的怎会到厨房去？”

    张路白家的摇头：“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如今满府里都在传说，大夫人早在喜姨娘进府那一天开始就看她不顺眼，明知道她这一胎怀得不太稳当，.二夫人出面劝说，大夫人也不理会，还是侯爷发了话，她才免了喜姨娘的规矩。听正院里侍候的婆子说，昨儿大夫人还在屋里发作过，说喜姨娘是仗着自个儿肚子里那块肉，才敢爬到她头上来，若是那块肉没有了，喜姨娘连粗使的丫头都比不上呢。”

    明鸾听得好笑：“亏她从前还总是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贤妻忠臣模样，原来也不过如此。”

    陈氏却听出几分不对：“这些话是正院的人传出来的？”

    张路白家的忙道：“真真切切，确实是他们传出来的。说这话的有一个是正院屋里洒扫的，一个是侍弄huā草的，还有一个是浆洗上的人。”

    明鸾慢慢醒悟过来：“不是说大伯娘从前在南乡侯府把家管得妥妥当当的吗？这才几年功夫，她本事大退步呀。自个儿身边侍候的人，居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说她的坏话，最让人无语的是，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她是不是觉得自己有皇帝外甥撑腰，有恃无恐啊？”如果只是院子里粗使的仆妇说闲话，倒还罢了，那屋里洒扫的，已经算是她身边的二等近侍了。居然也会传出这种话，沈氏是怎么管的人？

    陈氏没说什么。只赏了张路白家的一个银锞子。便打发她下去了，自己带着明鸾进了东园。

    东园里，章寂睡在huā圃边的一张躺椅上，正微闭双目休息。玉翟坐在他身边替他捶腿，不远处的huā树下摆放了软席。虎哥儿与鹏哥儿兄弟俩正玩耍，青柳与另一个婆子在旁边看顾着。

    明鸾见了这场面，便笑说：“祖父好兴致。所谓天伦之乐。不外如此。”又上前向他请安问好。

    章寂见是她们母女，也露出了笑容：“回来了？庄子如何？路上还算顺利吧？怎的拖到这时候才回来？”

    明鸾便把遇见陈宏夫妻的事告诉了他，他很是欢喜，又埋怨陈氏：“怎么不把陈五爷伉俪请回来？一场亲戚，又不是外人，好不容易来了京城。自然是该到家里住着，怎能让他们在城外赁屋子？”

    明鸾忙道：“五舅舅还要上吏部办事。每天来来回回的，怕扰了我们，他后日还要来我们家呢，说是把当年赎下来的一些旧仆送还我们。祖父您瞧，我五舅舅多细心呀，知道咱们缺人使唤，就说要把人送回来了。”

    “当真？！”章寂不由动容，想起当年用过的旧仆，也有几分伤感“都是自小一处长大的老伙计了，还当再也无法相见，.”叹了又叹“我也曾跟你们大伯父提过，说从前咱们家用过的下人，当年抄家时都入了官，如今咱们家既已脱了罪名，还得想法子把那些人要回来才是。你们大伯父说，都几年过去了，当年他不在京中，咱们又早早流放了，那些旧仆究竟流落到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便是去户部和刑部查问，也没人记得，又能上哪里找去？我也只好死了心。不成想陈五爷还把帮我们把人弄回来。”想了想“这是个大人情，我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偿还才是。”

    陈氏忙道：“您在说什么呢？不过是几个旧仆罢了……”明鸾眉头一皱，拉了一把她的手：“母亲，仆人事小，难得的是舅舅这份心。咱们章家受了人恩典，是从不会忘的，您就别谦虚推辞了。”

    陈氏心下一惊，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差一点说错了话，把对陈家有好处的事给推了，忙闭了嘴。

    章寂笑着对明鸾说：“就数你嘴快，你母亲是个老实人，我一向尽知的。不会因为她推辞几句，就真个厚着脸皮白白收了你舅舅的礼，你放心吧！”

    明鸾脸一红，忙顾左右而言它，说起了那块御赐田地的事。

    章寂听说那块地跟朱翰之的田产紧挨着，两家还要合力修沟渠引水，便微微一笑。旁边玉翟先忍不住打趣了：“怪不得你今儿去了这半日才回来，原来是睦邻友好去了？从前我还不知道呢，你们瞒着家里人，私下来往多久了？”

    明鸾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只要不是对着当事人，脸皮比一般的古代小姑娘还是要厚些的，便啐她：“谁私下来往了？你少胡说八道！我当初跟他说话做事，都是奉了祖父之命的！谁跟谁瞒着家里人私下来往，你还不知道么？！”

    这回轮到玉翟脸红了，反啐回来：“你个死丫头，胡编排些什么瞎话？！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便要扑上来捏她的脸。明鸾笑着躲过去，那边厢虎哥儿又拉着鹏哥儿过来凑趣了，缠着她问城外庄上的事情。陈氏便走到章寂身边，将朱翰之提过的外头局势以及章放可能要回来的消息都告诉了他。

    章寂听了便感叹道：“燕王真是未雨绸缪，当初听闻西南大军反了，我还担心老二会出事。怀安侯一直安抚我，说不会有大碍，我见他说得不清不楚的，只当燕王另有安排，也就没有多问，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却没想到原来那冯兆东早就在燕王掌握之中了。这样也好，朱文圭和冯家人以为冯兆东在广西手握重兵，前去投靠，那些投向他们的逆臣也会主动靠过去，等他们入了西南军中，正好一举擒下，也省了一个个追捕的功夫。”又说：“这对老二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不象他大哥和四弟那样，长年在辽东抵御蒙古。立有大功。若能趁此良机，多立些军功回来，日后要在军中升迁也容易得多。”

    陈氏点头应是，明鸾摆脱了兄弟姐妹们回来。笑说：“如果能抓住一两个冯家人或是别的大头，那就再妙不过了。二伯父其实也是文武双全之人。等他立了大功，回到京城里，必然会受重用的。咱们家可就有三位武将了！”章敬则休想再一人独大。

    章寂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淡淡地笑了笑。他更欣喜于几个儿子都表现出色，前程远大，想想从前他居然让次子、三子投置闲散，四子埋没于禁卫军中，实在是浪费了他们的好本领，又因看见陈氏与明鸾。想起了早死的章敞，神色又黯淡下来：“若老三能活到今天。指不定还能再进一步呢……”

    陈氏动了动嘴唇，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沉默着。明鸾抿了抿嘴，不想再提起章敞，便转移了话题：“方才我和母亲进府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好象是喜姨娘出了什么事？据说跟大伯娘有些关系？”

    章寂转过神来，叹了口气，玉翟窜回来道：“还用说么？肯定是她干的！她真以为世上就她一个聪明人了，我们都是傻子！她从前已经干过一次了，如今居然还出一样的招术！”

    明鸾瞥向她：“你怎知道一定是她干的？她人品虽然不好，可也没笨到这份上吧？真要下毒什么的，她何必亲自动手？平时不去厨房的人，忽然去了，岂不是明摆着跟人说有问题吗？”

    “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玉翟认定了沈氏就是坏人“伯父上朝去了，大哥哥出门访友，袁姨娘带着大姐姐去了石家，你和三婶又出了城，这府里除了祖父、四婶，我还有虎哥儿鹏哥儿兄弟俩，也就只有她了。祖父今儿一天都//.com无弹窗无广告//没出过东园，四婶病着呢，连门都出不了，身边又有人照看，我一直陪着他们兄弟读书写字，除了大伯娘，谁也没去过厨房。就连喜姨娘出事，也是她屋里的丫头主动跑来向我求救，我才知道的。我立时就派人去石家给袁姨娘报信了。袁姨娘带着大姐回来后亲自查问，才知道大伯娘去过厨房。”

    青柳也上前小声道：“奴婢可以作证，二姑娘说的句句是实。二姑娘还说，这是长房的内务，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不好插手，连正院和喜姨娘的屋子都没去，只交代管家娘子带了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直到袁姨娘回来，把事情接过去，才丢开了手。如今大姑娘就在正院里劝说大夫人呢，大夫人只是不承认，还说她去厨房，是因为早上吩咐他们做一个汤，他们做错了，因此去教训他们来着。”

    明鸾露出一个好笑的神色，玉翟已经忍不住吐嘈了：“她装什么装呀？厨房做错了汤，她随便派个丫头婆子去骂一顿就是了，犯得着亲自去么？明摆着是因为要做坏事，不放心手下那些新来的丫头婆子，因此才会亲自出马！”

    玉翟的话相当有代表性，安国侯府上下几乎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就连侯爷章敬与文龙、元凤也不例外。

    沈氏刚刚挨了丈夫的一巴掌，激动得全身发抖，眼中含泪，更多的是不敢相信：“侯爷！那真不是我干的！我真的没有！你为何就是不相信我？！”

    章敬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我从前就是太相信你了，才会落得今日父病母亡的结果。你从前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那时我想着你是初犯，又一向眼里容不得沙子，那通房行事也确实有些轻狂了，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是喜儿一向柔顺，待你礼敬有加，哪怕是胎儿不稳，也依旧在你面前立规矩，你还有什么不足？！你分明就是容不下我的子嗣罢了！象你这等毒妇，我当初怎么就娶了你进门？！”

    沈氏与元凤都听得脸色一白，袁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含泪对章敬道：“侯爷熄怒！这件事说来都是妾身疏忽了，妾身愿意受罚！夫人既然说了不曾做过，那就一定不曾做过，您千万别为了这一点小事，就伤了夫妻情份！只当是看在大爷和姑娘的面上吧！”说罢便磕起了头。

    章敬跺脚：“你这是做什么？此事与你无关，你快起来吧！”只听得门外一阵骚动，喜姨娘苍白着一张素颜小脸，在小丫头的搀扶下跪在门槛外：“都是奴婢粗心莽撞，不慎吃坏了肚子，却连累了夫人清名，请侯爷降罪，不要再责怪夫人了！”也要跟着磕头。

    章敬这回是直接怒了：“都给我滚回屋里去！都在这里添什么乱？！”直到喜姨娘踉踉跄跄地被人扶走了，他方才弯腰扶起袁氏，怜惜地轻拭她已略有红肿的额头：“你这又是何苦？明明是她造的孽，却要你出来为她承担。那孩子我已经许了要记在你名下的，若是有个万一，你日后怎么办？”

    袁氏含泪露出一个笑：“有侯爷在，妾身又怕什么呢？只是大爷与大姑娘都在，侯爷只当看在他们面上，不要再责怪夫人了。”

    章敬又叹了口气，回头瞪了沈氏一眼：“今日之事就罢了，日后胆敢再犯，我也不顾皇上如何，直接休了你！到时候你可别后悔！”言罢甩袖而去。

    袁氏拭干泪水，便上前安抚沈氏：“夫人放心，侯爷已经发了话，便会将此事抹去……”

    不等她说完，沈氏已啐了她一口：“少在这里做好人！你当我不知道么？分明是你看那小贱人不顺眼，想下手整治，却要拿我顶缸，如今又故意在侯爷面前做好人，你这人也太无耻了！”

    袁氏听得脸色一白，勉强笑道：“夫人一定是伤心得糊涂了，妾身先去看看喜姨娘如何。”看了元凤一眼：“这里就交给大姑娘了。”

    元凤眼露愧疚之色，点了点头：“二娘放心，这里有我。”

    等袁氏走了，沈氏便立马向女儿告状：“你还叫她二娘？她在害你亲娘呢！”

    “母亲！”元凤再也忍不住，掉下泪来“您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咱们一家人好好的过日子不行么？二娘是个最和善不过的人了，喜姨娘也是个安份的，您为何一定要与她们过不去？！”

    沈氏吃了一惊，脸色更加难看起来：“你……你在说什么？！难不成连你也不相信母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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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算计

﻿    第二十六章算计

    元凤没有否认，只是低头默默拭泪。『雅-文*言+情$首@发』沈氏见她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心里急了：“凤儿，你说话呀！难不成连你也不相信母亲？！”

    元凤哽咽道：“您让我相信什么？您在这院里无论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无人敢怠慢您，别说厨房从没在您的饭食上出过差错，便是真的出了错，您也没必要亲自屈尊去厨房教训下人。可您还是去了，//.com无弹窗无广告//偏偏那时候喜姨娘的补品就在您手边，若说不是您做的，又还会有谁呢？难不成真如喜姨娘说的那样，她只是吃坏了肚子？母亲，太医又不是瞎子，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沈氏气得直哆嗦：“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居然偏帮外人，宁可相信那小**的话，也不相信你的亲娘？！你这个不孝女！”扬起手掌就要扇下来。

    元凤吃了一惊，诧异地看着她，旋即又伤心起来：“女儿确实不孝，但女儿不能为了孝顺您，就颠倒黑白，将亲弟弟亲妹妹的性命置之不顾……

    “那是你哪门子的亲弟弟亲妹妹？！”沈氏愤怒地打断了她的话，“不过是个丫头生的贱种，哪里配做你的手足？！你如今傻手手地将那孽障当成是亲人，可想过等他生下来，万一得了你父亲的青眼，你哥哥和你就要靠后了！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元凤闭了闭眼，惨笑道：“我就知道……母亲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您平日在这屋里就没少说这种话，我还亲耳听见过……您就是为了这一点，方才对喜姨娘的孩子下手的么？”

    沈氏气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元凤抹去脸上的泪痕，淡淡地看着母亲：“真不是您做的？那您今日为何要去厨房？”

    “我说过了，是厨房把我吩咐的汤做错了！”沈氏顿了顿，眼珠子微转，“我之所以亲自过去，是因为材料太过珍贵，他们已经错了一次，若再错了，那药材可就没有了！”

    元凤笑了笑：“我知道，您吩咐的是人参鸡汤，可是太医说过了，您身子虚弱，吃不得大补之物，吩咐只拿些参须炖了汤，隔两日吃一盅就是了。『雅-文*言+情$首@发』早上您吩咐要炖参汤时，二娘特地嘱咐了厨房的人，不可做大补之物，当时我就在旁边听着。厨房的人想必也回禀过了，为何您执意要用那么粗的人参做汤？”

    沈氏一窒，咬咬唇，道：“我不信那太医的话。参须炖的汤，我在德庆时就喝过，喝了这么久，也不见有起色，可见不中用，偏那太医还吩咐我喝这个，喝到几时才到头？！”

    元凤脸上淡淡地：“德庆毕竟是偏远之地，祖父与叔叔婶婶们能为母亲寻来参须炖汤补身，已是竭尽全力了，但好参难得，药效略差着些，也不出奇。如今太医拿来的都是大内赏下来的上等人参，与当初那些土参不可同日而语。太医既然这么嘱咐，自当有他的道理。母亲不听医嘱，万一吃了汤后有个好歹，那该怎生是好？”

    沈氏目光闪烁，勉强道：“好吧，那就是我想岔了。但我是真没对那**的补汤做什么，我是头一回去厨房，哪里知道哪个灶头上炖的是她的补汤？！”

    元凤看着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问：“母亲当真不知道？那翠园这几日打听喜姨娘每日吃些什么东西，也是她自己的意思了？”

    沈氏心下一惊，慌张地看向女儿：“你说什么？”立在门边的翠园早已脚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脚都在发抖：“大姑娘……奴婢……奴婢……

    “慌什么？”元凤淡淡地道，“我又没说你什么，你倒先慌了，你这样的资质，也配做个大丫头？放心，你是母亲的人，我自然会护着你。”

    翠园慢慢镇静下来，磕了一个响头：“奴婢谢姑娘恩典！”软软地攀着门柱重新爬起来，继续立在门边，头却垂得老低。

    她就知道，大夫人吩咐她做那些事，一定会惹出祸来的！她怎么就真信了大夫人说的话，以为那些传言都是别人故意陷害的呢？！

    沈氏看着翠园，知道自己收服的这个大丫头心里必然有了怨怼，忍不住对女儿说：“我不过就是让她去打听打听，这又能说明什么？！自打你父亲发了话，不许我叫那**立规矩，成天就赏了她无数的首饰衣料、吃食补品。我听了心里难受，才让翠园去打听的，这又有什么？！”

    元凤道：“母亲，您是正室夫人，想知道什么，只管叫人来问就是了，何必悄悄儿派了身边的大丫头去打听？反倒显得您心里有鬼！”

    沈氏闭了嘴。她倒是想叫人来问，但袁氏成天扮好人，家里上上下下包括章敬在内都认为她藏奸，若是明晃晃地叫了人来问，谁知道会惹来什么闲话？

    元凤见她不语，又继续道：“您说您只是想知道，所以才让翠园去打听的，那您吩咐翠园以买脂粉的名义去药堂，又是怎么回事？”

    沈氏脸色一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元凤冷笑：“您当自己做的有多隐秘呢？府里刚办完了丧事，少与外头的人家往来，又早有公中采买来的胭脂水粉，数量尽够，用着也不坏，您成天留在屋子里，要用那么多胭粉做甚？便是真需要，交代管家去采办就是了，何必非得派了翠园出府？这明摆着就是告诉别人，这里头有见不得人的事！我如今帮二娘管家，这府里的事，只要我想知道，谁能瞒得了我？我不但知道您派了翠园出府买药，还知道她都买了些什么，更知道那些药有什么用途！母亲，您是我亲生的母亲，这里除了翠园再无外人，您又何必瞒我？！”

    沈氏的脸色早已白得象一张纸了，整个人开始摇晃：“你……你父亲也知道了？！”

    元凤叹息着摇摇头：“只有我知道，连二娘也不曾听说。母亲，您该庆幸，近日因二娘忙着收拾旧宅的事，府中采买物品的差使暂由我掌着，是采办上的人听二门上的人说起，只当是自己办事不力，被您嫌弃了，便到我面前求饶，我才知道的。如今我吩咐了人不许泄露，因此他们不会告诉别人。”

    沈氏张张嘴，又忿忿地道：“那又如何？现下满府里都说我害了那**！”又哽咽道：“母亲糊涂，确实起过那等心思，可还没下手，她就出事了呀！真不是我做的！”

    元凤皱起眉头：“母亲，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您在我面前又何必再藏着掖着？您起了意，又买了药，若不是您下的手，那喜姨娘的症状为何与您备下的那些药的效用正好相符？！若不是她害喜，只喝了少许汤水，怕是早已胎儿不保了！”

    沈氏顿时又激动起来：“真不是我做的！我到了厨房，那里的人防得死紧，我根本就没法下手！”

    元凤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厨房的人说了，您当时让翠园支使得她们团团转，她们根本就没看见您在做什么……

    沈氏几乎要吐血。厨房的人当然不敢说她没下手，若她没下手，喜姨娘的补汤又怎会有问题？那负责任的就是她们了！如今她们只会把责任推到她身上，绝不会为她辩解一句的！

    沈氏不死心，又望向翠园：“死丫头，快说话呀！当时你就在我跟前，我做了什么，你还会不知道么？！”

    翠园犹豫了一下，她心知自己当时正奉沈氏之命引开厨房众人的注意力，并没有看着沈氏，自然不知道对方是否下了手，只是沈氏眼下虎视眈眈，她唯有再次跪下：“奴婢可以作证，夫人……并不曾往喜姨娘的汤里放了东西。”

    元凤看出她眼中的迟疑，一边伤心，一边站起身：“母亲想必也累了，还是先休息吧，我晚上再来看您。”便低了头，一边拭泪一边往外走。

    沈氏急了，忙追上去：“凤儿……院子里的丫头忽然报说：“大爷来了！”沈氏眼中一亮，只见门帘一掀，文龙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到底怎么回事？我才进门就听说了！”

    沈氏眼圈一红，正要上前向儿子诉委屈，却看见女儿哽咽着扑向兄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自然是照着她的理解说的。眼见着儿子望向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失望，越来越伤心，沈氏忍不住打断了女儿的话：“你这丫头！我都说了不是我做的，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元凤委屈得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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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苦劝

﻿    第二十七章苦劝

    “给身份敏感之人送东西，送什么是最忌讳的？”

    “吃的东西最忌讳，还有香料，以及熏过香的衣料。『雅-文*言+情$首@发』夹棉的东西，或是可以藏东西的物件，等等。”

    “那……送什么最妥当呢？”

    “呃……最好是别人做不了手脚的，不出挑，也不失礼的东西。”明鸾歪歪头“寓意美好的瓷器？玉器？就算是金银首饰，也有可能被人做手脚，所以瓷器玉器最保险，当然，如果是送给怀孕的人，最好别送彩瓷一类的，听说那东西的原料里头有对孕妇和胎儿不利的东西。”

    陈氏怔了怔，有些意外：“还有这个说法？我倒是没听说过。”

    明鸾笑笑，自然不会老实说出自己也是从网络里看来的，便道：“只是偶尔听德庆城的药铺老板说起，他也是自己推测的，但我觉得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是？”

    陈氏点点头，又再继续问：“平日常见的补药，都有些什么忌讳？”

    明鸾绞尽脑汁地回想母亲曾经教过自己的内容，一一回答，只是偶尔有所遗漏，陈氏都会加以补充，然后在手边的小册子上记一笔。明鸾看这一笔，心里就暗暗叫苦，待回答完了，又要扒拉过医书对着上头的条文抄写了。记错了一条，可是要抄写二十次的！

    她从前在德庆的时候，也曾学过些药理，主要是为了方便采药和私下培育药材，但德庆一地能出产的药材有限，她也不是样样都知道的，因此陈氏教导的东西里头，还真有不少需要她用心去记。

    而除了日常用药忌讳之外，与人交接往来的忌讳，世家之间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还有礼仪细节等等。都是陈氏教导的内容。明鸾起初还没上心，过了几日后，却大感头痛，回想起从前在德庆时。为了那大家闺秀的礼仪学习，还曾经闹过别扭，如今想来，却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更要命的是，就在明鸾接受母亲陈氏的细心教导之际，袁氏不知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风声，把两个教养嬷嬷给派过来了。一个给二房的玉翟，一个给三房的明鸾。袁氏说得好听，这两个嬷嬷从前都是教导元凤的，出身不凡，乃是燕王府旧仆，是袁氏好不容易才从燕王妃处求了来的，礼仪规矩都极好，把元凤教得无可挑剔。如今元凤已经不用再学了。而二房和三房的姑娘又是刚回来，年纪也不小了，流放几年耽误了学习规矩。就该趁着孝期赶紧把礼仪捡回来，省得日后孝满了出门走动，叫人看了笑话，云云。

    当然，她的用辞要委婉得多。可任她再委婉，玉翟和明鸾也都听出了她言外之意。明鸾倒罢了，本来就学着，也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有些不足，玉翟却当即变了脸色：“袁姨奶奶这是在笑话我不懂规矩？！我在南乡侯府长到十岁，从来没人笑话过我规矩不好。如今倒叫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嘲讽我了？！袁姨奶奶真是热心哪！可你也管得太宽了！有空去管你们长房的姑娘的礼数好了，倒来插手二房的事！”

    袁氏脸色微微发白，勉强笑道：“二姑娘言重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最好！赶紧把人给我带回去，燕王府出来的贵人呢，.可不敢劳动贵人大驾！”玉翟的脸上满是嘲讽，哪怕知道那两个嬷嬷是燕王府出来的，也丝毫不给脸面。

    两个嬷嬷的脸色都不好看了，一个有眼色些的没有吭声，另一个脾气直率些的却开口道：“二姑娘这话说得过了，袁姨奶奶也不过是为了姑娘的前程着想。两位姑娘在外头已经耽误了几年，如今回到京里，与差不多人家的姑娘相比，定然会有所不足，袁姨奶奶也不过是担心姑娘上外头人家做客时受委屈罢了。”

    明鸾听得心中不悦，插嘴道：“你是说别人会笑话我们是流放过的，没规没矩？~~.cn-更新首发~~谁会这么想？流放过又怎么了？下过地种过田又怎么了？你瞧不起人吗？当今圣上也是流放过的，你瞧不起谁？！”

    那嬷嬷脸色顿时变了，忙道：“三姑娘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我没有随便说啊。”明鸾故作天真状“只是听见嬷嬷话里话外是这个意思，只当自己是听错了，才忍不住向嬷嬷问个清楚。”

    一旁玉翟嗤笑说：“既然是王府出来的，自然懂规矩，也知道忌讳，居然连这种话都敢说，别是诓我们的吧？请问两位嬷嬷在王府里当的是什么差？可别端茶倒水、浇huā扫地的婆子，也跑来教我们礼仪规矩了！”

    袁氏忙道：“二姑娘，这两位嬷嬷都是在王府里教小王爷、小郡主们礼仪的。”

    玉翟笑道：“姨奶奶说笑了，燕王府里的小王爷、小郡主们才多大？他们的教导嬷嬷能在这几年里出府去别的人家教习？如果真是这样，那定是犯了错被撵出来的！”

    她说话十分不客气，是拼了命要下袁氏的脸子，两个嬷嬷只是顺带罢了。袁氏也瞧出来了，不再纠缠，略劝了两句，也就带着两个嬷嬷走了。

    她们一走，明鸾便问玉翟：“二姐姐在礼数上是不差的，我却还要再学一学，如今母亲正教我呢。但姐姐身边却没人教，真的不找个人吗？姐姐放心，要是你真想学，大可以找怀安侯帮忙。”

    玉翟犹豫了一下，噘起嘴道：“我也不是不慌的，元凤成天在我面前晃，好象在告诉我，我的礼仪姿态有多不堪似的，可我如今才把人赶走了，若回头又另找人来，岂不是太没脸？”

    明鸾想了想，微微一笑：“姐姐可记得我昨天给你提的建议？要是能成功的话，咱们在旧宅里无论做什么，长房的人也管不了。”

    玉翟颇有几分心动，只是仍旧担心：“只有我们姐妹俩，能管什么用？祖父若是有意，早就开口了，还能等到这时？”

    明鸾劝道：“祖父确实有意留在这府里，可我们要是不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就会觉得我们不反对，那就永远都不会想到让我们与长房分开住的！他老人家住这府里，是安享长子的孝敬，我们又算什么？这里是安国侯府。而我们，是南乡侯府的子孙！”

    玉翟仍在犹豫，明鸾见状便再加一把火：“袁姨娘回来这么久了，你想必也看出来了吧？她管家是把好手，我们在吃穿用度上并不差，样样都有例可循，但也只是依例行事而已。偶尔想吃什么。想添些什么东西，都要跟她打招呼，而她虽然每次都答应了给我们，但过后就一定会有下人指桑骂槐，说我们挑三拣四，生活奢靡什么的。我们要是跟那下人计较，又会有人说我们性子刁钻，不和气。不如大姐姐温柔恤下什么的。虽然不知道这里头是不是袁姨娘搞的鬼，但我们真有必要受这种气吗？从前在德庆，即使是在家里最艰难的时候。你想吃个炒青菜，只要说一声，周姨娘就立马给你做了；而现在，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又有什么用？你吃腻了红烧鱼想改吃清蒸的，都有人说你闲话，比从前还不如呢！”

    这话说得玉翟一肚子气：“元凤一样挑剔！她昨儿晚饭时还说那只鸡炖得不够火候呢，只喝了一口汤就不再碰了，我们倒是吃了不少。怎么不见底下人说她挑剔？！”她拉过明鸾的手：“三妹妹说得对，我们明明也是侯府千金，若是在自己家里，自然是事事顺心的，如今住在大伯父府里，寄人篱下。样样都不得自在，还要叫人说闲话，倒不如早些搬回旧宅去得了！”

    明鸾暗喜，忙道：“祖父之所以想留在这里，不过是想着骨肉分离外了，想多团聚些时候，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但皇上既然赐还了南乡侯府，若是抛荒了，又有负君王美意。倒不如咱们搬回去，大伯父自立门户，时不时接了祖父来尽孝，也是合情合理的。咱们好生看家，等祖父回去了，就多多孝顺他。这不是两全其美吗？也不怕叫别人说我们在这府里白吃白喝了。”

    玉翟大力点头：“这话不错，索性连四房也一并搬回去！等四叔回来了，也不必再看大伯父脸色了，到时候他想跟四婶复合也好，另娶也罢，至少四婶和鹏哥儿还有个地方住，不会被人赶出去！”

    明鸾见劝动了玉翟，立马带着她去找章寂，在他面前如此这般劝说了一番。

    章寂听得眉头直皱：“怎么？袁氏暗地里对你们无礼？”

    明鸾忙道：“她倒是做足了功夫，叫人挑不出错来，只是我们总觉得不自在。这府里还是大伯父做主，前儿大伯娘做了那件事，袁姨奶奶为她求情，大伯父也不理会，可见袁姨奶奶在大伯父面前再得脸也是有限的。大伯父不待见我们，她又能对我们好到哪里去？”

    “是呀是呀！”玉翟附和道“她表面上是没做什么，可私底下，那些丫头婆子说的闲话就别提有多难听了！大姐做了一样的事，她们只会夸得她天上有地下无，我们做了，就是挑三拣四，生活奢侈什么的，骂她们胡说，她们当着面认了，回头又说我们性子不好，不如大姐宽仁恤下。祖父，您听听这都是什么话？！我们几时成了这样的人？可这种事又没法跟他们吵去！”

    章寂脸色有些难看：“这几日都是如此？袁氏管的什么家？！”

    明鸾眼珠子一转，叹道：“既然是大伯父的意思，她就算不赞同，也会照办的。祖父，不是我们多事，这也是为了四婶和鹏哥儿着想。您不知道，如今这府里换了袁姨娘当家，客院那边吃穿都好了，侍候的人也周到了，可言行间都将四婶和鹏哥儿当成是客人，称呼四婶时改叫林姑奶奶。您想想，四婶是咱们家哪门子的姑奶奶？这分明是不承认她是章家的四太太！虽说四婶跟四叔已经和离了，但您都发了话要认下他们母子，底下人这样称呼，是个什么意思呢？”

    章寂的脸色转青，眉间隐有怒色。

    明鸾忙转到他身后轻拍他的背，安抚他的怒气：“您别生气。其实我和二姐姐没别的意思，也不是向您告状。大伯父这几年在辽东也不容易，打仗总是危险的，他有今日的风光，也是他拿命换来的。他如今在朝堂上非一般人可比，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在所难免。我们只是不忍心叫四叔一家骨肉分离。如果咱们二房、三房和四房能搬回南乡侯府去，一来嘛，名正言顺的，行事也方便些，更不必担心做一点小事就叫人说闲话；二来，我们几房若跟大伯父有什么口角，分开住也有个缓冲，彼此可以冷静一点，别坏了兄弟情谊。您说是不是？”

    章寂的脸色略缓和了些：“你这话也有些道理，只是……”

    明鸾又再劝：“您若是想儿子孙子孙女了，过来住几个月，难道还有人拦着不成？若是这里住腻了，那就回自个儿家去住，仍旧有儿子孙子孙女孝顺您。这安国侯府虽然大，却是大伯父的家，如今我们跟着您住下来就算了，日后二伯父和四叔回来了，又怎么办？还有，您是南乡侯，日后总要立世子的，无论立的是哪一位，难道还要让南乡侯世子住在安国侯府里？”

    章寂又皱起了眉头。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但长子如今在朝为官，若是他搬走了，外头人会怎么说？况且他与长子一家分离数年，也想多聚一聚。

    明鸾见他有些意动，却仍旧不肯发话，心下有些急了，不由得看了玉翟一眼。玉翟跺脚道：“祖父！如今袁姨娘都把手插进我屋里来了，还带了两个嬷嬷过来，口口声声说要教我规矩，嫌我不懂礼数！我长了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气。就算我规矩礼仪不好，她一个妾室，也好意思来教训我？！我宁可跟着三婶学！”

    章寂斥道：“她也不是一般人家出身，来咱们家做妾，确实委屈了，你也别拿身份去压她。你大伯父可没当她是寻常妾室，你大哥哥大姐姐待她也是礼敬有加的。你说这种话，传出去了，别人只会觉得你不知礼。”还道“你小时候规矩就不算好，重新学一学，也是正理。”

    玉翟几乎气倒，明鸾只得硬着头皮说：“祖父，就算咱们姐妹要学规矩，也不一定要长房的人来教。现在主要是为了两个弟弟着想。虎哥儿如今就是一般庶子的待遇，鹏哥儿人家索性当成客人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他们年纪虽小，比不得大哥哥有出息，却也是我们章家的子嗣，日后还要指望他们光大门楣的，难道让他们小小年纪就受委屈吗？”

    章寂心中一颤，终于叹道：“你可要想好了，若是分开住，我一个老头子，无权无势，你们白顶了个侯府的名头，却远不如在这府里住着风光。”

    明鸾心中一喜，忙道：“这有什么？南乡侯府再不好，也是咱们自己家呀！”

    章寂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正要开口，门外婆子却在这时候报说：“侯爷来向老太爷请安了。”他就闭了嘴。

    明鸾心中暗恨，扼腕不已。(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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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筹谋

﻿    第二十八章筹谋

    章敬进了门，见明鸾与玉翟姐妹俩在，先顿了顿，也不理会，便给章寂请了安，道：“儿子有要事跟您商议，能否让侄女们先回去？”

    章寂心里有些不高兴，脸上略带了几分嘲讽：“我方才还在想，这既不是早上，又不是晚上，你怎会忽然来向我请安？.”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向明鸾姐妹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先离开。

    明鸾倒有心留下来听听章敬要说些什么，她好不容易才劝动了章寂，万一章敬跑来捣乱，把事情给搅和了，那就大不妙了，不然大白天的，平白无事他过来做什么？只是章寂已经示意她们离开了，硬留下来显得太过扎眼，她犹豫了一下，便行礼告退，不过临走前又多说一句：“祖父，方才我跟您提的事儿，您可千万记得呀！”章寂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挥手赶人。

    待出了门，明鸾瞥见门口阶下有两个丫头听候吩咐，走廊拐角处还有两个婆子坐着，便拉着玉翟往前走了一段路，绕过房屋，转到屋后廊下huā丛边。

    玉翟瞧着奇怪，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明鸾便把自己担心的事告诉她，她忙道：“那可怎么办？咱们费尽唇舌，好不容易劝得祖父点头，要是大伯父执意阻拦，这半天的功夫就白费了！”

    明鸾道：“我就是担心这个，因此才转到这里来。这里前头的huā圃边上有个小门，从那里进去就是祖父屋子的西梢间，那里一向是用来摆放大件东西的，少有人去，西次间又是平日虎哥儿鹏哥儿过来时午睡的地方，这会子正没人呢。咱们悄悄过去，正好可以听到大伯父跟祖父都在说些什么。只要警醒些，一旦有人过去，咱们就赶紧原路退出来，只说是在这里赏huā。怎么样？”

    玉翟听得心动当机立断：“走！”姐妹俩便避过修剪huā枝的婆子，从那小门处重新回到屋内。

    因害怕离得太近，会轻易叫人发现，她们不敢直接进西次间只躲在西梢间的多宝隔帐幔后头，摒声静气听明间里章寂父子的交谈。由于离得远，又耽搁了一点时间，她们只隐隐听得章寂在发火：％……有什么不对？那都是咱们家用了多年的老仆，人家好意还回来，你又有什么可生气的？！一家子亲戚，能做到这份上，就是极难得的了！”

    明鸾听得心中微动想着莫非是五舅陈宏把那批旧仆送过来了？虽然知道人这两日就会送到但刚才在前头还没听见风声难不成这一会儿的功夫，陈宏就到了吗？可若是他到了，这满府里能出面接待男客的也就只有章敬一个，他丢下人跑到东园找老爹告状是怎么回事？也太没礼貌了吧？

    明鸾心中暗暗腹诽，又想起若陈宏来了，自己当然要出去见一见的，但章寂章敬这边她又放不下，只得继续侧耳细听。『雅-文*言+情$首@发』

    章敬说话声量不高离得远了听不清，明鸾只辩认出几个字“搬离”、“孝敬”、“闲话”有些弄不明白章敬的意思。

    还好章寂的声量不低：“你如今倒知道担心会叫人说闲话了怎么也不想想，若你自己做得好了，是真心孝顺我的，还怕别人说什么闲话？！皇上已是把旧宅子赐下来了，那既是南乡侯府，我这正牌子南乡侯爷，自然该搬回去的，难道还能叫你把这府大门上的牌匠给拆了，换成南乡侯府的名字？”

    这话就表示章寂已经决定要搬回旧宅了，明鸾暗暗叫好，才露出喜色，便叫章寂接下来的话拨了盆冷水：“你若真心要留我在这里住着，就少惹我生气，待你弟弟的家眷们好一些。旧宅样样都要重新收拾，混乱不堪，若不是在这府里受了你们的气，我们又怎会想要搬回去？你说再多的话都是虚的，得好生给你两个弟妹赔个不是，也宽一宽侄儿侄女们的心！”

    老爷子这是在做什么呀？难不成还在奢望长子能改了态度，变成宽厚仁爱的好伯父？

    章敬又说了一番话，这回明鸾倒是听得清楚些了，大约也都是些拍心口做保证的好话，没什么心意。就在明鸾无聊地想要走人时，却听得章敬话风一转，道：“父亲所言也有道理，皇上既赐下了宅第，若是没个有点份量的主人住着，倒显得我们家不领皇上的情。再者，二弟日后多半要袭了这南乡侯的爵位，他的家眷回旧宅住着，比别人都合适。再者，三房只余三弟妹和侄女儿，三弟妹年轻守寡，在这府里住着，每日人来人往的，不但吵闹，也容易惹人闲话，不如就让她带着两个侄女儿并虎哥儿搬回旧宅去。一来，有人守着那宅子，也显得咱们家不曾辜负了圣恩，二来，三弟妹带着几个孩子寡居，也少惹别人闲话了。”

    明鸾听得心中暗骂，他这话真够阴险的，在安国侯府里，既有妯娌，又有公爹，如果这样都不利于守寡的名声，那将来二伯父和四叔回来了，除了两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和一个妾身未明的林氏，再没其他上得了台面的女眷，公爹又在别处住着，岂不更要惹人闲话？

    章寂也反驳了：“胡说！照你的主意，老三家的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回旧宅住，也许还要添上老四家的，平日倒罢了，等老二和老四回来了，到时候怎么办？老四倒罢了，一家子团圆，没什么好说的，老二却是鳏夫，又没有长辈在，那才要惹人闲话呢！”

    章敬笑道：“既如此，到时候让二弟和四弟过来这府里住就是了，他们都是武职，不定要被派到哪里去，通共也就是几日的功夫罢了，又正好能在父亲跟前尽孝。

    ”

    章寂冷笑几声：“我明白了，你这是嫌弟弟们的家眷碍事了，想将她们打发走，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给你作孝子的招牌，即便你真个又惹了我生气，我身边一个贴心的儿孙都没有，还不击得你摆布么？！”

    章敬忙又跪下了：“儿子不敢，儿子只是觉得，连日来各房纷争不休，不过是弟妹和侄女们平日当家作主惯了，觉得在这府里住得不自在，一心要搬回旧宅去过自在日子。儿子不敢阻拦，却不能看着父亲也跟着离开。儿子与父亲分离了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团聚，正是该尽孝的时候，若您搬走了，却叫儿子怎么办呢？叫外人看见了，也要疑心儿子不孝，在朝上参儿子一本。”

    “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章寂拄着拐杖站起身“皇上都下了旨，我回去住才是正理，不回去反而要叫人家参一本呢。你若想尽孝，就多顺着我些，我得了闲就搬过来小住几日，又或是你每日过去旧宅向我尽孝，谁又能挑你的刺？”说罢慢慢转身往西次间走过来了。

    明鸾与玉翟大惊，忙缩了脑袋，蹑手蹑脚地沿原路退回去，临走前只来得及听见章敬模模糊湖地道：“父亲珑……主意，儿子只能照办……如今袁氏正……待收拾好了，皇上赐还的庄田……父亲再搬回……一应吃穿用度皆不必操心“……再后面，就完全听不见了。

    姐妹俩退回huā圃处，周围看看没人，都松了口气，忙趁机绕小道离了东园，来到三房的院子。明鸾拉了玉翟进房间，把丫头们都打发了，才小声道：“还好，祖父没被大伯父说动，看来已经是下了决心，咱们只要等着搬家就好！”

    玉翟软软地坐倒在床边：“阿弥陀佛，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又柳眉倒竖：“原先还想着搬回旧宅子，日子会自在得多，不曾想大伯父居然存了那样的心思！他若是留下祖父，却叫咱们搬走，那日后叫人说不孝的就是我们了！我们怎能让他称心如意？！”

    明鸾哂道：“方才祖父的话，你没听见吗？皇上下旨赐了府第，没人住着才是把柄呢。咱们就说，让祖父一起搬回去，至少把大件的行李搬了，哪怕是象征性的呢。

    就算日后大伯父不肯让祖父本人过去，咱们也可以天天过来这里给祖父请安，还要大摇大摆的，让满街的人都知道咱们有多孝顺，天天不辞辛劳地从街尾走到街头给祖父尽孝，而且跟祖父分开住，也是为了给祖父看家，为祖父尽忠，这是大孝！到时候看他怎么编排我们！”

    玉翟拍手道：“这法子好！就这么办！”想想自家在德庆时，每日来往附近的村镇送针线活，也是走惯了路的，旧宅与安国侯府之间这点距离还真算不了什么，她还笑道：“若是咱们姐弟哪一日在路上感染个小风寒，祖父心疼，说不定就搬去跟咱们一块儿住了，到时候每天要出门走路的就是他们长房了！”

    明鸾笑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咱们离开前，你听见大伯父说的那话了吗？那是什么意思？”

    玉翟不解：“不是说等屋子打扫干净了再让咱们搬回去么？”

    明鸾摇头：“他好象说要等皇上赐还庄田，上回不是已经赐过了吗？地契都在家里了，如今只等户部派了人带咱家的人去田庄上办交接。”想了想，皱起眉头：“还有那什么吃穿用度都不必操心的话。我说……他该不会是打算把南乡侯府名下的庄田产业拿捏在手里，叫我们回旧宅住着，用的钱和东西仍旧由长房拨过去吧？这算盘打得真够响的！”

    玉翟吃了一惊//.com无弹窗无广告//：“那怎么办？这跟仍旧偻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明鸾道“至少不必时时刻刻都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身边侍候的人，也可以让咱们自己挑选。如果他以为能占住那些产业，那就太傻了，祖父还在呢，咱们跟他老人家撒撒娇，大伯父还能拦着不成？等二伯父回来了，正好名正言顺地讨要，要是账上少了一毛钱，那都是他亏的！叫他包赔！咱们家当年被抄走了那么多东西，还回来的肯定数量不足，要是有什么人再从中做点手脚……”她得意地哼哼两声“看赔不死他！东西可是交到他手上的！”

    玉翟听得露出喜色，但接着又转为忧虑：“可在父亲回来之前，咱们怎么办？”

    明鸾安慰她道：“别怕，谅他也不敢克扣咱们的吃穿用度，咱们可以拿学管家作借口，把钱留在手里，精打细算一番，总不会比以前过得糟吧？再说，我也有自己的田产和屋子，大不了先自掏腰包撑着。一切等二伯父回来，事情就好办了。”顿了顿“当然，四叔可能会回来得快些，要是他愿意站在咱们这边，事情就更好办了。”想起朱翰之提过的章启有可能接任辽东总兵一事，她翘起了嘴角。

    空有爵位有啥用？手里占着两府产业又有什么用？章敬没了兵权，接下来为了避祸还得在家闲置一段时间，随时要受到言官的弹劾，在这段时间里，他要是敢出点妖蛾子，世人的唾沫就能淹死他！就让他得意几日，先脱了他的掌控要紧。

    明鸾心里拿定了主意，又想起陈宏的事，忙叫了丫头来打听：“前头可有客人来？”那丫头茫茫然地摇头：“奴婢不知道前院的事。”明鸾只得跟玉翟打声招呼，自行往前院去，才走到半路，便遇见板着脸的陈氏，吓了一跳：“母亲这是怎么了？”

    陈氏面无表情地摇摇头，道：“方才你五舅舅来了，把咱们家的旧仆送了过来，当中还有朱侯爷送你的人，一会儿会有人领到你院里去。”

    明鸾忙问：“五舅舅呢？在客厅里吗？”

    “不在。人已经走了！”陈氏深吸一口气“……老太爷还在东园吧？”见明鸾点头，便转身往东园的方向去。

    莫非是为章敬的无礼生粳明鸾也跟着恼起来，接着又想起朱翰之送了人来，不知是什么样的，忙回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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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威逼

﻿    第二十九章威逼

    陈宏送回来的旧仆并不算多，连家带口的总共也就二十来个，但都不是无名小卒，除去当年南乡侯府的大管家一家四口，还有两个常家的陪房婆子，一个章寂从前书房里侍候的老仆和他孙子，曾经奶过章放与章敞兄弟的奶娘，剩下的，则是二房的一个大丫头与三房的人了。『雅-文*言+情$首@发』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仆都直接连家眷一起被送去了东园，以后就留在章寂身边服侍了。至于那两位奶娘，年纪都不小，身上又有病痛，显然是不能再做什么活了。章敬自己的奶娘早已过了世，章启的奶娘又在章家出事前就回了乡，因此对那两位奶娘不大看重，随口吩咐袁氏拿一笔银子出来送给她们，就将人打发走了。陈氏见她们实在当不了差，也没阻拦。

    二房的大丫头当年是从外头买来的，原是宫氏身边用惯的四个人里唯一一个不是从宫家陪送的人，论主人的宠信与在仆从中的地位都要比其他三位略次些，但也因此因祸得福，四年多前被陈宏赎了回来。玉翟见了她，想起从前她在宫氏跟前侍候的情形，主仆俩哭了一场。玉翟听说这丫头已经嫁给了后来侍候的那家主人的一个小厮，还生了儿子，也就没把人留下，悄悄儿问明鸾借了二十两银子，四匹布，赏赐给那丫头，就让她离开了。不过那丫头倒是个念旧的，虽然自己舍不得丈夫孩子，没法回来侍候旧主，却推荐了自己的两个妹子，虽然比不得那些受过训练的丫头机灵，但胜在可靠。玉翟考虑了一下，便答应让她领妹子过来给自己看。到时候再作决定。

    而三房的人，明鸾却没几个是认得的。只隐约记得一个婆子有些眼熟。似乎当年是在陈氏身边侍候的，想着陈氏会有安排，便说了几句闲话就算了。丫头都是生面孔，据说大部分是当年旧家人生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到了能当差的年纪，也有两个是当年的小丫头。只是在明鸾穿来的头十天里不曾在她面前出现过。领人来的婆子说，当年三房用过的大丫头不是病死了，就是在新主人家里嫁了人。也有跟着新主人到了外地。无法回来的，因此只能先把这些新人推上来，慢慢调教。那婆子还说，陈五爷交待过了，陈氏当年的陪房凡是赎回来的，大都回了陈家。此时已随他上京，正等着户部交还陈氏的陪嫁产业。就到那些产业里工作去。

    明鸾深以为然。那些陪嫁的东西在别人手里不知被盘剥了多少去，又换了多少任主人，能够追回来一半，都是值得庆幸的。如今陈氏没有收入来源，每个月的月钱都要看章敬与袁氏的脸色才能领到手，这些产业就显得尤其重要，千万要由信得过的人掌管，哪怕是身边少几个人服侍，也要将有能力的人安排到产业里去。

    至于丫头，明鸾当初印象最深、感情最深的也就是红绫和素锦两人，但也不过是相处了不到十天，感情说不上十分深厚。红绫本是陈氏陪房之女，据说当年被赎回来后，就回吉安去了，.明鸾听说她过得不错，也就不再强求，只是素锦却有些可惜，她被安置在陈宏一个朋友家里，听说主人性情温和，但前年去了蜀中任官，素锦也跟着去了，至今联络不上。那两个做过小丫头的女孩子里，倒有一个是素锦的亲妹妹，明鸾问了她的情况，得知她多年前在南乡侯府就已经受过基础丫环训练了，就将她留了下来。

    另外还有朱翰之送来的人，本是一男一女兄妹两个，因男仆不能进二门，因此明鸾只见到了妹妹。她夹在陈宏送的人里头，穿戴打扮都跟旁人没什么区别，众人都以为她也是陈家送回的，并没有多加留意。明鸾是听见她说：“奴婢是王右前庄上人。”才知道她就是朱翰之派的人。

    这对兄妹本姓王，哥哥今年二十出头，名叫王宽，学过些武艺，会驾车、会骑马，也受过大户人家下人的培训，一般的礼数都是知道的。他虽然说不上武艺十分出众，但那点本事对于一个闺阁千金的跟班而言，已经足够了。他还有一样好处，就是对南京城的地势十分了解，无论是到了内城外城哪里的大街小巷，他都不会迷路，哪里的商铺出售什么商品，他也都十分了解，想要采买什么东西，或是打探什么消息，都难不倒他，而且他个性沉稳老实，嘴巴很紧，对于目前的明鸾而言，是个及时又称职的帮手。

    至于那妹妹，名字是细竹，只有十六岁，容貌只是略有些清秀，瘦瘦小小的，并不出挑，外表看起来似乎很老实，只一双眼睛比常人灵动。明鸾问了她几句话，发现她是个很机灵的人，有眼色，而且善于观察。不过，她只受过基本的奴婢训练，却很不熟悉规矩，有时说着说着，就容易在称呼间忘了尊卑，被旁边的婆子媳妇们数落。她针线活只是平平，只会梳几个简单的发型，厨活仅是略通，会做饭，炒两个大路菜而已，而且不识字，只能大概认得自己和哥哥的名字，也没学过算术。在明鸾看来，这姑娘简直就是她哥哥的反面，完全没有一个好丫环所需要的素质，若说她有什么优点，那就是懂得哄人开心，很容易就赢得别人的好感，而且她对南京城里各家世宦权贵的情况十分了解，可以充当活人版百度。

    明鸾心想，世事无完美。朱翰之那家伙虽然常常气得人脑仁疼，但做事还是很靠谱的。他会送这对兄妹过来，自然会事先了解他们的情况，却仍旧送了，那就一定有他的考虑。她选择相信他，就把细竹也留在了身边。

    有了两个随身丫环，明鸾屋里的情况顿时有了改变。素锦的妹子跟她姐姐性格不大相似，却是个沉稳又细心的姑娘，手脚也勤快利落，送奴婢过来的婆子才走，她向明鸾行过礼。就立刻开始整理房间，把这屋里暗中偷懒的丫环们弄出来的乱局迅速归整好了。又快手快脚地上厨房讨了煮水用的小炉和茶壶来。在院中寻个空屋子，改作茶房，从此明鸾母女俩就不必再为一口热茶水，专门派人走一趟茶房或厨房了。

    至于细竹。则向明鸾报告了朱翰之交待的一些情况。首先是章启，他已经连日赶路往京中来。想必最多再过十天，就能到达京城。吏部那边已经定下了他接任辽东总兵之事，从皇帝到燕王再到朝中百官。都无人反对。事情已成定局。而朱翰之已经另行派人将林氏母子的情形告诉他了，到时候他要如何选择，也能少受章敬的影响。同时，朱翰之还向燕王说明了章启与林氏当年和离的真相，燕王并没有强求他继续履行与胡家婚约的意思，一切就看章启自己的心意了。毕竟他是燕王日后要大用的人。

    明鸾听了喜出望外。燕王如今就是大BOSS，四叔章启跟常二夫人胡氏娘家侄女的婚约又是他与开国公做的媒。如今他点了头，开国公那边又是亲舅公，想必不会不念鹏哥儿是他妹妹亲孙子的情份，反帮老婆内姪女的。这么一来，章敬就算再蹦跶，都是白搭！

    细竹又提起了章放在西南的情形。据说，冯家人已经自投罗网了，朱文圭被当场拿住，同时被擒的还有冯家的几个儿孙，如今只剩下冯家幼子冯兆中潜逃在外。章放立了大功劳，如今正协理西南军务，不日将会折返广东指挥使司，等待上命安排。皇帝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大喜，已经跟燕王商量要把他召回京中了，只等战事收尾，章放就可以回来了。

    明鸾这回是大喜，忙起身道：“二姐姐走得早了，若是还在这里，听说了这件事，一定高兴得紧！”又想起章寂也许还没得信，便说：“我得去告诉祖父一声！”又想到章启也快要回来了，林氏还不知情呢，一时间倒犹豫了，不知该先通知哪一个。忽然又记起陈氏刚刚去了东园，不知是怎么了，便问细竹：“方才我五舅来时，前院都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五舅不等我出来见一面，就先走了呢？我瞧我母亲脸色似乎不大好看。”

    细竹忙答道：“奴婢方才进府后，见安国侯爷脸色不大好，只跟陈五爷说了几句话，便端茶送客了。陈五爷才离开，侯爷就吩咐管事的把奴婢们带下去，说他要去向老太爷请安。他走了以后，三太太才到的，听说陈五爷已经走了，十分吃惊，问了详情，就生起气来。”

    明鸾瞪大了眼：“什么？！”别说陈氏，她听说了，也要忍不住生气。章敬这是什么意思？陈宏把章家旧仆送回来，他居然随手就打发了？他是不是忘了陈家的恩情？！

    当下明鸾就火冒三丈，叫上细竹，气势汹汹地直往东园而去。这件事她一定要向祖父告状！

    谁知她才到东园门前，就听得园前的空地上有人在争吵，仔细一瞧，正是陈氏与章敬。陈氏板着脸，全身绷得紧紧的，语气也带着冷意：“侯爷这是何意？我不过是来向老太爷回话罢了，你为何阻拦？！”

    章敬把头扭到另一个方向，慢悠悠地道：“我知道你来做什么，我劝你一句，既然决定了要留在我们章家守寡，就做好你的本份，别成天想着兴风作浪！父亲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做晚辈的正该让他安心静养才是，你居然还要拿外头的事惹他老人家生气，可知道孝道是什么？”

    陈氏气得直发抖：“侯爷说我不懂孝道，那我问侯爷，可知道什么是君子？难道你是个知恩不图报的人么？！为何待我陈家人如此无礼？！”

    章敬一脸的不以为然：“我在朝中任武官，本来就不好与文官结交，况且你堂兄即将起复，若是与他来往太过密切了，难免要叫人说闲话，笑话他为求官位攀附我们侯府。为了你堂兄的清名着想，三弟妹还是把这番话收回去的好。”

    不等陈氏回应，明鸾就先冲上去了：“大伯父这话说得真够道貌岸然的！只是这清名不清名的，是我五舅舅的事，您会不会管得太多了？更何况两家本就是姻亲，陈家还对章家有恩，对大伯父更是有救父救妻的大恩！您这般冷待，回头外人知道了，不说陈家要攀附章家，只会说章家大老爷是个忘恩负义的人，那样就太不妙了。为了大伯父的清名着想，您还是向我五舅舅道个歉比较好！”

    章敬沉下脸：“往常我只听说你流放在外，礼数上有所欠缺，可袁姨娘好意送了嬷嬷过去教导你，你却推三推四的偷懒不肯学，以至于在长辈面前如此失礼。你连礼数都不懂么？！”

    明鸾冷笑：“我再懂礼数又有什么用？有人往外头宣扬几句我的坏话，我学再多都是假的。要是被人教坏~~.cn-更新首发~~了，更是不知道往哪里哭！大伯父，您就别拿旁的事来顾左右而言他了，咱们这就进园里去，把方才的事跟祖父说一说，看他老人家如何裁决！”

    章敬怒道：“忤逆不孝的东西！你祖父身体不好，你不思孝敬，还要去气他！”

    “又不是我做错了事，祖父就算生气，也不是气我！”明鸾瞥他一眼，“祖父身体再不好，也撑到今天了，还有什么事是经不住的？您也别太小看了他。只要您别总是惹事，他老人家也不会生气了！”说罢就要往园里闯。章敬忙命人去拦。

    陈氏正看得目瞪口呆，见状忙挡在女儿面前：“侯爷，这是你亲侄女！”

    章敬冷笑：“正因为是亲侄女，她老子没了，我做伯父的才要管教她！”

    明鸾猛地回头道：“除非你有法子堵了我的嘴，不然我就上衙门告你去！告你不孝，再三惹祖父生气；再告你不悌，欺凌亡弟的遗孀和女儿，又要将弟媳妇和亲侄儿赶出家门；接着再告你不义，对救父恩人冷淡以对，人家上门拜访还要把人赶走；最后告你不忠，皇上正等着要重用你呢，你却成天绞尽脑汁要想借口逃避！别以为我胡说八道，要想证明我是诬告，您就去接了皇上的任命啊！”

    章敬心下大惊，脸色顿时白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侄女。

    明鸾仰起了下巴：“如何？大伯父，您是要杀人灭口呢，还是要乖乖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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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取舍

﻿    第三十章取舍

    “你……你……章敬气得脸都歪了，但神色中又带了几分惊惧与疑惑“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荒唐的话？！你以为会有人相信你么？！”

    明鸾冷笑：“别人为什么不相信我？我说的都是事实，要是大伯父想证明这都是假的，那就证明给人看好了。『雅-文*言+情$首@发』比如说……承认四婶和鹏哥儿的身份，好生照看；又比如说，向我五舅赔礼道歉；再比如说……她瞥了章敬一眼“无论皇上想要你任什么职位，你都乖乖就任，还要鞠躬尽粹，死而后已，那就证明我只是在撒谎！”

    章敬喘起了粗气，心下惊疑更甚，他不知道侄女是从哪里听说这些事的，更不明白她怎会猜到了他的想法，只是此刻他不能退让，无论如何也要把话堵回去：“你小孩子家知道什么？朝廷上的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你成天在内宅住着，便是听说些外头的消息，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的只字片语，懂得什么？！便是你去向你祖父告状，我也问心无愧，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章家！”

    明鸾嗤笑一声，转身作欲走状：“既然是这样，我就更应该让祖父知道大伯父的苦心了，也好让他老人家欣慰欣慰。”

    章敬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拦住她：“不必你多事，该说什么，我会跟他老人家讲！”

    明鸾睨他一眼：“大伯父，你真当我是好骗的小孩子是不是？你要真是问心//.com无弹窗无广告//无愧，干嘛非得拦着我？如果你说我不知道朝廷上的弯弯绕绕，那好，我也不逼您，毕竟是为了章家着想嘛——那您要不要把咱们章家的子孙认回来？别把人往门外赶？您可别告诉我，不认章家骨肉，也是为了章家着想。还有，冷淡对待救父恩人，忘恩负义，也是为了章家着想！”

    章敬脸上的肉都在抽搐，半晌才道：“你这丫头，难道是成心要往章家脸上抹黑么？！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直说，还要告诉外人去？！”

    明鸾挑挑眉：“您说得对，所以我才要跟祖父说啊！难道祖父也是外人不成？”接着又作恍然大悟状“对了，上衙门告状，确实有家丑外扬的嫌疑，那这样好了，我把您不想接皇上任命的事告诉大伯母，想必大伯母会很有兴致跟您商量的。其实，您要是真有什么难处，大可以说出来嘛，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直说，还非得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只要大伯母谅解了，进宫一趟，把您的难处告诉皇上，皇上是绝对不会勉强您的，您说是不是？！”

    章敬脸上的肉又再次抽动起来。明鸾的话拿捏到他的短处了，他是投靠了燕王的人，满心盼着燕王登基为帝后能够让他大展身手，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却不是燕王，他既不能见罪于新君，又要为自己将来的前程作谋划，这个度可不好把握，要是有人把他的〖真〗实想法透露给新君，只怕他等不到燕王上位就先倒霉了！他可不打算先吃几年苦头，等到燕王坐上皇位，才谋起复。

    因为这个原因，他既要避开新君的任命，又不能让自己完全失了权势，还得让燕王领自己的情；在提防妻子与新君来往过于密切的同时，又要避免父亲与兄弟们得到权势，为日后燕王的大业造成阻碍，从而连累自己；最后，他还要让兄弟成为他的助力，让他在韬光养晦期间仍能掌握家族的力量，为燕王登基出力，加重自己的份量……他自打进了京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行走于新君、燕王、朝臣与家族四方势力之间，生怕一个不慎就落得满盘皆输，可万万没想到，自家年仅十多岁的小侄女居然会叫破了自己的心事，甚至拿捏住了他的短处！

    看着章敬脸上神色变幻，明鸾弯起了嘴角，放缓了语气道：“大伯父，其实我真不愿意跟您说这番话，好歹也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章字，只是有时候，做人不能太怂了，要是以为受点委屈、吃点苦头，就可以皆大欢喜，那是蠢人才会有的想法！受了一次委屈，就会受第二次；吃了一点苦头，别人就会让我吃更多的苦头！我自打满了七岁，就已经吃够了苦头，从没打算还要再受委屈、再吃苦头！若有人叫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好过！您觉得如何？”

    章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待如何？”

    明鸾笑了笑：“您不是想打发我们走吗？嫌我们在这个家里碍您的事了，对不对？放心，我们也没打算长年待在您家里吃白饭，您只要由得我们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别给我们添堵就够了！”

    章敬挑挑眉：“你们？”

    “二房，三房，四房！”明鸾也挑起眉头“如果祖父愿意，那就再添上他老人家。『雅-文*言+情$首@发』”

    “不行！”章敬断然拒绝“三房要走，随你们母女的便！但你二伯父与四叔都还未回来，你一个小辈不能代他们拿主意。至于你祖父，我才是他的长子，有责任赡养老人，尽为人子的孝道，你不想尽自己的责任，我管不了你，但你也别想给我添麻烦！”

    明鸾沉下脸，冷笑一声：“说得真好听！大伯父，要是你这样也叫尽孝道，世上最忤逆的儿子都要冤死了！你也知道要尽为人子的孝道？当初违背父母意愿硬是将大伯母娶进门的人是谁？祖母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全家人流放，又是谁的老婆害的？！纵容这样的老婆继续在家里作威作福，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她的，又是谁？！我们一家人全都被流放到岭南山区里，连封信都没写来问候一声的是谁？明知道祖父身体不好，家里经济窘迫，陈家都已经把信送到了，还连一文钱、一副药都没捎过来的人又是谁？！明知道祖父和我们全家都在朝廷手里，明知道自己一旦参与燕王起义，我们就有可能倒大霉，却还不声不响，连个招呼也不打，连掩饰的工夫都懒得作，直接放弃了我们的人又是谁？！”

    章敬瞪着明鸾，脸色黑得可怕。陈氏在旁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伸手出来拉了拉女儿的袖子，明鸾直接甩开手，再上前一步，直视章敬：“请大伯父就别在我面前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我了！我不孝顺祖父？我不敬长辈？我告诉你！章家在德庆做了几年军户，地里的农活是我干的！家人喝的水是我挑的！烧火做饭的柴是我砍的！祖父生病，是我去请的大夫，上山采的药！我和二姐姐，还有母亲、二伯母、周姨娘她们辛辛苦苦做工挣钱，养活了祖父，养活了全家人；二伯父辛辛苦苦练习武艺，挣了个武职回来，家里的境况才有了好转；陈家一直帮助我们在德庆生活，还救回了皇上，又给燕王府运去军资，才让我们章家有了今天的风光！还有我们能够安然从建文朝的官府手中逃脱，是怀安侯派人去接的人！我们全家从头到尾都没受过你的好处，你以为你有什么底气，敢对我们说三道四？！”

    陈氏张大了嘴，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有明鸾与章敬两人对瞪，场面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东园里传来了脚步声，章寂出现在门前。他扶着老管家的手，满脸的疲倦，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沙哑：“都吵些什么？叫下人看了笑话！”

    明鸾收回视线，倔强地看向他：“祖父，您是知道的，我就是这样的脾气，能够忍到今天，已经很委屈了，可他不应该怠慢我五舅舅！陈家为章家已经做得够多的了，不应该再受这样的气！”

    章敬咬牙道：“父亲，这丫头真是不能不管教了……

    不等他说完，章寂就打断了他的话：“进来吧，有话进屋再说。”

    明鸾与章敬对视一眼，只得到一个阴狠的眼神。她冷笑一声，跟着进了东园。陈氏担心地在后面数落她：“你也太大胆了！居然敢这样对你大伯父说话！”明鸾不以为然：“就算对他很有礼貌，他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还不如将事情摊开来讲呢。”

    陈氏仍旧是忧心忡忡：“那你的名声可怎么办？！就算是……她顿了顿“你名声要是坏了，那件事未必不会有变数！到时候你可怎么办才好？”

    明鸾却道：“什么狗屁名声！您以为我忍气吞声，就能有好名声吗？您没瞧瞧这些日子安国侯府的下人都编排我和二姐姐什么了？就算做得再好，他只要随便吩咐几个婆子，就能毁掉我的名声，我干嘛还要为了保不住的名声委屈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母亲，如今害怕将事情闹大的是他！”

    如果不是考虑到章敬是燕王的人，而燕王将来又是要夺皇位的，光凭朱翰之的关系，未必能够敌得过，她也许会直接将事情闹到外面去，直接掀章敬的底了。但考虑到未来，她也只能跟他在家里闹翻，打着老死不相往来，顶多就是维持面上关系的主意。至于名声，她还真不在乎，要是在手，当初也不会打出个“小夜叉”的名号出来。万一因此导致与朱翰之的亲事出现变数，她也不会后悔，在古代，嫁人从来就不仅仅是嫁给那个男人，还是嫁给了他背后的家族，如果名声会让他们的婚姻出现危机，那还不如赶在结婚前激发矛盾，省得将来后悔却又没办法反悔！

    一行人进了章寂园中的正屋，壁垒分明地分两边站立。章寂坐在正中，明鸾与陈氏站在他右手边，章敬站在他左手边，几乎等不及他开口问事情经过，就抢先道：“父亲，方才三侄女对儿子不敬得很，您是没听见，她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些什么……

    “我虽然没有听见，可我也知道她说了什么！”章寂再度打断了他的话，满怀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真的对发生在自家院子门前的事一元所知么？也许原先我是真不知道，可我如今不是个聋子，也有人使唤！”

    章敬一惊，下意识地看了他身边的老管家一眼，又去看门边侍立的婆子，还有正在上茶的老仆，记起如今老父身边已经添了几个可靠的老家人，而自己派来的那些都靠边站了。这些老仆或许会敬着他这个曾经的南乡侯世子、主人的嫡长子，但肯定不会为了他而违背正头主人的意思，尤其是，他们也曾经在过去的南乡侯府中养尊处忧，是沈氏惹来的祸患，牵连了章家上下，也同样牵连了他们，很难说他们不会因此而对他心存怨恨。

    明鸾有些得意地看着章敬的脸色变幻，心中对五舅陈宏更添了几分感激。若不是他送来了这些旧仆，她也许又要吃大亏了。

    章寂咳了两声，看向儿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你还有什么不足？这个家是你在做主，我虽要你敬着我，却也没干涉你外头的事，你说沈氏不能休，我也没叫你休她，你说要让袁氏一个二房当家，我也由得你去了，老三家的更是干净利落地交了权，可你先是要赶老四家的出门，又拦着不让我去接孙子，接着还总是叫底下人欺负你弟妹侄儿侄女们，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章敬抿了抿嘴，不善地看了明鸾一眼：“儿子什么都没想，只是想孝顺父亲，弥补这几年的疏失罢了。三丫头不懂事，才会胡乱说话，父亲您别听她的。”

    明鸾冷笑一声，露出嘲讽的神色：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来呢，结果又是老调重弹！

    章寂冷笑：“你说她不懂事？我看真正不懂事的是你！皇上要委你大任，你为何要躲？可别告诉我，你这是淡泊名利，不想争权夺势！如今新朝刚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你要躲清净，就等朝中局势稳定下来了，再辞官不迟，到时候我一定不拦你！”

    章敬语塞，只能硬着头皮道：“儿子自然愿意为皇上效力，只是那职位……不是容易做的，有那么多人盯着，一旦儿子接了，就成了众矢之的，为了一时的风光，给章家埋下隐患，实在是得不偿失，倒不如先避一避，日后再寻机为皇上尽忠，岂不两全其美？”

    章寂挥挥手：“朝上的事我不清楚，你近来也不跟我说了，我不知道你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我年纪已经大了，不想再劳心劳力，你想做什么，都由得你，只是别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再次连累了全家就行。可是你弟弟弟妹还有侄儿侄女们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不能再叫他们受委屈！我不管你是不是有万丈雄心，也不管你要交好什么人家，结什么盟友，但不许你用你兄弟子侄去换！”

    章敬被堵了回来，心里郁闷无比，但想到老父既然明说了不再管事，他忍一时之气也没什么，便顺着老父的口风应下：“儿子知道了。”

    章寂又转向陈氏：“明儿替我收拾行李，再派几个人回老宅整理一下，别等整个宅子都收拾好了，先弄好几个能住人的院子。咱们家人口也不多，下人更是少，没得费那功夫，剩下的屋子日后慢慢整理也就是了。”又转头去吩咐老管家：“老张，你去人市挑几个人，随三太太回去吧，日后旧宅的琐事就交给你了。”老管家忙应下。

    明鸾听得大喜，章敬却听得大惊：“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章寂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瞧你似乎瞧我们不大顺眼，既如此，我还在这里碍你的眼做什么？我回来这么久了，也没见你们一家如何孝顺我，讨我的欢喜，我虽心疼孙子孙女，却也分得清谁更值得我心疼。你放心，我会告诉外人，是我想念旧宅子了，不是你不孝赶我出去的，不会坏你的名声就是。你也别再插手管你几个兄弟的家事了，你已是自立门户的人，管好你自个儿的家吧！”

    章敬扑通一声跪倒：“父亲这样说，却将儿子置于何地？儿子若有哪里做得不好，父亲指出来，儿子改了就是。孙子孙女们不懂得承欢您膝下，是他们不孝，我回头就骂他们！”

    章寂摆摆手：“不必了，他们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日子，没得叫他们受委屈。其实分开住也很好，若是他们想我了，大可以回本家宅里陪我住些日子。这般相处着，兴许还能回复几分当年的亲热。我也老了，越发想念旧时，趁如今还没闭眼，回你母亲与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多住几年，这一生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章敬还要再劝，可是章寂主意已定，是不可能更改的了。章敬见状，又见章敬已有不耐之色，只得按捺住着急的心情，急匆匆告退离去，打算另想办法。明鸾看见他走得远了，才笑着跳到章寂面前：“祖父，您真的决定啦？”

    章寂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都撕破脸了，把话说到了那份上，还能继续留在这府里住着么？”

    明鸾撇撇嘴：“那也是大伯父做得太过分了，我才忍不住的。祖父，我可是忍了两个月呢！”

    章寂又瞪她一眼，接着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虽盼着你们能和乐融融，奈何他做事实在是不厚道，我再勉强你们，指不定你们几房的人都要跟他对立起来了，难不成要我一把年纪了，还得面对家人四分五裂的惨事么？罢了，罢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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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对策

﻿    第三十一章对策

    老爷子发了话，安国侯章敬又没说不行，下人们自然只能听从陈氏的分派，收拾行李，整理旧宅。『雅-文*言+情$首@发』一时文龙与元凤也听说了，慌忙赶来相劝。但无论他们好说歹说，章寂仍旧坚持要搬走，文龙下了跪，元凤哭了，也只换得祖父几句安抚，让他们偶尔回旧宅陪他小住，就住从前他们住过的屋子。

    文龙与元凤无奈地离开了东园，兄妹俩对视一眼，都有些犯愁。文龙叹道：“想必是父亲又做了什么事，惹祖父不高兴了。我方才进门时听说，陈家五老爷送了一批咱家当年被发卖的旧仆回来，父亲却极冷淡地把客人打发走了，惹得三婶与三妹妹都发了火。这事儿说来也是父亲糊涂，陈家于咱们章家既是姻亲，又是恩人，何必这样冷淡？”

    元凤皱起眉头道：“我也不知为何，父亲从前对陈家还算热络的，如今怎的忽然冷淡起来……若不是陈家，这一大家子人当年未必能保全下来，更何况，也是陈家帮忙，我们才与祖父、母亲取得了联系，更寻到了今上的下落，使得燕王殿下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于情于理，父亲都该对陈家客气些的，哪怕是心里实在不喜欢，也该把面上功夫做足呀！”

    文龙摇摇头：“如今我们在这里猜测再多也是无用，倒不如去二娘处探探口风？”

    兄妹俩于是去了袁氏的院子，才进门就见屋外一丈远的地方站了两排人，从袁氏亲信的大丫头到管事的娘子们都在，不由得对视一眼。那两个大丫头见他们兄妹来了，忙带着众人上来行礼。元凤问：“二娘可在屋里？”

    其中一个大丫头墨香便答道：“侯爷来了，正与二夫人在屋里说话呢，叫我们不许去打搅。”

    元凤猜想父亲大概是为了祖父的事过来与袁氏商议。便对墨香说：“你去报一声，就说我和哥哥过来了。”

    墨香照办了。不一会儿。袁氏亲自打了帘子出来，笑问：“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哥儿这是才下学？大姑娘，厨房那账可对好了？”

    元凤应着：“已经对好了，差了七两一钱二分银子。我瞧那葛家的眼神不正，猜想定是她贪了去。已经打回去叫她重算了，要还算不准，就让她包赔。若只是贪上一钱几分。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可胆敢贪没这么多，这样的刁奴断不能容！”

    袁氏露出微笑：“大姑娘做得对，管家就得刚柔并济，恩威并施，一味严苛不好，但也不能太过仁厚了。”

    文龙看了看屋里章敬的神色。压低了声音：“父亲可是为祖父要搬回旧宅的事生气？”

    袁氏暗暗给他使了个眼色：“侯爷劝了老太爷许久，老太爷都不肯改主意。如今侯爷正在生闷气呢，你们兄妹好好劝劝他。”

    文龙行了个礼，便带着妹妹前去拜见父亲。章敬只抬了抬眼皮子，方才他已经听见袁氏和儿女们的对话了，便单刀直入：“都听说了？可去见过你们祖父？他老人家怎么说？还是不肯改主意么？”

    文龙元凤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祖父说，我们兄妹闲暇时可以时常回旧宅小住，陪陪他老人家，就算是孝顺了，别的就……”

    章敬冷笑一声，又生起闷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屋里没有外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你们祖父辈份大，从前在京城虽算不上数一数二，但如今死的人多了，他的份量就不一样了，今上对他想必是言听计从的，就连燕王殿下到了他跟前，也要行个晚辈礼，有些事，他老人家不好卷进去。”

    章寂乃是先帝的连襟，悼仁太子的亲姨父，当今圣上要称他一声姨祖父，就连燕王也得视他为长辈。他若是犯了什么大错，或者为人行事不靠谱，那些宗室皇亲自然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但他持身甚正，又因悼仁太子一事受过大罪，还对圣上有救命大恩，无论朝野民间，都将他视作大忠臣。『雅-文*言+情$首@发』一旦燕王有意皇位之事让他知道了，即便圣上有心相让，他进谏说不可，圣上说不定就会打消了主意。到时候即便燕王顺利夺得了皇位，好名声也得大打折扣。一个不好，就得牵连章家所有人，长房一家自然逃不过去。

    就因为这一点，章敬急切地想要将老父掌握在手里，连兄弟们也不例外，若两个还活着的弟弟太过有出息，太过有权势，又站在老父这一点，对他可不大妙。这四年里他拼了性命打仗，又冒着被建文帝抄家砍头的危险投奔燕王，图的是什么？皇位的更迭，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章敬的想法，在座众人都是心知肚明的，袁氏没有出声，她一向不会轻易显露对政事的看法，元凤倒有心说点什么，但看了兄长一眼，又闭上了嘴。最后是文龙开了。：“父亲，您的顾虑，孩儿们都明白，只是祖父与叔叔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些事，不是您想瞒着，就能瞒得住的。就算压制着他们，也难保他们私下不会有什么想法，嘴上不说，心里却记恨着您。再等到日后换了天，难道祖父还会不知道么？若到时候再闹出点事儿来，反倒不妙了。不如慢慢儿的透点您的意思给祖父知晓，他老人家念着儿孙们，断不会犯了糊涂，告发我们的！”

    章敬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知道什么？！我不怕事情成了之后他会做什么，就怕事情还没成他就闹出来！你以为今上能抗得住么？他没人，没势，全是靠燕王捧着才坐上了那个位子的，一旦燕王拿定了主意，他抗不住！横竖是迟早的事，你祖父年纪大了，老糊涂了，看不明白，可我们却不能由着他胡闹！若是燕王心里记恨上了，你以为我们家会有什么好下场？！你以为我为的是自己么？我有什么可害怕的？要出身有出身，要军功有军功。要人脉有人脉，我是为你担心！怕你的前程被你祖父一时犯糊涂就给葬送//.com无弹窗无广告//了！”

    文龙心头一惊。细细一想。不由得羞愧难当。说实话，他知道了父亲的行为，心里也是不以为然的，觉得他做得太过。不利于家族和气，祖父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很该享些清福了，其余几房的叔婶与弟妹们又不曾与长房作对，何必这样逼着？但听了父亲这番话。他才明白了对方的用心良苦。他不由得跪倒在地。哽咽道：“儿子不孝，竟不能体会父亲的苦心。”

    章敬无力地挥挥手：“罢了，你才多大年纪？能知道什么？下去吧，好生读书。这一时半会儿的，你祖父还没走，你就多去他跟前哄哄。劝他留下来。若实在不行，日后你们兄妹怕是得常去旧宅住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祖父和其他几房人脱了长房的掌控，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生出些事来。”

    文龙躬身一礼，告退出去了。元凤心里害怕，也跟着退了出来。到得院门外，兄妹俩相视一眼，都露出了忧色。

    元凤叹道：“这可怎么办呢？父亲似乎没有让步的意思。”文龙则叹说：“若是为了我，让祖父和叔叔婶婶与弟弟妹妹们受委屈，即便我得了风光，又有什么意思？一族的荣耀，可不是光靠我一个人有出息就够了的。”

    “侯爷也是一片爱子之心。”他们身后传来袁氏的声音，兄妹俩忙回头行礼，袁氏微微笑着扶住他们，柔声道：“侯爷也是心急，说话就冲了些，其实他本意不是如此。只是没想到其他几房的人会与他有这么深的隔阂，他又不能将实情说出来，只能憋在心中，以至于行事越发急躁了，叫人拿住了把柄。”

    文龙求她道：“二娘能不能想法子劝劝父亲？其实祖父他老人家未必就会为了今上舍弃咱们这些亲骨肉，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只要祖父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情不就缓和了么？”

    袁氏叹息着摇摇头：“侯爷如今是一点险都不敢冒了。原还想着，等今上登了基，就派人将老太爷他们接回老家休养的，没想到他们比侯爷还早一步到了京城，如今又不好再提将人送回老家的话。事情会到这一步，侯爷急躁是一点，三房的太太与姑娘脾气大，又是一点。若没有她们从旁怂恿，老太爷是不会决定搬走的。”她看向元凤：“你们姐妹若有机会在一处说话，你多劝劝三姑娘吧。她如今没了父亲，又没个亲兄弟，母族不显，若再得罪了叔伯和堂兄弟们，日后可怎么办呢？”

    元凤皱起眉头：“可这事儿……原是父亲理亏在先，三妹妹从小脾气就大，如今越发有主见了，还占了理，这叫我从何劝起？”

    袁氏淡淡地说：“即便她占了理，对着长辈如此说话，也稍嫌无礼了些。我们都知道，她这几年在乡下受了不少苦，日子艰难，教养上难免会有所疏失，我原想着派两位嬷嬷去教一教，可她又不肯接受。我瞧她与你还算亲近，你身为长姐，教导她一些道理，也是应该的。”

    元凤忙应了，又道：“我教导她是应该的，只是……”她犹豫着看了兄长一眼，文龙便替她说了：“三房已经决定要搬走了，二房与四房也是，在他们离开之前，还请二娘待他们客气些。如今几房人已经有了嫌隙，事情既成了定局，也该好生修补一下关系，总不能让一家人从此生分了。”

    袁氏苦笑：“你们当我愿意么？我嫁给侯爷这几年，待人接物何尝出过差错？只是侯爷有意如此，我也不能违逆他的意思啊！”

    元凤与文龙对视一眼，心中都惊诧不已：“这是为何？”文龙马上想到一个可能：“是担心二叔与四叔官职太高，日后会有妨碍么？可那不是更应该笼络着……”

    袁氏打断了他的话：“这只是其一，问题在于，三房不肯听话呀！本来三姑娘是嫡出的独女，生得不错，年纪也渐渐长成了，只要接下来两三年里好生调教着，日后便又是一位出挑的千金，若能结得一门好亲事。也好给你们兄妹添个助力。可她不听话，又事事挑唆着老太爷与侯爷对着干。甚至把二房的人也拉拢过去了。若不给她一个下马威。她日后只会越发嚣张的。侯爷只是没想到，老太爷居然真会被三姑娘说动罢了。”

    文龙与元凤都皱起了眉头。他们兄妹，一个是天天都要忙着读书，闲了也要出门访友。另一个帮着袁氏管家，也没太多时间跟堂姐妹们联络感情。听了袁氏的话，隐隐觉得好象真是这么一回事，又觉得明鸾好象没那么糟。只是袁氏在他们心中一向是个好庶母。她这么说了，他们也没多怀疑。元凤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我会好好劝劝她的。”

    从此元凤就真的天天腾出时间来，找明鸾聊天去了。明鸾正忙着搬家的事，哪里有时间应酬她？初时觉得她不讨人厌，说说话解闷也行，只是听了几天。总觉得她似乎有指责自己对章敬无礼、教训自己的意思，心里就添了堵：“大姐姐说这些话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长辈做错了事。若时时想着那是长辈，就为尊者讳，那比长辈更长的长辈又怎么办呢？您说我对大伯父无礼之前，不如先讨论一下大伯父对祖父的礼数问题？”

    元凤无奈地看着她：“你总是这样，非要与我辩驳。我又没说我父亲做的都是对的，只是为人儿女，不好说父母的不是。可你对父亲说那番话，是真的于礼不合啊！我不是要责怪你什么，只是担心你日后罢了。我们女儿家，名声最要紧，在闺阁中就要守闺阁的规矩，若叫外头的人知道你曾经对亲大伯说这些话，你的名声就要坏掉了。你还这么小，一旦名声坏了，日后可怎么办呢？”

    明鸾笑了笑：“你是担心我嫁不出去吗？你放心，就算嫁不出去，我也能养活自己。”

    元凤都快愁死了：“我不是与你说笑！三妹妹，你早年在京城时年纪还小，后来又在乡下住了几年，不知道这些世家大族的规矩。我何尝不觉得那些规矩太严苛？可人人都是这样的，你又怎能超脱呢？”

    明鸾开始不耐烦了，瞥见细竹在门外晃了晃，心下一喜，便端起了茶碗：“多谢大姐姐提醒了，我会好好想你的话的。只是我现在很忙，不能陪你闲聊了，真对不住。”

    元凤噎住了，但明鸾都说了会好好考虑她的话，又明摆出没空陪她继续说话的意思，她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死皮赖脸地留下来吧？她还没这么厚的脸皮，便起身道：“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看你。”

    明鸾头疼地送走了她，心里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个借口躲出去，避开这位唐僧姐姐了。

    细竹跑了进来，左右望望，冲明鸾笑了笑。明鸾见状也露出喜色：“放心，大姐姐要跟我谈话前，就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她是这府里的娇客，说话比我好使，屋里屋外一个人都没留下呢！”

    细竹听了忙禀道：“奴婢去了五舅爷那儿，把姑娘的意思告诉他了。他初时是拒绝的，但经我再三劝说，还是答应了下来。估计最多两三天，就会和五太太一起搬进姑娘那宅子去！”说完了她又喘起气。明鸾忙倒了杯茶给她，拉她坐下：“别急，先喝口水慢慢说。”

    细竹喝过水，喘过气，才继续笑道：“我劝说五舅爷的时候，我哥哥去找了侯爷，侯爷说，刚得到底下人传回来的信，说过不了几天四老爷就能到家了！”

    明鸾大喜：“真的？那你们侯爷派的人也把事情都跟他说过了吗？”见细竹点头，心下更是欢喜。

    据细竹说，章启从朱翰之派出的人那里知道了林氏为他生下长子一事，十分激动，恨不得立刻飞回来看老婆儿子，朱翰之派的人只稍微暗示一下章敬的态度，他就立刻打发人去西北向常家送信去了，在信中他明言道，既有了嫡长子，为了子嗣的名份，就必须和前妻复合，因此不能履行与胡家的婚约了，要请舅舅舅母谅解，同时在路过北平时，火速修书一封，借由燕王府的管道给燕王送信。

    虽然朱翰之早已把事情通知过燕王了，也得到了燕王的谅解，但章启亲自表态，终究是不一样了，更何况他还亲自修书给常家说了后来结的那桩婚约的事。他若是在进京途中就送出的信，那等他到了京城，章敬知道了再想补救，可就来不及了！

    明鸾在心中暗暗叫好：“四叔，您老人家果真是个有担当的，放心吧，我会多多在四婶和鹏哥儿面前为你说好话的。”

    拿定了主意，明鸾又问细竹：“那朝廷发还南乡侯府产业的事呢？你们侯爷可有说什么？”

    “侯爷说，契约当日是连同圣旨一起送进府里的，若是那时候是由侯爷收着，那他也没办法。但他说，会帮忙打听东西是不是能对得上账。”细竹顿了顿“不过侯爷也说，当日抄没的东西，多一半都没了下落，如今赐还的东西有许多都是拿别的顶替的，当中说不定就有缺斤少两的，如今户部还有几个前头留下的钉子在呢，谁知道有没有猫腻？”

    明鸾弯了弯嘴角：“那就行了，我等你家侯爷的好消息。”眨眨眼，又歪头问她：“你们侯爷忙不？我总是拿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他，会不会碍他的事？”

    细竹笑了：“我的好姑娘，侯爷闲得很呢，您不去烦他，他才会难过。他将奴婢兄妹送过来，就是想你日日烦他！”

    明鸾抿嘴笑了，背过身去，掩住耳根处的一抹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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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章启

﻿    第三十二章章启

    章启比预计的时间回来得早，只过了三天，他已骑着快马，.

    回到京城后，他还没来得及打听安国侯府所在，就先往兵部报道，顺便打听了家人的住所，急奔去了安国侯府。当明鸾收到消息赶往客院时，他与林氏、鹏哥儿一家三口已经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林氏身体虚弱，虽然养了些日子，已经有所好转，但再次见到丈夫，她惊喜过度，没多久就晕了过去，让章启手忙脚乱了一番。还好明鸾已经有了经验，一边让萱草——也就是素锦的妹子——去通知陈氏等人，一边让细竹去附近请大夫，又指挥着林氏屋里侍候的丫头婆子们扶着她躺在榻上，做了些急救措施。眼看着林氏幽幽醒转，章启大大地松了口气，看向明鸾的目光充满着感激与欣慰：“三丫头，当年分离时，你还是个小女孩儿，整天只知道胡闹，没想到五年不见，你已经长大了，懂事了，不再是当年的顽皮孩子了。”

    明鸾有心要激起这位叔叔的怜惜，但又装不出梨huā带雨的小白huā风范，只好笑说：“我那时候还小呢，吃了几年苦，若还不懂事，只怕早就死在岭南了，或许连岭南都到不了，就死在路上了呢。”又幽幽叹了口气“我也希望自己还象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但亲眼看见那么多亲人死在我面前，哪里还能继续没心没肺呢？”

    明鸾的盘算奏效了，章启立刻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想起了那个改变自己一生的清晨，只短短几个时辰，就导致他家破人亡，从高高在上的侯门贵公子沦落为边疆最卑贱的一名走卒，无数次行走在生死边缘，拿自己的性命换来一步步艰难的升迁，苟延残喘至今，终于得以翻身，可是回到家人身边，才发现周围已经少了那么多人，那些曾经活生生、会对他说笑戏闹的生命，已经再也不会出现了。

    眼看着章启眼中浮现出沉痛之色，明鸾心里不由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便小心翼翼地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还是不要再说了吧，大夫怎么还没来？四叔您照看着四婶，我出去瞧瞧。”说完赶紧溜了，去了院门外一问，正好大夫到了，忙将人请了进来。

    那大夫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对林氏的病情也十分了解，把了把脉，就说她只是一时激动才会晕倒，并没有大碍，只是以后最好少激动，要静心休养才行。章启忙不迭应下，又细细地问了许多医药饮食与生活上的禁忌之事，一条条问得极清楚，林氏揽着儿子，靠在榻上听着，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明鸾凑过去小声问：“如何？四婶，我早说了，您就不该有放弃的念头，要是那时候真的放弃了，哪里还会有今天的光景？”林氏脸微微一红，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低头轻声道：“好孩子，你说得对。我会竭尽全力好起来的，好日子还在等着我呢。”

    送走了大夫，.她看着章启与林氏相处的情形，目光黯了黯，随即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四老爷真是的，怎么也不事先派人回来报个信？全家人都以为你至少要三天后才能到呢。”

    章启抬头看她，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起身向她行了个礼：“小嫂，大哥可在家？”

    袁氏道：“你回来得早，这会子他还在上朝呢，大概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回来了。”顿了顿“侯爷知道你到家了，一定很高兴，他有许多话要与你说呢。”

    章启不置可否，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转向明鸾：“三丫头，我要去给你祖父请安，你带路吧？”又低头看看儿子：“鹏哥儿也给父亲带路可好？”

    鹏哥儿从章启进门开始，就一直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看，除了林氏晕倒那一小段时间外，他视线就没离开过父亲，此时听对方这么说，两眼都快发光了，重重点头“嗯”了一声，就跳下榻来，要去拉章启的手。林氏吓了一跳，忙道：“小心点儿。”又看向章启：“相公，你好生看着孩子，别让他摔着了。”

    章启展颜一笑：“放心吧。”弯腰一把抱起儿子，高高地抛起他，待他落下又紧紧抱住，颠了两下：“好儿子，我的儿子哎！”鹏哥儿头一回玩这种游戏，小害怕之余又觉得刺激，忍不住咯咯笑出声，父子俩就这样一路玩笑着，在明鸾的带领下往东园去了。

    章寂与章启父子见面，又哭了一场，前者细细将当年小儿子进宫前后的经过都问了一遍，之后便一直沉默着不说话。章启早已哭得眼皮子都肿了：“都是儿子粗心，若当年儿子不是错信了大嫂的话，糊里糊涂地进了宫，也就不会给家人带来祸难了！”鹏哥儿不懂得父亲在哭什么，只知道用稚嫩的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料章启看着他，想起这个小儿子出生以来受过的苦难，忍住哭得更大声了，一把揽过他，抱得更紧。

    章寂叹了口气，轻声道：“傻孩子，当年全家人谁能想到沈氏会隐瞒下这么大的事，将你诓进东宫救人呢？其实那也怪不得你，况且你救下了悼仁太子的血脉，也是好事。否则，建文昏君占据皇位，我们章家就永无翻身之日了。是冯家人太狡猾，也是悼仁太子妃私心过重，拖慢了你的手脚，否则你又怎会被当场拿住呢？”

    章启仍旧哭得泣不成声，过了好半晌，方才在章寂与明鸾的劝说下渐渐收了泪水。章寂嘱咐他：“你媳妇这几年为你守身，吃了不少苦头，鹏哥儿更是可怜，你日后可得好好待他们母子。择日不如撞日，你既然已经回来了，歇一歇，明儿就跟你~~.cn-更新首发~~媳妇重新把堂拜了吧，再到官上报备一声，省得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在家族中都不好自处。”

    “儿子知道了。”章启犹豫了一下，看向明鸾“能不能请三嫂帮**办一番？”其实他心里有些信不过长房的人。

    明鸾差点就脱口而出没问题了，却被章寂摆摆手截住了：“你三嫂是孀居，不方便操办这个，你若信得过，就交给我跟二丫头、三丫头。礼数上的事我帮着掌眼，两个丫头也伶俐，再叫老张从旁帮衬，一个简单的婚礼，想必还操办得过来。”

    章启欢喜地应了，又笑说：“张叔什么时候也回来了？有他在，父亲可就轻松多了。”

    “是陈家五舅爷救下了几个老仆，前些天他刚进京就把人送回来了。”章寂微笑着看向明鸾“陈家待咱们家的恩情，你可不能忘了。”

    “瞧您说的，若儿子把陈家的恩情都忘了，那可不就成了畜牲了么？”章启也看向明鸾“三丫头，改日帮四叔约你五舅舅出来，咱们一块儿喝酒，说说话。”

    明鸾笑着应了，又说起不日就要搬迁之事。章启听得一脸震惊，继而沉痛：“父亲，大哥他……已经到这地步了么？！”章寂叹了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还是你大哥，你别因为这些事就疏远了他，我只是想回以前的旧宅子住着，倒不是他要赶我，相反，他还再三劝我留下，为着这个，还恼了三丫头呢。”

    章启沉默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儿子知道了。”

    明鸾在旁看得分明，知道祖父对大伯父还抱有一丝幻想，只是老人家有点私心也正常，便不多说。她陪着章启与章寂说了一会儿话，见他面露倦色，便告退出来。章寂示意他们将鹏哥儿留下玩耍，晚上就住在东园。

    章启出得门来，在东园门前的空地上徘徊良久，明鸾见他沉思，知道他心里定然在考虑着什么，也不去打搅他，过了好一会儿，章启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三丫头，大哥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明鸾点点头。

    “他一向有自己的想法，但那只是他的，我流放辽东多年，其实并不总与他在一处，后来调到他身边了，也发现大哥变得太多，不象小时候那样了，叫我觉得十分陌生。可是……他是我大哥，亲大哥，当时在辽东……他是我身边最亲的人。”

    明鸾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就象是二伯母，还有二房庶出的几个弟弟妹妹那样，虽然我以前跟他们不大亲近，可是看见他们死去，我心里还是会很难过。因为落难的时候，亲人……就显得格外珍贵了，哪怕是这些亲人做事不合我的意，我还是会珍惜这份情谊。”她抬头看向他：“不过，就算再珍惜，我也分得清哪一个比较重要，不会因为一两个亲人，就连累了其他亲人。”

    章启苦笑：“放心，事情轻重我分得清。”他神色渐渐变得肃穆：“大哥有他想要的东西，我也有，我不会让他的*挡住我的去路。我已经失去太多了，不想失去更多。”

    章启又回去客院与妻子团聚了，明鸾扶着陈氏出门，看见陈氏眼角微红，便笑说：“母亲，你也为四婶高兴吗？”陈氏哽咽道：“你四婶等了这许多年，终于等到了今天，难道还能不高兴么？”说起明日章启夫妻再次拜堂之事，陈氏虽知自己身份不吉，不好参与，但女儿头一次负责这么大的事，也怕她露怯，便嘱咐了她许多，又让人请了玉翟过来，向姐妹俩面授机宜。

    就在这时，章敬终于回来了。

    大概因为章家上下谁也没想到章启会这么快回京，因此章敬进家门后，听说了此事，还大吃了一惊，连忙赶去客院与弟弟相见。明鸾没有目睹这个场面，等她知道这件事时，已经听闻他们兄弟在林氏屋外大吵一架的传言。

    明鸾火速赶去客院，但是院中只留下林氏与一众丫头婆子。林氏面带忧色道：“侯爷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相公转身就出门去了，他说……他要去向燕王负荆请罪。三姑娘，四老爷他……他不会有事吧？”

    明鸾心中笃定：“放心吧，四婶，燕王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不会怪四叔的。”待安抚了林氏，她转身就出了门，叫过细竹，如此这般嘱咐一番：“你去叫你哥哥出趟门，把这件事告诉朱侯爷。”细竹应了，匆匆离去。

    明鸾心下暗暗欢喜着要回自家院子，却又看见章敬怒气冲冲地从袁氏院子方向出来，往大门去了，心想莫非他是听说了章启要去燕王府的事？可惜啊，就算他拦住了章启，也太晚了，四叔早在路上就把事情跟燕王和常家舅公们报备了。

    傍晚时，章启喜气洋洋地回了侯府，而章敬走在后面，脸上却掩不住地沮丧，望向幼弟的目光还带上了怨怼，但无论如何，章启与开国公夫人娘家侄女的婚约告吹一事已成定局，燕王府不知为何准备得十分周到，燕王妃甚至还临时请到了胡家小姐在京城里任官的亲叔叔婶婶去王府，亲自向他们赔罪，胡家还能如何？自然只能认了，还要一脸笑意地恭喜章启与妻儿团聚。

    次日，在章寂的主持下，章启与林氏重新拜堂，再次成为夫妻。朱翰之上门做了见证，就连皇宫里的新君也赐下了贺礼，祝他们夫妻永结同心。有了这份圣旨，就算是章敬也不能再拿林氏娘家的出身来说嘴了。继圣旨之后，燕王妃也带着胡家婶娘上门祝贺，临国公石家、开国公府一个随燕王大军入京的子弟也都来了，原本只是简单至极的婚礼，居然也热闹非凡。章家上下欢声笑语一片，只有章敬脸色略嫌阴沉。

    婚礼结束后没两日，章启就接到了兵部的任命，正式接过长兄的职位，成为新任辽东总兵，而且不同于章敬的“代”总兵，他这是实实在在的正职。这份任命的下达，同时也意味着章敬除了一个爵位之外，暂时失去了对辽东军权的掌控。章敬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而这时，章寂也下令儿孙们，正式择定吉日，搬回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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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搬离

﻿    第三十三章搬离

    搬家的那一日，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只是南京城已经夏天，因此有些闷热。『雅-文*言+情$首@发』

    明鸾一大早起来，就把最后剩下的一点物品都打包好了，又跟在陈氏身后去查问那些事先准备好的行李，确认无误，才去东园陪章寂吃早饭。

    章敬因为要上朝，已经早早出了府，但他曾经留下话来，要父亲与几房人都等到他回来再走。章寂应了，其他人自然不能反对。

    明鸾也没有吭声，她想到了今天一大早朱翰之通过王宽捎来的消息，知道朝廷经过连日商讨争论，几大势力勾心斗角之后，新君还是决定要把那个掌管天下军权的位置交到章敬手中，旨意已经连夜拟好了，如果没有意外，在今天早朝上就会颁发。这件事可能有些出乎章敬的意料之外，如果他不想真的接下这个职责的话，就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应对之法。

    明鸾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王宽在马棚听说了一件怪事，让细竹顺便捎了进来，那就是一向骑着爱马上朝的章敬，今天早上离开安国侯府时，换了一匹马，一匹刚买不久的，只是比一般马略强些，却说不上非常好的骏马。

    无端端的换什么马？更何况是在上朝下朝时所用。有句俗话说，老马识途。章敬天天都骑同一匹马走在那条大路上，忽然换了一匹，就不怕那马不识路途，会给他添麻烦？还是不怕那马在路上听了些什么钟啊鼓啊哨啊之类的杂音，会做出惊慌的反应给他带来麻烦？或许他期待的就是马受惊？

    明鸾隐隐猜到一个可能，想来章敬如今也算是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了，皇帝早有意要让他接任那个军职，而旨意又是昨天晚上拟好的，若他有心打听，还会没办法吗？难道说他打算在今天早朝前演一出戏，好借口辞了皇帝的任命？再想到他特地嘱咐章寂一行人等他回来后再走，或许还打着拿伤势挽留老父的主意。

    想到这里，明鸾便抬头对章寂笑说：“祖父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细竹告诉我，他哥哥从朱侯爷那里听说了一个好消息，圣上很可能要在今天早朝任命大伯父担任重要军职呢，大伯父会成为大将军吗？”

    章寂怔了怔，回想起长子曾经说过的话，笑容有些勉强：“是么？这是朱侯爷打听到的？看来圣上经过连日考虑，最终还是下了这个决定。”

    明鸾重重点了点头：“说起来这也是喜事，大伯父能跃居高位，您脸上也有光不是吗？”

    章寂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章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祖孙，不大明白他们在打什么机锋。他虽然也是高品级的武官，论理是要上朝的，但皇帝特许他回家休假，因此今日仍旧留在家中陪伴家人。他回想了一下这几天来在家中的所见所闻，试探性地问：“大哥有可能获得那个职位的事，我也听兵部里的人提起过，父亲不希望他接任么？”

    章寂苦笑，明鸾直接揭破：“祖父倒盼着他能接任那个职位然后忠心耿耿地为皇上服务呢，但大伯父好象不是这么想的，.只是他又不敢明说，因此一直以来都在暗中设法，不过看起来没什么用，皇上还是对他最信任。”

    章启一脸震惊，接着便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吃完了早饭，明鸾又和玉翟、虎哥儿、鹏哥儿一起陪祖父说话解闷，不多时文龙与元凤也来了。他们照例过来请安顺便再劝说章寂留下。这是他们每天都要做的事，哪怕是心里清楚不会成功也仍旧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十分恭敬诚恳地再三哀求，如果章寂忽然改口说留下了大概他们反而会是最吃惊那个吧？

    又过了一会儿，连沈氏和袁氏都先后来了。袁氏也是来作最后劝说的，至于沈氏，更多的想到章寂搬离后，又没了几房妯娌与侄儿侄女的牵制，她在这府里就成了章敬以外地位最高的人，因此强撑着病体也过来了，只是略微挽留了几句，便开始说起日后章寂要是缺什么东西只管打发人过来要这种话题。

    袁氏与元凤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明鸾看不惯沈氏的嘴脸，便笑说：“大伯娘想得真周到啊，说起来我还真忘了一件事。”她转向袁氏：“前儿我问二夫人，圣上赐还的那些南乡侯府旧物原先都是大伯父叫人收起来了，现在祖父要回南乡侯府去，东西也该一并带过去才是。二夫人那时说，东西还未清点完毕，不知今天可清点完了？”

    她一向不用“二夫人”称呼袁氏，只叫袁姨奶奶，今日这么一叫，沈氏立刻就被刺痛了，刀一样的目光直射袁氏：“怎么回事？圣上赐给老太爷的物件，你居然没有帮他老人家收拾好？难不成是打算贪没了不成？！你好大的胆子！”

    这话说得文龙与元凤都皱起了眉头，元凤更是忍不住叫她：“母亲！”但她仍旧盯着袁氏瞧。袁氏面露难色，勉强笑道：“侯爷吩咐过了，说那些物件多是贵重之物，如今旧宅子还未收拾好，甚至还有雇的泥水匠在修房子，本来就不该搬得这么急促的，只是老太爷一定要搬，我们做晚辈的也不好拦着。~~.cn-更新首发~~但若把那些贵重之物也送过去，一来旧宅人手不足，无人看户，二来泥水匠人都是穷苦之辈，怕当中有人不开眼，会生了贪婪之心，因此在旧宅还未修好，又无足够人手看门守户之前，暂时替老太爷照看那些财物。”她转向章寂：“老太爷放心，用不了多久，侯爷定会把圣上赐还之物原封不动地给您送去的。”

    元凤也在旁帮腔：“是呀祖父。我问过张爷爷，听说他至今只买了二十来个人，也不知是否得用，如今京城大乱方平，难免会有宵小之辈心存妄念，为了您和婶娘们、弟弟妹妹们的平安，还是先把东西存在东园里吧？”

    章寂微微皱起眉头，看了她和袁氏一眼，没有说话。明鸾在旁笑道：“大伯父想得真周到那这样好了，我们替祖父把那些契约啊册子什么的保管好带走，值钱的物件就交给大伯父一家帮忙照看，就算真有宵小，应该不会对几张纸感兴趣吧？”

    袁氏面露犹疑，她自然不能老实说章敬早有明言，这些产业暂时不能交给章寂带走，因为章寂只会把账本交给三房打理，这只会让搬回南乡侯府的众人日子越过越，那老父就永远不会想到要回到安国侯府或是依靠安国侯府了。无论找什么理由，这些东西都不能交回去。

    然而章敬与袁氏的顾虑，沈氏是不知道的。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过问府中事务了，而此刻她更乐意看见袁氏吃鳖：“怎么？三丫头说的是正理，你还不愿意交，难不成真想将东西贪下不成？！”

    元凤在旁暗暗焦急，可当着章寂的面，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替袁氏辩解：“二娘不是这样的人，母亲您就别再说了。”可这种话只会让沈氏更加气恼：“若她不是这样的人，就不该做出会让人误会的事！”

    袁氏脸色忽地一松，微笑道：“夫人说得是既然夫人发了话，那妾身就将契约与清单名册都交回给老太爷了。”她没什么可担心的，其实她看得比章敬清楚，那些东西保不住，与其叫人拿住话柄，倒不如早些撒手，只是章敬一意孤行，她也不好多劝。如今既然有人主动跳出来承担章敬的怒火她又怎能辜负了对方的好意？更何况明鸾要求的只是契约和清单罢了，东西仍旧在安国侯府里。

    明鸾就这样顺利地拿到了契约和记载所有物件的清单册子嘴角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她不担心，没了实物这一大家子也不会饿死，可是有了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在手，长房就休想昧下任何财产，如果当中有漏掉的部分，长房还要吃点亏。她已经决定了，等回到了旧宅，就请朱翰之帮忙，从相关衙门那里拿到官方的记载，就不怕长房做手脚了。

    章寂看着长房的两个媳妇与三房的孙女暗斗一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向长孙女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失望。有些人看着聪明，偏偏不能发现别人话语中最重要的暗示，有些人看着老实，偏偏能在所有人面前瞒过自己的小心思。自己离开了这座府第后，长子一家会变成什么样呢？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明鸾心情正好，看着长房那几位，又笑了起来，再次拿章敬即将高升之事恭喜他们。不过这一回，她含糊地带过了消息来源，让长房诸人都误以为这消息是她从章寂处得到的。除了沈氏一脸惊喜之外，长房其余人等都面露忧色，彼此对视，不知在担心些什么。

    明鸾偏偏还要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故意叹了口气：“大伯父怎么这样久还没回来呀？平时这时候他早回来了。可他不回来，我们就走不了，一会儿都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就算到了旧宅，恐怕也来不及开伙呢。”她冲陈氏笑笑：“母亲，咱们要不要先让人把一些大行李运过去，顺便通知张爷爷他们先把午饭准备好呀？”陈氏看了章寂一眼，见他没反对，便答应了。明鸾欢欢喜喜地出去叫人了。

    没过多久，章敬终于回来了，他是被抬回来的。正如明鸾先前所猜想的那样，他在上朝途中遇到一位素来有些不和的武将，不慎被对方的座骑“惊了马”，从那匹新马背上摔了下来，拐了脚。皇帝听说后大吃一惊，十分担心，特地命人将他抬进大殿后面的宫室，让太医为他细细诊治，因此耽搁得比较长。由于心系他的伤势，皇帝甚至在处理朝政时都有些分心，后来还是在燕王提醒下才醒过神来，端正了态度。不过经此变故，原本要颁布的任命自然告吹了，皇帝命胡四海将章敬送了回来，若不是章敬满头大汗地再三推辞，他甚至还想出动御车呢。

    回到安国侯府，章敬当着胡四海的面，哽咽着哀求章寂，就当是看在儿子受了伤的份上，多留几日，圣上会体谅他们父子情深，不会怪罪老父迟迟未搬进南乡侯府的。

    章寂听得脸都黑了。他早从明鸾处得了消息，哪里还会猜不出长子心中所想？他只看了胡四海一眼，什么辩解的话都没说，只对章敬道：“你就这么不情愿为圣上效劳，宁可摔了自己的脚么？！”

    章敬脸也黑了，他万万没想到老父会当着胡四海的面说出这番话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父……父亲…···”

    章寂接着又问：“你早上出门前特地要我等你回来了再走，可是早就计划好要拿你的伤来逼我留下？”

    章敬已经完全呆住了，章寂却转身就往门外走，招呼众孙儿孙女们：“我们走吧，龙哥儿、凤姐儿就留下来照看你们父亲，不必送了！”竟是头也不回。

    明鸾心中得意，瞥了章敬一眼，心想这位大伯父大概不知道自己早在祖父面前打过预防针，他老人家聪明得很，这点小把戏，怎么可能骗得倒他？

    章启在旁想起了早饭时三侄女说过的话，心下发凉，看了长兄一眼，叹了口气：“大哥，你·……好好保重吧！”又朝胡四海作了个揖，便跟在章寂身后出了门。

    眼看着老父带着一群小辈走向大门方向，章敬只觉得胡四海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疑惑，心下更觉不妙。

    章寂终于还是带着二房、三房与四房的人离开了，一行人坐着五辆车，只带着不到十个仆从，就在门前那条笔直宽敞的大道上，当着渐渐增多的行人的面，慢悠悠地往旧宅方向走。

    由于安国侯府马车不足，而他们一行人又多女眷，因此在老张买了一辆车，陈宏送了一辆车之后，明鸾又让人从附近的车马行雇了两辆车和四个车夫回来。这五辆车只载着搬离的章家主人们和近侍，大件的行李已经事先搬过去了，随马车同去的都是随身物件和衣物。

    章家众人才从流放地回来不久，其实行李并不多，因此只装了这五马车。

    可是行人并不知道这些内情，他们只看到，显赫的安国侯大人，他家老父与几个兄弟的家眷们搬离了侯府，带的行李和人，总共只占了五辆马车，其中还有两辆明显带有车马行的标记。这是多么寒酸的队伍！平时哪怕是寻常世宦人家的女眷出行，连主人带丫头婆子以及备用物品在内，都不止五辆马车！

    当站在侯府门上送别的袁氏反应过来，将心中忧虑告诉章敬时，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关于安国侯孝道问题的议论已经从这条街道迅速向其他街区蔓延。

    而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的章明鸾童鞋，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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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谗言

﻿    第三十四章谗言

    明鸾使了个小小的心计，黑了大伯父章敬一把，这件事可以瞒过别人，却未必能瞒过章寂。『雅-文*言+情$首@发』他初时只是因为长子的算计而愤怒，没有多加留意，但当他到达了旧宅，安顿下来，心情也平静了，有闲心听下人的议论时，明鸾那点小小的心思便清楚地显露在他面前。

    他叫来了明鸾，有些艰难地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鸾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天真甜美的微笑：“祖父，您在说什么？”

    “别装模作样，你明白我在问什么。”章寂皱起了眉头“如今府里府外的人都在非议你大伯父，说他对我这个老父不孝，薄待兄弟子侄。这一切都是因为今日搬家时的情形。其实你早就预料到了吧？”

    明鸾默了一默，笑容里渗进了几分阴冷：“祖父，您在责怪我吗？可我又做了什么呢？”她只不过是明知道后果，还保持沉默而已，但如果章敬没有那样的想法，她什么都做不成。

    章寂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只是愣了愣，便沉默下来。

    但明鸾却没打算把这件事含糊过去，如果不把话说清楚，也许祖父心中就会一直留着这根刺，对她可没什么好处。她坦然地对他道：“祖父，您心里清楚，我会劝您回南乡侯府来，那是因为大伯父对我们太过分了，您是知道的，也很赞同，还为我们斥责了大伯父。大伯父早知道您要回来，一直都反对，可他也没拦着我们收拾行李，顶多就是袖手旁观而已。”

    章寂没出声。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不帮忙，长房的人自然不会多事。所以行李都是我们自己收拾的。”明鸾道“不过我们的行李其实并不多，除了从岭南带回来的一些衣裳，还有在城外和江宁庄上住的时候做的衣裳，也就只有回京后新做的几件了。我想那几件衣裳本来就是为我们几个量身缝制的，又是服丧时穿的衣裳，换了别人也未必会穿。带走应该也没问题。本来我还想将我们几个用的铺盖拿走，特地请母亲去跟袁姨奶奶说了，愿意照市价买下。袁姨奶奶笑着说那些只是些不值钱的布夹被，若我们连这点东西都要跟她计较，那就太打她的脸了，接着就开始劝我们不要走。这简直就是废话，连大伯父都叫我们走了，她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只是她没有答应让我们带走铺盖。我们院子里侍候的人又在私下议论说我们贪心，连这点小便宜也要占他们侯府的，因此我和母亲、二姐姐商量了，自掏腰包买了几匹布，连夜赶制了些夹被出来，直接送来了这边府里。”

    章寂的脸色渐渐发白，目光转向自己的床铺方向。他用的铺盖同样是新做的，只是孙女们说这是亲手做了孝敬他的，因此他并不知道这里头的缘故。难不成连他要带走东园里用惯的铺盖。长子一家也要说他在占便宜么？！

    明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连忙笑着摆摆手：“祖父不必多心，大伯父和袁姨奶奶他们再糊涂，也不会拦着您把您的铺盖带走的。只不过是我们想到大伯父可能会时不时接您过去小住，留着铺盖在那里，也省得费事再备新的，.才把自己做的送过来罢了。”

    章寂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只是眉间仍旧带着落寞。他不知道自己的长子对子侄们已经冷漠到了这个地步，连铺盖小事都要计较。难不成今日那事并不是小孙女的算计，而是长子真的不孝至此？

    明鸾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接着道：“除了铺盖之外，我们没什么大件的行李，也就是圣上赐还的物件中那部分家具摆件了。那些东西我们早已经跟大伯父讨过了，他虽然不理我们，但袁姨奶奶还是把一部分东西送了过来，只留下了几件最值钱的屏风什么的。我想家里暂时用不着那些东西。让大伯父替我们保管一段日子也好，就没强求。您瞧。这边侯府里的家具，除了前任住客留下来的，圣上赐还的，剩下的都是我请张爷爷去置办的，东西不多，只勉强够用而已。为了保证祖父搬过来后就能安顿下来，这些东西都是事先安放好的，没有随我们同行。”

    章寂渐渐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你说得对，大件的行李自然是事先运送过来安放好的，随身的行李又不多，自然用不了多少马车……”他看了看明鸾：“可是……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我们只需要用五辆车！你今日将虎哥儿和鹏哥儿都安排在我车中，明知道你二姐姐与周姨娘一向不和还让她们同坐一车，你们母女一辆车，你四叔夫妻一辆，剩下的丫头合坐一辆，其余男女仆妇都用双脚行走……”

    明鸾笑了笑：“年老体弱的人，还有年幼无力的人，我都让他们提前过来了，剩下的都是年青力壮的，丫头们坐一辆大车就够了，剩下的人走路又有什么要紧呢？祖父，我倒愿意多雇几辆车拉人，虽然只是从街头到街尾的距离，但五辆车载人又载行李，其实还是很挤的，我都要把几箱子行李放到我坐的车里。”

    章寂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你既然知道人多车少，又有行李，五辆车根本不够，为何不多雇几辆？！”

    明鸾把手一摊：“我钱少啊！”

    章寂一愣：“什么？”

    “我钱少啊。”明鸾重复了一遍“大伯父不放您走，对我们也没好声气，所以一文钱都没给我们，我们手里有的，除了这两个月发的月钱，也就只有皇上赏我的那五百两银子而已。这几年存的积蓄在广州租房子，还有进京路上已经huā得差不多了，我又不好意思向五舅舅借钱。现在大伯父扣着咱们家那些产业不放，只给了契书和清单，连御赐的珠宝首饰都在长房那边收着。一两银子都没拨过来，我只好自掏腰包了。为了给这府里添置家具，已经huā了将近二百两，雇车雇人又huā了一笔。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维持多久，为了不坐吃山空，我也只能省着点huā啊！五辆车是有点少，但也不是坐不下。您说是不是？”

    章寂忽然觉得羞愧难当：“你怎么不跟我说？”

    “您操心了大半辈子了，孙女儿怎么好为了这点小事，就打搅您呢？”明鸾笑道“反正我还能应付，您知不知道都没关系，等到我钱huā完了，实在支撑不下去，自然会请您老人家出面的。”

    “别再说了。”章寂深吸一口气。“我会让人去跟你大伯父说。他既然不愿意供养我，那就把我的东西还来，除非他打算饿死我这个父亲，否则由不得他拒绝！”他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心中深怨长子不智，既然想要孝悌名声，那至少要把表面功夫做足！

    明鸾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开口问：“祖父为什么要问这件事是不是我在算计大伯父呢？”

    章寂一惊，沉默片刻。才道：“是祖父误会你了。”

    明鸾抿抿嘴：“也许我本来就有这个意思呢？毕竟我可以提醒他的。”

    章寂张张口，又闭上(最快更新)了，摇摇头，良久才道：“他不会听你的。”

    明鸾笑了笑：“他是不会听我的，可您知道他因此叫人议论了，还是心疼他。孙女儿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孙女儿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您一听说他叫人议论了。就马上来质问我。”

    章寂抬手掩住了双眼：“是祖父错了。”

    “您眼里为什么只有大伯父呢？”明鸾不打算就这样混过去，执着地追问。

    “不为什么，他原是我们章家的嫡长。是这个家的支柱。”

    “您才是这个家的支柱。”明鸾不以为然“他确实是嫡长没错，但是这几年里一直在您身边孝顺您的，都是我们二房和三房的人。您回京后，他一直对您不大好，为什么您还要偏着他？如果是为了官职前程。如今他空有爵位，军职却已经让四叔接任了。本来他有希望再进一步。可他却拒绝了皇上的好意。我虽然年纪小，也知道这样做不好，皇上知道他有异心，还不知道会怎么做呢。以后章家的荣耀，可能不会落在他身上，即使如此，您还是更看重他吗？”

    章寂沉默良久，才摇了摇头：“不，若我更看重他，就不会当着胡四海的面问出那两句话了。也许我从前真的对他寄予厚望，可现在我已经看明白了。我有四个儿子，死了一个，其他三个都有出息，若是事事以他为尊，只怕另两个都要葬送了。相反，若我早早对他死了心，至少还能保住另外两个儿子。一个嫡长子，和两个嫡子，哪一边更重，我心里有数。”这番话说得有些艰难，但他已经明了自己的心意，心底顿时轻松了许多。

    明鸾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看见章寂轻轻地挥了挥手，便屈膝一礼，退出了房间。

    章寂独自坐在屋中，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阿敬，阿敬，你究竟为什么如此糊涂？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圣上虽仁厚，可他不是傻子啊！”

    圣上确实不是傻子，因为他从胡四海的回禀中，已经听出了几分不对：“你是说……安国侯是故意摔马受伤，好回避朕的任命么？”

    胡四海的头垂得低了些：“奴婢不敢，只是……听老侯爷的意思，似乎是这样。老侯爷因此大怒，完全不顾儿子的伤势，就带着儿孙们离开了。听说……他们早就决定了要搬离安国侯府。”

    朱文至看着手中的茶盏，忽然觉得心情有些烦躁：“这是为什么？！朕以为他是个孝子，当初朕刚到北平时，他一有机会就过来看望，时常问起姨祖父的情形，朕以为他对姨祖父应该十分孝顺才是。”

    倚在多宝隔边上的朱翰之摆弄着架上的物件，心不在焉地道：“若他真是个孝顺的，这几年里就不会连个人也不派去岭南了。就算是嫌路远，陈家商队都走了几个来回，他难道连商人能做的事也做不到么？”

    朱文至一惊，看向弟弟：“你是说……他在北平说的话都是……”他有些震惊，无法说下去了。

    朱翰之回过头来：“皇上，您心里清楚。他要真是个孝顺的，即便朝廷盯得他再紧，他能护住一对儿女，难道就真的没法子派两个人到岭南照看姨祖父么？还有他老婆，如果他早些派人去看了，也许燕王叔就能早些知道皇上的下落，皇上又怎会在南疆受了这许多年的苦，还差一点叫李家害死了？”

    朱文至面露痛苦之色：“别再说了，他……他不会这样的，他好歹也是大姨的丈夫，与大姨……夫妻恩爱十几年，满京城无人不知。”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可怕了。”朱翰之随意往椅子上一坐“面对孝顺有加的亲父，还有恩爱多年的妻子，他都能说不理就不理，如果不是陈家派出商队做信使，他也许就真的完全对家人不闻不问。这样的人，说是冷情冷性，也不为过。”

    朱文至双唇紧抿，没有说话。胡四海见状，知道他一时难以接受，忍不住插嘴驳了朱翰之一句：“侯爷，事情兴许还没那么糟，陈家送信过去时，他好歹回信了不是？听说他给家人去了好几封信，许诺会尽早将他们救出来的。这个许诺可是让章家上下安心了好几年呢！”

    朱翰之冷笑一声：“胡公公，你大概不知道吧？他虽然总在信中说会救他们出来，可是一直没有动作，甚至没向燕王叔提出救人的请求。还有，他只是让陈家捎去回信，别的却什么都没捎，还是陈家的人觉得不好，悄悄儿给他添了些银钱物品，假说是他叫捎的，搪塞章家人。章家其他人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三表婶是一定知情的，三表妹也许也听说过。后来，我派人秘密将他们从德庆接回京城，路上与陈家广州商行的伙计同行，那些伙计大概也对他如此大张旗鼓地追随燕王叔起事，丝毫不顾及家人与姻亲的安危有些怨言，因此把这事儿告诉了我的人。姨祖父他们可能也听说了。”

    朱文至哑然，过了一会儿才道：“即使如此，朕也不能做什么。他毕竟是姨祖父的长子。”

    朱翰之笑了：“皇上以为我会让您做什么？他虽是沈氏那婆娘的丈夫，但好歹是姨祖父的儿子，我才不会为了点私怨就罔顾章家人的骨肉之情呢。我只是担心您。皇上，冷心冷情之人，兴许在面临危机时可以保持冷静，不容易为外物所惑，但如果他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什么都抛开不顾，将来他手中执掌大权时，您又如何掌控他呢？”

    朱文至一惊，随即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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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贵人们

﻿    第三十五章贵人们

    次日，两位太医领了新君旨意，前往安国侯府，一位为安暗侯章敬诊治脚伤，.后者是带了一个小内侍同行的，把脉过后，嘱咐了几句话，便提出圣上赐了不少药下来，示意沈氏派出亲信大丫头随自己去交接一番，还说：“那些药都是非常难得的，一向专供大内所用。

    圣上关怀夫人，方才特地赐下，因有好几种药，药性又各不相同，若是弄错了，就太可惜了。夫人派一位姑娘随我去认一认，细细记下，也免得出了差错。”

    沈氏为皇帝外甥的重视而感到心情愉快，笑着指派了翠园随他前去：“可要记清楚了。”翠园应声，随那位太医走了，至于与他同行的小内侍，则留下来向沈氏转达“圣上的几句问候”。

    没有人知道，当这两位太医回宫复旨后，那名小内侍与大内总管胡四海作了一番交谈，接着后者便去见了新君朱文至。

    朱文至问：“姨母都说什么了？她可有说......有说....”他面带犹疑。

    胡四海低声回禀道：“安国侯夫人对此事一无所知。事实上……她已经很久不管府中事务了，听说连侯爷也很少见到。”

    朱文至一惊：“什么？可是安国侯每日都跟朕说她在家很好，只是身体虚弱。她是上回进宫时过于劳累，以致于回府之后就犯了旧病，连朕接着颁下的圣旨都无法亲自去接。朕怕她病情再有反复，才不再宣她进宫的。安国侯若是很少见她.那他每天说的又是什么？！”

    胡四海眉头动了动，嘴角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嘲意，但说话的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安国侯夫人没有理由说谎，看来是安国侯在欺君了。安国侯夫人埋怨，说安国侯有了新欢便忘了旧人，那新欢陷害她，侯爷却不惩罚真凶，反而将蒙冤的她关了起来，不许出院子的门……”

    朱文至眉头一皱：“这不对啊.如果说姨父不让姨母出院门，那你昨日又怎会在前院见到她？再说，安国侯的新欢，莫非是指袁先生的女儿？袁先生是方正博学之人，他的女儿也一向出了名的贤良，怎会陷害姨母呢？”他看向胡四海：“给朕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四海便道：“小张子说，他听了安国侯夫人的话，也觉得有些不对，退出来后便特地寻了夫人身边的丫头婆子打听.又问了侯府里的管家，得知夫人说的被新欢陷害而蒙冤那件事，其实是指侯爷一个有孕的姨娘差点儿小产，侯爷彻查府中，却发现是夫人下的手，人证物证皆全，除了夫人自己，连夫人亲生的儿女都认为是她做的。侯爷为防家丑外扬，便借口说夫人病重，让她在院中静养.不让她插手府中事务，家务就交由大姑娘与袁姨娘代管。至于昨日，是因为老侯爷要离府.侯爷觉得夫人身为儿媳，理应出面相送，才早早吩咐了，放她出来的。”

    朱文至一时无言。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生母悼仁太子妃沈氏。『雅-文*言+情$首@发』容不下妾室与庶子女，难道是沈家姐妹的通病么？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若不是这样，他又怎会在追封生父为皇帝后，迟迟不敢追封生母为后呢？哪怕是明知道弟弟朱文考平安逃出了生天.生母沈氏并没有犯下逼死庶子的罪过.他也依然不敢。因为弟弟不肯恢复自己的身份，而整个宗室的人都知道当年祖父承兴帝曾经因沈氏逼杀庶子而斥责她不配为储妃.甚至不许她以太子妃的名份葬入皇陵，只称她为“沈氏”.外头的人叫她太子妃，不过是看在悼仁太子份上而已。若他以儿子的身份执意追封，也就意味着他要违逆祖父的遗愿。

    而现在，大姨母沈氏，又做出了同样的事。他真是一点儿都没有怀疑，更何况章家人已经拿到了证据，连沈氏的亲生儿女都没有提出异朱文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这件事是章家的家务事，既然安国侯保住了姨母的名声，不让外人得知她做了什么，朕也无意插手他家内务。”

    “是。”胡四海低头应了，旋即又问“安国侯夫人既然不知，那圣上…...”

    朱文至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撑着额头：“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今日朕另派了人去南乡侯府问老侯爷，他说......他搬回旧宅，只是因为想念故居，至于那个传言，也只是因为觉得搬家无须太过劳师动众，况且他长子刚刚摔了脚，其家人想必正忙乱，无暇顾及他也在情理之中。至于他当着你的面问安国侯的那两句话，他则是说....…安国侯只是惧怕会成为众矢之的而已。”

    胡四海挑挑眉：“圣上，安国侯乃是武将，还曾经在辽东边境抵挡蒙古大军，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惧怕过。”

    “朕知道。”朱文至闭上了眼“若他真有顾虑，大可以跟朕直说。无论如何，章家对朕有大恩，姨母更是救了朕的性命，他既是章家长子，又是姨母的丈夫，朕又怎会因他不愿接受任命就怪罪于他？何必如此…...故意摔马受伤，万一伤势有个好歹，我大明岂不是少了一员猛将？”

    胡四海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一直沉默，便试探地问了声：“皇上？”

    朱文至睁开了眼：“没事，朕只是有些失望，他原来没有朕想象中的那么好，对父不孝，对兄弟不悌，又畏惧旁人的非议而不敢接掌大任，他难道就没想过，姨祖父和表叔们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回到京城，正是该好好享享福气的时候么？还有朕初登大位，朝中大臣不是建文时留下的.就是先帝在时用过的，朕处处受制，寸步难行，本来有意倚重燕王叔，可那些老臣又让朕提防燕王叔有异心......真是烦透了！姨父本是最合适的一个，没人能挑出不妥来，为何他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临阵脱逃？朕好不容易才为他争取到这个位子！”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色都涨红了，胡四海连忙跪下：“圣上熄怒。朝中还有许多忠心耿耿的大臣.圣上并不是只有一人可用。”

    “可现在能用的也就只有他而已！”朱文至拍桌“朝中虽有不少名册，但多数人与燕王叔亲厚，那些老臣总是提防着他们，他们推荐的人选不是才能平庸、空有忠心，就是在当年父亲惨死后袖手旁观，不闻不问，朕怎能将军政大权交到那种人手里？！原本还有常家两位长辈，可他们如今还在西北坐镇，尚未回京。除了安国侯.还有谁有足够的才干与份量？！”

    胡四海小声提醒他：“您忘了，南乡侯也是武将出身，他还有两个儿子，都是武将。”

    朱文至怔了怔，苦笑着摇摇头：“姨祖父年老体弱，朕怎好再让他劳累？二表叔远在广东，况且品级也太低了些，经验与威望均不足，四表叔倒是合适，却又刚刚接下辽东总兵之位。”他想了想.神色坚毅起来：“还是托付燕王叔吧！”

    胡四海一惊，忙道：“圣上三思！朝中几位老大人都......”

    “他们除了叫朕提防燕王叔，还会说什么？！”朱文至有些不耐烦.“可朕在落难之际，又是谁将朕接回去，为朕夺回江山皇位？！若燕王叔有异心，又何必这样麻烦呢？我宁可相信那些老臣有异心，也不会怀疑燕王叔！”

    胡四海张口欲再劝，但顿了顿，还是改了。：“圣上三思，那几位老大人们虽有些固执.但朝野门生故旧极多.如今只不过是私下奉劝圣上，万一圣上执意宠信燕王殿下.就怕众口烁金，反而有损燕王的清名啊！”

    朱文至长长地叹了口气：“先前燕王叔和皇弟提醒朕.说朝臣们会让朕提防燕王叔时，朕还半信半疑呢，如今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朕其实知道那些朝臣心里都在打什么主意，哼，不外乎权势二字罢了！”

    胡四海把头垂得极低，轻声道：“圣上即使知道，但还是离不得他们，还请您小心，万不可在人前透露这等想法。如今的朝政，还要倚仗那些朝臣呢。”

    朱文至露出了愁苦之色：“是啊，谁叫朕小小年纪就离了宫廷，只跟舅舅学过四书，却有多年不曾接触朝政了，虽有袁先生他们教导，终究还是不够的......皇帝这个位置，还真是难坐......”他心中不由得回忆起小时候看见父亲协理朝政的情形，心想父亲当年与自己差不多年纪，处理政事却极熟练，连祖父承兴帝都曾多次夸奖，自己跟父亲相比真是差得太远了。接着他又想起在北平时//.com无弹窗无广告//看见燕王处理公务的情形，觉得燕王颇有自己父亲的气度，真不愧是父亲亲手带大，自己与他一比，实在惭愧，倘若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燕王，大概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吧？

    燕王并不知道皇帝此刻的脑海中浮现的念头，他刚刚听完了下属的回报，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这么说来，章敬已经没机会再坐上那个位置了吧？”

    那下属回答：“是，朝臣逼得紧，而安国侯又伤了脚，已经不可能在近日接任了，圣上只能另择人选。”

    “愚蠢！”燕王冷哼一声“本王多次暗示，让他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却仍旧执迷不悟！如今朝中那几个老臣对本王戒心甚大，但凡是与本王亲厚的武将，都被他们排除在外。他本是勋贵世家出身，又有军功，更是圣上亲姨父，父亲妻子皆对圣上有大恩，即便那几个老臣对他们章家也有戒心，但总比本王好些。圣上既然已经说服朝臣同意这项任命，只要章敬乖乖接受，日后这军权就等于掌握在我们手里，他在那里胡思乱想些什么？居然错过了这大好机会！”

    袁先生在旁劝他：“王爷熄怒，想来不过是那点私心作祟罢了。小女也曾多次劝他，只可惜他听不进去，始终担心日后会为千夫所指。”

    燕王冷笑：“既想要权势，又要忠勇的好名声，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不肯对圣上直言，反而故作玄虚，不过是怕在本王登基之前，会被今上厌弃罢了。连几日的冷落都不肯受，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章老侯爷的嫡长子？！”

    袁先生心下生出几分担忧，忙道：“王爷，他不堪大用，您就由得他去吧。是他辜负了您的信任。”

    燕王摆摆手：“罢了，他毕竟为本王出过力，抵御蒙古大军时也曾立下汗马功劳，本王不会因一点小事就怪罪于他。只是他心不诚，日后还是不要将重责大任交到他手上，等过一阵子他伤好了，就给他寻个差不多的职位，打发他出京吧。他不就是害怕中途换主，会叫人唾弃么？我就成全了他，让他避开这番风波好了。”

    “王爷英明。”袁先生顿了顿“那……您是要重用章启了么？”

    “章启确实不错。有勇有谋，也有担当。”燕王皱了皱眉“只可惜，他不肯投我。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等日后本王大事得成，他自然不会犯糊涂。”他看向袁先生：“我听说章家老二章放要回来了？”

    “是，圣旨不日就要传到广东去了，先回京，再议日后的任职。”

    “既如此，就让他到广东指挥使司去好了。”燕王想了想“老卞也该回来了。我听他说，章放不错，是个可用之人。章家若有三子皆在朝为官，又天南地北的分隔三地，章老侯爷想必会有所顾虑。”他又问：“最近翰之常去章家么？”

    袁先生露出了微笑：“是啊，看来他对章家那位三姑娘还真是情有独钟，否则也不会拒绝王妃做的媒了。”

    燕王笑了笑：“他还在圣上面前上了章敬的眼药呢，多半是为了那位章三姑娘出气吧？真是小孩子。也罢，由得他去吧，他是个聪明人，我也乐得成全他。等那位章三姑娘孝期满了，就给他们赐婚。”

    接着，他挑了挑眉，再次看向袁先生：“弟弟都要成婚了，兄长怎么还不成家呢？说起来，咱们这位圣上……连个妃子都没有呢，该立后了吧？否则，他秘密派人前往岭南接的那个沈家女回了京城，还有得闹呢，本王可不打算让那种人家的女儿搅了本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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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发难

﻿    第三十六章发难

    六月的天气，阳光却不是很强烈，颇有厚度的云层遮住了烈阳，.明鸾坐在南乡侯府正院廊下的美人靠上，伸手到廊外攀下一支月季花，拿到鼻下闻了闻，又松了手，花枝瞬间反弹回去，震动之下，散落了两三片花瓣。

    明鸾心里念了声罪过，却并不十分当回事。如今她在自己家里，全家的花草随她爱折就折，爱闻就闻，掉了几片花瓣算什么？

    她回头看向屋中正给鹏哥儿讲故事的玉翟，又转头去瞧虎哥儿给老祖父章寂读一本时宪书上的句子，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自家做的茉莉花茶，从手边梅花小几上摆的点心匣子里挑出一块爱吃的，嚼上两口，闭上眼睛享受着阵阵清风，觉得最理想的生活不过如此。

    可惜悠闲的时光并不长久，很快就有人来打搅了。

    这回来的是陈氏和管家老张。老张前些天奉章寂之命，到侯府名下几个庄子上查账，这是刚回来。陈氏知道他身负重任，不敢大意，也没多问，便直接领了他到正院里见章寂。因关系到正事，她见屋里孩子一大堆，便示意明鸾姐弟几个随自己出去。

    明鸾正等着老张呢，怎么肯错过？便笑说：“母亲这半个多月一直在教我和二姐姐管家，如今张爷爷从庄上回来，定是要向祖父回禀庄子上的事，也叫我和二姐姐听听，增长些见识。若实在不该我们听的，我们再避开不迟。”玉翟也在旁露出好奇之色。

    陈氏听了觉得有些道理，便犹豫了一下，章寂已经发话了：“罢，葛嬷嬷和青柳带两个哥儿下去，留三太太和两位姑娘陪我一同听事吧。”陈氏与明鸾姐妹便应了。不一会儿，虎哥儿与鹏哥儿都被带了下去，明鸾等人各自寻位子坐下。又让人给老张搬了张圆凳来，就开始听他回报。

    老张说：“老奴带了人去了乡下，本以为那几个庄子的庄头是前头主人留下的，只要把咱们家自己人换上就行。不想见了人，才发觉前头留下的人都已散了，庄头全是咱们大老爷新派过去的，听说老奴要查账，倒也客气，只是不肯拿账出来，说是奉了上头的命令。账簿不敢轻易示人，若是老太爷要查，只管跟他们侯爷说一声，他们立马将账簿送进城来给您看，但若随便去个人就要查看，他们却是不敢。”

    章寂沉了脸：“他们不认得你？你要查账，自然是领了我的命才去的，他们也敢拦着？！”

    明鸾早猜到会这样。并不吃惊，只是见章寂生气，连忙起身去轻拍他的背。让他别太激动。

    老张道：“老奴再三说了是奉了老侯爷的命令去的，他们却要讨您的手令，不然就要大老爷那边派人去说了，才敢信是真的。当中有一个庄头，原是当年咱们府里还未出事时，就在大老爷身边侍候过的，认得老奴，知道糊弄不过去了，才老实说，不是他不尊老侯爷。而是大老爷御下甚严，当初大老爷就有吩咐，说是怕三太太和姑娘们借了老太爷的名义占下那些产业，因此除非是大老爷发话，否则不许旁人插手那几处庄子的事务，若是叫大老爷知道他私下将账簿拿给人看了。『雅-文*言+情$首@发』他一家子的差事都要丢了，因此不敢违令。”

    章寂听了，原本已经冷静些的心情又再次激动起来：“你又不是三房的管事，是我的管家！你去了，跟三太太和姑娘们有什么相干？可见是他们故意的！如今到底是谁在借我的名字占我的产业？这个不孝子！”因太过激动，一时呛着了，咳嗽不止。

    明鸾忙劝道：“祖父熄怒。这些事早先咱们也预料到了，如今也不过是成了现实而已，您何必这样激动？大伯父只能借您的名义，没办法真把产业占下的，既然庄头们说要大伯父发话，那您就让大伯父发话呗，顺便把庄头换上您的人，还怕大伯父继续占着那些庄子吗？”

    陈氏暗暗瞪了明鸾一眼，想要说些什么，但想起章敬吩咐庄头的话里，直接就点了自己的名字，又觉得自己还是避嫌的好，便继续闭嘴。

    章寂喘顺了气，冷笑着点头：“三丫头说得不错。他原先说是怕我劳心，因此帮我照看产业，又说怕这府里人手不足，守卫不力，放太多财物会引来宵小，如今我们搬过来都半月有余了，该整理的地方已经整理好了，该买的人、雇的人，也都齐备了，他还不将东西送来，是存心要占他老父的财物呢！我以往念在父子情份上，又想着他如今饱受非议，日子也不好过，才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既然他连这点子脸面都不顾了，我还顾虑这许多作甚？！”说罢便让明鸾取了纸笔来，亲自手书一封信，直截了当地让长子把那些财物还来，又让他将派到庄上的庄头召回去，以免下次再派管家去查账时，还有人拦着。

    章寂把信写好了，就让老张带了两个人，亲自去了一趟安国侯府。安国侯章敬一看那信，就知道事情闹大发了。

    他这段日子正犯愁呢，本来计划得好好的，谁知伤是伤了，任命也躲过去了，却没能留下老父，还叫皇帝的亲信太监听见了真相。他有心要辩解一番，可胡四海笑呵呵地只说了些场面话就走人了，压根儿就不让他把话题引到那两句话上去。过后宫里仍旧派了太医来诊治，同样也派了人去看他的妻子沈氏。据他安排在沈氏身边的人回报，宫里来的内侍曾经与沈氏单独说过一会儿的话，还叫了正院里几个侍候的人去打听事儿，虽然问的只是沈氏意欲毒害喜姨娘那一桩，可谁知道沈氏是否跟那内侍说过些什么呢？他去问沈氏，沈氏又只知道向他哭诉自己的冤枉，或是投诉袁氏与喜姨娘如何怠慢无礼，倒是最后抱怨了他两句，问他为何偏在这时候受了伤，没帮上皇帝的忙。

    章敬不敢深思沈氏这话是否含有别的意思，只命人将她看守得更严了，自己却在心中暗暗担忧。生怕自己的真实心意叫皇帝察觉了，不但会为皇帝所厌弃，更有可能暴露了自己投靠燕王的真相，万一让皇帝对燕王生出警惕之心。妨碍了燕王的大业，那他不就成了大罪人么？

    为此他特地派亲信去了燕王府，向燕王解释真相。但燕王没有见那亲信，只叫人传话让他好生养伤。他心里着急，只觉得燕王是在怨自己，可他的伤又是货真价实的——因怕皇帝叫太医来诊治，他不敢作假——实在没法亲自走一趟。~~.cn-更新首发~~只得让袁氏一次又一次地回娘家，向她父亲袁先生探问口风。得知燕王私下埋怨他胆小怯懦，没有接下那个军职，让燕王错过大好机会，章敬心里也有几分后悔。

    更让他后悔的是，那个职位最后的人选定下来了，居然是燕王手下最负盛名的一员猛将。为表忠心，那猛将把家安在京城里。将父母妻小全都从家乡接了过来。这人有资历有军功，加上很有眼色地主动将家眷接到京城为质，朝臣们虽忌讳他与燕王亲厚。也没再反对。但这位猛将因获得了天下军权，也更得燕王信重了。章敬觉得自己处境不妙，本来就已经不是燕王嫡系出身，如今居然还将到手的大权主动让了出去，今后燕王身边还有自己的位置么？

    因为这份懊悔，章敬心情一直不大好，安国侯府里气氛沉郁，即便有人想到南乡侯府那份产业和财物，也不敢在这时候向章敬提出来。于是，当章寂的信件送到章敬手中时。他才发觉自己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若这段日子他不是沉浸在懊悔之中，或许早想到办法补救了，可惜一切都来晚了。他再三考虑后，不得不改变了计划，命袁氏将那些产业上的人手以及皇帝赐还南乡侯府的财物全都收拾齐备，连同原本该分给长房的那一份在内。让元凤亲自带着，送回给父亲。

    他盘算得很细致，任老父再生气，见到一向疼爱的嫡长孙女，也不会把气撒到她头上，等老父消了气，元凤再哄老人几句好话，应该就能将这件事抹过去，不至于再传到外头，让世人再非议他不孝了。

    元凤领命而来，踌躇满志，可章寂太生气了，压根儿就听不进她的话，只给了她一点时间，让她给自己请安见礼，就将她打发出去了，却让明鸾与玉翟姐妹与她办交接。

    元凤无法，只能从两个妹妹处打探祖父的想法。玉翟对她没有好感，自然是爱理不理的，明鸾倒是脸上带了笑，可又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完全不肯进入正题。元凤无奈地叹了口气，掩口偷笑了声，伸手捏了明鸾的脸蛋一把：“你这刁钻古怪的丫头，从哪里学来这些的？专跟你姐姐逗趣是吧？”

    明鸾扯了扯嘴角，转过脸避开她的手，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哪里刁钻古怪了？不过是说实话罢了。倒是姐姐，不知是从哪里学来这一身的老气横秋，说话行事都象是老嬷嬷一般。”

    元凤愣了愣，苦笑道：“你们在南边乡下住着，虽日子清苦些，却难得自在，不象我，这几年在贵人跟前，不敢多走一步，不敢多说一句话，到了常家舅公们家里，更是要小心翼翼地讨好长辈们，与表兄弟姐妹们交好，别说自在了，便是受了委屈，也不敢告诉人。几年下来，自然比从前老成许多。三妹妹也别笑话我，你如今少见外人，倒也罢了，等将来孝满了，要上人家家里作客，若不学着稳重些，包管叫人笑话得羞死。”

    玉翟听了不乐意了：“你的日子过得够好的了，又在这里无病呻吟些什么？舅公们不待见你，还不是你娘造的孽？害得祖母丢了性命，还想她老人家的亲兄弟会给好脸？你说我们过得自在，说你自己受了委屈，怎么不跟我们姐妹换一换，让你去流放几年，我到辽东享几年福如何？！”

    元凤听得涨红了脸，站起身道：“二妹妹，天地良心！你们固然受了苦，可我与哥哥也不是只在享福。岭南温暖，辽东苦寒，我们兄妹从未在那地方住过，你又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父亲长年在边疆打仗，我们在家为他担忧，那日子又岂是好受的？”

    明鸾插嘴道：“行了，这有什么好吵的？我们在南边觉得自己日子苦，大哥哥大姐姐是在享福，大姐姐觉得我们过得好，你们兄妹才叫受苦。这根本就是没法子比较的事，除非有个人把两边的日子都体验过了，才能判断出来呢，不然也只是姐妹间没有意义的口角，只会伤了情份。”说罢转向元凤：“大姐姐，您居长，二姐姐是妹妹，比你小两岁，你就不能看在她受了几年流放之苦，又失了亲生母亲的份上，少跟她吵两句吗？就算是看在你亲舅舅家造的孽份上，你也该厚道些的！”

    元凤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终究只能蚊子般哼哼：“我一时在气头上，就忘了……”想起沈家舅舅舅母对二婶下了毒手，她又觉得玉翟的目光带了刺，浑身不自在。

    玉翟见状冷哼：“原来沈家的骨肉中也有人知道羞耻，我还当他家只会生出沈昭容那样不知廉耻，一女三嫁的人来呢。偏大伯娘还成天想着要将她接回来，叫她做皇后，真是笑死人了！沈家教出来的女儿，也有人敢娶？如今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他家的女儿最是毒辣？就连今上都不耻呢！”

    元凤刚刚坐下，闻言又涨红了脸，如坐针毡：“我……我想起家里有一件事还没做……”

    明鸾却截住她：“大姐姐忙什么？先把祖父和大伯父吩咐的正事儿做完了再说。”元凤只得住了口，继续等待管事们计算完毕，只是喝了口茶，她又忍不住说：“都是自家人，我是把圣上赐还的物件原箱未动送过来的，何必再费力再重新点算呢？”

    明鸾笑笑：“还是点清楚的好。箱子虽是那个箱子，但上头的封条是揭开了的。大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照着单子上的内容将东西点清楚，也省得日后找什么东西找不出来，两府说不清。听说大伯父如今的名声不大好听，万一将来再闹出点事，也有损他的威名不是？”

    元凤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但眼中满是不以为然。

    但她这份不以为然未能保持长久，不一会儿，老张带着两府的几个管事过来了，禀报说：“已经清点过了，至少有两成东西是与清单不符的，赤金的首饰成了鎏金的，镶红蓝宝石的成了镶珊瑚或青金石的，还有一副大屏风，应是黑檀木贴金镶玉的八仙过海图，却成了黑漆的四季平安，连尺寸都小了许多。另外，那几箱零散珠宝，都是从前二太太与三太太陪嫁过来的，也少了两匣子。”

    元凤脸色都变了：“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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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端倪

﻿    第三十七章端倪

    “.”明鸾飞快地驳了回去“我就是怕会出现这种事，才会再三要求底下人把东西点算清楚。大姐姐，你要看清楚，如今清点的人可不只有张爷爷和这府里的管事，还有你们家的人！”

    元凤脸一红，知道自己方才那话说得急躁了，容易叫人拿住话柄，见老张面露不愉之色，知道他是祖父跟前的得意这人，忙补救道：“三妹妹，张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所有东西都是原样送过来的，圣上赐下的是什么，我就拿了什么过来，哪怕是当中有母亲陪嫁的首饰，已经让母亲拿回去了，父亲和二娘也为了表明诚意，仍旧让母亲拿了出来，放回原来的箱子里送来这边，因此东西不可能会有差错。会不会是……会不会是妹妹手里的单子有什么不对？”

    明鸾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大姐姐这话真有意思，单子是跟着圣上的赏赐一并发下来的，那天搬过来之前，袁姨奶奶又亲手交到了我们手里，怎么可能会有不对？你要是不信，就亲自照着那单子把东西再点一遍好了。我就算有本事假造一份单子，上头的官府印记可造不了假。”

    元凤脸色更红了，而老张则板着脸主动将清单奉上：“大姑娘，还请你看清楚了。这是当日袁姨奶奶交过来的单子，若你不信，大可以请姨奶奶过来认一认。即便真有错，那也不是在咱们府的人手上出的错。”

    元凤只扫了那单子一眼，就知道他们的话属实。她随袁氏一同管理家务，这份单子也见过几次了，只不过不曾细看而已。这种特制的纸张，还有上头用的特制的墨水，都不是寻常人能拿到手的，自然也不可能造假。若是五年前的南乡侯府，正处于最显赫的时期。又在宫中有人，兴许还能造得了假，可现在？这一府的人也不过是空有个爵位而已。

    但若单子是真的，那东西又怎会不对呢？元凤忍不住叫过自己带来的管事细细盘问。那管事小声跟她说了几句话，她顿时恍然大悟，松了口气，转向明鸾笑道：“三妹妹，我明白了。虽说圣上好意将咱们家当年被抄没的物件都还了回来，但东西那么多，又是几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一一寻回呢？当中有不少物件都已下落不明了，圣上只得让底下人照着单子拿差不多的东西代替，可单子却是照着咱们家当年被查抄时的册子订的，自然会对不上，至于其中偷工减料的部分……这也不难猜出来。圣上才登基不久，朝中人手不足，户部的人中有不少还是前朝留下来的，当中有一二不用心之人。用次等的物件滥竽充数，自然就跟单子对不上了。”

    明鸾笑笑：“可是……当初皇上把东西赐还咱们家时，你们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元凤道：“这怎么好说出口呢？无论东西多少。都是皇恩浩荡，能还回来就不错了，难道咱们家还敢嫌弃东西不如原先的不成？三妹妹，那可就是不知感恩了。”

    不等明鸾回应，一直静坐一旁的玉翟就忍不住冷笑道：“大姐真会说话，咱们还不曾说什么呢，你就把这天大的罪名往我们头上按了。咱们几时说皇上赐的东西不好了？皇上赐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样样都齐全，不然你们长房的姨奶奶清点时还会不说出来么？可那时候你们不说，直到现在送回到祖父手上了。才说东西差了数量，又有次一等的东西充数，还说这都是皇上干的，就你们最清白。这种话换了我可不敢说！”

    元凤吃了一惊：“二妹妹，我可不曾说过这种话！还请你慎言！”

    玉翟撇撇嘴：“你不就是这个意思么？既然你们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送过来了，如果跟单子对不上。『雅-文*言+情$首@发』那就是皇上赐下来时就对不上的。把责任往皇上身上推，大姐姐也太大胆了！”

    元凤生气地转向明鸾：“三妹妹，难道连你也是这么想的么？二妹妹说出这种荒唐的话，你为何不制止她？！倘若这些话有只字片语传到了外头，长房因而获罪，难不成章家脸上就有光了？！”

    明鸾用眼神制止了要继续发作的玉翟，冲元凤笑了笑：“大姐姐放心，二姐姐只是觉得你的话说得不对，才好意纠正而已。这东西跟单子对不上号，也许真如大姐姐所言，是户部的人偷工减料，滥竽充数，皇上仁厚，一定是不知道的。但这种事咱们又不好跟皇上告状，况且时间都隔了这么久，要告也是当时就告，现在再说出去，倒显得大伯父无理了，对不对？”

    元凤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虽然明鸾的话是对的，但不知为何，听起来总有些奇怪。

    明鸾笑得更欢了：“既然是这样，我们就换个法子。大姐姐，你也知道，我和二姐姐只是代祖父接收东西而已，这些都是祖父的，如果差了东西，我们也没脸见祖父。万一以后闹将起来，我们二房、三房被人说偷拿了祖父的财物，那不是冤枉死了吗？不如这样，咱们重新照着东西写出清单册子，然后在上头注明事情原委，哪些是跟原来的单子不同的，都一一注明，然后一式两份，你带一份回去，我们保留一份。日后如果有纠纷，也有据可查。你觉得怎么样？”

    元凤重新露出了笑容：“这是正理。就照三妹妹的话去做。”

    明鸾满面笑容地看着她带着管事与老张一同前去重新清点物品、订造名册，玉翟不解地扯了她一把：“你今儿是怎么了？明明是长房昧下了咱们的东西，你怎的不追究？”

    明鸾笑了笑：“追究有什么用？况且这件事长房还真有可能是冤枉的。他们如今不差这点财物，昧下几匣子零散珠宝，一件半件家具，有什么意义？咱们也拿他们没办法，就算闹到祖父跟前，祖父顶多就是生气一番，却不会为了这点东西就真的恼了大伯父，反而有可能觉得我们姐妹小家子气。长房又不会承认，两边扯皮久了。我们就没法子拿那些财物贴补家用，那不是更吃亏了吗？如今账上的银子不多了，几个庄子、铺子又还没有顺利交接，倒不如饶了他们这一回。叫大姐姐出面将事情白纸黑字地说清楚，省得将来大伯父拿这个为难咱们。再者，无论他们怎么说，东西总是他们交到咱们手上时才缺斤少两的，咱们容忍了，不代表长房就没了吞掉东西的嫌疑，以后长房待咱们客气还好。要是他们不长眼，咱们就拿那册子去告官，恶心死他们！”

    玉翟这才勉强接受了。

    元凤这一清点，就足足huā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又让人将新的清单册子整整齐齐地抄写好了，然后亲自在册子末尾用簪huā小楷说明了原委。明鸾将她写的字看了两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笑说：“大姐姐辛苦。”然后让老张叫人抄写副本。

    在抄写副本期间。元凤重新拉着明鸾坐下说话，神态已经轻松了许多。一会儿只等副本抄写完毕，她再亲笔补上几句。然后带回自家，事情就完事了。老张带着人将东西一一入库，其中宫氏、陈氏与林氏的嫁妆部分，则另行分出来，各自送往玉翟与陈氏、林氏处。明鸾又做主将沈氏的部分抽出来，交回给元凤，笑说：“祖父只是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可没打算贪了儿媳妇的嫁妆。大伯父也太小心了些。要是叫外人知道了，只怕反而会说祖父不对呢。”

    元凤干笑了声，叫丫头把东西收下了。心下倒觉得明鸾虽然脾气大一些，行事刁钻一些，对长房敌意也浓一些，但总的说来还是个明理知分寸的姑娘，看向明鸾的目光就柔和亲切多了。

    玉翟没心情留下来演姐妹情深的戏码，便直身道：“三妹妹。事情既然办完了，一会儿你去向祖父复命吧。我先把我母亲的东西带回去。”

    明鸾忙应了，送玉翟出门，再回来跟元凤说话。其实她也没什么兴趣陪元凤，只是元凤拉着她不放，嘘寒问暖的，她又不好马上赶人。

    元凤问了些他们搬回来后的生活琐事，便开始有些心不在焉，明鸾察觉到了，猜想她定然有心事，不过//.com无弹窗无广告//也没打算多嘴。不一会儿，元凤忍不住了：“三妹妹，事情既然办完了，不如咱们一起去给祖父复命吧？”

    明鸾看了她一眼：“祖父先前不是说了吗？叫咱们拿主意就行了，用不着问他。”章寂分明就不想见元凤。

    元凤却笑说：“我不是有事问祖父，只不过是多日不见他了，想在他老人家跟前多陪一会儿，和他说说话。”

    明鸾打量了她几眼，沉吟道：“这个我可不敢自作主张，祖父是一家之主，他想见谁，不想见谁，可不是我做小辈的能干涉的。你要是真想见他，就叫人问他去。若是他不肯，那也跟我没关系。”

    “三妹妹说笑了。”元凤笑得有些不自然，但看见老张出现在门外，想必是已经把东西入了库，回来复命的，忙起身迎上去，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老张犹豫了一下，便去正院请示，不一会儿回来说：“侯爷让两位姑娘一同过去。”

    明鸾心里有些失望，不过也知道章寂与长子一家分离多年，又一向偏宠嫡长孙和嫡长孙女，绝不会因一点小事就真的疏远了他们，便不再多说，随元凤一同过去了。

    到了章寂面前，元凤就主动将方才发生的那点小风波详细告诉了他，这让章寂心里很受用：“这没什么，皇上是好意，但有许多东西丢了这么多年，早就找不回来了，只能拿别的代替。那时又正好是新皇登基，百废待兴之时。皇上仁厚，记着咱们家那点微末功劳，才会赶着将东西赐还，有什么疏漏之处，也在情理之中。我们为人臣子的，不敢说为圣上分忧，也不能给圣上添麻烦。东西少了就少了，次一些也没什么，先将就着用，等日后家里宽裕了，再添新的就是了。”

    元凤欢欢喜喜地起身向他行了礼：“多谢祖父体恤。”明鸾跟着行了一礼，笑说：“孙女儿也是这么说的，因此让大姐姐不要担忧，就照着送回来的东西重新订了册子。将事情原委说清楚。那将来后人看见东西跟册子对不上，也不会疑东疑西了。”

    章寂笑着点头：“三丫头想得很是周到。这样做很好。一家人没必要为了这点子东西争吵，你大伯父虽不肖，却也不至于眼皮子薄。贪那一两匣珠宝。”

    元凤听得脸略红了红，明鸾倒是满面笑意，知道自己赌对了，便又说：“财物都交割完毕了，不过几个庄子要再派人去接手，还请祖父示下。”

    章寂挥挥手：“让老张去吧，就带先前我指的那几个人。”明鸾应了。

    元凤又陪章寂说了一会儿话。只是绕来绕去，都是些家常。明鸾察觉到她又开始心不在焉，不由得挑了挑眉，仍旧闭口不问。倒是章寂看出了孙女的异状，主动开口：“凤儿，可是家里有什么事？”接着脸色有些不好看：“是你父亲有什么话，要你对我说么？”

    元凤吓了一跳，忙道：“不是的。祖父误会了！”踌躇片刻“其实……是孙女儿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一些事……”

    原来是沈氏。明鸾立刻没了兴趣：“大伯娘又怎么了？这回是袁姨奶奶害了什么人，还是我们又欺负她了？”

    元凤扯了扯嘴角：“都不是。是……是前些日子宫里来人看望母亲。告诉母亲一个……消息，说是圣上暗中派人去岭南，接回……沈家父女，如今已经快要到京城了。”因顾虑到章沈两家已经结了仇，她没说是舅舅和表妹，只以“沈家父女”称呼。

    章寂听得脸色一沉，明鸾则面露诧异：“是皇上派人去接的？怎么没听人说过？！”朱翰之可没提过这一茬，难不成皇帝连朱翰之都瞒着？

    元凤低下头：“听说皇上早就有意接他们回来了，还有心要封沈家爵位，只是听说了他家在德庆犯的案子。才打消了主意。可皇上不忍心见亲舅舅身陷苦牢，就不再恢复他的功名，以功名抵消了他的刑期，让人接他回来……就算他们父女回来了，也不会封他官职爵位了。我母亲听说后，十分担忧。有意让他们在府中暂住些日子……”

    章寂勃然大怒：“若你父亲胆敢答应，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元凤连忙跪下：“祖父熄怒，父亲怎会答应？只是母亲说，人是皇上亲自命人接回来的，而父亲近日又做了些错事……”

    “他要是担心那点错事，就更不应该接纳沈家父女！”章寂怒道“我说到做到，能容忍沈氏，已是看在你们兄妹的面上，但沈家父女绝对不行！若你父亲真这么做了，我就亲自到金銮殿上告你父亲不孝！”

    明鸾忙起身去抚他的胸口，同时给元凤使眼色：“祖父放心，大伯父当然不会这么做了，这都是大伯娘自作主张，她在家里说不上话的，您就放心吧。大姐姐你说是不是？”

    元凤忙不迭点头：“祖父放心，父亲一定不会忘记咱们家和沈家的仇。”

    章寂脸色略缓和了些，又冷笑说：“你母亲仍旧执迷不悟，可是还打着让沈昭容做皇后的主意？你替我告诉她，早些死了心！否则，我就把她侄女儿做过的事宣扬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看沈昭容还有没有脸去见皇上！”

    元凤有些窘迫，又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母亲不知是听谁说起外头的事……知道朝上正议论皇上要立后了，她就犯了糊涂……”

    明鸾道：“就算皇上要立后，也轮不到沈昭容。一来，她母亲是杀人犯，父亲又是从犯，古往今来可从来没有杀人现刑犯的女儿坐上后位的例子；二来，她母亲死了才半年，她还在孝期内呢，她想现在就去选皇后？连妃子都做不成！皇上一向知礼，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元凤的脸忽然涨红了，声音变得象蚊子哼哼般：“这些话二娘都跟父亲说过了，哥哥和我也是这般想的，可是母亲……不死心，她还说……若是沈家表妹不行，就让我去，横竖当年先帝与悼仁太子也看重我……祖父，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您老人家出面才行……”

    章寂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解：“要我出面做什么？你是不愿意？我倒是没听说朝廷下了选秀令的事，你若不愿意，那不去应选就行了。皇上也不会因此就生了咱们章家的气。”

    “不是这个……”元凤吞吞吐吐的“孙女儿……早就有人家了，父亲也无意让女儿去应选，只是……”

    “有人家了？”章寂有些意外“是哪家？怎么没人告诉我？”

    “是两年前订下的。”元凤顿了顿“就是燕王妃的娘家，新封的武陵伯李家的嫡长孙李玖……”

    章寂愣了愣，猛地睁大了眼，忽然好象明白了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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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安抚

﻿    第三十八章安抚

    无凤见章寂脸色大变，有些疑惑：“祖父，您怎么了？”

    章寂直盯着她，手上青筋直冒，却只是紧紧抿着嘴，.

    明鸾暗道一声不好，知道定是他从无凤的话里发现了端倪，察觉到章敬己经投向燕王一派了。

    想想也对，武陵伯李家是燕王妃李氏的娘家，事实上与李沈氏的夫家算是一族的，李沈氏嫁的那一支乃是嫡支，祖传的爵位是诸暨伯，但几代家主都短命，爵位继承人更换频繁，传到李沈氏夫婿这一代，己经只剩下一个)伯爵府的虚名，其实爵位早就没有了。本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分家？武陵伯那一支，既没有爵位，又没有实权，空落个勋贵的名声，跟嫡支又有些疏远，当年宫里想必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将这等人家的女儿嫁给燕王为正妃的。

    自从石头山之变，李家嫡支受连累被流放，其余族人在京城夹着尾巴做人，只有燕王妃娘家这一支，因燕王还算是个实权王爷，又跟冯家老夫人娘家是姻亲，因此在夹缝中求生存，长袖善舞，左右巴结，居然也混出来了，更借了冯家的势扩大了海上的买卖。京城里的人只当他们是为冯家等一众高门大户挣钱，哪里想到他们给北平的燕王提供了大笔军资？因为这一项功劳，在新皇登基后，他们家总算得了个真正的爵位，虽然只是伯爵，却己经是全族中最显赫的一支了。随着嫡支在德庆灭绝，如今武陵伯府俨然成为了李氏家族的新一代领头羊。

    然而，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无凤的婚约是在两年前订下的，当时的李家在京城里不过是二三等人家，又肩负着卧底的责任，可以说是十分危险的。章敬居然在那时候就给女儿订下了婚事，胆子倒也不小。

    明鸾再看了无凤一眼，见她面露红晕，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羞涩心想她对这门亲事倒是很愿意的样子，不由得道：“大姐姐你真是的，前些年我们分隔两地就算了，如今都一家团聚了你既然订了亲，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就算懒得跟我们这些堂兄弟姐妹说，也该告诉祖父啊！”

    无凤又红了红脸，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章寂，小声道：“回京之后，也想过告诉祖父的，只是那时家里正办丧事，父亲实在说不出口……”

    明鸾皱皱眉觉得这只是个借口。袁氏带着文龙无凤兄妹回京时丧事早办完了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章寂忽然冷笑了下：“他当然说不出口了，他是怕我知道了反对吧？”李家从前不过二三等人家，即便有了从龙之功，成了伯府，论门户也要比章家略逊一筹。况且从前李家嫡支犯过将今上赶出门去的过错，即便这么做的是今上的亲姨妈，她也是李家的媳妇。今上看在燕王妃与李家的功劳份上，给他们一个爵位这是今上仁厚，却不代表会宠信他家。以章家的忠臣名声，何必跟这等人家结亲？更何况李家嫡长孙李玖的名头响亮，可年纪比无凤要大好几岁，却仍未成家，.

    无凤也想到了这个缺点，脸上的神色由羞涩转变为不平：“祖父，父亲事先都细细打听过了，李大公子小时候订的那门亲事，女方是因为身子本就自幼体弱，又不慎感染了风寒，才会病重身亡。至于后来订的那门亲事，也是不巧，那位姑娘随其父到外地上任，偏当地发生疫情，她不慎染上了疫症，才会过世的。这只是机缘巧合，那克妻之说只是世人以讹传讹罢了。孙女儿与李大公子订婚两年有余，却一直身康体健，可见那谣言不实。”

    章寂不以为然：“天下英才何其多？为何你父亲就偏偏看中了一个有克妻名声的男子？李玖年纪比你大好几岁呢！如今他家老太太、太太都没了，他又得守孝，你明年就十八了，要几时才能嫁过去？你父亲真是挑的好人家！”

    无凤涨红着脸低下头，小小声(最快更新)说：“订亲之时，父亲又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那他又为何要给你选这么一户人家？！”章寂尖锐地指出来“难不成是看中了他家是燕王的岳家？！”

    无凤脸色顿时一白，忙辩解道：“父亲当时在辽东驻守，多得燕王照应，两位舅公也与燕王亲厚，说燕王好。父亲又见燕王妃对哥哥与我十分关照，打听得燕王妃的侄儿文武双全，一表人材，故而起了结亲的心思。您知道的……”犹豫了一下“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您和母亲几时能与我们团圆，哥哥和我都是逃出京城去的，说得难听些，身上还带着逃犯的名声呢，正经世家有几个愿意与我们结亲？父亲说，哥哥还罢了，男孩儿晚几年娶妻也没什么，却怕我耽误不起，而在北边能找到的合适人家，家中有出色子弟又未曾订亲的，也不过是一两家罢了……”

    章寂笑了笑：“是么？真难为他了。你一年一年大了，确实不好耽误。他把你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回头又得燕王做媒，把你四叔的婚事也解决了。燕王真是好人，竟为他解决了这许多难题呢，说来若不是你四婶回来了，你父亲跟燕王可就是亲上加亲哪！”

    无凤察觉到不对，不敢再多说什么，心神不宁地缓缓跪了下来：“祖父，可是我说错话了？”

    “怎么会呢？你哪里有说错话？我还得感谢你，让我知道了从没有想过的事！”章寂沉着脸，神色冰寒“你直说了吧，今儿本是打算求我什么来着？！”

    无凤开始支唔，明鸾听出章寂语气中的不耐，忙推了她一把：“大姐姐，有话就说，在亲祖父面前，有什么不敢提的？”

    无凤想想也是，这才红着脸，大着胆子道：“孙女儿虽然己经订了亲事，可外头知道的人不多，当初是想着李家与咱们章家都有丧事，不好在这时候声张才瞒了下来。没想到如今圣上要准备立后了，朝中还未议定皇后的人选，有人将孙女儿提了出来，若是父亲以孙女儿己经订亲为由拒拒，未免让人觉得是故意逃避选秀，只怕外头的物议会更不堪。因此……因此……”

    “因此你们父女就想请我出面拒绝，是不是？”章寂自嘲地笑笑“我当初既然拒过一次先帝与悼仁太子，再拒一次今上又有什么要紧？说不定章家还能得个不愿为外戚的好名声呢。你们倒是打的好算盘！”他闭了闭眼，无力地挥挥手：“你回去吧，我会上书的。”

    无凤面上先是露出一丝喜色，但又不敢太过明显，忙收敛了些，老老实实给章寂磕了个头，便告辞了。明鸾送她出去，正好老张那边送来了清单副本，无凤又在上头写了几句话，便将副本收下带走了。

    明鸾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回头看向老张：“张爷爷，东西都己入禀了吗？”

    “己经入了。”老张笑道“太太们的嫁妆则由各家自行领回。那些零散的金银饰物都己陈旧了，三姑娘，要不要老奴找人回来重新融了，打新的首饰？”

    明鸾道：“您看着办好了，这些都是次要的，以后有空了再慢慢搞。现在先把庄子上的事打理起来，还有铺子之类的，不能再象以前那样叫人钻了空子。”

    老张肃然应下：“老奴知道了，三姑娘放心。”

    明鸾回到正院时，见章寂将屋里屋外侍候的人都打发得远远的，连那多年侍奉他的老奴都被赶到廊下去了，心知他是因无凤的话而不悦，便走过去安抚道：“祖父不要再生气了，大伯父虽然选择了跟您不同的道路，但只要对章家没有害处就行了。”

    章寂猛地抬头：“怎么可能会没有害处？！上一回皇位更替，咱们章家家破人亡，流放三千里，一家人天各一方，好不容易才团聚。如今才过上了安稳日子，若再来一次皇位更替，再家破人亡一次，我这条老命还要不要？！章家的孩子又要死多少个？！”他越说越激动，整张脸都涨红了。

    明鸾只得劝他：“祖父，事情没那么严重。您细想想，今上有多少实力？燕王有多少实力？如果真的争起来，能有上回那么激烈吗？”

    章寂一惊，细细一想，看向她的目光中便带了深思：“你早就知道了？谁告诉你的？”语气中杂夹着质疑。

    明鸾自然不会把朱翰之供出来，只是道：“孙女儿只是隐约猜到一点，但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就不知道了。您想想，燕王虽然忠于先帝和悼仁太子，但当年为保江山不受蒙古侵袭，也选择了默认建文的皇位，若不是建文一再逼迫，他真的会反吗？而建文又是为什么逼迫他呢？”

    章寂沉声道：“自然是因为他与先帝和悼仁太子亲厚，又手握重兵，在朝野极有威望。”

    明鸾笑笑：“如果他只是要保一个藩王的富贵，向建文帝让让步，换回几年安宁，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就凭他抵御蒙古的功劳，只要他态度放软，装装孙子，建文帝就不会公然给他冠上什么杀头的罪名。但他却在暗中备战多年，一找回太孙，就立即起兵反了。要知道，在大伯娘的信到达大哥哥手里之前，谁也不知道太孙还活着，燕王备战却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他打着什么主意还猜不出吗？”

    章寂皱眉：“当时怀安侯在他那里，也是悼仁大子的子嗣。”

    明鸾摇摇头：“从来就没听说毁容的人能做皇帝的，朱翰之的脸从前是什么样子，您是知道的，更何况，朱翰之自己不愿意，燕王对他也不是太看重，不然当初就不会放他跟着吕先生一个人千里迢迢过来接太孙了。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儿，有个损伤，而太孙又出了差错，燕王不就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吗？”

    章寂眉头皱得更紧了：“燕王若早有此意，又为何费尽心思捧今上登位呢？”低下头，又很快抬了起来“是因为今上有正当名份吧？燕王不过是先帝的侄儿，论血缘有些远了，他想坐龙椅，宗室中阻力一定极大，有的是比他血缘更亲的藩王。”

    明鸾点点头：“所以，他宁可将太孙捧上来。祖父，您也别想得太多，照我看来，如果燕王性情仁厚些，大概也就是做个摄政王之类的角色，让皇帝挡在前头做个傀儡。说实话，皇帝才能魄力都有些平庸，咱们跟他私下相处过一段日子，您对此心知肚明。只靠他自己，是很难坐稳皇位的，只要燕王一直帮着他，权力叫人分薄些，也没什么不好。反正燕王年纪比今上大，总有一天会死的。”

    章寂长长叹了口气：“说得也是，若他拼死拼活将今上送上皇位，只是为了继续做一个、普通藩王，我是不信的。朝中那些老头子都糊涂了，以为可以过桥抽板，将人打发回北平去。我只是担心……—……他的野心不止于此。”

    明鸾压低了声音：“您担心什么呢？他如果考虑得这么周全，定然不会让自己背上篡位的名声，将来事情总会有个圆满的结果。大伯父提前站队，虽然只能算是小聪明，但危害也不算大。只要……—……他没犯糊涂，被卷进什么流血冲突中去就好。祖父您可别忘了崔柏泉家……”

    章寂睁大了眼，诧异地看了看明鸾，沉默下来，半晌，才道：“你说得对。

    他如今翅膀硬了，即便我不让他做什么，他也不会听的。既如此，我就得将他拉出来，无论日后谁坐在那张椅子上，章家都不能再受连累！”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三丫头，今儿多亏你提醒我了。否则我一气之下，闹将起来，不但会给家里带来麻烦，更会打草惊蛇呢。我不怕燕王提防我，就怕他会对圣上不利。”

    明鸾笑笑，试探地问：“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章寂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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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隐患

﻿    第三十九章隐患

    “这么说来，老爷子倒还看得开，没打算将燕王的那点子小心思闹大？”朱翰之对着自个儿费了心思弄来讨章寂欢心的画眉吹了声口哨，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问着，但身体却绷得紧紧的，心下惴惴。『雅-文*言+情$首@发』

    明鸾没有留意这么多，只是有些嫌弃地离他远了两步，挥挥手扇走画眉鸟扑腾翅膀扇起的灰尘，道：“哪儿能闹大呢？要真闹大了，一旦皇上提防燕王，坏了燕王的计划，大伯父就要倒霉，将来燕王登基后我们家也没好果子吃；如果皇上对燕王毫无怀疑，我大伯父同样要倒霉，连祖父都会担上挑拨离间天家骨肉的嫌疑。祖父虽然年纪大了，还没老糊涂，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做？”

    朱翰之的身体顿时放松了许多，笑道：“我原以为他老人家会看不惯这种事，忍不住闹起来的。”

    明鸾不以为然：“父亲是对太祖皇帝、承兴先帝还有悼仁太子亲近，若是为了保全他们的血脉，保全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他大概连性命都能舍弃。但如果只是为了当今皇上的宝座，倒是未必。从前咱们家刚把当时还是太孙的皇上接到德庆的时候，祖父就曾劝过他，别再搭理大伯娘那些胡话了，咱们没能力打倒建文帝，为他夺回皇位，所以他只要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我们章家当时境况已经有了好转，多养他们主仆两个是没问题的，吃穿都不用愁，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爱闲着就闲着，先好好补一补，把在东莞那几年亏掉的身体养好了再说。如果不是大伯娘秘密送了信去北边，你和吕先生来接他了，大概他这辈子就是这么过下去了。所以，就算他现在做了皇帝。有人觊觎他的宝座，我祖父也更在乎他的性命，而不是他的权势。”

    朱翰之恍然：“我明白了，因为你后来向姨祖父透露了燕王叔不会加害皇上的意思。因此他老人家才会闭上嘴巴？”

    明鸾耸耸肩，又问他：“你不会哄我吧？燕王不会用流血逼宫之类的手段夺皇位吧？”

    朱翰之哂道：“你也太小看他了。他都做到今日这一步了，早对皇上下了无数水磨功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皇上能心甘情愿地主动让位，若还要用那等手段，先前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他的名声也不好听，这位子更难坐稳。你就安心吧！”

    明鸾还是不能安心：“那皇帝让出宝座之后。他会不会给皇帝弄个什么病啊意外啊之类的，彻底绝了后患？”

    朱翰之诧异地上下打量明鸾一番，笑道：“瞧不出来呀，三表妹，原来你是个杀伐决断之人……”

    明鸾啐他一口，打断了他的话：“少给我油嘴滑舌！快说实话！”

    朱翰之摊摊手：“这种事谁知道？不过我料想他那般精明，即便真要除后患，也不会叫人发现破绽的。而且不会一得到皇位就动手。我那哥哥，起码还要再活好几年呢。至于几年后如何，我就说不准了。谁都不知道他会不会生病。会不会病死，又或者哪天骑马出门游玩时会不会摔下来，.”

    明鸾略安心了些，虽然朱文至如果死了有些可怜，可那是他不知道提防人，又不如人家那么有本事，好歹也算是享了几年皇帝的福，比一辈子困在海边小渔村或是山区小屋里强多了。最关键的是，他不管是死是活，都不会再影响到章家。

    但她马上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面露担忧：“对了，皇上现在准备立后了，那要是将来有了儿子，那怎么办？就算他甘心让燕王做皇帝，他儿子呢？他孙子呢？他老婆的娘家人呢？到时候还是要有一番争斗的吧？”

    朱翰之挑挑眉：“你今儿是怎么了？你在担心他？”他皱了皱眉，板起脸道：“你不如先担心我吧。我跟他一般年纪，只小了几个月，可他都要立后了，我还不知道几时才能把老婆娶回家呢。”

    明鸾又啐他，脸也红了：“你再口huāhuā调戏我，当心我去向祖父告状，让他禁止你再登咱们南乡侯府的大门！”

    “别！”朱翰之讨好地连连作揖“是我错了，好妹妹，你别跟姨祖父说去。我这不是吃醋么？”

    明鸾抿嘴忍住笑意，眼睛瞟向别的方向，就是不看他：“这有什么醋好吃的？你这说法真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我就站在你面前呢，你要担心，怎么不担心我，却一味地问我哥哥的事儿？”朱翰之伸手一拍鸟笼子，吓得里头那只画眉扑腾乱飞，可就是飞不出笼子，只能尖叫不停。

    明鸾抬袖捂了鼻子躲开一丈有余：“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瞧这漫天的鸟毛！”

    朱翰之嘻嘻笑着，有些心虚地看了看那画眉，迅速离了鸟笼子，凑到明鸾身边赔不是：“我这不是一时糊涂么……好妹妹，你别恼。”

    明鸾看他这无赖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瞥见不远处葛嬷嬷的身影晃了一下，忙收敛了些。葛嬷嬷是祖母常氏在世时的陪房，前不久由陈宏送回章家，如今就在正院里当差管事，今日是因为朱翰之来了，章寂不愿拘着他们小儿女说话，却又担心他们年轻不懂事，就派了葛嬷嬷远远地看着。虽然明鸾知道她听不见自己和朱翰之说什么，但处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她压低了声音：“你给我正经些！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飞醋，你也要吃？我担心的还是你。要知道，皇上要是有子嗣，这以后的皇位更迭就说不清了，就算下一代、下下一代的皇子皇孙们都是深明大义知进退的，也难保燕王的后代有人防心太重，想要真正斩草除根。我觉得，燕王要是真的考虑得这么周全，只怕也不会给自己的后人留下这么一个隐患吧？如果当今皇上没有儿子，那一切就好办了，不过这么一来，又有一个危险……”

    “等一等！”朱翰之打断了她的话“你说什么？”他这一句虽是问句。但显然没有让明鸾回答的意思，他只是低头在那里沉思片刻，就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自嘲地笑笑：“这话确实有道理。而且说不定……他已经这么干了。”

    明鸾讶然：“你说什么？”

    “先前北平大军南下时，在徐州，皇上和燕王叔不是遇刺了么？”朱翰之小声道“那一回皇上受了伤，为了能早日康复，不妨碍大军日程，曾叫大夫下过猛药。原想着没什么要紧的。但胡四海事后抱怨过几回，说在徐州当地寻的那个大夫是空有虚名，用的都是虎狼药，皇上在南边的时候身体有所亏损，虽养了些时日，底子到底比别人薄些，受不住药力，恐怕有后患呢。”他笑了笑。“据说那大夫自知罪孽深重，没两日就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明鸾张大了嘴。但很快合了起来：“燕王既然是个杀伐决断之人，想必不会留下破绽。”顿了顿，她看向朱翰之：“如果皇上真的生不出儿子来，要让位时，阻力大概也会小些，不过这么一来，你就危险了。你是皇上亲弟弟，万一到时候有人拿过继什么的说事儿，燕王能饶过你？”

    朱翰之摊开双手道：“谁会提过继呢？就算要过继，也是从别的藩王子嗣里挑。你可别忘了，我如今不是皇帝的弟弟，只是个远支宗室，是仗着些许拥立之功才得了爵位的可怜虫。燕王叔为何要防着我？//.com无弹窗无广告//”

    明鸾哂道：“这话只好拿去哄外人罢了。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不少，你就这么有把握，当他们发现皇帝没法生孩子时。真不会打上你的主意？要是担心身份什么的，大可以把你的孩子放到别的藩王名下，借用别人的名义过继到皇家。我告诉你，你最好上点心，把这点隐患也给我去掉！”

    朱翰之凑近了她：“说得也是，不能让三表妹担心，毕竟我的孩子你也有份……”话音未落，就被明鸾一巴掌将脸推开二尺远：“你敢再说这种话，我就叫你尝尝我叫人新打的柴刀！”

    朱翰之立时退开三步，干笑问：“你……你怎么还叫人打柴刀？”

    “瞧你吓得这怂样儿！”明鸾轻蔑地哼哼两声“我现在日子过得充实，每天除了陪祖父，陪弟弟们读书，跟母亲、四婶和二姐她们聊天，学些礼仪规矩啥啥的，还要帮母亲打理家务。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一天的时间这么长，我又不用出门做客，也不必靠绣huā女红打发时间，有了空闲，就叫人做了箭靶，每天练一会儿射箭，再请四叔教我两套刀法，锻炼身体。因为我用一般的大刀总觉得不顺手，还是叫人弄了把柴刀来，才耍得高兴了。不过我怕弟弟们常来找我，会被那柴刀割伤了，就叫人打了把不开刃的柴刀来。”

    原来是不开刃的！

    朱翰之松了口气，又重新露出笑脸：“三表妹早说呀，吓得我……”话未说完，就觉得这种说法显得自己太过怯懦了，忙又改口：“三表妹想得真周到，我也觉得，姑娘家练刀法什么的，就是耍来高兴的，有个兵器样子就行，用不着真能伤人……”

    明鸾捂嘴偷笑，才嗔道：“你又哄我了。你对上几个粗壮大汉都未必害怕，哪里是真的怕了我的三脚猫工夫？我要真拿柴刀砍你，一定会被你连刀都夺了去。你装模作样的，不过是为了哄我高兴而已。”

    朱翰之笑了笑：“不是哄你高兴，我是真害怕。要是对上别人，我自然是要使全力把人打倒的，但对上你，我可下不了狠手。但我不下狠手，就得吃亏，一不小心就叫你摞倒了，怎么能不害怕呢？”

    明鸾听了心里高兴，耳根都热了，却又不想跟他继续拌嘴，便一扭头，往屋里去了。朱翰之连忙跟上。

    待进了屋，章寂抬头看见他们，便打趣地笑问：“怎么？挂了这半日，总算把鸟笼子挂好了？”

    明鸾脸红红坐下：“祖父如今也会打趣人了，我不过是担心外头的事，就多问他几句而已。”

    “是呀是呀。”朱翰之非常配合地连连点头“就是几句，随便多问了几句。”明鸾羞恼，回头瞪他，他顿时收了笑脸，乖乖坐回原位上。

    章寂见状笑笑，又问朱翰之：“我如今懒得四处打听去，你大表叔在家里养伤，就算打发人来请安，也不跟我说外头的事，至于你四表叔，还在操心他媳妇儿的病呢，因此外头的事，我竟不清楚。你既来了，就跟我说说吧。皇上立后之事，可曾议定人选了？”

    朱翰之忙道：“人选倒是有几个，只是朝上众臣争执不下，因此始终未能决定人选。”顿了顿，他心里倒是清楚章寂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儿“也有人问大表叔家的表姐，不过姨祖父先上了书，大表叔也上书婉辞，因此表姐的名字已经被朝廷从名单上删去了。想来三表叔孝期未过，表姐身为侄女儿，本就该守足一年孝期，那些将她列入候选的朝臣荒唐得很，姨祖父您和大表叔都依礼婉辞，朝中都赞章家是知礼懂规矩的人家呢。皇上已是应允了，还命朝臣在议皇后人选时，再三谨慎行事。”

    章寂暗暗松了口气：“只要皇上不怪罪，那我就放心了。”又问：“如今都有哪家闺秀最有可能入主中宫？”

    “都是些老臣家的小姐，也有勋贵世家的千金。”朱翰之道“原先是表姐呼声最高，如今她不再应选，旁人倒也没有出挑的。皇上也拿不定主意，问了燕王夫妻的意见，但燕王与王妃都不欲插手此事，便让皇上自己决定，因此……”他看了章寂一眼，又去看明鸾。

    明鸾有些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皇上自己决定不了，便命人召安国侯夫人进宫，请她帮忙参详。”

    “啥？！”明鸾瞪大了眼“不用说，她一定会说她娘家侄女儿是最好的人选了！”

    “这倒不是。”朱翰之眨了眨眼“皇上已经知道沈昭容毁约另许的事了，就算他为人再仁厚，也不至于甘当王八，因此早就对安国侯夫人发话，说不会立沈家女为后。所以，安国侯夫人提出，沈家女虽不能为后，但毕竟是跟皇上定过亲的，嫁给别人也不合适，所以……入宫为妃好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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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软禁

﻿    第四十章软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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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氏烦躁地将茶碗扫落在地，却觉得眼前隐隐发黑，知道是自己身体不好、气血两亏、一时激动所致，忙闭上双眼定了定神，才觉得好了些，但心里的郁闷仍旧不减半分，双拳紧握地坐在椅上，犹自生着闷气。

    翠园低着头沉默地走进来收拾茶碗碎片。她一声都不敢吭，生怕被沈氏叫住问话，更怕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然而老天爷没有听到她的心声，沈氏早已将翠园视为自己人，并不提防她，也不觉得她有胆子将自己的话泄露出去，便叫住她问：“你说这是为什么？！我是皇上亲姨母，他早年就答应过要与沈家表姑娘定亲的，怎么如今做了皇帝，就变卦了呢？！沈家好歹也是他母家！他已经追封了亡父，还上了尊号，却迟迟不肯加封亡母，本就有不孝的嫌疑了，连早年与沈家亲表妹定下的婚约都要毁去，这分明就是嫌沈家如今无权无势，他也不怕日后没脸见他母亲？！”

    翠园心中暗暗叫苦，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只能赔笑道：“夫人多心了，皇上待您如此敬重，连立后大事，还要特地派人请了夫人进宫相问，可见他对沈家是十分敬重的。”

    “那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履行婚约？！”沈氏气愤不已“难不成他真的信了章家人的谗言，以为昭容是那等背约之人？！当初我们都以为他是真的出了事，都伤心得不行。昭容确实犯了糊涂，可那也是为势所迫，再说，她又不曾真的嫁给了旁人，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都是为了救她父母。她一番孝心，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皇上难道就不能体谅一二么？！”

    翠园心道堂堂一国之主的未婚妻背约毁婚，他凭什么体谅？这立皇后可不比寻常人家娶媳妇，寻常人家被未来媳妇毁了婚约，也是极打脸的事，更何况是堂堂一国之主？换了是前朝建文帝，只怕早就将沈家满门抄斩了，如今皇上还愿意厚待他们，就是他家祖上积德了，夫人还有什么不足？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委婉地劝她：“皇上一向敬着您的，怎会嫌弃沈家呢？兴许是有什么难处。”

    “难处？他会有什么难处？！”沈氏却不以为然“他如今就是天子，天下都是他的，他说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他说要娶谁家女儿为妻，就能娶谁家女儿为妻，难道还有人能拦着他不成？！他既然不愿，可见是真不愿意！”想当年，在她有意安排下，悼仁太子遇到了她大妹妹沈约，一见倾心，先帝本来也是反对的，但还是拗不过他。连太子都能随自己的心意娶妻，更何况皇帝？别说什么大臣勋贵反对的话，只要他真心要娶，谁也拦不住他！

    翠园暗暗冒着汗，这种有不敬皇上嫌疑的话，沈氏敢说，她却不敢听。如今皇上敬着姨母还好，万一将来他翻了脸，拿这些话来治沈氏一个不敬君王之罪，她怎么办？她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丫环，能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可惜沈氏就是不肯放过她：“你怎么不说话？你说皇上有难处，他能有什么难处？！”

    翠园只能硬着头皮道：“夫人忘了？咱们家大姑娘原也在候选名册上，后来老太爷和侯爷上书婉辞了，因为三老爷过世不满一年，大姑娘要服丧。『雅-文*言+情$首@发』想来沈家表姑娘的母亲也死了不到一年，依礼要守一年的，皇上既然允了咱们家大姑娘退选，自然不能选沈家表姑娘了。”

    沈氏皱眉道：“你说的话也有些道理，只是杜氏已是被沈家休了的，昭容还要服什么丧？！”

    翠园心道被休了也改变不了她是沈家表姑娘生母的事实，嘴上却道：“夫人可别把这话跟人说去，虽然沈家已是把那杜氏休了，可她到底是表姑娘生母，让人知道她是被休弃的，表姑娘的出身是嫡是庶就说不清了。”

    沈氏恍然，沉下脸道：“不管杜氏如何，昭容就是我们沈家的嫡女，当初皇上金口玉言应了我的，如今却听信旁人几句闲话，就要毁约，这口气叫我如何忍得再不行，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有个结果！”

    翠园心惊胆战：“夫人，那可是皇上！虽然他敬重您，可过……”

    沈氏摆摆手：“就算是皇上，也要讲孝道！若他嫌我们沈家家道中落，嫡女不配为后，我已经退了一步，只求昭容能入宫为妃了，他居然说还要再斟酌！分明就是推托！他身体里流的是我们沈家的血，居然敢嫌弃？！便是闹得朝野皆知，也是他的不是！”

    翠园扑通一声跪下，颤抖着身体，只觉得自己未来堪忧。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呢？这位夫人是从来听不进旁人说话的。

    就在她内心惶惶之际，袁氏带着一群孔武有力的婆子走进院来，低眉顺眼、礼数周到向沈氏行了礼：“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沈氏睨着她，又瞥了那几个婆子—眼：“你来做什么？我早发过话，未经我点头，不许你走进这院子一步，你是聋了，还是丢了记性？！”

    “夫人恕罪。”袁氏柔声道“侯爷吩咐妾身，说夫人自打宫里回来，精神就不济，怕您病情又有反复，便让妾身多带几个人来照看。夫人放心，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妾身和底下人，妾身一定会好生照料您的身体，直至您康复为止。”说罢也不等沈氏回应，便朝身后的婆子们做了个手势，那几个婆子立即起身，不顾沈氏叫嚷：“大胆！你们想干什么？！”便把她硬搀起来，抬到床边，然后将她按在床上，脱衣服鞋子的脱衣服鞋子，拆发髻的拆发髻，盖被子的盖被子，接着又有个婆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进来，从盒中取出一碗补汤，在同伴的帮助下，一口一口地“喂”沈氏喝了大半。

    沈氏一边挣扎，一边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我如此无礼！”又见袁氏眼观鼻、鼻观心地静立一旁不语，便又嚷道：“你别以为有侯爷撑腰，就能为所欲为了！皇上随时会宣我进宫，到时候看你还有没有活路！”

    袁氏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夫人安心，您回府后犯了旧病，侯爷已经上书向皇上告知实情了。皇上十分愧疚，让您好好在家养病呢。”

    沈氏挣扎得头发衣服凌乱不堪，气道：“你以为凭这样就能只手遮天么。休想！”

    袁氏冲她笑了笑：“夫人这又是何必？为着您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侯爷在前朝受了多少委屈？只怕您早将侯爷嘱咐的话都忘光了吧？妾身实在不明白您在想什么，难不成把沈家的女儿送进宫去得了富贵，再把章家害得丢了官职爵位，您就好过了不成？您就这般看重沈家的女儿，连自个儿亲生的儿女都不顾了？妾身都替大爷、大姑娘委屈！”

    沈氏哪里听得进去？犹自挣扎着，只是越来越无力，眼前发黑，渐渐地，便失去了意识。

    一个婆子走到袁氏跟前复命：“已经起效了，如今看来，份量略嫌轻了些，让她有功夫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袁氏摆摆手：“不妨事，她身子弱，药的份量重了，反而不好，若有个好歹，我要如何向侯爷、大爷与姑娘交待？”说完了，又回头来看翠园。

    翠园满脸苍白，早已瘫倒在地，见她转头看自己，抖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奴婢……奴婢……什么都珑……”

    袁氏笑了笑：“你叫翠园吧？是皇上赐下来的人？我早听说你是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丫头，十分体面，我可不敢受你的大礼，赶紧起来吧。”

    翠园哪里敢起来？反而抖得更厉害了，深深后悔当初进侯府的时候，为何要迷了心窍，拼命表现自己，挣上一等大丫头的身份。若她只是个扫地烹茶的小人物，又怎会有今日之祸？

    不过袁氏看来并没有灭口的意思：“起来吧，别害怕。我原不是这样狠心的人，只是侯爷担心夫人胡闹，会连累了全家，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你既是夫人身边的人，想必也知道她今日做了什么事？”

    翠园木木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惊惶地摇起头来。

    袁氏笑道：“别怕，这屋里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她们不会说出去的。”又解释说：“皇上听了夫人的话，十分震惊，也很是不愉，可夫人到底是长辈，又对皇上有大恩，皇上仁孝，不好说她什么，但过后却找上了侯爷。侯爷也是怕了，可夫人是他正室妻子，无论夫人做了什么，侯爷都是摆脱不了干系的。夫人在宫里说了些不合规矩的话，要是传了出去，叫侯爷如何做人呢？因此才想了这个笨办法。皇上不会再召夫人进宫去了，夫人只需要在家中安心养病，也别见人，对大家都好。你既是夫人身边得用之人，今后可得好生照顾她，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来跟我说，夫人有什么事，也只管告诉我，可听明白了？”

    翠园缓缓反应过来，明白这是要软禁沈氏了，但究竟是袁氏自作主张，还是安国侯章敬的意思，她不知道，就连袁氏说的皇上生气的话是不是真的，她也不知。不过沈氏方才确实有过许多不敬之语，难保她在宫中也说了类似的话，那就怪不得皇上生气了。但如果沈氏真的从此被软禁在院中，别说权势了，只怕连嫡妻的体面都要失去，那她这个大丫头怎么办？岂不是要陪着沈氏一起倒霉？！~~.cn-更新首发~~翠园开始考虑，大姑娘无凤知不知道这件事？沈氏再不靠谱，也是她生母，也许她会愿意为生母争取一点福利？至少，要把她自个儿给挣出去。

    只是翠园才动了念头，那边厢袁氏已淡淡地开口：“大爷要读书，预备明年的恩科，大姑娘正学习管家，过上一年半载也要出嫁了，家里的琐事就不必再打搅他们，你有事只管来找我。对了，我已叫人打听了你父母兄弟的下落，正叫人想法子把他们一并接来，就让他们在庄子上做事吧。你只管安心照看夫人，不用挂念家里。”

    翠园顿时如同浸在冰水之中，呆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涛下头去：“奴婢知道了，二夫人放心。”

    安国侯夫人沈氏进宫一趟，又犯了旧病，卧床不起。这个消息没两天就传到京城上下都知道了。皇帝也十分愧疚，赐了好些名贵药材补品给她，还私下对安国侯道：“都是朕不是，上回姨母进宫，就已经累倒过一回了，朕明知如此，还要再召她进宫，实在是考虑不周。”

    安国侯忙道：“皇上隆恩，内子铭感五内，她原就有陈年老疾，无事也要犯一犯的，怪不得皇上。若知道皇上因此欠疚，只怕她心里更不安呢。”

    皇帝叹了口气：“其实朕清楚，姨母心里怨着朕呢，可朕怎能答应她的请求？沈氏女已是定了婚约的，连婚书都立下了，而且这门亲事乃是她自己谋得的，想必十分合她心意。既如此，我又何必坏她的姻缘呢？再说，我若执意要迎她入宫，朝臣定要骂我不孝，违背先帝生前意愿了。”

    如今朝中有许多老臣当政，这些老臣都是承兴帝在位时得用的，建文上位后，因他们没有明着违抗他，又是老臣，就没对他们赶尽杀绝，只是想法子把他们逼得告老回乡了事。如今新皇登基，就如同风雨散去，阳光重临，个个老臣都象是回复了青春般，涌回京城继续发挥他们的光和热了。他们处理政事熟练老道，对先帝与悼仁太子的言行也十分熟悉。先帝不止一次在私下说过沈家已有一个太子妃，不能再出一个太孙妃了，老臣们自然记得牢牢的。

    安国侯章敬心里清楚这一点，他立场尴尬，虽然心里对沈家女是一千一万个不待见，无奈那是他内侄女，别人都把他老婆的想法当成是他的想法，他只能一再避嫌，便另起了话题：“皇上，您要立后，这既是国事，也是家事，为何不请问宗室中的长辈呢？”

    皇帝脸上忧色更浓：“我也想过，只是宗室中长辈太多，各有各的想法，一时间我也不知该听谁的。”

    “皇上，请恕微臣多言。宗室中长辈虽多，但有不少人在建文暴政下从未回护过您，这样的长辈您又何必多加理会？只有那些曾经爱护过您，帮助过您的，才是真心值得敬重的长辈呢。您大可以问问他们的意愿。若是担心朝臣们有闲话，会累及长辈的清名，不妨私下里悄悄地问。”

    皇帝恍然，笑道：“这话说得是。那……”他想了想，回头对胡四海吩咐道：“太医院前儿得了一副好药，正好给燕王叔使。

    你这就把药送去燕王府，然后让燕王叔借谢恩的名义进宫来，别惊动力多人。”

    胡四海应声退下了，章敬低下头去，暗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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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人选

﻿    第四十一章人选

    燕王在当天傍晚时分进了宫，因为是来谢恩的，又只在宫中逗留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平常皇帝就时不时召燕王夫妻进宫闲话家常，也有向燕王问策的时候，那一般都要耽搁上大半日，因此今日这一番君臣奏对由于时间不长，外人根本就没多想燕王会向皇帝说些什么。

    不过皇帝送走了燕王后，就独自一人在殿内沉思了许久，后来胡四海进殿去问，主仆二人又不知说了些什么。到得三日后的早朝，有老臣再次提出皇后人选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尽早定下，皇帝就说：已经决定了人选，只是目前还不是宣布的时候，等入了秋后，他会公之于众的。说完就转向了其他话题。

    这个〖答〗案自然不可能让群臣满意的，在场的大臣勋贵中有不少推出自家女儿来应选，总要从皇帝嘴里讨个具体的名字才能甘心。不过皇帝并没有当众回答，只在退朝后宣了几个最得信任的老臣去，向他们透露了自己心中的人选，并说出自己这么决定的原因。

    这几个老臣出宫后，其余朝臣勋贵见他们虽然露出了不甘心的神色，却并不愤怒，便知道那人选不简单，忙纷纷想尽办法向他们打听那是谁家女儿。老臣们早已在皇帝面前保证过不会轻易泄露消息的，怎么可能告诉他们？尽管如此，众臣勋贵也探得了几分口风，知道那人选似乎并不热门，但也不会让人不满，应该是个叫人挑不出毛病来的人物。

    一时间，众人猜测纷纷，京中但凡是家世品貌才学都过关的大家闺秀全被人拿出来品评一番，猜想哪一个才是将来的皇后。

    不过与此同时，这些被人议论的闺秀千金们，还有另外一批出身老臣勋贵家族的夫人小姐们。则开始进出于各藩王宗室皇亲府第，名义上是去拜访做客的，私下做什么就不知道了。京中开始有传言，说皇帝看中的人选。老臣勋贵们其实并不满意，家中有女儿的人都忙活开了，希望能赶在皇帝宣布人选之前，促成皇帝改变心意。他们不好直接向皇帝推销自家女儿，便转而求助于那些皇帝的长辈亲人们。

    然而，目前看来这种做法不太管用，因为皇帝丝毫没有改变想法的迹象。这就更让人好奇他所属意的皇后人选究竟是谁?居然能让皇帝一往情深?

    章家人也很好奇。明鸾赶着朱翰之过府探望章寂的时候，便向他打听了。朱翰之丝毫没有为兄长保密的想法，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答〗案。

    这个皇后人选其实是燕王推荐给皇帝的，是武陵伯的一个孙女，原是他已经去世的次子唯一留下的女儿，是嫡出的，自小与寡母相依为命。这位姑娘今年十五岁，从小就在京中有贤名。知书达礼，容貌也十分端庄秀雅，在家族中是出了名的孝女。先前武陵伯带着一帮儿孙避出京城。留下老妻和一些旁支或庶出的子女在府中迷惑建文帝与冯家等人的耳目，不料庶子李兆年贪生怕死，向建文帝告发了祖父与父兄的秘密，导致了李家海上船队沉没，武陵伯全家逃亡在外的结果。『雅-文*言+情$首@发』这位姑娘当时一直陪在生病的祖母身边，侍候她起居，无论那李兆年如何威逼利诱，也不许他接近、伤害到祖母，还为此被掌掴数次，都默默忍下来了。可惜她祖母最后还是选择了自尽身亡。一应后事都是她带着下人料理的。后来燕王大军入京，李兆年随冯家人逃走，武陵伯返回家中，知道这个孙女所做的一切，十分感动。

    李家这位二姑娘在家族危难之际的仁孝之举，没多久就传遍了京都。不过她是个非常低调稳重的人，很少出门与人交际，平日只默默陪着寡母度日，因此传言很快就沉寂下来。然而，沉寂不代表着遗忘。她家世只能算平平，父亲又早逝，家族虽有爵位，又出了位燕王妃，但父兄叔伯中并没几个人手握实权，做为皇后的人选，有些不够份量。但是，若论品行，却是绰绰有余的。即使有人反对，也顶多是说她家世不够显赫，却不会嫌她本人不够好。

    而对于皇后家世的非议，朱翰之也说了：“皇上对老臣们明言，先帝在时，就曾说过希望皇后与太子妃的家世都不要太过显赫，最好是三代直系血亲中无人握有一千人以上的兵权，或是任职实权高官，免得外戚势力过大，不好管束。先帝时的皇后吕氏，还有我父亲时的太子妃沈氏，都是中等官宦人家的女儿，娘家亲人不是死得差不多了，就是没有实权的翰林。当年先帝虽看中了章家大表姐为太孙妃，但一来章家没什么实权，二来大表叔在辽东为将也有几年了，只要一纸诏书就能把他召回京城投置闲散，所以没什么妨碍。而姨祖父婉拒此议，虽然失去了一位数十年后的皇后，却也为几位表叔留下了锦绣前程，因此外头也没几个人说姨祖父犯傻的。连章家都这么想，别人就更不用说了。老臣们都是老糊涂了，才会劝皇上立勋贵大臣家的千金为后。皇上抬出先帝来，有谁敢反对呢?”

    明鸾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祖父不愿让章家再继续顶着一外戚的帽子，大伯父章敬虽然人品不好，但打仗的本事毫不含糊，四叔章启当年在禁军中任职，看他处事为人，就知道迟早会有出息，可一旦元凤嫁给了太孙，这些前程就变成泡影了。太孙妃想要成为正式的皇后，不知还要等几十年呢，对家族也未必有什么实质上的好处，章敬手中的兵权与章启的前途，却是实实在在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没理由放弃。

    这么想着，她又问朱翰之：“这位李二姑娘，可是燕王推荐给皇上的人选?先前怎么听说皇上问燕王夫妻有什么建议时，他们都不肯说?”

    朱翰之笑道：“那怎能一样?若那时候燕王叔或燕王婶说了，朝中大臣定然会非议，说燕王婶其实是故意抬举自己娘家侄女。但如今人选没有公布，自然也没有证据说明这个人选是燕王推荐的，皇上又拿定了主意，自然没人敢不知趣地跑出来说三道四了。当然。那些想把女儿送入宫中为后的人当然是不会死心的，但也只能在暗地里捣鬼罢了。李家二姑娘完全不出府，武陵伯一家又护她护得紧，谁也别想找着她的错处来。更何况。即便找着了，皇上也可以暗中选定另一人，横竖这人选又不曾宣扬开来，没什么丢脸不丢脸的。”

    明鸾听得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这姑娘就算做了皇后，想必也在燕王掌握中吧?”这位新皇后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位寡母。一旦她进了宫，寡母自然由李家奉养。她乖乖的，她寡母就能过得安好，但如果她有了异心，她寡母就危险了。李家已经有了一位燕王正妃，还生下了儿子，地位稳固，燕王又有实权。李家人会选择支持哪一位的夫婿，简直不用怀疑。

    朱翰之心里对此有数，却不愿坦白回答。只是微笑说：“放心，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李家也不会亏待了她。这都是李家家务事，咱们不必理会。”

    明鸾撇撇嘴，扭过头去不理他。不过，在沈家父女入京前，皇帝能把皇后的人选定下，真是一个好消息。虽然暂时秘而不宣，但至少沈昭容不能在这件事上搞鬼了。

    只是想到这里，她又有些不安：“皇上为什么不直接公布要立李家姑娘为后呢?现在外头家家户户都在暗地里活动。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可怎么办?”

    朱翰之笑话她：“你忘了?李家老夫人去世还不到一年呢，李二姑娘身为孙女儿，至少要到七月里才能脱孝。皇上向来是个守礼的，自然不会忘了这个规矩。”

    李家二姑娘的孝要到七月中旬以后才满，因此皇帝才会推迟宣布消息的日期。这个猜测在京城勋贵大臣圈子里十分热门，也进一步证实了皇帝看中的皇后人选就是李家二姑娘。随着时间过去。皇帝始终未改变心意，开始有大臣推却了。他们觉得自家女儿都是品貌双全的，就算做不了皇后，也可以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做嫡妻，不一定非要入宫，要是强求太过，万一叫旁人议论几句，女儿的名声就难保了。有这种想法的人家渐渐增多，等入了七月，就只剩下几家勋贵还不死心了。

    就在这时，沈家父女经过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京城。

    沈儒平在路上病了一场，因此神色十分憔悴，但一想到自己回了京城后，就能过上比从前更加富贵荣耀的生活，他就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因此不顾女儿劝说，只等病情有了好转，就立刻起程。沈昭容拗不过他，又觉得早些进京，请几位医术高明的太医给父亲诊治，或许更好些，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她心中还有更大的期盼，急切地想要回到京城去实现。

    然而，当他们踏入京城大门不久，就得到了皇上已经决定皇后人选的消息，父女俩都不敢置信。以皇帝的为人，既然曾经与沈昭容定下婚约，无论如何也会等到他们回来，才会做最后决定的，怎会明知道他们就要到达了，还要提前定下皇后人选?

    沈儒平在心中埋怨长姐沈氏，怪她不懂得为亲侄女争取，而沈昭容则忧心忡忡，害怕皇帝是怪她背约之事。当初她误会朱文至已死，为了摆脱清贫生活，硬是攀上了柳家，虽然期间阴差阳错，没能攀上更理想的人选，但婚约是实打实定下了的。章家上下俱知内情，既对沈家心怀怨愤，更比他们先一步回京，定是他们在皇帝面前说了她的坏话。这可怎么办?！沈家日后尊荣都系于皇帝身上，若是被皇帝厌弃，她今后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更让沈家父女受打击的是，护送他们的人只将他们安置在城内的驿站，就进宫复命了，半日后返回，却没说要带他们进宫，反而将他们送到了外城的一处宅子中，说皇上恩德，赏了他们一处宅子，让他们安心度日，同时附送一千纹银，另有米面、布料若干，两男两女共计四名婢仆。

    那宅子是个三进的院子，占地并不大，坐落在外城，地方倒还清幽，但去街市也算方便，本是个不错的住处。有现成的财物、米面，又有婢仆服侍，护送他们的人又送了一位太医过来为沈儒平诊病，可以说，这日子过得不错了，比起在德庆时，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即使是在京城中，一般的富家翁也未必有这样的待遇。

    可沈家父女所期望的不仅仅如此。

    他们是皇上的亲舅舅、亲表妹，可是皇上既无封爵，也没有恢复沈儒平的官职，甚至没说要归还他的功名!如今沈儒平只是个普通的富家翁，一个白身!而皇上甚至定下了皇后的人选，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的表妹已经与他有了婚约!

    沈儒平当即就吐了血，吓得太医与一群婢仆慌乱不已，而沈昭容则心乱如麻，深信一定是皇上听信了他人的谗言，才会如此薄待舅家，无论如何，当初沈家好歹为了救他，牺牲了唯一的子嗣，又照料他三年有余，于情于理，皇上都不能这样对他们。

    只是她无法面见皇帝，只能求助于旁人，第一个被她列入考虑的，就是姑母沈氏。

    她立刻就开始利用皇上赐的布料，连夜赶制体面的服装，然后正式穿戴了，带着仆从前去拜访安国侯府。进门前，她递上了父亲的名贴，不料那门房只扫了一眼，就说：“夫人有病在身，久不见外客，姑娘还是以后再来吧。”说罢就要将名帖塞回到仆人手里，竟一句客气话都不多说。

    沈昭容听了仆人回报，暗暗气恼，只是想着大局为重，就让他再递一回，并且说明自己是前来探望姑母病情的。结果那门户冷笑：“您这样的亲戚，咱们府里可不敢认。二太太过世还不到一年呢，杀人犯的女儿就上门了，姑娘也太小瞧我们侯爷!看在夫人的面上，小的给您留几分脸面，还请您这就离了这大门，别叫小的带人赶客!”

    安国侯府门外长年有外地来攀附请安的官员仆从候着，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众目睽睽之下，沈昭容坐在轿里都觉得脸上烧得慌，只得灰溜溜地走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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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鼓动

﻿    第四十二章鼓动

    明鸾虽然随着祖父与叔叔搬离安国侯府，但南乡、安国两府毕竟曾是一家子，平日里也有些往来，底下的老仆之间更是从未断绝过交往，.明鸾为此哈哈大笑了一番，只觉得心下爽快无比。

    陈氏知道了也在一旁抿嘴笑着，见明鸾笑得太欢，忍不住数落她：“前儿才学了行动仪态，怎么今儿就忘了？瞧你这象什么样子？还不快收了笑，免得叫人看了笑话。”

    明鸾正咧嘴笑得欢，闻言只是挥挥手，不以为然：“这里有几个人能看见？而且在自己家里都这么拘束，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当着外人的时候我自然会注意保持淑女形象的，您就放心吧！”不过她马上又跳了起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告诉祖父去！”说完就跑了，陈氏叫都叫不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明鸾直冲进正院，章寂正坐在院中树荫下的躺椅上纳凉，玉翟在旁拿着扇子一下一下地给他扇着风，自己额头上倒是挂了满脑门子的汗。旁边站着几个端着茶水、手巾等物的小丫头，却不见虎哥儿和鹏哥儿兄弟俩，从侧面的厢房门望进去，倒是能见到青柳坐在屋中的竹榻边打着扇子，明鸾就猜想两位小堂弟大概都在竹榻上歇午觉呢。

    她随即放轻了脚步，走到章寂身边行礼问好。章寂睁开眼看了看她：“怎么跑得这样急？天气这样闷热，你也不嫌难受。”明鸾嘻嘻一笑，心里也有几分疑惑，虽然南京是出了名的火炉，但听说明朝曾有一段时间气温下降，是什么小冰河时期的，怎么天气还这样热？还是说现在尚未进入这个小冰河期？

    胡思乱想了几个念头，她就叫人端了个小凳子挨着玉翟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扇。替玉翟打起了扇子，将方才听说的消息说了出来。

    她说完后，章寂还没发话，玉翟已经先叫好了：“就该这样才对！沈家人脸皮也太厚了。真以为我们章家是好欺负的？还是觉得大伯娘一个人就能压倒我们全家？居然大咧咧地上门拜访来了，真不要脸！”

    明鸾重重地点头：“没错！她确实不要脸！也不知找上大伯娘是想做什么。我听说皇上已经择定皇后了，说不定她是不死心，想让大伯娘进宫帮忙说项呢！”

    玉翟啐道：“我呸！她也好意思！但凡是个知廉耻的，遇到这种毁约另嫁他人，原来的未婚夫却活着回来了，还一飞冲天的情形。脸皮薄的能直接去寻死！就算脸皮再厚，也顶多就是不再接触来往了，她居然还好意思要再嫁给从前的未婚夫？沈家养女儿，怎么越养越无耻了？”

    明鸾一拍手：“哎，二姐姐，你不知道，这就叫做江山代有贱人出，一代新人胜旧人啊！”一句打油诗。就把玉翟逗笑了，什么仪态也不顾，扇子也丢了。

    章寂听了也笑了笑。叹道：“你们大伯父虽有些糊涂，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分得清好歹的。他护着你们大伯娘，也只是为了一对儿女的体面着想，但从他吩咐下人这般对待沈家人来看，他对沈家也是恨之入骨了。『雅-文*言+情$首@发』”

    明鸾心里有些后悔，因为觉得有趣，一时兴起就跑来把事情告诉祖父，没想到反而替章敬说了好话。祖父原本就对长子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好不容易清醒了些，如今又倒退回去了。她便低下头绞了绞袖角。眼珠子一转，笑道：“大伯父当然不会犯糊涂了，连大姐姐他都不肯送入宫去为后为妃，沈昭容打的如意算盘，他又怎会搅和进去？更何况，您早已发过话了。要是他对沈家人太客气了，岂不等于是违了您的意思？大伯父对您还是很有孝心的。”

    若是章敬对老父真有孝心，先前那些冲突就不会发生了，老父一再劝说，他都没放在心上，又怎会因老父一句威胁，便真个儿转了态度？章寂对这一点非常清楚，不由得猜想长子之所以冷待沈家，也许是觉得沈家不中用的缘故。沈家本就在京中毫无根基，原本的姻亲也都得罪光了，唯一能倚仗的不过是今上而已。但如今看今上的态度，想必也没有抬举沈家的意思，章敬早就投向了燕王，又怎会因为畏惧今上，就厚待沈家呢？

    这么一想，章寂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心中原本升起的几分对长子的希冀之心又沉了下去，只勉强笑了笑：“这天气真热，好些日子没下雨了，又没什么风。早晚在院子里洒水，还是没觉得凉快，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

    明鸾乐得他转移话题，便笑说：“我早上吩咐厨房多做些消暑的汤水，一会儿让人给您送来吧？”玉翟则道：“要是有冰就好了。咱们家才回京，窖里不曾备得冰块，不如三妹妹问怀安侯一声，若他府里有多余的冰块，就讨些回来使使？”

    章寂忙道：“别胡闹，他也一样是今年才进京的，又只是个侯爷，能有多少冰？你妹妹这一开口，他说不定会把冰都拉过来，叫人家怎么过？”

    玉翟咯咯笑道：“祖父说得是，朱侯爷还真有可能这么做呢！”

    明鸾白了她一眼，对章寂道：“祖父忘了？前儿太医才说，您身体弱，受不住那冰块的寒气，就算真的要搁冰，也得离得远远的，怎么这就忘了？您要是真觉得热，赶明儿咱们派人往城外山上的庄子打扫去，我陪您去庄子里消消暑如何？山上虽然简陋些，但咱们是过惯了的，也没什么要紧，而且山上有风，比城里凉快多了。”

    章寂还真的郑重想了想，点头道：“让老张打发人去收拾就是了，咱们且看看天时，再决定要不要去吧。若是这两日就有雨，继续待在城里也没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还真不耐烦动；但若天儿一直热下去，那就真要去城外消暑了。”

    明鸾连忙应了，转身去通知老张不提。

    过得两日，还真的下了一场雨。暑气大为消减。章家上下松了口气，章寂也打消了出城的计划。明鸾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很快就把这点失望丢开了，朱翰之那边通过王宽捎了几张消暑茶的方子过来。她正兴致勃勃地拉着玉翟学做呢，盘算着学会以后给全家人顺带朱翰之都送一份去，连刚刚学会的礼仪规范都丢在一边了，急得陈氏不停唉声叹气。

    在章家悠闲度日的同时，沈家父女也没闲着。大概是认识到安国侯府不会成为自家的助力，也无法接触到沈氏的事实，沈昭容改变了计划。一方面。她派出刚刚被赐下来的仆从设法结交安国侯府的下人，好寻找联系沈氏的机会；另一方面，她也督促父亲打起精神，写了几封信给祖父旧日的同僚、同年，希望能在朝中寻得一份助力。

    沈昭容运气不错，随着承兴帝旧臣相继回归朝廷，过去曾经在翰林院任职的一些文官也纷纷返回了京城，虽然他们当中没几个人能继续回到翰林院。甚至大多数人都在排队轮候吏部选派官职，但这些文臣各有自己的关系网，师生、同乡、同榜等等。形成了一个极大的人脉网络。在这个网络中，虽然有与在朝的几位老文臣有交情，不用为未来前程发愁的精英，也有长年郁郁不得志，没有靠山没有人脉前程无光，只能在朝廷六部的低级官员级别上苦熬资历的人。大概是这些人看到当今皇上对舅舅一家似乎还算优容，又一向性情仁厚，料想这是条可以通天的光明大道，便也顺着杆儿往上爬，与沈家来往起来了。

    没过几日。朝中就开始有声音，指出皇帝曾经与沈家女订下婚约，如今沈家女已经回到京城，皇帝却另选名门淑女为后，是不是有些不合适？虽然沈家已经败落，但毕竟是皇帝生母娘家。沈家女即便没有资格正位中宫，入宫为妃总是可以的。

    明鸾听说这件事时，还真是大吃了一惊。她没想到沈家沦落到这个地步，居然还能蹦跶出huā样来，连忙告诉了章寂。

    章寂让章启去打听了一下，知道了那几个在朝中为沈家说好话的官员，便道：“这个某某人，他考会试时，沈翰林就是他的房师，多少有些香火情。当年沈翰林还想过为孙子求娶他闺女，只是被你大伯娘劝住了。这人性情孤介执拗，在朝中很不得人心，被踢到工部做个小小的郎中，算不上什么大人物。还有这个某某人，记得他老父与沈翰林是同榜进士，后来又一同进了翰林院，倒是有些交情。早些年建文登基不久，就把他一家子都赶回老家去了，新君登基后朝中空虚，他们父子赶回京城求起复，就各谋了一个六七品的闲职，也算不得什么。”

    明鸾讶然：“祖父，您知道的事情真多呀！”

    章寂叹道：“当初我跟沈翰林两亲家也相处得不错，他这人很会说话做人，叫人挑不出毛病，只可惜不懂得教孩子。他平日里跟哪些人来往得多，我都知道些，他刚考上进士那会儿，还有刚进翰林那会儿，因不清楚京中人情往来的规矩，还是我们家里派了人去帮着料理的。”

    明鸾听得沉了脸：“章家对沈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他们却这样对我们！连累得我们全家流放不说，还害死了那么多人命，至今都不知道悔改。会教出这样的儿女，可见那沈翰林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又劝章寂：“祖父，难道就由得他们再这样闹下去吗？要是真让沈昭容进了宫，沈家人的气焰就更盛了！”

    章寂不以为然：“皇上哪会这么容易改主意？沈儒平身上有官司，沈昭容又有背约之举，皇上绝不会答应纳她入宫的。”

    “可就算是这样，那些官员还愿意替他们说话呀！”

    “那一定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实情。”章寂道“这些读书人啊，虽然也有追逐权势的心，但对脸面是非常看重的。如果他们知道沈家人在南边都做了些什么，知道皇上对那些事一清二楚，一定不会帮他们说好话。我们虽也曾将沈家人做的事告知了亲友故旧，燕王府那边也有所耳闻，但一来我们回京后便少有与人往来，二来那些文官与我们勋贵以及燕王府都不是一路人，消息没有传进他们耳朵里，也无甚出奇。等他们知道自己被沈家人糊弄了，自然也就消停了。”

    明鸾跳了起来：“为什么要傻等？咱们就该主动把这些实情宣扬出去才是！”

    章寂却道：“少胡闹，你道为什么那些知情的人家都不肯将事情宣扬出去？好歹是圣上的母家，关系着圣上的脸面呢。再说，有些事情别人做得，咱们家却做不得。你别忘了你大伯娘也是姓沈的，沈家丢了脸，你大哥哥大姐姐也要受牵连的。”

    明鸾抿了抿嘴，闷声应了，随便与他说了些闲话，回过头却去找章启，将事情始末告诉了他。

    章启听了皱眉道：“你想怎么做？老爷子虽然顾虑得太多，但说得也有道理。咱们不好连累了你哥哥姐姐们的名声，更不该连累圣上的清名。”

    明鸾却道：“四叔，您也太小瞧我了，我虽然生沈家人的气，但也不至于没了分寸。我是想，沈家人在德庆做了什么，这并不是秘密，只不过是岭南路途遥远，消息还未传过来而已。但是现在京城里也有不少人家知道实情，再过些时候，二伯父等一批武将进京，又有卞大人这些人回京任职，沈家人做的事还想瞒过谁去？现在皇上是已经定了皇后人选了，沈昭容谋求的也只是入宫为妃，等到她生母是杀人犯的消息传开时，她就算做了妃子，也要被赶出宫去的，更何况皇帝对她家的事是一清二楚，根本不可能给机会她进宫。那到时候事情可怎么收场呢？那时别说皇上了，就是咱们章家，也得跟着丢脸——大哥哥大姐姐好歹是沈家外甥啊！”

    章启恍然，忙问：“那你有什么主意？其实这事儿除了皇上，别人都不好下手，要是皇上能发个话就好了，皇上发了话，那些官员也不敢再提此事。”

    明鸾摆摆手：“皇上性情温厚，就算发了话不会纳沈家女，沈昭容也不会死心的，天知道她还要使出什么诡计来？万一她昏了头，利用舆论逼皇上，皇上难道真能狠得下心不顾母家的名声说出真相吗？”

    章寂眉头一皱：“当然不行！若事情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坐视圣上受人威逼还无动于衷，那就真该死了！”

    “所以啊，咱们要防患于未燃。”明鸾嘴角含笑，压低了声音“四叔，您去劝劝大伯父吧？为了大哥哥大姐姐的名声，还有他们将来的婚事不受阻，大伯父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沈家人乱来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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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传闻

﻿    第四十三章传闻

    章敬送走了四弟章启，心中有些郁闷，漫步回到书房后，便一直静坐不语。『雅-文*言+情$首@发』

    袁氏听下人回报，沉思片刻，便叫了元凤同行，前往书房看望他，小心地探问：“可是四老爷方才说了什么不好的事？怎的侯爷神情如此肃穆？”元凤也附和道：“是呀，父亲，是不是祖父那边有话吩咐您？”

    章敬摇摇头，看向侧室与女儿的目光柔和下来：“不是那边府里的事，倒与元凤的母亲有些关联。”就把章启那一番夹杂了报信与埋怨的话说了出来。

    袁氏忙道：“妾身也听人说了，只当是几个不入流的小官小吏在闹腾，倒也没放在心上。怎么？难道这事儿闹大了不成？那可不好，沈家在南边做的事，又不是什么机密，万一叫人查探出来，沈家的名声就臭不可闻了，到时候，别说咱们夫人了，就连大爷和姑娘都要受连累。”

    元凤听得事情如此严重，也担心起来：“这可怎么办？母亲如今病得这样，天天昏睡不起，若是知道娘家的名声如此不堪，以她的性子，一定会大受打击的，那病情就难好了！”

    袁氏叹着拉起她的手道：“我的好姑娘，你真真是个孝顺人儿，可这事儿闹大了，连你的名声都未必能保住，你还顾得了沈家的名声？还有大爷，他就等着明年皇上开恩科，可以挣个功名回来呢，若是因此事坏了前程，那可怎么办？夫人怎么也是你们的亲娘，自当更看重你们！”

    但元凤却想起了沈氏身边大丫环翠园前些日子透露给她丫头的话，知道沈氏上回进宫时，曾经向皇帝一力推荐娘家侄女沈昭容为后，袁氏曾经劝沈氏，怕皇帝着恼，他们兄妹要受连累，但沈氏却只是一味要给沈昭容争那皇后之位。连亲生的儿女都靠后了，还骂袁氏不怀好意。元凤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到母女一别经年，沈昭容却一直待在沈氏身边。加上沈氏一向看重娘家，说不定在母亲心里，娘家侄女的份量已经超过了她这个亲生女儿。

    章敬并不知道女儿心里正想着什么，只是道：“虽然只是几个不知内情的书呆子在闹腾，但如今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拿皇上与沈家女的婚约说事儿了。沈家人犯的罪行，迟早会被京中人知晓的，我也是担心两个孩子要受连累。文龙倒罢了。他本身并无劣行，只要明年恩科考得好，旁人顶多就是说几句闲话，至于他日后的婚事，有的是门当户对的好姑娘配他。我只担心凤儿，她年纪不小了，与李家的婚事也订了两年，偏李家如今有孝。不知拖到几时才能完婚，万一因沈家胡闹，连累了她的名声。以致婚事徒生变故，那可如何是好？”

    元凤本来还红着脸听他说的话，听到后来，脸色已是一片惨白，有些无助地转向袁氏：“二娘……”

    袁氏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对章敬道：“侯爷莫担心，武陵伯世子夫人和几位姑娘一向对咱们姑娘喜欢得紧，从前在北平时，就常接了她过府说话的，怎会因为旁人的几句闲言。就厌弃了姑娘呢？再说，这门亲事乃是燕王与燕王妃做的媒，李家是知道内情的，更不会轻易毁婚，您就放心吧！”.

    章敬看着女儿的神情，如何不知道她的忧虑？便笑了笑。对她道：“你二娘说的话有理，即便日后李家听说了外头的传言，也不会轻易婚约，只是闲言碎语是免不了的，等你嫁入李家后，要好好侍候公婆，让人知道你是章家女，绝非沈家那等不知廉耻的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可比的。”

    元凤脸一红，心中羞涩，但又觉得父亲这话贬低了自己的外祖家，有些难过。

    这时，袁氏笑吟吟地拉起她的手道：“说来李家的孝期也快满了，待我叫人细细备一份中秋节礼，等进了八月就送到李家去，顺便打探世子夫人的意思，看什么时候把李大爷的婚事给办了。李大爷年纪已经不小，武陵侯听说近来身体欠佳，总要看着大孙子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才能放下心呢！”

    元凤脸红得象要渗出血来似的，羞答答地挣开她的手，低头转身跑了。

    袁氏抬袖捂口咯咯笑了两声，见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放下袖口，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侯爷，妾身有些担心。在北平时，李家对大姑娘可亲热着呢，三天两头地派人来接，李家大爷甚至还会送些小玩意儿来讨大姑娘的喜欢。可自从进了京，也就是家里给三老爷与二太太补办丧事时，他家有人来过上香，从此再没人上过咱们家的门。李家大爷也不再捎信过来了。您说，会不会是李家心思有所动摇了？”

    章敬叹了口气：“我早就有所忧心，只是见李家没什么动静，才觉得自己可能是杞人忧天了。但如今沈家闹事这等事来，我心里又没了底。你也知道，沈家女儿的生母杜氏，当初不仅仅杀了二弟妹，还杀了她小姑子和外甥李云飞。李云飞可以说是李氏一族嫡支唯一的子嗣了，他这一死，李家的嫡支就绝了户。武陵伯那边虽与嫡支不大和睦，但总归是一家子，心里对沈家定是硌应的。原本，凤儿和李玖这门亲事是燕王夫妻做的媒，李家又早就认定了，只要沈家做的事不闹得满城风雨，叫李家其余族人知道了，他家也不会多嘴。可如今沈家人不安份地跳出来，迟早要叫人查出底细来。到时候，就算有燕王和燕王妃的面子，李家也无法压下众怒，接受沈家的外孙女儿做嫡长媳啊！”

    袁氏听得一脸惊惧：“那怎么办？！虽说这门婚事因为李家的请求，自进京以来就不曾对外宣扬过，可从前在北平认得的那些文臣武将大多是听说过的！万一李家退婚，理由又是这样的……咱们家大姑娘今后还怎么嫁人呐？！”

    章敬皱眉道：“说来这都是沈氏招来的孽！当初我担心休了她，会连累了文龙元凤的嫡出名份，又顾虑到今上的脸面，才容忍沈氏以正室身份继续留在家中，没想到会后患无穷。早知如此，我就……”就如何。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袁氏聪明地没有接过这个话头，只是柔声提出建议：“唯今之计，只能等李家孝期一满，就立刻去试探他家口风。若能及早完婚，自然最好，如若不然，好歹这门婚事尚未宣扬得满城皆知，即便退了婚，大姑娘也还能再另找人家。当初知道这门亲事的人，多半与咱们家有交情。妾身情愿厚着脸皮亲自上门一一拜求，也要劝动他们三缄其口，好歹保住大姑娘的名声！”

    章敬听得大为感动：“难为你了。你一心为这个家，为两个孩子着想，沈氏还要中伤你，实在是恩将仇报！若她日后胆敢再抵毁你，我定不会轻饶了她！”

    袁氏脸一红，低头道：“侯爷有这个心。妾身就已经知足了。夫人乃是正室，又是大爷和姑娘的亲生母亲，侯爷再生夫人的气。也请看在大爷和姑娘的份上，给她留个体面吧！”

    章敬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我心里有数，你就放心吧。说来近段时日我为了外头的事忙碌，反倒疏忽了家里，今晚我上你院里去，你将家里最近发生的事给我好好说说……”

    且不说这天晚上，袁氏是如何跟章敬“说”的，没过两日，京城里就流传起了沈家的新闻，说沈家姑娘那位死了的母亲杜氏。其实不是病死的，而是在岭南犯了杀人的重罪，被官府砍了头！因为她杀的有姻亲章家的太太，还有婆家小姑子，以及小姑子的儿子，为丈夫所不容。在砍头前就已经被休了。传言中还历数了杜氏娘家一些早就死掉的亲人的不〖道〗德行为，还有几个尚存活于世的堂兄弟鱼肉乡里的事迹，虽然不知道事情真假，但有不少与杜家有往来的人侧面证实了这些传言的〖真〗实性。

    杜氏既是沈昭容生母，又将她教养到十几岁，就算已经死了，但血缘关系是无法改变的。有这么一个恶毒的母亲在，女儿又会是怎样的人？

    京城中开始有人质疑沈昭容的品行，尽管她在人前一向表现得知书识礼、端庄娴静，但大家闺秀都是这种范儿的，她毕竟被流放了几年，跟京城里真正世家名门的小姐比起来，仪态算不上出挑，只能说是不过不失而已，与李家二姑娘相比，明显有点差距。虽然传言说沈昭容与皇帝有婚约，但也有人想到，若皇帝不是被燕王接走，重新问鼎皇位，指不定就得在岭南小山村里终老了，在那样的情形下，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妻，要求就不能太高。沈昭容即便品行有所缺失，总比乡村姑娘强。但如今皇帝已经登基了，他娶的妻子就是一国之后，怎能选个品行有瑕疵的女子？即便是入宫为妃，也要贤淑温柔、品性端正的女子才行哪！

    面对这种质疑，沈昭容心下惊慌，只是在面上维持镇定，有人来问，她就一再否认传言的〖真〗实性，一概斥为别有用心的恶言中伤。不过她除了否认，也提不出别的证据，有曾经上沈家的宅子做客的女眷发现，无论是宅子的正堂也好，沈昭容住的闺房也好，都只供奉沈翰林夫妻与沈儒平长子沈君安的牌位，完全没有杜氏牌位的踪影。那位女眷迅速向家人与相熟的官家女眷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杜氏确实被休了，而且被休得很不体面。

    谎言一旦有一小角被人拆穿，就有迅速分崩离析的可能。随着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那些曾经在朝上为沈家女说好话、试图将沈家女送进宫的文臣们也中止了计划。他们要先弄清楚传言的真假，否则他们摇旗呐喊了半天，却将一个品行不堪的女子送进宫，落在世人眼中，还有什么读书人的风骨可言？

    眼看着计划受阻，沈家父女心中悲愤不已。更让他们伤心的是，章家不肯出来替他们说话就算了，毕竟是仇家，可皇帝明知道他们在承受什么样的痛苦，却不肯为他们说一句好话！有老臣向皇帝打听传言真假，皇帝却避开不答。虽然不答，却等于是默认了传言的〖真〗实性！因为他不答，是不愿说出母家的丑闻，可若这些丑闻是假的，他只需要否认就可以了！皇帝的默认，进一步将沈昭容的名声推向深渊。

    他们不知道，皇帝也在暗自庆幸。传闻只是将罪行集中在杜氏身上，没有说出沈儒平曾经帮助妻子埋尸的事实，多少为沈家留下了一块遮羞布。杜氏已被休，人又死了，算不得沈家人，传闻只会连累沈昭容的名声，却不至于对沈家其他人造成太大影响。皇帝在夜里独自默默向亡母祈祷，觉得放出传言的人护住了他母亲与外祖父母的声誉。

    时间进入了七月，离石头山之变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章家开始预备给常氏与几个死在流放路上的孩子做法事，又接到了章放来信，言道他已在回京路上，不日就能抵达，全家上下都欢欣不已。

    章启回京已经有时日了，他早就接了任命，该返回辽东去了，但看见妻子身体还很虚弱，儿子年纪又小，就不放心。天气渐渐转冷，妻子的身体禁不住长途跋涉，等到辽东入冬，更对病人休养不利。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将妻儿留在京中，等林氏身体养好些，儿子再长大一些，才接他们与自己团聚。

    不过章寂却劝他不必多事：“你如今是边将，将家眷留在京中，也叫朝廷放心。你才多大年纪？在辽东总兵任上，也不过是做些琐事罢了。过得一年半载，就寻个理由调回京中来，哪怕只是做个闲职，也胜似如今骨肉分离。若是不甘心从此投置闲散，那离京城近的指挥使司，不拘哪处，谋个指挥使做做也就罢了。我已是这把年纪，身体又是这样，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去见你母亲，趁着如今还有一口气，想着要多见见儿孙们才好呢。”

    一番话说得章启眼睛都红了，忙道：“父亲放心，儿子此去，最多一年就回来了。到时候儿子陪您回老家住去，省得再理会京里的烦心事。”

    章寂听得欣慰，拍拍他的手背。明鸾等小辈在旁，见状忙上前说吉利话、好话，要让他们父子将伤心事都抛开了，重新开心起来。

    就在这时，老张急急过来了，左看右看，道：“侯爷，四老爷，三太太，四太太，二姑娘、三姑娘……”

    明鸾笑道：“张爷爷您怎么了？这一个个叫过来，要叫到什么时候？可是有急事？”

    老张犹豫了一下，才说：“前头来了个女子，说要见太太姑娘们，她……她说她叫李云翘。”(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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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云翘

﻿    第四十四章云翘

    李云翘？

    明鸾一时间没想起这人是谁，还是玉翟猛地跳起：“李家原来还没死绝呢？她跑来咱们家做什么？”她才反应过来，李云翘好象是李沈氏生的女儿，.

    当初李家与沈家一同流放，路上虽然与章家同路，却时刻与沈家保持一致，自然也就跟沈家一样，在彭泽滞留了数月。后来沈氏为了隐瞒太孙朱文至的下落，故意不去德庆与婆家人会合，反而一力主张沈李两家前往东莞。听说李家到了东莞后，把一直跟随他们流放南下的一个美妾送了人，换得了一段安稳时日。可惜好日子不长久，他们两家也就只是安乐了很短的时间。李沈两家的当家先后丢了差事，家中境况越来越糟糕，沈氏又病重，要huā不少钱给她治病买药。就算有胡四海做小买卖挣钱贴补，他们的生活还是越来越穷困了。

    在困境中，首先背弃了两家盟约的就是李家。他们大概是想到刚抵达东莞时，以一个美妾换来的好日子，就打算重施故伎，可惜那时候他们已经没有美妾了，庶女也都死光了，只能把主意打到嫡出的女儿身上。

    李家的这个女儿李云翘，年纪与沈昭容、章元凤、章玉翟相仿，当初宫中选太孙妃时，也曾入过大名单，虽然同样被淘汰出来了，但容貌才学家世都不差，论出身只怕还要比沈昭容强些，毕竟李家也是勋贵之后。然而，这么一位姑娘，在沈氏的私心作祟下，却被与沈昭容一起许给了当时还落魄的朱文至，而且是沈昭容为正，她为侧室。这就够憋屈的了，更憋屈的是，因为她的父亲认定朱文至已经没有了未来。无须再死守这憋屈的婚约，就索性将女儿嫁给了一个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武官做小妾，然后，再凭借这便宜女婿的权势。对沈家与朱文至下毒手，意图铲灭这个有可能给他家带来灾难的祸根。

    因为胡四海跑去向章家求救，朱文至与沈家都被安全转移到了德庆，后来再联系上燕王，从此可以说是脱离苦难了，不过李家却未能摆脱霉运。虽然仗着女儿得宠，他们在那个武官的庇护下过了一段快活日子。但后来听说那武官死了，李云翘没了靠山，被大妇折腾得可怜，而李家也死了不少人，只剩下李沈氏母子俩，可怜兮兮地跑去德庆投亲，却把小命给葬送了。至于李云翘，只听说她随着大妇回了老家。后来就再没了下落。

    然而她现在却出现在南乡侯府大门前，还直接求见章家人。她的来意是什么？

    明鸾心里快速回顾了一下自己所知道的李云翘生平，便上前拦住要冲出门去的玉翟：“二姐姐。你先别忙着赶人。跟咱们家有仇的是沈家，李家虽然也不是好人，但他们也是叫沈家害了。先问清楚李云翘的来意，咱们再说后话。”

    玉翟闻言渐渐冷静下来，但还是有些不忿：“小时候她就总是跟沈昭容一个鼻孔出气，如今也算遭报应了我听说她被父母嫁给了一个小武官做小妾，后来那武官死了，她叫大妇折腾得可怜，却从此没了下落，.没想到如今又跑出来硌应人”

    明鸾心想玉翟小时候就是个骄傲要强的性子，连堂姐元凤都看不顺眼，不待见沈昭容与李云翘也不奇怪，便笑着安抚她几句，回头对章寂道：“祖父，我去见她吧？她一个小辈。还没资格劳动您和母亲、叔叔婶婶们拨冗接见。如果她不懂事，我绝不会叫她在咱们家里放肆的。”

    章寂想了想，便点了头：“这样也好，你去吧。若她是来问她母亲兄长的事，你只管把实情告诉她。杀人的是沈家人，与咱们家不相干。她既是李家女，就算出了嫁，也有娘家族人替她撑腰，用不着咱们多事。”言下之意，就是李云翘再可怜，章家也不会搭理。

    明鸾心下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李家当年在东莞是直接陷害过当今皇帝朱文至与沈家的，虽然手段隐晦些，也没发挥效用，但皇帝确确实实与沈家人一起受过其中的苦处。如今李云翘身为李家唯一的漏网之鱼，万一皇帝心里有怨气，她的处境就会十分尴尬，可她又偏偏是皇帝亲姨母唯一还在世的女儿，还是李家嫡支仅存的血脉，今后境地如何，还无人知道。章家最好不要被卷进去。

    李云翘被仆人领着进了南乡侯府的小huā厅，此处离大堂远，是个避人的所在，可以让人清清静静地说话，不受往来人等打扰。明鸾在陈氏提醒下，不得不先换了见客的衣裳，出得huā厅来，只见厅中坐着一个身穿深蓝色罗纱褙子的年轻妇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个子有些矮小，身材十分瘦削，怎么瞧也不象是个大家出身的女子，倒是梳的发型和戴的首饰显出几分世家气韵。

    见明鸾出现在门前，那妇人抬头望来，露出一张美丽的苍白小脸，不过巴掌大，因着瘦削，倒显得十分楚楚可怜。咋一看去，她五官长得有几分象沈昭容，想来是肖母，但容貌却要美上两分，只是因着她神情冷淡，这美貌多少有些打了折扣。

    她起身屈膝一礼，十分客气：“章三姑娘，许久不见了，这几年可好？”

    明鸾与她还真是五年未见了，就算是五年前，也只不过是在流放路上远远看着，连话都没说过两句，又不知道家里出事前与她的交情如何，因此听到她这么说，也只能干笑两声，还了一礼：“李姐姐客气了，请坐。”

    两人依礼坐下，侍女上了茶。明鸾前些时候学了不少礼仪规矩，当中就有招待女客的程序，想着好歹也是个练习的机会，又见那李云翘淡淡的，没有开门见山的意思，便也乐得照着学到的东西，寒暄了一番。

    倒是李云翘听得笑了：“章三姑娘，我知道自己不讨你们家人喜欢，你也无须如此勉强地应付我了。我如今可不是李家大小姐。当不起你这份客气。”

    明鸾眨眨眼，干笑两声，觉得自己这次练习有些失败，便收了笑。盯着对方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嫁了人后，因丈夫死了，就跟着家人回了老家，后来便没了下落，你这是听说了皇上登基的消息才回京里来的？但你回了京，怎么不去找你的族人，反而到我家来？”

    李云翘苦笑了下。道：“原来你知道我的事？那倒省了我的功夫。我确实随大妇回乡去了，临走前，母亲与哥哥来找我，请我出钱资助他们前去德庆投亲。我想着父亲祖母都没了，我那老爷没了，李家在东莞失了靠山，不过是人家砧板上的肉。母亲还年轻，又有几分容貌。不知能不能保得住自己，何况还有哥哥。若是能求得章沈两家相助，哪怕是受人白眼。也比留在东莞强，因此就把最后的一点私房钱给了母亲与哥哥，让他们投亲去了。”

    明鸾问：“那你现在是跟大妇在一起？是不是她听说皇上登基的事，又知道你的家世来历，所以让你上京城来？”

    李云翘却摇了摇头：“她哪里容得下我？说是带我回乡，实则走到半道儿上，就把我转手卖给了一个富商。我死活不肯，却叫她打晕了，直送到那富商船上，待我醒来。已来不及了。”她眼圈红了红，但神情却很是冷静“我给那富商做了几个月的妾，才听说皇上登基的事儿。那富商的正室也是个泼辣货，只是因没有儿女，不过是仗着娘家有些来头。才勉强撑住了脸面，但在家中并不十分得势。我原想着，自己还算得宠，日子也不难过，若是回了京，万一皇上记恨我父母曾经做过的事，记恨我背信另嫁，那还不如不回去的好，就没把自己的出身来历告诉人。没想到……”她咬了咬牙“天下的大妇都一般狠毒她自个儿生不出孩子，也不许小妾生，听说我怀了身孕，竟趁着那富商不在家，硬给我灌下了虎狼汤，把我腹中块肉硬生生给堕了下来”

    明鸾被她话中的恨意激得打了个冷战，心想天下的大妇能甘愿接受小妾存在的也少，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出这种事来，既然她乐得做人小妾，自然就得冒那风险了，更何况这种事沈家的女人过去也没少干。当然这些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便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现在身体可养好了？”

    李云翘收起脸上的恨意，淡淡地道：“已经没事了，只是心中怨恨难消。我不愿饶了那恶毒妇人，等富商回了家，就把自己的身世来历与那毒妇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他。他立时就把那妇人休了，连几个助纣为虐的仆妇一并送到官府去治罪，接着又将我扶正，等我养好了身体，就亲自带着我上京城来了。他还事先派人去找回了我父母兄长的遗骨，打算以女婿的身份送灵回乡。”

    明鸾哑然：“这……这真是……有够果断的。”

    李云翘笑了笑：“他都快五十岁了，只比我祖父略年轻几岁，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世面没见过？缺什么也不缺精明。他本有万贯家财，只是没有权势，能够娶到我为妻，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份。”

    明鸾睁大了眼：“难不成……你还真打算……”她本来以为李云翘回京后，会借着娘家人的力，把这个老公给踢飞的，五十岁的男人，配她这十四五岁的少女，也太惨了点。明鸾忍不住多嘴：“他一听说你的出身来历，就把妻子休了，可见是个势利眼，要是他知道你有可能被皇上记恨……”

    李云翘目光闪了闪，移开了视线：“这也没什么，他又见不着皇上，怎会知道皇上的意思？况且当年我虽背约另嫁，但对皇上一向是以礼相待的，害他的是我父亲，可父亲逼我给人作妾时，他也曾为我难过。以他的为人，知道我还活着，就算心里对李家有怨气，也不会冲我发作，指不定还有赏赐下来，安抚我一二。有了这个体面，足够那男人一辈子把我当成是宝贝似的供着。横竖他也一大把年纪了，不定什么时候就去见了阎罗王，他又无儿无女，那万贯家私还不是归了我？”

    明鸾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了，心情有些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这又何必呢？你还有李家呀？”

    李云翘冷淡地摇头：“李家？他家如今比从前风光，怎会容忍我这个不光彩的人活着？我是嫡支的嫡女，却给人做妾，还转了两手，若我就这么回李家去，只怕不是被逼着送进家庵过一辈子，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病亡了。我又不是傻子，怎会回去？”她抬眼看向明鸾，目光柔和了许多：“章三妹妹，你不必为我担忧，我很好，就算嫁个老头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更苦的日子我也经历过，现在已经算是享福了。”

    明鸾心里有些难过，便安慰道：“既然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好，那就随你的心意吧。这日子总是自己过的，旁人的想法有什么重要呢？只是若你觉得委屈，也别太亏了自己。”

    李云翘笑了笑，又端正神情道：“章三妹妹，我此番回京，有两件事要做。也许这么说有些厚脸皮，但除了你们家，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了。小时候我也常到府上来玩耍，与大表姐也十分亲近，只是如今我没法找她去，也就只能求你们了。”

    明鸾想了想，试探地问：“你是想……借我们家递消息给皇上吗？”不能找元凤，可能是因为顾虑到沈氏的存在，而李家又不可靠，毕竟他家马上就要出皇后了，也许会为了自家名声而将李云翘的事抹掉，这么一来，章家确实是个选择。明鸾不知道自家行事厚道的名声是不是已经众所周知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名声。

    只听得李云翘道：“这是其一，若是章家有难处，我再寻别人也行，母亲娘家的族人里头，也有为官的，只是疏远些；但最重要的是……我母亲与哥哥究竟是怎么死的？沈家活下来的那对父女……是不是也参与其中了？”她咬了咬牙“无论我母亲与哥哥做过什么，终究是我的亲娘，我的亲哥哥，我怎么能让他们就这样白白死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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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告状

﻿    第四十五章告状

    送走了李云翘，.

    陈氏刚送了消暑汤来给章寂，见她这副模样，忙问：“怎么了？可是李大姑娘说话太不客气？”心里却有些疑惑，方才她担心女儿会吃亏，就派了人悄悄靠近小huā厅去打探女儿与李云翘相处的情形，据回报说两人相谈甚欢，应该没起口角才对呀？

    明鸾却愁眉苦脸地说：“怎么会？她如今无依无靠的，哪里还有跟我不客气的资本？”

    “那你怎么一脸沮丧？”

    明鸾可怜兮兮地看向祖父章寂：“方才听李云翘说了她这几年的经历，怪可怜的......她父母也真狠得下心，竟然这样对她这个亲生女儿。”接着就把李云翘的经历简单说了一下。

    陈氏听得唏嘘不已，连原本满脸不高兴的玉翟也觉得心酸：“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惨，以前只是听别人说个大概，却不知道她原来这般苦命。罢了，虽然小时候她有些可恶，但看在她现在这么惨的份上，我还是不怪她了。”又对明鸾道：“怪不得你这副模样，换了是我，听到她说这些，也要难受的。”

    明鸾却摇摇头：“我觉得沮丧，虽然有一半是因为听了这些话而难过，但不完全是因为她。

    玉翟不解：“这话怎么说？难不成还有别的缘故？”

    明鸾继续可怜巴巴地看着章寂，章寂挑了挑眉，有几分明了：“说吧，可是你觉得她可怜，就答应了她什么？”

    明鸾绞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她问了我她母亲哥哥在德庆是怎么死的，我想着祖父说过可以告诉她，所以就把知道的事都跟她说了。”

    章寂不动声色：“就这样？还有么？”

    明鸾低头小声道：“她求我们家帮忙，把她回京城的消息透露给皇上，探一下皇上的口风，看皇上是不是对她有怨能不能容下她……”

    章寂眉头一皱，倒没说什么，陈氏则叹了口气：“可怜她处境尴尬，原本不是她的错她还吃够了苦头，却还要顾虑这许多......”玉翟却跳了起来：“三妹妹，你糊涂了？！这种事怎么能答应呢？！咱们也不是想见皇上就能见到皇上的，再说，万一皇上恨她，咱们这一出手，不就撞在刀口上了么？！”

    明鸾忙安抚她道：“二姐姐，你别生气。这事儿我也想过我当然不会让咱们家里的人去做这事儿咱们家是臣子而李云翘跟皇上的恩怨，说白了就是亲戚间的纠纷，这种事臣子怎么好掺一脚？自然是私下托人去打探了。”

    玉翟这才反应过来：“你又打算支使人家怀安侯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怀安侯对你很不错了，你可别因为一点小事就害了他。万一皇上对李家怒气难消，迁怒到他身上去怎么办？”

    明鸾摆摆手：“他隔几天就要进宫去陪皇上说话的，就当聊家常似的，拿李家的事探探口风也没什么困难，只要皇上觉得李云翘的境遇可怜，不因为她家人长辈做的坏事而迁怒她再把她到了京城的事说出来，.如果说皇上很生李云翘的气，不肯原谅她，那怀安侯也不过是聊起了过去的话题而已，说什么迁怒？”

    章寂在旁听着，露出了一丝微笑：“这话倒也不错。三丫头，你如今大了，果然进益许多，不象以前那么莽撞。”

    明鸾腆着脸笑说：“跟在您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的，要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也太丢您的脸了不是？”

    玉翟看不得她这副得意的模样，拧了她脸蛋一下：“你这丫头，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法子，有什么可得意的？”明鸾忙笑着躲开。

    陈氏见她们姐妹打闹，无奈地将她们分开，又问明鸾：“你方才沮丧，就是因为这种小事儿？这有什么好沮丧的？”

    明鸾站住脚，露出一个苦笑：“哪儿是为了这个呀？我是为自己这么容易就被李云翘打动而沮丧。明明祖父吩咐过，除了把她母亲兄长的死因告诉她以外，什么事也别插手，结果我叫她三言两语就感动得什么都答应下来了。如果不是我认识怀安侯，事情可没这么容易解决。回想起来，她虽然说得可怜，好象处境有多艰难什么的，可后来她也露了。风，显然是很有把握皇上不会怪罪她，只不过是因为她不想惊动李家，才求到我们面前罢了。我自问不是个笨蛋，居然这么轻易就中了她的计，叫我如何不沮丧……”

    “你才送走了她，就醒悟过来了，可见不是个笨蛋，换了别人，兴许做了人家的棋子，还一辈子都没发觉呢。”从明鸾处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之后，朱翰之言笑晏晏地安慰她。

    但明鸾心头的挫败感没因此减轻多少：“话不是这么说的，她只比我大两岁，就能给我设这样的圈套，说不定是看到我、听了我说话之后，才临时想出来的。这种事叫我怎么轻松接受？”关键是，对方是个真正的十五岁少女，而她两辈子加起来都快三张了呀！居然还玩不过人家，真是......

    朱翰之摆摆手：“依我看，她自打被她父亲嫁给人做了小妾，就一直陷在妻妾争风的处境中，即便原本是个心地纯善的，也要增添无数心计。你哪里经历过这种风雨？跟她有什么好比的？她能骗倒你，是囡为你心地好，又没觉得她的请求会伤及自身的缘故。若是她的请求真的会损及章家人，你只怕立时就要回绝了吧？”

    明鸾回忆了一下，果然记起李云翘听到她答应的话后，眼中露出了惊喜之色，大概对方也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吧？甚至还露出了两分怀疑之色。她道：“算了，再耿耿于怀也没什么意思。无论如何，这件事做成了，也不是坏事。李云翘苦命了几年，能让她今后生活得轻松些，也算是一件功德。”

    朱翰之笑道：“喂喂，怎么就成了你的功德？难道帮她忙去做事的不是我么？”

    明鸾睨他：“那就算你的功德好了。如此大恩，你是不是也要到人家面前显摆一下？她虽然已经嫁为人妇，但年纪只比我大两岁比你还小两岁，长得也很漂亮呢朱翰之咳了两声，有些讪讪地：“我又不是没见过她，怎会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只怕我一见她.就觉得恶心呢，你就别疑神疑鬼的了。”又讨好地说：“再说，我的功德，跟你的功德是一样的，咱俩还分什么彼此呀？”

    明鸾瞪他一眼，心里倒有些高兴，也没推开他。倒是坐在游廊拐角处的玉翟受不了，忍不住扬声道：“光天化日的.你们也给我收敛些！回头我还要给祖父和三婶交差呢！”

    明鸾回头看了看她.有些扫兴地坐开了些.瞅着朱翰之说：“听见了？还不给我规矩点？”

    朱翰之扼腕不已：“她还有几个月孝满？早点嫁出去，也省得老是坏我的好事！”

    明鸾啐他一口，忍不住弯腰笑了。

    朱翰之没两天就进宫去了，正象明鸾所设想的那样，他只是在聊起往事时“无意”中提到了诸暨伯府李家，谈到他家里还剩下的活口，就轻而易举地试探到了皇帝的〖真〗实想法。

    皇帝朱文至并没有怪罪李云翘的意思。他与李云翘是表兄妹，自小也是常见的.本来交情还可以，在东莞时，他与沈、李二女同时定下了婚约.相处时，也曾生出过几分温情脉脉。后来小姨父李城毁约，将女儿嫁给了武官做小妾，他还为此伤心震惊过，只是接下来李家一再出手，意欲将他与沈家人逼至绝境，他也就没再想起她了，直至回到京城后，与弟弟朱翰之再遇，才从他口中听说了沈李两家的人伦悲剧。

    他没想过李云翘还活着，以为她早就被大妇折磨死了，又不知她夫家乡籍何处，连尸骨都未必能找回来，因此当听说她活着回到了京城，还改嫁给一个富商做填房，他就忍不住激动起来：“果真还活着？那就好，那就好！细细想来，当年却是我害了她。若非因我之故，沈李两家都不会被流放，她也会安安稳稳在京城做她的千金小姐，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嫁人生子，不会被家人糟蹋到那个地步......”

    朱翰之早知道这个哥哥是圣父，却不知道他厚道到这个地步，口气就有些迟疑：“皇兄，你没糊涂吧？李家会被流放，是因为皇爷爷生气他家人赶走了你，这是他们罪有应得。李云翘会嫁人为妾，也是她父亲的决定，与你有什么相干？”

    朱文至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我当年埋怨李家时，心里也是明白的。那事儿其实并非小姨母所愿，她在兄弟姐妹间本就是个软糯性子，比不得母亲与大姨母强势，又不如舅舅机灵，她公婆丈夫又都是性情霸道的人。她高攀了李家，本就底气不足，行事自然处处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有些事，李城母子俩做了决定，就不会再问她的意思，她再不乐意，也会顺从。”

    朱翰之不以为然地道：“她带着儿子跑到德庆去投亲，还能威胁沈家人，威胁得人家起了杀心，算是哪门子的软糯性子？”

    朱文至摆摆手：“人都死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放心，我还分得清孰是孰非。我也不是受气包，差点儿丢了性命，还要当人是长辈一般敬着。只是李云翘确实没有恶行，境遇也委实可怜。若她想要摆脱如今的夫家，我也愿意帮她，既然她没这个想法，你就替我捎个话，让她安心把父母兄长的灵柩送回家乡去安葬吧。李氏一族的事务，如今是武陵伯领着，我会知会他老人家的。”

    朱翰之应了，眨眨眼，又有些不怀好意地问：“皇上，你这是认下李云翘这个表妹了吧？也不会再怪罪她。那沈家那边该怎么办？你要知道，李云翘跟章家一样是苦主，跟沈家可是有杀母杀兄大仇的啊！”

    朱文至一愣，旋即发起愁来。

    李云翘上门时，曾经留下了目前的住址，明鸾从朱翰之那里得了信，便把好消息通知了她，没两日，胡四海也带着一份旨意、一份还算丰厚的赏赐礼找到了她，紧接着，武陵伯府也派了人来看望他夫妻二人了。虽然武陵伯对她这门婚事十分不满意，但也没有追究的意思。李云翘从此算是见了光。

    她特地备了一份厚礼送到南乡侯府来。这一回，因皇上已经有过明示，陈氏也就抛开了顾忌，以长辈的身份与她相见。她那富商丈夫也跟着来了，老张在前厅里招呼着，章家的男主人们倒是没露面。那富商也不在意，反而与老张聊得兴起，一脸的与有荣焉。

    送走了这对老夫少妻，陈氏回头一清点，发现那份礼物实在是厚得不行，她不得不去找公爹请示：“百年的人参、雪莲，还有许多上等药材，都是拿银子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倒也罢了;另外还有许多金珠首饰，全都价值不菲;还有精工织就的蜀锦、名家所出的绣品，以及十来幅字画，最新的一幅都是出自南宋名家之后。这份礼物实在是太厚了！我们家贸然收下，只怕有些不妥。”

    章寂听了，只是挑了挑眉，却并不以为意：“三丫头不是说，李家丫头曾说过她如今的夫家十分富有么？这点东西虽厚，也未必有什么不妥。咱们家虽只是帮着牵线搭桥，却为他们换回了锦绣前程，便是拿他全副身家换，也没什么不值得的。你只管安心把东西收下，珠宝衣料绣品之类的就留着给两个丫头做嫁妆。书画什么的，我们家也没几个爱的，你自己收起来吧。”

    陈氏一脸惊讶，但还是照着公爹的吩咐去做了。

    李云翘送完这份礼，就再没登过章家的门。明鸾一家也不觉得有什么，直到几日后，听到外头有传言，说一个姓柳的后生手持沈家小姐亲笔写就的婚书，还有沈家给的信物，告上了应天府衙，指责沈家背信弃义，毁婚另谋高门，还骗走了他的家财若干，要求沈家还他一个公道。

    章家听说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柳到了京城，但奇怪的事，送他去应天府衙告状，并且助他奔走打点的人，居然是李云翘的富商夫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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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来客

﻿    第四十六章来客

    “真的是他？您没认错人？”.老张苦笑道：“三姑娘，老奴跟那人面对面说了半日的话，怎会认错？当时瞧见是他，老奴自个儿也以为是看huā了眼呢！”

    明鸾眨了眨眼，回头望章寂：“祖父，莫非……柳玦上官府告沈家毁婚一事，是李云翘在背后指使的？”想想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李云翘夫妻曾经派人去东莞与德庆领回了家人的遗体，也许就是在路上遇见了柳玦。不过以柳玦对沈昭容的痴心，又怎会闹到告官这一步？

    玉翟则焦急地跺跺脚：“这人从前就不聪明，被沈昭容哄几句，就为她做牛做马，如今改被李云翘哄，居然也会信，越发蠢了！他这一告官，固然可以恶心沈家，但这背后可是关系到皇上的脸面呢！谁会接他的状子？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也敢跑应天府去撒野，就不怕连累家人么？！”

    明鸾忙安抚她：“二姐姐，你先别急，事情未必会到这个地步。一来沈昭容曾与柳玦有婚约一事，皇上早就知道，而从沈昭容回京后的所作所为来看，毁约是肯定的了，皇上既然知道柳玦是苦主，又怎会为难他呢？二来，京城里也不是人人都愿意给沈昭容脸面的，就算是皇上，先前不也被沈昭容颠倒黑白算计过吗？心里指不定还乐意看到她被人揭皮呢。这事儿又是李云翘在背地里指使。皇上也好，李家也好，就算要顾虑自己个儿的脸面，也未必会帮沈昭容。”

    章寂沉吟道：“如今我们知道的太少了，先弄清楚柳玦为何告状再说。若沈昭容确实不但毁约，还骗走了他的家财，那就是沈家不厚道。我们章家与柳家交好多年，在德庆是承蒙柳同知多番照应，便是看在这份情谊上。也不能看着他的侄儿受人欺负！但如果柳玦告状，是糊里糊涂地被李云翘利用了，本意并非如此，那我们家也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他叫人算计了去！”

    明鸾等人齐声应了。玉翟暗暗松了口气。

    章启没见过柳家人，但也听说过柳同知对自家亲人的照应，忙道：“儿子去应天府打听打听好了，总要见一见那柳家侄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清楚。”

    章寂却道：“过几日等你二哥回来，你就要返回辽东去了。难得还有闲功夫，多陪陪你媳妇儿子是正经。外头的事。自有管家们料理，哪里用得着你去跑腿？”

    章启笑道：“儿子陪了妻儿这许久，总不能不为父亲、为家里尽一点力。况且咱们家在京城久不露面，大哥先时又受了些非议，难免有人生了势利眼，不把咱们当一回事，儿子身上有这身官服在，应天府的官儿见了也要礼让三分。省得他们狗眼看人低。”

    章寂想想也是，便嘱咐他：“叫老张给你挑两个伶俐能干的管事跟着，有事只管差他们去办。别累着你自己。等事情忙完了，就早些回来。”

    章启闻言失笑：“父亲，您多虑了。儿子生龙活虎得很，哪里就累着了？”

    章启走后，明鸾问章寂：“祖父，咱们要不要给柳家送个信？还不知道柳玦上京的事，.”

    章寂皱眉道：“多半是不知道的，哪怕知道他要上京，也不会知道他要来做什么。柳玦是个糊涂人，柳信文可不是！若他知道实情。哪怕是把这个侄儿的腿打断，也不会放人出门！”说到这里，他也有些不安：“等你四叔打听完消息回来，我就亲笔写一封信，打发人往广州送去。这事儿无论好歹，总要向柳信文知会一声。叫他有个准备。”

    明鸾连连点头应是，不过又有些犯愁。广州与南京相距三千里，这封信送出去，起码要十几天才能到柳大人手中，十几天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幸运的是，不等章寂的书信送出，奉旨从广州返京述职并与家人团聚的章放就到了，他还带来了一位出人意料的客人——柳璋。

    大半年不见，柳璋个子长高了些许，看上去更加挺拔了。与分别时的青涩少年不同，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有了青年的英气，说话行事都成熟了许多。章寂看着自己欣赏的晚辈恭恭敬敬地向自己行礼，脸上露出了温和慈爱的微笑。章放见了，抿嘴微微一笑，神色似乎十分满意。

    至于明鸾等一众女眷，由于今非昔比，早已被陈氏赶到了里间，只能侧耳倾听男人们在外间的对话。玉翟揪着袖子坐在榻边，坐立不安，既想要象明鸾似的，巴到帐幔边上去偷听，又觉得这样太不矜持，太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范儿，要是被人（某个特定的人）发现了，那就什么脸都丢尽了，于是便努力端坐着不动。可她听着外间传来模模糊糊的对话声，其中柳璋的声音是那么的明显，她一听就认出来了，偏偏他的声音又不够大，叫她听不清楚他说的都是些什么，她又忍不住心痒痒。

    相对于玉翟受的煎熬，明鸾就自在多了。她本来还想待在祖父、二伯父身边旁听的——她以前也是这么着，没人挑刺儿——可陈氏死活拉她离开，她也只能顾虑着母亲的心情，改为在里间偷听。可惜陈氏对她这种行径实在是又气又叹，深深怀疑自己对女儿的教育是不是太失败了？只能一再劝说。

    明鸾不耐烦听她在耳边啰嗦，便道：“母亲，你在对我的礼仪要求上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柳家对咱们家那么大的恩情，现在他家可能有麻烦，你不让我知道就算了，还有心情挑我的规矩？”说得陈氏心中生愧，立时退开去，不再骚扰女儿。

    明鸾这才得了耳根清净，重新听起外间的对话。可惜，方才那点意外小插曲，让她漏听了一段，她只来得及听见柳璋在那里说：“……大哥闹着不肯回乡去，一再写信求伯母改变心意，因我父母再三劝他。他甚至将到广州城后得的一点私财卷了，逃回德庆去见沈姑娘，听说还在德庆城里买了个小宅子，预备长居于此。后来听说皇上登基了。伯母从老家捎信过来，说答应了婚事，让大哥赶紧与沈姑娘完婚，然后一起回乡祭祖，祭过祖后，再返回京城不迟。父亲心里觉得难堪，又担心沈家身份不同。会生出毁约的念头，以大哥的痴心，只怕受不住打击，就让我带着家人去德庆接大哥。谁知去了，才知道沈家人已经离开了，大哥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蓬头垢面，一个人在街头呆坐。竟是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

    章寂有些吃惊：“怎会这样？”章放在旁道：“是叫那沈家女儿给害了！”听得章寂与里间的明鸾都觉得讶然。

    柳璋解释道：“我带了大哥回驿站里梳洗休息，又找了人打听，才知道京城有人来接沈家人。不知跟知州大人说了些什么，那沈儒平就被放了出来，连沈姑娘一同坐上了离开的船只。他们临走前，我大哥还高高兴兴地跟人说要跟着未婚妻一家去京城享福，并且把房子和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都卖了，说是留着做路上的huā费，让生病的岳父过得舒服些，最后还写了一封信，托熟人捎给我们一家子，告知他的下落。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前脚将房子卖出去，将银子交给沈姑娘收好，后脚就有人告诉他，沈家父女已经随京城来人离开了德庆，原来京城来人定下的船是当天的，可沈姑娘却告诉他船要第二天午后才出发。他身上一文不名。又没有住的地方，加上受了打击，整个人都呆呆的，谁跟他说话，都没半点回应，就象是傻了似的。如此在街头流落三四日，才等到了我们。”他说得眼圈都红了“我这哥哥素来是个憨人，未必配得上那皇亲国戚家的姑娘，可沈家想毁婚便罢了，我们柳家也不会厚着脸皮去高攀，他们何必做得这样绝？害得我哥哥人财两失，若不是我正好带了家人赶到，他若有个好歹，那沈姑娘就不怕遭报应么？！”

    明鸾在里间听得义愤填膺，只觉得沈昭容从前只是拿腔拿调、装模作样的讨人厌，如今连心都完全黑了！柳玦对她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她想一脚将人踢开就算了，何必还要抢人家的钱？皇帝不是派了人去接他们父女吗？她还怕以后会没钱用？虽然自己有些银子傍身，路上会过得舒服些，进了京城后行事也方便，但就算她没有银钱，皇帝派的人也不会委屈了他们父女，何必这样下作？难不成真以为自己做了皇后，有皇帝撑腰，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青年就不敢找到京城去了？

    就这一恍神的功夫，明鸾又漏听了外间的一段对话，只见章寂气得拿着拐杖直跺地板，骂那沈家人行事恶毒，又安慰柳璋：“放心，如今我们既然知道了，自不会让柳家受这样的屈辱，这件事，我必然会报给皇上知道！”

    柳璋哽咽着说：“侯爷，其实我也没想太多，只是因大哥浑浑噩噩了一个多月，忽然一日不见了人影，听人说是有人跟他说了些什么话，他就清醒过来了，然后跟着那人走了，说是要上京城寻个公道去。我四处寻找打听，都没查出他是跟谁走了，心中实在担忧。回广州禀明了父亲，就带着人赶往京城，想着大哥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不见的，好歹要把他给找回去，给家里人一个交待。还好遇上了章伯父，他正好回京，就捎带上我，一路上多有照应……”

    章放摆摆手：“这有什么？你父亲与我们家相交多年，你也不算是外人了，能帮上忙，我自然要帮的。”

    柳璋忽地脸一红，低头道：“伯父恩义，小侄牢记在心。”

    明鸾在里间忽有所感，回头望望，只见玉翟脸红红地站在自己身后，身体稍稍往前倾，竟是不知几时跑过来偷听了，便觉得好笑，冲她做了个鬼脸，小声说：“二伯父说柳璋不是外人呢。”玉翟满脸涨红，狠捶了她一下，羞得扭头跑了。

    早在德庆时，柳大人就曾经暗示过想为儿子求玉翟为妻，只是当时宫氏初亡，玉翟有孝在身，加上北方局势不明，章寂没有明言答应，却也默认了这桩婚事。如今看来，章家境况虽已不同，但玉翟的父祖都没有变卦的打算。

    明鸾揉着隐隐生疼的肩膀，忍不住偷笑一回，又听得外间章寂道：“我已经打发老四去打听柳玦告状的事儿了，总不会让他吃亏就是。你且安心在家里住下，缺什么就跟你三婶说，别外道才是。”

    柳璋惭愧地说：“给您老添麻烦了。”

    傍晚时章启回到家，与章放兄弟相见，自有一番激动喜悦，待兄弟二人平静了心情，坐下来说起柳玦告状的事，章启便道：“我见了那柳家后生一面，他如今似乎深恨沈家丫头，也知道先前沈家丫头窜唆了人在朝中放风声，捧自个儿做皇后皇妃的事，因此一门心思要恶心她，坏了她的名声，叫她做不成皇后皇妃，还要为千夫所指。不过我瞧他似乎不大通世务，衣食住行都是李云翘的夫婿在打点，我又问了那商人，那商人倒没瞒着我，说沈家害死了他岳母和大舅子，如今碍着皇上的脸面，他夫人不敢明摆着报复沈家，只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出出气，这柳玦是他们去德庆为李沈氏与李云飞收尸时遇见的，听旁人说起原委，觉得是个可用之人，就带走了。不过这商人不肯放柳玦随我回来，我只能到应天府里打点一番，吩咐了他们不得为难柳玦，就回来了。”

    章放叹道：“看来柳玦是铁了心了，这一根筋的人，痴情时无人能劝得他回转，绝情时也无人能劝得他回转。横竖那沈家父女也不是什么好人，且由得他去吧。咱们寻机跟皇上报个信，为他说几句好话。只要皇上不怪罪，沈家也奈何不了他。”

    章寂叹了口气，对章启道：“明儿你多走一趟，带着柳家璋哥儿去见见柳玦，再劝一回吧。沈家父女虽不是好人，但那李云翘也不是省油的灯，状告了就告了，却没必要事事听他们摆布。”

    章启应了，章放又叫了柳璋过来与他相见，几人相谈甚欢。

    他们不知道，此时在沈家宅子里，沈昭容正听着下人回报，心惊胆战不已：“你看清楚了？真是章家的人？！”

    “真是南乡侯府章家的四老爷！”那下人小心翼翼地问“姑娘，章家人已经打点过了，应天府的人不肯接老爷的帖子，也不肯依姑娘的吩咐行事，该如何是好？”(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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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暗手

﻿    第四十七章暗手

    沈昭容烦心地来回踱步，心中暗恨：章家如今看来是铁了心要跟沈家作对了，她与柳玦的婚事如何，与他家有什么相干？居然帮着那乡下小子去告自己毁婚，哪里还有半点亲戚情份？这分明是将他们视作死仇了！

    她可不认为自己家与章家早就成了死仇，宫氏之死是意外，压根儿就不是杜氏下的手，杜氏不过是为了护着丈夫女儿，才含冤认下了这桩凶案，而且后来杜氏也被休了，已算不得沈家的人，章家又怎能怪罪到她父女二人头上？只从大姑母沈氏还未被休一事就能看出来，章家姑父对沈家还是有情义的，他那一对儿女身体里更是留着沈家的血，于情于理，章家都不该置亲孙子、亲孙女的名声于不顾，故意寻沈家的晦气才是！

    沈昭容心中愁闷不已，明明前段时间，她的计划一直进行得十分顺利，外头的风声好好的，朝中也有人为她说好话了。『雅-文*言+情$首@发』以她对朱文至为人的了解，只要说的人多了，他一定会退让的，也许短时间内会有些怨气，但凭借他们多年的情份，她迟早能劝得他回心转意。至于那早前定下的皇后人选，那也没什么，她可以委屈一下，暂时将就妃嫔的位置，毕竟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焉知她有朝一日不能取代那女子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

    可事情却跟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朱文至居然会对朝野物议无动于衷，甚至没有再派人来看望他们父女，就这样给了宅子、银子和仆人，完全放他们在外城自生自灭；还有人揭穿了她生母杜氏因杀人大罪被处死的事，害得她的教养一再受人质疑，连朝中原本愿意为她说话的人也不再发声了，她的名声一落千丈；而如今，连被她抛在三千里外的柳玦，也肥了胆儿。居然敢跑到京城来告状！他手里那份婚书乃是她亲笔所书，偏她前些日子为了经营人脉，谋求立后册妃之事，替父亲代笔与好些官员通过信。当中就有一个是在应天府做辅官的！只要那辅官对比一下字迹，即使想要辩解那婚书是假造的，也行不通了！

    更糟糕的是，这一切如果真是章家在背后捣鬼，那她以后想要再谋什么好前程就难了！章家今非昔比，连皇帝都对他家敬重有加，又有三个实权武官。其中两个都是总兵一等的高官。而且，若连章家大房也算在内的话，就意味着她再也无法从大姑母沈氏处借力。那她沈家在京城还有什么倚仗？

    沈昭容紧紧握住拳头，犹自在那里忿愤不已。底下听候吩咐的下人等得久了，见她好象在发呆似的，忍不住叫她：“姑娘？姑娘？”

    沈昭容醒过神来，沉声问：“我叫你想法子打通安国侯府的关节，给大姑太太送信。你办得怎么样了？”

    那下人又出了一头冷汗：“这……姑娘恕罪，小的跟那守后门的门房喝了三四回酒了，但他还是不肯松口。说是如今府里二夫人当家，对门户管得极严，怕担干系。”

    沈昭容怒而拍桌：“我吩咐你办这件事，已经有十多天了，你居然连门路都还没摸到，真真无能！这些高门大户里的奴才，又不得脸，只守着个后门上的差事，还真能守住规矩不成？他这样说，分明是在暗示要好处呢！.看他想要多少，又能如何？！我父亲当初从人市买了你回来，就是指望你能帮上忙，若你还是这般，什么都干不成，那索性别在我们家干下去了！”

    那下人吓得当即跪下不停磕头：“小的不敢。小的知道错了！小的一定竭尽全力，把姑娘吩咐的事办好！”

    等到这下人好不容易退了出来，回到自己住的下人院子里时，全身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回想起姑娘的吩咐，他就唉声叹气不已。先前的主家坏了事，他们这些下人都被拉到人市上发卖，他眼睁睁看着几个曾经做过管事的同伴被人买去做苦力，就觉得自己不过区区一个粗使，年纪也大了，只怕还不如他们。当听说买自己的主人是皇亲国戚时，他还乐得不行，又见主人家冷落两个据说是皇上赐下来的仆人，重用自己，只当是自己的运气到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迎面来了一个人，脸上带着关心的笑意：“这不是杜大叔么？你这是怎么了？”

    那下人杜大见了他，顿时觉得救星到了：“哎哟我的小贤哥啊！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向你道谢呢！今儿若不是你指点我该如何在应天府里找人打点，又该寻哪个书办、师爷打听消息，只怕我至今还在衙门前头抓瞎呢！我虽也曾在富贵人家里当过差，但那不过是个六七品的小官，我又只做过粗活，对外头这些事的门道是一窍不通，偏偏姑娘又吩咐我去办事，若不是你好意指点我，我定然又要挨骂了。”

    那小贤哥倒是笑得和气：“这有什么？都是在这家里当差的，杜大叔又一向待我们亲近，若我不知道就罢了，我既知道，就没有不告诉您的道理。如何？今日办事没出漏子吧？老爷和姑娘定然赏大叔了！”

    “你就别提了！”杜大叹道“姑娘方才又骂了我一遭。我虽照你教的寻了人打点，但人家官府的人不肯答应，我有什么法子？姑娘却只骂我无能。方才她又叫我想法子跟安国侯府守后门的人拉关系，让他老婆帮着捎信给侯爷的夫人。人家可是堂堂侯府，下人哪有这么容易被收买？那门房还是听说我给夫人的娘家人当差，才愿意与我一处喝酒的，我一开口说捎信的事，他就摇头，说如今夫人病重，二夫人管家，最是严厉不过，万一往里头递信的事被人发现了，他的差事就没了，说不定还要连累全家被撵出府去。如今能找到这么一个好差事，已经不容易了，叫我别害他呢，我再叫他去吃酒。他就说什么也不肯了。小贤哥，你说他都这么说了，我又有什么法子？姑娘却只是骂我，还说若我办不成这件事。就赶我出去呢！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那小贤哥目光闪了闪，也皱起眉头来：“照杜大叔您这么说，事情还真是难办。姑娘可有说你可以huā多少银子？那些高门大户里有些眼皮子浅的下人，为了银子是什么都敢干的，只要做事隐秘些，倒也不怕叫人发现。若这门房真不肯听你的，你不妨寻寻别人。”

    “别人也不成的。我是寻了一圈，才寻到这个最好说话的，换了别人，只怕立时就要抓了我去见官呢！”

    “事情哪儿会到这个地步？”小贤哥笑道“我有个主意，能守门房的人，通常都知道些规矩，未必肯为了一点小利就帮你捎信。倒是有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也有法子进得内院，或是家中妻女有法子进内院的。你不妨从他们身上下手。横竖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做侄女的挂念姑母，想给她捎封信问候一声罢了，即便叫人查了出来，又算得了什么大罪过？我敢向你担保，只要你肯huā银子，就不怕使唤不动人。”

    杜大听得激动起来：“果真？既如此，我就多谢你指点了！”

    “好说好说。”小贤哥笑眯了眼“老爷姑娘如今都嫌弃我们，不肯放我们办事。只让我们管着家里的庶务，实在叫人郁闷。若杜大叔得了老爷姑娘的青眼，可千万别忘了提携我一把才是。”

    “好说好说。”

    小贤哥又与杜大说了几句闲话，便与他告别离开了。他走到后厨处，看了看正在打扫灶台的仆妇，叫了声：“母亲。”

    那仆妇回过头来：“什么事？”

    “儿子要出去一趟。你可有东西要差人买？”

    仆妇目光一闪，笑道：“正好，今日中午，不知姑娘为什么生气，一口饭都没吃，都赏给丫头们了，方才倒叫起饿来，让人做个清爽的汤送去。汤倒是好办，可做了汤，晚上的菜就不够了，你去集市上，不拘什么，买些新鲜清爽的菜回来。”

    小贤哥笑着应了，便转身出去。如今沈家宅子里除了四个御赐的男女仆役外，还有两男两女一共四个后来买的下人，却没一个能管家的，因此中馈都由沈昭容掌着。小贤哥让婆子捎信进内院，求得了出门的允许，便快步从后门出了沈宅，直往集市方向走去。

    到了集市上，他没有去寻菜摊，反而拐进了一条小巷，前后看看无人注意自己，就敲响了一处小门。门开了，他闪身进去，过得一刻钟的功夫方才出来，然后在集市上买了菜，重新回沈家宅子去了。

    半个时辰后，另一个人从那小门里头出来，骑马离开了集市，进了内城，又入了一个外表看起来毫无异状的宅子。没多久，从那宅子里又再有人出来，往皇城方向进发。如此层层接力，两个时辰后，一封信就出现在了皇宫里的某个人手中。

    他打开信细细看过后，眯了眯眼，没说什么话。他身后的一名小太监大着胆子问：“小张公公，信里可是说了什么大事？”

    那小张公公斜睨他一眼：“与你无关，少插嘴！”吓得那小太监缩了脖子。只见那小张公公急步离开，不一会儿已不见了人影，小太监见状便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有什么可得意的？原来不过跟我一样，都是小太监，只因拜了个好师傅，你就成了建文皇帝跟前的红人儿，没想到换了人坐龙椅，你倒越发高升了，也不知是哪辈子积得的福份……”

    他不知道，那小张公公去别处宫殿寻了另一人，拉到无人处商议：“外头来的信，说是沈家女儿不安份，不但想要对那告状的柳家后生下手，还不死心想要给安国侯夫人送信，请她进宫做说客。你替我问问王爷，是不是把这事儿透露给胡四海知道，让他在那位贵人跟前说道一番？那沈家女儿厚颜无耻，自个儿背约在先，居然还有脸回来求皇后皇妃的体面，差点儿就坏了咱们王爷的大事……”

    那人想了想，冷笑道：“合该如此。沈家人都是不安份的，若叫他们到了贵人身边，天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回头我问准了王爷的意思，说不定还要上武陵伯府走一趟。李家与沈家都是生死仇家了，怎么能坐壁上观啥事都不干？”

    皇宫里发生的这一幕，沈昭容父女二人一无所知。他们还在担忧着柳玦告官的事。原想着凭借自家与皇上的亲戚关系，那应天府尹无论如何也不敢接下状纸，将事情闹大的，没想到才一天功夫，应天府尹不但接了状纸，还派了衙役到沈家来提人。事情关系到沈昭容，她自己就是当事人，可若她真往应天府大堂里走一趟，那就什么脸面都没有了。别说做皇后皇妃，就算是略正经点的人家，也不可能会娶她做媳妇。

    没办法，沈儒平只好拖着虚弱的身体出面了，又想着应天府无论如何也会给皇帝的亲舅舅一点脸面，只是照程序走一走而已，不会动真格的，没想到那府尹不但摆出了正经审案子的架势，还因为沈儒平身上没了功名，已是白身，让他依律下跪。

    沈儒平的功名是在皇帝的示意下，才没有恢复的，就是为了与他在德庆犯下的协妻杀人、埋尸罪名相抵。可京城的人多数不知道这一点，那些与沈翰林有交情的文官们，也只当他已经恢复了进士身份，皇帝是因沈儒平身有残疾，又不愿抬举外戚，才会没有给他安排爵位官职的，没有一个人正式问过他的功名是否已经恢复了，而他们父女俩跟人说话时，又故意含糊带过。直到这一刻，应天府尹指出沈儒平功名已革，需要在堂上下跪时，众人才知道真相。

    这一次过堂，确实只是照例走程序而已。但在这个程序中，应天府尹依照规矩，命人大声读出柳玦状纸中的内容，又大声询问了柳玦的姓名、籍贯、出身来历，所告何事，事情起因经过，甚至容他在堂上痛哭了一番，然后再问沈儒平，柳玦所言是否属实。

    沈儒平气得浑身发抖。就算他否认又如何？堂外整整围了上百人，人人都看见了堂上的情形，听到了堂中的说话。他的女儿还怎么进宫？这回恐怕真是穷途末路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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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定局

﻿    第四十八章定局

    沈儒平与女儿沈昭容于静室中对坐，前者唉声叹气，.

    沈昭容与柳玦的婚约已经宣扬得满京城皆知，那封婚书上的字迹也被证明与“沈儒平”的字迹相同，即使沈家父女辩解那是沈昭容写的，结果也没什么区别。总之，有物证，也有人证（章家人）可以证明，他们在流放期间与人定下了婚约。对方是出身世家的旁支子弟，这门亲事在当时可以说是沈家高攀了，而且又在定下婚约后接受了对方的资助和照料，即使在恢复身份后，与对方好好商量了才解除婚约，也免不了要落得个过桥抽板、不守信义的坏名声，更何况是骗走了人家的钱财逃走？

    而在应天府尹向柳玦询问事情细节的过程中，杜氏杀人一案的始末也都被公之于众。世人不但知道沈儒平因为协助藏尸，曾经被判入大牢，也知道沈昭容在柳家给人做过伴当，而且还意图勾引柳家嫡子，却阴差阳错地勾上了人家远道而来的侄儿。杜氏杀宫氏，据说是因为柳家看中了宫氏的女儿，也就是章家的二姑娘，正打算议亲，沈昭容在柳家人面前诬蔑章家二姑娘的名声，才引来宫氏寻他家晦气，导致了命案的发生；而杜氏杀李沈氏与李云飞母子，也是因为李云飞与沈昭容本有婚约，因担心事情暴露后，会导致柳玦与女儿的婚事生变，才生出灭口之心。

    综上所言，沈家姑娘已经不仅仅是因为生母的罪行而被人怀疑教养有问题了，她本身就是个品行不正的人！如果说先前传言中她与皇上曾经有过婚约，那她与李家嫡子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谁家女儿会同时许给三家人？她还要不要脸面了？！

    沈儒平叹道：“算了吧，事情闹到这一步，我们的盘算已经完全落空了！如今只盼着皇上仍旧象从前那般宽宏大量。不会为难我们。我们到乡下避些时日，等风声过去了再回来。到了明年，我就带你回老家去，那里的人想必不会知道京城里发生的事，借着皇上与安国侯府的脸面。给你说门体面的亲事。还是不难的。”

    沈昭容咬着唇哽咽道：“女儿不甘心！女儿从十岁开始，就以为自己会嫁给表哥。成为一国之后，女儿等了他五年！如今落得这样的结果，叫女儿情何以堪？！”又恨道：“都是章家的错！当初的事我们一直是瞒着柳玦的。他怎会知道底下的事？一定是章家告诉他的！”

    沈儒平皱眉道：“我知道你总是怪章家。不过如今咱们也得罪不起他们了。若你大姑母能管事儿，或许还能回转一二，但如今我们连她一面都见不了，可见章家对她也早已不耐烦了。还容她坐在正室位置上，想必只是为了她儿女的体面与前程而已。你就别再huā心思在这件事上了。明儿就收拾行李，随我出城。只要我们走了，应天府还没那个胆子发海捕文书！”

    他总是以自己是皇帝亲舅舅而自傲，总觉得应天府尹不会连皇帝的面子都不买，却完全忘记了对方已经无数次落他的脸了，又怎会在乎再落一次？

    沈昭容低头抽泣，哽咽道：“女儿真的不甘心！我们家对皇上可是有大恩的啊！不但有救命之恩，还有抚养之恩！难不成因为女儿曾一时糊涂，他就把这些恩情都忘了不成？女儿已经一退再退，不再奢望为后，只求能入宫为妃了，为什么他连这点小事也迟迟不肯答应？”

    沈儒平听了，除了叹气也没有别的反应了：“说来都是你和你母亲糊涂！若当初他死讯传来时，你们不是急着要另找人家，而是再多等几个月，皇后之位就稳稳当当到手了！无论是宫氏，还是你小姑姑，.为何当初就不能再等一等呢？他才走了半年，燕王就起兵了，哪怕是他真的死了，守上一年也是尽了礼数。”

    沈昭容咬牙道：“都是陈家人胡乱传消息，兴许当时章家明知道他没死，却来哄骗我们！否则，女儿又怎会以为他当真死了？！”

    沈儒平有些烦躁地道：“陈家人只不过是说了沉船的事，若不是那姓吕的事先说了要走海路，我们也不会误会他与皇上遇难了。章家当时也是乱成一团，怎会是哄骗我们的？况且当时我们两家只是略有些不和，尚未到死仇的程度，他们何必拿这种事来骗我们？！你就少说几句吧，我还是那句话，那时候要是再多等几个月就好了，你母亲糊涂，你也跟着胡闹，事实上你才多大年纪？何必急着嫁人？！”

    沈昭容窒了窒，仍旧不甘心地说：“就是他们害的！若不是他们一再与我们家过不去，女儿又何必着急？那乡下地方连个象样的人家都没有，也就柳家可以勉强入眼，又不会瞧不起我们这些流放的罪眷，女儿才觉得他家勉强可以配得。若早知道皇上无事，女儿又怎会看得上他家？！”

    沈儒平这回是真的不想听下去了，直接站起身来：“你再埋怨也是于事无补的，就这样算了吧。再闹下去，你的名声就真的无法挽救了。万一老家的族人听到了风声，前来逼着我将你送去家庙，或是直接叫你自尽以证清白，你又该如何是好？我只剩下你一个骨肉，你难道还叫我再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不成？！”

    沈昭容掩面痛哭，哭了半晌才道：“如今即便是我们想要息事宁人，只怕章家人也不肯轻易放过我们了。女儿如今落得这样的结果，除了嫁入宫中，还有别的活路么？！只有入宫才能救下女儿的命，父亲，您就发发慈悲，替女儿想想法子吧！”

    沈儒平睨了她一眼，心头更加烦躁了。皇帝若是想纳女儿入宫，早就点头了，又怎会拖到这时？看来这个女儿是真的废了。他开始觉得，也许他该早日续娶一房妻子。不需要高门大户，只要是清白的书香体面人家，身子康健，容貌端庄，等日后有了能传宗接代的子嗣。沈家才再次有了希望。

    沈昭容还不知道父亲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她如今见不到皇帝，无法向他诉说心中的委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可以〖自〗由进宫的大姑母沈氏身上。为此，她越发严厉地催促杜大去打通安国侯府门房的关节了，因为杜大迟迟不能成事。她开始怀疑。当初因为听说这人姓杜，让她想起了冤死的生母，就一时冲动将人买下，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还没等到沈昭容成功联系上沈氏。皇帝已经在朝上宣布了自己看中的皇后人选，正是李家二姑娘李瑶。至此。小道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的上等人家，开始向中等人家渗透了。众人一瞧，果真如传言所说的那样，皇帝选中的是出身老牌勋贵、有着出众品行的名门闺秀，都没有了异议——就算有，在长时间的等待与猜测中也渐渐消退了。众人回过头来看，才发现这一切确实早有证明：李家刚刚在几天前孝满，如今要给家中的姑娘小爷们办喜事就没有妨碍了，皇帝能考虑得这么周到，实在是个知礼之人。

    不过，皇后的人选无人挑剔，不代表事情就顺利解决了。既然正宫的出身高贵，那后宫总要添几个出身略差些的人吧？皇帝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只守着一个正宫娘娘。于是，在与年轻的小皇帝以及老辣的燕王讨价还价了三天后，朝臣们又赢得了一场胜利——有两家闺秀将会在皇帝大婚后的第三天入宫，成为妃嫔，其中一位是先帝老臣张家的孙女，另一位则是临国公府石家的庶女。

    李家二姑娘代表着燕王等一众从龙功臣的势力，张家孙女代表着先帝老臣与一众文臣清流的势力，而石家的庶女，则代表着那群曾经服从或屈从于建文帝与冯家的权势、默认其权位的建文旧臣，从此真正臣服于新君座下，也为新君所接纳。

    三方势力都感到很满意，当中尤其以石家这类人家最为〖兴〗奋。自打新君登基以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会被人秋后算账，但如今就不一样了。皇帝是个仁厚之人，既然接受了石家女儿为妃，就表示是真的不追究了。从前做过的一些不能见光的事也会自此被深埋于地下，无人知晓。等将来石家庶女在宫中生下皇嗣，他们就真的翻身了。

    若有什么遗憾的，那就是石家庶女是通房所生，出身实在低了些。但也没办法，他们一伙人都身份敏感，若不是石家还曾经为皇帝与燕王收集京中情报出过一点力，又与章家是姻亲，皇帝与燕王还未必肯接受他家的女儿呢。偏偏出身更高贵的嫡女又出自冯家女儿的肚子，万万不可能入宫的，冯氏手段厉害，屋里连个体面些的妾室都没有，只有一个通房是婆婆石章氏赐下来的，才生了个女儿，年纪又正好合适，只得拿她充数了。若是能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他们也不会选择这个庶女。张家的孙女是嫡出，还未进宫就被定下了一个宁妃的名号，而石家庶女却只被封为美人，地位差得太远了，若不能得到皇帝的宠爱，日后能发挥的效用实在有限。

    这些人犹在那里为自家日后的权势斤斤计较，却不知道暗中早已有许多眼睛盯上了他们，就等着他们露出马脚，好一举拿下。

    皇帝要立后了，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次有在位的君王迎娶皇后，大婚典礼自然不能马虎。不过，由于建文末年，国库与内库都有了大幅亏空，加上建文“逃走”时，又曾放火烧宫，皇宫有多处宫室被焚毁，新君至今还只能在大殿侧面的一处宫院起居，未能搬入他曾祖父、祖父们做皇帝时曾居住过的宫室，而要举行大婚仪式，自然不能在侧宫将就。哪怕是皇帝再三说，天下初定，不该太过靡费，宗人府、礼部与宫内二十四衙门也不可能答应只办一个简单的婚礼的。于是，经过朝上朝下多日商讨，朝臣们才勉强与皇帝达成了协议，决定将仪式的规模减小，但程序不改。婚期就定在十月中旬。

    李家二姑娘已经被家人恭送进了家中一处新整修的小院。这里景致极好，房屋精致，原是燕王妃李氏在家时住过的地方，经过重新翻修，正好用来给侄女待嫁。等到李二姑娘出了门子，这处小院就会被家人完全封存起来，不再有别人入住，以示对“皇后”的尊敬。同时，燕王妃也以男方长辈的身份，主持了六礼中的几个仪式，并且送去了几位在宫中当差多年、熟知宫廷礼仪常识的嬷嬷。她们将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教导未来的皇后一切需要的知识，好让她入宫后马上就能承担起一国之母的责任来。

    这几位嬷嬷，都是先帝元后常氏曾经用过的旧人，最是可靠不过了。

    同样的待遇也发生在张石两家身上，京城上下翘首以待，就等着看一场开国以来首屈一指的盛事。连先前曾经一度沸沸扬扬的沈柳两家毁婚官司，也无人再关注了。

    一日，李云翘忽然和丈夫两人带着柳玦来到了南乡侯府求见。

    明鸾带着老张出面去见她，问：“你怎么又来了？可是又有事要我们家帮忙？先跟你说清楚，若是太过分，我可不会答应！”

    李云翘苦笑了下：“放心，不会叫你们为难的！”她指了指呆坐在侧的柳玦：“我听说他兄弟就在你们府上住着，就把他带来了，请他兄弟把人带回去吧！”

    明鸾看了看柳玦，有些莫名其妙：“你不是不肯放他跟柳璋回来吗？怎么今日又改了主意？官司怎么办？难不成要我们替你去打？”

    李云翘恨恨地道：“还打什么官司？！上头发了话，让应天府草草结案，叫我看在外祖父母的份上，手下留情！我倒是想留情呢，可我母亲的仇又有谁能报？！若不是为了沈家父女，那杜氏又怎会杀我母亲与哥哥？！如今我满门皆亡，要看外祖父母的脸面，那谁又顾得了我亲祖父母的脸面？！”

    明鸾有些吃惊：“怎么？皇上发话了？先前他不是不管的吗？怎么这时候又插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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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清醒

﻿    第四十九章清醒

    李云翘冷笑道：“还不是因为他如今定了一后二妃，却没给沈昭容留个位置，觉得对不起舅舅家么？他要是乐意，大可以把人收进宫里去，由得她在宫里搅风搅雨，然后让朝臣勋贵逼得赐了毒酒，倒还一了百了呢！他不肯戴那绿帽子，又觉得对不起人，就要我忍让，凭什么？！悼仁太子妃的脸面早被先帝踩在脚底下，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就没一个敢抬举她！连他这个亲生的儿子也不敢追封一个正式的尊号，什么时候她的脸面已经超过了我李家嫡支的性命？！”

    她正在气头上，说话难免有些冲动，听得老张在旁双眼圆瞪，好象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雅-文*言+情$首@发』明鸾在这方面本就不怎么在意，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听了她的话后，也觉得皇帝有些过分了。

    李云翘告状，又不曾说谎，只不过是将实话说出来，给自己和柳玦这两个受害者出个气罢了。就算沈家名誉受损，那也是沈儒平与沈昭容父女二人作孽在先，怎么能反而让受害者让步呢？如果觉得自己没有娶沈昭容，是对不起她，那就另想法子补偿好了，为什么最后需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受害者？

    不过明鸾还不至于当着敌友身份未明的李云翘说这些在外人看来有大逆不道嫌疑的话，便问她：“这么说你不能再告下去了？于是就打算把人丢给我们家，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李云翘瞪她道：“他兄弟不是在你们家么？不把人还给他自家人，难不成还要我养活他一辈子？！象他这种有眼无珠、轻而易举就叫人家一张脸给哄骗了的男人，我多看一眼都觉得肮脏！”

    明鸾还了她一个白眼：“既然觉得肮脏，那就不要利用人家，把人千里迢迢拐过来。说不管就不管了，你也不是什么好货！”回头叫了老张一声：“张爷爷，烦请您派个人把这个柳玦送到客院那边去吧，柳公子会接手的。”

    老张正瞪着眼珠子冲李云翘看，闻言忙应了一声。走到门边叫了两个小厮过来扶人。但他却没跟着走，反而站在明鸾身边。戒备地看了李云翘一眼。

    李云翘瞥他：“你看我做什么？难不成当我是贼，以为我会害了你家三姑娘？！”

    老张扭过头没理她，明鸾先看不过眼了：“喂。别以为你可怜。我就会处处忍你。连尊老爱幼都不懂了，你还有点礼貌不？你心里有气，冲正主儿发去！找我们撒什么火？你不是贪生怕死，才不敢冲皇帝叫板？但你以为我们家是软杮子随你捏。你就想错了！沈昭容不是好货，你们李家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人既然送到了。你就赶紧给我滚吧！”

    李云翘气得脸都涨红了，慌得一旁的富商丈夫上前劝她：“太太，你消消气，你如今可是双身子呢，当心动了胎气！”

    李云翘却跺脚道：“既不想我动了胎气，你就站出来给我撑腰啊！”

    明鸾挑挑眉，嗤笑道：“你少吓唬人了，虽然我不爱仗势欺人，但你要是做得太过分的话，搞定你们夫妻俩，.你要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个富家婆，就少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李云翘没完全听懂她的话，但也能猜出她的意思，只气得越发厉害了，身体就开始打颤。她丈夫更加慌张，忙忙扶她到一边椅子上坐下，又向明鸾不停地作揖赔礼：“求姑娘恕罪，草民的太太今儿一早起来，就去应天府催问案子什么时候再开审，毕竟已经压了好几日了，没想到应天府的衙役直接将我们赶了出来，说是案子结了。后来还有个宫中的天使到了我们赁的宅子，说是万岁爷的意思，让我们别告了，又赏了些银子给柳公子，说是退婚的赔礼。草民的太太当时几乎没气得晕过去，原想劝柳公子再告官，不要退婚，要娶沈家姑娘为妻。柳公子却害怕了，直说要见自己的兄弟。于是草民的太太就……”

    明鸾见他态度放得低，语气也和软了些：“说实话，这件事你们虽然占了理，但皇上有命，你们还能怎么办呢？窜唆着柳玦再告官，可不大厚道。到时候违抗圣旨的是他，你们难道还替他出头不成？真要告，就自己去告！别把人家当炮灰！”

    李云翘的丈夫连连点头，又叹气：“草民也知道，可太太她心里就一直记着这件事儿，满肚子怨气发不出来，大夫说，对胎儿不好。我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儿女都没有，就指望她这一胎呢，还能怎么办呢？再说，草民的太太清楚万岁爷的性情，说他最是和善不过，万万不会真心怪罪于我们的……”

    “你们既然清楚他的性情，就该知道他对别人也是一样的。”明鸾打断了他的话，“他对你们容情，对沈家同样容情。那边对他有恩，李家还曾经害过他呢，他现在还肯容得下你老婆，你就该感谢老天爷了。”

    李云翘的丈夫唯唯喏喏的，小心翼翼地看着妻子的肚子，压根儿就看不出从前的精明圆滑样。明鸾扁扁嘴，直接看向李云翘，却发现她眼圈儿都红了，眼眶里泪珠儿直打转，便忍不住有些心软。

    李云翘哽咽道：“他那日派胡四海来看我，还叫我安心在京城住着，若想随夫回乡，也没关系，有事他会给我撑腰。结果……我母亲哥哥死得这样惨，我不过是告个官儿，他没说不行，也没拦着，等到事情快有结果了，才挡了回来。我知道他这是为什么，分明就是他不想纳沈昭容进宫，不想叫人笑话娶了个朝三暮四的女人，又怕叫人说闲话，才会利用我么？如今事情已经有了定局，用不着我了，他又想起自己外祖家的名声来了？他就只顾着他外祖家，可曾想过李家也是他的岳家？！他马上就要迎娶我妹妹为后，却又纵容李家的死仇。安的是什么心？！”

    她撑着丈夫的肩膀重新站起来，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冷哼道：“皇命在上，我一介民妇，也不敢不遵。不告就不告。横竖沈家父女如今的名声已经臭大街了。即便案子结了，别人也知道他们不是好东西！我家人的灵柩在京中已经停留多时了。族人劝我把他们送回老家去安葬，别在京城发丧，免得给国婚添堵！哼。我听话。我这就回老家去，我不但要送李家人的灵柩回乡，我还要把沈家儿子的棺材也送回他们老家去！”

    明鸾有些意外：“你说谁？沈家的儿子？就是流放路上得天花死掉的那个？”

    “就是他！”李云翘冷笑着说，“当初我们两家在彭泽。眼睁睁看着他咽气，再悄悄儿把他埋了。连个墓碑都没立。还是我想起小时候表兄弟姐妹们在一处玩耍，他待我素来和气亲切，心中不忍，才背了人做了个记号，想着日后若能回去，好歹把他重新安葬了，也叫他不至于做个无名之鬼。这回我去东莞、德庆为家人收尸，路经彭泽，就把他重新挖了起来。”说到这里，她瞥了明鸾一眼：“你们家也把骥哥儿他们几个的尸首挖走了吧？我瞧着周围的坟头重新整修过，草也除了。当初那里可是有好几个小坟头呢！”

    明鸾点头道：“皇上登基之后，我们家就派人去接他们回来了，早已送到京城外的庵堂去，就等着和我祖母的灵柩一起送回老家去呢。前些日子，我们才给他们做了法事。”

    李云翘又冷笑了：“沈家父女回京路上，可没记得要给儿子修一修坟呢！也许是急着入京做皇后，就顾不得其他了。不过不要紧，正好便宜了我。我把君安哥哥的灵柩送回沈氏族里，再把他父母姐妹做过的好事好生宣扬宣扬，那才有乐子瞧呢！沈家的族长最是清高不过，当初沈家这一房出了太子妃，回乡祭祖时就忍不住嚣张了些，却还是叫他打压下来，哪怕是太子妃从京城送了信过去，他也不肯将他们这一房的祖奶奶扶正了，将他们记作嫡支，哪怕他儿子因此多年不能考中进士，也不肯松口。若他知道族中有人又是杀人又是毁婚，只怕立时就要将他们出族了！我倒要瞧瞧，到时候沈家父女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说罢，她也不理会明鸾，扶着丈夫的手转身就走了。明鸾心中觉得无趣，也没心情送她，就回身去了正院见章寂，把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祖父，最后道：“上回李云翘明明还挺可怜的，今天大概是用不着我们家出力了，就露出了真面目，果然李家都不是好东西！”

    章寂倒没说什么，只是沉吟片刻，道：“皇上此举未免太不智，即便要示意李云翘收回状纸，也该暗示武陵伯府出面。正如李云翘方才所言，他马上就要迎娶李家女儿为后，怎能在这时候明摆着偏帮沈家呢？且不说沈家背信弃义在先，他不必愧疚，即便真心有愧，也无须用此等粗糙手段。沈家的名声早已毁得不能再毁了，草草结案，也不过是显得自个儿心虚罢了。落在世人眼中，倒叫人觉得他是非不明。如今尚未成婚，就先与岳家有了心结，日后如何倚重他们？况且武陵伯府背后还有人呢，这皇后的身份可不仅仅是李家女而已……”他唉声叹气一番，只觉得小皇帝年纪轻，少历练，又优柔寡断，总是做些不合时宜的事，这样下去，还怎么提防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呢？就连他这种死忠党，都觉得小皇帝不象是个明君的模样了。

    章寂有些消沉地站起身，拄着拐杖转身回了里屋。明鸾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便猜他大概是在为皇帝忧心，皱眉想了想，又拿不准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先前他对沈家的态度还是挺冷静的，怎么忽然就糊涂了呢？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明鸾来回踱了二三十步，便下了决心，跑到书案前提笔细细写了封长信，将今日发生的事，还有自己所了解的前因后果，细细写了下来，然后问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写完了，拿信封封好，便叫了细竹来，小声嘱咐：“把这个信交给你哥哥，让他送到那边府里去。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那人手里。”

    细竹眨眨眼，笑着点头表示明白了，迅速袖了信出去。

    只可惜，到了傍晚时，王宽拿着原信回来了。近日宫中忙着准备国婚，朱翰之虽名义上只是远支宗室，却被皇帝指名道姓地抓了壮丁，只能进宫帮忙料理些琐事，已有两日不曾回府了。因明鸾说了信要直接交到他手上，王宽等不到人，只得先回来。

    明鸾无法，只得闷闷不乐地收回了信，心中只盼着国婚快点举行完毕，她好再次见到忙碌的新郎弟弟。

    章家人知道了应天府草草结案的消息后，都有些郁闷，但安国侯府内，沈氏却松了口气，面露笑容：“皇上心里还是有我们沈家的，也不枉我多年来一直护着他！”

    翠园脸色有些苍白，低头道：“夫人，您又瞒着侯爷进宫去了，一会儿侯爷怕是要……”

    “怕什么？”沈氏神色淡淡地，“我又不曾告他的状，他还有什么脸生我的气？！若他胆敢为难我，我就再进宫一趟！今儿我可是跟皇上说过了，我的病情已经大好，他随时都可以召我晋见！”随即厌恶地看了看一旁桌面上的药碗：“把这东西倒了！再喝下去，没病也要变得有病！”又狠狠地道：“那袁氏以为这点伎俩就能治住我，也太小看我沈绰了！”

    翠园身体一抖，弯下腰去：“夫人英明，别人的阴谋诡计又怎能伤害得了您呢？”顿了顿，又道：“只是您的身体仍旧虚弱，今日不过是勉强支撑着，若有个万一……”

    沈氏摆摆手，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上面是沈昭容的字迹：“就算是我死，也要再为沈家出一份力……”(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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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怨愤

﻿    第五十章怨愤

    沈氏此番秘密入宫，虽然有人帮着掩人耳目，还是从后门｜走的，但正院里有这么多人在，即使瞒得了一时，也很快就会发现她失踪了，等到她从皇宫回来，几乎全府上下的人都在惶惶不安中，担心等男主人回来后知道了这个消息，.

    章敬一回到家，就听说了妻子沈氏悄悄进宫的消息，当即大怒，直接命人去找二房袁氏与一双儿女。他每天都有正事要做，家里都交给他们了，会让沈氏成功脱逃，自然是他们的责任。他更担心的是：万一沈氏狠下心来，把她生病的真相告诉了皇帝，那他就是犯了欺君之罪，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下人回报说袁氏今日回娘家去了，文龙护送，元凤则被石家姑太太接了去，说是去向石家那位庶出的表妹道贺。这三位主儿今日都不在家，因此夫人沈氏才会钻了空子，也不知是哪个没眼色的下人在旁相助，才让她成功地离了府门。

    章敬脸都黑了，也不去见沈氏，只命人传了她屋里侍候的丫头婆子来问话，得出的结论，也不过是早两天就没人再看见她将家中精心准备的药喝下去，又一副病奄奄的模样，人人都以为她已经没有了行动之力，加上又严防死守了这么久，未免有些懈怠了，加上唯一一个近身侍候的翠园这两天身上有些不适，正在自个儿房间里养着，不曾到沈氏跟前，旁人也就疏忽了。

    章敬一听就明白了，定是沈氏屋里负责看守的翠园病了，其他丫头婆子们就偷了懒，沈氏却不知用什么方法笼络一两个仆妇，也许还有外院或后门上当差的男仆，提前停止吃药，恢复了力气，然后趁人不备逃了出去。却不知道她进宫以后都做了些什么。

    最后一个前来接受问话的正是翠园。

    她脸色青白，满面病容，眼中似乎满含惊惧。章敬曾听袁氏说过这丫头已经被收服了，也不与她嗦摒退旁人后，便直截了当地问起了沈氏进宫后的言行。

    翠园不曾跟着进宫，所知道的都是沈氏回府后提起的，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值得庆幸的是，沈氏并没有将丈夫软禁她的真相告诉皇帝，甚至没有趁机告袁氏一状，只是轻描淡写地指责袁氏在她病中态度怠慢而已，她此番进宫有更重要的目标不打算将精力huā费在旁的事上只劝说皇帝向柳施压并且答应纳沈昭容入宫为妃。沈氏认为，如今皇帝已经定了一后二妃，再多纳一人也无所谓，哪怕是初入宫时位分稍低，也不要紧，以后可以慢慢升，只要让沈昭容的终身有依靠就可以了。既然曾经与悼仁太子一派敌对的人家的女孩儿都能入宫为妃，沈昭容是皇帝的亲表妹又曾与皇帝有过婚约，怎么就不能入宫呢？

    章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挤着声音问：“她可有提到皇上怎么说？！”

    柳要打官司，其实背后是诸暨伯府唯一存活的大姑奶奶在撑腰，皇上碍着表妹的脸面，不肯插手，但最终还是退让了，答应夫人，会命应天府即刻结案。『雅-文*言+情$首@发』柳家那边，就送点赔礼，算是正式退了亲，从今往后两家各自婚娶不相干。至于纳沈家表姑娘进宫之事，皇上却未曾答应，只说沈家近日风波迭起，这时候再纳沈姑娘入宫，定会惹来非议，朝臣也会大加反对的。如今不适合节外生枝，有什么事等日后风声过去了再议。”

    章敬深吸一口气，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夫人没再对皇上说别的了吧？”

    翠园有些迟疑：“夫人回府后只提过这些......对了，夫人还说，已经禀明皇上，她病情已经痊愈了，随时可以入宫探望皇上，让皇上有事随时传召她呢！”

    章敬又咬起牙来了，但他脸上的狰狞很快变成了冷笑：“夫人的病可是货真价实的，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向皇上说这些，也不过是大话而已！”

    翠园有些害怕地伏下身去：“奴婢也曾劝过夫人，只是......夫人说，即使是死了，也要为沈家再出一份力....‘.”

    章敬大声冷笑：“她倒是认定自己一辈子都是沈家人，旁人都不在她眼里！”又狠狠地瞪向翠园：“说吧，都有谁胆大包天，把外头的事告诉夫人，还暗地里助她出府？！”

    翠园抖着声音道：“奴婢近日病了，不曾在上房侍候，因此不知详情。听夫人的口风，似乎是沈家表姑娘托人捎了信进来，把外头发生的事告诉了夫人，又求夫人帮忙向皇上求情，好让沈家摆脱近日的困境……”顿了顿“至于助夫人出府的人，听院里守门的妈妈说，夫人命一个粗使的婆子和她媳妇扶着自己出门，回府后，也是那媳妇子扶着夫人进院子的。那婆子的男人原在后门上当差，她媳妇却是正院里浆洗上的人，婆媳俩平日出入正院，都只敢在院里说话，从没进过屋，不知何故，前儿忽然求了守在上房门前的丫头，托她帮忙办事，那丫头就走开了一小会儿……”

    “好！好！好！”章敬不怒反笑“我竟不知自家的门户竟如此松懈，只几个粗使的婆子媳妇，就能轻而易举的把堂堂安国侯夫人给弄出府！要是传出去了，家里的女眷还有脸见人么？！”

    翠园缩了缩脖子，心道若不是夫人沈氏主动要求，几个粗使仆妇又怎么可能真把人弄出去？就因为夫人虽遭软禁，名份上却仍旧是安国侯夫人，她要处置几个下人，上到侯爷，下到少爷小姐二夫人，都不会当一回事，谁都不想吃亏，见她厉声下令，又怎会出手阻拦？说不定人人心里都指望着在夫人踏出侯府大门口之前，有说话管用的人出面相拦呢，哪里想到今日四个主人都不在家，就让夫人就这么闯将出去了。

    章敬深恨家中下人不中用，既想对妻子再用雷霆手段，又怕皇帝再召她进宫时，会暴露出真相，投鼠忌器之下便把气都撒在那几个下人身上，查明了都是哪些人被沈昭容收买了递信进府，又有哪些人被沈氏许诺的好处打动了，违令助她出府进宫就命人将那几个男女仆妇都拿了来，当众各打五十耳光，把人打得牙都飞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再各五十大板，打得人皮开肉绽，动弹不得，再以偷盗主人家财物的罪名.让管家将人送到应天府去问罪。等处置完这批人.章敬又再次对家中下人严厉告诫一番‘把人打发走了，心里的怒气才消散了几分。

    没过多久，袁氏带着文龙回来了，她已从家人口中得知府中发生的事，一进门就直奔章敬所在的正堂而来。章敬见了她，劈头就问：“你上哪儿去了？！家中无人，你可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袁氏脚下一顿，立刻跪倒在地.柔顺地认了一番错，忏了一番悔。文龙本想上前说明真相，却被她拦下.越发将错误都归到自己身上，直说得章敬的怒气又消散了几分，方才缓缓说出自己今日出门的原因：“妾身回了一趟娘家，请父亲向燕王打探一下口风。如今李家已然出孝，李家二姑娘即将立后，想必李家大爷也可以成婚了。我们大姑娘若是可以早日出门子，两家人都能安心。毕竟武陵伯年纪大了，听说近日疾病缠身，连立后的旨意都无法接自跪迎，万一有个好歹，两个孩子又要再耽搁一年——不，李家大爷是嫡长孙，说不定要守上三年呢。他可以等得，我们大姑娘却等不得！”

    章敬听了，心中立刻愧意大起：“是我冲动了，不知你是为了此事才出的门，你一心为了孩子着想，我却还冲你发火，实在对不住。”说着亲自扶了她起身，又数落儿子：“你明知是怎么回事，怎的也不告诉为父？！”

    文龙有些委屈，袁氏抢先一步道：“侯爷别怪他，方才是妾身拦着不让大爷说的，妾身见侯爷满面怒容，担心您气着了，想着您好歹把怒气发泄出来，才不会闷坏了身体。”

    章敬叹道：“你就是这样，一心把责任都往身上揽，却处处为别人着想。”也就不再怪儿子了，只是问：“袁先生怎么说？”

    袁氏叹了口气，沉默下来，章敬看得心中一凉。文龙忙道：“袁外祖倒答应了会帮着打探，只是他说，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容易。一来，李家如今正忙着送女儿入宫为后，哪里还腾得出手来预备另一场婚事？最迟也要等到明年了;二来，三叔的孝期未满，妹妹身为侄女，要守足一年，还不能办喜事;三来，如今外头沈家的名声不大好听，又有舅舅家的人杀害李家姨母和表弟的传闻，我们兄妹毕竟是沈家外孙，这时候办婚事，倒容易引人非议，别人不说，李氏族里定会有人反对的。如此一来，倒不如将婚事再往后推一段时日，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章敬听得眉头直皱：“明年再过门也没什么，只是好歹把两家的婚约公之于众，也好正了名份。凤儿如今守着她三叔的孝，自然不好出门子，但婚约是两年前就定下了的，让人知道又有什么要紧？怕就怕李家存了拖延的心思，拖到后来，就要退婚！”

    袁氏叹道：“侯爷的担心，妾身也想过。尤其今日又......”她往正院方向看了一眼“夫人此番入宫进言，若是叫李家人知道，只怕婚事又有了波折……”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忧虑似的，李家很快就送了一封信来，质问章敬纵容夫人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前些日子，章敬严厉拒绝沈家人上门，李家原以为他已经与沈家划清界限了，如今却又出此变故，难不成是打算左右逢源？若是如此，那李章两家联姻之事就得再考虑了。

    章敬吓了一跳，急得不行：“这可怎么好？这桩婚事可是燕王殿下亲自做的媒啊！怎么能作罢呢？怎么能…...”

    门外传来扑通声响，章敬、袁氏与文龙转头望去，只见元凤脸色惨白地坐倒在地，一脸的不敢置信。袁氏哽咽一声，冲上去抱住她：“我可怜的孩子，怎会这样？！”

    文龙连忙安慰妹妹：“事情未必就真到这个地步，妹妹先别伤心，我再去见袁外祖……”

    章敬则在那里跺脚：“都是沈氏那**做的好事！她满心想着送娘家侄女入宫，却没想过自己亲生的女儿好好的婚事就要被她毁了！”他觉得很郁闷，很愤怒，无论作为武将，还是作为勋贵，前程都是不稳妥的，不定什么时候皇帝说翻脸就翻脸，他章家于国有功，又是皇亲，还不是说抄家流放就抄家流放了？为了保住章家日后的荣光，他得为自己尽可能多地增添筹码，与将来的皇后、将来的太子成为姻亲，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可这一切都被沈氏毁了！

    回想起曾经恩爱的过往，他只觉得过去的自己真是瞎了眼。

    元凤挣扎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袁氏担心地看着她离去，又拦下想追上去的文龙：“她心里正乱着，你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文龙顺从了，只是担心不已：“妹妹一直以为能嫁给李玖的，若婚事真的有了波折，不知该有多伤心…...”

    袁氏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叫了个丫头过来：“去，跟着大姑娘，看她往哪儿去了，就立刻回来禀报。”等丫头去了，又向章敬父子解释：“我怕她看不开。”章敬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不一会儿，那丫头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大姑娘去了夫人那儿，正与夫人争吵呢！”

    袁氏脸色都白了，跺脚说：“怎会如此？！”便撒腿跑向正院，章敬父子连忙跟上。

    他们跑到正院门前时，只听见元凤在屋里放声大哭，沈氏却懒懒地数落她：“我道是为了什么呢，原来是他？李家算什么？这门亲事本就不好，你有什么好哭的？放心，明儿我再入宫去，跟皇上说，把你也纳入宫中，虽做不得皇后，做个贵妃也使得，你与容儿表姐妹俩在宫中守望相助，彼此扶持，岂不更好？”

    文龙听得目瞪口呆，只听得屋里又传来扑通一声，接着便是翠园惊叫：“大姑娘！大姑娘你怎么了？来人啊，大姑娘晕过去了！”他咬咬牙，直冲进屋中，心里满是对母亲的怨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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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懊恼

﻿    第五十一章懊恼

    沈氏进宫劝动皇帝插手沈柳两家的官司一事，李家能知道，.没多久，该知道的人家也就都知道了。明面上大家都不说什么，顶多恭维一句皇帝仁厚，善待母家，私底下却都在议论，皇帝此举未免太不给岳家脸面。也有人在暗中幸灾乐祸，笑话李家辛辛苦苦谋得了皇后之位，结果还未举行大婚，就给未来女婿打了脸，还不如不谋这个皇后之位呢。

    面对这类闲言碎语，李家倒是沉得住气，甚至还能派出女性长辈前去安抚那位即将要成为新皇后的李二姑娘，叫她别被外头的传言动摇了心神，要牢记自己入宫的责任。因此李家内部十分沉稳，在朝上也不曾露出异状，便是有人话里话外拿这事儿来嘲讽，也都不动如山，全当没听见，但若有人说得过分了，便板起脸端起架子，义正辞严地数落一番，只拿礼教压人，压得对方也不敢再造次了。如此作派，落到朝野众人眼中，倒是得了些“世爵之家气度果然不同凡响”之类的赞语，原先对他家出了皇后一事有些不以为然的大臣，也觉得这等稳重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儿应该不俗，给新君做个皇后也够格了。

    李家沉得住气，却不代表人人都沉得住气，燕王府中就有幕僚忧心忡忡，忍不住劝诫燕王：“安国侯夫人对今上的影响力也太大了，先前今上明明对沈家一直很冷淡的，对李家遗孤也多有优容，更不肯插手沈柳两家的官司，可安国侯夫人这一入宫，不过寥寥数语，就劝得今上远李家而亲沈家。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安国侯究竟在做什么？他不是说他夫人完全在他掌控中么？！”

    燕王沉默不语。他也有些意外，在之前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相信自己对小皇帝的潜移默化已经有所成果，对方对母族一系的人都已有了嫌隙之心。也认识到他们这几年的所为私心有多重。又造成了多大的不良影响，可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是会轻易被沈氏所言动摇。看来沈氏一族对小皇帝的影响比他预料的要大得多。

    袁先生在旁则道：“小女曾有密信传回来，言道安国侯夫人此番能出府入宫，一来是钻了侯府的空子。二来是因为沈家女儿曾买通侯府下人秘密传信于内。将外头发生的事告诉了安国侯夫人，又向她求助。不过安国侯夫人虽然说动今上插手沈家官司，却未能说服今上纳沈家女儿入宫，倒是李家为此事大怒。有书信至侯府，称要重新考虑儿女婚事。安国侯夫人知悉后，不但不为女儿担忧，反而说李家子不是良配，打算再进宫劝今上纳章家大姑娘入宫为贵妃。”

    别的幕僚闻言冷笑：“好大的口气！她不过就是个小小翰林之女，若不是年轻时仗着姿色高攀了南乡侯府，又耍了手段为妹妹谋得太子妃之位，在京城中也就是四五等的人家，上不得台面，如今倒嫌弃堂堂后族不是良配了！她真以为自己是皇太后不成？想让今上纳哪家女儿，就纳哪家女儿？！”

    又有人担心：“安国侯父女不会动心了吧？”

    “.”袁先生忙道，“章家大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后连日哭泣，她哥哥也对生母多有埋怨，只是安国侯夫人似乎一意孤行。小女在信中说，安国侯已经有了决意，哪怕拼着让女儿多守一年孝，也不能再让婚事生出波折来！”

    父在，母先亡，儿女只需要守一年孝。安国侯章敬会生出这个念头，看来是打算要采取雷霆手段了，不过他示意袁氏在信中说起此事，只怕还有试探燕王口风的用意。

    燕王听了便微微一笑：“今上大婚在即，这时候若死了姨母，不免为婚事添加变数。安国侯夫人卧病多年，若不是有人相助，想必要再出门也不容易吧？”

    袁先生已经心领神会：“殿下所言甚是。到了这一步，今上大婚之事实在不能再往后推了。”至于大婚后如何，那就看章敬的决心有多大了。

    几个幕僚对望一眼，彼此都心里有数。小皇帝目前并无内宠，如果不大婚，不纳妃嫔，又如何发现自己的缺陷呢？他们甚至连造成他这个缺陷的罪魁祸首都准备好了。听说沈家带着他在东莞流放那几年，日子过得颇清苦，正在长身体的少年，若因为病后失于调养而导致什么不好的后果，也不出奇，再加上在徐州遇刺时他那错误的决定，直接将他的身体损害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若不能开枝散叶，延绵皇室，他这个所谓的皇帝做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议事完毕，众人散去，独袁先生留了下来，向燕王请示：“李家有意退婚，殿下有什么看法？”

    燕王沉吟道：“这门婚事乃是我与王妃亲自做媒，而章大姑娘本身也并无失德之处，虽说她生母不慈，但母女二人毕竟分离五载，章大姑娘的教养乃是由王妃、开国公夫人与令嫒负责的。”

    袁先生暗暗松了口气，又笑问：“只是李家所虑也有道理，此一时彼一时，订下婚约时，沈李两家还是亲戚，相处和睦，安国侯又手握重兵，行事果决，御敌有功；然而如今，沈李两家已是死仇，安国侯已失兵权，又接连有昏聩之举，只怕日后难当大任……”

    他话说得直白，燕王反而笑了：“这有什么？他只是犯了糊涂，又不是真的生了外心。难当大任也没什么不好，反而叫人放心呢。”说着抬头看了袁先生一眼：“若他仍旧手握重兵，行事英明果决，我倒宁可他们两家的婚事当真作罢。”

    袁先生心中一惊，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李家虽是燕王妃母家，但如今又出了一位新皇后，虽然燕王早有准备，但万事都保不住有个万一。万一今上能生出皇子来，而这位皇子又是正宫嫡出。谁能担保李家不会生出二心呢？毕竟，燕王这边把握再大，也还是未知之数，可今上那头，却已经是现成的富贵荣华了。退一万步说。即便李家不生异心。等到日后燕王登上大宝，李家仍旧是后族。还是有皇子倚仗的后族，势力过大，也要尾大不掉。由此可见。若李家有一门手握重兵的权臣姻亲。日后对燕王府委实是弊大于利。

    这么一想，袁先生忽然想起章家如今长子失兵权，次子与四子却都任实职的情形，心想难道这也是主上有意为之？

    章敬御敌有功。却投置闲散，他热衷名利。只需要拿名利吊着他就不愁他不信服；章放有勇有谋，但在武将这条路上才刚刚起步，略嫌稚嫩，加上即将长年任职偏远地区，不怕他会成了气候；章启军功威信样样不缺，却对名利只是平平，如今他妻儿俱在京中，边境已经靖平，几乎无大功可立，想来他在辽东也只能守成，坏不了大局。

    至于章家家主章寂，经过几年的骨肉分离与流放，他此事恐怕更愿意保住子孙，只要燕王不伤今上性命，而今上又甘心让位，再加上皇室延绵的考虑，他是绝不会多事的。

    袁先生越想越觉得燕王思虑周全，心中更添敬畏。等回到家中，他见女儿等候多时，知道她心中忧虑，便马上将燕王的意思告诉了她：“今上大婚在即，安国侯夫人乃是今上亲姨母，向得今上敬重，若此时逝世，只怕有碍大婚依时举行。伱们只要控制住她，别让她有机会再见皇上，等大婚结束一段时间后，就一切依伱们的意思办吧。”

    袁氏立时松了口气，但又有担心：“那章元凤与李玖的婚事……”

    袁先生摆摆手：“如今安国侯已不成气候，若能保下婚事，还是保下的好。否则李玖身为新后长兄，他的婚事定会引来无数人的注目，王爷不希望他未来的妻子出自权臣之家，以免节外生枝。”

    袁氏会意，又问：“李家来信要重议婚事……王爷会不会出面替章家说情？”

    袁先生沉吟片刻，道：“王爷意愿如此，但此事关系到沈李两家的人命官司，若强求李家接受这门婚事，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对王爷的名声也不好，因此事情最好由伱们章家自行解决。”

    袁氏吃了一惊，有些无措：“父亲……”

    袁先生抬手止住她的话，继续道：“再者，王爷暗示了，伱们要对安国侯夫人下手，也要等到国婚结束后，最好再拖些日子，这么一来，事情就要到年底才能办成了。届时章家一双儿女都要守上一年母孝，李家虽出了孝，武陵伯的身体状况却不佳，未必能再支撑一年。万一期间他病情加重，想要看着长孙娶妻生子，而章元凤又有孝在身，李家要退婚另娶名门闺秀，世人也不会责备什么。伱心里最好要有个准备，到时候……若实在不得已，伱们至少要保住章李两家的姻亲关系，不论对方是谁。”

    袁氏大为惊讶。武陵伯李家的孙子一辈，除了李玖外还有几个子弟，有嫡有庶，但嫡出的只有李玖最为出色，其他不过碌碌之辈，庶子中倒还有一两个稍出色些的，其余也都是些庸碌之人。以章元凤的品貌，只有李玖与她最相配，其他人都有些辱没了她。但听父亲的话头，似乎……她忍不住道：“父亲，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袁先生摇了摇头：“王爷希望章李两家继续做姻亲，能配李玖最好，但若李家有足够的理由退婚，他也不会站在章家这边，强求李家接受章元凤为长媳。毕竟，她是沈家外孙女，这就是她最大的缺陷。但若真到了那一日，章家就与燕王府、李家结了怨，日后伱在章家如何立足？伱是我独生女儿，我断不会看着伱陷入绝地。我瞧伱夫婿的心里，怕是仅仅看重李家这门姻亲，而不是李玖这个人，若有机会继续与李家结亲，哪怕换个人选，他也不会不答应的。到时候，只要李玖的妻族不显，别的子弟娶谁为妻又有什么要紧？伱要是能把这件事办好，伱夫婿必然会更看重伱。”

    袁氏咬了咬唇，屈身下拜：“女儿明白，必然不负父亲期望！”

    袁先生欣慰地点了点头，又严肃地问：“伱昨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虽说伱不在家，但以伱的手段，居然还能叫人钻了空子，接了沈氏出府？”

    袁氏低头道：“女儿确实疏忽了，近日有一件事占据了女儿的心神，女儿时时都在想着，就忽略了别的……”

    袁先生听得皱眉：“是什么事？伱太大意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伱也不该犯这种错！”

    袁氏脸一红，凑近父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袁先生反怒为喜：“真的？好！好好好！既如此，伱这就回去，把我方才跟伱说的话，略作删减，告知伱夫婿，他必然会感激伱。然后伱寻个借口称病，将家务尽数交托给章元凤，后面的事就别管了，只专心办那件事。哪怕日后沈氏暴毙，追究下来，也与伱不相干！”

    袁氏红着脸应了，又有些抱怨地说：“父亲，虽是女儿疏忽，但安国侯夫人也太难缠了些。更要紧的是，她居然能说动皇上！父亲难道就不能想想法子么？否则，任我们使多大的功夫，只要她一句话，就都成了泡影，那岂不是糟糕至极么？！”

    袁先生微微一笑：“放心，皇上年轻不懂事，燕王为了避嫌，不好事事教他，但有人却已经进宫面圣去了，他更适合做这种事。”

    皇宫内，新君朱文至满脸的不自在，坐立不安地看着对面的亲兄弟，吱吱唔唔地：“朕知道这么做委屈了李家表妹，只是朕才应了章家姨祖父的奏章所请，总觉得有些愧对大姨母，所以她一求朕，朕就……”

    朱翰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伱的李家表妹与我何干？我只是担心伱！伱才下旨要立李家女为后，转头就打了她家的脸，是不是嫌日子过于太平了无趣？！”

    朱文至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朕……忘了！旧时小姨母在京，也极少与武陵伯一系来往，朕以为……”

    “伱以为什么？！”朱翰之冷笑道，“伱以为伱助沈家颠倒黑白，还是占了理不成？！我的好哥哥，伱知不知道如今朝臣们都是如何看待此事的？伱知不知道李家为此受了多少冷嘲热讽？！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伱这样做，叫人如何看伱？！”

    朱文至满心懊恼，回想起来，也后悔得不行。若他能早想到这些，就不会轻易答应沈氏的请求了。他眼巴巴地看向朱翰之：“好弟弟，我现在该怎么办？”(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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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圣意

﻿    第五十二章圣意

    朱翰之先是面露愕然，接着生起气来：“皇上问我该怎么办？这种事我怎么知道？！伱可是皇帝，我如何知道皇帝该怎么办？！”.

    朱文至见状有些迷糊：“好弟弟，伱这是怎么了？”

    朱翰之视线略过侍立一旁的胡四海，望了望门外，才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道：“皇上若是真心待我，就别再问我这些话。我从小儿学的就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外加格物杂学，正经朝廷上的事我是不懂的，那些父亲只会教给伱。也许伱问我民生稼穑，我手下有几个庄子，还能答上两句，伱却拿这些事来问我？那难道不是伱该知道的东西么？若叫外头那些老臣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猜忌我呢，到时候众口铄金，我就该自个儿了结自己以证清白了！”

    朱文至唬得跟什么似的，忙向他保证：“绝不会有这种事！伱尽管放心，朕如今只剩伱一个亲兄弟，怎能自断臂膀？”

    朱翰之自嘲地笑笑：“建文何尝不是父亲的亲兄弟？到头来又如何？罢了，说这些做什么？总之皇上记住了，这个位子是伱的，伱可千万别生出叫我参政议政的念头，最好连朝廷上的事也别叫我听见。从前为了伱能登基，我在暗中出把力，自是责无旁贷，但如今却不宜再插手了。今日多嘴，也不过是担心皇上，怕伱吃了人家的亏而已。”

    朱文至一脸的懊恼，说不出的沮丧：“朕知道了，伱放心。可是……”他看着兄弟，欲言又止。

    站在一旁的胡四海正为这对皇家兄弟说私房话也不避开自己，可见他们对自己的信任而暗自欣慰，见状忙上前道：“怀安侯。我们皇上是真的后悔了，偏又硬不起心肠，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您看他如此为难，就不能帮着想想法子么？虽说事情涉及前朝臣工，但实际上都是自家亲戚间的纠纷。不是政事。是家事啊！”

    朱文至忙道：“正是。好弟弟，伱就别把我当皇上。只当为哥哥出个主意好了。”

    朱翰之神色有了变化，显然态度已经软和下来了，道：“这话可不能再说了。伱虽是我亲哥哥。但也是皇上，君臣之别是无论何时都不能忘的。”又道：“皇上可是真心要解决这件事？若是期间安国侯夫人又进宫来向您请求什么事，您还会答应她么？哪怕是心里觉得对不住她？”

    朱文至有些迟疑，朱翰之起身就要告退。前者忙拉住他：“是我错了，想来我对几位姨母舅舅也够厚待的了。总不能为了他们连江山社稷都不顾。大姨母一心要我纳沈家表妹入宫，可沈家如今的名声都叫他父女二人败坏了，若我还要再纳沈表妹为妃，成什么人了？只不过是担心大姨母的身体，才不好断然回绝，但也只是寻借口拖延罢了，我是绝对不会答应她的！”

    朱翰之的脸色好看了些，便道：“她一心送侄女入宫，所为何来？不就是指望着侄女做了妃子后能生个皇子，然后登上后位，让她沈家的外孙继续做皇帝，保她沈家代代富贵荣华么？若伱叫她先给侄女喂了绝育药再进宫来，或是保证绝不生儿子，她还坚持要沈昭容入宫，那就纳了沈昭容又如何？”

    朱文至目瞪口呆，朱翰之仍旧没好气：“这有什么奇怪的？沈家因何而发迹？安国侯夫人只怕就认定了这条截径哩！听说她还打算把亲生女儿也送入宫给伱做妃子，好让女儿给侄女儿做臂膀，伱觉得荒唐不荒唐？可怜章家大姑娘，听说安国侯已经与武陵伯父子有了默契，要将女儿许给李家长孙李玖，只等两家孝满，便要完婚，.”

    朱文至双眼瞪得更大了：“什么？这是真的么？！李玖也算是难得的才俊了，又出身勋贵之家，大姨母为何不肯接受？！”他早就准许章家长女不应选了，自然不可能出尔反尔，更不明白沈氏为何会有这种念头。

    朱翰之哂道：“伱以为安国侯夫人会在乎这些个？如今就因为她进宫说动伱向李家施压，轻纵了沈家，李家人闹着要退婚呢。她闺女都哭晕过去了，她还不当一回事，反而打算进宫说服伱再纳她女儿为妃。安国侯如今只怕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拼了命拦着不许她入宫。回头还不知道会找什么借口求伱别召他老婆进来，皇上就多担待吧，他也不容易，打蒙古时多勇猛？如今却要处处退避，不敢接伱的委任，所为何来？不就是因为他老婆总爱耍小聪明，却害得他受尽猜忌么？”

    朱文至哑然，闷了一会儿才道：“伱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从前也不知道啊。”朱翰之不以为意地说，“最近我去南乡侯府去得勤，这都是听姨祖父说的。安国侯行事确实不讨人喜欢，但也确实有难处。姨祖父上书所求之事，也是因为一片爱子之心。皇上不是已答应他了么？即便拒绝了安国侯夫人所求，也算对得起她了。要知道，如今安国侯除了这爵位，可什么职司都没有，从前在辽东的总兵之职，也不过是权宜，皇上让他名正言顺掌一都军权，就是对他的看重了。”

    朱文至又迟疑了：“可是……都指挥使不过正三品，他从前任辽东总兵，又有将军之衔，再任正三品，倒象是降职了，又要再次夫妻分离……”

    这回轮到朱文至露出目瞪口呆之色：“这是什么话？浙江都司在杭州，离金陵不过五百多里，既非边疆，又是繁华之所，自然是让安国侯夫人随夫同行了！难不成他夫妻分离数年，才相聚不到一载，皇上又要再让他们分隔开么？安国侯夫人近日不是病情大有好转？想来一路慢慢赶路，也无大碍。还是说，皇上打算继续留她在京中，好时时请教……”他越说越迟疑了。

    朱文至断然否认：“怎么会呢？若她病情真的没有大碍。能够夫妻相聚安享天伦，朕心里也高兴。”仔细想了想，越发觉得此计甚妙，不由得露出笑容：“这样也好，姨父能掌实权。姨母想必也会高兴。她出京去调养几年，身体必然会有所好转。也不会再为沈家的事时时进宫来见朕了。只要她不出面，舅舅与沈家表妹也会死心的。”

    朱翰之笑了笑，没说什么。这个做法的好处自然不止于此：安国侯在外地对妻子下手。要容易多了。事后也可以用水土不服、病情加重一类的借口开脱；沈氏无法再入宫影响皇帝朱文至的决策，正合燕王心意；日后皇位更迭，章家三个儿子都在外地就职，哪怕手中有实权。也能保全自身，等于是保全了章家；最后也最重要的一点是。浙江为冯家势力经营多年，上至布政使、按察使，下至各地知府、知州、知县，再算上指挥使司上下的大小武官，不知有多少人是冯家残余的势力，也不知有多少人更倾向建文，就让章敬过去做刀子，以雷霆手段斩草除根，等除得差不多了，朝中物议厉害时，再把人调回来，半是惩处半是保全似的投置闲散，他也就老实了，还为浙江挣回一片清明，岂不是两全其美？这样的章敬对燕王来说，也更有用处，而后者对于安份的功臣向来是很优容的。

    这个建议其实掺杂了朱翰之的私心，但对燕王而言，也确实利大于弊，因此当后者得知皇帝兄弟二人的对话内容后，也没有提出异议，更未动用自己在朝中的亲信与宫中的耳目动摇皇帝的决心。于是两日后，皇帝便下令，命安国侯章敬出掌浙江都司，任浙江都指挥使，并且特许他带家眷上任。同时，他也对即将赴任辽东总兵的章启加授正三品安远将军，赐征虏前将军印，让章启这总兵名份更加稳固了。

    圣旨令下，朝臣议论纷纷。当中就有知道内情的老臣向皇帝试探，忽然加恩于章家，会不会是有人说了些什么？是安国侯夫人吗？也有听说过朱翰之来历的勋贵知道他曾进宫与皇帝详谈，质疑是不是他干涉朝政。

    对于这类质疑，朱文至断然否认了旨意与沈氏有关，也说怀安侯进宫只是为了家事，于朝政无涉。他自认在沈柳两家的官司上做了错误的判断，忽略了国丈一家的感情，怀安侯是来提醒他的。怀安侯一向避着朝政，皇帝让大家不要再怀疑他，以免有损他与宗室之间的感情，云云。

    质疑的人对此半信半疑，倒是李家对朱翰之添了几分好感，只觉得满京城宗室皇亲，个个都知道他家受了委屈，却只有他一人跳出来告诉皇帝，实在难得，也就不再追问了，只剩下那几个老臣仍旧怀疑沈氏出于私心，说服皇帝加恩其夫。

    不过，无论朝臣们如何猜想皇帝加恩章家的原因，在有心人看来，章家原本只有长子章敬一枝独秀，远胜于其他兄弟，即使其四弟章启接掌辽东总兵之职，也始终不如其长兄出挑，但皇帝圣旨一下，情况似乎就不同了。章敬章启虽然同是正三品，但章敬从总兵迁一方指挥使，章启却正式挂印出掌辽东，有些此消彼长的意味，再加上章家次子章放也在兵部最新的一轮任命中被授予广东都指挥使司指挥佥事的官职，破格升至正四品，同样引人注目。传闻中章敬与其他兄弟有些不睦，此番圣旨一下，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等众人猜出章敬心里是什么滋味，皇帝又再次下旨，这回却是给李家嫡长孙李玖的。他赏了李玖一个忠显校尉的六品虚衔，算是对李家的补偿，但在旨意中，却又同时将李家隐瞒多时的李玖与章元凤的婚事公之于众，并且让他们孝满后成亲，祝福他们琴瑟和弦。

    旨意一下，李家真是万般滋味在心头。嫡长孙得了赏赐，固然是好事，但这赏的内容却有些不大对头。他们虽是武将勋贵出身，又以从龙之功新得了爵位，但传承到最近两代，已经改走科举仕途了，李玖更是早就考得了举人功名，打算明年参加恩科，搏一个进士回来。以他这等身份，皇帝要赏，也该是同品级的承务郎，或者是儒林郎，偏偏皇帝赏的却是忠显校尉，一个武职，那他还要不要参加科考？即便参加了，日后与儒生文臣们相处起来，岂不尴尬？

    不过皇帝赏下这个虚衔的原因，他们倒是能明白几分——安国侯就是武将，他的女儿自然该嫁给同样有武职背景的人，若是文武通婚，未免太显眼了些。

    可是，若是因为安国侯府大姑娘，皇帝才下了这个旨意，李家人的心里同样不舒服。他们已经生出了退婚的心思，只等着要寻个适当的时间向章家、向燕王开口了，可圣旨一下，他们就只能被逼着打消了念头。无论如何，现在的皇帝还是朱文至，他的话就是圣旨。可这么一来，章元凤对他们来说就从看好的媳妇人选变成一个被皇命所迫不得已娶进门的女子了。

    这一线之差，就注定了他们对章元凤的观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于李玖本人一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便立时生出疑心：“这莫非是安国侯夫人知道我们家想退婚后捣的鬼？！她这是要存心断我的前程么？！”事实上，他更怀疑这份旨意代表的是章元凤本人的意愿。

    他父亲武陵伯世子李增倒是想得明白：“好了，圣旨已下，再多猜测都无用了。就这样吧，不过是个虚衔，伱明年照旧去科考，若是不放心，就求皇上再下一份特旨。如今伱是他大舅子，他不会回绝的。”

    李玖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他母亲涂氏忧心忡忡地道：“还未过门，就懂得以皇命压夫家，这样的女孩儿如何做得我们家的媳妇？从前我竟是看错了她！要不……我们向皇上陈情吧？两家有这样的仇怨在……”

    李增打断了妻子的话：“万万不可！有仇的是李家与沈家，章大姑娘只是沈家外孙女，若伱以此为由坚决退婚，那瑶儿怎么办？当今圣上……也是沈家的外孙啊！”

    涂氏与李玖脸色都有些苍白，李瑶入宫为后，这是燕王的意思，也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如果因为他们的一点私心，导致立后之事生出波折，直接就会影响到李增的亲妹妹燕王妃日后的地位。两害相权，他们也只能忍了。

    涂氏哽咽着安慰长子：“不要紧的，章家大姑娘我们也算熟悉，她虽有个不好的母亲，行事又不若从前那般天真烂漫，但至少她一心要保这门亲事，对伱是一往情深……”

    李玖咬牙：“若她果真如此，倒也罢了，圣意难违，娶便娶了。怕就怕她受了她母亲的坏影响，进门后会扰得全家不得安宁。想来她那母亲，当年在今中不也是有名的贤惠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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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嘱咐

﻿    第五十三章嘱咐

    李家为圣意而烦躁不安之际，.皇帝既然在旨意中点明了章李两家的婚约，李家就不能退婚了。

    元凤喜极而泣，旋即又开始担忧李家人会不会因此而不悦，毕竟圣旨带了点以势压人的意思，文龙便安慰她：“李家人先前恼了，不过是因母亲与沈家之事迁怒罢了，并不是不喜欢妹妹。他们从前对你本就看中，即便会因圣意有那么一丝不悦，无不会视圣旨于无物。只要你将来见了他们，放下身段，好生讨他们欢喜，那丝不悦自然也就消散无踪了。”元凤闻言转忧为喜。

    袁氏也在旁高高兴兴地劝慰元凤，心里却猜想，这大概就是燕王想出来的法子了吧？既能保住章李两家的婚约，又不会将火引到自己身上，李家人要怨，也会怨下旨的皇帝，倒是不愁他们会因为家中出了另一个皇后而背离燕王一系了。

    章敬倒是静坐不语，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两个孩子只顾着高兴，一时没留意到他，袁氏却很快发现了，来到他身边轻声问：“侯爷，您在想什么？”

    章敬闷声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皇上今日好生古怪。”

    “古怪？”袁氏不解，“怎么个古怪法？皇上既然看重夫人这个姨母，若知道了大姑娘与李家之间有婚约，自然会替大姑娘撑腰的，咱们大姑娘，可是夫人的亲生女儿。”

    “那究竟是谁把这桩婚约告诉他的呢？”章敬道，“为了以防万一，他身边侍候的人，燕王夫妇是精心挑过的，绝不会让多嘴多舌的人到他跟前。这婚约连胡四海都不曾听说过，又是谁这般多嘴？”

    袁氏笑道：“且不论是谁，皇上看来并不曾起疑心，便是知道了也不打紧。说来我们两家迟早要成姻亲的。皇上到时候自然会知道，如今不过是提前几个月罢了。”

    章敬抬起头：“不只是这样，今儿散朝后，皇上召我入宫说话。问起沈氏的病情，我回答说，她病得不轻，上回只是强撑着进宫，又不想皇上担心，才故意说大话称自己已经有所好转罢了，其实回到家后病情就恶化了。恐怕难以再次进宫——若是在从前，他必然会十分着急担忧，马上命太医随我回家为沈我看诊，可他今日……居然只是笑笑，还说沈氏只是太过担忧娘家人了，只要她想通了，病情自然也就好转了，完全没提到诊治医药的话。难道不古怪么？”

    果然古怪。袁氏也有些茫然不解：“莫非是皇上误会夫人只是在装病，为的是要他答应纳沈家姑娘进宫？”

    章敬与她对望两眼，都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哪里知道。这是朱翰之进的谗言生效了，皇帝根本就认为沈氏的病情确实已经大为好转，章敬之所以说她病重，不过是要拦着妻子进宫与皇帝见面，进一步提出更荒唐的请求罢了。皇帝自以为体恤姨父的苦楚，也让自己避免了无法拒绝的麻烦，却反而让章敬无所适从了。

    袁氏苦思片刻，又道：“算了，侯爷，皇上既然这么说了。咱们只管听着就好。难得皇上不再过问夫人的身体，可见也不打算再召她进宫了，指不定也对夫人的一再强求觉得厌烦了呢，这不是好事么？只可惜您马上就要出京赴任，就怕您离开后，.到时候可就没人能拦着她了！”

    “说起这个，还有一件更古怪的事。”章敬道，“皇上让我带着沈氏赴任，说是体恤我们一家相隔两地多年，不忍叫我们再次夫妻分离，还让我带夫人到杭州看看西湖，多散散心，让她把心放宽些，等他大婚了，再进京喝一杯喜酒。”他看向袁氏：“皇上此言……难不成真是烦了沈氏？”

    袁氏听得又惊又喜，迅速看了文龙元凤一眼，见他们兄妹二人仍在说话，并未留意自己这边，忙小声对章敬说：“侯爷，要是夫人跟着出京，不就更方便了么？”

    章敬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却并未因此而放松：“燕王也暗示过，可皇上也这么说，倒让我犹豫了——他莫非是在试探我？”

    袁氏笑道：“侯爷过虑了，以皇上的性情，还做不到这一点。他大概只是不希望在大婚之前再生波折吧？若是夫人这三个月不在京中，沈家父女又能做什么呢？他们如今早已成了过街的老鼠，连旧日与沈翰林相交莫逆之人，也视他们如瘟疫，避之唯恐不及。皇上虽然在官司上帮了他们一把，却也没再做别的。只要夫人不在，他们就无计可施了。待十月夫人回京，大婚在即，谅他们也不敢胡来。大婚一过，您再把夫人接回杭州去，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章敬神色渐渐放松下来：“你说得有理，就这么办！”看了看一双儿女的方向：“两个孩子是留在京中好呢，还是带着一起去？我想……不如就等到他们母亲身体不好时，再接他们过去得了。这样一来，既不会耽误文龙的功课，也能避免他们坏事，而且还能让他们替我在老人面前尽孝，顺道帮着管管家。他们也大了，正该历练历练，试着独当一面。”

    “侯爷英明。”袁氏柔柔地笑着，“妾身还有一个想法，既然您要出京了，不如去南乡侯府探望一下老太爷吧？再者，二老爷与四老爷也高升了，不日就要离京，您身为长兄，也该祝贺一声才是。况且您这一走，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总要跟老太爷打声招呼的。”

    “你说得对。”章敬挺直了腰身，“正该让人知道我对老父还是很孝顺的，与兄弟们也十分亲近，省得我一走，京中就传起荒唐的流言，有损我的清名。”

    章敬更担心自己的名声，但南乡侯府中，章寂、章放与章启父子三人说起他这项任命，反而是对他自身安全的担心更多些。

    章寂有些懊恼：“我原想着，给他寻个离京城不远不近的地方待着，做一任都指挥使。好歹把这几年先混过去了再说，不想皇上最终给他定的是浙江——那里可是冯老贼的地盘，还不知会有什么危险呢，若他此去有个万一。岂不是我这老父害了他？”

    章放不以为然地道：“父亲多虑了，大哥在辽东那地界对着凶神恶煞的蒙古人，也没吃过大亏，几个冯家的残存爪牙算什么？当初冯家全盛之时，都不曾伤得大哥分毫，难不成如今他家覆灭了，反而能害了大哥不成？父亲只管放心就是。”

    章启则安慰老父：“大哥并非在浙江单打独斗。皇上已经派了好几名新任官员去浙江上任，正好与大哥相互扶持。况且大哥又带着辽东时调教出来的亲兵，个个武艺不凡，自当能护得他周全。饶是那些残余的冯家爪牙再猖狂，面对大哥这样的猛将，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说，如今冯家已一败涂地，新君继位数月。局势也稳固下来了。他们不想着如何洗脱罪孽，保全身家性命，还要作乱。难不成是嫌命太长？”

    章寂的忧心略减轻了些，又问：“我方才听你说起新近调任浙江的官员名单，似乎听见了卞大人的名字？”

    章放笑说：“可不正是他？说起来他有些委屈了，他在广州任上也颇有建树，只是以稳固后方为主，声名有些不显，此番进京，也不曾得了升迁，反而是平调到浙江任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与从前在广州时差不多。不过大哥若能得他相助。倒是能省下不少力气，难得他是个又能干又信得过的人。”

    章寂却对这句话心存疑虑，不曾出言附和——那位卞大人，可是燕王的耳目，能干是真的，信得过却未必。但他想到长子同样投向了燕王。浙江一地最大的问题又是冯家的残余势力，想必燕王不会给长子添麻烦，便对章放道：“你可知道卞大人在京城于何处落脚？改日给你大哥引见引见，日后他们在一处共事，也好有个照应。”

    章放本就与卞大人交好，连忙答应下来。

    章寂见他这样，又叹了口气，顿了顿才道：“卞大人调去浙江，你却回广东任职，日后没有他在旁扶持，只怕行事就没从前那么顺遂了。”

    章放笑着说：“您也太小看儿子了。儿子好歹在岭南待了几年，又参加了安南之战，与那边的大小武官们都打过交道，便是没了卞大人扶持，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别说儿子在那边有些根基，即便是没有，难不成就做不了这个官了？那还不如回老家种田去呢！”

    章寂哑然失笑，也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

    章放又道：“儿子接了任，最迟在京中过完中秋，也就得赴任了，怕是赶不上皇上大婚。儿子这一去，不定几时才能回来，因此……想要把二丫头和周姨娘也带过去。儿子有心将二丫头许给柳家，等年底她孝满，就打算把婚事定下来，最迟明后年就给他们完婚。父亲觉得如何？”

    章寂缓缓点头：“柳信文是个君子，璋哥儿也有出息，为人品性都信得过，难得又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柳家官位低了些，但你也不过新升了四品，说来可算是门当户对，就怕柳家夫人的性情略嫌势利了，不过以咱们家的门第，也不愁她敢怠慢了咱们章家的女孩儿。你上任后，与柳信文在一处做官，只管细细观察一番，若觉得他家没什么不妥的，就给孩子定下了吧。”

    章放松了口气，喜滋滋地答应了。章启在旁笑道：“我这几天瞧柳家那孩子行事，确实聪慧仁厚，对侄女儿也好，恭喜二哥得此佳婿。”

    章放乐呵呵地道：“还没最后定下呢，四弟贺得早了。”

    章启却笑问：“二哥且别忙着高兴，弟弟有件事问你，侄女儿的终身是解决了，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续弦？”

    章放一愣，苦笑道：“四弟你真是将了哥哥一军——宫氏与我素来不睦，若我拿挂念亡妻不忍续弦的话搪塞你，只怕你也不会信，但我确实没想过要续弦。一来二丫头已到要出嫁的年纪，这时候给她找个继母，只怕她心里别扭，跟我闹起来；二来，虎哥儿随我们一家患难多年，若是我续娶一房妻室，一旦生下子嗣，岂不是把他压下去了？我心里实在不忍。横竖我已经有了子嗣，是嫡出还是庶出，又有什么要紧呢？大不了回头把他记在宫氏名下，算是嫡子，也不怕宫家的人跑出来闹腾。”

    章寂皱着眉道：“我何尝不心疼虎哥儿？好歹是亲孙子，又在跟前养了这么大。但如今你大哥另立门户，我这爵位多半是要传给你的。你没有嫡出子嗣，拿庶子充嫡出，就怕朝廷不认，到时候将这爵位收回去，岂不可惜？虎哥儿是个懂事的，即便没有爵位，日后也自有造化，你还年轻，过两年再续娶一房，生个嫡子，也好将我们家的爵位一代代传下去。要是担心虎哥儿会受委屈，就把他交给我，我来抚养他，不怕会被别人看轻了。”

    章放想了想，却不置可否：“等二丫头出了嫁再说吧，就算儿子要续娶，这人选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儿子可不想再娶回一个宫氏来。”

    章寂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不情愿，但你也要想想，一旦你回了广东做官，官场上往来，没有正经女眷出面，岂非不便？周姨娘虽好，却上不得台面。罢了，若你果真不打算在这两年内续弦，就抬举了周姨娘做二房吧，二房出面料理内务，与官家女眷往来，总比一个普通的妾好听些。”

    章放欣喜地起身拜倒：“谢父亲体恤。”

    章寂摆摆手，又望向章启：“你在京中滞留已久，不能再拖了，还是早日启程吧。你妻儿在京中，自有为父替你照看，你不必担心，也别再作出一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模样来，叫为父瞧着难受。”

    章启讪讪地笑了笑：“儿子知道了，已经打包好了行李，打算过两日就出发。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章寂道：“如今辽东已经平定，立功的机会就少了。我知道年轻人都有满腔雄心壮志，但与杀敌立功相比，休养生息、治理地方也很重要。你不必挂念家中，要用心做好本份。”

    “是，父亲。”

    章寂点点头，又觉得有些茫然：“我们一家分离多年，好不容易才团聚了几日，转眼间，你们又要走了……”

    一句话说得章放章启兄弟二人都有些伤感，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没多久，屋外传来明鸾的声音：“祖父可在屋里？”

    章启起身掀起帘子：“在的，有什么事？”

    明鸾面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色：“大伯父来了……说是来向祖父请安。”

    章启回头对屋中的父兄笑说：“想必是大哥接了圣旨，过来向父亲报备呢。”又见侄女神色有异，忙问道：“三丫头，你怎么了？”

    明鸾脸上的古怪神情更甚：“大伯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袁姨奶奶、大哥哥、大姐姐，还有喜姨娘，车呀马呀，一长串，顺带一大群男女仆妇……”顿了顿，“好大的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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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和乐

﻿    第五十四章和乐

    章敬此番来向老父请安，何止是好大的排场，简直就是张扬他带着儿子各骑一匹骏马，那马还都是京里一等豪门见了都要赞一声的良骏，衬着父子俩格外威风英武的穿戴，.随后跟着的女眷们，二房袁氏一辆车，长女元凤一辆车，小妾喜姨娘一辆车，虽然马车品级不同，但都装饰得华丽非凡，还有阵阵香风溢出。队列的后头另外还有两辆马车，装的是章敬送给父亲与兄弟们的礼物，即便看不见箱子里的情形，只瞧那层层叠起的箱笼，还有车轮子留下的深深印迹，就知道礼物份量不轻了。与此同时，他们一行人还带了许多男女仆妇、丫头婆子，个个都穿戴得整整齐齐，打扮得体体面面，与京中寻常百姓相比，还要华丽几分。如此招摇过市，怎会不引人注目？

    但章敬却似乎还嫌不足似的，从街尾的安国侯府大门出来，到街头的南乡侯府为止，这短短数百米的距离，他就跟二三十个人打了招呼。这些人大都是住在街道两旁宅子里的，都是达官贵人，当中有章敬熟悉的，也有几乎没打过交道的，但无论是哪一类，只要往日说过话的，章敬都笑着向人问了好，顺道寒喧两句，若对方顺口问一句“安国侯这是要去哪儿”他必定说出一番关心老父身体的话来，又担心一下两个即将出京赴任的兄弟，怕他们的家眷在京中会受委屈，必定要对方夸他几句“孝顺友悌”的话，方才与人作别。若是对方只淡淡回应一声，并不开口相问，他也要缠着别人说几句闲话，非得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才肯放人。

    正因为他如此拖拉，因此，光是从南乡侯府的门房看到他的身影、慌忙命人报入府内开始，一直到老张带了下人出大门迎接就足足huā了两刻钟不止。这段时间已足够章家二至四房上下各自回房梳洗、换衣裳，重新来到大厅里，坐下喝口茶，聊两句了。若不是听见门房大声喊“大老爷回来了”明鸾还在考虑要不要先吃点糕饼充作下午茶呢，今日她陪陈氏带着婆子们到后院的库房清扫，可费了不少力气。

    当然，她此时已经听说了章敬一路上的做为，心里腹诽不已：“这小半天功夫，大概他那孝悌名声都传遍整条街了吧？只是祖父搬过来一个多月，他还是头一回过来，如果有人拿这点问他他是要回答自己其实不怎么关心老父兄弟呢还是要回答他以往每次过来时都掩人耳目没叫人发现呢？

    明鸾正暗暗偷笑那边厢，章敬已经带着一家大小进来了。

    章敬大概是抛开了从前的盘算，加上章放、章启都得了实权武职，前程看好，他也不会愚蠢地与这样的兄弟交恶，因此今日待他们格外热情。章启不知是不是久不见长兄这般亲切了，又见他坦然承认了从前的错误，许诺会厚待自己的妻儿便不由得感动起来，与他也回复了从前的亲厚。倒是章放一直冷眼瞧着长兄的言行动静，虽然脸上带着笑但什么实质性的话都没说出口。

    他被流放多年，吃过无数苦头，也历练成熟许多，心中对长兄本就有几分怨气，加上回京之后，家中明明已经送信通知了长兄，章敬却迟迟未曾见他，也不命人请了他去说话，哪里是看重兄弟情谊的模样？面对长兄忽如其来的热情，章放首先选择了怀疑的态度。『雅-文*言+情$首@发』

    不过章寂慈父心肠，见一向看重的长子先放下了身段认错，便也跟着心软了。想着儿子虽然糊涂，但好歹还不算蠢，见两个兄弟都不是他能拿捏得住的，就赶紧转变了态度，对无依无靠的三房母女，也能以礼相待，这就是难得了。既然一家人有了和睦相处的希望，他也不想让子孙们分崩离析下去，便象征性地数落了长子几句，再对着几个儿子、孙子训一番家和万事兴、要相亲相爱彼此扶持的话，也就把先前的一点不愉快给抹了过去。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各人私底下是什么想法，只要面上不露出来，又有谁能控制呢？至少明鸾本人仍旧认定了章敬不是好人，不可能真心与三房亲近，便时时提防他，对袁氏、文龙与元凤也只是淡淡的。至于玉翟，她待袁氏还好，对上文龙元凤则完全没有好脸色，文龙元凤也知道她心结所在，不敢跟她计较。

    章家一家子在前庭厅中相聚，称得上是一片和乐融融，只是这边如此热闹，自然也就惊动了借住在府中的人。明鸾远远瞧见柳璋的小厮在通往客院方向的月洞门后晃了一晃脑袋，就知道他定是听见了动静来打听是怎么回事的，也没放在心上。倒是文龙也瞧见了，有意拿这个当话头与堂妹们搭话，便问明鸾与玉翟：“那小厮是谁？怎么探头探脑的？不象是咱们家的人。”

    玉翟没瞧见那小厮，爱理不理的：“什么小厮？我不知道你在说谁。”明鸾在旁偷笑一声，道：“我也瞧见了，是柳公子的小厮，大概是听见这边热闹，不知何故，就跑来瞧一瞧吧？他不是个不懂规矩的，见是咱们家的人在这里，也就回去了。”

    文龙的脸色有些不自在：“柳公子？可是......可是跟沈家打官司那位？我听说他与你们......与祖父和叔叔们是认得的。”

    明鸾瞥他一眼：“不是那一个，是他的堂兄弟。你不是知道么？我们在德庆时，多亏当地的柳同知好心照应，两家也算是世交了。他儿子说来与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彼此十分熟悉。他侄儿却是去年才从老家去德庆的，不知道沈家人底细，被沈昭容几句甜言蜜语就哄住了，不顾母亲与叔叔的反对，非要娶沈昭容为妻，还为此离了家门，自个儿买了房子，预备跟沈昭容成亲后住呢，哪里想到人家说翻脸就翻脸，还把他全副身家都卷走了？他傻乎乎地跑到京城来告状，家里人担心得不行让他兄弟找过来。虽说官司不了了之，但我们家与柳家相交一场，不可能放着人不管的，只得把他接了过来。大哥哥你说对不对？”

    “对，当然对了。”文龙干笑了声，神色有些黯淡。一旁的元凤眼神闪烁，脸上也透着心虚，小声问：“哥哥，咱们......要不要去给人赔个不是？若是他有什么难处，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就帮一帮吧……”

    文龙有几分意动便看向明鸾。明鸾瞧他们的神色不象作伪倒把方才心中那几分恶意给去了一半摆摆手道：“跟你们有啥关系？要赔不是也是沈家父女赔，你们就别多事了。”

    元凤■着眉毛道：“话虽如此，到底心中不安。母亲对此事也不管不顾，反而还处处帮着沈家姑娘说话，叫人看了心里难受。”文龙长长地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明鸾睨着他们，忽然笑了笑：“我也觉得大伯娘有些糊涂了，大概是病着的时候就一心想着要把沈昭容送上皇后宝座，所以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都只记得这一点而不顾别人的看法，这已经是一种执念，不象是脑子还清醒的人会做的事。”

    文龙与元凤的神色齐齐一僵，后者不安地道：“三妹妹，你别这么说，她……她好歹是我母亲。”

    明鸾笑道：“我说这话不是要奚落她，只是一番好意，大姐姐，你先听我说完。”清了清嗓子“现在沈家是什么情形？就算沈昭容做了皇后，又能怎样？先不说她能不能生下皇子，那皇子又能不能有出息，就算成了太子，将来做了皇帝，那也没沈家什么事儿——他家只剩下一个残疾人，残疾人是不能做官的，年轻一辈又没个男丁，就算做了后族，又有什么用呢？风光也就是这几年的事。若大伯娘真聪明的话，就别强求送个底子不干净的侄女进宫，先给兄弟娶个强壮好生养的媳妇再说，等沈家有了子嗣，就好好教导，如果二十年后又出一个进士，又进了翰林，那沈家就算出不了皇后，别人也不会小瞧了他们，大姐姐你说是不是？”

    元凤睁着大眼连连点头，文龙合掌赞叹：“三妹妹所言甚是！这才是重振家门的正道，只靠着裙带关系，是断不能长久的，可惜...…”顿了顿，又是一叹。

    明鸾笑得更深了：“所以啊！大哥哥，大姐姐，我要是你们，就不忙着跟大伯娘生气，先把道理告诉她，让她想明白！到时候她自然就会专心给兄弟找媳妇去了。我个人有个建议，这人选最好别太注重门第了——沈家如今也没那资格挑剔，哪怕是个寻常人家出身的呢，只要本人够厉害，够精明，够泼辣……”

    元凤连忙打断了她的话：“这是什么意思？从来娶妻求淑女，还没听说过要找泼辣的。”

    明鸾哂道：“你们是没见识过，我跟沈昭容相处了几年，知道她只是面上装得文雅，真正耍起赖来，那不是一般人能抵挡得了的，要是这后母人选不够厉害，哪里还能压得住她？再说，现在沈家名声这么差，外头的议论这么难听，要是不找个厉害点的，只听那些议论，就能把人羞死了，那不是白娶了吗？”

    元凤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兄长拦住。文龙打量了明鸾几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三妹妹，你这提议虽好，只是我母亲相看时，怕是未必能看得上这样出身、这样性情的女子。”

    明鸾白了他一眼：“那就随她去好了，我知道她定会挑剔这个，挑剔那个，到时候她兄弟娶不到媳妇，生不出儿子，沈家从此绝了户，也不与我相干，只怕我心里还更高兴呢！”说罢扭头就走，文龙元凤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一时间愣在那里。

    玉翟见状，追上了明鸾：“你糊涂了？怎么好好的给他们出起主意来？沈家人续不续弦，跟咱们有何干系？”

    明鸾撇嘴道：“沈家人就是太闲了，才会成天给咱们章家找麻烦。要是娶个厉害媳妇进门，那沈昭容要忙着跟后母斗心眼，还有空管别的吗？哪怕是给她添添堵也好。”

    玉翟不以为然：“若是大伯娘寻了个好人家的清白女儿，岂不是害了人家？”

    明鸾却冷哼：“真要是好人家，也不会答应婚事。你担心什么？这事儿他们迟早会办的，又不是咱们故意设套害了人。”

    这时候，有个安国侯府的丫头匆匆跑到厅外阶前，面带几分焦急之色，探头往里瞧了瞧。明鸾正好站在门边，看见她冲袁氏做了个手势，袁氏顿了顿，便走了过来，那丫头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明鸾因站得近，隐约听见几个字，似乎是沈家父女正在安国侯府大门前不知做些什么，忍不住挑了挑眉。

    难道他们是听说了章敬全家出门的事，才跑去找沈氏的吗？

    袁氏目光一闪，看了看屋里的章敬、文龙、元凤等人，压低声音嘱咐那丫头：“跟门房说，侯爷早吩咐了不许放他们进门的，不管他们在门外做什么，都别理会。”那丫头面带忧色地看了看她，应声退走了。袁氏一脸若无其事地回到原位上。

    明鸾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只拉着玉翟说话，但没说多久，方才那丫头又来了，这一次脸上的表情更焦急了。她又请了袁氏过去，袁氏还是那句话：不要理会。

    明鸾看着那丫头走了，忍不住对袁氏道：“袁姨奶奶，你这样不是法子，虽然他们名声难听，但由得他们在自家大门前闹，也丢脸得很。”

    袁氏脸上微微一红，笑道：“多谢三姑娘提醒，我这就告诉侯爷去。”说罢走到章敬身边，先为他倒了茶，说了几句不打紧的闲话，再微笑着站了一会儿，才寻了个空儿，把沈家父女在安国侯府门前大闹的事告诉了他。

    章敬脸色一下就阴沉下来：“他们好大的胆子！我还不曾与他们算账，他们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章寂阴着脸不说话，章放更是面无表情，章敬便站起来说：“父亲，我去去就来。待我把人打发了，再回来陪您吃饭。”章寂放缓了神色，点点头。他就大踏步走出门去了。

    袁氏忙叫过文龙与元凤：“快跟上你们父亲，万一夫人出来为沈家父女说话，侯爷正在气头上，不知会说出什么来，你们在场也好帮着调解调解。”文龙与元凤都有些气恼与慌张，闻言忙跟着父亲离去了。袁氏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笑着对陈氏说：“三太太，烦您帮着照看一下我们喜姨娘，我去去就来。”

    喜姨娘连忙叫住她：“二夫人，你带我一道去吧。”说着目光一闪，透出几分冷冽：“我也担心侯爷和夫人再起口角，多个人劝解总是好的。”

    袁氏看了看她，叹息一声：“罢了，我明白你的想法。既如此，你就小心些，别叫人冲撞了。”喜姨娘一喜，连忙应下。

    她们象好姐妹般相携辞别了章寂离去，明鸾看着她们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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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闹剧

﻿    第五十五章闹剧

    章敬这一去，就没能回来陪老父吃晚饭。『雅-文*言+情$首@发』安国侯府门前的闹剧据说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一桩惨剧。

    袁氏派来报信歉道歉的管事娘子有些哽咽地禀报说：“当时沈家父女带了几个人来，吵着闹着非要进府，门房拦着不许，沈家姑娘又给一个小厮塞银子，让他去给夫人捎信，那小厮是个懂规矩的，立时就把银子丢了，任她好说歹说，也不肯听她的差遣，沈家老爷就在大门前闹将起来，大声喊着夫人。正好侯爷和大爷、大姑娘回来了，侯爷用马鞭指着沈家老爷骂，又让人赶他们父女走，场面一时乱了，偏夫人不知从哪个嘴上没把门的人那里听说了这事儿，不顾丫头们劝阻，跑了出来，见侯爷要赶人，居然和侯爷就在大门前吵起来了……”

    章家众人都在听着，只是听了半日，已有些不耐烦了，玉翟首先打断了她的话：“你说喜姨娘小产了，到底是怎么小产的？啰啰嗦嗦的半天还没说到点子上！”

    管事娘子把脖子一缩，脸上有些讪讪的：“当时情形十分混乱，小的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些……”

    明鸾拍了拍玉翟的手背，示意她别再打断管事娘子的话，便对后者道：“你继续说吧，可是你们侯爷和夫人在大门前闹起来了，推攘间有谁推倒了袁姨娘？”

    “正是！”管事娘子忙道“当时侯爷与夫人都在气头上，不管不顾的就在大门前吵起来，人来人往的，路过的行人都瞧见了，大爷与姑娘都觉得不好，上前相劝，却反被夫人骂是不孝儿女，只知道亲近小娘——这时候二夫人与袁姨娘也坐车赶到了，二夫人见姑娘在那里哭。忙赶着上前去将人扶进门去了，又叫大爷劝住侯爷。夫人又骂二夫人……呃……”她顿了顿，叫人忍不住猜想沈氏骂袁氏的话一定很难听。明鸾摆摆手：“骂什么就不必说出来了，想也知道不是好话。她本就长了一张臭嘴！”

    管事娘子干笑一声，继续道：“二夫人并没有理睬夫人，连侯爷也被大爷劝着冷静了几分，只教训了夫人几句，吩咐安国侯府的大门绝不许姓沈的人踏进一步，又指着沈家父女对夫人说他们都是不知礼仪廉耻的混帐东西，若夫人还想做安国侯府的女主人。就不许她再跟他们见面。夫人听了还没说什么，沈家姑娘倒上前抱不平了，只是侯爷不理会她，转身就要走。喜姨娘当时站得近，大概是不忿沈家人对侯爷无礼，便上前教训沈家姑娘。夫人恼了，改而骂起喜姨娘，骂得十分难听。喜姨娘委屈得哭起来。动了胎气。侯爷见状着恼，便又跟夫人吵起来。混乱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沈姑娘忽然朝喜姨娘撞了过去。把喜姨娘撞倒在地，当场就见了红！侯爷连声叫人时，沈姑娘还一再辩解说是别人撞的她，她才会撞上喜姨娘的，并非故意，还说她方才瞧见喜姨娘在偷笑，必然不曾动胎气，只是装的。『雅-文*言+情$首@发』但侯爷都不肯听，只命下人把她父女二人都捆了，押在偏厅里。只等大夫过府为喜姨娘看诊，若有个万一，就把他们送官！”

    明鸾等人都听得长吁一口气。管事娘子把事情经过说得足够详细，他们也了解了当时的情形，只是还有些不解之处。玉翟问：“那沈昭容好好的撞喜姨娘做什么？她说是别人撞的她，那当时她身边可有旁人在？”

    管事娘子忙道：“沈家姑娘自己带了一个小丫头。但离得有些远，似乎是害怕了，并不曾上前劝架。倒是喜姨娘的两个丫头都在近前侍候，不过都站在喜姨娘后头，还有两个门房上听差的婆子，两个在前院专责洒扫的粗使丫头，还有茶房里侍候的丫头——因当时混乱得很，侯爷与夫人吵闹，夫人跑出来，本就有许多丫头婆子跟着，有不少人上前拉住夫人，想劝她回到府里去，侯爷要赶沈姑娘走，又是让丫头婆子动的手，沈家老爷见状，又帮着女儿赶开那些丫头婆子……谁也没瞧见是不是有人撞沈姑娘，但许多人都瞧见当时沈姑娘正朝喜姨娘走，走了足足五六步呢。”

    如果有人看见她朝喜姨娘走了几步，自然也就能看到她身后是不是有旁人在，既然没有目击者，那沈昭容这撞人的罪名怕是难以洗清了。

    但明鸾心里总觉得疑惑：以沈昭容的性情为人，就算真的有意要撞得喜姨娘小产，那也得是有利可图才行，不然她干嘛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勾当？如果说她是个容易冲动的人，那还解释得过去，可她又不是！

    明鸾怀疑地看了管事娘子一眼：“你当时在哪里呢？倒把事情经过看得十分清楚。可你干嘛这么详细地说起当时的情形？我们只要问结果就好了。”

    管事娘子有些不自在地笑笑，低下头去：“小的当时就站在门上，因二夫人、大姑娘和喜姨娘都是坐车子回来的，小的便忙着让人拉走车子，吩咐看热闹的下人回各自该去的地方，因此倒是把事情经过都看了个全。至于方才，那是二夫人嘱咐了，说侯爷原本说好了要带着一家大小回这边府里吃饭的，如今喜姨娘小产，怕是不能过来了，二夫人担心老太爷和众位老爷、太太、小爷、姑娘们不知内情，心生误会，才吩咐小的将事情经过详细说出来，为我们侯爷正名。”

    明鸾眯了眯眼，总觉得她这话有些不尽不实，但也说不出哪里有破绽，便不开口多说什么。玉翟撇了撇嘴，凑近了林氏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林氏瞥她一眼，摇了摇头，她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陈氏抬头道：“看来沈家姑娘这个责任是一定要负了，只是喜姨娘也太大意了些，她们离开这府里回去前，袁姨奶奶就嘱咐过她，要小心点，别叫人冲撞了，不成想就真的发生了。喜姨娘眼下可还好？”

    管事娘子叹息道：“已经醒过来了，听说孩子小产了，伤心得不行。也恨得不行。她说当时瞧见沈姑娘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怒气，一定是对她怀恨在心，故意撞她。就是要让她小产的。她说夫人一直看她腹中的小少爷不顺眼，沈家姑娘想巴结姑妈，才会下此毒手。可怜的，都快八个月了，是个男孩儿。”

    章寂闭上了双眼，低低地叹了口气，章放忙小声安抚他：“您别难过了。沈家丫头做下这等恶事，迟早会有报应的！”章寂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疲倦：“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诉你们侯爷，不必忧心，待家里安顿好了再过来。只是有句话，我要嘱咐他。你替我捎给他知道……”他双眼猛地一睁，盯着管事娘子的脸“叫他把家里的女人给我管好了！古往今来。大家子败落的征兆，从来都是从家里头开始的，若他还想过安乐日子，还指望将来能飞黄腾达，就先把后院安顿好，别让女人们闹腾！”

    说罢，他拄着拐杖站起身，阴沉着脸离开了大厅。章家众人面面相觑，章放嘟囔道：“老爷子又被气着了，大嫂——那个姓沈的女人这是祸害我们章家第几个孩子了？！”陈氏没有吭声。玉翟冲管事娘子一瞪眼：“听见没有？你可得老老实实把话带到！”管事娘子忙赔笑说：“二姑娘放心，小的记着呢，一定会把老太爷的意思转告侯爷的。”

    明鸾却听出几分不同的意味，起身跟两位叔伯以及母亲陈氏等人打了个招呼，便追着祖父去了。

    到得廊下，她追上了章寂。搀着他的手臂，扶着他往前走。章寂歪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明鸾笑笑，小声问：“祖父，您是不是怀疑沈昭容是被冤枉的？其实她没有故意撞喜姨娘？”

    章寂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是不是冤枉的又有什么要紧？横竖她又用不着偿命。而以沈家如今的名声，多一条半条罪名，也没什么不同。我只是可惜那孩子罢了。”

    明鸾叹了口气：“可不是吗？七八个月大了，再多怀一段日子就能出生了……”

    章敬显然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到了第二天，他又过南乡侯府来了，瞧着气色不大好，神情掩不住的沮丧。他对老父说：“儿子都多少年没有出过子嗣了，这孩子虽来得意外，但儿子也曾寄予厚望，不曾想会是这样的结果……”

    章寂淡淡地道：“天意如此，又能如何？你也不用太伤心，你还年轻，很快就会再有孩子的。”

    章敬却还在感叹：“父亲不知，袁氏刚嫁过来不久，就曾为了照看伤重的儿子，劳累得病倒了，伤了元气，大夫说她今后恐怕于子嗣上有些艰难。儿子觉得对不住她，她却毫无怨言，仍旧尽心尽力地照料儿子和文龙、凤儿他们兄妹。此番喜儿有胎，儿子本是打算把孩子记在她名下，由她亲自养育的，好让她日后也有个依靠，没想到……她昨儿伤心得晕过去两回了，今日虽缓过来些，但一想起这事儿，还是难过得不行，不顾自己身子还弱，就挣扎着要去照料喜儿。偏喜儿那贱婢，见她这样难受，也不知多多体谅，反而一再对她说沈丫头的坏话，还埋怨我。谁不知道沈丫头是罪魁祸首？可我又能怎么办呢？皇上派了内侍来将人带走，我难道还能把人扣住不放么？她怎么就不能象袁氏那样懂事？！”

    章寂神色依然淡淡地：“母子连心，她痛失亲子，一时激动也是难免的。你又何必与她计较？”

    明鸾亲自执壶为他添了半盏茶，顺道看了他一眼。他轻轻摇了摇头，视线盯着茶碗不说话。明鸾知道他这是示意自己不要多嘴，便也懒得多事，替章敬添了点茶，也就坐回一边去了。

    章敬感叹完了，似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有些忌惮地看了明鸾一眼。明鸾只当没看见，端坐不动。章敬轻咳一声，明鸾仍旧不动，他又咳了两声，章寂抬眼问他：“怎么？嗓子不舒服？如今正入秋，天气越发凉了，你虽素来强壮，也别大意了才是。”

    “不是……”章敬有些尴尬地直了直身子，再看了明鸾一眼，似乎明白自己是打发不掉这个侄女了，便只能硬着头皮说出来意：“父亲，我听说四弟明日就要回辽东了？”

    “他是这样打算的没错。他在家里也待得够久了。”

    “您说得是。”章敬又清了清嗓子，不等他说话，明鸾便忽然插嘴笑问：“大伯父，我那儿有新鲜的梨汁，润嗓子最好不过，现在这季节吃最好了——您要不要来点儿？”

    章敬脸色阴了阴，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必了，我那儿也有呢，你留着自己吃吧。”

    明鸾还想再说，却收到了祖父章寂警告的眼神，她笑了笑，也就闭了嘴。

    章敬还想再清一清嗓子才说话，却忽然滞住，忍住了咳嗽的冲动，直接对老父道：“四弟要走，二弟想必也在家待不了多久吧？我听说广东指挥使司调了不少人去别处，那里正缺人使，因此催着二弟尽快回去呢。”

    章寂问他：“你想问什么？”

    章敬干笑两声：“也没什么，不过……二弟妹过世，想来也快一年了，二弟此去赴任，比先前不同，是正式做官，在官场上难免有应酬往来的时候，只带着一个姨娘，遇事多有不便，虽有二丫头，到底年纪小，又是没出阁的女孩儿，过两年出嫁了，二弟内帷中的事又有谁来做主呢？儿子有些担心。”

    章寂神色一凛，双目射出凌厉之色：“怎么？你想给你兄弟说亲？这回看上的又是哪户人家？！”

    明鸾在旁听得吃了一惊，没想到大伯父章敬如此“周到”不光为儿女们的婚事操心，连中年丧妻有儿有女的兄弟也不放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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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尴尬

﻿    第五十六章尴尬

    翻章敬被老父点中心事，满脸的不自在，尴尴尬尬地道：瞧您的，怎的是儿子看中了哪户人家呢？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有您在，哪里有儿子多嘴的余地？”眼角有些不安地瞥向明鸾。『雅-文*言+情$首@发』

    明鸾迅速看向祖父，想知道他会如何反应。章寂倒是很淡定：“既如此，那你就不必多问了，你二弟续娶的事，我已经跟他提过，他如今还不想再娶，打算过一年半载再，到时候我自然会替他做主。”

    章敬露出几分急切：“父亲既然胸有成竹，儿子也放心了，只是二弟元配娶得不好，这填房可得好好挑选，绝不能再让他受委屈了！”

    章寂似笑非笑地瞥向他：“你也知道你兄弟的元配娶得不好？当初是谁宫家女儿贤惠端庄的？还大打包票他夫妻必然恩爱和睦！”

    章放娶宫氏，乃是其母常氏做的主，但相看的程序却是沈氏完成的。当年沈氏正得婆母信任，自然是她什么，常氏就信什么了。宫氏新婚时，也还年轻腼腆，不曾露出刻薄面目，倒也和章放恩爱过两年，但随着时间过去，她渐渐露出真面目，章家人才渐有几分后悔。偏沈氏当时为人行事滴水不露，旁人都以为她也是被宫家骗了，没想过她也许是知道内情的。

    此刻章寂把这件事翻出来，章敬倒是镇定得很：“沈氏虽糊涂，但当年还算知道进退。这事儿她也是被宫家人骗了，倒怪不得她。”

    章寂冷哼：“她被骗倒也就罢了，你当时从未见过宫氏，只因为老婆姑娘好，你也帮着好，结果害了你兄弟，如今反倒跟我不能再委屈他了！你也好意思！”

    章敬有些讪讪的：“儿子……也是瞧着二弟这几年过得不容易.才……”

    章寂挥挥手：“行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就不必操心了。不但你二弟，连你四弟，还有几个侄儿侄女，他的亲事也用不着你费心，你要管，就管你自个儿的儿女去吧！”

    章敬干笑几声：“父亲，您这话可真是…...儿子到底是弟弟的兄长.侄儿侄女的长辈，怎能不管他呢？”忍不住又向明鸾方向看了一眼。

    “我这话怎么了？”章寂斜着眼睛睨他“你不用总冲三丫头瞧，她年纪虽小，却比不得京中那些从小娇养着长大、处处守着规矩过活的大家闺秀.我便是直接跟她商量起她的婚事，她也不会红着脸跑了，更何况她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家里若遇上什么难处，我还能跟她商量几句呢！有句俗话得好，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家虽不穷.却也有过几年苦日子，你几年都没管过家里人死活，你二弟要在外头养家，老三是个不中用的，几个媳妇眼界有限，孩子又小，亏得有这丫头在.不但能帮着跑腿，打听事儿.采买东西，也能帮着出点儿主意，虽是孙女儿，比孙子还强呢。”

    章敬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脸上烧得慌，更觉得老父当着侄女的面.明里暗里嘲讽自己，实在是件大失面子的事。

    章寂没空闲体会长子的心情.只是闷头想了想，便把心一横：“罢了，我今儿就把话给你明白了，免得你总想些多余的事！老二如今有了出息，是否再娶，他自个儿有主意，用不着我这老父强压着他去做，更不用你这大哥狗拿耗子！老三已经没了，想来你即便要结姻亲，.老四自有媳妇孩子，已经重新拜过堂了，你也不必再想着分开他。至于几个小的，虎哥儿鹏哥儿还远远未到亲的年纪;二丫头已经有了人家，这回随她父亲去任上，就要出嫁了;至于三丫头，我也看好了人选，还跟人好了，只等她出孝就办事儿。你就不必为他的婚事操心了，若看中了什么好人家、好人选，只管便宜自个儿的儿女吧！”

    章敬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憋了好一会儿才问：“三丫头已经有了人家？怎么儿子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明明先前您在我那边住时还未曾提过……”

    章寂打断了他的话：“她不过是你的侄女儿，自有祖父与母亲做主，是不是定了人家，一定要跟你提么？凤儿还是我亲孙女儿呢！她定了婚事，你可曾问过我？！”

    章敬一窒，有些不甘地闭了嘴，只是再看向明鸾，脸色仍有些不好看。

    明鸾心里早有准备，此刻完全没有害羞的意思，只是大大方方地跟他大眼瞪小眼。

    章敬心里更添了堵，压着声音道：“儿子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吃惊罢了。不知定的是哪户人家？”

    章寂却：“眼下孩子还在孝期内，宣扬出去了反而不好，告诉你又有什么用？总之是人品端正的少年英才就是了。你别总是盯着兄弟和侄女的婚事，也该为自己的儿女想想了。凤儿虽已定了李家，有圣旨在，也变不了卦，可文龙今年都多大了？你还不为他看人家，是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别总是盯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女瞧，文龙虽好，却有个坏母亲，好人家的女儿未必能瞧得上，只要姑娘好，家世略次一等也没什么，娶妻当娶贤，你当初还跟我婚姻贵在夫妻知心，门第不重要，可别到如今又反了。！”

    章敬听着，只觉得如坐针毡，想到自己今日来南乡侯府的计划全都泡了汤，心里便十分不是滋味，嘴上胡乱应着，私下却在思考该拿什么借口走人。

    不一会儿，门外老张求见，章寂叫了他进来，他见过礼，就禀道：“三太太听袁姨奶奶和喜姨娘身子都不好，见大老爷过来了，就打点了几样上好的药材，照着从前府里惯用的方子配好了，请大老爷捎回给两位姨奶奶，也是一份心意。”

    章敬忙道：“三弟妹想得周到，东西我就收下了，替我谢谢她。父亲.儿子府里还有病人……”

    章寂挥挥手：“去吧去吧，好生命人照看着，只是别耽搁了上任的日子。还有，皇上既然有命，让你带着沈氏上任，你就得依旨行事。”

    “儿子理会得。”章敬起身行礼，明鸾先他一步起身向他行了个屈膝礼，表示恭送。他的动作便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几眼.忽然想到：从前老父在安国侯府住着时，从没提过两个孙女的亲事，二姑娘玉翟且不，她既然是订了柳家，那不是在岭南时订下的.也该是章放回京前定的，唯有三姑娘明鸾，这所谓的婚事想必是才好的，而这一个多月来与南乡侯府有所往来的，除了锕公府石家.还有庶妹的婆家，也就是怀安侯朱翰之了。庶妹的婆家在当年章家出事时早早撇清，连庶妹自己也没问过一声娘家人，老父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断不会再生结亲之念;另一位怀安侯朱翰之，虽表面上的身份只是闲散宗室，实际上却是皇帝的亲弟弟.以他跟章家的交情而言，订下婚约也不是不可能的.但从他的年纪来，似乎看中元凤与玉翟的可能性更大，明鸾小了他整整四岁，还是个孩子呢;这么一来.难不成老父看中的是石家姑母的孙子？

    章敬脸色都变了，慌忙转向章寂：“父亲.您给三丫头好的人家，该不会是石家那孩子吧？虽他小时候确实议过亲.但后来也不了了之了，那可是冯家的外孙，虽石家姑父仍旧十分看重那孩子，但光是凭这血统，他就没希望了，您可千万别答应这门亲事呀！”

    明鸾愕然，章寂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在胡八道些什么？我几时要跟石家结亲来着？你都知道的事，我会想不到么？！”

    章敬看着老父与侄女的神情，就知道自己想多了，连忙打个个哈哈：“是儿子误会了，您别生气，不是石家就好，不是石家就好。”行了礼，照足规矩了些恭顺的辞句，退出屋子时，又忽然冒出个念头：不是石家，难不成是怀安侯？这年纪会不会差得太远了？

    明鸾目送章敬离去，连忙跑回屋中：“祖父，大伯父怎么好好的起石家来？石家的婚事？我几时跟他家议过亲了？若是在小时候，那不是开玩笑的吗？”

    章寂板着脸生气：“看来他还真打过你的主意，只不知道这回看中的又是哪户人家。原本都已经消停了，没想到我一时心软，替他谋了这个实缺，叫他重新得了前程，反而叫他又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来！”

    明鸾笑道：“您生什么气呢？大伯父即便真要打我姐妹的主意，也越不过您和母亲、二伯父去，我可从来都没担心过。”

    章寂闻言忽然笑了笑，瞥她一眼：“你当然不会担心，若真有谁打你的主意，自有人把你抢回来，哪里用得着祖父和你母亲多事？”

    明鸾这回总算红了脸，跺脚嗔道：“祖父您什么呢？！”扭头跑了。

    章寂乐呵呵地瞧着她离去，忽地眉头又是一皱。长子的小心思他并不放在心上，但对方的话中有几句却证实了他近日听的传闻。石家嫡长孙与嫡长孙女因生母是冯家女儿，如今地位颇为尴尬。男孩儿称得上是文武双全，模样也清俊，身上还有功名，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却找不到合适的婚事;女孩儿相貌出众，听才艺女红也算出挑，一直是极受瞩目的名门闺秀，如今却被庶女压了一头，后者即将入宫为妃，转眼成了全家的宠儿，她却反而要退避一角，婚事也十分不顺。偏偏临国公十分宠爱这一对孙儿孙女，不忍心叫他因生母出身而前程受阻，近日正积极地为他谋求好姻缘，看上的还都是京中数得上号的高门大户。

    章寂实在担心，妹夫此举只会给石家招祸，那两个孩子出身尴尬，即便他再不忍心，只需替他寻户清白人家，成亲生子安然度日就是，何必非要强求高门大户？落在有心人眼中，是要为冯家血脉重振声势，还是想结交高官勋贵以稳固自家地位？无论是哪一种，只怕都犯了那位燕王的忌，他怎么就不能安份些呢？好歹是为新皇立过功劳的，只要他安份地蛰伏上十年，事情过去了，小一辈的儿孙也到了能办事的年纪，何愁家门不能再得兴旺？

    相对于那位略嫌势利无情的妹夫，章寂更担心自己的亲妹子，她当年虽也冷情了些，但毕竟是亲手足，况且这五年里她被媳妇压制，在石家也过得不是很如意，倘若因夫婿再次犯糊涂，也要跟着受连累，日后可怎生是好？

    章寂暗暗为妹妹妹夫担忧，成日长吁短叹。明鸾却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关注着来自安国侯府的最新消息。

    那位喜姨娘小产之后，也失了宠，身体恢复得不是很好，精神更糟糕。袁氏一直在细心照顾病人，照顾得晕倒过几回了，还是元凤觉得不妙，让大夫也给她把把脉，才发现原来她也怀孕了。这对章家长房而言，真真算是意外之喜，袁氏本人听后，也惊得半日不出话来。章敬欢喜得立即命令她回自己院中休养，特地请了太医院里擅长妇科和产育的太医回来为她诊治，开了安胎药，问明所有要注意的事项，才略略放下心来。

    对于这桩喜讯，文龙元凤都是真心欢喜的，沈氏却破口大骂，直袁氏装模作样，所谓沈氏推倒喜姨娘致其小产之事，一定是她在背后设计的，因为她已经怀孕了，不必再指望喜姨娘这一胎，反而把喜姨娘的孩子视作眼中钉，早早除了去，又顺道陷害了自己。

    沈氏这种法，被章敬当场就驳了回来，还严令府中下人不许乱嚼舌根。至于当事人喜姨娘，初时听到这话，也曾猜疑过，但仔细一回想，反而认定是沈氏诬陷袁氏。因为事情发生时，袁氏扶伤心的元凤进大门去了，并不在跟前，而她的丫头都是用惯了的，最是可靠，与袁氏也没关系，当时分明就是沈昭容主动跑过来撞了自己，跟袁氏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沈昭容还能听袁氏的话不成？

    后来，袁氏还特地跑来找喜姨娘起这件事，流着泪表白了一番心迹，又送后者补身的药材，让她早日养好身体，争取日后再怀一个。到时候，只要她愿意，自己还会劝侯爷将她的孩子记在自己名下，自己生的孩子，也会把她当成亲姨娘一样孝顺。得喜姨娘感动不已，泪眼汪汪，越发跟袁氏亲近了，对沈氏则是完全的鄙视。

    沈氏这回可是无奈之极。家中上下没人相信她的推测，一双儿女早已倒向袁氏那边，弟弟沈儒平在京中成了过街老鼠，人人都避着他走，侄女沈昭容的名声臭不可闻，再无人提起她与皇帝曾经的“婚约”了。虽然皇帝庇护母家亲人，强命安国侯府瞒下此事，但消息还是走漏了出去，如今满京城的人都觉得小皇帝太过偏袒自家舅舅与表妹，处事不公。皇帝的良好形象因此而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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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奏折

﻿    第五十七章奏折

    “皇上为什么又犯这种糊涂了？！”朱翰之语气不善地质问兄长，脸上的表情有些气急败坏。『雅-文*言+情$首@发』

    “朕……朕只是……”朱文至吱唔着，眼神闪烁，四处乱飘。

    这种时候，忠心的胡四海自然要跑出来为主人辩解：“怀安侯，您别生气，皇上只是担心安国侯正在气头上，会拿沈家姑娘撒气。都是自家亲戚，有什么事私下说清楚就好，若是闹到外头，反而叫人看了笑话。”

    朱翰之听了越发气恼：“大咧咧地从宫里派内侍与禁卫到安国侯府要人，难道就不会叫人看了笑话？！皇上可知道如今外头沸沸扬扬地都在议论什么？！您要包庇舅舅和表妹就算了，但好歹也遮掩着些，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您就如此不珍惜自己的名声么？！”

    朱文至尴尬地道：“朕知道，当时也是一时心急，就考虑得没那么周全。朕也没想到当时安国侯府外头有这么多人围观，把内侍与禁卫的身份都认出来了……”

    正因为被人认出那些内侍与禁卫都是他身边得用之人，加上围观的人中不乏朝中臣工，不少都见过这些内侍与禁卫，公众也不会这么快就猜到是他命人带走了沈家父女。如今他面对外头的物议，也有些手足无措了。

    朱翰之看着他，脸上掩不住的无奈。虽说他早就笃定这位兄长不是坐龙椅的料子，迟早会被人抢走了宝座，而他本人也参与了这个过程。可他从没想过，对方会如此愚蠢地一再将把柄露出来，仿佛他与燕王等人此前的种种准备都是白费心机，其实他们所算计的对象根本用不着如此慎重地对待。话虽如此。看见亲兄长一次又一次地做出蠢事，朱翰之心里还是恼怒得紧。

    他忍不住再次质问对方：“皇上如今眼里就只剩下姓沈的人了？这回安国侯失了一个孩子，还是快要出生的男孩儿，所有人都看见是谁下的毒手，却因为那凶手姓沈。是皇上您曾经订过婚的表妹。所以就轻轻巧巧地放过了。皇上觉得章家人会怎么想？李家人会怎么想？宗室会怎么想？朝臣勋贵又会怎么想？！”

    朱文至哑口无言。

    朱翰之却一再逼问：“皇上说不出来么？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您是真打算不再纵容沈家了，还是打算继续抬举他们？哪怕朝野臣民均反对。您也不会改变心意？！您是不是打算在大婚过后纳沈昭容入宫为妃？！”

    朱文至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好弟弟，朕已经说过了，.此番也不过是担心安国侯会伤了她父女二人的性命。才急忙派人去接他们出来。但安国侯一家所受的委屈。朕也不会让他们白受，过后必会弥补他们！”说罢又有些为难地道：“事情经过朕也查问过了，确实是沈家表妹的错，朕也不明白。她为何要与安国侯的妾过不去，想来是……”顿了顿。没把沈氏的名字说出来“她大概也是一时糊涂了，朕会好好处罚她的，就让他们父女离开京城，回家乡去吧，继续留下来，只会闯出更大的祸。”

    朱翰之冷笑：“原来皇上明白这一点，可您怎么就老是心软呢？我告诉您吧，就因为您一再对沈家父女宽纵，朝野臣工们必然已经有了想法，用不了几天，就会有人上书请您纳沈昭容为妃了，您也别气恼，这完全是因为您的行为让人觉得那姑娘在您心里的份量不一般，否则也不会在她一再闯祸甚至闹出人命之后，还依旧纵容。章家是什么人家？您能平安活到现在，沈家虽有功劳，但没了章家也是白搭！可为了沈家人，您愣是把他家的功劳都抛开了，朝臣们只怕要认定您是个为女色所惑，又或是被外戚所控制的昏君了！”

    朱文至惊得双眼圆瞪：“这怎么会……朕已经说过许多次，不会纳沈氏女入宫的！朕只是不想他们遇到危险，并非为了他们就将章家的功劳都抛开了啊！”

    “谁叫您说的话与做的事自相矛盾了呢？”朱翰之嘴角露出嘲讽“沈家名声不好听，在沈家父女回京前，就已经不好听了，后来更是越发臭不可闻。也许您当时只是碍于名声，怕被人非议，才会拒纳沈家女，但只要朝臣自发奏请，您推辞几次后，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这种事古往今来也不少见，只要您想做，章家算什么呢？自以为懂得揣摩圣意的臣子多了去了！”

    朱文至闷声道：“朕不会答应的，无论他们奏请多少次，朕也不会改变心意！”

    “他们不会相信的。”朱翰之撇撇嘴“想要让他们相信，就得拿出点魄力来。若真有朝臣奏请纳沈家女为妃，皇上打算从严发落么？打廷杖？革职？或是直接抄家问罪，流放三千里？”

    朱文至又惊得跳了起来：“这怎么可以？！为了一点小事……”

    朱翰之把双手一摊：“得了，您再次从轻发落，朝臣更会觉得您只是在拿乔，其实心里就盼着他们再次上书呢。如此奏请三四回，甚至是十几二十回，您每次都将事情轻轻放下，只会让他们更加肯定这事正合您的心意，若到了满朝文武都如此请求的时候，您就真的能拒绝么？”

    朱文至迟疑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还真的没法拒绝。沈昭容毕竟是他亲表妹，他对她也不是十分怨恨，若到了那种情形还不肯纳她为妃，那她除了终生青灯古佛，也就只有自我了断这条路了，而他是无法看着她走上死路的。

    朱翰之看着他的脸色，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叹了口气：“皇上，有些事是不能轻轻放下的，若您不是如此优柔寡断，事情也不会拖到今日。坦白说，您一再纵容沈家。又对沈家如此优容，只会让他们觉得您心意未定，迟早会答应他们所求。而让他们抱有此等妄想的，不是别人，正是您啊！”

    朱文至脸色灰败。他终于醒悟过来了。不由得用手捂住了双眼：“是朕错了……翰之，翰之。我该怎么办？”

    朱翰之却只是沮丧地摇头：“您不该问我的，应该问问您自己。若您真想让他们抛开不切实际的妄想，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不是么？”

    朱文至默了一默。忽然说：“朕给沈家表妹赐婚！朕给她寻个好人家！”

    朱翰之飞快地道：“您要给她寻什么好人家？您确定那户好人家愿意娶她么？！一个声名狼藉、性情狠毒、朝三暮四、忘恩负义的女子？！那不是结亲，是结仇呢！若因此废了人家好好的年青才俊，那才叫冤枉！您可别忘了，沈家是外戚！”

    朱文至再度哑然。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不过这回。朱翰之对兄长想出来的办法还是相当欣赏的，便安抚他道：“若您真要给沈昭容寻人家。最好考虑清楚，选一个无论娶不娶她，都不会有前程的人选，还要让那户人家绝不生出怨怼之心。否则，您不过就是造孽罢了！”

    朱翰之走了，只留下朱文至愁眉苦脸地坐在宽敞而阴冷的宫室之中，身边只有胡四海相伴，可是胡四海也无法提出有用的建议，一切都只能由他自己做决定。

    仿佛是要印证朱翰之的猜测一般，没两天，就有两个朝臣上本，奏请皇帝纳沈氏女入宫为妃，理由洋洋晒晒地列了好几条，从已故悼仁太子妃沈氏的遗愿，沈家救驾的功劳，到落难中订下的婚约，再到沈氏女至今未曾嫁人，还对皇帝一往情深这种睁眼的瞎话也都在其中，又从孝道、仁德、信义等诸多方面阐述了一大堆废话，最终就是为了表明一个意思：皇帝纳沈氏女入宫，完全是合乎礼法的，合乎道义的，如果不纳，那才是天理不容！

    朱文至捏着那份奏折，双手直发抖，他如今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兄弟所说的那种情形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如果他现在对这两名朝臣从轻发落，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而他也会成为朝臣眼中的昏君——他怒然驳斥了这两名臣子，勒令立即革去他们的官职与功名。

    可惜，这道命令还未真正被执行，只来得及吓坏了两名朝臣，就被几位老臣出面阻止了。理由十分简单：不过是一件小事，犯不着毁了两个科考多年才挣得功名的臣子。朱文至对那几位老臣向来敬重，见他们大加反对，也只能有些狼狈地收回了旨意，改为对他们各打十下廷杖。

    那两名朝臣大失脸面，也暗暗反思自己是不是拍错了皇帝的马屁？事情传开，倒还真没几个人敢再次上书提及此事了。但也有人因此觉得皇帝是欲盖弥彰，若皇帝真的无心纳沈氏女，为何要一再厚待他们？

    也有人心中生出警惕，认为这是外戚再次祸乱朝政的征兆。承兴朝时会出现石头山之变，就是外戚——时任皇后吕氏与越王妃冯氏——惹的事；而建文朝会覆灭，外戚冯家乱政是最重要的原因。如今皇帝尚未有妻族，沈氏作为母族，已经有了乱政的迹象了，沈儒平无才无德，又是残疾，如果不是皇帝对他父女二人不同寻常的偏袒，他们是不会成为大明江山的隐患的，可谁叫皇帝对他们的偏爱已经超出理智的范畴了呢？不少朝臣勋贵与宗室开始将沈家人视作灾祸之源，也有人开始质疑皇帝：如此轻易地被人牵着鼻子走，即便没有了沈家，将来也会有李家、石家……这样的人真的会成为明君么？大明可禁不起再一次风波了！

    这种看法在朝野间渐渐蔓延开来，但所有人都不把它说出口。李家依旧保持着沉默。安国侯府接连得了三次赏赐，有金银财物，也有田庄骏马，连受害的喜姨娘本身也得了赏，因皇帝开恩，章敬给她脱了籍，改作良家，让她摆脱了通房出身的尴尬，成了有名份的良家妾。由于袁氏要养胎，必须留在京中，文龙、元凤也留在京中陪她，所以章敬出京往杭州赴任，就说好等喜姨娘出了月子后，赶往杭州与他团聚，届时在杭州指挥使府中管事做主的，就是她而不是沈氏了。

    章家也在送走了章启后，开始为章放、玉翟等人打点行装，只等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就送他们上路。

    国婚也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渐渐接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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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国婚

﻿    第五十八章国婚

    .先是初八皇帝万寿，接着又是八月十五的中秋。中秋过后，国婚的仪式就要开始启动了，大婚的日子就订在九月。

    十五那日，章家人聚在一处吃了团圆饭。章放已经定了启程的日子，就在十六。广东离京城路途遥远，而广东指挥使司又有多名武官被调离，急需高品级的官员前去坐镇，章放无法再在家中蹉跎下去了。今晚吃过一顿团圆饭，明日就是离别之时。

    章寂心中有些难受，过去五年里，虽家人分隔两地，但章放却时时在他身边尽孝，已经是他心中可以倚靠的儿子，如今一去，不知要多少年后才能回来。他明明觉得不舍，却又不愿意让儿孙们看出来，只能勉强板起脸训话：“你这一去，可别因为天高皇帝远，又觉得家里是侯府，有权有势，就生了懈怠之心，对公务不肯上心，只顾着吃喝玩乐，或是自己快活。但凡叫我知道你在外头做了一件有辱家门的事，便是隔了三千里远，我也不能饶你！”

    章放深知老父性情，闻言端正应了，接着又笑道：“父亲，瞧您说的，儿子什么时候成了那等轻浮的人了？您还不放心么？”

    章寂脸板得更紧了：“如今跟从前可不能比，你也别嫌我啰嗦。当年你母亲还在的时候，咱们家尚算兴旺，你不也是整日吃喝玩乐，跟一群狐朋狗友到处惹事生非么？我怎知道你不会越活越回去了？！”

    章放嘻嘻笑着：“父亲就放心吧，那时候儿子不懂事，给您添堵了。但如今儿子也成家立业了，为官做宦的，不是游手好闲的混小子，哪里还会做出那等事，给您丢脸呢？您就尽管放心，儿子一定给您争气！倒是您老人家，儿子不在您身边时。您少挂念些，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让虎哥儿陪您玩去。千万要舒舒心心地过日子。您过得好了，儿子即便不能时时在您跟前尽孝，心里也是快活的。”

    章寂眼圈一红，明明板着脸，嘴角却在轻颤：“臭小子，你当你老子我连日子都不会过了么？还要你来嘱咐！”

    “是是是，儿子说错了。您哪里还用得着小辈们操心？”章放连忙给儿子使眼色。虎哥儿机灵地执起酒壶给祖父倒酒：“祖父，父亲说错话了，孙儿替父亲给您陪不是，您多喝一杯。这是咱们自家庄子上出的果酒，不醉人的。”

    章寂放缓了神色，接过孙子倒的酒，心里美起来：“好孩子，真乖。知道给祖父倒酒了。”一饮而尽，只觉得今日的酒比平日的甜，又从面前的盘子里挟了。菜给他：“多吃点儿。快快长大。”接着又给一旁有些吃力地跟筷子较劲地小孙子鹏哥儿挟了。菜。

    章放笑着给儿子侄儿都挟了糕点，一桌子祖孙三代和乐融融。

    女眷席面那头，玉翟一手拉着陈氏，一手拉着明鸾，眼泪汪汪的，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陈氏眼圈也红了。落难多年，她们与玉翟是朝夕相处的，几乎就没分开过，如今一下就要分开许久，也许要隔上十年八年。等柳家上京，才有再见的一日，如何舍得？

    明鸾倒是看得比较开：“二姐姐，.咱们这次分别，虽说离得远，也不是就没有再见那天。不一定要等到柳家上京。咱们才能见面的。等你出嫁时，我去广东给你送嫁怎么样？我跟我母亲一起去，堂堂南乡侯府的千金小姐出嫁，怎能没有娘家的女眷送行呢？”

    玉翟脸红了，轻轻呸了她一声：“说什么出嫁？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了？我这是跟父亲上任去的！等他做完三年官，我就跟着回来了！”

    明鸾嗤笑一声：“行，你爱怎么说都依你。我就等着你三年后回来好了。”

    玉翟脸更红了，伸手就要往她膀子上掐，唬得明鸾飞快地躲过去，乐道：“这可不行，这习惯得改，人家柳少爷可经不起。”玉翟恼了，掐得更用力了些。

    林氏在对面看得直笑，话都说不出来了，陈氏慌忙拉开姐妹俩，瞪女儿一眼：“你明知道你姐姐脸皮薄，还逗她！一会儿老爷子问你们怎么闹起来了，可别叫我去回话！”

    明鸾笑嘻嘻地说：“母亲，今儿是好日子，二伯父去广东做官，也是喜事，为什么不能开开心心的？明日他们走了，回想起临走前的日子，也都是带着笑的，岂不是比哭哭啼啼的强？”又对玉翟说：“你也别太难过了。柳家少爷读书读得好，不定什么时候就考中了举人，到时候上京参加会试，你不就能跟着回来了？千万要回家里来住，比外头省心多了。我让人给你留着你的院子房间，好不好？”

    玉翟红着脸想想，这安排果然好，便羞着脸点了点头。明鸾又要笑，她又要掐。陈氏连忙又分开她们。

    这时，老张过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篮子：“侯爷，这是柳家璋哥儿送来的，说是晌午才从京里有名的德景楼买回来的，今年新出的四款点心，给您和二老爷、三太太、四太太以及哥儿姐儿们添个菜。今日是中秋佳节，咱府里主人们聚在一处，是家宴，他不好过来打搅，便送这几样点心来，算是个心意，另在外头给您磕头，祝您身体康健，祝老爷太太们事事顺心。”

    章寂笑道：“难为他想着，他明日就要启程了，既要忙打点行李，又要照顾他哥哥，哪里还有空闲？居然特地跑到外头买点心。德景楼的月饼做得最好，听说排队买的人都排到两条街外，他费这心思做什么？既然来了，就请他进来吧，都不是外人，说什么打搅不打搅的。”

    老张领命去了，明鸾伸出指头戳了戳玉翟的膀子：“二姐姐，你听见没有？”后者的脸羞红得抬不起来了。

    不一会儿，柳璋进来了，端端正正地向章寂、章放行了大礼，说了吉祥话，又隔着屏风向女眷席面这边的陈氏与林氏行礼。大概是知道玉翟也在这里。行礼时他脸上的红晕直蔓到脖子上去。一旁的虎哥儿小声跟鹏哥儿说着打趣的话，时不时偷笑两声，柳璋的脖子更红了，连手上都有了红晕。陈氏、林氏在屏风后头见了。都忍不住拿扇子掩面暗笑。

    章放很喜欢柳璋这个未来女婿，见他发窘，有些不忍，就替他解围，先问他：“你哥哥可好些了？”

    柳璋如释重负，忙答道：“已经没事了，多谢伯父关心。”

    章放点点头：“他也是遇人不淑。才遭此劫，让他想开些。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执着这一朵狗尾巴huā？”

    柳璋忍了忍笑，道：“侄儿也是这么劝的，哥哥已经想明白了，只是回想起从前执迷不悟，惹得长辈们生气，觉得十分羞愧，不敢回去见他们。侄儿劝了好几日。他才好了些。”

    章寂叹道：“他还年纪，正是爱脸面的时候，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你就劝他。若他只顾着自己羞愧，不肯去见母亲叔叔，岂不是反叫长辈们挂心？若从前他有三分错，如今就错到七分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让他想清楚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事才好。”

    章放也笑说：“他还年轻呢，出一回丑算什么？这事儿错又不在他。等他回去安顿下来，历练两年，懂事了，再娶一房贤淑的妻子。生儿育女，回头再看这件事，也就是过眼云烟罢了。让他放宽心，万事别闷在心里头。”

    柳璋忙向他父子二人道了谢。今日章家本就是家宴，陈氏早让家人另送了席面去客院给柳家兄弟，因此柳璋只闲聊几句。便吿退出来了。玉翟在屏风后眼巴巴地瞧着他出去，暗暗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遗憾的表情。

    明日两人虽然同行，碍着有长辈们在，只怕连一面都见不得呢。

    明鸾偷笑着斜她一眼，啧啧两声，结果换得玉翟又伸手来掐，疼得她叫出声来。

    第二日十六，章放带着女儿玉翟与周姨娘二人，并家人几房、丫头婆子若干、长随十人，还有同行的柳家兄弟俩，坐车骑马，浩浩荡荡一行人告别了家人，离开了京城，走上了前往广州赴任的道路。这一日，安国侯府的文龙也带着妹妹元凤过来相送了。

    自打章敬去了杭州，长房一任事宜，都是由其长子文龙出面办的。再过两日，喜姨娘要往杭州去，也是文龙亲自护送。因为担心他离京期间，府中留下来的都是女眷，没个男人支撑，会多有不便，所以文龙今日过来，还顺便请托了陈氏帮忙照看家中。毕竟袁氏是个孕妇，元凤还是未出阁的女孩儿，有很多事都不懂，喜姨娘不在时，若有陈氏帮着照看，就能轻省许多。

    陈氏自然不会拒绝，请示过公公章寂后，便与文龙元凤兄妹约定，隔一日往安国侯府去一次，也不多管别的，只是坐着看元凤料理家务，若有什么不妥之处，再出言提醒，另外还要帮忙照看袁氏的起居饮食，有什么忌讳的东西，就时时提点着。有了陈氏帮忙，元凤顿时松了口气。袁氏也十分感激，三不五时命人送了东西到南乡侯府来，有时是孝敬老人的，有时是送东西给陈氏与林氏，规矩都照着妯娌间交往的来，偶尔也会给小辈们送点好玩的好吃的。

    陈氏与林氏虽觉得袁氏名份只是二房，却拿她们当正经妯娌看待，有些不合适，但想到袁氏如今在长房的地位，也知道她这二房跟正房没两样，至于正房沈氏，早就象活死人一般，纯粹占着名份罢了。因见正房的亲生儿女也不觉得有不妥，她们也就不跟袁氏计较了，除了看在她腹中骨肉的份上，把该照应的照应到了，其他时候待她也就是淡淡的，不远不近。

    不过，正因为两府之间恢复了正常来往，有不少小道消息倒是传到了明鸾耳中。她如今没了二堂姐这个玩伴，两个小堂弟又年纪太小沟通不良，家中庶务早已上手，没什么可挑战之处，而朱翰这又正忙着国婚，已许久不曾上门，也不曾给她来过信了，她正是无聊的时候，听八卦就成了难得的消遣。

    据说章敬去杭州上任时，沈氏是不肯跟着去的，只说不放心皇帝，也不放心留在京中的儿女，章敬明说这是圣旨，她还不信，最后她是被灌了一碗药，昏睡着被人用马车送到码头，然后被送上船的。章敬走水路赴任，倒是不用担心她醒来后闹腾，还能折返京城。他们这一去，转眼已经有大半月了，倒是安静得很，也不曾听说有什么坏消息传来。

    沈氏这一去，沈家父女就失了主心骨，开始还有些不敢相信传言，坐了车悄悄到安国侯府大门前张望，叫门房的人认出来，报给袁氏知道。当时喜姨娘还在，也不顾自己正坐着月子，直命家人打出门来，将他们赶走。

    后来喜姨娘离开了，他们得了消息，又再上门去，由沈昭容出面找元凤说话，只当是表姐妹们联络感情。元凤没理会，心里只记着自己差一点因为这个表妹丢了好好的亲事，命人给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四匹布，就当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一般打发了。门房上还拿这个当作自家大小姐善良仁慈的例子到处宣扬，沈家父女气得直吐血，却也无计可施。

    朝中如今再无人说起沈家女入宫为妃之事，而随着国婚的临近，李家、石家与张家都在准备女儿入宫之事，家中管事出入各大街小巷替三位贵主儿采买嫁妆，连陪嫁的侍女的行头都精心备就。每日里小道消息满天飞，不是这家买了什么精致珍贵的首饰，就是那家得了huā样少见的珍贵衣料，沈昭容总是忍不住派下人到市面上打听这些，听完了，心里就象猫爪子挠过似的，再想想自己个儿的处境，心情越发坏了。

    可是心情再坏，她也想不出办法来。现在皇帝完全不派人去看他们了，连原先按月送来的银米，也都断了供给，他们只能靠那一千两的老底吃喝，原本还很宽裕的日子开始有些窘迫了。

    那些曾经因为他们与皇帝的亲戚关系高看他们一眼的达官贵人，如今连眼角都不瞥他们一下，甚至还有一个暴发的小官和一家商户，跑来向沈儒平提亲，前者想给自家不成材的儿子求娶沈昭容，后者想将守寡的妹子嫁给沈儒平做续弦，气得沈昭容命人直接将人赶出去。那两家人自觉失了脸面，在沈家门前吵嚷一番，惹得无数人围观。可饶是如此，皇宫方面也没有任何反应。沈昭容的心都凉了，总算开始明白，皇帝大概是真的没打算纳她为妃，心中更加嫉恨，几乎忍不住要诅咒那几位有幸入宫为后为妃的姑娘一番。

    转眼，时间就来到了十月，秋高气爽，京城里的人已经换上了薄薄的棉袄儿。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桩皇帝大婚，在初十这一天拉开了序幕。(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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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暗涌

﻿    第五十九章暗涌

    说是国婚，.那一日大半个京城都戒严了，皇城前那一大片地儿，各处部衙官署，以及从皇宫通向李家的沿路大道，全都清了道，有专人洒水清扫，布置围幔，每隔十尺就有一名禁卫军把守着，可以说是水泄不通。

    所谓皇帝大婚，老百姓在路旁欢乐围观这种事也是不可能发生的。老百姓们要乐呵，也只是在外城，内城里连闲杂人等都不许放进去，内城门从三天前就开始加强了警戒。毕竟，虽然冯家的党羽大部分都落网了，忠于建文帝的人似乎也清除殆尽了，但传闻中冯家还有一个儿子带着手下潜逃在外，连建文帝本人也“下落”不明，为了确保国婚平安举行，上至燕王，下至禁卫军中的小兵，都不敢掉以轻心。

    明鸾作为侯府千金，家住内城，还跟皇帝是亲戚，却也同样没有参加婚礼的资格，无他，只因为她还在孝期中。南乡侯府上下也就只有章寂是可以无须顾虑身上有服而前去参加婚礼的，但依照规矩，若他真去了，只怕就得在露天里站到天黑，才能撑完全场仪式。以他这年纪，这身体，再加上这寒风凛凛的天气，哪里受得住？因此皇帝特地开恩，免了他的义务，章寂也就乐得在家里享清静，只是心里总觉得痒痒的，想知道皇帝大婚的情形，却又没法派人去打听。

    皇帝同样也免了几个年纪大的老勋贵和老臣们的义务，前者倒罢了，乐得在家享福，后面那几位却死活不愿意，说是一定要看着皇帝大婚，才能安心，若皇帝不让他们参加，就是嫌弃他们了。皇帝无法，唯有由得他们去了，只是吩咐内侍时时照看着添衣送茶。

    宗室中还有几位年纪不小的藩王们，在建文朝时受了大罪，如今这侄孙儿上位，虽然待他们还客气但始终不提让他们就藩的事，也不提他们藩地里的官员任命权、开矿权、盐铁专卖权之类的事宜。他们细心一想，皇帝之父悼仁太子生前就是倡议削藩的，心里也就有数，这藩地里的大权只怕是回不来了，但瞧着小皇帝为人比建文厚道，并不苛待他们，也放宽了心。若不是还有个厉害的燕王在旁镇着让他们不敢造次只怕他们早就向皇帝讨情去了如今只得暂时安份待着。皇帝大婚，乃是难得的拍马屁机会，即便皇帝下旨让他们别受那罪去，他们也不愿意，纷纷拖着妻儿穿起全套大礼服撑场面去了，也是想让皇帝瞧瞧，他们有多么家大业大，子孙又是多么繁茂又多么的知礼懂规矩。若是皇帝能够因此看得上他们家的孩子，赏个爵位，赐个官职给些好处，那就是意外之喜了。为了这个，别说是十月的天，就算是正月的寒风，他们也能忍下来。

    于是，在一整天加一整夜的国婚仪式结束后，京城中上至宗室藩王，当朝老臣，下至禁卫军士卒、宫廷内侍以及官宦人家跟车出门的长随小厮们，无论是皇城里的大空地中傻站一日的，还是在皇城外的角落里傻等一日的，十个里有八个都感染了风寒，京中的大夫一时间炙手可热，好几种治风寒的药材都断了货，.

    这事儿本来与章家没什么关系，但章家两侯府现如今有两位病人一位孕妇：章寂、林氏与袁氏，三人都需要吃药补身体，京中药铺的某些药材紧俏，竟给他们带来了不少麻烦。还好给他们看诊的大夫十分机灵，果断地换上了其他有同等功效的药材，才让这次危机安然度过了，但这个小小的风波倒是让明鸾对京里的最新八卦消息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她又想念朱翰之了，以前有什么事想知道的，只要唤了他来，就能打听到消息，可自从皇帝准备大婚以来，她只匆匆见过朱翰之两面，每次都不足半个时辰，她得了消息从自己院子里跑去前厅或是正院见他，还要huā上将近一刻钟呢。更别说见面时还有章寂等人在旁，她压根儿就没得到机会与他私下说话，虽然明知道这才是现下这个年代常见的情形，但她心里就总觉得空落落的，好象少了点什么。如今国婚总算结束了，朱翰之总能腾出空来跟她见面了吧？如果不是她被母亲陈氏管事严，轻易出不得门，又知道朱翰之没空闲在家里，她早跑去找人了。

    但让她失望的是，皇帝大婚结束后，朝廷并不是马上就能闲下来了。大婚也就意味着成人，皇帝婚后要正式开始处理朝政，不再象以前那样，由燕王与一众老臣帮着料理。这个过程费时极长，朝廷中又是一番忙乱。朱翰之也不知是不是也领了差事，每日里仍旧忙个不停，已经派人通过王宽给明鸾送了信来，说暂时还未有空过府瞧她。

    明鸾心里有些沮丧，但也知道自己对此无可奈何。

    燕王一派对于皇帝亲政一事倒是喜闻乐见的，还十分爽快地让出了权柄，又将一应事宜交待得清清楚楚，似乎完全不见私心。老臣一派见此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道以前真的想错了？燕王其实是个忠于皇室的好叔叔，一心要帮侄儿夺回皇位，没有半点私欲？不过他们哪怕对燕王暂且放下了心，也不可能安心将政事完全交给皇帝定夺的。对他们而言，皇帝还是个少年人呢，没经过完整的帝王教育，又没有处理朝政的经验，只怕连学问都有不足，还耳根子软容易受母族影响，若连他们这些老人也将责任抛开了，谁来看着皇帝，不让他犯错？横竖皇帝还年轻，慢慢看着学起来就是了，朝政什么的，就由他们暂时掌着吧。

    皇帝对此没有吭声。婚后他看着气色还好，但似乎心情不算太妙”对朝政之事总有些心不在焉。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他在女色上的兴趣似乎不大，大婚以来，也就是在皇后那里待的时间长些，两位后入宫的妃嫔都只得过一两次宠幸。即使是皇后，皇帝一般也只是陪她吃饭聊家常什么的，晚上却是回自己寝宫睡的多，顶多三五天在皇后那里留宿一回罢了。

    这些传闻起初还只在宫里流传但随着皇后与两名妃子的娘家人先后入宫请安，外头的朝臣也都听说了风声，开始觉得不妥。皇帝立后选妃，是为了延绵子嗣.如果总是不宠幸后宫，哪里来的子嗣他们开始从各种渠道打听皇帝的情形，比如皇帝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啦，皇后和两位妃子是否不中他的意啦，是否有失礼、违礼之处啦……打听的结果却是一切如常。皇帝对皇后很是敬重，说话商量事都很和气，对两名妃子倒是冷淡些，但也没有恼她们的意思.只是见了她们′并没有多少喜色.若有哪个妃子暗示他晚上去找她们，他就随口打发了，并不肯应下。

    朝臣们又开始猜测，兴许是这两名妃子不大中皇帝的意，才会受了冷待。也有人猜测皇帝对皇后更亲近，也许是为了尽早诞下嫡出的皇嗣。皇帝本身就是嫡长子的嫡长子，最是名正言顺不过了，会有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的.更是合乎礼教的。朝臣们又暂时安了心。

    不过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过后有不少人回过神来，又觉得不是滋味了。谁不知道娶妻之后就该让妻子先生下嫡长子才是正道？但他们自家女儿也在宫里做妃子呢！难不成就真的眼睁睁看着皇后先生下皇嗣.她们却都要往后靠？谁知道皇后几时才能有孕？即便有孕，也不知是男是女，若等到她生了儿子，其他妃子才能承孕，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老臣一派与建文旧臣一派都开始动起了歪心思：若自家送去的女儿当真不讨皇帝的喜欢，皇后又无可挑剔之处，那就只能再另选佳人，伺机送入宫中承宠了。无论如何，他们都需要一位皇子在手！

    京城中再次暗潮涌动，连一向安静守孝的章家也都被惊动了。石家姑老太太亲自上门来看望哥哥，就提到石家最近遇上的一桩糟心事儿：临国公石老爷子给大孙子看好了一户人家的姑娘，才貌都是上上之选，人品也好，温柔贤淑，正与石家长孙相配，连纳采礼都行过了，就因为那户人家认得一家勋贵，后者看中他家姑娘才貌双全，有望入宫为妃，结果那户人家就中断了六礼仪式，只说两人八字不相宜，把婚给退了。石家上下都为此气愤得不行。

    章寂听了妹妹的抱怨，却有些不以为然：“那是冯氏留下来的孩子，你再疼孙子，也该想想那几年里冯氏是如何待你的。如今那孩子婚事受阻，也是他母亲留下来的祸端，你心疼个什么劲儿？”

    石章氏却含泪道：“大哥，你不明白。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孙子，如何能不心疼？更要紧的是，他们看中那家姑娘，想送人入宫，是以为我们家美人无用了，打算踢到一边儿去呢。这倒罢了，我们家美人既不得皇宠，也是她的命，可我石家堂堂公府，怎能叫人这般明着欺到头上来？他们这分明是要过桥抽板！”

    章寂冷笑了声，看了妹妹一眼，忍住没说出难听的话。石家会遭人踩脸，也是自己造孽。他家现在视自己为建文旧臣一派的领袖，却忘了自己曾经助过今上夺位，在真正的建文旧臣眼中，早已没了诚信。从前碍于形势，让他家出头也就算了，如今他家出的美人不顶用，旁人还不趁机为自己谋点好处么？若是其他旧臣送入宫的妃子得了宠，即便他石家是三代公府，也只是虚架子，谁怕他们来？

    章寂只能含糊地劝妹妹：“回去让你家里人放宽心吧，且安份待上几年，年轻一辈的该读书就读书，该习武就习武，婚嫁也别总盯着那些高门大户，只找一般的人家，只要家风清明、人品端正就好。过得几年，朝中稳下来了，几个孩子的学问本事都有了根基，再谋出仕也不迟。至于你那大孙子、大孙女，就算了吧，心气别太高，以他们的处境，能安安稳稳活着就不错了，若我是你，就趁早送了他们出京，让他们在外头过活，只怕还好些。”

    石章氏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大哥说的这话有理，我如何不明白？只是他们祖父实在心疼孩子，毕竟是从小放在身边看着长大的，他们母亲虽不好，可孩子却没罪，这几年又在我们夫妻跟前尽孝，若是一时离得远了，叫人如何舍得……”

    章寂脸上淡淡的：“这是你们的家事，你们两口子自己斟酌着吧。我累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年纪都不小了，又受了几年气，如何还不知道保养，整日只替小辈们操心。

    石章氏却吱吱唔唔的，忽然道：“大哥，你可记得，那年嫂子过寿前几日，我过来看你，跟你说起的那事儿？”

    章寂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说：“记得又如何？！我通共也就三个孙女，都是有了人家的，你还打她们主意？！”

    石章氏吃了一惊：“都有了人家？！怎么会呢？我只听说凤丫头和二丫头是订了亲的，可三丫头……”

    “三丫头也订出去了，满了孝就出嫁，你就别再问了！”章寂沉着脸“即便没订出去，这门婚事我也不会答应的！冯家害了你嫂子，你还想让我把她的亲孙女嫁给冯家的外孙不成？！赶紧给我走！今儿我就当你没来过，若再提起这事儿，你也别再上这门了！”

    石章氏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大哥，你别恼，是我糊涂了。我们家美人在宫里不得脸，家里的女孩儿除了大姐儿再没一个拿得出手的，其他人都打算撇开我们家另选人送进宫。如今我那大孙子再寻不着合适的亲事，他祖父都考虑起乱七八糟的人选了，我只是想着三丫头好待知根知底，又是自家亲戚，总比外人强，却忘了这一遭......”

    章寂板着脸，石章氏提起别的话想要混过去，始终不见他脸色好转，只得怏怏告辞了。她提起的事除了章寂，章家上下再无第二个人知道，明鸾自然也不例外。

    又过了两日，有消息传来，皇帝竟给临国公石家的嫡长孙赐了婚，对方正是他亲舅舅的女儿沈昭容。据说这桩婚事是临国公主动向皇帝求来的，明鸾知道后，大吃一惊，章寂也半天没醒过神来，过后脸色却是更阴沉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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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隐疾

﻿    第六十章隐疾

    章寂心情不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子来，章家上下都提着小心，.明鸾胆子大些，还能照常与祖父谈笑，只是见他每每笑得勉强，也不好太过放肆，也就收敛了，又小声嘱咐两个小堂弟乖巧听话些，别惹他老人家生气，另外再私下提醒正院里侍候的丫头婆子小厮们，做事多加小心。

    章寂的心情一直不见好，但也不是整日闲在家里。他回京后养了这几个月，身体情况已经大有改善，趁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便借着探访旧友的名义，带着几个亲信长随出门，偶尔也会把虎哥儿带上，让他在亲友之间露露脸。不过他拜访的人家倒不是最亲近的那几户，诸如石家、常家或是其他姻亲之类的，反而是旧年他在军中为官时结交的一些老将。

    那些都是精明圆滑之极的老资格了，虽然算不上赫赫名将，却也在军中或兵部打混了几十年，什么世面没见过？当年章家出事，他们各自家大业大的，瞧着势头不好，自然不会冒险伸出援手，但如今章家已经东山再起了，虽然章寂老爷子一直闲在家中，但三个还活着的儿子都在军中任高官，多多结交，攀点交情，自然是没错的，说不定还能得些额外的好处呢。原本他们还顾虑章寂会记恨当年之事，但对方主动靠过来，还不知机就是蠢人了。

    这几位老人都混了几十年了，京城里换了三位皇帝，也没让他们的官职家业伤筋动骨，而他们对朝中局势的了解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托这几位老滑头的福，章寂得了不少最新的内幕消息，从皇帝不重女色少宠幸后宫妃嫔，到临国公府石家与建文旧臣生出嫌隙，应有尽有，他也因此弄明白了许多从前觉得困惑不解的事。

    但章寂的心情并未因此有所好转。皇帝对后妃们态度如何。他并不放在心上，反正帝后关系还是相当和谐的，只是石家这墙头草越做越回去了，似乎已经无法再继续风光下去。这倒罢了，偏偏妹夫还接连出了昏招，以后看来是真的要败落了。

    石家怎会向皇帝求娶沈昭容呢？皇帝既不想纳沈昭容入宫，不想沈儒平与沈氏姐弟俩过多干涉朝政，但又想护着母族，不希望他们受委屈，他能怎么办？石家主动送上门来。三朝公府，数十年屹立不倒，还有比他家更合适的么？冯家的外孙虽不好，但他姓石，是石家的嫡长孙，即便日后无法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也能安享富贵。沈昭容嫁了他，真是又体面又省心。而石家主动求娶，日后也就没有底气薄待这个媳妇了。

    章寂明白石家妹夫是急了，他家本就有背弃先帝与悼仁太子。投靠建文帝的嫌疑，后来勉强凭着些许功劳，及时转投向新君一方，到底根基不稳。原来还想着送了孙女入宫，但凡能得些宠爱，石家在朝上说话也有底气些，再加上建文旧臣一派的支持，地位也就稳固了。但如今石美人只受过皇帝一次临幸，别说宠爱了，连皇帝的面都很难见到。建文旧臣们又谋求另起炉灶，如果石家再不想办法，迟早会被抛在一边的。如今他们直接娶来皇帝的亲表妹，与皇帝就亲上加亲了，即便没有建文旧臣的支持，.

    这个道理章寂能想明白。却仍旧不愿意接受。沈家是什么家教？如今连皇帝都嫌他们了，沈昭容的名声更是臭不可闻，石家还要娶她做嫡长孙媳，可以说是不智之极。除非他们早打算废了大孙子的继承人之位，只叫他夫妻二人日后闲养在家，否则沈昭容一个人就能毁了整个临国公府！

    章寂可以不在乎石家其他人，却放不下亲妹子，只能下帖子请了她过来，与她将利害关系分说明白，谁知石章氏却道：“大哥，这道理我如何不懂？早先我就不乐意娶沈家丫头！因此才想着来找大哥，看能不能重提当年的亲事。可你拒绝了我，我又有什么理由去说服老公爷呢？如今老公爷擅自向皇上提了亲事，皇上又允了，覆水难收，我也只能由得他们去了。”

    章寂皱眉道：“既如此，你们可要想好。只是结下这门亲事，与皇上做个姻亲，借借势，压那群建文旧臣一压，倒也没什么。但若真叫沈家丫头做了你们家宗妇，你只瞧着我家五年前是个什么情形，再细想去吧！”

    石章氏听了，还真担心起来。沈氏当年也是众人眼中的好媳妇，从没人怀疑过她不是宗妇的好人选，名声、本事、手段都比如今沈昭容强多了，但她平素不出错，一出错就把整个夫家给拉进了泥里，连同皇孙都遭了殃，只瞧她那时处事的手段，就知道是个面上精明内里糊涂的。这样的人可做不得宗妇。沈昭容也不知道秉性如何，万一还不如沈氏，将来石家岂不是要被她连累了？

    面对妹妹的担心，章寂只能劝她：“你那大孙子，身上有冯氏血脉，日后的前程已是注定毁了，能活着已是皇恩浩荡。你们夫妻也别强求了，让他成婚后，带着妻子到京外寻个清静地方归隐吧，好歹还有富贵日子过。若是强求出仕，皇上就先看他不顺眼，哪怕是仗着老婆的面子，勉强得了差事，也不会有大出息。让他离开，才是真正保全他呢！”

    石章氏听得直点头，只是还有些迟疑：“我听人说，皇上是个宽仁厚道之人，当初投靠了建文帝的臣子，还有人曾往悼仁太子身后泼过脏水呢！可皇上都一一饶恕了。我们家媳妇是冯家女儿，当年老公爷又犯过错，可皇上不但不怪罪，仍旧我几个儿子女婿做着官，还纳了孙女儿进宫。兴许他日后未必会怪罪大孙子也未可知。那孩子是我们夫妻从小看着长大的，最是懂事聪慧不过，若就此废了，岂不可惜？族里别的孩子又都不成器。”

    章寂哂道：“侥幸之心不能再有了。皇上是不处置他，但也不用他，他占了这嫡长孙的位子，日后还要统领全族，你叫石家日后还有什么前程？！你长子年纪也不算大。趁早娶个填房回来，生个儿子，从小儿细心教养了，过个十几二十年。你们家就有了新宗子，还是出身干干净净无可挑剔的孩子，岂不比死守着如今这个强？我这是看在手足情份上，不忍心叫你晚景凄凉，外甥们没了前程，才好意劝你，听不听是你的事。大不了日后我叫你几个侄儿包了你母子几个的后事。难道还会嫌麻烦么？”

    石章氏脸色白了一白，惶惶然回去了。也不知她是如何跟丈夫商量的，没多久就有消息传回来，说大孙子娶亲是大事，她年纪大了，精力不继，几个媳妇、侄媳妇都才能平庸，竟没有个合适的主母主持大局。因此打算先给长子续弦，再准备大孙子的婚事。

    章寂闻讯后暗暗松了口气。这时明鸾就在边上，正好听见了。心里倒是有了些想法，等报信的人一走，她便问祖父：“石家既然打算给世子续弦，日后要是生了孙子，现在这个大孙子就要被抛在一边了吧？他家总算清醒过来了。”

    章寂笑了笑，心情放松了，他也有心情与孙女儿说笑了：“这个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是这样，也许另有缘故。”

    明鸾撇撇嘴：“您卖什么关子呢？他家日后如何，与我又不相干。我只是听着心里高兴。沈昭容就算嫁进了临国公府又如何？她丈夫是个弃子。不但被皇帝抛弃，也被家族抛弃，她自然也没有出息，以后还没法再打皇帝的主意了。当年沈家富贵梦碎，还是冯家害的，她结婚后要怎么跟这个丈夫相处呢？还有。石家求娶她，是为了跟皇帝拉关系吧？要是皇帝不给她这个表妹脸面，不对石家破格重用，石家又会怎么对她呢？”

    章寂挑挑眉：“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难不成某人又送信来了？”

    明鸾嘻嘻一笑，眨眨眼，卖起了关子：“这个么……也许是吧，也许我是从别人那里打听到的呢？”

    章寂不由失笑：“你这丫头！好啦好啦，闲事少提，你前些日子不是说要给祖父做件贴身穿的小袄么？可做好了？别到时候冬去春来，年都过了，那小袄还上不了我的身！”

    明鸾跺脚道：“我早已经做好大半了！就差收尾。祖父可不能小看我！我只不过是绣huā儿的本事差些，但做衣服绝对又快又好，比二姐姐还强些！我这就回去做，明儿就给您穿上！”

    章寂呵呵笑着把孙女哄走了，又去瞧两个孙子描红描得如何。明鸾出了屋子，忽然又想到，沈昭容一心想着要嫁给皇帝做妃子、做皇后，如今却被他赐婚给了石家，而石家长子要续弦，也意味着石家长孙要成为弃子。沈昭容要是知道了这些，心里不知会是什么滋味呢？

    沈昭容如今心里正不是滋味。石家虽是公府，跟皇家相比却差得远了；对方虽然是嫡长孙，但那是冯家的外孙，她也是有自尊的，面对毁灭了沈家富贵美梦的人的外孙，叫她如何欢喜得起来？更要紧的是，石家不自量力地求娶就算了，皇帝怎能答应呢？！莫非是新立的皇后忌惮她的存在，生怕她这个皇帝的亲表妹有朝一日真的入了宫，会成为她的劲敌，所以早早向皇帝进谗言，断她的前程？

    临国公世子即将续弦的消息传来后，沈昭容的心情就更糟了。若是石家世子续了弦，日后再生出嫡子来，还是没有冯家血脉的嫡子，她那位未婚夫岂不是处境尴尬得很？这继承人的位子还能保得住么？若是保不住，那她嫁入石家就真是毁了！不行，她必须想想法子，看能不能说服皇帝收回旨意。

    虽说君无戏言，圣旨一下就没有收回的时候，但皇帝是她沈家的外孙，对沈家从来都是宽厚非常的，只要让她见着皇帝，她就不信自己说服不了他！

    可惜她仍旧进不了宫，万幸的是，由于临国公府要先忙世子的婚事，因此长孙的婚事就要推迟到明年，她还有时间。依照规矩，帝后大婚之后头一次过年，外命妇是必须入朝晋见的，届时公侯官宦之家的女眷，还有宗室皇亲等等，也都要入宫。她既是皇帝的表妹，想必也有机会，到时候皇帝一定会见她！她也会让他见的！

    且不说沈昭容信心满满地筹谋着为自己的婚事争取一次转机，宫里的情形又有了新的变化。皇帝的心情是越来越不妙了，他在大婚一个月之后，终于认识到一个事实：他在女色上头，是真的有些力不从心。

    幸运的是，他在皇后处留宿的时间多些，因此知情的也就只有皇后一个。皇后是个性情端庄贞静之人，对此并未大惊小怪，反而温言劝慰，让他心里好受了许多。大概是心里有些忌惮，因此他对那两名妃子更冷淡了。皇后是燕王夫妻亲自为他挑选出来的，是他元配正妻，李家又一直忠君，即便叫他们知道了内情，也不会外传，但那两个妃子，一人出自先帝老臣家族，一人出自建文旧臣家族，若叫他们知道皇帝的难言之隐，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对此，皇后除了在公众场合循例劝几句皇帝该雨露均沾的话，表示一下自己的贤良大度之外，私下从不对皇帝多说什么，甚至还进言：“此事绝不能外传，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如今只有皇上与臣妾夫妻二人，另有胡四海与臣妾身边的亲信陪嫁侍女知情，也就足够了。皇上先别慌张，且将事情缘故弄清楚了再说。太医院的人未必嘴紧，不如上外头寻大夫去打听打听？”

    皇帝正六神无主，闻言忙问：“既然不能外传，这种事要如何打听？”

    皇后便道：“臣妾陪嫁的侍女，家里原是行医的，从小儿学了近十年药理，若论开方子治病，兴许还比不上太医们一个指头，但把脉却是不成问题。就让她给皇上把脉，将脉案写下，让胡四海乔装打扮了，到外头悄悄儿寻个不显眼的大夫问一问，把病因弄清楚了再说。皇上觉得如何？”

    皇帝一听，果然稳妥，便照着做了。没两日，胡四海就找到了擅长治这种病的密医，从他那里得到了〖答〗案，不外乎两点：一，是病人早年病后失于调养，又过了几年清苦日子，伤了根基；二，是不久之前，病人受伤时用过虎狼药，虽然见效快，却留下了后患。就因为这两点，皇帝如今雄风不振，即便借助药物，也不能持久，于子嗣上更是有些艰难。

    皇帝得到了〖答〗案，就沮丧得半日说不出话来，等醒过神，回头看见皇后坐在阴影中，脸上不知是什么神情，不由问道：“梓童，朕该怎么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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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避嫌

﻿    第六十一章避嫌

    皇后李瑶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看向皇帝朱文至，藏在袖中的双手握了一握，又再次松开了。『雅-文*言+情$首@发』

    其实有些事她早就知道了，如今也不过是证实了其〖真〗实性，还有什么可惊慌的呢？那只是让她知道，她曾经冒出过的那一点小小的念头，完全是妄想。她压根儿从一开始就不该打别的主意，只要乖乖的就好了，乖乖地照着别人告诉她的计划行事，虽然不能一辈子坐在国母的位置上受人尊崇，但富贵荣华却是安安稳稳的。与族里那几个没了父兄支撑的族姐族妹们相比，她已经非常幸运了。

    皇后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道：“皇上莫着急，大夫只是说您早年失于调养，又用了些不妥当的药，才会在子嗣上有些艰难罢了。但如今您已是一国之君，富有天下，还怕没法养好身体么？您还年轻呢，且细细养上几年，未必就没有转机。”

    朱文至闻言稍稍安心了些，可仍旧愁眉苦脸：“可万一毗养不好了呢？若朕没有子嗣，只怕连朝廷都要动荡不安了吧？冯家还有人潜逃在外，大明江山还不能说已经固若金悔心皇后打断了他的话：“皇上先别自己吓自己，这只是一名秘医的说辞，可他的医术也未必就是好的，还是多问过几个大夫，看看他们怎么说，才能下定论呢。退一万步说，即便皇上真的难有子嗣，那也要几年后才能确定，到时候天下已经大定，您再想办法也不算迟。”

    朱文至听得直点头：“梓童说得有理，那朕就让胡四海再寻几个大夫问问。”说罢就要扬声叫人。

    “皇上且慢！”皇后止住了他，想了想，道：“胡四海虽可靠，但他是皇上身边内侍的第一人，朝中认得他的人也多，万一他在外头走动，叫人认出来，岂不是惹人猜疑？皇上还是另找人去打听的好。”

    朱文至想想也是。朝中认得胡四海的人也多，他在京城中走动，很容易就会碰上人，万一叫人认出来，别人怎会不打听他要做什么？而他本人又是个太监，根本用不着看秘医，会让他去做这种事的人，还会有谁呢？到时候别人立刻就能猜出他的隐疾，所谓的秘密也就不存在了。只是这种事除了胡四海，他还能依靠谁？

    皇后给他提建议：“臣妾身边的丫头都是信得过的，又从不在外头走动，便是叫人遇上了，也认不出来，若是碰上万一，真叫人发现了，也可以推到臣妾身上，只说是臣妾有疾，才会秘密派人去找秘医，皇上也就安全了。”

    她也不过是说说罢了，毕竟这种隐秘就算传了出去，也不会动摇她的后位，或者说，在能动摇她的后位之前，她的后位就先不保了，但她也知道，以皇帝的为人，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果然如她所料，朱文至断然否决了这个建议：“不行，怎能叫梓童替朕背黑锅？你就别操心了，朕有信得过的人，若是他出面，管保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也不会泄露了风声。”

    皇后笑了笑：“若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转念一想，又有些不放心：“不知皇上说的是哪一位？”

    朱文至笑道：“就是朕那亲兄弟，你可记得？大婚那晚朕跟你说过的，他虽然明面上不是皇弟，却着着实实与朕是一父所出，只是为了避免叫人猜疑，本身也不愿意让朕的皇位有一丝一毫可动摇之处，.但朕若有难处，他从来都是二话不说就替朕分忧的。”

    皇后大吃一惊，飞快地眨了眨眼，才勉强笑道：“这样不好吧？怀安悔…要是参与到这件事中，很容易就会被人猜忌毗”

    朱文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谁会猜忌他？你放心，朕最信任的就是他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绝不会猜忌他的。况且朕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除了梓童就是他，有了难事，不找他，还能找谁呢？”

    皇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闭了嘴。她对怀安侯虽然不太了解，却也知道对方与燕王亲厚，曾经在燕王府中住过好几年的，燕王既然对皇位有所图谋，却又从不忌惮这位悼仁太子的庶子，可见他与燕王早已有了默契。皇帝找他帮忙办这件隐秘事，根本就是将自己的秘密*裸地暴露在燕王面前。但她又能说什么呢？没证没据的，只怕一句不慎，就要被皇帝怀疑是要挑拨他们兄弟情谊，她何必吃力不讨好？

    皇帝很快就召了朱翰之去，摒退左右，连胡四海都赶到屋外守门，谨防有人偷听。只是皇后始终放不下心来，便带了一名亲信侍女赶过来，又想着他们兄弟在屋里说话，她不好插进去，便又转到偏殿等候。

    殿中，朱翰之听完了皇帝的叙述之后，差点儿没从座位上跳起来。他虽然早就听说过燕王的种种布置，却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将事情向自己和盘托出，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朱文至脸上带着羞愧与扭捏，额头还冒着汗，好不容易将这件耻于诉诸于口的事说了出来，又紧张地看向弟弟，怕他会瞧不起自己。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半点声音都听不见。

    良久，朱翰之才慢慢地道：“皇上想让我做什么？”

    朱文至松了口气，继续扭捏地道：“朕在宫中，万事都不得便宜，身边除了皇后，也就只有胡四海与皇后的亲信宫人知道内情，可他们都是宫里的人，不好常常到外头去，因蜘…因蜘心朱翰之已经听明白了：“皇上想让我在外头替您跑腿？这种隐疾，能治的大夫一般无赫赫声名，大都是高门大户之间口耳相传的，我可以打听得他们的住处，请了来家，定期给皇上开方子，如此皇上也就不怕会被外人知道内情了。”

    朱文至忙道：“正是！朕只模模糊糊有个想法，却没考虑得这么周全，只想着有个人替朕寻医就走了，比不得皇弟的想法稳妥。朕就知道，这事儿托给你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朱翰之却在心中暗暗叫苦。这件事他万万不能沾手，否则，治不好了他有洗不脱的嫌疑，治好了，他在燕王那边又无法交待，该如何向皇帝婉辞呢？他绞尽脑汁想了想，索性把心一横，道：“皇上，这件事未必要我去做，而且最好别让我去做。这是为了您好。我Ｍ我怎么说也跟您有极近的血缘关系，您这病若是能痊愈还罢了，若风…那叫外人如何看我呢？”

    朱文至怔了怔，没听明白：“这与外人有何丰系？”

    朱翰之看着他，觉得有些气问：“皇上想不明白么？总之，这件事我做不得。不但是我，只要是宗室中与您血缘近些的叔伯兄弟们，都做不得！您若还听不明白，只要想想若您这隐疾好不了，您可能会做什么事，就明白了。

    ”说罢往后面的椅背上一靠，拿过茶碗闷头喝茶，不再说话了。

    朱文至起初还一头雾水，渐渐地倒是明白过来了。若他真的不能有子嗣，那为了皇室传承，必须要选一个皇储，最有可能的就是从近支宗室中过继。整个朱氏宗族，还有比朱翰之与他血缘更亲的人么？不用说，朱翰之的嫡出子嗣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朱翰之提出要迪避，就是想到这一点，免得日后有人猜疑他为了自己的儿子能登上皇位，所以做假欺君。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朱文至反倒轻松起来“好兄弟，你倒提醒了朕！这确实是个好法子，这几天朕日夜难安，只怕会成为皇家的罪人，如今总算松了口气。即便朕生不出儿子，还有你在呢！朕传位给你也好，传位给你儿子也好，都是一样的，大明江山不愁没法子传承下去！”

    朱翰之揉着额角，觉得有些头疼：“皇上，您难道忘了？我如今早就不是你弟弟啦！我不过是个远支宗室罢了。即便您要选侄儿过继，那也该是从几位藩王堂叔的子孙里选，还轮不到我。”

    “胡说些什么？”朱文至笑道“先前因你一心为朕着想，朕感念你一片苦心，便由着你胡闹。但若朕当真难有子嗣，自当为你正名，也为你的子孙正名。那几位藩王叔们与你我都隔了两重，哪里比得上你我兄弟亲近？即便论忠诚可靠，他们也比不得你。”

    朱翰之笑了笑：“皇上这话可别叫燕王叔听了去，他一定要伤心的。为您做了这么多，您居然还觉得他不如我这个无所事事的弟弟忠诚可靠。”

    朱文至忙道：“朕绝无此意！他与其他几位叔叔又怎能相提并论？朕对燕王叔是绝对信得过的！”

    朱翰之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暂时不把话挑明了，现在还没到合适的时候呢，便道：“皇上，将来的事谁也料不到，兴许您好好治上几年病，就能养好了呢？若到时候我的儿子已过继给了您，您却又有了自己的子嗣，那叫我的孩儿该如何是好？这件事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朱文至不由得急了：“好兄弟，你就真不愿意帮我么？！你是我最亲的家人，除了你，我还能依靠谁呢？！”又跺脚道：“若真要选别人，只怕光是为了争那个位子，那几位叔叔们又要打起来了！大明江山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又要再次经历动荡。你我都是朱氏皇族子弟，怎能看着家国不安，也不想法子出一份力呢？！”

    朱翰之看着他，咬咬牙：“皇上就不必再说了！事情还早着呢，您先安心治病，若真的治不好了，再与我说这话。您别忘了，我还未娶妻呢，我媳妇儿如今守着父孝，至少要两年后才能过门，等到能生儿子，又要一两年，到时候只怕您的身体已经没事了，早已生下一堆皇子公主。”

    朱文至想了想，道：“若事情果真如此，倒是朕的造化了。只是听秘医的口风，只怕是不大可能的。别的不说，朕大婚一年后，若后宫还未有消息，朝中就能生出风波来。朕真的需要一个可以做继承人的孩子安顿人心。要和心他犹豫地看了看弟弟“你要三年后才能大婚，实在是太晚了，要不要先纳个侧室槲不等他说完，朱翰之已经变了脸色站起身来：“皇上的话臣弟只当没听见，请不要再提了。天色不早，臣弟这就告退。”说罢也不顾朱文娶连声叫唤，飞也似地离开了，胡四海在外头不停地叫他，他也充耳不闻，头也不回。

    胡四海回头看看殿中的朱文至，后者叹了口气，沮丧地坐倒在龙椅上，忽然觉得有人进了殿中，还以为是胡四海，抬头一看，才发现是皇后。他勉强笑笑：“弟弟回绝了，他说他要迪办心他本是要诉苦的，没想到皇后居然连连点头：“怀安侯此举是为了避嫌，足见其人实诚。若是换了旁人有私心的，怕是立即就答应下来了，日后无论如何，也能为自己谋些好处。也就只有怀安侯这等真心为皇上着想的，才会坚决回拒皇上所求。”

    朱文至不由愕然，皇后又道：“皇上看重这个弟弟，也请替他想一想。若是此时他替您在宫外奔走，日后又过继子嗣给您，宗室朝臣会如何看待他？即便您觉得无所谓，众口镍金，也能叫他为难死了！”

    朱文至想了想，苦笑道“梓童说得是，是朕考虑不周，只如心顿了顿“朕还是相信他，日后若真要过继，也只会过继他的子嗣。”

    皇后咬了咬唇，决定换一种说法：“皇上的想法自然是好的，可您想想，若真过继了怀安侯的亲子，岂不是叫他父子分离？况且怀安侯还未娶妻，也不知几时会有子嗣，万一他日后的夫人不同意过起江朱文至道：“他虽还未娶亲，但那是因为他未婚妻子正在守父孝的缘故。只等过两年，人家父孝满了，就能成亲。那也不是外人，正是章家三表妹。”

    皇后笑得有些不自然：“居然是章家姑娘？皇上怎的也不告诉臣妾一声？臣妾还想着要给小叔子做媒呢！”

    朱文至笑说：“这事儿是章家还在岭南时，弟弟就跟他们定下的，连章家三表叔都点了头。只是碍于三表妹回京后一直在守孝，才不好张扬。但朕和燕王叔、燕王婶都是赞同的。”接着又叹道：“就因为三表妹还在守孝，连带的弟弟也只能过几年才能娶妻生子，方才朕还建议说他先纳个侧室呢，若是过继侧室之子，也就不必让章家三表妹受骨肉分离之苦了。”

    皇后吃了一惊：“皇上怎能说这样的话呢？！要过继，自然只能过继嫡子，若是过继侧室之子，日后岂不是要让怀安侯的嫡子对着庶弟三拜九叩俯首称臣？！”

    朱文至惊觉自己做了蠢事，忙道：“是朕糊涂了！怪不得他方才那样生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皇后无奈地说：“皇上可得好好安抚他才是。您一定是心里太着急了，才会生出这等Ｍ主意来。”

    朱文至又犯起了愁：“怎么办？若叫章家三表妹知道了，她一定又要发脾气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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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仓促

﻿    第六十二章仓促

    明鸾会不会发脾气，谁也不知道，但她现下的心情却正好她′特地给祖父章寂做的贴身小袄已经完工了，拿去给章寂试穿，正正合身，后者立时就穿上了，还夸了她好几句，直说她的女红本事见涨，美得她喜滋滋的，自觉虽然绣huā技术平平，.

    午饭时，厨房做了她爱吃的菜;晌午过后，虎哥儿描了十张完全没出错的红，鹏哥儿流利地背出了三字经;大夫来府中复诊，说章寂的老寒腿保养得不错，今冬估计轻易不会再犯了，陈氏身体健康，林氏的病情也大有好转。这一天可以说是事事顺心，明鸾心情好得不行。

    她又回到自己房里，盘算着要趁天气还未入冬，赶着再做三件小袄出来，一件给陈氏，一件给虎哥儿，一件给小鹏哥儿，让他们也体验一下她亲手做的温暖牌棉袄，忽然转念一想，又不由得脸一红，寻思着是不是给朱翰之也做一件。虽然久不见面，但他的身量高矮她是知道的，从前在德庆山里撕打玩耍时，也清楚他胖瘦几许，要是想做件完全合身的小袄，怕是不可能，但做一件差不多的宽大棉袍，却完全没有难度！

    让他穿上自己亲手做的棉袄，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

    明鸾坐言起行，立刻就去找丫头：“萱草！萱草！前儿送来的衣料都放在哪里了？快取了我来瞧。”她得了好几匹上好的衣料，各种颜色huā纹质地都有，可要根据穿的人细细挑选一番才行。

    萱草拿着茶壶从外头走进来道：“姑娘要料子做什么？前儿您不是吩咐细竹把料子都放进那只暗八仙的顶箱大柜里了么？钥匙也不在我这里。”

    明鸾这才想起来：“对了，是这么回事。”便又叫细竹。可细竹却不在院里，问了外头当差的小丫头和婆子们，都说不知道她去了何处，最后还是一个浇huā的小丫头想了起来：“方才我在西边天井那头晒手帕，隐约瞧见细竹姐姐往院子外头去了，好象是有人叫了她出去的明鸾心下一动。细竹平时一直跟在她身边，除非她有事差遣否则轻易不远离，平白无故地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出了院子，还是有人叫了去的，不是家里其他长辈们召唤就是其兄长王宽有事找。若是王宽找了妹子去，想必是朱翰之那边有什么动静？

    想到这里，她忙吩咐婆子：“到前头找找王宽，看是不是他叫了细竹去。”

    婆子还未出院门，细竹就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喜色，见明鸾在廊下，也不顾旁人在场便拉了她进屋去压低声音道：“侯爷过来了就在前头huā厅里，要见姑娘呢！”

    “什么？他来了？”明鸾心下大喜，提起裙子转身就往外跑，只是跑了几步，又住了脚，犹豫了下，回头来问她：“你说他在前头huā厅里，可是来拜访祖父的？有人给祖父禀报去了吗？”那她直接去正院得了省得两边走岔了，.

    细竹抿嘴笑着摇摇头：“侯爷是来找姑娘的，只是让人给咱们老太爷报了信说有话要跟姑娘讲，并没打算进来。”

    明鸾听得脸直发热，跺脚道：“他这是做什么？表面功夫都省了，也不怕叫人说闲话！”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欢喜，转身就提着裙子跑了。细竹笑着跟了上去。

    明鸾一直跑出了二门，路上遇见家中仆妇们，也没降低速度，引得他们纷纷侧耳，私下议论三姑娘这是怎么了？她没空理会，径直到了huā厅外头，远远瞧见里面坐着个熟悉的人影，方才慢下了脚步，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低了头迅速检查身上的衣裳是否洁净平整，头上的发型首饰是否凌乱，走到了huā厅门前，又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换一身衣裳再来的，她今日完全是家常打扮，头上除了根白银素簪半点装饰皆无，裙子还是去年在流放地时做的。

    朱翰之已经看见她了，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站起身来：“可有日子没见你了，你过得可好？我瞧着你的气色比先前好多了，脸蛋都圆了一圈，看着也有了肉。”

    明鸾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就翻了脸：“说什么呢？！我几时胖了？明明跟上回见你时没两样！”该死，莫非是〖运〗动量少了，吃得又多了？最近她常常觉得饿，发育期总是难免的嘛，有时候就忘了节制……

    朱翰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明明是在恭维她来着，难道圆脸有肉不是好福气的象征么……

    还好明鸾想起两人久别重逢，不该这么煞风景，方才收敛了恼色，悻悻地道：“几个月没见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一见面就戳我心肝，真是坏透了！”心里同时在暗下决心，以后还是少食多餐好了，〖运〗动量必须增加，不然真吃成了个胖子，叫她上哪里哭去？

    朱翰之傻笑了下：“我没有戳你心肝呀？”又有些委屈地道：“你也知道我们几个月没见了，一见面就跟我生气，你也坏透了！”

    明鸾嗤笑：“得了，咱们都是坏胚子，正好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朱翰之闻言转忧为喜：“说得对，天下还有比咱俩更相配的人么？”

    饶是脸皮比一般女孩儿厚实些，明鸾也忍不住红了脸，啐他道：“哪个跟你相配了？至少我脸皮没你厚！”

    朱翰之一笑置之，往厅外望望，便拉过明鸾的手，要与她一同在椅子上坐下。明鸾红着脸由得他拉自己，坐下后先开口问：“你今儿是怎么了？既然来了，怎么也得跟祖父见个面，说说话，我得了消息自然也会去的，你还怕见不着我吗？现在这样……一会儿家里人又要打趣我了！”

    朱翰之继续紧紧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一会儿我再向姨祖父他老人家陪罪去，只是我心里着急，无论如何也要先来见你，有件事要跟你说。

    明鸾疑惑：“什么事这么要紧？”

    朱翰之欲言又止，忽然又觉得不知该怎么开口，便犯起愁来。明鸾状便问：“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你有事尽管跟我说要是对我也要瞻前顾后的，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朱翰之冲她咧嘴一笑：“你说得对，咱俩是什么关系？将来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我还有什么事不能老实跟你说的呢？”

    明鸾脸上又是一热忍住啐他的冲动，干巴巴地道：“你说吧，到底怎么了？”

    朱翰之这才吞吞吐吐地道：“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说不定……三两年都不会回来了…...”

    明鸾大吃一惊：“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朱翰之犹豫了一下，觉得有些事不必清楚地告诉明鸾一个小姑娘知道“那位事先的布置已经开始了，哥哥他……总之，也许用不了多久皇位就要再换人做了。这时候我不能留在京里太扎眼了若是上别处待着，等到事情过去，局势大定，再回来就不怕会有事。我想着，你还在守孝，不能随我一起走，所以……总要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万一真的听说了什么消息，也别惊慌。”

    “你说得我越来越害怕了。”明鸾脸色微微发青“你真的不会有事吧？那个人......他既然要抢那个位子你也是一个障碍，虽然你很配合，但他……他真的会放过你吗？”

    “他会的。”朱翰之很肯定地道“他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若要得到那个位子，就必须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我既然不会碍着他，又早早就从名份上把自己摘开了，他若对我下毒手，结果一定是弊大于利。他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既然他不会对你下手，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明鸾顿了顿“是不是担心皇上那头？”

    朱翰之苦笑：“我确实担心，他那个性子......真要遇到难处，第一个想起的定是我。到时候就算我想把自己摘出来，也挡不住他非要把那顶帽子往我头上盖。因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是离开了好。横竖他也不会因为我拒不奉召还京就砍了我的脑袋。”

    明鸾微微有些失望：“这么说，你是一定要走了？打算去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我......”朱翰之又犹豫了一下“我打算去北平。”

    “北平？！”明鸾吃了一惊“你这是…...打算把自己当成质子吗？”

    “还没到那个地步。

    ”朱翰之微微笑道“这不是那个人的要求，只不过我觉得这样做可以表示自己的诚意，让他少几分戒心。我出入走动还是可以随自己心意的，就当是去北平玩几年好了。从前住在北平时，因要掩人耳目，我也没到什么地方玩过，这回总算能放松一番了。听说那里秋景很是怡人，尤其是城外香山上的红叶，极负盛名，那里的寺院香火也很鼎盛，正适合我游玩一番。”

    明鸾却没好气地道：“现在都入冬了，要在北平赏秋景，至少要再等上大半年，你这么早就计划好做什么？！”又撅了撅嘴，小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过两日就走。”朱翰之道“今日皇上召我进宫，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我当时就恼了，直接转身走人。这正是个好楔机，我就借着这个理由离京，他也不会起疑。只是回头他也许会召了你去，别管他说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只当他放屁就是，若是觉得委屈，等我回来了替你出气去。”

    明鸾听得好笑：“这话也只有你敢说罢了。”又有些疑惑“他到底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可是跟我有关系？”

    “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些糊涂话，你不听也罢。”朱翰之不想让明鸾知道个中详情“总之，京城这滩水是越来越浑了，过了年后，就要改元，明年只怕是各路人马都要出来唱一场大戏，京中必然热闹得紧。我觉得......若是你能说服姨祖父，不妨也躲开些。几位表叔都不在京中，你们再离开，任京中乱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涉及你们了。姨祖父的性子，若是不走，只怕是看不得那个场面的，若是到时候没忍住插了手......那位主儿虽不是小气的，但心里有根刺，对你家始终不大好。”

    明鸾大约听明白了，也严肃起来：“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劝动祖父的。”又问“你一会儿去见他老人家，打算怎么对他说？”

    “就说皇上因为某些事，犯了糊涂，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我恼了，才要离京避开他的。”朱翰之笑笑“你一会儿别去，有些话不方便当着你的面说，不过你别担心，不是什么要紧的。姨祖父听了以后，就不会怪我了，顶多是骂我小气。”

    明鸾微微有些黯然：“这样的话，你离开前还会来吗？这一去，也不知几时才能再见面......”又露出几分希冀之色“我们要是离开了京城，你会来看我们不？”

    朱翰之抓抓头：“这个么……要看你们去哪儿了，若是离京城不近，我就索性过去陪你们住些日子。不过这两天我大概有很多事要做，未必能腾出空来......”他看了看明鸾，也有些难过，再次拉起她的手：“我也想多见你几面的，让我想想法子，我会再过来。”

    明鸾微微一笑，反握住他的双手，道：“你仓促离京，要做的事一定很多，不用顾虑我。但你要是定了离京的时间，就让人给我捎个信，我去送你。”

    朱翰之又惊又喜：“真的么？可是……我可能要悄悄离开，只怕一大清早就要走了，你是深闺女子，出门不大方便吧？”

    明鸾这回没忍住，直啐他：“谁是深闺女子？你只管告诉我时间，别说是清早了，就算是半夜，我爬也能爬过去，你信不信？！”

    朱翰之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上握得更紧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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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商讨

﻿    第六十三章商讨

    这时，屋外传来了细竹的声音：“张爷爷，怎么是您来了？”

    明鸾与朱翰之在屋中吃了一惊，明白是管家老张到了，想必是听说了消息，奉了章寂之命前来迎接客人的。『雅-文*言+情$首@发』

    回答细竹的果然是老张的声音：“侯爷听说怀安侯来了，怕其他人不懂规矩唐突了贵客，就命我老头子过来相迎。细竹丫头，你既然在这里，可是三姑娘在里头？三姑娘消息倒是灵通，来得可真早呀！”

    细竹呵呵笑道：“瞧您说的，张爷爷，府里总不能没有一个人出面招待贵客吧？正好姑娘带着我在二门上办事，一听说怀安侯来了，怕旁人不懂规矩唐突了贵客，才带着我过来陪着吃盏茶说说话的。”

    明鸾听得好笑，与朱翰之对视一眼，双双松开了握在一起的手，各自分开了，一人坐在左边第一排交椅之首处，另一人则坐在对面下手的椅子上。明鸾又捧起手边的茶盏，装模作样要喝，朱翰之却拼命朝她眨眼，小声说：“那是我的茶！”明鸾脸色大红，飞快地跳起来把茶放到他手边，眼角瞥见老张进来了，忙又跳回原位上，清了清嗓子，假模假样地对朱翰之说：“这大冷天的，出远门可不容易，您要多保重身体呀！”

    朱翰之忍住笑意，捧起茶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会好好保重自己的。”低头喝茶。明鸾想起方才自己的嘴唇已经碰到了茶盏边缘，差一点就喝下去了，看到他的动作，脸上热得不行，忙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老张进了huā厅，只静静打量他俩一眼，倒没说什么。细竹则机灵地对明鸾道：“姑娘，张爷爷奉侯爷之命来请怀安侯进去呢！”明鸾忙干笑说：“是么？辛苦张爷爷了，我陪他一道过去吧。”老张笑了笑。瞥了她一眼：“那自然好。”才转头去请朱翰之。

    朱翰之倒不象明鸾那般忌讳，反而亲亲热热地问起了老张近来的身体状况，得知他身康体健，便笑说：“方才听三姑娘提起。姨祖父的身体也大有好转了，如今听说张爷爷的身体也大好，那真是再好不过。”

    老张笑道：“怀安侯有心了。我们侯爷这几个月一直细心调养，确实颇有成效，老寒腿至今还没发作过，气色也好了许多。”

    朱翰之一听，便暗暗松了口气。明鸾虽没空提起章寂的身体。但瞧她高高兴兴的模样，可见家中并无烦心事，而章寂请大夫上门看诊，一向是五天一次的，今天正好是这样的日子，若是他身体有什么不妥，明鸾断不可能露出喜色。看来他是猜对了。这样也算是为明鸾洗脱了某种暧昧的嫌疑，表示她抢先过来与他相见。是老老实实说些家常话，并没有做不合规矩的事。

    明鸾倒没想这么多，在自个儿家里还忌讳这么多做什么？古代闺秀怕被人说自己不规矩。怕让人非议，是怕名声坏了对自己的婚事不利，但她的婚事已经确定了人选，现在也是在跟这人选独处，就算因此名声坏了，也不怕朱翰之会嫌弃她——他要是真敢嫌弃，她会直接抡柴刀砍人。至于别的，嘴长在别人脸上，她还拦得住别人说吗？以她平日的行事作派，就算规规矩矩做人。『雅-文*言+情$首@发』也会被人议论的。她干嘛要为了这点小事委屈自己，让自己的生活不得自在？

    因此她听着朱翰之与老张的对话，便大咧咧地道：“是呀是呀，今儿大夫说起来的时候，我可高兴了。不但祖父，连四婶的身体都大有起色呢！明儿我就给四叔写信去。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朱翰之笑说：“我要往北平去的，你既有信，不如就交给我，我替你捎一段，等到了北平，再寻人帮忙送信去辽东，可就容易多了。”

    明鸾大喜：“真的？那就太谢谢你了。我本来是打算去长房那边借人的。我们这边府里的下人都没几个熟悉北上道路的，前些时候给四叔送家书时派去了两个，眼下倒是没了合适的人。你愿意帮忙就太好了，能再替我们捎些东西吗？”

    “行啊。横竖我也要带一大车行李的。”

    “太好了！”

    老张有些无语了，只得一直保持沉默，不过朱翰之与明鸾的对话中透露出一个消息：前者要出远门了，还是去北平。这可不是小事，怀安侯是来告诉自家侯爷的么？

    到得章寂面前，明鸾与朱翰之依礼拜见了长辈，各自落座，老张吩咐丫头上茶，便趁着替章寂安放引枕之际，悄声把事情告诉了他。章寂蓦地一惊，迅速看向朱翰之，又再看明鸾，见他俩神色并无异状，便又将心绪按捺下来。

    但他并没有隐忍多久，朱翰之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他是来告别的，或者说，他是来打招呼的，虽然事情决定得很仓促，但他过两日就得走了。

    章寂脸色发白，欲言又止，把屋里其他人都打发走了，又让老张到门外守着，不许人靠近，才问朱翰之：“可是……可是出了什么大事？还是……皇上有差事交给你去办？”他虽这么问，但心里却知道后一个可能是没有的，皇帝从来不会把要出远门的重要差事交给兄弟去办，即便真有差事，那也是燕王的差遣。

    朱翰之笑了笑，朝明鸾眨了眨眼，明鸾心中有数，便起身笑说：“祖父，我瞧瞧弟弟们去，他们是在厢房里玩耍么？”也不等章寂回答，就走出去了。

    章寂见状更加狐疑，朱翰之就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当然，是删减过的，他只是提到皇帝可能得了某种不可告人的隐疾，因此想要差他去跑腿，但他委婉地说出自己的为难处，希望避嫌，不料皇帝更糊涂了，居然直接要求过继他将来的儿子，他又委婉地说出自己要过两三年才能娶妻，因此帮不上皇帝的忙，本以为皇帝就不会再提这件事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要求他先纳侧室，生个儿子好过继给皇室做储君，解决对方的大难题。

    朱翰之一脸的义愤填膺：“这怎么可以呢？！别说我与三表妹早已有约定，即便没有。我也不能在娶正室前就先纳小！更何况，皇上要过继我这侧室之子为皇储，更是荒唐！若将来三表妹嫁给我以后，生下了嫡子，那叫这孩子如何面对皇储？岂不是要他以嫡子之尊向庶兄三跪九叩，俯首称臣？这嫡庶岂不是乱了？！”

    章寂也震惊不已，他从前只觉得皇帝虽不算聪明强干。但好歹性情仁厚，做个守成之君还是没问题的，心地善良一点，耳根子软一点，又偏重母族一些，起码说明他不是个残忍刻薄之人，在这样的君王手下做臣子，章家几个儿子也能多得些保障。反正他又不至于因为心软而祸乱朝纲。

    但是，会想出过继兄弟的庶长子为皇储这种馊主意，还打算让兄弟在娶妻前先纳侧室。这已经不是糊涂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他其实是傻了吧？章寂深深地愧疚着，认为自己在接了皇帝去德庆之后，只是放纵他主仆二人躲在山上静养，而未能及时对他进行教导，好纠正沈氏教给皇帝的错误观念，实在是大错特错！他是罪人啊！居然眼睁睁看着先帝的好孙子叫沈家姐弟给教废了！而进京后他居然一直在家中躲懒，未能及时有效地制止沈氏对皇帝造成不良影响，真是不忠至极！

    朱翰之没想到轻轻几句话就把章寂的眼泪都引出来了，不由得慌了手脚：“姨祖父。您别难过，皇上虽然身上有些不妥，但那只是因为长年受苦，伤了根基，一时未能调养过来罢了。他也是一时心急才会说起糊涂话来，等他想清楚了。就不会再提那等蠢事了。过得几年，他把身体养好了，还怕没有子嗣么？您……您别伤心啊！”

    章寂深吸一口气，默默拭去脸上的泪水，哽咽道：“皇上……果真能治好么？”

    朱翰之迟疑了一下：“论理应该可以吧？我也是听他说的，并不知道太医是怎么讲的，想来这种病……似乎不难治……就是在子嗣上有些艰难罢了，并不是不能生……”

    章寂叹了口气，皱起眉头：“你年轻，不知道这种隐疾的坏处，世家大族里也不是没有子弟得过这种病，若是细心调养着，兴许有希望生出子嗣，但那是绝不能劳心劳力的，还得有医术高明又专精于此的大夫盯着调养。皇上……若是有半点风声传出来，只怕朝上就有动荡了。”他顿了顿，看向朱翰之：“你避一避也好。要是叫人知道了这种事，你是头一个要被人盯上的。”哪怕朱翰之现在的身份只是远支宗室，但上层人家里知道他来历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朱翰之也明白这一点，便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因此才打算到北平住些日子，好避开京里这些风波。”

    章寂深深看了他一眼：“只怕你要避的不仅仅是这件事吧？否则何必选择去北平？但你可千万要小心才好，那里……未必就比京城安全。”

    朱翰之笑了笑，并不以为意：“您老人家放心，我既然敢去，自然有我的道理。”

    说话间，明鸾又回来了，站在门槛外往里张望：“可说完了？我能进来了吗？”

    章寂有些莫名其妙，朱翰之笑道：“说完了，剩下的话你都能听，进来吧。”

    明鸾一笑，大步走进屋中，埋怨说：“也不知道你要跟祖父说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朱翰之说：“也没什么，不过是几句男人的闲话，你不听也罢。我马上就要去北平了，到了地方，大概已经下大雪了吧？这时节北平也没什么好特产，待明年春暖huā开时，我让人做几样那里的特色点心，送来给你尝尝，如何？”

    明鸾哂道：“只怕东西到我手里时，都已经馊了。”又道：“你现在去北平，还真是大冬天呢，要比京城冷多了，衣服一定要带够。”想了想“两天功夫虽然有些短，但我赶一赶，应该可以做件小袄出来。一会儿我替你量了尺寸，你走的时候可千万要等我一等。”

    朱翰之听得心huā怒放：“好啊好啊，不过……”又有些迟疑“不会累着你吧？两天的功夫能做完么？要是不能，还是算了。我以后派人送信送东西回来时，你再给我捎去也不迟，时间多些，你也能做得仔细点。”

    明鸾不以为意：“只是做件袄，又不绣huā，又不掐牙，两天时间足够了。以后你送东西回来时，我再做好的给你。”

    朱翰之脸上掩不住的欢喜，心里暗暗拿定主意，今年冬天就不脱这件小袄了，要一直穿到明年暮春时节为止！

    章寂在旁听着不是滋味，忍不住插嘴道：“瞧你们说得这般热闹，北平那是什么地儿？冬天里大雪都能下了三尺厚，一件小袄顶什么？”又劝朱翰之“即便要避，也不用现在就往北平去，不妨往旁的地方逛一圈，等春暖huā开了再北上不迟。我听你四表叔说，当初刚到北平时，你害了冻疮，脚上都快烂了。这病最容易复发，可别叫你再受那罪！”

    朱翰之忙道：“不妨事的，我得了个好方子，已是痊愈了。这种时候我不好四处乱跑，外头还有逆党未被清除干净呢。北平还算安全，若是换了别处，皇上也要担心的。”

    明鸾便说：“北平是比南京冷多了，但那里不是有温泉吗？在小汤山，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你干脆派个人过去瞧一瞧，要是荒地的话，干脆趁便宜买一大片下来，修个避寒的温泉庄子，冬天就在那里度假了。有了温泉，种些huā草瓜菜什么的，你就一年四季都有蔬菜吃了，多好呀！”

    章寂听得惊奇：“三丫头，你怎么知道北平有温泉？”朱翰之笑说：“这事儿倒是真的，我也听人说起过，前头蒙古人还在时，就有达官贵人上那里泡温泉治病，不过如今已经荒废了，也没几个人去。既然三表妹这么说，我就试着买些地回来，横竖便宜得很，若真的修个温泉庄子，那可是难得的享受！”

    明鸾听着也觉得高兴。她将来要是嫁给了朱翰之，就算去北平住，也有个泡温泉的地方了，心里不由得有些痒痒的，想到自己要是也能买一小片地，也有泉眼的，给祖父泡一泡也好。这念头一起，她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看了看章寂，再看看朱翰之，踌躇了下，心一横，道：“我觉得……现在北平住的人还不是很多，地价也便宜，要不要趁现在多买些房屋田地下来？等以后迁都时，咱们就占大便宜了。”

    “迁都？！”章寂大惊失色“三丫头，你在胡说些什么？！”

    朱翰之却又是另一种表情：“这事儿是机密，我从未对人提起，你怎么知道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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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迁都

﻿    第六十四章迁都

    见到章寂与朱翰之的反应这么大，明鸾迟疑了一下：“这个……我也是猜的……”

    章寂沉了脸，低声斥道：“这种事也是能瞎猜的？！若你说不出个道理来，我就要罚你了！别以为素日祖父总是宠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地胡说八道！”

    明鸾缩了缩脖子，.她都有好几年没受过章寂如此严厉的斥责了，可她又不是随口乱说的，历史上的燕王朱棣做了皇帝后，不就迁过都吗？虽然现在的燕王是他儿子，但处境、做法都挺象的，未必就没这种念头。她是为了章家日后的利益着想，才大着胆子说出这件事来，想着无论如何，章寂与朱翰之都是她最信任的人，不会有什么危险，没想到她还没把话说清楚，就先挨了骂，祖父也不听听她这么说的用意就骂人了……

    朱翰之见明鸾挨了骂，也顾不得保密，连忙插嘴道：“姨祖父别生气，这事儿……三表妹也不是胡说的，从前在北平时，燕王府里的幕僚就提过，燕王叔也颇有几分意动，只是迁都事关重大，因此就没在外头提起。”

    章寂脸色发白地瞪着朱翰之，什么话也没说。虽然朱翰之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他心里却清楚。如果燕王对皇位果真有图谋，那皇帝是绝对抵挡不住的，皇位迟早要换人做。既然燕王早有心迁都，他对这件事儿就绝不会只是几分意动而已，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现实。

    章寂抿了抿嘴，没去看朱翰之，只盯着孙女的双眼：“你说，若不是有人告诉你迁都的事，你又是如何猜出来的？！你有什么依据？！”

    明鸾不服气地道：“依据自然是有的。首先，燕王大军奉了皇上的命令打入京城时，皇宫起火，虽然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大军入宫后可没怎么热心救火。以至于皇宫损毁严重。皇帝登基前，都只能住在小偏殿里。现在他都登基几个月了。又立了皇后，封了妃子，还只修缮了几个宫殿。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如果是要继续以南京为都城。为什么连皇宫也不修呢？想必是觉得迟早要迁都的，没必要费那冤枉钱了吧？”

    章寂板着脸道：“你知道什么？皇上说了，他初登基，朝中百废待兴。有银子也该用在更要紧的地方，他在宫中并不是没有地方住。住得也还算舒适，也就不必大兴土木了。这是皇上仁德爱民之处，怎能说他是想着要迁都呢？”

    “好吧，那咱们就说别的。”明鸾道，“这皇宫当年建的时候，花了多少时间？现在烧了大半，要原址重建，就得先把废墟清理了，再盖新的，又要花多少时间？多少银钱？若是……”她颇有深意地看了祖父一眼，“若是皇上在位期间，风平浪静，国库也渐渐富裕起来，让人慢慢修宫殿，确实迟早有修完的一天，可是……如果中途发生什么意外呢？跟原址重建皇宫相比，另找地方修一座全新的，要省事得多，当然如果原本就有大片建筑群做底子的话，修起来就更轻松了。”

    章寂脸色一变，他明白孙女的意思了。如果在未来几年内，燕王取皇帝而代之，坐上了皇位，与其劳民伤财地重修南京皇宫，倒不如在北平燕王府那一大片地的基础上修建新宫殿，更别说燕王府本身就是元代时的皇宫所在，位置、风水，.而且北平正是燕王的地盘，他定都在那里，做事远比在南京时更得心应手。

    明鸾瞧着祖父的神色，知道他已有几分信了，忙又问朱翰之：“我听说燕王、舅公和大伯父他们带兵把蒙古人打回去了，那蒙古人还会再打回来吗？”

    朱翰之马上就理解了她的用意，笑道：“十年之内，他们是休想恢复元气了，但十年后却难说。虽然大军进袭是不可能的，但小打小闹却保不齐。北方边境大城不多，有些小城小镇或是小村子遇上蒙古人，半点抵抗之力都没有，每年总要叫蒙古人抢走不少粮食财物，也要死上许多人。我在燕王府时就听人提过，因为燕王镇藩在外，离京城远，朝中又时常有人猜忌于他，让他行事多有不便，即使有意铲除这些害民之匪，也是有心无力，生怕朝中大臣会参他妄动兵事，因此多年来都苦恼不已。”

    明鸾忙道：“就算朝中无人猜忌他，他要出兵打蒙古人，也要先问过皇上的意思吧？记得从前在德庆时，你就跟我提过，他要趁着发兵南下之前先赶紧把蒙古人收拾了，断了后顾之忧，但担心建文帝和冯家一伙人会用这个理由发难，所以就耍了点花招，让奏折多耽搁些日子才到建文帝手里。虽然建文帝一向看他不顺眼，但这想必也是规矩了，藩王在外要动刀兵，肯定要先得到皇命允许才行。万一蒙古人发兵南下，从北平到南京，两千多里地，起码要隔几天朝廷才能收到消息，哪里还来得及？若是定都在北平，别的不说，消息也能灵通些，蒙古人想要搞事，就没那么容易了，朝廷随时都能发兵灭了他丫的！”

    朱翰之抿嘴掩住笑意，点头道：“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南京是祖宗定下来的都城，也有它的好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迁走的。”

    “这个我知道。”明鸾道，“就算要迁都，也不是一年半载能解决的，大不了两边都是都城，皇帝视具体情况而决定在哪边住好了。这边离凤阳近，要祭祖什么的，自然还是回来南京方便，夏天热的时候就去北平避暑，冬天北平冷了，就回南京避寒，衙门也可以两边都设，公文档案什么的统统一式两份。我记得不是有个京杭大运河吗？重新修一下，两边来往就更方便了。”

    “胡说八道！”章寂再斥孙女，“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无论是修建新皇宫、迁都还是修运河，都是劳师动众的大事，你以为象你两片嘴皮子一碰说句话这么简单么？！”斥完了，他心下细细一想。心情更失落了。不提孙女说的理由，样样都有道理，只看朱翰之的态度，就知道燕王一但登基，迁都之事至少有六成的可能会发生。既如此。他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明鸾见他的脸色不好。不由得生出些不安：“祖父，您别生气。我……我并不是有意说这些让您难过的，只是想着……咱们家被抄家后，虽然皇上把庄子财物赐还了。但那只是一部分。还有许多东西都没了下落，咱们家是大不如前了。若是真的会迁都，那提前做些准备，也是为了家中子孙日后的生活。退一万步说，就算迁都这事儿是子虚乌有。咱们也不亏什么，地还在那里呢，总是能用的……”

    章寂抬头看着孙女，勉强笑了笑：“看来你最近跟你母亲学管家，还真学到了不少东西，才这点年纪，就已经懂得操心家里以后的生计了。你说得有理，咱们家的财物产业，赐还的不过是明面上的一部分，别说明面上有一小半是得不回来了，还有那台面下的产业呢。如今我们家也不过就是节俭度日罢了，眼下还没什么，等你两个弟弟长大了，要读书科举，为官作宦，娶妻生子，还有你几个叔伯们在朝中为官经营，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届时即便不是寅吃卯粮，也必然会相形见绌的。你懂得为日后着想，这很好。”

    话虽如此，但章寂的心情却显然不大好。明鸾看着有些害怕，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朱翰之只得再安抚老人几句，章寂却直接开口送客：“今日我老头子精神不佳，怠慢侯爷了。你若是近日就打算离京，离开前可千万要再来一趟。”

    朱翰之忙答应了，又瞥了明鸾一眼。明鸾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便自告奋勇去送客。

    出了正院，朱翰之就叹了口气：“三表妹，你方才要是没说出那件事就好了。”

    明鸾却道：“就是要趁你在这里，才把这件事说出来。祖父心里早就知道了，却只是装作不知，又放不下那一位，这样纠结着，有什么好处？我就算有心要劝他躲开，他也未必会答应。可他要是不答应，难道我还能逼了他走？你那叔叔太厉害了，手里又有人有权，我就怕祖父一时糊涂，得罪了他，要连累全家人。流放几年，我可是吃够苦了，绝对不想再尝一次！也许祖父一时间接受不了，但他迟早会想明白的。”

    朱翰之默默听着，最后微微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也发现了。姨祖父早知道那件事，却犹豫不决，万一他哪天跑进宫对皇上说点什么，那乐子可闹大发了。你今日行事虽有些鲁莽，但细细一想，也未尝不是个好法子。”

    明鸾眼巴巴地看着他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老实说，就算你点头我也认了。”

    朱翰之却笑了：“胡说什么？若你这样也叫狠心，我又算什么？我可是连亲哥哥都……”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明鸾笑道：“这样看来，你我都是能狠下心的，这样也好，起码没那么容易吃亏。”

    朱翰之听得眉开眼笑，又道：“其实你若真的有置地的想法，也可以跟我说的。我横竖要去北平住上几年，悄悄儿替你办了，谁也不惊动，岂不更好？今日姨祖父心乱了，日后便是真的能让你说动，也未必愿意花费钱财在北平置产，只怕心里还存了一份期望呢。”

    明鸾却说：“我先前叫你去买温泉地，就已经是让你置产的意思了。我劝祖父趁早买地，是为了章家打算，这里头的差别可大了！你难道……”瞥了他一眼，“你难道就不明白？”

    朱翰之明白了，再也掩不住喜意：“明白明白，三表妹想得周到，就这么办！”又问：“什么时候量尺寸？是在这里量么？还是回你屋去？”

    明鸾啐了他一口，引他到原先等候的花厅去，又叫个婆子取了量身的布尺来，替他量了，自己却袖手在旁坐着围观。朱翰之失望地耷拉着个脸，却又不敢抱怨，等那婆子报了数字，明鸾拿笔记了下来，把人打发走了，他才道：“你以为是你替你量的……”

    明鸾咬牙道：“你搞清楚，我今年才几岁？你要占便宜也别太禽兽了！事情办完了就给我滚吧，我还有事要忙呢！”却把那记着他身量尺寸的纸片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翰之摸了摸下巴，得意地笑了两声，忙又收拾心情，离开了南乡侯府。接下来两日，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呢。

    且不说明鸾在家如何安抚祖父，如何赶制棉袄，朱翰之回府后收拾行李，又向燕王那边打了声招呼，通知他们自己要去北平的事。燕王心中有数，觉得这个侄儿倒是乖觉，若不是行事太滑溜了，又有个朱文至做挡箭牌，他直接跟朱翰之对上，可没那么容易将人打发了，又有些庆幸。既然朱翰之有意示好，燕王也乐得给他一个安心，直接写信给自己北平王府中的长史，命对方帮着怀安侯置办房舍、处理琐事等等，无论怀安侯是要钱还是要人，都尽可能满足他。

    朱翰之得了燕王的保证，心满意足，又见自己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才将打算离京的消息透露了些许给宫里。朱文至听说后大惊失色，立时召了弟弟进宫去：“这是做什么？若我说错了话，你恼了，你只管告诉我，我向弟弟赔不是，怎能轻易离我而去呢？！”连“朕”都顾不上说了。

    朱翰之便道：“皇上，你让我知道了那件秘事，叫我如何安身？日后若有什么不好，只怕你都要猜疑到我身上。我不愿意让你猜疑我，倒不如自个儿先避开了。只是我有一句要劝皇上，万事想开些，先把身体养好了，别动不动就向旁人求助。您是做皇上的，若事事都靠别人，日后无人可靠时，又该怎么办呢？”

    朱文至眼泪直接掉下来了：“往日都是我不好，弟弟就原谅我吧，千万别离我而去。”

    朱翰之叹道：“只听您这话，我就知道您还没明白我的意思，罢了，您本就是仁厚之人，若强叫您改了性情，反而不好。只是我还是要劝您，您的母族亲人为人如何，您心里清楚，别因为您如今大权在握了，就随他们予取予求，您做的是朱家天子，是为祖宗守住基业的，若是继续纵容他们，将来只怕连自个儿的名声都要搭进去。您细想想，建文帝的名声是怎么坏的？如今朝臣们还不知会怎么看待您呢，请您慎重些吧！”

    朱翰之说罢，郑重下跪向兄长磕了头，便告退而去。朱文至拦不住，只能一边目送他远离，一边泪流不止。不知几时，皇后李氏来到他身后，轻声劝他：“皇上别再伤心了，怀安侯只是一时气头上，迟早会明白皇上的一番真心，重新回来的。”

    朱文至心中自苦，哽咽道：“是朕害了他，只要他能回来……”(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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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新年

﻿    第六十五章新年

    转眼间，个把月就过去了，时间已经来到了腊月中。『雅-文*言+情$首@发』

    朱翰之早已离京多时，明鸾送了亲手做的贴身小袄，又亲自去送了他，说了好半天话，才看着他走的。她回到家后，日常起卧之际，总是忍不住想起他来。

    刮风时，担心他衣裳带得可够；下雨时，生怕他忘了带伞；落雪了，则忧心起北面的风雪厉害，他会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又或是犯了冻疮。如此牵肠挂肚地想了十来日，明鸾才猛然清醒过来，暗暗唾弃自己的小儿女之态。朱翰之又不是没在北方生活过，他年少时一个人只带着一两名随从来回走上千里路都只是等闲，如今有一堆人护送着，凭他身份在路上也不会遇到胆敢怠慢他的，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真真是太闲了。

    从此她就正了心态，除了仍旧时不时想一想朱翰之外，就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到照顾祖父、小堂弟们，以及帮助母亲照管家务上来。这是她穿越后头一次面对公侯之家在大年节里的事务。前几年在流放地，没那条件，所谓过年也就是全家人围在一起吃顿有鱼肉的饭，然后向长辈磕头，并跟着长辈们出门给柳家、李家等拜个年罢了。如今章家起复，又是公侯门第了，过年自然没那么简单。幸好今年章家尚在孝中，要准备的事没有别家多，因此她还算应付得过来。只是做事时，听母亲说起从前南乡侯府过年过节时的纷繁杂乱，亲友间往来走礼、家中备的大宴席、祭祖的仪式等等，心里就忍不住犯愁——两年时间够不够她学会全部礼数规矩呢？

    她一边跟着母亲学习，一边帮忙打些下手，但偶尔也会因为不懂而给人添点乱。还好林氏身体有了好转，也能搭把手，陈氏总算能松口气。在这充实的学习中，明鸾只觉得日子过得飞快，好象她送走了朱翰之后。只来得及给四叔写一封信，送一回年货，再来长房送了几车年货回来，一个月就过去了。

    先前皇帝大婚时。章敬就没回京，他毕竟是在任的武官，还是掌管一省军政的一把手，没事自然不会离开岗位。不过沈氏也没有回来。章文龙送了喜姨娘去杭州，回来时提起沈氏病了，大概是水土不服，先是上吐下泄了几日。接着虽有所好转，但整个人的身体已经垮了，没一年半载都养不回来。为此他特地上书向皇帝解释过，并且告知自家老娘是没办法亲自回来参加皇帝的大婚了。皇帝担心之余，并未追究，只是赐了许多补药，让姨母留在杭州好生休养，还叫她不必担心自己。

    明鸾不知道沈氏收到这份旨意后的心情如何。只是觉得沈氏不过慢慢走了几百里路，仍旧在江南地带，就能水土不服。可见她身体弱成什么程度，偏还不安分地到处蹦跶。幸好老天有眼，没让她继续出来惹事，她如今远在杭州养病，也不知要养到什么时候，不过至少这几年里她是没什么机会回京城碍人的眼了。

    明鸾就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尽快说服祖父离开京城，只要他们走了，就算沈氏回来，也跟他们没关系了。可惜章寂什么事都愿意跟她这个孙女说。『雅-文*言+情$首@发』只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一直不肯表态。明鸾若不是想着不可操之过及，免得引起他反感，早就忍不住了。

    由于沈氏在丈夫任上病倒了，连回京参加皇帝大婚都不能，沈昭容迟迟得不到助力。皇帝又给她赐了婚，她觉得自己怕是真的没希望了，若不是临国公府忙着给世子续弦，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办孙子的婚事，她恐怕早就被接进石家大门了。

    但石家也没因为暂时办不了她的婚事就把她抛在了一边，从皇帝赐婚的旨意下达那日开始，石家三五天就派人给沈家送东西来，有时是些进补的药材，有时是做冬衣的料子或皮子，有时还会送了石家长孙的文章过来，请沈儒平品评一二，好让他知道未来的女婿才学出众，非一般勋贵子弟可比。来送东西的长随或婆子还会跟沈儒平说他家大爷最近都做了什么，或是与几个学子吟诗作对，或是和三五好友出城打猎。虽然不知道这大冷天的他都能打什么回来，也不知道京城里的大家子弟怎么还有人愿意跟他混在一起，但这些话至少能让沈家人知道，石家嫡长孙是能文能武，才貌出众，绝对是个黄金单身汉。

    这样时间长了，沈儒平就把皇帝朱文至给抛在了一边，真当石家长孙是自个儿的女婿了，见女儿费尽了心思准备新年入宫的衣裳首饰，极尽精巧华贵之能事，便忍不住劝她：“石家那孩子不错，你也不必成天哀声叹气的。即便是从前我们沈家最富贵之时，能攀上这样的好亲事，也很不容易。你没瞧见你三姑姑能嫁进李家嫡支，就已经费了你两位大姑姑九牛二虎之力么？以你如今在外头的名声，即便进了宫，也要从低位嫔妃做起，熬上十年，也未必能做成个妃子，还不如在国公府里做个嫡长孙媳来得自在。你也别总是想着皇上了，他若真的念沈家救他性命、又教养他多年的情份，我们父女何至于落到今日的地步？我瞧石家的孩子比他也不输什么，虽然出身不大好，但只要你日后多帮衬着他，未必就没有好前程。”

    沈昭容听着，并不说话，小心将准备的华服首饰推到一旁，眼泪才开始答答地往下滴。沈儒平看了直皱眉：“你这样是做什么？难不成父亲还能害了你？石家不错了！你两个姑母也没能嫁进国公府里，就算进了宫又如何？你二姑母做了十几年太子妃，差一点就成了皇后，咱们沈家也不过是这么着，还不如你大姑母帮衬娘家多呢！你就死了进宫为妃的心吧！”

    沈昭容抽泣道：“女儿不甘心……若是从未有过婚约也就罢了，女儿明明能做皇后的，为何会被弃如敝履？！他连个妃嫔的名号都不愿意给我，反而将我赐给旁人为妻。若那人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却偏偏是仇人的外孙！父亲以为国公府的孙子就真是什么好人选不成？他本就不招皇上待见，如今他父亲马上就要续娶，等那继母过门后生下了嫡子。这国公之位铁定落不到他头上。我嫁过去，不过是陪他做一对可怜虫罢了。明知道前头是个坑，您还非要女儿去跳，叫女儿如何甘心？！”

    沈儒平皱眉道：“再不甘心又如何？皇上都已经下旨赐婚了！”

    “我们家好歹对他有大恩的。即便下了旨，难道就没有收回的时候？！”沈昭容深吸一口气“皇上金口玉言，女儿会成为谁的妻子，也不过是在他一念之间罢了！”

    沈儒平听得直跺脚：“休得胡来！若是你再闯祸，把这门亲事也给弄没了，日后还能嫁给谁去？！”

    “女儿除了皇上还能嫁给谁？”沈昭容痛哭失声。“如今外头流言满天飞，若女儿真的嫁了旁人，那才真是个死呢！”

    沈儒平叹息不已，直道：“蠢材！糊涂！”又见女儿执迷不悟，也懒得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上个月大姐在病中命人给他送了封信来，说是先前外甥在杭州时说起的，她也觉得有理。只是因为病情严重，拖到如今才给他写信，信中让他早些寻个填房。生儿育女，开枝散叶，把沈家的香火再传下去。

    他心中颇为意动。他年纪不小了，膝下只剩一女，若再不生儿子，只怕就看不到儿子生孙子的那一天了。趁如今家里境况还好，有石家帮衬着，原本有些窘迫的生活又好过起来，正是该为自己办喜事的时候。况且女儿的婚事就在明年了，到时候家里没个有体面的女人操办事务。未免不成个样子，落到亲家眼中，也要叫人家国公府看不起。只是这种大事，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能做得来的，少说也得是个大家闺秀。

    他如今虽落魄了，但也是正经翰林家的公子。从前又做过官，还是皇帝的亲舅舅，哪怕是续弦，人选也不能马虎。于是他便让下人寻了京中最有名气的几个媒婆过来，让她们帮忙打听合适的人选。只是差事派下去有十来天了，银子也打赏过，怎么也没见那些媒婆来回话呢？难不成她们寻不到合适的人选？

    沈儒平叫了杜大过来，让他去寻那些媒婆，都快过年了，无论找没找到人，好歹也来说一声才是，否则叫他如何安心过年？

    杜大心中为难，想起那天几个媒婆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埋怨：“年纪一大把了，又是个残废，虽是皇亲国戚，名声这般难听，哪个正经人家敢把女儿嫁过来？还眼界这般高，打赏又小气，这差事实在难做，随意敷衍他几句得了，等过了年，就给他说几家破落户的姑娘来，若他看不上，正好推了他。”可惜杜大不敢当面跟沈儒平说实话，领了命出来，一脸的愁容，忽然想起小贤哥最是足智多谋，也许有法子应对，忙又寻他去了。

    且不说杜大如何跟小贤哥说，小贤哥又给他出了什么好主意，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新年。

    大年初一这一天，皇帝在大朝会上正式宣布改元，新年号是“昭宣”。这是由几位老臣和礼部官员一起想出来的，说是建文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的，改元后，新年号就得往“正”、往“大气”上靠，又因为历史上有“昭宣中兴”正是一段休养生息的时期。将新年号改为“昭宣”正是盼着大明社稷能从此恢复元气的意思，云云。

    明鸾听到家人来报新年号的事，只觉得这年号挺顺口的，还算不错，但要是燕王上位，不知会不会再改年号？这样也太麻烦了些。不过她只来得及腹诽这么一小会儿，就被母亲打断了思绪。大年初一，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都要上朝去，章寂也不例外。而女眷们也不能闲着，她们要去后宫给皇后娘娘拜年去。

    本来明鸾与陈氏母女身有重孝，是没资格进宫去的，生怕冲撞了皇后娘娘。但不知怎的，皇帝皇后居然非常给面子地在几日前派内侍来下旨，特召她们母女入宫。而且由于章敞死的时候是个白身，连正经军户都不是，皇帝为了让陈氏有入宫的资格，特地追封了章敞一个从五品的奉训大夫之位，好让陈氏勉强搭上了诰命夫人的边。

    有了这个名头，明鸾就不但是南乡侯的孙女了，她本身还是个五品官的千金，配个远支宗室，身份上也好看些。

    明鸾对这件事倒是无可无不可的，但消息传开后，武陵侯李家先郁闷了。他家大孙子李玖明明是个书生，却得了个武职的虚衔；章敞死的时候还是个军余呢，算来也是军人，却被追封了个文职，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不管皇帝是怎么想的，明鸾因为在年前几日才知道自己要进宫朝贺的事，可手忙脚乱了好些天。她和陈氏母女俩虽是身上有孝，不能穿华服，但大过年的进宫朝贺也没必要穿得太素净了触皇后霉头，因此特地精挑细选了一套素雅中透出几分喜气的服饰，连戴的首饰也要精心选择。

    可她这般忙乱，陈氏还要给她添麻烦！

    皇帝封的是章敞的官职，而陈氏不过是沾丈夫的光才得了诰命的身份，可她自认为已经与章敞和离，若不是为了女儿，也为了侍候公公，是绝不会留在章家做媳妇的。这诰命夫人的光她不愿意沾。

    明鸾只觉得头疼不已，只能劝她：“不沾就不沾，但您是打算违旨不入宫吗？要不您进了宫后再跟皇后说明缘由好了，现在说这话是打算要闹哪样？”

    陈氏却道：“我能进宫，正是沾了这诰命夫人的光。若不然，凭我一个白身，又有什么资格瞻仰凤颜？这是天大的福气，但却不是我该承受的。”

    明鸾跟她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往旁边重重一坐：“真是怕了你了。好吧好吧，反正皇宫也没什么好玩的，大冷天的跟别人一起下跪磕头，也无趣得紧。既然您不进宫，那我也不去了！”

    陈氏吃了一惊：“这怎么可以？！你别任性，你日后是要嫁进皇家做媳妇的，未过门就得罪了皇上皇后，将来还怎么过日子？”

    明鸾却道：“您不肯进宫，就已经得罪他们了，我还哪里管得了以后？我就不明白了，这种事有什么好闹别扭的？您就不能把他们当成是普通姻亲看待吗？”

    陈氏抿嘴不语，这时细竹进屋来了，向她和明鸾行了一礼，便对后者道：“三姑娘，大姑娘派了个婆子过来给您报信，说是沈家姑娘初一那天也要进宫，好象就跟您安排在一处，让您多加提防。”

    “什么？！”明鸾忍不住揉起额角。事情怎么都赶到一块儿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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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朝贺

﻿    第六十六章朝贺

    明鸾郁闷得紧，忍不住抱怨起皇帝来：“明知道我们跟她不对付，怎么还要将我们安排在一处？！这也太不会体谅人了！”又说：“她父亲是个白身，凭什么进宫？还要跟咱们在一处？！”

    陈氏这回反倒替皇帝说起好话来：“你别恼了，想来是皇上怜惜舅舅表妹清苦，才特地召他们进宫一起过年的。『雅-文*言+情$首@发』他素来就是个厚道的性子，有这么一位君主在，你也当惜福才是。”

    明鸾不以为然：“表妹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是他表妹！他要是为表妹着想，怎么就只顾着沈昭容了？！”一时气头上，索性甩开手：“算了，我不进宫了，进了也没好事，何必找气受？！”

    陈氏哑然，知道女儿是在耍性子，只得打发细竹下去，好言好语地劝说起明鸾来。只是明鸾不乐意，一直不肯改变想法，直到章寂听说了这件事，才叫了她母女二人过去相劝：“三丫头在这时候闹什么别扭？皇上虽是个厚道性子，待沈家也宽仁，但大体上还不至于失了分寸。你大姐姐这消息也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是否准确，你还没弄清楚就生起气来，若是到时候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岂不是白白气坏了身体？依我说，你只管进宫去，若瞧着她跟你在一处，只不理她就是了。她如今名声败坏，正经姑娘家都不爱理她的。那一日进宫的还有你大姐姐和姑太太一家子，你尽管跟她们说话，难道还有人让你理会沈家女不成？”

    明鸾听得心情好过了些：“祖父说得有理，只是母亲不肯与我同去，我一个人进宫也没意思，四婶身上有诰命。偏又告了病，若不然，我跟四婶同行，岂不是更好？”

    章寂闻言便转向陈氏：“我知道你是个直性子，觉得因老三的追封得了诰命。是沾了他的光。这也没什么。等过了年，我便亲自上书。请皇上收回成命。老三一辈子文不成武不就的，死也死得不光彩，如今知道他底细的人不多。皇上又不清楚内情。才会赏了他这个虚衔。万一日后有知道他死因的人宣扬开来，我们章家几辈子的老脸都要赔尽了，倒不如舍了这虚衔的好。只是眼下要过年了，皇上皇后又是一片好意。没必要在这时候泼他们冷水。你就当是为了我老头子的脸面着想，为了三丫头的前程着想。暂且顶着这诰命的身份进宫一回吧！论理，你对我们章家是有大功劳的，就为了你这大功劳，让你得了这诰命，也是应当应份，更何况只是几天功夫呢？”

    他这么说，陈氏反倒过意不去了：“都是为了我，让您老人家劳累了。三爷生前受了这许多苦，救皇上之事，他也是有份的，即便只是微末之功，这从五品的虚衔也当得起。是我自己没那福份，才不敢受这诰命，怎能因我之故，就让三爷失了这难得的赏赐呢？”顿了顿，微叹一声“他这辈子都在盼着这份荣耀呢……”

    “那你就当是为了他生前的心愿，委屈一回如何？”章寂眼中露出几分乞求之色“还有三丫头，她日后是要嫁进宗室的，若叫人知道她父母离异，未免有些不好看。你既然已经愿意留下来了，为何就不能真真正正将自己当成是章家媳妇呢？你做了章家媳妇该做的事，自然也就当得起章家媳妇该得的荣耀！”

    陈氏眼眶含泪，.明鸾在旁却听得有些不对劲。她还一直打算说服陈氏改嫁呢，只不过因为陈氏一直态度坚决，她又得不到旁人支持，加上近几个月都有事要忙，才暂时将这件事丢开而已。原本她还想着，陈氏要守，就让她守完三年孝期再说。到时候章家各项事务都上了轨道，两个弟弟也长大了，林氏身体想必也好转了，四叔说不定还能回家支撑大局，加上自己又嫁了人，陈氏没有了牵挂，也许会改主意也说不定。可现在听祖父的口风，似乎打算要正式留陈氏一辈子了？

    诰命什么的，明鸾心里不在乎，又因为这追封是给亡父章敞的，陈氏不过是顺带，将来改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若因为诰命之事困住了陈氏，那可就大不妙了！

    明鸾正要插嘴，却收到祖父章寂一个严厉的眼神，不由得愣了愣。章寂仿佛知道孙女想要说什么似的，两眼直盯着她，嘴里却在对陈氏说话：“无论如何，三丫头的亲事要紧。难得有个与她性情相投、彼此又知根知底的好孩子，这门婚事绝不能出什么变故！皇上可还没下旨赐婚呢，连外人也少有知道的。好媳妇，你即便有什么想法，也等这事儿定下来再说。不会等太久的，我会尽量让皇上给咱们家一个信物，或是当着宗室贵人们的面说定此事。”

    明鸾迅速脑补：祖父这是打算在过年朝贺时请皇帝做一个非正式的允诺，定下她与朱翰之的婚事？省得她守孝两年，朱翰之年纪渐大，会被人盯上了，却又不好回绝。这样也有道理，明鸾想了想，决定暂时不多嘴说些什么。反正只要她的婚事定了，陈氏也就少了一大顾虑。

    陈氏脑补的却又是另一回事：她觉得公爹是在暗示自己，章敞有个官职在身，明鸾与怀安侯定亲时要体面些，而她这个母亲也不能出什么差错，有个诰命夫人的身份，可以增添女儿的份量，一切都要等婚事当众定下，再说其他，只要婚事定了，即便她不要这诰命，影响也要轻得多。

    于是，陈氏尽管觉得心中有愧，但还是接受了章寂的请求，想着过年期间暂且为女儿充充场面也没什么，于是便不再闹别扭，而是将精力放到为女儿准备进宫所需要的衣裳首饰，以及大礼培训上来，过年的事务倒有一半交给林氏分担了去。幸好林氏身体有了好转，老张又十分能干，南乡侯府上下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众人也都精神不错。喜气洋洋地迎来了回京后的第一个新年。

    明鸾本来是高高兴兴带着弟弟们迎新年的，无奈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大年三十晚上，她就要帮着母亲婶娘料理年夜饭诸事，给家下人等看赏。全府人的吃食、炭火都要用心照看。陈氏与林氏要忙着祭祖事宜。家中一些琐务就顾不上了。如此忙到二更天，好不容易得了空。她忙忙洗漱了，打算到榻上歪一歪，养养神。结果一下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外头轰的一声，她猛然惊醒了过来。细竹在屋外大呼小叫的，似乎是隔壁府第放焰火了。热闹得邻居家里都能看分明。萱草听见屋里的动静，忙进屋来侍候：“姑娘醒了？方才三太太过来。瞧姑娘睡着了，让我们不要吵醒姑娘，等将近子时再叫了您起来。虽说祭祖的事，一向只由男丁参加，但如今家里人口少，姑娘一并过去，在祠堂外头拜一拜祖先，沾点香火也是好的。”

    明鸾在她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发，瞧着时间不早了，忙忙往自家在府中设的小祠堂的方向去。到了小祠堂附近歇脚的院子，她看见袁氏与文龙、元凤兄妹已经到了，正与林氏一起围着章寂说笑，而陈氏则远远地在小祠堂前指派下人们做事。她看了陈氏两眼，就进屋向章寂请安，又向堂兄姐问好。

    各人见过礼，章寂便笑问：“听说你回屋睡着了？睡得可好？这几日偏劳你了。难为你小小年纪，又是头一回做这些事，竟也料理得妥妥当当的。你婶娘直夸你呢，说她在你这年纪时，断没有这么能干的。我就跟她说，哪怕是你大姐姐，这几年在外头历练过的，也没这么能干呢！”

    明鸾看了看元凤，见她脸上带笑，不象是在意的模样，才笑说：“我这是粗养惯了，做什么事都大咧咧的，不懂得什么是腼腆，让人看起来好象很能干似的，其实就算是闹了笑话，别人也不敢指出来。而大姐姐则不同，她其实能干得很，但她比较腼腆，遇事总不好意思跟人说她也会，才会让祖父误会罢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元凤更是忍不住挽住她的手臂笑道：“若是换了以往，或许我还听不懂你这话的意思，今日总算明白了，三妹妹确实不知道腼腆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大姐姐瞎说！”明鸾露出不乐意的神色“不信你就拿了纸笔来，我包管能把这两字写给你看，省得你说我不知道它们怎么写！”

    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这时老张来报：“侯爷，时辰差不多了。”陈氏也过来请章寂前去主持祭祖仪式，众人忙敛了笑，整一整仪容，跟随在章寂身后往小祠堂走去。

    这是章家回京后第一次祭祖，只让本支的人参加。族里的人倒是提过想要一起祭，还说动了章敬来信帮口，但章寂不肯。当年南乡侯一支风光时，对族人多有照应，但出事时族人却不肯伸出援手，章寂一家大小流放南下，唯一能依靠的居然是向来关系平平的姻亲陈家！而四儿媳林氏把侍婢青柳送回章氏族人处，本是打算让她有个托庇之处的，没想到她叫人折磨了几年，又被始乱终弃，这都是章氏族人没把章寂这一支放在眼里之故。章寂如今一门双侯，虽没打算报复什么，但心里也不是没有想法的。长子愿意与族人来往，是长子的事，面上功夫他也愿意做一做，省得叫人说闲话，但若叫他继续象从前那样跟族人亲近，那就万万不能了。

    因着本支人少，男丁又多在外地，仪式倒是简单。章寂带着大孙子在前头祝祷，两个小孙子跟着大人的指示下跪磕头；至于林氏，则以媳妇的身份帮着上供给祖宗的牌位；陈氏自认为已非章家妇，只肯在门槛外头帮着传递菜肴等物；明鸾与元凤都是女儿，依章家的族规，只能在堂外叩首；袁氏是妾，连叩首的资格都没有，就只能远远在外头瞧着。如此，还未等到明鸾觉得不耐烦，仪式就很顺利就结束了。

    仪式结束了，并不代表事情就完了。章寂是长辈，自可以回院休息去；袁氏与文龙元凤早说好了要在南乡侯府过一晚上的，便也去了长房从前的院子各自歇下；两个小的熬不得夜，林氏身体又弱，陈氏早早打发他们回房去了，剩下的就只有她自己和女儿明鸾，还要看着下人们收拾东西，忙活到大半夜，连觉也顾不得睡，就得换衣裳梳头，吃一盏醒神的茶汤，匆匆填上几块点心充饥，然后陪着早已穿戴好的章寂与元凤，坐车进宫去了。

    前朝的大朝会是在清晨进行的，按照仪式，要到太阳升得老高才结束。而后宫的小朝会也是天刚亮就开始了，一排排宗室贵人、勋贵女眷与诰命夫人们在宫人的引领下向皇后正殿磕头行礼——不是人人都有资格面见皇后的，哪怕是身份高的诰命们，也要分成一小队一小队地，轮流进殿朝贺，至于那些中等品级官员们的女眷，就只有在殿外行礼的份了。还好，明鸾虽然是个五品官的千金，却分属勋贵女眷行列，与陈氏一同被排在前者的队列中。

    由于人多，明鸾她们这一行人足足到天亮时分，才轮到了，但也就是进到殿内，远远向皇后行了礼而已。明鸾虽习过礼仪，知道此时不该抬头去看，但觉得自己离得这么远，身边又有这么多人，忙乱间大概也没人会注意自己，便迅速抬头打量了皇后一眼——

    只可惜，她离皇后宝座足有十来米呢，前头几排都是公侯人家的夫人，她能看见的就只有一个穿着蓝色华服的女子，衣服上满是红红黄黄的点缀，不知是刺绣还是镶的什么，头上戴的是大大的凤冠，那叫一个珠光宝气！此时由于才天亮不久，殿内光线还很昏暗，四处都点燃了烛火，照得那凤冠闪闪发光，连人脸都看不清楚了。

    明鸾心里有些失望，但也不敢看得太仔细了，匆匆随着众人一道行礼。

    她这一排都是勋贵人家的千金们，元凤就在她左手边，右边是个陌生面孔，前面一排则是她们的女性长辈，陈氏就在她们姐妹前头。朝贺完毕，众人在宫人指引下依次退出，本来是该从旁边的过道中转出去的，却忽然来了个女官，小声对陈氏说了两句话。陈氏脚下一顿，便回头向明鸾与元凤递了个眼色，然后带着她们随那女官一同离开了队列，往附近的偏殿方向去了。

    明鸾猜想这大概是皇后要召见她们，不由得猜想她这么做的用意。正想着，抬头一看，就看见前方偏殿中，影影绰绰已经坐了不少女子，有年纪大的贵妇，也有年轻的千金小姐。元凤在旁小声道：“呀，那不是姑太太么？旁边的居然是武陵侯世子夫人……”

    武陵侯世子夫人，正是元凤未来的婆婆，明鸾含笑瞥了她一眼。元凤脸一红，便低下了头。明鸾正打算打趣她两句，猛地瞥见过道的另一头，沈昭容正在宫人的指引下朝这边走来，脸色不由得一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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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候场

﻿    第六十七章候场

    沈昭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穿的一身玫红色的金丝绣huā袄儿，牙色的五彩绣huā马面裙子，胸前带着明晃晃的金项圈，挂着个嵌金丝的白玉锁儿，头发挽成宫髻，插了一头的珠玉，端得是珠围翠绕、贵气逼人，衬着她脸上精心画就的妆容，把七分的姿色直提高到了十分，哪怕是隔远望去，也要叫人夸一声佳人。『雅-文*言+情$首@发』

    只可惜明鸾不是男子，对这佳人兴趣缺缺，更因为忙活了一晚上加一早上，此刻又冷又饿又累，心情正不好呢，对沈昭容的厌恶一下就冲上了心头，直接冷笑了一声：“大过年的，出门居然遇见了狗屎，真是晦气！”说罢也不理会沈昭容，就直接拉着陈氏往殿里去了。

    元凤震惊于明鸾用辞的粗俗，但见了沈昭容，也没什么好脸色，更没心情去打招呼，便一低头，只作没瞧见，也跟着进了殿。指路的女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跟随在她们身后，沈昭容原本见了她们还很吃惊，听见明鸾的话，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咬了咬牙，想要说些什么，可章家姐妹都已经走了，她便是要说也只有引路的宫人能听见，她又担心那宫人听了什么不好的话，会告诉皇帝皇后，直接影响帝后对自己的观感，最终只能强忍下这口气，勉强笑问：“章家三姑娘怎会在这里？她不是有孝在身么？”

    那宫人便回答她说：“是皇后娘娘下了特旨，让南乡侯府的三太太与三姑娘随诰命们一道入宫朝贺的。”

    沈昭容的脸色又变了一变：“原来如此……”看了看明鸾与元凤进去的那屋，俨然已经坐了好几位贵妇人与千金了，临国公夫人石章氏正为旁人引见章家姐妹与陈氏，听她的称呼，在场的人里既有武陵侯世子夫人，也有几位勋贵家的夫人与小姐，还有六位是四五品官员的妻女，记忆中似乎与皇后李氏的母族有些亲戚关系。剩下一位面生的二十许青年贵妇，听临国公夫人的语气，乃是临国公世子新娶的填房，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十五六岁清秀少女。不知是什么身份来历。

    沈昭容顿时踌躇了，她可不想见石家婆媳，横竖她是进不了石家门的，见了只会叫人尴尬。更别说章明鸾又在屋里，那是个泼辣货，一言不合就连礼仪都不顾的，她一个侯门千金不怕丢脸事小。没得把素来端庄的自己给填进去，万一让皇上知道了，以为自己也在那流放地里学得象市井妇人一般粗俗，那岂不是太冤枉了？

    这么一想，沈昭容就对引路的宫人道：“那殿里有临国公夫人与世子夫人在，我若进去了，只怕有些不方便，还请替我另寻一处歇脚处才是。”

    不料那宫人却给了她一个意外的〖答〗案：“沈姑娘误会了。奴婢并不是要领你过去。那殿里都是方才朝贺过皇后娘娘的贵眷们，皇后娘娘特地嘱咐了，让留下来预备后头召见的。因此时朝贺尚未完毕，才请她们在那偏殿里稍候片刻。姑娘与她们不同，一早就由皇后娘娘派了人，用车请进宫中，只等着朝贺结束后相见，本不与诸位贵眷们在一处等候。”

    听了宫人的话，沈昭容先是一喜，继而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雅-文*言+情$首@发』连章明鸾这样身上带着重孝的人，都能与其他贵人官眷们一道向皇后娘娘朝贺，她身为皇帝最亲近的表妹。居然只能悄悄儿坐车从皇宫后方的玄武门进宫，而且一路上都只有一名宫人为伴，此刻居然还不能与贵眷们在一处坐着吃茶。若往好的方向想，这是皇帝皇后对自己另眼相看的缘故，可她更忍不住往坏处想：难不成帝后都觉得她如今名声败坏，不配光明正大地亮相于人前？！

    沈昭容暗暗咬牙。好不容易才在宫人的再三催促下醒过神来，心情复杂地看了后者一眼，想着此事必然是皇后自作主张，皇帝待沈家素来宽厚，怎么可能会这般落她的脸？等她见了皇上，定要好好告皇后一状！

    她随着宫人走了，明鸾在殿内坐着，从窗口处正好看见她们远去的背影，瞧着似乎是往后殿方向去了。元凤在旁便小声说：“奇怪，那里不过是几间空屋子，她往那里去做什么？”

    燕王大军入京时，皇宫起火，许多主要宫殿都被焚毁了。历代皇后所居的坤宁宫是难得幸免之处。当时建文废后冯氏已死，太后吕氏又住在别处，坤宁宫里只有宫人看守，没什么大人物在，旁人也就忽略了这里。因此，昭宣帝大婚之时，只将坤宁宫稍加整修打扫，便迎接新皇后入住了。两名嫔妃则住在坤宁宫西面不远处的院落中。至于坤宁宫后殿，因为地方大，房间多，皇后李氏刚刚入主后宫不久，又有许多事要忙，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那里便都丢空了。元凤长日行走于宗室勋贵府第之间，又有个小妈是燕王亲信的女儿，因此知道些宫里的小道消息，也趁人不备之际，小声告诉了明鸾。

    明鸾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便道：“我们管她往那里去做什么？只要她别来碍我们的眼就行了。”

    元凤嗔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其他人，抿嘴微微一笑，再次凑近她道：“要是她知道这屋里都是些什么人，还不定要呕成什么样呢！”

    明鸾不解，看了看屋里这一圈的夫人小姐们，疑惑地问元凤：“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元凤又是抿嘴一笑，一脸的欲言又止。明鸾不耐烦地哂道：“爱说不说，不说拉倒！”声音有些大了，惊动了坐得比较近的两位千金，她们转头望来，打量着她们姐妹，对元凤尚算彬彬有礼，和气有加，看向明鸾时，却总是带着审视的目光，隐隐有几分敌意。

    明鸾只觉得莫名其妙，心想这两个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打扮得也漂亮，怎么看人的眼神这么渗人呢？她又不曾得罪了她们。莫非是前身小时候欠下的债？真是冤枉！这都多少年了，她们怎么还记得呀？！

    明鸾不记得前身的事，怕说错了话，只得硬着头皮问元凤：“她们好象不大喜欢我。这是为什么？我从前得罪过她们？”

    元凤抿嘴笑着小声说：“不必在意，那是她们误会了，以为皇后召你来，也是与召她们来一样的用意呢！”

    明鸾听得越发糊涂了：“皇后有什么用意？”

    元凤嗔她一眼：“你不知道外头人都是怎么说的么？宫里除了皇后娘娘，另两位主儿，包括石家表妹在内，都不大入皇上的眼。皇后娘娘正有意再选几个品貌双全的佳人充实后宫呢！今儿朝贺。特地召了这些人来，便是要相看的意思。你没瞧见？除了皇后的娘家李家，以及咱们家，旁的都只是沾了点亲的，俱都是信得过的人家里的姑娘，连石家姑太太也带个族侄女进来，这些都是有意进宫的。”

    明鸾吃了一惊，心想皇帝这位子也坐不了多久。还纳那么多妃子，将来燕王得了皇后，她们怎么办？这些人家都以为自个儿能父凭女贵。大概没想到将来会落得一场空吧？不过这事儿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她还不至于那么圣母呢。眼见那两千金小姐拿戒备的眼神睨自己，明鸾瞬间淡定了，冷冷地朝她们瞪回去。她们对视一眼，轻嗤一声，便扭过头去不看她了。

    明鸾心里只觉得好笑，也不理会，自顾自地与元凤说话，见陈氏静坐在侧，并不与石章氏等人一处说笑。神情严肃着带着点不安。她知道陈氏是在心虚，不由得有些心软了，起身走过去拉了拉陈氏的袖子。陈氏抬头望来，微微一笑：“怎么了？可是渴了？我这里有热茶。”

    明鸾哪里是这个意思？便道：“我那儿也有，只是瞧着母亲精神好象不大好，是不是方才在外头吹了风？”

    陈氏笑笑：“没事。不过是有些累了，坐一坐就好。你且回去与你大姐姐说话吧，不必管我。”

    新进门的临国公世子夫人在旁听见，便笑说：“三姑娘真是个孝顺孩子，你放心吧，这儿有我呢，必不叫你母亲累着的。”

    明鸾见她态度和气，似乎是个好相处的，便也冲她笑了笑，郑重道了谢，才回到元凤身边坐下。这时宫人又引了几位女眷进来，明鸾看过去，全都不认识，元凤反而惊喜地站起身：“二婶娘，端姐姐、静姐姐，你们几时回京来的？怎么没告诉我们家一声？！”

    明鸾听了不由得一愣，元凤会叫婶娘的，难不成是章氏一族的人？她看向那几名女眷，只见为首的一个三四十来岁的妇人，容貌秀雅中带着几分坚毅，肤色微黑，身材高大，穿着四品诰命服饰。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姑娘，一个十二三岁，另一个十五六岁，姐妹俩长得挺相象的，也都是高高瘦瘦，肤色微黑，俱穿着一样款式的秋香色锦袍、官绿色马面裙。姐姐有些国字脸，容貌略平庸些，眉眼间却带着勃勃英气，衣裳袖子与下身裙摆都比别人的短一分，显得更加利落；妹妹容貌俏丽，长着小瓜子脸，显得略斯文些，衣袖与裙摆处则多了些绣huā，看起来更象是大家闺秀。

    这母女三人怎么看也不象是寻常人家出身的，莫非真是章氏族人？长房素来与族人们亲厚，元凤会向她们打招呼也是正常的，只是族中真有这样的人物吗？怎么她没听祖父提起过？祖父章寂还说，章氏族中就只有他们这一支里出了大官，旁人顶多只做到六品而已，而眼前这位，却是四品的诰命！

    明鸾不由得露出疑惑之色。就在她还一头雾水之际，陈氏面带惊喜地走了过来：“二表嫂，怎么是你？你们回京了？！”看向那两个小姑娘：“这是端娘与静娘？上回见面时还是小娃娃，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说着眼圈便是一红，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一晃眼六七年过去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嫂子了呢……”

    明鸾吃了一惊，既然元凤叫这妇人“婶娘”陈氏怎么唤起“表嫂”来了？如果她们是章家族人，陈氏怎么可能如此和颜悦色？莫非是自己弄错了？

    那妇人原本见元凤上前招呼，还有些淡淡的，似乎爱理不理，见了陈氏，方才动容：“三弟妹，我竟一时没认出你来！”上前拉了陈氏的手，上下打量一番，也跟着红了眼圈：“你消减了许多，这几年在南边吃苦了吧？这几年我们在西北，也常常挂念你们，不知你们过得如何。”转头望向明鸾：“这是……鸾丫头？都大变样了，上回见时，她还没我腰高呢！”

    明鸾这时才弄明白了，这位“二婶娘”并不是章氏族中女眷，而是她们姐妹共同的表舅母，那两位常家舅公之一的儿媳妇。那两小姑娘，不用说定是常家的表姐妹们了。

    弄清楚了身份，她顿时就改了态度。常家是祖母常氏的娘家，这几年虽然舅公们对他们照应得少，但关系上还是挺亲近的。陈家茂升元派到北方联络的伙计们也曾见过他们，捎了封信回去给章寂问好，更别说章敬能够在辽东站稳脚跟，保全自身，也多亏了常家两位母舅的支持。

    明鸾在母亲陈氏的指引下与表婶娘邹氏和表姐妹们见礼，很快就高高兴兴和两个小姐妹坐在一处说话了。陈氏与邹氏素来亲厚，手拉手地坐下说起了这几年的经历，明鸾自与端娘、静娘玩笑。

    端娘、静娘与元凤虽熟些，但神情淡淡的，似乎不是很亲近，元凤也不在意，仍旧与她们亲亲热热地说话。静娘抿嘴笑着，也不接她的话头，端娘便直接问起明鸾家里人的情形。明鸾一一说了，又请她们得了空来玩耍，但话才说出去，又记起自家还有孝，不好请人来做客的，便有些尴尬。

    端娘笑了笑，道：“我们早想着去瞧姑祖父了，只是赶紧赶慢的，昨儿日落前才进了城，怕误了今日大朝，便也不敢过府去，原打算歇两日再去瞧你们呢。不过家人一早就出门去报信了，姑祖父想必还在前朝，若是见着了父亲，只怕比你们还要早些知道我们家回京的消息。”

    明鸾忙道：“这么赶？路上一定很累吧？这大冬天的，又连下了几天的雨雪，路上滑溜溜的，最不好走路了。”

    静娘有些好奇地问：“三表姐，你们在岭南过了几年，我听说那里冬天是不下雪的，是真的么？”

    明鸾笑着正要回答，先前那两位千金中的一位便冷不防插嘴了：“可不是么？多说说你们在流放时的事吧，咱们可都没经历过呢，听个新鲜也是好的。”另一位也道：“你们住在什么地方？我听说你们都要做苦工呢？都做了些什么？可要种地？”一时间，另外几位千金也都把目光投过来了，眼中带着好奇，也有着鄙夷。

    明鸾只觉得好笑，这叫什么？一群人围攻她一个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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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挑衅

﻿    第六十八章挑衅

    怨不得这些勋贵千金与官家小姐们盯上了明鸾。『雅-文*言+情$首@发』

    皇后有意为皇帝再选佳人充实后宫，这件事并不是秘密，尤其在与皇后李氏关系密切的几个家族里，这几乎是人所共知的。哪怕是张宁妃与石美人的家人，也都在转着这个念头。既然已经送进宫的女儿不顶用了，那就得再送，总要达到最初的目的才好。在场的贵妇中，除了皇后娘家李家的人外，还有皇后生母娘家的侄女，再有张宁妃的母亲与婶母、舅母以及她们的女儿，不论是嫡的还是庶的。临国公石家也挑了个族女，由石章氏与新进门的儿媳妇带进宫来。

    石家人不傻，与其等着其他建文旧臣送女入宫，完全架空石美人，倒不如他们自己再送一个，好歹能与石美人做个臂膀。

    但这人选多了，问题也来了。皇帝虽然有些不好的名声，但基本上不是个好色的人，独得帝宠的皇后也不会为了个贤良名声就蠢到把这么多千金小姐们收进宫做妃子，据可靠的传言说，最终入选的应该只有两人。在场的这六七名美貌少女中，肯定要经过一场竞争，才能决出最后人选来。

    在一众妈妈奶奶们聚在一处寒暄聊天顺道刺探对方底细的同时，各位千金小姐们也在彼此打量着对方，衡量着各人的份量。在章家人进来前，她们早已在心中比出个初步的结果，最美貌的一位，就是方才最先向明鸾发难的其中一人，另一人却是皇后李氏的姑舅表妹，众人公认最有可能凭私情入选。

    可是章家女眷一进门，形势顿时就有了变化。

    章元凤已经订婚，当不在候选之列，章明鸾才是她们最大的威胁。她虽然长得不算十分美貌，却也有几分姿色；年纪虽小了些，但看起来远比同龄人高大。与十六七岁的姑娘差不多；亡父的官职品级虽低了些，但祖父与伯父俱是侯爷，乃是正儿八经的侯府贵女；更重要的是，她出身于皇帝十分看重的章家！还是嫡出！章家对皇帝有救命之恩、拥立之功。既是忠臣，又是皇亲，怎么看都是极有份量的。这等人家的女儿若想入宫，只怕连皇后都拦不住！真进了宫，必定会封个正一品的封号，而且还极得皇帝看重，把旁人都踩在脚下。

    后进来的常家双姝一个年纪大些。长相又平庸，自然没什么机会入选，另一个虽俏丽，年纪却又小了点。这两人都没什么威胁性。而章家长女元凤订亲的对象乃是皇后的娘家哥哥，若是章家再有一女入宫，恐怕连皇后也会乐见其成吧？况且章家女眷进殿后，听宫人与她们说话的语气，似乎章明鸾母女入宫乃是皇上与皇后特旨相召的。这样的安排，说没有内情，谁会相信？看来这入宫的名额。章家三姑娘定是要占上一个了。其他千金们心里难免生出点想法来。都只是十几岁的少女，城府再深，也未必人人都沉得住气，便有两个冒头了，旁人自认希望渺茫，也乐得看戏。

    面对这种手段粗浅的挑衅，元凤先恼了，她抢先答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妹妹即便流放过，又怎的了？皇上也经历过这样的日子，难不成还有谁敢小瞧了皇上不成？！”

    她这一顶大帽子盖下来。『雅-文*言+情$首@发』便有几位千金退缩了。这可不是玩儿的，一句话不慎，就要犯下大不敬的罪，没得为了点小事冒这么大的风险。

    只是那位容貌最美丽的少女仍旧不甘心，她既然自认容貌最出挑，自然认定最有希望入选。可她不象李皇后的表妹有后门可走，若明鸾真个入选，被排挤掉的一定是她！于是她便道：“章大姐姐，你这话可就说得过了，我们不过是一时好奇，随口问一句罢了，你怎的立时就拿这样的大话堵回来了？皇上也不曾遮掩过在南边受苦的日子，怎的你家三妹妹反倒忌讳着不肯跟人说？难不成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成？”

    元凤柳眉一挑，就要开口驳斥，却被明鸾拦住了。其实明鸾还真不觉得有必要跟人在这种话题上争吵，她自认光明正大，没什么不能告诉人的——除了她是穿越的这一点——不过元凤也是一片好意，她还知道好歹。

    明鸾微笑着对那美貌少女道：“我大姐姐只是怕你们想讽刺我，所以才拦在前头罢了，绝对没有要遮掩什么的意思。既然你们只是好奇，那我就回答你们的问题好了。我们在岭南流放了四年多的时间，住在一个离城四十里远的山村里，不过离镇子挺近的，平日就是种种田、养养鸡鸭，因为是军户，领了巡察官府林场的差使，每天都要山上山下跑几回。日子是过得苦一点，但熬出来了，也就好过了。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那美貌少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明鸾这般坦然，她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又瞧见同伴们都退缩了，明白自己又被人当了枪使，自然觉得羞恼。

    她不吭声，便有旁人出头。李皇后那位表妹脸上也挂着淡淡的微笑，问明鸾：“这么说，你真的下田种过地了？那一定很辛苦吧？除了干活，你平日都做些什么？读书识字么？女红做不做？”

    明鸾同样微笑着回答她：“读书识字当然是要做的，我父亲从前考过科举，有过功名，亲自指点我和弟弟的功课呢。我虽然干的活多，但书本也看过，因为没钱买纸笔，就拿树枝子在泥地上划拉，或是拿毛笔醮了水在桌面上练字。听说古时候就有书法大家是这样练习的呢！几年练下来，我不敢说自己的字有多好，但好歹算得上端正，腕力也很不错。至于女红，当然是要做的，家里又没有丫头婆子，针线活全都要我们母女姐妹们自己做，若是不会女红，怎么做衣裳穿？不过我绣花一般般，这方面我二姐姐要比我擅长，但我做衣服比她做得快做得好。”说罢把袖子往她面前一摊：“瞧，这件衣裳就是我自己做的。针脚还算细密吧？因为是临时接的旨，也没来得及绣花草，不过这牙子是我自己掐的，我四婶也夸我掐得匀称呢。”

    皇后的表妹只瞧了一眼。神色便有些讪讪的。那袖子的针脚确实细密，那掐牙的花样是她从未见过的，又新鲜又雅致，简单中带着点小华丽，手艺也做得极好。若这真是章明鸾自己做的，哪怕她明着承认自己刺绣本事不佳，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勋贵人家的女儿也没几个真的在女红上头表现出色。她这样已经很好了。

    皇后的表妹同样败退，先前那位美貌少女又再次冒出头来：“这针线真不错——不过妹妹那几年里真忙啊，又要种田，又要读书，又要给人做衣服……我方才瞧见妹妹的仪止似乎有些不大熟练，难不成是没学过？”

    元凤又忍不住了。三堂妹明鸾确实在礼仪姿态上有所欠缺，别瞧她一举一动都是依足了规矩来的，但细节上却做得不够。只要是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疏于练习，但这又如何？明鸾小小年纪就被流放了几年。大概是回京后才开始学这些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就不错了！这女子三番四次为难妹妹，到底在想什么？！难不成没有看上皇帝，反而看上了怀安侯，打算坏了妹妹的亲事？！元凤瞬间阴谋论了，直把那美貌少女当成了反派，又想开口帮着妹妹辩解几句。

    明鸾再次拦下了她，脸上仍旧带着笑：“你瞧出来了？正是呢，在岭南的时候，我父亲、伯父都有差事在身。祖父年纪大了，又有病，家里弱的弱，小的小，没几个壮劳力，我还算有些力气。因此就多做了些活。你不知道，军户屯田都是有规矩的，要是有哪一家上交的粮食不够，是要受罚的！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种田就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读书是不能少的，总不能做个睁眼瞎子吧？女红也要学，学了才能给人做针线挣钱呢！所以我在这些礼仪上就没花什么功夫——再说，当时我们又不知道几时能回来，即便学了又有什么用？跟当地的百姓说话往来，也用不上这些。我是回了京后，得了空，才正经学起来的，练得少了，叫姐姐这样的内行人一瞧就瞧了出来，让你见笑了真不好意思。”

    那美貌少女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偏又说不出什么。她还从没见过明鸾这样的人，寻常闺秀，若被人说做过粗活，一定会觉得羞愧难当的，脸皮厚些的，再被人说仪态不佳、行止不雅，肯定会受不了，哪里有人会如此坦然地一一承认下来？当事人都承认了自己有缺点，叫旁人还怎么讽刺笑话她？

    这时候，常家二表婶邹氏说话了：“三丫头这几年真是过得不容易，还好如今已经事过境迁，你们一家也回到京城了，正好把该学的都学起来，日后出门做客也不犯愀。”

    常静娘在旁笑眯眯地附和：“正是。姐姐本来就学得比旁人晚，练的时间又少，若是还做得跟旁人一样好，还叫旁人怎么活？”美貌少女闻言顿时脸色一黑。

    常端娘则一脸正色地说：“趁如今你们家在守孝，少与外头往来，正有空闲，想学什么，想做什么，就赶紧学了做吧。”

    正是常端娘这一句话惊醒了在座的众千金们：无论章明鸾如何有份量，如何有希望入选，也不可能入选的！因为她正在守父孝！皇后之所以会在这时候召她母女进宫，大概是看在章家的功劳份上，并非为了选妃之事。章明鸾即使要入宫，那也起码是两三年后了。

    众千金们顿时齐齐松了口气，然后惊觉周围的人原来也是一样的心思，不由得面面相觑，都红了脸。那美貌少女与皇后的表妹猛然发觉自己做了蠢事，说不定还得罪了人，万一在场的宫人把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皇帝皇后，那自己入宫的事岂不是泡汤了？这么一想，她们的脸色立时白了。

    明鸾倒是不以为意，仍旧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她又不是小白，怎会看不出她们的小心思？心想若她们知道自己要嫁的是朱翰之，不知会是什么脸色？那时候一定很好玩。

    不过她也向常家母女三人递去了感激的目光，尤其是常端娘，若不是她那句话，只怕殿里的这群千金小姐们还要继续纠缠她不放呢。

    常端娘只是还了她一个微笑，常静娘直接坐过来与她亲亲热热地说起了话。明鸾方才表现得如此坦然，反倒得了她们的好感。

    元凤则暗暗松了口气，又开始犯愁。三妹妹如此大咧咧地说出自己的短处，万一皇后挑剔，嫌她不够贤淑端庄，不配为皇弟正妃，那可怎么办？

    陈氏收回看向女儿的目光，但脸上仍旧还着几分担忧。女儿还未与怀安侯定下亲事，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将来可怎么办？

    邹氏微微一笑，握了握她的手，小声安抚她：“没事的，这几个孩子都是心里有成算的，不会轻易叫人欺负了去。”陈氏还了一个苦笑。她不担心明鸾会被人欺负，只是担心女儿会叫人说闲话。

    坐在远处的几位贵夫人们见状，则各有心思。

    不一会儿，女官前来宣召：“朝贺已经结束了，皇后娘娘刚刚回了寝宫更衣，还请诸位夫人与姑娘随我来。”众人忙起身各自整理衣饰，肃然随女官出殿，沿着长廊转了几转，穿过两重殿宇，足足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了一处宫殿的门前廊下。只见那宫门正开四扇门，屋里头宽敞非常，只瞧见重重帐幔，似乎隔开了许多房间，最外头这一间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秋香色的帐幔旁各有一对铜鹤状的落地烛台，地毯正中央放着一个大大的黄铜香炉，散发出阵阵暖香。

    虽然已经到了殿外，但皇后不宣，她们还不能进入，便只能在廊下等待。明鸾瞧见宫人将廊中垂挂的毡帘放下，遮住寒风，就开始有不好的预感——难道她们要等很久？说来也是，这一群夫人小姐们出身来历各不相同，大概要分批入内吧？

    正想着，明鸾猛地听见一阵女子的尖叫声，不由得吓了一跳。看看周围，众人也都同样是惊吓的表情，再听得仔细些，那分明是沈昭容的声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你不能这样做！我与皇上是有婚约的！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人人都知道我是皇上的人，你怎能逼我嫁给旁人？！”

    明鸾古怪的看了姑祖母石章氏一眼，只见石家婆媳脸色都黑了，又恼怒又尴尬，只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钻进去。(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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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梦碎

﻿    第六十九章梦碎

    殿内传来皇后优雅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休得胡言！你与石家子的婚事乃是皇上亲自下旨指定的，如何是本宫威逼于你？当日圣旨下达之时，你父亲也接旨应允了，连日来多番受石家惠赠，.你到本宫面前来撒野，是对皇上的旨意与你父亲的意愿不满么？！若果真如此，也不该颠倒黑白、胡言乱语！”

    沈昭容显然不死心，继续哭喊道：“皇上有旨，家父如何敢拒接？石家送礼，也是他家硬要送的，我从来不曾收过！我沈家乃是书香门第，我自幼承庭训，素知女子从一而终的道理。自从被父母许给了皇上，多年来清苦度日，也不曾动摇过分毫，皇上也曾发誓，定会娶我为正妻。只是阴差阳错，皇上娶皇后娘娘在先，我不敢与娘娘争位，只求能在宫中有一席之地。皇后娘娘既是贤德之人，为何不能容纳我这个可怜人？！”

    明鸾在门外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沈昭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自说自话的人了，她难道就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殿外一众夫人小姐们彼此交换着眼色，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最美貌的少女与皇后的表妹都忍不住露出了不屑又嫉恨的目光，四只眼睛盯着殿内隐约可见的玫红色身影，眼里就象着了火。

    明鸾见状，低头掩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吧看吧，殿里那位才是你们的对手呢，别恨错她这个良民啊！

    殿内，皇后的语气依然还算淡定：“你从前确实与皇上有过婚约，只是你违约在先，与旁人定下婚盟，此事满京城皆知，人证物证俱全，由不得你不承认！既然你已违约。又凭什么强求皇上守约？皇上念着你们沈家的功绩，一向厚待有加，这是皇上仁德，但若你以为可以借此谋算皇上。那就想错了！本宫身为皇上元配正室，是绝不会坐视皇上叫小人算计的！趁早儿忘了那点子小心思，本本分分地嫁人生子，皇上与本宫念在亲戚情份上，自会照应你一家，如若不然……”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反而口风一转：“本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又吩咐宫人：“将她带下去！”

    看来这个皇后虽然传闻中是个温柔娴淑的，但也不好欺负呀，瞧这简简单单几句话，真是句句戳中沈昭容的心窝子。

    明鸾正想着，冷不防又被沈昭容的尖叫声吓了一跳：“皇后娘娘！你不能这样！我与皇上是有婚约的！皇上绝不会弃我于不顾！若皇上知道娘娘对我说这样的话，绝不会原谅娘娘！”

    嚓！这沈昭容真是没完了！

    明鸾与一众旁听者们在殿外暗暗咬牙，殿内的皇后李氏似乎头一次生出了恼意：“你用不着在这里威胁本宫！这些话都是皇上嘱咐的。若你不信，本宫就让人请了皇上前来，让皇上亲口对你说这些话如何？！”

    沈昭容一愣。皇后已经对宫人下令了：“去，到前头乾清宫问一问，看皇上回宫了没有。若已经回来了，就把沈姑娘说的话全都告诉他，请皇上亲自来一趟！就说是本宫的意思，皇上既然无心，何不当面把话说清楚了，也省得有人痴心妄想！”

    宫人领命去了，沈昭容坐倒在地，似乎有些无措。『雅-文*言+情$首@发』她万万没想到皇后会有这样的胆子，原本还以为今天只见到皇后，未能见到皇上，一定是皇后在阻扰她面圣，生怕她得了皇上的青眼，可见皇上待她的情份是真个与旁人不同。不料皇后居然主动派人去请皇上。莫非是有把握能拿捏住皇上？

    她自顾自在那里发呆，但皇后却依旧命人将她带下去，她要抗议，皇后便道：“这是要带你去见皇上，你既不肯去，那就直接出宫去吧！”她顿时乖乖跟着宫人下去了。

    皇后在殿内沉默了一会儿，才用温柔优雅的语气问：“夫人小姐们可到了？”便有女官出殿来请众人。众人才看见了一幕皇家丑闻的现场版，又震惊于皇后的强势——她居然敢直接派人叫皇帝来打发沈昭容！可见皇后是真的非常得宠，已经到了可以无视皇帝一向看重的母族，又不用担心皇帝会生自己气的地步了。

    皇后的舅家表妹忍不住露出了〖兴〗奋的表情，武陵伯世子夫人脸上却未见多少喜意，反而有几分警惕，其他夫人小姐们则神情复杂——有个强势又得宠的皇后在，她们就算进了宫、得了宠，只怕日子也不好过，章家与常家女眷是一脸的淡定，但石家的女眷们却仿佛吞了只苍蝇一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若不是石家与沈家的婚事乃是临国公父子亲自向皇上求来的，只怕她们就要不顾皇命，直接退婚了！

    皇后出人意料地一并接见了所有夫人小姐们，对每个人都十分温柔亲切，让众人觉得方才听见的那番对话，其实不是皇后跟沈昭容说的，而是有旁人代言。

    皇后并没有提什么选妃的事，只是一家一家地问各人近况，亲戚中的长辈们身体安泰与否，近来又有什么大事，哪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哪家的女儿订了亲，若是哪位夫人将自家女儿推出来介绍一番，她也一个个拉着手夸奖几句。众人看不出皇后属意哪两位千金，心情都有些浮躁，开始暗暗埋怨沈昭容坏了皇后的兴致，让大家的期盼都落了空。

    明鸾倒是很淡定地随母亲与堂姐坐在角落里听皇后与别人说话。皇后待她们还算客气，但也不见得比旁人亲近，顶多就是问了元凤几句沈氏的近况。元凤老实说母亲因水土不服，正在杭州静养，她便安慰几句，赐了几匣子名贵药材，以及衣料首饰什么的，也就完了。她并没有跟明鸾特地说什么话，明鸾在旁揣度着，觉得自家大概真的只是皇帝看在章家面上，才召进宫里表示一下恩宠的，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因为人多，皇后一一聊过来。时间过得飞快。就在皇后问起那位最美貌的少女家中近况以及读过什么书时，殿中不知何处再次传来了沈昭容歇斯底理的哭喊声，又有男声在喝斥，听得众人俱是一呆。

    皇后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她这又是怎么了？”一名女官走了进来。跪下回话道：“禀皇后娘娘，皇上见过沈氏女了，与她明说，既已背约另许，就不必再提婚事了，盼她安心嫁人。沈氏女不甘，竟抓着皇上龙袍不放。连声质问，言辞间多有不敬之处。皇上气恼推开了她，她跌倒在地，便哭闹起来。皇上不耐，已经回宫去了，让奴婢等请皇后将沈氏女送回去。”

    皇后闻言便嘲讽一笑：“这回她总算死心了吧？皇上早就知道她背约之事了，只是怜她不容易，才不与她计较。只是她名节已失，又怎堪为皇家妇？她还心存妄想，以为皇上是什么人？！天皇贵胄。怎能受那等羞辱？！如今既知道了皇上的心意，大概日后能安心嫁人了吧？”她转向石章氏等人：“临国公夫人只管放心，皇上与本宫俱是一样的意思，沈氏女一旦入了石家门，就是石家的媳妇了，如何管教，也是石家的家务事，只要石家有理，宫里是不会多事过问的。”

    石章氏的脸色白得象纸一样，几乎就要当场晕过去了。皇帝皇后这是什么意思？明知道沈昭容是什么货色。也坚持要石家娶她进门么？完了，完了，国公爷为什么要求来这么一门婚事？这沈家女不但不得皇上青眼，反而深受皇上厌弃，自家孙儿娶了她，这辈子就真是毁了！只怕不仅是孙儿。就连石家其他人，也要受连累！

    石章氏摇摇欲坠，皇后见状忙问：“临国公夫人可是身上不好？快请了太医来瞧！”石章氏有些艰难地道：“不必了……多谢皇后娘娘……臣妾只是犯了旧疾，只要回府中服了药丸就好……”搀扶住她的临国公世子夫人还是新进门的媳妇，对这种状况也是手足无措，只能放弃推销那个族女，也不等见过皇后之后，再去探望石美人了，当下便顺着婆婆的口风，向皇后请求告退。

    皇后目的已经达成，也就顺水推舟接受了她们的请求，放她们离去了，但对于其他女眷们，尤其是来自娘家的几位夫人与小姐，则开口留她们在宫中用膳——此时已近午时，正是用膳的时候。

    这是难得的体面，她们自然应允，也指望着膳后能再私下见皇后一面，说些体己话。而其他几位同获此殊荣的夫人小姐们，也有些浮躁不安地听从安排退了下去。常家女眷因为新到京城，皇后多问了几句他们家安顿得如何，又赏了许多物件，才让她们退下用膳。午膳是摆在别处的。

    最后剩下章家女眷们，皇后忽然换上了亲切的笑容，从凤座上走下来，拉起了明鸾的手：“方才人多，不方便说话，有些怠慢了，望妹妹别见怪。”

    明鸾怔了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皇后却笑道：“旁人不知内情，倒也罢了，咱们却是心知肚明的，迟早要成了一家人，正该多亲近亲近才是。妹妹小时候在京中时，本宫也曾随家人去过侯府做客，只是那时候还小，许多事已不记得了，如今想来，本宫就常觉后悔，若早知道你我有这样的缘份，当时就该多来往了！”

    明鸾干笑一声，有些摸不准这位皇后的用意：她是真知道“内情”的吗？

    陈氏在旁也有些手足无措，倒是元凤很快反应了过来：“皇后娘娘，舍妹有些腼腆，正不好意思呢。事情又不曾明白定下，叫她如何回答娘娘呢？”

    皇后掩口笑了，正要说话，方才那来回话的女官忽地又过来了：“娘娘，沈氏女正在外头闹着不肯走呢！她说要再见一次皇上。”

    皇后收了笑容，冷淡地道：“她说要见，本宫就让她见了，如今又要再见，当皇上是什么？方才不是早就把话说清楚了么？押了她出去！”

    女官领命下去了，明鸾便听得外间传来沈昭容叫嚷的声音，但很快就被人捂住了嘴，动静迅速远离，显然已经被拖了出去。

    皇后这才重新换上笑容，对明鸾道：“说来也是委屈了妹妹，二叔真是个没成算的，这样的大事，早该说出来，让我们也高兴高兴，偏等到他记起要跟他哥哥说了，妹妹的令尊又去世了，许多话都不好告诉人，闹得如今，本宫要与妹妹说两句体己话，还要拿了旁人来做幌子。”

    咦？其他人都是幌子吗？难道那纳妃的风声是假的？不能吧？

    明鸾拿不准皇后的心意，也不过是顺着她的口风虚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这位主儿算是燕王派到皇帝朱文至身边的无间道，只是不知道她此刻心意是否有所改变？看她今日略嫌强势的作派，似乎没有传闻中那么好拿捏，李家人对她大概也有几分防备吧？说起来武陵伯府今日进宫的女眷中，似乎并没有皇后的母亲。这有些不合常理呀！

    明鸾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还要分心二用去应付皇后的垂询，未免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皇后倒也不见怪，只笑道：“今〖日〗本是好日子，大家伙儿都高高兴兴的，没想到却叫小人坏了兴趣，实在扫兴！只怕皇上也觉得堵心呢！你们且家去，待闲了，只管进宫来说话，不必理会外头人怎么说。二叔不在京中，临走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这个未婚妻子，皇上与本宫是他最亲的亲人，自然要为他照顾好你。若有什么难处，也只管与我们说。”

    明鸾见她说得诚恳，虽不知对方是否真心，但可以猜到至少皇帝是真心的，便也起身郑重行礼谢过。皇后便命女官送她们去用膳，自己则重新整理了衣饰，往乾清宫去安抚皇帝不提。

    明鸾与陈氏、元凤一起随女官往东侧殿方向走，心里还在猜想皇后的〖真〗实想法，揣度她是否会对燕王的大计产生影响，又是否会威胁到朱翰之的安危？正想着，便看见沈昭容坐倒在前方不远处的地上痛哭，几名宫人围着她，正虎视眈眈，旁边却有个胡四海站着，一脸的讥讽。东侧殿前，方才早已退下领膳的几家女眷们都远远站着，对着沈昭容的丑状指指点点。石家婆媳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明鸾因见胡四海在场，也懒得去搭理沈昭容，便转身就要拉了陈氏与元凤往常家母女的方向走。不料那沈昭容听见声音，抬头见是她，眼中顿时迸射出嫉恨的目光，嚷道：“站住！你凭什么嫁进宫来？！你样样都不如我，凭什么皇上皇上就看中了你？！”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明鸾冷然回望她：“你胡说些什么？自个儿美梦破碎，也别随便找个人乱咬呀！”

    “我才没有胡说！”沈昭容站起身，愤恨地指向陈氏“你母亲早已你父亲和离了，却还厚着脸皮冒认诰命进宫晋见！这是犯了欺君大罪！枉你还有脸来笑话我！你这样的人，也配进宫为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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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揭穿

﻿    第七十章揭穿

    陈氏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这本是她最担心也最心虚之事，没想到被沈昭容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不免有些惊慌失措。

    明鸾却只是皱了皱眉头，只觉得沈昭容就真狗屎一样碍人眼，倒没觉得这事儿真有什么大不了。就算闹到皇帝面前，难道他就真的会治陈氏的罪？还不一样是轻描淡写一笔抹了？难道沈昭容以为就皇帝就只会纵容沈家，对别的亲戚长辈就不讲情面了？

    她十分不屑地道：“你说我犯了欺君大罪，我就真犯了？你可以到皇上面前告我们呀！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们？！”

    沈昭容又气又羞愧，知道是方才皇帝的态度让章家人看在眼里，因此章明鸾才会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中了，心一横，便颤着声音道：“你不过是仗着家中叔伯都有实权，皇上不免维护几分罢了！但你母女二人欺君是实实在在的事，由不得你们不认！你父母和离之事，还在德庆官衙上了档，若有人不信，只管去查，就什么都清楚了！到时候即便皇上不怪罪，你们也休想再有好名声！”心里又想，只要明鸾名声坏了，也就跟自己一般，皇帝皇后自然不会再纳她入宫，最后会纳谁，她管不了，但只要不是章明鸾，她心里就快活得很。

    明鸾听得皱眉，不过她还是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父母和离之事虽然没有外传，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朱翰之更晓得她有心让母亲改嫁，也没说什么。沈昭容以为这种事能威胁到她？真是可笑！

    元凤却不是这么想的，她本不知内情，见事情有可能牵涉到章家女眷的名声。就抢上前一步道：“沈姑娘休要胡言乱语，我三叔三婶确实已和离，但那是奉了祖父之命行事的！当初燕王起兵，祖父与二叔、三叔一家却困在岭南，祖父担心官府擒拿。全家大小都要送了性命。正巧三婶娘家人在当地，就命三叔三婶和离。好让三婶带了三弟潜逃离开。若事后全家人能平安团聚，自然会让三叔三婶复合。只是三叔不幸，叫冯家爪牙害了性命。才让三婶没了着落。但祖父已当着全家人的面许诺。三婶对我章家有大功，章家绝不会弃三婶于不顾，因此家中但凡有我母亲与四婶娘的，就有三婶的。我们也不会因为那一纸文书，就小看了三婶！”

    她虽是这么说的。但沈昭容反而象是捉住了话柄般，〖兴〗奋起来：“无论你怎么说，总之她已经不是章家妇了，就当不得这诰命的名头！你们没告诉皇上，那就是欺君！”

    明鸾冷声问：“你怎知我们没告诉皇上？”朱翰之连她母亲可能改嫁这种事都试探过皇帝的口风了，这种事自然不会瞒着。

    沈昭容却不知道这一点，闻言只是一愣，便有些结巴：“当……当然没有了，否则皇上又怎会赐封……”

    明鸾嘲讽一笑：“只看皇上对你们家如何，就知他有多仁厚了。况且皇上又不曾封我母亲什么封号，不过是赏了先父虚职而已，有些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下旨的时候已经要过年了，祖父有言在先，先父无功，不敢领了皇上的赏，只是大过年的，不好扫皇上的兴，因此打算过了年就上书请辞，即便我母亲顶着个诰命夫人的名头，也不过是这几日罢了。你要告我们欺君，大可以告去。只是我就不明白了，若我们这样的就算欺君，那你背弃与皇上的婚约另攀亲事，过后又厚着脸皮哭着喊着要进宫做妃子，只顾着说皇上背约，却对自己曾经跟别人订下婚约的事提都不提，若不是人家告到京城来，只怕世人还蒙在鼓里呢。这又算不算是欺君？枉你还有脸来笑话我！”

    沈昭容一窒，仍旧犟着脖子道：“你如今被我拆穿了，自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是马后炮罢了！至于我的事，皇上都不见怪了，你又多管闲事做什么？！”

    明鸾嗤笑：“是啊，皇上不见怪，只是不肯娶你而已。『雅-文*言+情$首@发』”

    沈昭容一时羞恼，越发口不择言：“你还有脸说我？！你母亲早在德庆时，就跟江千户不清不白的，若不然，他能这般照顾你们家？你二伯那么容易就升了百户？！卖媳妇得来的富贵，也亏得你有脸接受，若换了是我，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明鸾顿时火冒三丈，正要大骂出口，却听闻身后元凤惊叫一声“三婶”忙回头去看，原来是陈氏气得满面涨红，身体摇摇欲坠，颤着手指指向沈昭容：“你……你胡说八道……”

    沈昭容却反而转向那群看热闹的夫人小姐们：“章家做了没脸没皮的事，还自以为清白，我却是看不惯这种肮脏事的……”话音未落，眼前一huā，脸上已挨了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右颊上是*辣地疼。待她定下魂来，抬头望去，才发现是明鸾打的她，自然发怒了：“你居然敢打我？！”

    明鸾冷着一张脸，双眼圆瞪：“我怎么不敢？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同时许了三个男人，凭着美色和huā言巧语骗人骗财的贱妇！我要是不看在皇上与大哥哥大姐姐的面上，给你几分脸面，没把你在岭南做过的那些肮脏事宣扬开来，你就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居然敢造谣到我头上来了？！”

    她气势汹汹，便是沈昭容正在气头上，也不由得退了几步，心已虚了两分：“你……你别嘴硬！这些事又不是没有人知道！”

    明鸾冷哼一声：“江千户会照顾我们家，有什么奇怪的？当初他会调去德庆，本来就是我外祖父的请托！他在德庆任官多时，与我母亲连面都没见过一回，唯一算是打过交道的，不过是他爱妾时常来瞧我母亲，再来就是那次二叔出征前，他到家里来看过祖父。不过我母亲当时是在后厨做饭。我母亲做人清清白白，章家上下都看在眼里，谁也挑不出错处来！至于我二伯升了百户，那是他当差勤勉，又用功练武。加上在抚瑶事务上立了大功。才升上去的。别说他在江千户到德庆前已经做了很久的小旗，升一级也不过是水到渠成。就算是江千户有意提携，那又如何？我二伯有那本事！不象你爹，文不成武不就的。跑到东莞去做个辑私的小兵。办事不得力就算了，还手脚不干净，偷拿官府抄没的海外珠宝，叫人抓了个正着。被打成了残废。做了小偷儿还有脸说自己是读书人，没得脏了人家读书人的名头！”

    这回面色苍白的轮到沈昭容了：“你……你胡说！我父亲是……是被冯家的爪牙打伤的！”

    明鸾却嗤笑一声：“你以为京城离东莞远。就没人知道真相了？大不了也派个人去那边的千户所问一声好了。你老子就是因为这事儿才丢了正军的身份的，千户所的文档上定有记载！就因为这个，你家日子难过了，还支使起皇上干活呢！你当我不知道？我外祖派的人还给你们送过好几次银子呢，想知道什么事不能？！”

    沈昭容目光闪烁，远处围观的夫人小姐们窃窃私语，一旁的胡四海还不紧不慢地插嘴道：“这事儿是真的，我当时就在那里，看得真真切切！说来还有物证呢，安国侯夫人送到北边告知皇上下落的信，附信送去的一根象牙簪子，说是安国侯送给夫人的信物，其实那信物早在抄家时就没了，那是偷拿了千户所查抄走私海船上的象牙，自个儿寻人照样子打的，小地方没什么好工匠，手艺粗糙得很，也容易认出来。东西只怕还在安国侯府上收着呢，拿着它到东莞千户所，找失窃的赃物单子一对，就知是真是假了。”

    沈昭容震惊地看着他，元凤却惊喜地道：“是有这么个东西，在二娘手里收着呢。母亲说那是父亲送她的定情之物，我还觉得奇怪，想着那簪子做工粗得很，可象牙却是上等货色，不象是胡乱寻来的，没想到是海防查抄的赃物呀？”

    人证物证都全了，沈昭容再也无法抵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又见那群夫人小姐们都望着自己，面露嘲笑，顿生无地自容之感。

    可明鸾却没打算饶过她，反而走到她跟前，嘴角嘲讽地翘起，大声问她：“你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说得很响亮吗？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家闺秀，贤良淑德，做皇后都够资格，其实也不过是个长舌妇！谎言是张嘴就来，诬蔑别人的事做得很熟练嘛？你知不知道，当日你们在东莞过不下去了，命都要没了，我们家一得了消息，就把你们接了过来，是托了谁的人情？一个是你方才诬蔑的江千户！一个是你背弃了婚约还骗了人家钱财的柳同知家！这两位都对你沈家有大恩，你不但不感激，还为了点小事就反咬人一。！你这样也叫贤德？！”

    明鸾用手指重重地戳着沈昭容的胸口，她不知是吃痛，还是心中有愧，步步后退。

    明鸾继续戳着她的胸口质问：“我们章家把你们全家救了来，给你们安排了宽敞干净的房子，给你们送去了衣服粮食，还给你那残废爹和泼妇娘找了差事，让你们过上安稳的日子。饶是这样还觉得不满足，三天两头跑我们家来要银子的是谁？在外头到处说我们家刻薄，不照顾亲戚的是谁？！明知道自己是残废，还要我二伯帮忙安排个正军身份，又要寻清闲多油水的差事的人又是谁？！想来你们沈家是惯了恩将仇报的，说人家江千户几句坏话，污人清名算什么？勾引了人家柳大人的侄儿，还骗了人的财产逃走又算什么？我们章家对你们也够仁至义尽的了，你娘还能杀了我二伯娘，你爹还帮着埋尸呢！回头吃了官司，你娘依律被砍了脑袋，你们父女还怪我们家不肯帮忙！天下极品，真是无人比得上你们沈家！”

    这些都是沈家过去的秘事，京城里除了皇帝、胡四海与章家，再无人知道详情，冷不防都被明鸾当着众人的面揭开，沈昭容也无措起来。但胡四海在场，她又没有底气指责明鸾说谎。除了吱唔，她也说不出什么来了。落在旁观者眼中，这就成了她心虚的证据，越发相信明鸾所言都是实情。不一会儿，便有附近当差的宫人闻讯赶来看起了热闹。暗下窃窃私语。胡四海见了。虽想训斥几句，只是见沈昭容吃鳖。也乐得她丢脸，便不去理会，渐渐的。人就围得越发多了。

    沈昭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又羞又恼，转身就要走。这回却是众宫人们不肯放了，她们都收到了胡四海的暗示。挡在她跟前。沈昭容伸手就要推开她们，却被明鸾拽住了手臂拉回去：“你跑什么？你有脸污蔑别人。就没胆子听我说你家做过的好事吗？！”沈昭容已经哭出来了，拼命挣扎：“放开我！让我走！”可惜她力气没有明鸾大，也不过是穷挣扎罢了。

    围观的那群夫人小姐里头，那位最美貌的少女不知是不是受了旁人的窜唆，大着胆子说话了：“章三姑娘，听说沈姑娘在岭南是许过不止一户人家的，不知是个什么情形？”

    明鸾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这事儿说来我也闹不清楚。听闻皇上与沈家人在东莞时，是以沈家儿子的身份度日的，也不知道沈家人是怎么给儿子女儿订了亲事，不过前诸暨伯李家却有婚书为证，证明沈家离开东莞前，已把女儿许给了李家的儿子。只是不知道，沈家这是与皇上有约在先，还当着皇上的面把女儿另许，还是他家明知道自己与李家有约，还把女儿许给了皇上呢？”

    不论是哪一种，都是欺君，而且婚约也不成立了。胡四海闻言顿时眼中一亮，直觉这是为自家皇上解围的好理由，忙道：“皇上并不知道沈李两家订亲之事，听说时还吃了一惊呢！”

    “这就是了。”明鸾笑着再次抓住了沈昭容，方才一时没留意，差点儿叫她挣脱开“原来沈家这么早就毁约了，后来燕王派人来接皇上时，他家还哭着喊着让皇上不要忘了婚约呢。明知道有可能暴露皇上行踪，还非得全家跟着皇上离开，后来是皇上金口许诺不会背约，他们才放了手。可后来，一有消息传来说皇上可能遇到了不测……”

    沈昭容哭着打断了她的话：“那是你外祖陈家故意传递的假消息！故意害我们误会的！”

    明鸾啐她道：“陈家知道什么？不过是伙计随口提起了李家沉船的事儿。我们家还半信半疑，要托人去打听呢，是你们嚷着皇上一定出事了！那日你还在我面前哭，说你姑母父亲如何狠心，要你为皇上守望门寡，你如何不甘心，没几天就听说你跑去柳家做丫环了！你做丫环就做丫环吧，你父母却成天跟人说柳夫人与柳少爷如何喜欢你，要娶你做他家媳妇，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们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可笑的是柳家自个儿却不知道，还特地跑来找我二伯商议婚事，要为他家儿子求娶我二姐呢！”

    沈昭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瘫倒在地了。明鸾却仍旧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有任何机会逃脱：“你知道自己想嫁人家柳少爷的打算落了空，还不死心，跑到柳太太面前说我二姐早已有了人家，坏我二姐的名声，害得两家议亲之事暂缓。还好人家没糊涂，把这事儿跟我们家说了，我二伯娘气不过，跑去与你们理论，结果你娘就把她害死了！”

    沈昭容哭道：“你胡说……她不是我娘杀的……”

    “这都是你娘在德庆官衙里招供的，不信只管去翻档案！”明鸾随口驳了回去，冷哼道“那时候你们藏起了我二伯娘的尸体，谎称没见过她，哪怕有人证明曾看见她去了你们家，你们也只是不认，还把我二伯娘的鞋子丢到山边去，做出她坠崖的假象。只是这些如何瞒得了人？柳家容不得你，要赶你出来，你就跑到人家少爷的书房，见人吃醉了酒，就跑过去抱着人家，还喊了人来说少爷非礼了你……”

    “你胡说！”

    “这可是柳家人亲口跟我说的，由不得你不认！”明鸾得意地道“你当时连人都没看清楚，就嚷嚷说柳少爷非礼了你，后来发现抱错了人，那是柳大人投奔来的侄子，你又嫌人家没有功名家财不丰配不上你了。人家本不嫌弃，愿娶你为妻，你不但拒绝了，还写下文书保证说再不纠缠的！结果后来日子难过了，又变了卦，想尽办法勾引柳玦，让他为你神魂颠倒，不顾母亲叔叔的反对，坚持要娶你。这时候离皇上有可能出事的消息传来，还没几个月呢！谁也没说你一定要为皇上守寡，但你缓上几个月又怎的？偏这样心急，手段也难看。后来李家人跑来投奔时，你娘生怕柳玦知道你早与人有婚约，还杀了小姑子和外甥灭。！你别说这不是实情，若不是害怕真相败露，你娘杀人做什么？！”

    沈昭容无言以对，满面挂着泪水，浑身发抖。

    明鸾见状，却只觉得心里爽快得很：“还有物证呢，你娘杀人之后急着埋尸，衙门的人正好抓了个正着，她来不及销毁证据，李家人随身带的行李都落入官府手里，当中就有你父亲亲笔所写的婚书，上头还有他的指印呢！”

    沈昭容脚一软，瘫倒在地，哭得象个泪人般，好不可怜。

    明鸾只觉得胸中郁气散了大半，冷笑道：“你们一家子做的事，我们家都看着呢！从前只是不与你们计较。你若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不如咱们再把其他事再说一说？比如你爹娘被收监以后，你在德庆城是如何过活的？柳玦为你买了房子，你又是怎么与他相处的？”

    沈昭容睁大了眼：“你……你要如何？！我绝对没有……”

    话音未落，远处便有内侍的叫声传来：“皇上皇后驾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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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冷淡

﻿    第七十一章冷淡

    皇帝朱文至与皇后李氏收到风声赶来，就看见沈昭容哭得huā容失色，脸上脂粉糊得一蹋糊涂，头发乱了，衣裳裙子也歪了，整个人坐倒在地，周围围了许多人，胡四海站在一边，明鸾则站在另一边，还有离得远些的陈氏、无凤等人，以及进宫晋见的诸位夫人小姐，.

    明鸾心情正好，便照着练习许久的礼节拜见了，还特地做得比平日更恭敬几分，但同时心里也生出几分担忧，生怕这皇帝习惯了耳根子软，见沈昭容哭得可怜，便又站在她那边。

    沈昭容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正哭得惶惶之迹，一见皇帝来了，心里便先是一喜，然后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哭着喊着往皇帝扑了过去，只想着要向皇帝好好诉诉苦，告章明鸾一状，想来皇帝即便如今正恼着她，不愿意纳她为妃，也不会看着她被人欺负的。

    只是她这冲过去的势头猛，却没防备皇帝身后转出个身材瘦小的太监来，闪电一般挡在他身前，大喊一声：“皇上小心刺客！”她没刹住身体，就撞在那太监身上，张开的双臂正好将对方抱了个满怀，还把人直撞翻在地，惊得周围的众人惊呼连连，那太监又惨叫出声，皇帝还没反应过来呢，皇后便先发话了：“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人扶起来！”

    等沈昭容被扶起来时，她脸上已经红得象滴血一般了，只要想到自己居然当着皇帝的面抱了个太监，她就无地自容。

    而那太监也是哀声连连，面上都青肿了一块，下巴又被沈昭容的头磕头了，咬伤了舌头，出了血，看起来好不凄惨。皇帝见了，倒有些感激他：“小张子，这不是刺客是朕的表妹，她鲁莽了，撞坏了你，伤得要紧么？”

    小张子自然是感恩戴德地说：“奴婢无事谢皇上垂询，原是奴婢误会了，不过，皇上还当保重才是，若方才真是刺客，奴婢受点小伤事小，皇上龙体若有差迟，奴婢就该万死了！”

    皇帝再次感念小张子的忠心忙让人扶了他下去又叫人传太医来为他诊治回头看一眼沈昭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疑惑表妹怎么一见自己就撞了过来？若不是有个小张子挡着，如今受伤的就是自己了！难道是因为自己不肯纳她入宫为妃，所以她就生了怨愁之心，又笃定自己绝不会问罪沈家，才这般有恃无恐么？

    皇帝心生猜疑，却不知道沈昭容心里也是一片苦楚：皇上真是变了自己摔了跤，他却只是问那太监有事无事，却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莫非他真的对沈家没有了感恩之心？

    无论皇帝与沈昭容各自有什么小心思，皇后还没忘了正事，她直接问明鸾：“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本宫听宫人回禀，说你与沈氏女在窖里吵起来了？”

    明鸾正要回答，沈昭容那边便凄凄惨惨地发出一声哭喊，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她就开始期待皇帝先问自己，想着好歹要占个先机，不能叫章明鸾抢在头里。

    但皇后没理会，只是盯着明鸾看，明鸾便将方才的经过都说了出来，一字一句都不曾删改，说完了，还指着周围众人道：“皇后娘娘若疑心我有哪一句话遗漏了，或是说错了，.”众人则齐声道：“不曾有错漏，经过就是如此。”

    这下沈昭容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的，当着皇帝的面，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钻进去，又心生几分妄想，盼着皇帝不会相信，又或者是看在沈家的体面上，替自己把事情抹过去。

    但皇帝却只是失望地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沈姑娘这是何苦？你家过去做的事，朕都心里有数，有恩，朕就记着，有过，朕就当不知道，平日里处处为你们着想，衣食住行也都精心安排了。因你已到了婚嫁的年纪，又出了孝，还替你挑了一门最体面的亲事，对方是国公府的嫡长孙，才貌人品都是上上之选，性情也好，还一心求娶你为妻。姑娘还有什么不足？成天只是在朕面前胡闹。

    若你只对朕胡闹也就罢了，如何还往亲戚家头上泼起脏水来？！章家对朕也有大恩，却从不求报答，回了京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朕心里是又惭愧又感激，你却不知好歹，想坏人家的好名声。如今当着众人的面，朕也没脸认你这个表妹了！”

    沈昭容听他说一句，脸色就苍白一分，听到后来，已经再次哭成了个泪人儿：“皇上明察！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因听说皇上要纳章明鸾为妃，才起了嫉妒之心，若非对皇上一片真心，也不能这样做啊！”

    皇帝听了，却是大吃一惊：“这话却从何说起？朕从未想过要纳章家三表妹为妃，你休得在此胡言乱语，坏人名声，也坏了亲戚情份！”

    沈昭容哪里肯信？哽咽道：“我方才在皇后殿内亲耳听见她对章明鸾说，要成了一家人的……”

    皇后李氏一听，就知道方才与明鸾的谈话叫她听去了只字片语，误会了，便不慌不忙地对皇帝道：“本宫想着章三姑娘过几年就要成了皇上的弟媳妇，自然与我们是一家人，便打算与她好生亲近亲近，也不知沈姑娘是怎么听的，居然生出了这等误会。”

    她这话一出，不但沈昭容，连在场众夫人小姐们都惊诧不已。这些人里也就只有寥寥数人听说过皇帝还有个亲弟弟，旁人哪里知道？都在想皇帝什么时候有了个兄弟，章明鸾还要嫁给他这兄弟？

    沈昭容却是知道朱翰之的，当下悔恨之极。她清楚朱翰之与章家关系亲近，却从未想过以他的年纪，居然会想娶章明鸾为妻，若她早知道这件事，又怎会吃了这场乌龙醋，惹恼了章明鸾这个再世夜叉，把自家辛苦辛苦瞒下的底细都暴露出来呢？

    看着皇帝的脸色发沉，她心里也慌了，跪行过去就要抱住他的腿哀求。可是刚刚才出了小张子那么一档子事，在旁侍候的宫人内侍们怎敢大意？一见她有动静就都防备上了，把她挡在离皇帝还有两丈远的地方。她只有哭着对皇帝说：“是我错了，求皇上恕罪！我只是……我只是误会了……可我对皇上是一片真心啊……”

    皇帝并未理会，只是转向明鸾面带几分愧疚：“朕还跟怀安侯说，一定会把你照看好，没想到才说就打了嘴。还望表妹别见怪，都是朕的疏忽，让表妹受委屈了。”

    皇帝才来时，还叫沈昭容表妹，后来听说了事情经过，就改叫她沈姑娘，如今反而称明鸾为表妹了，这亲疏远近是明明白白的。沈昭容一脸的心碎，明鸾在气顺之余，又添了几分忧心：皇帝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朱翰之的身份给点明了……

    皇帝皇后相继安抚了明鸾，又安慰陈氏，言道她贞洁自守，德行无可挑剔，不必在意旁人的胡说八道，云云。陈氏红着眼圈下拜，谢过他们为自己说话，脸上却并无多少喜悦之色。明鸾有些担心，频频看她。

    眼看着皇帝皇后只顾着与章家人说话，眼角都不瞥一下自己，沈昭容伤心之余，又怎能甘心？就算章明鸾不会入宫为妃，可嫁了皇帝的亲兄弟，将来也是个王妃了，那岂不是要一辈子踩在自己头上？沈昭容不死心地再次哭叫，打断了帝后与未来亲家及弟媳的友好寒暄：“皇上！皇上明察！我是一片真心哪！从我父亲姑母救下皇上、收留皇上的那一天开妈……”

    皇帝全身一震，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转头对皇后道：“派个人把她送回去吧，以后也不必再传她进宫了。等会儿我会让人传了沈家舅舅来，让他回家好生管教女儿的。”说罢也不再理会沈昭容，冷淡地转身走了。一堆宫人内侍慌忙跟了上去。

    沈昭容整个人呆住了，她才开始诉说沈家对皇帝的恩德，怎么他就走了呢？

    皇后看着她这模样，却微微笑了笑，看了胡四海一眼。胡四海领会地点点头，给旁边的太监们使了个眼色，便有四个有力气的出来押住了沈昭容，把她拖走了。待沈昭容醒过神来，叫喊着要他们放开自己，又喊皇上，却只来得及叫一句，就有太监往她嘴里塞了个不知什么东西，让她再也叫不出声来了。如此狼狈不堪地被拖出宫去，沿路宫人皆看了个清楚，她衣衫凌乱，头发散落，好不容易重金购来的钗环首饰，也都掉了满地……

    明鸾坐车回到家时，还没忘记沈昭容当时的惨样，想一想，又觉得她这是自找的，只冷笑一声，就不再过问了。

    倒是无凤心情复杂，想到自家母亲对娘家侄女一向疼爱，比自己这个亲闺女还要看重几分，若她知道了今日的事，不知会有什么想法呢？不过这也怨不得皇上皇后与三妹妹，毕竟是沈昭容自找的，她还没把事情弄清楚呢，就要坏章家女眷的名声，便是母亲因此怪罪皇上皇后与三妹妹，这事儿也是沈昭容不占理。

    陈氏从出皇宫开始就一直沉默着，脸色发白，不知在想些什么。明鸾问了她好几次，她只说没事，到了章寂面前，也只轻描淡写把进宫的事提一提，就推说还有事要忙，走开了。

    明鸾本想要追上去，却被章寂叫住，只得暂时丢开手。章寂道：“常家派人送了信过来，你们二舅公家的二表叔一房人昨儿傍晚到京城了，因要赶着安顿下来，事情忙乱，也就没来得及给我们送信，今儿大朝我在宫里见到你们二表叔，还当自己眼huā了呢。”

    无凤忙道：“我们在宫里也遇上二表婶和两位表姐妹了，当时也是吃惊得很。原本不是说两位舅公都要回来么？怎么没见其他长辈？”

    章寂道：“原本你们两位舅公都要回京来的，只是西北还不大稳，你们大舅公就仍旧留在那里镇守，等过些日子，朝廷派了可靠的人去接手，方才动身回来。你们二舅公原本带了家小回来，路上却正巧遇上了一伙建文余孽落草，他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便带了人留在那里围剿，只让你们二表叔带着家小先赶路回京。你们二舅婆也回来了，只是年纪大，连日赶路，身子骨有些不妥当，正在家里歇着呢。”

    明鸾转头看他：“既然这样，我们要不要过去看望一下？他们可认得好的太医？要是没有，就把我们家平日熟悉的那两位都荐过去吧？”

    章寂露出欣慰的笑容：“三丫头想得周到，方才我已经嘱咐老张去了。一会儿凤丫头回府换身衣裳，便过去请个安吧。至于三丫头就算了，你二舅婆连年病重，三灾八难的，忌讳就多，你身上有孝，没得叫她心里犯嘀咕。”

    明鸾心里只记得二舅公，对这二舅婆却是一元所知，也乐得少跑一趟腿，便干脆地应了，又道：“今日在宫里遇见二表婶和两位表姐，倒是很和气，有几个不懂事的千金小姐笑话我是个流放过又做惯粗活的人，礼仪不熟练，动作也不如她们斯文，二表婶与两位表妹还替我说好话了呢！”

    章寂点头笑道：“你二表婶从前就与你母亲交好，他们夫妻都是正直之人，自然不会看着你叫人为难。

    无凤便说：“话虽如此，但三妹妹的礼仪确实不熟，做个样子倒也罢了，一放松下来，说话、喝茶，就要露了破绽，我在旁看着都替你捏把汗。好妹妹，趁如今家里事情还不算多，好歹把过去落下的功课给补一补吧？”

    明鸾干笑两声，顾左右而言它：“天色不早了，大姐姐快回去吧，不然一会儿晚了，你再去舅公家里就不方便了。”无凤嗔她一眼，也不多为难，便向祖父告辞。

    待无凤走了，明鸾正要跟祖父详细说说今天沈昭容做的好事，却看见老张面带惊慌地跑了进来，急道：“侯爷，不好了！临国公府来人报信，说是我们姑太太从宫里回来后，不知与国公爷为什么绊起了嘴，一时气急，吐血晕了过去！请了太医来，都说情形不好呢！”

    “你说什么？！”章寂猛地站起身来，忽觉眼前一黑，便要向后倒去。明鸾忙扶住他，连声安抚：“祖父别急，咱们且别听他家传信的人说的话，还是先去他家问清楚情况了再说！”心中即忍不住诧异。

    临国公为什么要跟妻子吵架？难道沈昭容都被皇帝厌弃到这份上了，他还把她当成香饽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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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探病

﻿    第七十二章探病

    章寂牵挂妹子，立时便要过府探视。『雅-文*言+情$首@发』因家中没有成年的子嗣在，陈氏名义上是个孀妇，林氏身子又弱，他只有带了明鸾同行，同时遣家人去通知长房的文龙。

    明鸾陪着祖父来到临国公府时，他家上下正乱成一团，男女仆妇脸上都带着惶惶之色，显得六神无主。在门房里，还有两个附近医馆里请来的大夫大眼瞪小眼地对坐，似乎有些彼此看不大顺眼。章寂问下人为何不请大夫到里头给夫人瞧病，那下人便愁苦着脸道：“侯爷不知道，里头已经有了两位太医在，分别是世子夫人与二爷派人去请来的，已经够热闹的了，如何还能再请这二位进去呢？那岂不是要把太医们都得罪了？”章寂闻言哑然。

    待进得石章氏住的正院，果然院子内外都是人，看打扮，有家下人等，也有临国公夫妻的儿孙小辈们，各成小圈子，不是叽叽喳喳地哀声叹气说话，就是相对哭个没完，仿佛菜市场一般，看得章寂睁眼欲裂，浑身气得发抖。

    明鸾慌忙好生安抚他，心里也觉得这石家乱得没谱了，就算老人病情再危急，儿媳妇空不出手来，难道就没几个得力的管家婆子来维持一下秩序？又听闻屋子里也是吵闹不休，只不知是谁在吵。

    站在正房门前的一个少年人，瞧打扮也颇为华丽，原本正耷拉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大概是听见了下人的动静，抬头望来，见了章寂，双眼顿时一亮，小跑过来：“见过舅公，舅公来了就好，祖母只怕……只怕……”说着眼圈就一红，低头抬袖要哭起来。

    章寂却是认真盯了他两眼，才认出他是妹妹次子的长子。在石家孙辈中行二的，便问：“你祖母到底如何了？来传信的人只说不好了，却不知道是个什么症状？”

    “祖母近几年身子本就有些不好，今年心情放宽了。倒养得好了些，只是这些日子，为大哥哥的亲事，与祖父、大伯有些口角，也都是小事。”石家二少爷语气沉重地说起了事情的起因“今儿祖母与新娶的大伯娘进宫朝贺，不知遇见了什么事。也许是听说了什么，回来便与祖父争吵，说沈家那门亲事万万做不得，沈家姑娘绝非大哥哥的良配，让祖父想了法子将婚事退了。只是祖父不肯，说这是皇上金口许下的，怎能轻易退了？便是那沈家姑娘再不好，也要娶了来家。祖母气不过。就晕眩过去了。来的两位太医都说，这是气急攻心。”

    明鸾心道果然，只是不知道临国公为什么这么固执？章寂却听得眉头直皱：“因气急攻心而晕倒。这也是有的，你只说要不要紧吧！”

    “大伯请的那位太医，倒是说不要紧……”石二少爷有些吞吞吐吐的“说只要好生养着，按方吃药，不过三五月就能好了。”

    章寂听了，顿时松了口气，明鸾却听出几分不对：“不是说有两位太医吗？方才听见屋里头有人在吵闹，莫非两位太医是不同的说法？”

    石二少爷这才留意到章寂身边的明鸾，见是个身段高挑苗条、长相秀丽中透着几分硬朗的十四五岁少女。不由得一呆，心里猜测这大概是章家舅公的孙女儿。『雅-文*言+情$首@发』只是听说他长孙女今年有十七了，长得十分美貌，自己也见过，显然不是这一个，二孙女又随父去了岭南任上。这个莫非是三孙女？可外表看起来，似乎比实际岁数要大一些。这位姑娘可不是旁人，自家祖母老早就属意她做孙媳妇了，早年间章家未抄家时，自家还私下商议过，若不能配了堂兄，就许给自己的。前些时候听说祖母为堂兄求娶，因堂兄生母是冯氏女，被舅公回绝了，祖母就将主意打到自己头上，当时自己心里还犯了嘀咕，觉得这位章三姑娘小小年纪就被流放到边陲之地长大，不定怎么粗俗呢，今日瞧了，似乎也不是很糟糕。

    他正心猿意马地，明鸾先等得不耐烦了，便瞪他：“你怎么不回答我？只盯着我瞧做什么？！”

    章寂也有些着恼：“问你话呢！难不成没听见？！”妹妹婆家的家教真不怎么样，这半大小子也不知礼数就盯着小姑娘瞧了？！

    石二少顿时醒过神来，有些讪讪地：“外甥孙儿方才瞧见这位姑娘眼生，不知该如何回答……”

    章寂不耐烦地说：“这是我孙女儿，你只叫三妹妹就是了！”

    石二少连忙向明鸾行了一礼：“三妹妹见谅，愚兄方才造次了。妹妹说到了点子上，家父为祖父请来的老太医，原是前头建文朝时的太医院院判，最擅治老人家常得的疾病，只是新皇登基后，才告老还家的。他说祖母这症状有些不大妙，况眼下又是冬春之际，最是寒冷，若是能熬过这一冬，到了春暖huā开的时间就好办了，若不然，只怕就是这一两个月之间的事……”

    章寂身体晃了晃，明鸾忙扶住他，安抚道：“祖父别着急，既然两位太医的诊断不同，想必至少有一位断得不准。也许姑祖母的病情没那么要紧呢？”章寂却只是叹了口气。

    那石二少道：“三妹妹有所不知，大伯请的那位太医，是现任的太医院院判，听闻与前任院判有师徒之分，医术都一样高明，只是如今他们两位都说自己是对的，正在屋里吵闹不休。大伯要依现任院判的话为祖母开方，家父又担心万一祖母病情如前任院判所言，会耽误了祖母的身体。祖父又正烦心，拿不定主意，因此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鸾眉头一皱，对章寂道：“祖父，虽然这是姑祖母家的事，但姑祖母是您亲妹子，孙女儿有一句话要说：眼下姑祖母的病情要紧，要是里头两位太医仍旧争持不下，不如把咱们家素日请来为您看诊的那一位太医请了来问问？那位太医医术医德都是没说的，也擅长老人疾病，而且正巧，过年期间正休沐，他家又离得不远。派个家人骑快马过去，不到两刻钟就能把人请回来了。”

    章寂沉住气，点点头，对石二少道：“你叫几个信得过的下人。随我车夫跑一趟，屋里那两人就都打发了吧！只知道吵闹，把病人丢一边去，这样的人，也配做太医？！”

    那石二少没有片刻犹豫，立时应了，叫了个心腹家人来。明鸾便命随行的郭庆有带了那家人出去寻马有福，自己扶了章寂，跟着石二少进了正屋。

    屋内围了一堆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明鸾认出其中一个是今早才见过的新任临国公世子夫人，旁的统统不知道是谁。只听得章寂一声大吼：“都吵什么？！生怕你们老子娘死得不够快么？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顿时一静，面带怒色转头来看是谁在骂人。一见是章寂，那点子怒色顿时消失了，慌慌张张地上前见礼。章寂不耐烦理会。只一挥手：“都出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礼数！”

    石家众人无法，只得讪讪地退出去，那两位太医觉得十分丢脸，只是跓在原地，不知该走还是该留。一个穿着国公服色的老头子别别扭扭地走了过来：“大哥……”明鸾才知原来这位就是姑老爷临国公。

    章寂瞪着他，重重哼了一声，便斜了两位太医一眼：“二位若有什么学问上的难题要讨论，只管回家讨论去！放着病人不管，病人也用不着你们！”

    两位太医灰溜溜地走了，他们心里虽有愧。却也不是不生气的，但一想到章寂如今的身份，皇帝的宠信，便不敢多说什么。

    明鸾抢上一步到了里间床前，石章氏正紧闭双眼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唇色发紫。明鸾又摸了摸病人的脉搏，她虽不懂医术，但在德庆几年也学过些药理，见石章氏脉相偏弱，跳动的频率似乎有些急，也不知这是个什么症状，便皱着眉头想：会不会是心脏有问题？如果是这样，平时应该会有点症状才对。

    明鸾抬头望向站在床边的大丫头，问：“夫人方才晕过去的时候，是个什么症状？过去可曾犯过？”

    那丫头哽咽道：“夫人方才生气了，吐了。血出来，便捂着胸口晕了过去。前几年每到秋冬时节，夫人就总说心口疼，只是前头世子夫人请了大夫来，都说不要紧，只是老人病罢了，只要穿暖和些，放宽了心，好生养着就没事了，可终究没治愈。今年倒是没犯过，直到上个月，又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不过不曾有大碍，夫人还道已经好了呢。”

    明鸾便对章寂道：“平日姑祖母来我们家，我倒没看出来。这瞧着似乎是心疾，而且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这个病，最是受不得刺激的，也生不得气。”

    章寂生气地转头去看妹夫，临国公愧道：“太医说没事的，我就以为……”

    “你以为什么？！”章寂怒道“她自打嫁给你，才过了几年舒心日子？五年前她孙子都快娶媳妇了，只因我们家出了事，你儿媳妇又是冯家出来的，对婆婆无礼，你们都只当没看见！如今她日子才好过了些，你又惹她生气！若她当真有个好歹，今后你也不必再认我这个大舅子！”

    临国公低头小声道：“我也不是有意气她，只是跟沈家的婚事，乃是皇上金口御赐的，哪里能说退就退？她不明白我的苦处，只顾着自己生气。几十年的夫妻了，我见了她这般，心里也不好受。”

    章寂啐他：“你若真顾念这几十年的夫妻情份，过去几年里为何还要纵容媳妇折磨她？！那沈家的丫头如今名声都坏了，人品也不好，全京城都知道那是个烂货！别说咱们这样的高门大户，便是寻常的小家子，也不能娶那等女子做媳妇！偏你不安分，巴巴儿地上赶着求娶！皇上正愁没处安置她呢，你可不就自个儿送上门去了么？！皇上今日恼了她，这时候去求皇上免了这桩婚事正好，过了这个村，等皇上又怜惜起母族的亲眷时，可就没这个店了！我妹子一心为了家里好，才让你去的，你不但不体谅，还要将她气病了，世上哪有你这样糊涂的人？！”

    临国公把头垂得更低了：“大哥说得轻巧，我比不得大哥，对皇上有恩在先，又是皇亲，即便出点什么小差错，皇上也不会见怪的。我当年为越王权势所迫，奉他为皇，即便如今改邪归正了，终究入不得皇上的眼。所谓的微末功劳，其实也只能哄哄外头不知情的人罢了，故而不敢造次，事事谨慎，务求能护住这一家老小。”

    听他说得可怜，章寂的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也用不着太过小心翼翼。今上是个宽仁恤下的，既然当初能恕了你，还纳了你家孙女进宫，只要你不犯昏，他便再不会治你的罪，你还愁什么呢？”

    临国公哽咽道：“不是我多心，先前这几年，因越王逼着，我也做了些违心事。况且这家子老小，也有几个已是出仕做官了的，手上何曾没点把柄？那些建文旧臣都不是好惹的，从前我有用时，他们就奉承着我，如今见我家美人不得帝宠，我在朝里也没了倚仗，撇开我另起炉灶还是好的，就怕他们将我一家往死里逼！今上虽宽仁，却挡不住有心人陷害！当初向皇上求赐婚时，我也只是想着，若有这么一个儿媳在，即便名声不好，总能护得全家人周全。如今即便知道她不好，我也不敢求皇上收回成命。无他，就怕皇上无处安置这沈家女，会恼了我们家，嫌我老头子先求了他赐婚，过后又反悔，没把天家威严放在眼里。因此，即便夫人再生气，我也不敢松了。。虽说娶了这么一个媳妇，委屈了大孙子，但他本就是个没前程的人，我心里再疼他，也不能为了他就舍了这一大家子的骨肉！如今也只能委屈他，好歹顺了皇上的心！”

    章寂听得无语，最终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临国公只以泪回应。

    不多时，章家人用惯的那位太医到了，经他诊治，说石章氏的病情果然十分危急，万不可再受刺激了，只以静心休养为上。临国公听了惶惶的，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好……大孙子的婚事得赶紧办了！”

    章寂听了，气得直瞪他，见他又哭，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又见妹子已经缓过来了，渐渐醒转，只是十分疲倦，便带着孙女告辞，不肯再见石家人的嘴脸。

    石章氏的次子带着儿子赶来相送，章寂一行人出了正院后，却看见院前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前头那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玄色长袍，全身上下再无一点饰物，正幽幽地看着院内的情形。石二少叫了他一句“大哥”他只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就转身走了。随行的仆人低头跟了上去，小声不知在与他说些什么。

    明鸾却盯着那仆人的背影瞧了几眼，心里有些毛毛的。她认得那人，他不是在郭钊手下办事的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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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亲情

﻿    第七十三章亲情

    石家二爷父子俩热情地一直送章家祖孙到了大门口，又看着他们上车，挥手相送，直到马车行出足有半里许，连影儿都看不见了，方才回转。『雅-文*言+情$首@发』

    若论小心殷勤，亲戚中再无人能比得过他们。可惜，章寂正在气头上，未免迁怒，对他们也没个好脸；而明鸾则满腹心思都在石家长孙身边那仆人身上打转，竟没留意到他们父子。因此他们父子这一番好意，都做给瞎子瞧了。

    明鸾在路上还冥思苦想着，章寂却抱怨起来：“你姑祖母这个小儿子，真是个心思活泛的，只是也做得太明显了些，未免难看！且不说他哥哥这几年里虽窝囊些，却也没什么大过错，如今又续娶了一房正妻，皇上连冯氏女留下的一双儿女尚且不怪罪，又怎会怪罪到他哥哥头上？石家如今正有难处呢，他倒好，把主意打到自家的爵位上来了。打量着他哥哥只有一个嫡子，是冯氏所生，已不中用，庶子却是一个皆无，他哥哥又不是有才的，这长房已是绝了前程，若他老子为了家族计，合该把世子之位传到他头上才是。这算盘打得倒响，只是他也不想想，他哥哥既已续娶了，何愁将来没有嫡子继位？他家都已经到国公位上了，再无法往上走，便是清静十年八年，又能怎的？”

    明鸾原本心思不在这上头，听见祖父抱怨了这一长串子，才醒过神来：“祖父说什么？”

    章寂皱了皱眉头：“你这是怎么了？难道竟没听见我方才的话？便是没听见我说的，也没听见你石家二表叔父子俩方才送我们出来时说的话了？”

    明鸾是真没听见，只得干笑道：“当时我正想事儿呢，就没留意，想来二表叔他们不过是说些客套话，难不成有什么大事？”

    章寂叹息道：“能有什么大事？客套话是客套话，只是话里夹杂着私货，总要给我暗示几句，说他哥哥的不是。”

    明鸾想了想。笑道：“这是他打大表叔世子之位的主意了？只是他也想得太美了些，他们兄弟一样是姑祖母亲生的儿子，一样是您的外甥，您怎会平白无故帮他将他哥哥拉下马来？”

    “这里头原有个缘故。”章寂道。“我们定与冯家有仇是一定的了，我又看不惯那些趋炎附势的行径。你二表叔方才说起，你大表叔从前得了元配冯氏娘家的势，一心盼着给嫡长子攀门好亲，最好是能尚主，若不能尚主，王府郡主或是公主府的小姐也娶得。寻常公侯府第，竟都看不上了。便是真有郡主县主愿意嫁进临国公府，他又要挑剔人家美貌不美貌，性情是否和软贤淑，是否与他儿子匹配；又有一个嫡女，同是冯氏所出，便打了主意要谋建文二皇子的正妃之位，只是建文帝一直不肯点头。如此谋算了几年。他终究不曾给一对儿女正经定下亲事，到得后来冯家遭了建文帝的嫌恶，他又想着好歹先观望着再说。免得好不容易定了门亲事，亲家转眼就倒了，岂不是误了自家？这一观望，可不就观望到建文倒台了？他顶着建文帝连襟的帽子，便是今上不怪罪，仍旧给他石家满门荣耀，人家也未免挑剔他几分。那一双儿女的婚姻就更是艰难了。你二表叔说，如今他又厌弃了这对儿女，竟当没养过他们似的，病了也不过问。见了面更是动辄打骂，如今娶了新人，更是恨不得他们即刻死了！你姑祖母夫妻俩如何为了大孙子之事操心？就是因为他们没了父母护持，才多了几分怜惜。我听了这些话，虽觉得那两个孩子可怜，你大表叔太狠心。只是终究是别人家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你二表叔却以为我会因此就厌弃了他哥哥，转而亲近他呢！”

    明鸾笑了笑：“以石家如今的处境，他想谋这个世子位也不容易。『雅-文*言+情$首@发』不过要是能得到您的支持，只怕姑祖父也要郑重考虑的。只是我有些不信他说的话，如果临国公世子的长子当真不受父亲待见，前些日子怎么姑祖母又跟我们说，他的父祖都不忍心让他娶个小门小户的妻子呢？非要寻了名门大户家的千金小姐不可。会这么用心，可不象是恨不得他去死的样子呢。”

    章寂猛地醒觉：“这么说，那臭小子竟是哄我的不成？！可恶！他哥哥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亲生母亲和母舅家都太无情，但做弟弟的更混账，连亲手足都算计上了！以后我再不搭理他！”生气了一会儿，又抱怨：“他教的儿子也不知礼数，眼睛胡看乱看，当别人是什么？！”

    明鸾抿嘴忍住笑，又再次想起自己方才想的事来，可惜此时朱翰之不在京中，否则这种事直接告诉他就完了，后头的再用不着自己操心。不过，既然眼下没有个可以商量事的人，她少不得要向祖父讨个主意，便将方才自己所疑之事一一说了出来。

    章寂吃了一惊，坐直了身体：“你可认准了？没有看错？！”

    明鸾摇头：“没看错，那人鼻头上有颗大黑痣，额头又高又亮，头发原比别人稀少些，很容易认出来的。我见过他三回，头一次是在德庆城外的河岸边，我驾了新马车与怀安侯一同游玩，正巧看见郭钊带着人迎面走过来，怀安侯怕被认出来，就躲进马车里了，我大着胆子驾车经过他们，这人差点儿没被我撞着呢；第二回是在集市上，我见有个摊子上卖奇huā，认得都是海外的粮种，就多问了几句，郭钊正好也认得，就走过来与我说了些话，这人当时就跟在他身后；第三次是在肇庆江边上，郭钊带着他那师兄私自潜逃，正好遇上我也带着虎哥儿逃去广州，便请我到船上坐了一坐，这人当时就侍立在旁。您想，我既然见过他三次，他又有这么明显的特征，方才在姑祖母正院门外，又不是离得很远，我怎会看错呢？”

    章寂沉思片刻，肃然道：“兴许是他在郭钊身边待不下去了。才会另投别家做活？”

    明鸾却不以为然：“郭钊经过肇庆，是要将他师兄偷运出去的，这本是件秘事，不是心腹。也不会带在身边。况且当时我劝过他们，建文帝是信不过的，与其偷偷摸摸行事，指望建文帝宽宏大量放他们一马，不如想着投奔到别处去？那时候，算得上是个值得投靠的势力的，也就只有燕王了。他们不去投燕王就算了，也不至于继续死守建文帝与冯家这条道走到黑吧？无论是哪一点，如今临国公府已是降了新君的了，郭钊的人跑到世子长子身边做什么？石家上下是不是知道这件事？”

    章寂皱紧了眉头，却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最终只能道：“此事可大可小，待我过两日得了空，再去瞧你姑祖母时。把这事儿悄悄儿跟你姑祖父说了。想来他是个疼爱孙子的人，做事也素来小心，必然知道该如何应付。那郭钊虽然也曾是欧阳太傅门下的英才。可惜走错了道儿，犯了大过错，已是信不过的了，离他远些也好。”

    明鸾想想，也就答应了。这事儿毕竟是石家的事，况且郭钊虽然不是他们一路的，却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都交给石家人自己定夺好了。

    回到南乡侯府，明鸾扶着祖父下车，往府内正院走去。老张赶过来道：“大爷过来了，在上房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章寂便有些着恼：“早叫他去临国公府的，等了这半日，我都回来了，他才到！”

    待进了正院，文龙闻讯出门来迎。章寂又数落他：“我两个时辰前就打发人去叫你了，你姑祖母病了，家里没个顶事的男丁，我只能带了你三妹妹过府去探望，但遇事总要有人帮着跑腿才好，因此才叫你。如今我都从国公府回来了，你才来家，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我是你祖父，隔了一层，就使唤不得你？！”

    文龙慌忙跪下道：“孙儿怎敢如此？今日得了祖父的信，原要赶着去的，只是临出门前，又得杭州那边的家人赶来送信，说是母亲回来了，当时已经要入城，因赶路匆忙，老病犯了，少不得要赶着打扫了房舍，请了大夫过来候着。好容易等接了母亲进府，安顿下来，孙儿才赶来赔罪，还请祖父原谅孙儿。”

    章寂与明鸾都吃了一惊，前者忙问：“你母亲不是正在杭州养病？既是病得厉害了，你父亲怎的放她出门？！”

    文龙哽咽道：“父亲原是不放的，只因他近日因公到下头卫所巡视，喜姨娘又受了风寒，杭州那边府里未免松懈了些。可巧家下人等嚼舌，叫母亲知道了皇上为沈家姑娘赐婚一事，心里一急，立时便吩咐了人装车备船。因母亲叫的都是到了杭州后才添的新人，多不晓得家中规矩，竟让母亲出了家门。等到喜姨娘发觉，派人去追，已是来不及了。母亲日夜兼程，连日赶路，不到四天就到了京城，才会累得犯病。可她一进门，也顾不上别的，就要妹妹去瞧沈家姑娘，妹妹却去了常家，回来得晚了，没头没脑地就被母亲训了一顿，如今还在哭呢！”

    章寂便冷笑道：“她真真是疯了，为个侄女儿，竟把亲骨肉都放一边！也罢，由得她去，你们只命丫头婆子们侍候她衣食，请了外头的大夫为她看诊，别的俱不必理会。她要见谁，你们只当没听见，想传信给谁，也别让一张纸出了侯府的大门！若她要入宫面圣，你们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拦着！横竖她病得这样，也出不得门，只别让她传话进宫就是了，也别让外头人知道她回来了。倘若皇上听见了风声，就说她病好了些，听说了皇上赐婚的事，赶回来要劝说皇上收回成命，口口声声都拿沈家对皇上的恩典说事。你们兄妹害怕，只能劝她在家养着。皇上听了，必不会怪你们，也不会见她的！”

    文龙惊讶极了，有些踌躇：“这……这不是要让皇上生母亲的气么……”

    章寂道：“你若不敢，只管让她去见皇上，倘或又劝服皇上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她是在内院静养的人，外头人要骂，也只会骂你们兄妹！你只为自己想想，为你妹妹想想吧！”

    文龙当即便闭了嘴，想想也觉得祖父的法子甚是稳妥，便依言回家行事不提。

    只是沈氏出人意料地回来了。让章寂气上加气，明鸾安抚了他半日，才觉得好过些，又想起常家回京来了。虽亲戚间少不得有个往来，便让林氏好生休息一晚上，打起精神，次日带着两个孙儿，并礼物若干，去了一次常家，探望开国公夫人胡氏。林氏回来后。说起胡氏态度还算和气，只是略嫌冷淡些，比不得邹氏亲切。章寂便疑心是自己否决了四儿子章启与胡氏娘家侄女的婚事，坚持仍纳林氏为媳，才会惹恼了胡氏，便也有些生气，只觉得那胡氏好不晓事，索性丢开手再不理会。

    因这一番小变故。章常两家之间，便只有邹氏与陈氏私下往来，偶尔常家姐妹也送了信给明鸾问候。因明鸾身上有重孝。不好请她们到家里说笑玩耍，每每想起，都觉得可惜，只能与她们书信往来，倒比初见时情谊深厚几分。

    明鸾一家平日甚少出门，对外头的事就不大了解，多亏了常端娘与常静娘姐妹俩，时时在信里说些京中趣闻，才让她不至于成了奥特曼。尤其常静娘，名不副实。其实是个促狭爱打趣人的性子，看过宫中那场好戏，便喜欢打听沈昭容的后续传闻来。

    原来那日沈昭容被人押回了家中，出宫时有不少人都瞧见她的狼狈样，加上亲眼目睹她丑态的诸位夫人小姐们回到家里也没替她瞒着，她在京城的名声是越发响亮了。后来沈儒平受召进宫见驾。也不知皇上与他说了些什么，回来他就骂了女儿一顿，又亲自上临国公府去赔礼，只怕临国公生气，会反悔退婚。

    临国公心中怕事，是绝不敢退婚的，况且又为妻子的病着急，打算尽快让大孙子完婚。沈儒平一听正中下怀，千恩万谢地走了，回到家便数落女儿：“瞧瞧，石家人真真是信人！说了要娶你，就不顾外头什么传闻，仍旧娶你，这样守信的君子之家，你将来嫁进去也不怕会受了委屈。你还有什么不足？皇上都说了不会纳你了，你就死了心吧！好生绣嫁妆，等过了正月，就要办婚事了！”

    沈昭容正伤心着，闻言如遭雷击：“怎的这样快？！那等人家要给嫡长孙完婚，少不得要准备上三五月的。他过了正月就要迎娶，想必不是认真的，又或者是他家国公夫人病重，想要冲喜。古往今来，冲喜进门的媳妇一定会叫人瞧不起，我便是嫁进去了，也没有说话的资格。若不然，就是他家觉得那嫡长孙无用了，等着早早给他娶了妻，便打发他出去另立门户。若果真是这样，这门婚事也没什么趣，还不如不结呢！”

    “放屁！”沈儒平在乡下住得久了，用辞也粗俗起来“这是皇上为你定的亲事，你想不结就不结？少做春秋大梦了！冲喜又如何？总归给你个嫡长孙媳的名份就是了！便是石家不喜嫡长孙，也不会赶他出门！如今他是要娶你的人，将来便是皇上的亲表妹夫，光是凭这个，石家就能捧着他做凤凰，再无人敢对你们不敬的！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趁早给我死了心！如今皇上不要你，若连这门亲事都丢了，我也不再认你这个女儿了！”

    他发了狠话，沈昭容便放声大哭，哭得他心烦了，越发没了耐性：“你还有脸哭？若不是你在宫里得罪了章家那小夜叉，我又怎会名声败坏？如今我到外头去，读书人都笑话我是个贼，连与我说句话都嫌恶不已。这还不是你害的？！我本托了媒人寻门好亲事，早日续弦，给你生个嫡出的弟弟，好续上咱们家的香火，你日后嫁了人，也有娘家人可依，不想你闹了这一出，京中有点体面的人家都不愿搭理我了。若我娶不了妻，生不了儿子，那都是你这不孝女之过！”说罢甩袖而去。

    沈昭容伏在桌上大哭，心里酸楚。她看惯了父亲的脸色，怎瞧不出来？这回父亲是真的厌了她了。往日只因父亲还对她有几分指望，盼着她能入宫为后为妃，或是嫁入高门大户，能给他撑腰。如今皇上已经发了话，绝了她入宫的心思，石家又只是为了冲喜才要娶她进门，她便是做了石家媳妇，也要叫人瞧不起。她对他还有什么用处？他如今一门心思要续弦生子，哪里还顾得了她这个亲闺女？可怜她多年孝顺，都是白费了心思。

    最可怕的是，若父亲果真不认自己，自己失了这沈家女的名头，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依仗？

    就在沈昭容伤心之际，沈氏一族的两个子弟，奉了族长之命，带着一封要紧的信函，刚刚走进了京城的大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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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出族

﻿    第七十四章出族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沈昭容入宫面圣失仪，不但被皇上当面拒绝，还狼狈地被押送出宫，失了体面，满京城的人都在看她笑话。沈儒平又因为被明鸾揭穿曾在流放时因偷盗之罪失了正军身份，才被打致伤残，那所谓蒙冤流放被奸人陷害得很惨的君子形象就立不起来了，彻底遭了清流文人的鄙夷，总算临国公府看在皇上面上，不曾退了婚事，他才勉强好过些。

    然而，没两天，老家沈氏族中就有两个子弟前来，把族长的书信带给了他，说从此就把他父女二人革出宗族了，他以后不许再自称是书香沈氏之子。

    更要紧的是，族长并不是将他这一支全都革出族去，毕竟首告的李云翘也是他亲妹子的骨肉，总不能落了自家亲娘的脸面，因此革的就只是沈儒平与沈昭容二人，其余人等，上到沈翰林、悼仁太子妃沈约，下到李沈氏以及沈儒平之子沈君安，全都因为没有“过错”，又已亡故，平平安安不曾受这池鱼之灾，仍旧在沈氏族谱里头。

    沈氏族长虽耿介，却也不是傻子，若将沈儒平之父所出这一支尽数革了出去，可不直接得罪了皇帝？如今只将那败坏合族名声的不肖子孙踢走，这给沈氏一族带来荣耀的人，横竖已经死尽了，也就不必跟死人为难。又因为沈儒平留下的嫡子沈君安，死时已经有十多岁，名字早记在族谱上了，若是还活着，如今也是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因此族长便与众族老们商议了，过继了族中一个两岁小儿到沈君安名下，算作他的嗣子，为沈翰林这一支继后香灯。

    这样一来。沈儒平不但和女儿一起被赶出了家族，族中那点该他继承的族田，也都给了嗣孙，还有当日沈家被查抄的家财。也要交到嗣孙手上。那两个沈家子弟到京中来，还未上沈儒平家门，便先找了门路上书礼部，已经抢先一步知会各方，因皇帝不曾有旨意下来为沈儒平父女说话，因此礼部没两天就来人，要将沈家父女前不久才领回去的财产查点清楚。改交给那两名沈家子弟，让他们带回族中去，等嗣子长大了，再交到他手上。

    沈儒平仿佛晴天里被雷劈了一般，无法置信那两个堂侄带来的消息，只说他们是哄骗自己的，恨不得撕了族长的信去。

    那两个沈家子弟却不是好惹的，他们早知道沈儒平是今上的亲舅。因此进京后，先在那些酒馆茶楼处盘桓了两日，把沈儒平父女如今的处境打听清楚了。知道他们名声正难听，便拿了这事儿说话：“叔叔只别光顾着骂我们，也该想想自己是个什么情形？我们沈氏一族，百年来书香传家，向来是有规矩的，不许子弟有盗窃、伤人等罪行，可叔叔先是犯了偷盗之罪，后来又有纵妻杀人并协助埋尸的罪过，不提别的，这就够得上出族的了。只是老家离京城远。消息并不灵通，我们在家通不晓得，只知道换了皇上，又恰好是咱们家女儿出的骨肉，合家都欢喜不已。又有亲戚故交或是行商往来，从他们那里听说些京中新闻。方才知道了叔叔这几年做的好事。别说是族长了，便是我们，在外头听人说您是我们的叔叔，脸上也臊得慌！有一二子弟已进了学的，在府学里有先生问起，我们族中可有规矩没有？怎的养出来的子弟还能做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事？！家里有待嫁的姐妹们，原正说着亲的，都被打了回来，都在家里哭呢！还好有族长主持大局，说这样的事不能再容忍下去了，若是仍旧认你们是沈家子弟，只怕连皇上与先太子妃娘娘的名声都要受了连累！皇上蒙难，沈氏族人未能援手，已经惭愧不已，又怎能再因自己无能，就让皇上清名蒙污呢？！”

    沈儒平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雅-文*言+情$首@发』沈昭容在里间听了半日，也暗暗掉泪，又听得那两名堂兄告辞：“一会儿还要往安国侯府看大姐姐与外甥、外甥女去呢，明儿还要往武陵伯府走一趟，好歹都是姻亲。别的亲友府中，也要知会一声的，就不再打搅了。”沈昭容心下一急，忙从屏风后走出来：“两位哥哥且住一住脚，听我说句话。”

    两名沈家子弟回头看一看，见是个少女，看打扮想必是沈昭容，其中一人面上便立时露出了鄙夷之色，另一人倒是仍旧满脸堆笑：“真有事要忙，改日得了空再来吧。”便拉了他兄弟要走。

    “哥哥们且慢！”沈昭容忙不迭开口，“哥哥们难得上京一回，正巧妹妹下月就要出嫁，嫁的是临国公府的嫡长孙，家里人口少，正需几位亲友充场面。两位哥哥不如吃了喜酒再走？”

    那面露鄙夷的人顿时愕然，另一人也掩不住惊诧之色，这未出阁的大姑娘家对亲友说起这种话的还真是少见，看她这个大方劲儿，真不愧是传闻中不知羞耻敢给自己谋了几个女婿的姑娘，便只是笑笑：“这喜酒就算了吧，我们只是奉命来传信的，等信都传完了，自然就要回去了。况且你们父女既已出族，我们礼数上叫一声叔叔和妹妹，其实已不是一家子，又何必再上门吃喜酒呢？那国公府的高门，咱们沈家清贫学子，也高攀不上。”说完真个走了。

    沈昭容急切地追上去，却叫都叫不住，回到屋中，一脸沮丧。沈儒平不耐烦地道：“两个黄毛小子，便是充了场面，也没有份量，你理他们做什么？”沈昭容不由得跺脚：“父亲！他们是来了咱们家送信，再去知会亲友家的！他们这一去，消息可就瞒不住了，到时候皇上会怎么说？临国公府又会怎么说？！”

    沈儒平一愣，渐渐醒过神来。没错，他们父女二人被出族，不但不再是沈家子孙，也不是沈翰林的子孙了，跟已故悼仁太子妃，也就没了亲姐弟、亲姑侄的情份，那皇上还理会他们吗？便是皇上念在往日情份上。对他们照拂一二，可不再是皇上母族亲人的他们，又凭什么在京中立足？！而临国公府这回还会承认这门亲事吗？！

    沈儒平顿时一蹦三尺高，赶紧赶慢地追出门去。却哪里还有那两名沈家子弟的身影？想到他们这一去，不过一晚上，京城上下就都知道他出族的消息了，他便不由得腿一软，瘫倒在地。

    沈儒平父女二人被家族除名的消息，没两日已传到全京皆知了，众人朕想起前几天的传言。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议论间，倒把沈氏一族看得比往日高些，觉得这百年书香之族，果然是有些道理的，并非人人都象沈儒平父女一般，行事透着下作。

    宫里也听说了风声，皇帝还特地命人传了那两名沈家子弟入宫晋见。虽然他们还是头一回见驾，不曾见过大世面。但毕竟也是书香人家教养出来的，礼数周全，又因想着皇帝也是他们沈家的外孙。因此并不十分惧怕。皇帝见了，听说族长是担心沈儒平父女所为会污了自家亲外祖与生母的名声，又添了几分好感，问了些族中近况，赏赐了些东西，也就命他们退下了。回头他特地派了身边的内侍往沈家宅子去了一趟，安抚沈儒平父女，说即使不再有甥舅名份了，多年的情宜还在，若他们有难处。他自会照应一番的，又命他们只管安心操办婚事，以后只管安份度日就是。

    连皇帝都这么说了，沈儒平是砌底绝望了，禁不住打击，就病倒了。病中。他只记恨女儿，若不是女儿早年间守不住寂寞，在皇帝生死未明之前就另行攀亲，被皇帝知道后，又贪图那后位的荣耀，一再惹事，也不会被皇帝厌弃至此，况且，若不是女儿在宫里没头没脑地惹上了章家的三丫头，自己早年做过的事也不会暴露出来，又怎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他还不知道自己被出族，是李云翘去了他老家告状所致，只当真是因为自己名声败坏，影响了族中子弟的前程，才会引得族长发作他的。因此他虽怨族人无情，怨章家暴露了自己的阴私，却更恨女儿。

    沈氏族人拿走了沈翰林夫妻当年的财产，皇帝虽然赏赐了不少财物，但时间一长，已经花用了不少，新赐下来的又多是实物，换不了银子，兼而沈昭容与临国公府嫡长孙的婚礼定了二月初，嫁妆之类的也要赶紧准备了，沈家父女不免手紧。

    沈儒平记恨女儿，想着自己日后只怕也娶不到象样的继室，可能要往低些的门户去寻了，是否能得一份丰厚的陪嫁还未可知，若继室生不出儿子，他这辈子靠谁养老去？那嗣孙既由族人养大，也断不会亲近他的，他只能多为自己着想，对女儿的嫁妆就不上心起来，准备的多是些不中用的物件，首饰也多是鎏金鎏银的。便是沈昭容对这门亲事十二分不乐意，看着那些嫁妆，也觉得心凉。

    沈昭容眼见自己的亲事是不能改了，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多为日后谋划，见父亲不能倚靠，只得将主意打到沈氏头上。她听到风声，知道沈氏回京了，便日日带着丫头坐了车去安国侯府后门求见。可惜，上一回她收买了人传信进去，叫安国侯府里的主人知道了，那下人被打了一顿，合家撵了出去，大冷天的，连个营生都找不着，过得好不困苦。别的下人见了这个教训，怎么还敢再犯？没一个人肯收了她的银子替她传话的。她只能死守在后门处守株待兔。

    她天天坐着马车守在人家后门，只顾着为自己的事着急，也不知道自己有多显眼，不过大半日，府里袁氏就听说了，冷笑道：“这位姑娘真是学不乖，只会来求她姑妈。她姑妈若是个中用的，又怎会有今日？”

    她身边侍候的丫头便劝她：“二夫人何不叫人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是来做什么的？侯爷与大爷、大姑娘对夫人都已经不耐烦了，若再惹出点事来，她这夫人也不必做了。奴婢那日寻了正院里的人打听，都说夫人这病不能好呢，前儿夜里还吐了血，如今只是养着罢了。若是再受了气，只怕死得还快些。”

    袁氏瞪她一眼道：“越发胡说了，也不怕叫大姑娘听见？”细细一想，又觉得有些道理。仍旧让沈昭容在后门等，迟早会走漏了风声叫沈氏知道，还不如趁早将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若有个意外。也能早作防范，于是便叫了个亲信婆子来，命她装成是沈氏的心腹，去探一探沈昭容的口风。

    那婆子便到了后门处，假说沈昭容连日在后门处停留，叫沈氏身边的心腹听说了，传到沈氏耳朵里。沈氏因病重，在府中说话也不管用，只有打发她来问是怎么了。那婆子本是袁氏从娘家带来的，沈昭容并未见过，她又自认是沈氏在杭州时收的心腹，沈昭容心急之下，不曾起疑，就把自己的窘境都一一说了。求沈氏伸手助她一助，好歹让她保住自己的脸面。

    婆子回头把话一一转告了袁氏，袁氏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笑道：“她原来还有脸面？我还道是为了什么呢，原来是几两银子的事。”想了想，又命丫头们想个法子，悄悄儿瞒过旁人，把消息透给沈氏就完了。

    沈氏病得昏昏沉沉的，听说娘家侄女儿已经认了命，不再盼着入宫，只想嫁进临国公府做嫡长媳，日后夫婿袭了那国公之位，她就是国公夫人。体面也不小了，如今皇上已是铁了心，她再强求也无用，倒不如接受这现成的富贵。沈氏闻言只觉得伤感不已，又想起前两日儿子告诉她沈氏族中的决定，知道亲弟与侄女如今不比以往。没了家族倚仗，即便进了宫，也坐不上高位，既然临国公府仍旧愿意娶侄女为嫡长孙媳，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沈氏从此便将往日争荣追耀的心思都消减了几分，命翠园取了自己的体己，凑足了两匣子金珠首饰，另有八百两银子，再让翠园带了东西，随那报信的婆子一道，去找那暂时在婆子家歇脚的“沈昭容主仆”。

    这些首饰转手就落到了袁氏手中，袁氏点了点，不由感叹：“夫人回京后一直病着，能有多少体己？这些除了皇上赐还的旧日陪嫁，就都是皇上赏的了，只怕已经动了夫人的老底，却是给出了族的侄女儿，不是给亲骨肉的。”想了想，便叫了文龙、无凤过来，把事情经过说给他们听，又让他们看这些财物。

    文龙无凤都忍不住伤心，文龙道：“母亲如今对我们视若仇敌，哪里还当我们是她的儿女？我们也不贪母亲这些东西，既然母亲要给沈家姑娘，二娘就拿给她吧！”

    无凤低头抹泪：“母亲病着，看大夫吃药，都不舍得动用私房，只叫我贴补，但凡我给得慢一些，她就要骂。可积攒下来的东西，却都给了沈家姑娘，她这是怎么了？我们日日在床前侍奉汤药，并不敢有不孝不敬之处，只因不肯听她的话随她胡闹，就落得这样的结局么？”她从匣子里拿起一根簪子：“这个是祖母的陪嫁，当日给了母亲，母亲说好了要给我的，如今却……

    袁氏忙道：“既如此，章家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中，你们挑一挑，若还有就拿出来，另换别的。再有，当中御赐之物也是不能送人的，你们再拿旁的换上。等清点完了，再送到后门去，告诉那沈姑娘，这已是全部了。想来沈姑娘知道夫人内囊已尽，日后也不会再上门来。”

    文龙无凤应了，清点一回，果真挑出四成不适宜的首饰，另拿些没有印记的金银粗物换上了，另添了四色鲜艳衣料，连着银子一道，仍旧由翠园与袁氏身边的婆子送出后门去。沈昭容得了东西，欢喜不已，又听翠园抱怨说，沈氏几乎所有私房都在这里了，她待侄女一片心，侄女日后可别忘了她的情份才是。沈昭容笑着应下了，说了几句好话，便命车夫起身回家。

    回家路上，她一件一件地看匣子里的东西，发现有许多都是做工粗糙之物，绝非侯府夫人会戴的东西，份量虽足，却上不得台面，心里便不由得暗叹：姑母这里果真是内囊已尽了，看安国侯府里的情形，姑母连见自己一面都不能，显然也是说不上什么话的，她病得又重，无法进宫面圣，看来日后自己也不能再指望姑母，还要靠自己才是。

    想到这里，沈昭容便合上匣子，拿随来的包袱皮包好了，到了家，就嘱咐丫头和车夫不许多嘴向父亲告状，然后亲自将珠宝匣子抱在怀中，又命丫头拿了银子包裹，低头避了父亲的耳目，匆匆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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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议论

﻿    第七十五章议论

    且不提沈昭容如何备嫁，文龙元凤兄妹俩心里受了委屈，在母亲跟前不敢露出分毫，又考虑到袁氏正安胎，不好烦了她，便往本家来诉苦。『雅-文*言+情$首@发』

    章寂听了他们说的话，只是生气，直拿拐杖用力点地：“你们就不该给她银子首饰！你们母亲从岭南回来时，是净身入的府，哪里有什么体己？这点东西还不是她中饱私囊得来的？便是有皇上赏赐的东西，也没几件能给那沈丫头的，你们母亲要将体己给人，也该给你们兄妹才是！哪怕是便宜了身边服侍的丫头呢，也不能叫外人得了去！若是你们母亲悄悄儿行事便罢了，偏又叫你们知道了，你们不说把东西截下来，居然还倒贴些去，真真蠢死了！”

    元凤委屈地直哭，文龙便解释道：“母亲平日深怨我与妹妹不孝，哪里愿意将体己给我们？那些财物也不都是从府里得的，倒有不少是她在杭州时，底下人孝敬她的，父亲没心思占她这点便宜，也不许喜姨娘生事，因此母亲才攒下些体己。不过人家也不过是白孝敬罢了，无论母亲说多少话，父亲都不答应，还明令底下人不许听从呢，因此也没人敢照母亲的吩咐行事。外头人知道她是个不管事的，也就不再送财物来了。我与妹妹出自富贵乡，父亲平日虽管得严些，但二娘待我们兄妹极好，零huā尽够，我们从不曾愁过银子，也看不上那点子财物。母亲既要给沈姑娘，就由得她给了也罢。”

    元凤哽咽着点头：“可不是么？沈丫头自小便是个固执的人，若她拿不到东西，日日在府后等着，外人看了不象，皇上知道了。更要生气，没得节外生枝。倒不如huā点银子打发了她，只当是打发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得了。母亲那点首饰，算上银子，也不过是千把两。再添几幅尺头。也是有限的，再说。这大头也不是我们出，原是外头的人孝敬的。我们家里，光是我一个。每年里光是做衣裳打首饰。就不止千两了。平日里族人们有难处，上门来求助，二娘与我随手打发的，也有几百两。这点算什么？她要嫁入国公府去，若只拿这些做嫁妆。我倒要瞧瞧她是不是好意思见人！”

    明鸾听得暗暗撇嘴，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倒不知道大伯家里这样富贵，当初还未搬回来前，我们几房人都在你们家住着，大伯还总是说家道艰难，求祖父把公中的产业都交给他打理，好贴补家计呢！原来只姐姐一人，一年用在衣服首饰上就要上千两，怪道家道艰难呢。我如今家常还穿着岭南时做的衣裳，实在是比不得大姐姐。”

    元凤脸一红，知道自己伤心之下说错了话，把父亲的底给漏了，不由得讪讪地，小声拉着明鸾的手道：“你别生气，我也知道那样做不好，可那是我父亲，我又能如何呢？”

    明鸾意外地看了看她，又去瞧坐在对面的文龙，见他也是涨红了脸，满面羞愧，不由得好笑。章敬与沈氏这样一对父母，居然能生出这么一对老实天真的儿女来，还真是叫人意外。

    章寂见几个孙儿说话已涉及长子的丑事，忙咳了一声，扯开话题道：“你们那个二娘袁氏，倒也不是个蠢人，没叫这点子钱财糊了眼，知道了秘事，还愿意告诉你们，.”

    元凤忙道：“二娘待哥哥与我一向极好的。她生于书香门第，本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虽然母亲行事，总叫人……”她顿了顿，叹口气，又继续说道“连我这个亲生女儿见了，脸上都臊得慌，但二娘从不说什么，只是怜惜哥哥与我，反而常常在我们面前说母亲的好话。母亲不明白她的苦心，还总是骂她，我心里实在难受得紧。”

    文龙也叹道：“正是这话。比如昨日这件事，若不是二娘警醒，诓沈家丫头说了实话，又从母亲处探得了她的心意，这些财物自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了沈丫头手里。我倒是不在乎银子，只是母亲送出去的首饰里头，还有祖母的物件，怎能叫沈丫头得了去？本来二娘截下财物，完全可以将事情瞒了，两边糊弄过去，也不告诉我们，她就能独得这些东西，可她却向我们兄妹开诚布公，可见其为人真诚。”

    明鸾心道这可未必，如果安国侯府富贵至极，连元凤这个未出阁的小姐，一年里做衣裳打首饰，都能huā上千两白银，袁氏作为当家人，手里能掌握的银子肯定更多！她根本看不上那点东西，反而借这件事，彻底收买了文龙元凤兄妹的心，还顺便离间了人家母子之情，多划算！傻子才会贪那点金银财物呢！

    不过袁氏下了几年水磨功夫，文龙元凤对她早已信服，明鸾知道自己就算说出来，他们也不会相信的，也就不多这个嘴了。

    明鸾对上祖父章寂的眼，祖孙俩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很有默契地垂下了眼帘。

    明鸾又另起了话头：“大姐姐方才说，沈昭容下月初就要嫁进石家了？怎么这样赶？姑祖母大年初一那日病倒了，如今还起不来床呢，这么赶着办婚事，难道是打算冲喜？石家人对这门亲事也太执着了，沈昭容居然也愿意？”

    元凤哂道：“她有什么不愿意的？她几个姑姑，除了今上之母做了太子妃，别人还没能攀上国公府呢！她已越过了两个姑娘，还有什么不愿意的？从前她总妄想能有更大的富贵，如今既然事情不成，自然要退一步的。以她如今的名声，还是个出族的女儿，便是冲喜媳妇，也抬举她了！”

    文龙望向章寂：“祖父，我瞧石家姑祖父的意思，是定要做这门亲了，也不顾姑祖母反对。如今姑祖母病得这样，只怕沈丫头真成了她孙媳妇，她老人家反而病得更重呢！”

    章寂闷声道：“她男人儿女俱要结这门亲。我有什么法子？如今全家上下都只瞒着她一个，打算等新媳妇过了门，再缓缓禀告。我知道了他家人打着这主意，昨儿还跟你姑祖父说，就怕新媳妇才进门。就能气死了太婆婆！趁如今他家忙着办喜事。不如趁势将白事的家什伙儿也都置办好了，也省得到时候忙乱！你姑祖父听了。也只是干笑，该干什么仍干什么。我都气得不行，回来就把他家送来的喜帖撕了。到了那一日。我断不会过去观礼，你们也不许过去吃喜酒！”

    文龙哑然，元凤有些迟疑：“好歹是姑祖母娶孙媳妇，若是外头人知道了……”

    明鸾笑道：“外人能不知道我们章家与沈家是闹翻了的？石家明知道这一点。还要娶咱们的仇人做媳妇，也怪不得我们了。更何况。我们不过是碍着姑祖母罢了，可石家人如今为了攀这门亲，连姑祖母的性命都不顾了，我们还跟他们客气什么？！大姐姐，趁早儿离这些肮脏事远些，省得日后沈昭容顺着竿子爬上来，不认你做娘家的表姐，反认你做婆家的表妹了！”

    元凤脸色白了一白，便郑重点了头：“孙女儿谨遵祖父吩咐。”文龙看她一眼，也跟着说了。章寂这才缓了语气：“正是要这样才好。”

    祖孙四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章寂乏了，要歇个中觉，文龙便吿辞出去，说要去瞧两个弟弟的功课如何了，明鸾便带了元凤往自己院中来。

    元凤进屋坐了，见屋里颇为冷清，不过是有两个丫头侍候茶水罢了，正房那头也是静悄悄的，便压低声音问明鸾：“我听说三婶与四婶都病了，这是怎么回事？四婶倒也罢了，她本就身子不好，三婶却一向强健的，怎么也病倒了呢？可是正月里累着了？”

    明鸾听她这么一说，就添了心事，笑了笑道：“我也觉得是累着了，其实并没什么大病，就是不耐烦出门，也不耐烦见人。原本只是不肯出去见亲戚，如今连家里的人也不愿意见了。我觉得她这样不是办法，还想过两日请了舅舅舅母到家里来吃饭。母亲却不肯，说舅舅舅母正月里一定忙得很，别扰了他们的正事。我就奇怪了，正月里衙门又不办差，舅舅在京里也没几家亲友，正是空闲的时候，能忙到哪里去？”

    元凤想了想，叹道：“我看三婶这是心病，如今外头的议论我也听说过些，三婶本就心细，想不开也是有的。”

    明鸾嗤之以鼻：“那些人也太闲得慌了，见议论没有品行的沈昭容议论久了，没了新鲜感，就把我们家也拖下水了，赶明儿他们闹出点事来，我也要到处宣扬去，叫他们尝尝这个滋味才好！”

    原来大年初一那日，明鸾与陈氏在宫中与沈昭容冲突了一场，沈昭容名声扫地是不用说的了，偏又有一起子好事的人，议论着议论着，就转而议起传闻中其他人来。除了明鸾母女俩，连在场的几家夫人小姐也有人拿了来说事，有说夫人品行好不好，是仁厚恤下还是刻薄待人的，也有说哪家小姐美貌，哪家小姐跟别家小郎有首尾的，但议论得最多的，却还是陈氏与明鸾母女两个。

    那些人觉得明鸾性情太过激烈了些，说话行事也不饶人，不是仁厚知礼的闺阁正统做派，又是在乡下流放了这么多年，荒废了教养的，据说连喝茶与端坐的规矩都没学会练熟呢，相貌也平平，个子虽高，却嫌太硬朗了些，少了几分温柔。跟沈昭容拌嘴的时候，一言不合就动手了。那沈昭容虽人品不堪，礼数倒还周全，在人家一向是温柔娴雅的，被她推攘揉搓了一番，都不成人形了，可见其力大无比，生性凶残……

    因皇帝与皇后透露了。风，已定了要将章明鸾许给怀安侯的，无论世人是否知道怀安侯与皇帝的〖真〗实关系，都清楚那是个宗室子弟，还与皇帝甚为相厚，他们便开始为这门亲事惋惜不已。尤其是门第不错又有女儿的人家，只觉得皇上瞎了眼，怎么给亲近的同族兄弟寻了这么个夜叉做老婆？京中多的是娴雅美貌的好女儿呢！

    明鸾对此一概当没听见，要是怕人议论的，她当年在德庆时也不会出面做那么多事了。嘴长在别人脸上，别人说什么，她是控制不了的，就算做得再完美，处处都叫人挑不出错来，还有人会觉得这样太假呢！她何必为了别人的两片嘴皮子，就让自己过得不痛快？

    但她不在乎别人议论自己，却恼恨别人议论陈氏。

    本来章寂前几天已经上书，为亡故的三子请辞官位，想着好歹把那妄冒诰命的闲话给压下去，但皇帝却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说他在德庆落难时，章敞也曾助他不少，对他有恩情，如今章敞虽死了，但不能因人死就忘了恩典，总要为亡者的后人着想才是。对于有人议论陈氏妄冒的事，他也说，陈氏并非有了诰命才得以进宫的，原是他与皇后想见亲家长辈，才特地请了她进宫，那诰命服饰是为了她进宫方便，才让人送到南乡侯府去的，至于封的官职，原本就只是给章敞一人，旨意里完全没提其妻如何。外人不知内情，才会胡乱说嘴，当不得真。

    章寂无奈，只得无功而返，回到家里，陈氏反而跪着向他哭诉，说三老爷生前一直盼着能光耀门楣，如今皇上有恩赏，怎能因她一人，就让三老爷遗愿落空呢？再三请章寂打消了请辞的念头。那天她回了自己房间后，就称起病来。

    明鸾心里也清楚她这是心病，劝了无数回，见她还是那样，也无计可施。陈氏以前就很在意物议，这种事总要她自己想开才好。

    元凤便劝明鸾：“不如跟三婶说一说吧，都是因为三叔去得突然，三婶未能重回章家，才引出了后头这些事。倒不如请祖父出面，跟族长好好说说，仍旧把三婶记回族谱中就好。三婶名正言顺地仍旧做章家媳妇，日后要过继嗣子养活，也方便多了。不然你将来出了嫁，娘家没个亲兄弟扶持，三弟五弟又小，总不是办法。”

    明鸾皱皱眉，不置可否，又问元凤：“今天过来，是不是仍旧吃了晚饭再走？”元凤道：“母亲正病着，家里又只有二娘看家，我怎能放心？一会儿就回去的，不过哥哥倒是可以留下来多陪陪祖父。”

    这时细竹面色古怪地走了进来，弯腰在明鸾耳旁道：“后门有人传信给我哥哥，让哥哥转交给姑娘您，说是急事，眼下正在后门等回话呢！”

    明鸾一挑眉，想着难道是朱翰之来信了？眼中倒露出了几分喜色。细竹却又摇摇头：“不是北边来的。”

    明鸾心中大奇，便接过她手里的信，见它厚厚一叠，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拆开来将最上头的一张纸打开看了，脸色顿时一变。

    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请姑娘高抬贵手，大恩不敢忘，必有回报。署名是曹泽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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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密信

﻿    第七十六章密信

    明鸾心中惊异，但也马上想到这是石家长孙身边那个仆人的事引发的，只是她以为在背后指使的是郭钊，.

    前些天章寂去探望妹妹时，已经跟临国公提过那仆人的事了。他还没怎么着，临国公自己倒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新皇登基后，安庆大长公主并不曾挪地儿，仍旧在山上庵堂里清修呢。皇帝心里其实对这位长辈是颇为怨恨的，虽然她也是叫人哄骗了，但只因一点谣言，就不顾亡夫与悼仁太子多年的师生情谊，做出这种赶尽杀绝的事来，可见其心狠！不过想到欧阳太傅生前对悼仁太子一向关怀，而他无儿无女，最牵挂的也不过是这个元配妻子，皇帝念及太傅情份，就没对安庆大长公主下杀手，只是仍命她在山上清修，看守的官兵换了一批，但依然看得严实，也不许她下山去，倒是没禁了人去瞧她。

    不过皇帝上位后不曾赦免了欧阳太傅门下众生，因此流放的仍旧在流放，坐牢的仍旧在坐牢，丢官的仍旧无官，被打压的仍旧被打压，谁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去瞧她，她的日子过得并不比先前强多少，不过是几个公主府的旧仆每十天半月给她捎些衣物吃食罢了。

    安庆大长公主手下这一拨欧阳门下学生，有不少都参与了当年那一场政变，至今翻不得身，朝中上下都有些忌讳。临国公石家本就是建文旧臣，正恐身上不够干净，叫人挑剔呢，哪里还禁得住再来个与安庆大长公主门下勾结不清的罪名？要是被看他们不顺眼的御史知道了，滔天的大祸即刻来临，等不到他家娶了皇帝的表妹，就已经要倒霉了。

    于是临国公慌里慌张地，也不敢声张，胡乱找了个借口。只说那仆人打坏了一件要紧东西，打了一顿，赶出去了。他家长孙不知内情，还以为是这仆人一心为他出谋划策。引得祖父忌惮，才会受了这场罪，苦求祖父半天不得后，心一硬，就不再提起。

    明鸾从祖父处知道了此事的后续发展，还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没想到今日却收到了曹泽民的信。只是人都赶走了。他还写信来求什么？莫非还有后文？想来郭钊那帮人只要没有安庆大长公主管着，都还有点脑子，莫非他们在石家安插了不止一人？！

    明鸾暗暗心惊，又看信封内的其他几页纸，瞧那上头还写了些什么。谁知不看还好，这一看，她又出了一身冷汗。

    那几页纸并不是信，却是几张记录单子。头一张里写着沈昭容哪一天出门去了哪里。先是在安国侯府得了财物，具体是些什么物件，有多少数量。等等，都有清单列出；后来她又叫何人往何处典当了些粗制的银饰，换得多少银两，然后拿去收买了住在哪条街哪间房子里的哪个流氓地痞，命他叫人在城中散播章明鸾母女二人的流言。流言的内容包括陈氏在未嫁时便与江千户有什么来往，出嫁后在夫家又因何事惹得丈夫猜忌其不贞，流放到岭南后，靠着江千户得了多少好处（这部分多是杜撰），又在去年燕王起兵前与其夫因何事生了口角，然后主动求和离。是在和离后，燕王起兵消息传来，章老侯爷才提出让她带走孙儿之事，后来因事不能成行，今上派人去接章家人时，她原已跟章家人分离了。后来又被娘家陈氏族人送回京城，与章家人会合，然后就一直以章三未亡人自居，住进了南乡侯府，其娘家兄弟又凭章家的关系得了官职，等等。

    除此之外，又有章明鸾之父章敞，为人如何不堪大用，在燕王起兵消息传到岭南后，贪生怕死私自出逃，不慎坠亡，绝非被冯家爪牙所害。

    还有章明鸾，原与怀安侯在岭南时就有首尾，日日与其在山中私会，或携手出游，有许多不合规矩之事，.

    明鸾看得心头有火，章敞死亡的原因与陈氏在婆家曾受到过的猜忌，不用说一定是沈氏泄露出去的，只是不知道沈氏如何知道前者，后者倒罢了，当年那事儿，说不定就有沈氏的推波助澜。陈氏在章家失势，宫氏又不成器，还有谁能威胁到沈氏在章家的地位？不过她也太下作了，这些子虚乌有的事，也是随便跟娘家侄女说的？

    恼怒之余，明鸾也忍不住心惊，这信里头列得明明白白的，有不少都是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曹泽民郭钊等人是如何打听出来的？还有沈昭容，怎会知道京城里哪里有替人做这种肮脏事的流氓地痞？

    她皱着眉头再看另一张纸，这里头说的却是另一桩事。宫里皇帝与皇后的亲信太监胡四海，在上两个月里乔装改扮，掩人耳目，连续走访了十二位城中有名气的医者，问的都是男子生育上的疾病，据其中几位医者所言，胡四海提供的患者症状，可知他在子嗣上已经极为艰难了，便是真能生下儿女，只怕也不是长寿之相。当中又有一位老大夫，医术十分高明，专擅男科，他根据那求医者所言，又推断出患者年未弱冠，是因出生时身体就弱，少年时又过了几年苦日子，失于调理，损伤了根基，再服用了虎狼药，才患上此病的，要想调理好，少说也得花上二三十年，好生静养了，还有三成病愈的机会。

    明鸾看得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站起身来。这种秘事中的秘事，郭钊与曹泽民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就算是胡四海行事不密，能从十二位名医处打听到这些*，也很不简单了。更可怕的是，他们打听这些是要做什么？！

    明鸾拿着几页信纸苦苦思索，那边厢，元凤已生出了好奇之心：“这是谁写来的信？出了什么事么？妹妹怎么一惊一乍的？”说着便站起身来，似乎打算走到她身边。

    明鸾猛地醒过神来，迅速将信收好袖了，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是……”顿了顿，“是我舅舅写来的信。”

    元凤却仿佛理解了一般：“是陈五爷听说了外头的流言么？他一定很担心三婶吧？唉，那些好事之人也太无聊了些。”

    明鸾勉强笑笑。断然道：“大姐姐，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陪你了。你早些回去吧，改日得了闲再来。”

    元凤一怔。迟疑地点点头：“也好，说来我也该回去了。母亲今天还没喝药呢，若我不再三催着求着，又亲口试药，她再不肯喝的。”

    明鸾听到沈氏之名，眉头一皱，便冷笑道：“大姐姐。或许你不乐意听我这么说，但我还是要劝你。虽然你孝顺母亲，但也别太纵容了她。她从前在杭州养病还好，没事打搅，她得了心静，反而对身体有好处，可如今她挣命似地赶回京城，还不曾安顿下呢。就闹得你和大哥哥人仰马翻的，又舍财，又伤心。什么时候能消停？若你们又出了空子，叫她出得门去，或是找人闹事，或是进宫见驾，天知道她又会闯下什么祸来？若真引得皇上做下错事，世人骂的还是你们！你是好不容易得了称心如意的婚姻，到底还未进门呢，大哥哥却连亲事的影子都不见，到时候你们承受了恶果不说，还要连累我们。以及大伯父。大姐姐难道就为了孝顺母亲，把祖父、父亲，还有家中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名声都不顾了？！”

    元凤听得面色青白，颤声道：“我怎敢如此？哥哥与我都再三吩咐了门房，不许放母亲出去的，二娘也嘱咐过家下人等了。只是那到底是我亲生母亲。若她要硬闯，难道我还能打晕了她不成？”

    明鸾冷笑：“你不想打晕她，就别让她有机会出屋子！这方面你二娘比较有心得，你只管去请教她好了。大姐姐，不是我心狠，不敬长辈，你不知道她都干了些什么！我娘跟她做了十几年妯娌，从来都只有说她好话的，哪怕是她做了坏事，又露了马脚，我娘见她有难处，还是不忍心，时时照应她。在岭南时，她病得床都起不来，她娘家人通没搭理，吃饭洗漱，都是我娘侍候她的，可她都跟沈家人编排我娘些什么？！明明知道我娘连村子都没出，还要造谣说她去了城里跟人私会！还好我们全家都看见娘没出门，不然我娘跳进西江都洗不清了！她这根本就是人品有问题！”

    元凤惊得瞪大了眼：“这事儿我却从不曾听人说起！”

    明鸾嗤笑道：“这种事太多了，谁耐烦一件一件地说？反正她平时的言行都能证明了。何况你和大哥哥又是她生的，祖父不好给你们没脸，也不让我们在你面前说起。但你也要多提防点她才是。我们家不曾害过她，她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往死里虐我们的！你不知道，她曾私下跟死了的杜氏抱怨，说她千方百计谋得了我们家的亲事，又顺利嫁进来做了当家少奶奶，拉扯着娘家妹子做了太子妃，又生了太孙，正是该全家人飞黄腾达的时候，若不是我们章家不给力，在朝中帮不了太子的忙，她的富贵又怎会跑了？若不是嫁进了章家，她随便寻个有前程的进士嫁了，也能稳稳当当享一辈子的福，不会受这几年的苦楚。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元凤脸色更苍白了，眼圈立时变红：“母亲……她怎能这样说？！”

    明鸾摆摆手：“你想想她平时的态度，就知道我这话不假了。这是她私下跟杜氏说的，我因为正好在她屋子外头浇地，就听见了，悄悄儿告诉了祖父，祖父就不乐意管她死活了。只是想起从前大伯父对她一片痴心，你和大哥哥又都是孝顺的，怕你们知道了心里难受，不许我告诉人。但我想着，大姐姐是真心为我母女二人着想的，若我不让你们知道这里头的底细，你们糊里糊涂地再吃了她的亏，那岂不是我害了你们？你若不信，只细想想，大伯父是她结发十多年的夫婿，你和大哥哥又是她亲生的儿女，她对你们如何？对沈家人如何？！”

    元凤摇晃着转身想走，一脸的不敢置信。明鸾还不罢休，又追上两步继续道：“她为了娘家亲人，夫家都不顾了，娘家妹妹和亲外甥的性命也不顾了，眼里只有一个‘沈’字，你觉得她是真心为皇上着想么？不过是借他为沈家谋权谋利罢了。你瞧她如今的架势。只一心要送侄女入宫为妃，哪里肯听皇上的真心话？只因皇上冷静了些，不曾听她的，怕是她连皇上都恼了。我知道你们家心里有数。不怕皇上恼，但若皇上真的恼了你们家，你们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将来的日子只怕还不如在辽东那几年呢！”

    元凤红着眼圈回头看她，眼一眨就掉下泪来：“好妹妹，我知道你说这番话，是为了我和哥哥好，也为了我父亲好。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放心吧，我会小心谨慎，不让母亲有机会闯祸的。”

    明鸾道：“你若真能拦住她才好，只是往日也没少拦，终究不中用，只能多注意罢了。”

    元凤惨笑一下，转身离去了，连文龙那儿都不曾打声招呼。明鸾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嘴，冷笑了下。

    沈氏既然造陈氏的谣，那她就让沈氏也尝尝被人造谣的滋味！

    不过她再捏了捏袖中的信。也不敢迟疑，便立时往章寂处来。

    章寂看过那几张信纸，神色凝重，抬头问明鸾：“你有什么想法？”

    明鸾道：“从前欧阳太傅在时，就是出了名的富贵，名下产业无数，也开了不少铺子。我想，若换了是我，未必会将所有产业都摆在明面上，也许就有不少是不为人所知的。这些产业还可以充当耳目，替主人家打探消息。建文帝上台后，虽然一再打压欧阳太傅的门生，又抄了他的产业，但郭钊可以随心所欲地跑到广州去做海运生意，又打点银子救他师兄。捐献军粮，可见他们的家底还很厚。他们要是真的动用起这些人脉来，未必就没有机会打听到别家的秘事。”

    章寂沉默片刻，才道：“沈昭容的事，我们要及早防范。我听说过那种痞子，专门替人花钱消灾的，不过他们是办事办老了的，都不是蠢人，定会事先打听好了，确认不会引火上身，方才动手。凭咱们家的门第，他们真要宣扬那种坏你一房名声的事，必会慎重考虑，几百两银子都未必能叫他们动心。想来沈昭容不过是要出一口气罢了，哪里有那么多银子去收买人？我这就让老张去找那人，把他的嘴堵了，再将他们一伙都送出京去，省得有后患。过后给应天府衙打声招呼就完了。那种人，官府门儿清，断不会多事的。”

    明鸾想想，也觉得有理：“这样也好，我虽不在乎外头的流言，但母亲却最看重的，五舅舅他们处境也尴尬。再说，父亲死都死了，还叫人这般编排，我们家还有什么脸面？”

    章寂点点头，又取出那张写了胡四海诡异行径的纸来，看了又看，终究叹了口气，将纸仔细收起：“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别叫旁人知道。”

    明鸾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事情的轻重，又问：“曹泽民派的人还在后门等回音呢，我们要怎样回复他？”

    章寂沉吟片刻，便道：“也不知道他们要图谋些什么，若只是小事，于大局无碍，我们也就不必管了，毕竟他们给我们捎来这两个消息，也算是个大人情。但若他们要做那大逆不道之事，我宁可舍了亲儿子亲孙女的名声，也不能叫他们得逞！”

    明鸾抿了抿嘴，也不多说，出门来找细竹：“你去后门对那人说，他们的诚意我们是看见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求的是什么？如果太过分，这点诚意可是不够的。”

    细竹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回转，道：“那人说，他们不过是求个安身立命罢了，也不是要图谋些什么，只是替人奔走。还说，姑娘跟他们也不是全无干系。”又递上一张纸来。

    明鸾打开纸看了，里头却是朱翰之这一个月来在北平城里的活动，诸如哪一日到了哪里游玩赏景，哪一日去买了什么地方的田地，哪一日找了什么匠人修房子，哪一日到燕王府去看书，又与王府中的清客商议了什么事，等等，最后还提到，他们有一位师弟，如今就在燕王在北平的王府书房里侍候，多次参与那种商议，燕王也知道他的来历，云云。

    明鸾立刻就领会了信中的意思，心下一惊，忙将纸袖了，掩下异色，走回正房中对章寂道：“他们说，只是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好象是安庆大长公主联系上他们了，因想起从前跟冯皇后姐妹二人交好，知道冯氏的亲骨肉在石家处境不妙，就让他们派个人去照应一下。他们说，今上既没有追究的意思，他们也没了上进之心，打算安分过几年，看看皇上什么时候大赦天下，就想法子求了恩典，把大长公主接回去奉养，了此残生。”

    章寂叹了口气：“既如此，就饶了他们吧，今上断不可能放了安庆，就叫他们受一辈子煎熬，才对得起悼仁太子呢！”

    明鸾笑了笑，手却紧紧地捏住了袖袋，强自将心中的一分不安按捺下去。(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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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慰母

﻿    第七十七章慰母

    陈氏听明鸾说起沈昭容收买地痞散布谣言之事，呆呆地看了她半晌，方才幽幽叹了一声：“我早说过不该做受那诰命的，你只说不打紧，如今果然惹下祸事来了。『雅-文*言+情$首@发』论理，沈家姑娘虽是个心思不正又狠辣的，也是因为你在宫中半点脸面都没给她留的缘故。”

    明鸾冷笑：“她难道就给我们留脸面了？原是她误会了我，就算她当着众人的面说我的坏话，我也不在乎，可她不该编排你！她既然先做了初一，怎么就怨我做十五呢？！母亲你也太圣母了，从前我没骂她，难道她就对我好过？如今是她心术不正，要寻我们的晦气，你不怪她混账就是了，怎么反而怨我？！”

    陈氏抿抿嘴，低头沉默片刻才道：“一开始我就不该接了那诰命冠服，也不该在大年初一随众命妇一道进宫朝贺去。我本是个白身，虽说你父亲得了官职，可我已不是他的妻子了。”

    明鸾有些烦躁：“这事儿又不是你愿意的！皇帝下旨追封父亲时，又没跟咱们家打过招呼，他明明知道你跟父亲早和离了的，但下旨召我们入宫朝贺时，也没说什么，还直接把诰命冠服送了过来，你还能怎么样？不进宫，那就是违抗圣旨！不穿那衣裳，就是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如果当时就辞了官，祖父又要怪我们泼皇帝冷水了。你前儿还求祖父别去请辞呢，怎么今天倒忘了？！”

    陈氏红了眼圈：“三老爷能得到皇上的恩赏，这是三老爷的造化，原也是他该得的。可我……我却不该接受……”

    明鸾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怎么不该接受了？你对章家的功劳大着呢！皇帝能活着回来坐龙椅，也少不了陈家的助力，就算得个五品的诰命又能怎的？！况且你现在不是辞了吗？！这事儿你要翻来覆去念叨多少遍才满意？！我方才说的话，你就没听进耳朵里是不是？！我都说了，外头那些骂你的流言，原都是有心人弄出来的，你本身没有错！如今证据都在这里了。你还只是哭，真真气死我了！”说罢重重往旁边椅上一坐，犹自生着闷气。

    陈氏含泪低头想了想，方才轻轻走到她身边。伸手想安抚一下女儿，却又不敢，只得收回手来，面带愧色地道：“终究是母亲连累了你。若我当初行事再谨慎些，也不会叫人说嘴。虽说皇上与皇后不曾说什么，你的婚事料想无碍，但终究免不了叫人说闲话。”

    明鸾猛地抬头瞪她。想想也觉得委屈了，眼圈一红，便起身朝外头冲了出去。

    陈氏如今总是担心她与朱翰之的婚事，可她在意的是这个吗？她是为了要安慰母亲，才把沈昭容在背地里做手脚的事说出来的，没想到反而引出陈氏这番话，她心里真是郁闷死了！偏偏眼下朱翰之又不在京城，她想找个人说说心里的委屈。发泄发泄，都没处找人去！

    还有曹泽民派来那人送进来的第三张纸，上头说的事实在叫人心惊。看来当年她在西江边说的话。曹泽民与郭钊师兄弟俩真的听进去了，只是他们没有公开支持燕王反正的行动，反而在暗中帮燕王做些密谍之事。『雅-文*言+情$首@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就不怕燕王成就大事后，灭了他们的。？

    不过这帮人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就算被灭了。，那也是他们自找的，她才不会多管呢！

    只是……这件事却不好让章寂知道，他如今虽清楚燕王有意于皇位，而今上无论是执政还是延绵皇室的能力都不足。为了国家与百姓着想，显然燕王更适合坐在龙椅上。只是燕王乃是太祖皇帝之孙，承兴帝之侄，章寂却与承兴帝更亲近，情感上更希望是承兴帝的子孙做皇帝，也更名正言顺些。要比血缘远近。有的是更适合的皇位继承人，燕王早排到十几二十多号开外去了。对于章寂来说，理智上明白是一回事，感情上要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他目前还处于摇摆状态，要是被他知道，燕王跟曾经参与残害悼仁太子的坏蛋勾结起来要对皇帝不利，十有**要翻脸的！而朱翰之居然参与其中，他说不定又会想太多，她这门亲事就要起变故了。

    明鸾在那一瞬间就立刻决定要瞒下这件事。其实，老爷子现在已经不管朝上的事了，他是否知情，又有什么区别呢？就算告诉了皇帝，皇帝也对燕王无可奈何，他还是靠着燕王撑腰才能坐上龙椅的呢，知道了，也不过是让燕王提前行动，结果是一样的，可章家上下就要难过了。

    明鸾承认自己有私心，但不认为自己就真错了，如果将来祖父怪罪，她一定诚心诚意向他道歉。

    她满心烦闷地回到自己房间中，萱草早就等急了，一见了她忙迎上来：“姑娘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方才王嬷嬷和葛嬷嬷叫人来问好几回了，说是昨儿议定的那几桩事，姑娘多早晚才拿定主意，吩咐下去呢？眼看着就要到十五了，该采办的不早早采办妥当，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明鸾心里更烦了。如今这南乡侯府里，陈氏有心病不愿管事，怕招来下人非议；林氏因除夕夜劳累了，后来到常家又吹了冷风，身上也有些不自在，因此告病；全家上下就只有明鸾一个人撑着，幸好她先前跟着陈氏学了几个月的本领，又有老张与几位老嬷嬷帮衬着，才勉强把府中事务料理妥当了，到底有些吃力。眼下她又正心烦，哪里还提得起精神来？

    不过没有精神，她也要硬撑着，听闻几位嬷嬷催促，她也只有叹了口气，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

    转眼时间又到了正月十三，眼看着就要到元宵佳节了，南乡侯府里只有三房还守着孝，老爷子与留在府中的二房及四房诸人倒是可以庆贺一番的，因此明鸾早早就让人备下了彩灯、huā卉、果酒、糕饼、灯谜等物，在huā园里布置好了，就预备着十五那日祖父与林氏、虎哥儿鹏哥儿他们赏玩。那天晚上，她与陈氏母女二人会留在自家院中过节，不过是吃点茶果。说笑一番就完了。

    明鸾正想借这个机会，再好生劝慰陈氏一番，还特地请示了祖父章寂，又在院中上房摆了一桌宴席。把堂舅陈五爷夫妻请了过来，让他们与陈氏聚一聚。

    陈氏见了兄嫂，眼圈立时就红了，还没来得及见礼，只说了“五哥五嫂”四个字，那眼泪就刷地下来了。

    陈宏夫妻在京里住着，早就听说过外头的流言。哪里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委屈？心里也难过得不行，忙劝住了她。陈宏之妻言氏还上前拿帕子替她拭泪，缓声道：“不过是几句无缘无故的话，但凡是明理的人，都知道信不过，妹妹又何必放在心上？你瞧鸾姐儿担心得人都瘦了一圈，还再三请了我们过来劝你。有这么个孝顺的好闺女，你怎么忍心叫她日日为你担忧呢？”

    陈氏哽咽道：“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因此心里更难过。她没做错什么，都是我连累了她……”

    “胡说！”陈宏斥道“鸾姐儿都跟我们说了。原是你那妯娌胡言乱语，跟她娘家侄女儿说了许多荒唐话，她那侄女也不是个好的，自己行事不正，叫人拿了现形，却硬要往你们头上泼脏水，借此泄愤。你做得再好，也防不住别人算计，何必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陈氏默默垂泪不语。明鸾便道：“祖父已经让张爷爷出面，找那个地痞问清楚了。沈昭容确实是收买了他们散布谣言，不过他也不傻，见我们家知道是他干的，立刻就招了供，还写了份供词，打上手印。拿出沈昭容给他的财物做证。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能把东西送衙门里去，看不把沈昭容告个屁滚……咳，告个落huā流水！如今那人乖乖听我们安排，已经去了城外的庄子，叫咱们家的人看守着呢。祖父都安排好了，现在外头虽然还有些传言，但都是老生常谈，过不了两天就没人提起了。母亲却总说自己当初做错了，连累了我。我就不知道她哪里做错了！”

    陈宏皱皱眉，问陈氏：“莫非妹妹是后悔当初不该跟章三爷和离么？但你要知道，以那时的情形，你们和离是最正确的，你又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更不知道他会不幸身亡，离了他才能保住陈家。若你如今后悔，那是后悔不该为陈家舍了章三爷？！”

    陈氏顿时哭出声来：“五哥说这话岂不是要戳我的心么？我怎会后悔当日之事？我只是心里难受，不为别的，就因为沈家姑娘要寻我的不是，反而连累了五哥的声名，陈家上下为我之故，受了几年苦，如今总算苦尽甘来，还不曾得到半点好处呢，反而又再次被我连累，五哥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陈宏闻言叹了口气：“我还道你是为了什么呢？若是为了这个，却是不必了。说我借章家的势出人头地？可我又做了什么？我本就是正经科举出身，进士功名，又做了多年的学官，资历够深了，不过是因仕途不顺，在家赋闲几年，如今再出仕，也只是比当初升了一级，哪个敢挑我的不是？我们部里的人听说了流言，还道如今人心败坏，连事实如何都不曾打听清楚，就敢胡乱编排人了，老尚书还特地安抚过我，让我别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呢。我在部中兢兢业业，人人都看在眼里的，谁会因几句流言，就错认了我的为人？妹妹很不必为我担忧。”

    言氏也附和道：“正是，妹妹不必在意外头人的混话。家中也只有你五哥一人在京中为官，其他人大都在广东做着辅官，这还是那年你们家帮着安排的呢。族中年轻子弟们，都打算今年恩科时再搏个功名，名正言顺地入仕，从不曾指望靠着好亲戚出人头地！我们家的家教如何，妹妹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你何必理会外头人怎么说？”

    陈氏听了兄嫂这番话，心里才好过了些，哽咽道：“终究是因我之故，一再连累了父母族人，若再有什么变故，我便是死了，也无脸去见你们！”言氏忙又劝了一番好话。

    明鸾见陈氏的气色好了些，也暗暗放下了心，忙笑道：“今日是元宵佳节，我请五舅舅五舅母过来，是要请你们一道开心的，结果母亲只顾着跟舅舅舅母哭，真是好不晦气！快坐下来吃茶吃点心吧！今日的月色也好，咱们好好赏一赏？”

    陈宏笑了：“你这丫头倒有兴致，好，就依你，咱们别只顾着哭了，快好生坐下庆佳节吧。你们虽要守孝，吃不得酒，但果品倒是可以多尝些。”

    言氏笑着拉了陈氏在桌边坐下，又道：“方才我进来时，看见那边小园子里的红梅开得好，难为这样冷天，它还开得这么精神，映着月色，红彤彤的分外好看，香味也清雅怡人，不如让人折一支过来赏玩？今日既是过节，插一枝红梅，想来也不算违了礼。”

    明鸾见她有兴致，提议又这样文雅，便笑说：“我亲自过去。其实我们huā园里不但有红梅，白梅粉梅也有几株的。我就每样都折两枝回来插瓶，舅舅舅母和母亲慢慢欣赏，怎么样？”

    陈氏好笑地叹道：“你舅母那般清雅，怎么话从你嘴里出来，就俗了三分？那几棵老梅树还是当初你祖母年轻的时候亲手种下的，因为开得好，这几年换了主人，也没把它们砍了，今冬又开得比往年更好些。你要赏玩，可千万别亲自折去，省得把那huā树给弄坏了。”

    明鸾郁闷地撇了撇嘴，陈宏笑了：“我随外甥女一道去好了，雪夜寻梅，也是件雅事。想来我这人还不至于太俗，折回来的梅huā还可以一赏吧？”

    明鸾又欢喜起来，忙忙叫丫头送了厚厚的斗篷过来，亲自侍候陈宏穿了，自己也穿上一件，便扶着后者往huā园方向走来。

    今日过节，明鸾管着家，她是个讲究人性化的主人，早就把那些不该班的下人都放了假，让他们各自回家团聚去，剩下的还在轮班的下人，等与后来的交接了，也能家去庆贺一番，因此从她住的院子到huā园这一路，除了几个看门上夜的婆子，并无他人在，到了huā园门口处，远远的就瞧见圆亭一带灯火通明，章寂带着小儿媳妇和两个孙子正在那里观灯猜谜取乐呢。梅林却离得近，就在园门右边不远处。

    明鸾想着这时候要是过去跟祖父等人打招呼，因有陈宏在，光是叙礼就够麻烦的，反正舅舅舅母来时已经见过主人，倒不如悄悄折了梅huā就回去省事，便引了陈宏往梅林方向去。

    此时四处正无人，路上只听见舅甥俩的脚步声。明鸾心情正好地闻着空气中的梅香，冷不防听见陈宏问道：“鸾姐儿，你仍旧想让你母亲改嫁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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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梅林

﻿    第七十八章梅林

    明鸾冷不防听到舅舅这一问，怔了怔，沉默了好久，方才道：“我想是想的，但母亲就是不肯改主意，我又不能硬逼着她去嫁人，没办法，.”

    陈宏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脚下浅浅覆着一层残雪的地面：“实话说，你母亲的性子有些执拗，认定了的事，极难扭转。当年你们家流放南下，家里也曾多次劝她与你父亲和离，她死活不肯，家里人也就认了。后来熬了几年，日子好过了，也有了点奔头，她反而又要跟你父亲和离。和离便和离罢，我们早盼着她能回家团圆去了，谁知派了人接她，她又要跟着你们回来，守那没名没份的寡！若她果真不后悔也就算了，但我方才瞧她的模样，不是不悔的。倒不是后悔当年与你父亲和离，兴许是在后悔留下了那许多把柄，又轻易地叫你那位伯娘知道了，还不曾防备过，结果带累了你的名声。”

    明鸾的心情略好过了些，苦笑道：“如果母亲只是后悔这个，那也没什么。我那大伯娘就是个搅家精，有她在，就休想有清静日子过！事实上她以前就算计过母亲了，母亲却浑然不觉，只当她是好人，遇事一味对她信服。我那时年纪小没看出来，但在流放南下的路上，听母亲说起往事，慢慢地想清楚了，劝母亲远着她些，母亲还犹豫，反要我多敬着长辈。若不是大伯娘后来做事不慎密，露了马脚，母亲还当她是好人呢！饶是如此，她还是对大伯娘再三照应，就算是好人也太过了些。如果母亲能认识到大伯娘的真面目，以后再不相信她，虽然有些晚，也比一味宽待人家强。”

    陈宏叹道：“你真是个好孩子，对你母亲再孝顺不过了。可怜你这一番苦心。她未必能够领会。她兴许是苦受得多了，自嫁进章家就没快活过，因此总是习惯了自怨自艾，一遇到事情。总是先揽了三分不是在身上，我见了她这样，心里难受得紧，却不好对她多加责怪。这些年让她受了这许多苦，说来也是我们这些娘家人无能之故。”

    明鸾忙道：“五舅舅怎么这样说？章家这几年受苦受难，与母亲不相干，也与陈家不相干。都是大伯娘那边惹下来的，再有，就是建文帝冯家之流捣的鬼。相反，若不是陈家处处帮忙，我们家早死绝了，哪里还有今日？如果这样都算无能，天下也就没有能的人了！”

    陈宏微微一笑，道：“方才我问你是否还执着于你母亲改嫁之事。就是因为看见她如今的模样，就生出一个想法来。你且好好想一想，你想你母亲改嫁。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只是因为生你父亲的气，所以要出口气，还是真心盼着你母亲好？”

    明鸾睁大了眼：“当然是为了母亲好！父亲对我再糟，他人都死了，我还跟他较什么劲儿？！”

    “那你想让你母亲改嫁，是盼着她能真正有个好归宿，不至于孤独终老了？但你要知道，你母亲当年生产时，身体受损，加上这几年劳苦。兴许不能再有子嗣了，即便改嫁了个好人家，也未必能安生度日。”

    明鸾默了一默。她原想到江达生江千户对陈氏是一往情深的，如果能如愿以偿与她结为夫妻，未必会在乎这一点，但她马上又想到。『雅-文*言+情$首@发』江达生不曾娶过妻，生过子，身边唯一一个算是有名份的女人紫兰，听陈氏平日的口风与她本人说话行事的态度，多半是个幌子，有名无实的。如果陈氏不能生孩子，他就要绝后了，他本就是江家独子，会甘心接受这一点吗？就算他对陈氏再情深，三年五载就算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不会改变想法吗？如果他另外纳妾生子，那陈氏岂不是又要难受？也许还要再度被卷入后院的妻妾争斗中去。

    换了别的男人，也是一样的结果，如果是嫁人做填房，做现成的后妈，又要担心那前妻的儿女对她不贴心，日后对她不孝，那还不如留在章家算了。

    因此明鸾思索再三，却是越思越头痛，索性道：“如果真不能找个十分稳当的人让母亲改嫁，母亲又坚决不肯答应，那我也不会逼她。说到底，我就是担心她日后过得不好。我过不了几年就要出嫁了，她在章家是个没有名份的寡妇，就算祖父承认她，大房那边的态度却很难说，即使是与我们交好的二房，一旦二姐姐出了嫁，二伯父再续弦，娶回来的填房是什么品性，也说不准。母亲没有自己的儿子，只能靠着侄儿们奉养，如果照大伯父的建议，从族里过继个嗣子来，又要操心那嗣子的为人品性。就算样样都顺遂，母亲一个人留在章家，也难免寂寞。所以我才觉得，如果有个能真心接纳母亲，能让她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的人，那就一定要劝母亲嫁了。她还不满三十岁呢，人生还很长，我怎么忍心让她苦熬上大半辈子？可如果母亲改嫁后心里也不快活，那我又何必劝她？”

    陈宏笑道：“正是这个理儿。所以你也不必十分固执地一定要劝她嫁给何人，只要她心里乐意，过得又快活，改嫁不改嫁，都是次要的。你能这么想，舅舅心里也高兴。”

    明鸾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五舅舅，您方才说，您有个主意，是什么主意？是跟母亲有关的吗？说来听听。”

    陈宏道：“我问过茂升元诸人，都说你母亲在岭南时尚好，虽与你父亲不睦，但每日里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精神也不错。不象如今这样，连门都懒得出了，虽有物议之故，到底出乎寻常。”

    明鸾细细一想，果然如此：“她以前就算自怨自艾，也没这么严重。不过也许是因为大伯娘跟沈昭容做的事让她太伤心了。”

    陈宏摇摇头：“你且细想，你从前过的日子是怎样的？如今过的日子又怎样？你虽从小儿是在这公侯府第里长大，但足有四五年在乡下放养，哪里有什么忌讳？说的话，做的事，连一样年纪的男孩儿都比不上你，你外祖父知道了。还再三可惜你不是个小子呢。如今又怎样？我瞧你方才行动做派，还有说话行事，虽比不得那些从小儿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却也差不了多少了。”

    明鸾听了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变了很多。但母亲每天督促着我，祖父也劝我多学学礼仪规矩，我有什么法子？这里跟德庆不同，我说话略大声些，底下的丫头婆子都要大惊小怪起来，要是给大姐姐听到了，她还要说我半天呢。我哪里耐烦天天听她们教训？加上满孝后我就……”顿了顿。手中搅起了手帕“心里再不愿意，我至少在明面上做出个样子来，免得人家挑剔我……”

    “就是这个了。”陈宏道“你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尚且觉得束缚，你母亲难道就不会？只是她从小儿就学过这些。早就烂熟了的，因此反而督促你。但这样的日子不闷得慌么？她从前未出阁时，跟姐妹们在一处。也时常出门玩耍，或是走亲访友，或是游山玩水，嫁到京城侯府后，就被关得憋闷，心情更不好了。后来到了德庆，虽日子清苦，却又能常出门走动的，因此还有地方可以舒缓身心。如今再回到这深宅大院里来，又守着孝。连二门都不能出了，心里又怎会好受？再加上，这样的高门大户中，见到的人，无论是家里的还是外头的，说话行事都有自己的章程。谁会真心为你母亲着想？”

    明鸾猛地想起元凤提的那件事来，她建议章寂出面，求族长通融，将陈氏重新列回章家族谱，叫陈氏做个名正言顺的章家寡妇，说日后就算是要过继嗣子也方便些。这个建议其实明鸾并不陌生，因为常家二表婶邹氏就曾在信里劝过陈氏，陈氏也颇有几分心动，若不是外头流言渐渐厉害了，她没了心情，只怕早就向章寂开口了。明鸾却又有几分不乐意，毕竟陈氏以和离之身再嫁，要方便得多，若是真做了章家寡媳，就算章寂不说什么，族里也会拦着不许她改嫁的。

    元凤与邹氏的提议，虽然都是为了陈氏好，但均是从陈氏要为章敞守一辈子寡的前提出发，从没想过她还能改嫁。这是观念的问题，也不能说她们不对。不提别人，就连章寂，也未必乐意看着儿媳改嫁他人吧？

    明鸾纠结地看着陈宏，抿了抿嘴：“我有些明白五舅舅的意思了……”

    陈宏微微笑了笑：“哪怕是家里人都为你母亲着想呢，外头总少不了爱挑刺的人。比如这回的流言，其实有许多都是有心人杜撰的，又已事过境迁，就算是你母亲想要辩解，别人也未必会信。难不成为了这个，她就不过日子了不成？可如今你们守着孝还好，日后出了孝，你又嫁了人，她难免有走亲访友的时候，谁能担保她不会遇上个好事之人呢？”

    明鸾迷惑地问：“舅舅您究意想说什么？”

    陈宏道：“我想说的倒也简单，你只瞧你们侯府这情形，就该知道，你母亲再留在这里，是不可能真过上清静日子的。”

    明鸾吃了一惊：“哪有这么夸张？等这阵风波过去了就好，要是担心城里人多嘴杂，大不了我陪母亲到庄子上住些天。如果有人来招惹我们，我就骂回去又怎样？！我如今也不必为名声什么的战战兢兢行事了。”

    陈宏笑了：“有一个人说嘴，你就带你母亲避一回，那等你回来了，又有个人说嘴，你还要再避出去不成？再说，你母女俩走了，丢下这府里老的老，小的小，心里过意得去？若是不陪着你母亲避居庄子，你母亲又难免寂寞。我说句难听的话，她只要看见你们家里的情形，就放不下你们了，这改嫁之说，别说两三年，就算是二三十年，她也不会同意的！”

    明鸾想想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真是这样。现在她还能帮着管一管家，可等她出嫁了，两个弟弟又未长成，祖父年纪又越发老迈了，陈氏那样的性格，能丢下他们改嫁吗？这几年里，他们这几个长年同甘共苦的家人，情份原比旁人深厚些。

    明鸾苦着脸看陈宏，陈宏便叹道：“我这主意，你未必会喜欢，因此我也就是一说，你若不肯，只当我不曾提起。”

    “舅舅请说。”

    “如果……”陈宏顿了顿“如果你母亲能回吉庆老家住些日子就好了。正巧，部里有个外放的机会，京官始终不大适合我，我正盘算着要谋了这个缺，若是顺利，还能顺便回老家一趟，正好送了你母亲回去。”

    明鸾吃了一惊，但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冷静地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也有些道理。

    陈宏道：“一来，你外祖父母久不见你母亲，想念得紧，若让她回娘家住这一两年，也是尽孝道的意思，你母亲不会反对；二来，京中流言厉害，即便你们断了源头，话已经传开，怎堵得住人家的嘴？你母亲在京中，人家就会时时想着，说着，那就更没完没了了。不瞒你说，我方才告诉你母亲的话，多是劝慰的，部里并非没有流言，只是我不想她知道罢了。”

    明鸾皱眉：“这么厉害吗？后宅的婆娘嚼舌头就算了，那些做官的男人怎么也这样嘴碎？！”

    陈宏苦笑：“你道男人就不嘴碎了？我告诉你，官场上的男人才更嘴碎呢，而且啐得更可怕些，流言杀人，可不是靠后宅几个女子就能做到的。再说，你那门婚事极好，难免有人眼红，越发助长了流言了。你能拦下一个沈昭容，难道还能挡得住那么多人？”

    明鸾恨恨地呸了一句，又换了可怜兮兮的表情：“舅舅的话有道理，我也想去看望外祖父外祖母的，只是祖父身边离不得人。母亲若能回娘家住上些时日，自然是好事，只是我有些舍不得她。”

    陈宏便笑道：“你是个孝顺孩子，只要是对你母亲有好处的事，想必你再舍不得，也知道怎么选择吧？”

    明鸾想了想：“如果母亲乐意，我自然没说的。其实，家里的事我已经可以料理了，反而母亲一直在房里闷着，迟早会闷出病来。她这是心病，兴许回了娘家，跟家人团聚了，有外祖父母劝她，她会改了主意也说不定。”她望向陈宏，诚恳地道：“我会找机会去看望母亲的，如果母亲真的改了主意，愿意嫁人，也不必回来，只要捎个信给我就好，她就直接在吉庆嫁了吧，还请外祖父、外祖母与舅舅们多多为她筹谋。”

    陈宏笑着点头。舅甥俩达成了共识，又折好了一大枝盛开的红梅huā，欢欢喜喜地相扶着往回走了。他们离去后，梅林里转出一个人影来，却是章寂。

    他拄着拐仗，望着陈宏与明鸾二人的背影远离，转头望望四周盛开的梅huā，长叹一声：“难不成我真错了么……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说完，良久没有回音，他只有转身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亭子方向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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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赌气

﻿    第七十九章赌气

    明鸾与陈宏回到院中时，言氏正与陈氏在说话，明鸾听得言氏道：“……不为别的，只当是慰籍二老，你也该回去瞧瞧，况且又能避开京中的纷扰……”只是看见他们舅甥二人回来，就住了嘴，笑说：“哟，好俊的梅huā，果然开得极好！”

    明鸾心知定是言氏也在劝说陈氏回娘家暂住，笑了笑，由丫头服侍着脱了外篷，才道：“到底是五舅舅出马，眼光比人强，要是我去折，舅母一定要笑话我是个俗人了！”

    言氏掩口笑说：“哪里呀，你别听你母亲埋汰你的话，那是她谦虚呢，方才你们出去了，她还告诉我，这屋子是你带着人收拾的，又整齐又清雅，没一处违礼，却又叫人看了舒服，哪里是俗人能做出来的？”

    明鸾笑眯眯地去看陈氏，却见她眼圈儿发红，眼皮微微有些红肿，正低了头拿帕子拭眼，闻言也不过勉强笑了笑罢了。『雅-文*言+情$首@发』明鸾也不问她为何哭了，转身去叫细竹从多宝格上拿了那只细白瓷的梅瓶来，灌上水，将红梅插上去，摆在窗台下的条案上，印着窗外的雪光，并屋里略偏昏黄的烛光，红huā在素窗纱上映出黑色的影儿，分外美丽雅致。

    陈宏与言氏见了，都赞叹了一回，又与明鸾母女二人吃些果酒菜肴糕点，然后穿了大斗篷，到院子里赏了一会儿月色。明鸾还叫萱草拿了只素纱扎的灯笼过来，上头四面都用簪huā小楷写了灯谜，倒也有些难度。明鸾提了灯笼挂在檐下，笑说：“这个是我亲自用竹篾子扎的，叫人罩了素纱，又亲笔写了几个谜语在上头。母亲与舅舅、舅母也猜一猜，权当应节了。”

    陈氏皱眉细看了看那灯笼，叹道：“你又弄这些没头没脑的事，如今不比从前了。你何必非得亲自动手？若你要弄出什么huā样来，指点着匠人照你的吩咐做就是了，若是叫竹刺儿扎了手，大节下的见了血。有什么好？”

    明鸾不以为然：“外头到处是灯笼，家里也叫人了去扎，我如果只是需要一盏灯，还用得着亲自动手？不过是想弄点玩意儿讨您喜欢。扎手有什么可怕的？我从前学这东西时，哪一天不被扎两下？后来练熟了，我扎得比这府里的下人还好呢！”

    陈氏听了又发起愁来，言氏忙劝她：“孩子一片孝心。哪里是旁人之力可比的？这不是一盏灯的事，你只管受了，何必念叨她？她又不是天天顽儿这个的。”陈氏只得不再说了。

    言氏忙又拉着陈宏将话题转移到灯谜上来，一会儿猜这个，一会儿猜哪个，都说难猜，又觉得比别家的更新鲜有趣。不一会儿陈宏猜出了一个极难的，笑得双眼都眯成了缝。脸上透着得意，言氏忍笑恭维了他一番，又亲自给他倒了杯酒。他高高兴兴地喝了。接着陈氏也猜中了一个，明鸾忙叫细竹从里屋捧出一个托盘来，里头却是她亲手做的一件袄儿，道：“先前做的那件，因赶得紧，做得不够细致，您穿了这么久，也有些旧了。这件是我近来细细做的，还绣了几处huā，虽然不大好看。但这本来是穿在里头的衣服，也不怕别人看到了笑话。还请母亲笑纳了吧！”

    陈氏眼圈又红了，忙拿过来展开一瞧，果然瞧见袄儿袖口、领沿处都有深浅不一的丝线绣成的竹叶纹，素淡中透着雅致，瞧那针脚。就知道女儿的绣技有进步了，心中大感欣慰，只是忍不住又怪她：“我是什么身份？哪里能穿绣了huā的衣裳？便是穿在里头，也不应该的，白糟蹋了。倒是你的女红比先前好了些，不过仍有不足，还得再好生练练才是。”

    明鸾抿了抿嘴，有些沮丧。言氏忙推了陈氏一把：“妹妹真是欢喜得糊涂了，说这些话泼孩子的冷水。『雅-文*言+情$首@发』依我说，这就很好了，又有孝心，针线又佳。哪里找这么一个好女儿去？！”陈氏听了，又有几分惭愧，可怜巴巴地看向女儿。明鸾只是一笑：“母亲喜欢就好。”便叫了陈氏的丫头把袄儿收起来了。

    四人又猜了一会儿灯谜，因夜深了，外头风冷，他们又进屋喝茶暖了一会儿，也就散了。因是在正月里，又是提前安排好了的，陈宏夫妻便在客院里住了一夜，次日吃了午饭方才回家去。

    明鸾送走了舅舅舅母，又带着家人收拾昨日的狼籍，足足忙了两天，才有空去跟陈氏谈话。

    陈氏大概是早被言氏说动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跟女儿说，又有些不好意思，便期期艾艾地：“那天听你舅舅舅母说起你外祖母在家，身体一年不比一年，我心里着实挂念。这些年为我之故，害你外祖父母担惊受怕，牵肠挂肚，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偏又远离父母，无法承欢膝下，我心里很是歉疚，想着……若是能回去看望看望二老，在吉安老家住些日子，就好了。”

    明鸾早就心里有数，自然是赞同的：“母亲说得有理。要不是家里不能缺了人料理，我也要陪您回去的。只是如今四婶病着，您不在还好，要是连我也走了，家里就越发没人了。虽有张爷爷、王嬷嬷他们帮着，也有许多不方便之处。我看这样好了，等天气转暖和了，江水上头浮的冰也化了，您就回吉安去住些时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正该多陪陪外祖父外祖母呢。我就暂时留在京城看家，等什么时候方便了，再去瞧二老。母亲要多在外祖父外祖母跟前替我说些好话，赔个不是，不是我不想他们，实在是走不开。”

    陈氏听了欢喜，但又有些犹豫：“你在家独自掌事，真能料理开么？我就怕你年纪小，从前又没学过这个……”

    明鸾干脆地挥挥手：“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家里事事都有定例的，我有不懂的，问张爷爷他们往年的定例就好。再说这几个月我跟在您身边学习，也不是白学的，您只瞧正月里这些天，因您病着，四婶也病着。事事都是我打理的，不也还算妥当？虽然还有些忙乱，但请您放心，这是因为我头一回当家理事。很多事还不熟悉，又没有经验的缘故，以后多历练历练就好了。况且天气转暖后，四婶的身体好转，又能帮上忙了，您还担心没人管家不成？”

    陈氏复又欢喜起来，想起终于有机会回娘家看一看父母。心情也变得有些急迫，忙道：“只是还要请老爷子示下，不知他老人家是个什么想法。”明鸾拍拍胸口：“交给我吧，我去说服祖父！”

    她包票是打了，只是到了章寂面前，把来意说了，章寂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半天不吭声。她心里有些毛毛的。疑心是什么时候说错了话，惹他不高兴了，便小心翼翼地道：“祖父放心。府里有我呢，这些天我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正好现在家里没什么人情往来方面的事，四婶的病情又快好了，想必还料理得过来……”

    章寂叹了口气，只问她：“你母亲回娘家小住些日子，本来也没什么，只是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你就不怕有人说她心虚逃走了？”

    明鸾嗤笑道：“就算母亲留在京城，那些人也一样会说怪话，我管得过来吗？况且陈家对章家有恩。既然家里安顿下来了，让母亲去瞧瞧父母，安慰一下老人，也是应该的。不但母亲要回去，我还觉得，咱们家该重重地备上一份谢礼随行呢。虽然说自家人之间不必讲客套。陈家也不稀罕那点子东西，但毕竟是心意，也是一种态度，表示咱们家是知恩图报的，心里记着陈家的好呢！陈家一族的人受了几年委屈，得了咱们的心意，也会好过些，以后亲戚之间就更亲近了。”

    章寂哑然，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竟不如你个孩子想得周到。确实……至今咱们家还不曾正经报答过陈家什么。你五舅是个有骨气的，非要自个儿去谋官，咱们不过就是私下托人打了个招呼，但若不是你五舅资历人品政绩都无可挑剔，也得不到那样的好职位。陈家在京城开的商行，俱是他们自个儿的本事，我们家也不过是帮着在官府那里打点一二。与陈家对章家的恩典相比，这些事根本不算什么，别说外人看来不象话，便是我们自己心里，也要过意不去的。”

    他想了想，便拿定了主意，叫了人去传老张过来。等候期间，他把屋里的下人都赶出去了，才问明鸾：“你是不是……一直盼着你娘这一去就不必再回来了？”

    明鸾一惊，顾不上猜他是怎么知道的，却只含糊地道：“母亲在京城过的是什么日子？没一天清静的。与其叫她继续受流言之苦，倒不如让她回吉安去。至少，陈家上下都是真心待她的。”

    章寂有些不是滋味：“你就不怕这事儿会影响你的婚事？皇上虽说有话在先，到底不曾下明旨。你父母虽说和离了，但只要你娘一直在咱们家，外头的流言传得再厉害，也没人正经当一回事，可若你娘回了娘家，这和离之说就落实了，岂不是越发助长了流言之势？”

    明鸾却道：“什么流言不流言的？母亲与父亲和离，这是事实，我也不怕叫人知道。她行得正坐得正的，并没有错，我更没有错。既没有错，又何必怕人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也拦不住人家说什么，只要做好自己就够了。至于婚事，朱翰之是知道内情的，也清楚我的为人，当初说要娶我的时候，我就跟他明说了的。他不在意这些。只要有了他这话，别人说什么，又与我什么相干？我嫁的是他，又不是别人！”

    章寂皱眉：“若是皇上不许呢？他虽仁厚，待他兄弟却是极好的。万一旁人都说你这门婚事不好，他心疼弟弟，未必就不会改主意。”

    明鸾不以为然：“我还有两年孝呢，等到两年后，谁知是什么光景？”搞不好到时候皇帝都换人做了。

    章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就这么有把握，两年后皇上仍旧不会改主意？！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有些不明白，明明你与皇上相熟多时，对他脾性也清楚，他待你也没有不周到之处，怎的你说话的口气，就象他一定坐不稳那龙椅似的呢？你是这样。你大伯父也是这样，行动间都早把另一人当成是君了！”

    明鸾知道他老人家最受不得这个，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对朱翰之有信心，皇上既然心疼弟弟。自然不会惹他伤心的。只要朱翰这不改主意，就不怕有旁人嫁了她。”

    章寂面露嘲讽：“这却未必。皇上金口，只要拿定了主意，他难道真能抗旨？”

    明鸾撇嘴：“就算他真的抗了旨，皇上难道还能砍了他的头？！”

    章寂再度哑然，嘴唇抿得紧紧的，也不说话。

    明鸾见状便放缓了语气道：“祖父。不是我们小瞧了皇上，您只细想想那天那封信上的话……难道还有别的法子？我是清楚皇上的性情为人，但正因为清楚，才知道他不适合。他登基也有大半年了，您只瞧朝上朝下、外头民间是个什么情形，就知道了。您再细想想，燕王协理朝政时，提出的那几条休养生息、鼓励农桑的政策。还有他治军的手段，以及平日里行事的规矩，再对比皇上的？”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要是皇上自己愿意，燕王又厚待他，您拦在里头，算什么呢？”

    章寂心里难受，但也不得不承认，燕王论执政与治军手段，以及行事为人，那是处处都把皇帝甩开八条大街，只是能力是一回事，名份又是另一回事：“他大可以做个贤王。何必非要夺位？只要起了这个念头，再能干也是乱臣贼子！”

    明鸾撇嘴道：“您在家里骂骂就算了，可别上外头骂去。当年咱们家也算是显赫，先帝爷还在呢，祖母也在，家里说倒就倒了。如今咱们家虽出了几个官。却都在外头，未必就能再经得住一次风浪。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好歹想想虎哥儿鹏哥儿他们。虎哥儿是惯了的，兴许还能支撑，鹏哥儿那么弱，能吃得了几年的苦？”

    章寂又默了，明鸾便缓缓劝他：“他确实可以做个贤王，如今可不正做着吗？但那又如何？您看那些朝上的文臣是怎么猜疑他的？先前不许他理政，年前还闹着要把他军权给夺了！可要是燕王没有了权，也没有了兵，皇上又能有什么好结果？越发要被人摆布了去！况且皇上身子又不好……”

    章寂却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没有皇子，大可以过继！你与怀安侯成婚后，若能及早生下子嗣，与今上血缘是最亲近不过的……”

    明鸾见他心急起来，连往日的忌讳都丢开了，便哂道：“没用的，祖父您忘了？怀安侯如今是远支宗室的名分。他早就防着这一天呢，因此在今上进京后不久，趁着这几年宗室被冯家害死了不少人，又有人在京城大乱时失了踪影，宗人府重修玉牒，他就想法子把自己的出身给改了。如今他是太祖皇帝早卒的二十六子的后嗣，因那位太祖皇子死得早，不曾封王，他才连个镇国将军的爵位都没得，直到今上下旨，方得了个侯爵之位。这样的身份，哪里够资格过继嗣子呢？虽然不少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可不知道的人更多！若真的这么做，皇上要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

    章寂听得直发怔，过了一会儿又恼怒起来：敢情你们早就预备下了，却只瞒我一个！便气道：“我今日不过是问问你母亲的事，你倒跟我说了一大通有的没的，越发没个规矩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一会儿我叫你张爷爷陪你去准备谢礼的事，我却乏了，你自去，不必来瞧我，明儿也不必来！”说罢拄着拐杖，板着脸，起身转回房里去了。

    明鸾见状，想了想，微微一笑，真个转身走了，不一会儿找到老张，却不忙着去备礼，反而叫人捎话给虎哥儿和鹏哥儿两个，让他们去陪祖父说笑。

    章寂是真心疼这两个孩子，尤其是现在明鸾忙着学习管家之事，在他跟前的时间少了，反而两个男孩子待得多些，祖孙感情就噌噌噌地高涨上去。他再生气，只要有两个孙子哄着，很快就能转怒为笑。况且看着小孙子们天真可爱的模样，他心里自然会多了几分忌讳，不敢大胆与燕王公然作对的。明鸾心里有数，也不十分担心。

    果然没两天，章寂对明鸾的态度又缓和下来了，还会问她管家累不累，几时打发陈氏出门，路上的东西都备得怎么样了，还表示要亲自写信给亲家。明鸾见他先服了软，便也当作没前天那回事，仍旧象以前那样对他亲亲热热的。老人家心里好受了，虽还有些硌应，却也不再闹脾气了。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六部开衙，陈宏果真谋得了一个外放的学政之位，却是前任因病卒于任上，他要过去接手的。他一得了消息便送了信到章家，定了本月十八那日起程。明鸾这边把礼物都备好了，多是京城土仪，又赶工亲手给外祖父母各做一件衣裳，再催着人备给众舅舅舅母与表兄弟姐妹们的礼物。

    同样是在这一日，沈昭容出嫁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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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红白

﻿    第八十章红白

    沈昭容高嫁临国公长孙，因国公府石家与章家是姻亲，.但章寂早有言在先，不会去观礼，明鸾也同样不去。南乡侯府上下，几乎人人都受过冯家的苦，怎会去庆贺冯家的外孙娶妻？

    倒是章家长房安国侯府那头，因沈氏挣扎着要去为侄女儿送嫁，却病得太重了，别说出门做客，就连床都起不来。拼命了半天，她也只能脸色青白、气喘吁吁地放弃了，却逼着一对儿女去为侄女撑场子。

    文龙心中烦闷，并未答应，就避到府外去了，倒是成天在章寂跟前陪伴。元凤却因日夜都在内院住着，想避都避不开，每天清早一睁开眼，沈氏那边就派人过来召她去了，晚上不到二更天，沈氏都不肯放她回自己房中。她心中愁苦，想起三妹明鸾的提醒，深觉是至理明言，虽然对沈氏仍旧恭敬，却把往日那点真诚孝顺的心思减了几分。

    元凤因躲不过去，袁氏又劝她不要跟沈氏对着干，只好去贺喜了，不过不是以沈家亲戚的身份去的，反而是打着给姑祖母家的表兄贺喜的名义前去。到了临国公府，有丫头来引她去见才进门的新娘子，她也不动，反而要对方带路，说要去看望姑祖母。只是那丫头吱唔了半天，就退下去了，在她正觉奇怪时，石家二太太亲自过来招呼她，又拉她去跟本家亲戚们相见，丝毫不提带她去见石章氏的话。

    元凤心里存疑，面上却不露，冷眼打量着这场婚礼，只觉得比预料的要简单得多。虽然该有的都有了，但没有鞭炮声，没有鼓乐，全府上下也不曾挂满红布喜字，不过是丫头婆子们换了新鲜服色。又在前院摆了些红色花草罢了，就连来吃喜酒的亲友，也都是几家与临国公府有亲的，或是石家族中人。

    元凤甚至还认出几位堂客乃是石家家将的家眷。按京中勋贵人家的规矩。这样身份的堂客，是绝不会坐到正席上来的，顶多就是在偏院里招待罢了，如今却跟几位有诰命的夫人太太相邻而坐。饶是如此，所有堂客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坐满了六桌，不知外头大席上是什么情形？

    总之。这场婚礼感觉上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就办完了。若不是中途皇上派人过来颁旨，赏了礼物给一对新人，带来一点小**，还要叫人疑心临国公府今日是在给孙子娶妻还是纳妾呢！但这门亲事明明是临国公自己求来的，如今这般作派，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凤怎么想都觉得诡异，再瞧同席的几位亲戚家的小姐，还有上席的几位贵夫人们。人人脸上带着疑惑，倒也有一二人面露了然之色。

    这顿喜宴匆匆就结束了，若换了往日。兴许还要斗酒，还要闹洞房，还有戏，可临国公府通通没安排，只说是国公夫人还病着，不好太过嚣闹了。元凤忍着疑心告别了石家众人，坐车出了临国公府，却没有回家，反而命车夫直接往南乡侯府驶去。

    等见了明鸾，姐妹俩坐下奉茶。元凤便说起在临国公府的见闻，末了道：“若不是知道这门婚事是皇上亲自下旨赐的，明说了沈姑娘是去做妻，我料想姑祖父未必有那胆子抗旨不遵，才不曾怀疑石家是存心拿纳妾的礼数应付沈姑娘。『雅-文*言+情$首@发』只是这御赐的婚事办得这么难看，皇上脾气再好。也难免会有点想法。姑祖父这是要做什么？！”

    明鸾听了有些不以为然：“那么大场面，还广撒喜帖请了亲友去吃酒，哪里就委屈了沈昭容？如果这是纳妾的礼数，也太抬举了她！我瞧石家也有自己的道理，姑祖母还病着呢，况且又反对这门亲事，真要大肆操办，姑祖母定会更生气，病情就更重了，万没有为孙子娶媳妇，就把祖母给气死的道理。再说，沈昭容是什么名声？悄悄儿抬去石家就完了，还请什么客？石家那孙子也不是好货！要是他家真的大办特办，那才是傻了呢！”

    元凤拿帕子掩口笑了笑，叹道：“你说得也有理，只是他家既请了亲友去，又何必这般随便？反叫人看了笑话。若不是他家下了帖子，我就不去了。”

    明鸾又问：“婚礼中途没闹什么笑话吗？沈昭容没出点夭蛾子？她一向不甘愿接受这门亲事的。还有新郎官，也不象是愿娶这样一个老婆的人，他没闹事？”

    元凤又是诧异又是笑：“都到了这一步，还能闹什么呢？他们先前也都各自闹过了，只是不中用，倒闹得神憎鬼厌的，还不如乖乖听话呢。我今儿在那边是一步都没往新房里迈，丫头们来请，我也不理会，因此不知道沈姑娘是个什么情形，但听得说大礼行得十分顺利，想必无事。就连新郎官，也不曾多说什么。”说完却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在花厅里坐着的时候，跟前一时无人，倒是听见屋外窗底下有两个小丫头在议论，说是世子夫人吩咐了家下人等，千万要把大少爷给看好了，各门也都守严实，绝不许大少爷逃走，可大少爷今日明明听话得很，叫他做什么就做了，脸上还带笑，想必是已经想通了……”

    明鸾冷笑了下：“他不乐意又能怎样？姑祖母都拦不下这门亲事，他如今无依无靠的，父祖都坚持要推他下火坑，他又有什么法子？如果他能下定决心，弃了这富贵家业出走，那还算有点志气。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俗人，姑祖母都为这事儿病倒了，他还笑得出来，可见姑祖母是白费心了！”

    元凤见她生气，暗悔提起这件不合时宜的事，忙转开话题：“对了，昨儿沈姑娘送嫁妆的笑话，你可听说了？”

    明鸾哂道：“我光是忙家里还忙不过来呢，知道她是哪天出嫁就行了，还管她哪天送嫁妆？不过听底下人议论，似乎数目也不少，就是东西少了些。”

    “快别提了，真真是脸皮厚的人家才干得出来！”元凤掩口笑道，“说是六十四抬嫁妆，还算得上体面。但实际上，换了别的人家，兴许连十八抬都凑不起来！都是拿寻常的花绸料子厚厚的垫在底下，面上再稀稀落落地摆上些首饰。再看里头的东西。那六十四抬里，倒有一半是皇上赐的内造之物，剩下的一半，还有九成是母亲给沈姑娘的东西，只有七八样儿不是内造，又瞧着眼生的，大概是他自家后来置办的。四匹衣料就能做了一抬。家具都是旧的，也不是什么好木材，奁田与房舍是一概没有，几箱衣裳，盖上了盖子瞧不出来，石家人不知情，见份量不轻，还以为沈家总算送来点好东西了。结果打开一看，居然只有半箱是新做的，其余都是她往日穿旧了的衣裳。当中有十来件是打上了补丁的，必是她在德庆时做的。阿弥陀佛，谁家有这样厚的脸皮？连破烂衣裳都能陪送到夫家去？！”

    明鸾听了也觉得好笑：“这也不出奇，她家是被抄了的，回到京城后，都是靠着皇上给的东西过活，自从出族后，沈家旧日的家财又被他族里人拿去了，能有什么好东西给沈昭容做陪嫁？有这些就不错了。她又好脸面，哪怕是破烂东西。只要外头人瞧不出来，以为她真有这么多抬嫁妆，她就觉得脸上有光了。”

    元凤压低了声音：“我听闻些风声，似乎……沈家父女如今很是不和，前儿为这嫁妆的事，沈姑娘要多拿些财物。还叫她父亲骂了一顿，声音传得外头人都知道了。那日正好我母亲打发人去给沈姑娘送添妆，正好瞧见，回来在府里宣扬得人尽皆知，家里人都看笑话呢。我怕母亲知道了生气，病情会加重，特地吩咐了不许人在正院里嚼舌头。”

    明鸾懒得理会沈氏如何，反问元凤：“听大哥哥说，你近来辛苦了？可记得我说的？你当日只是不信！”

    元凤怔了怔，苦笑道：“便是我信了，又能如何呢？那到底是我母亲！”又叹了口气，“我瞧她如今的情形，病得似乎越发重了，大夫说，她原本就不大好，不该从杭州赶回来的。可惜她一意孤行，如今又每天为沈家父女不和之事生气，精神越发差了。我真担心，她再这样下去……”

    明鸾瞥她一眼：“我瞧着，如今你们孝期也满了，李家也闲了，不如早些把你的婚事办了吧，省得夜长梦多。”既然元凤无法丢下沈氏，就让她走得远远的好了。

    元凤闻言脸一红，想起母亲的病，还有李玖的岁数年纪，也有些担心。母亲要是真有个好歹，自己少不得要守上一年孝的，若是武陵伯再有个好歹，李玖身为承重孙，还要守上三年呢！三年后，天知道会有什么变故？虽说这桩婚事有了皇帝背书，但要是皇帝换了人做，这背书就未必有效了。这么看来，她还是该早些为自己盘算才是。这事儿不好跟旁人说，只有请示二娘袁氏，再写了信去讨父亲的示下了。

    元凤拿定了主意，便要起身回府，临行前去见陈氏。陈氏心情正好，见了她也分外亲切，见她身上的衣裙略嫌单薄了些，天却刮起寒风来了，便让明鸾把自己的一件厚斗篷拿出来借她用，还道：“这虽是你妹妹的东西，但那颜色也不是十分素淡，因她平日嫌它毛茸茸的，略嫌笨重了，就极少穿，倒糟蹋了。你索性就拿了去，我瞧着它的颜色倒与你十分相衬。”

    元凤瞧了也有几分喜欢，见明鸾果真不在意，再三谢了，穿在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别了陈氏出来，她还对明鸾道：“我瞧三婶的气色好了许多，想来她暂时离了京城，也有些好处。至少能叫那起子好事之人少说几句闲话。等迟些日子三婶回来了，京里的人也就忘了前事了。”

    明鸾笑笑，并未回答。

    几日后，明鸾总算仔仔细细地为陈氏打点好行装，亲自到码头送了她与陈宏夫妻坐船离去，其间依依惜别，亲人对泣就不必详说了。等她回到府中，又忍不住红了眼圈，开始想念起陈氏来。

    她犹自在那里伤感，却看见王嬷嬷急步奔来寻她，道：“了不得，临国公府来人，说姑太太不好了。侯爷那边正要赶过去呢，三姑娘，您赶紧收拾收拾陪着过去瞧瞧！”

    明鸾吓了一跳：“怎么就不好了？前几日听着还没事的。”

    “可不是么？”王嬷嬷叹道，“听那报信的人来说，是石家大少爷娶亲的事叫姑太太知道了，才气得倒下的。原来他家给大少爷娶亲，竟是瞒着姑太太的！”

    明鸾惊讶不已，手下却不敢停，忙忙套了件大衣裳便赶到前院，章寂已经穿戴好了，催着家人套车呢，回头看见是她来了，便气道：“石家做事真是太荒唐了！我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么大的事，他们是一直瞒着你姑祖母的！怪道先前她那么反对这门亲事，居然还由得沈丫头进了门，我只道她是病得无力了，管不得，却没料到她压根儿就不知情！”

    明鸾忙劝抚他几句，这是林氏也匆匆赶过来了。章寂吩咐林氏看好家，照顾好孩子，便带着明鸾上车，往临国公府去了。

    到了临国公府，府中上下又乱成一团。这回倒是没有几个大夫在门房守着了，听来引路的家人说，章家介绍去的那位太医已经给病人诊过脉了，瞧着不大好。如今国公爷正发脾气呢，宣称一定要查出是谁把事情泄露给夫人知道的。

    章寂只是冷笑，也不说话，便扶着孙女快步往正院里走。进了院门，却看见一个穿着大红绣花袄儿、官绿织金马面裙的年轻妇人跪在院子正中央，仔细一瞧，却是沈昭容。而离她三丈远外，是那日见过的石家长孙，正一脸苍白地盯着上房的毡帘，整个人摇摇欲坠。他身边有小厮搀扶着，不停地低声劝他，偶尔提了一句“大奶奶”，石家长孙便发火：“少给我提这贱人！若不是她，祖母怎会病倒？！不干不净的淫妇，瞧她一眼，都脏了我的眼睛！”

    沈昭容面无表情地跪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明鸾扶着祖父走过她身边进屋去的时候，回头瞧她一眼，见她脸上厚厚地敷着脂粉，却掩不住憔悴之色，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明鸾也没多看，只心里嘀咕一句，便扶着祖父进屋去了。这时石章氏已在弥留之际，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咬紧了牙关，双眼圆睁。床边石大老爷与石二老爷并他们各自的妻子都在哭，她眼角都没瞥他们一下。忽然听见丫头通报了一句“舅老爷来了”，她便将头转了过来，直对上章寂。

    章寂心中一酸，哽咽道：“妹妹，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何必生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气坏了身子，不是叫我们看了难过么？”

    石章氏嘶哑着声音，喘着粗气道：“哥哥……我好悔……我好恨……”才说完，眼白一翻，就再也没了声息。(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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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爆料

﻿    第八十一章爆料

    .屋里屋外一片哭声。

    章寂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欲坠，明鸾连忙扶稳了他，瞥见一旁有张椅子，便拉过来搀着他坐下了。忽然又听见屋子的另一头传来临国公的大哭声，临国公世子与他兄弟二人，连他们各自的妻子，也跟着一声比一声高地哭出来。那些下人自然也跟着哭了。

    章寂听得心烦，想起妹妹方才的遗言，再看看妹夫与外甥们哭得东倒西歪的模样，也懒得计较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冷冷地说：“哭什么？还不赶紧叫人给你老子娘穿衣梳头？打算让她就这么衣冠不整地去了么？！”

    众人哭声顿时一静，接着临国公父子三人又继续哭了，但声音倒是放小了些。世子夫人还是新媳妇，做事却还算爽利，立时就哽咽着对丈夫道：“我去叫人开箱，把母亲年前新做的那一身衣裳拿出来换上吧？母亲一直说喜欢那身衣裳上的绣huā儿的，再照着母亲平日喜欢的大妆装扮好了。”临国公世子见妻子的提议很是妥贴，点了点头：“你去吧，手脚轻些。”世子夫人应了一声，便起身叫了床边跪着哭的两个丫头，准备往里间翻衣裳去。

    石二太太见状，心里却犯了嘀咕，想到婆婆原是南乡侯嫡亲妹子，当日嫁过来时就带了一副丰厚的嫁妆，庄田店铺尽有，这些年也不知生出多少利息来，光是银子，只怕也有好几万两。自从长嫂冯氏去世后，她帮着掌过一段时间的家事，直到新嫂子进门才将大权交回长房，对石家的财产多少心中有数，知道如今石家不比从前，只是个空架子罢了，若有这几万两银子。日子也能过得宽松些。婆婆总共只有两个儿子，这嫁妆自然是要分给世子与自家丈夫的，但世子毕竟是长子，这嫁妆怎么个分法还难说。若是长子占了大头。丈夫这次子就吃亏了，哪怕是平分呢，万一世子夫人这一进里间，趁人不备时翻点东西出来私自藏了，自家岂不更是亏大了？

    这么想着，石二太太便道：“上月里，因母亲病倒了。舅老爷提醒了一声，二老爷便私下吩咐人预备了一应后事所需之物，原想着冲一冲，只怕母亲就好了。后来见母亲身子有了起色，二老爷便叫人都送到偏院里锁起来了。眼下候正好能用上。那都是找最好的匠人做的，棺木也有，妆裹都齐全，也不必再拿母亲生前穿戴过的衣裳首饰。那些虽然好。到底不是正经用在这种事上的物件，叫人瞧了不象。”

    世子夫人脚下一顿，回头与石二太太对了一眼。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倒是临国公点头哽咽着说了句：“这样也好，我却不知道你们夫妻想得这样周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呢？”石二老爷忙说：“这事儿说来只是有个预备，其实并不为真的要用上，不过是打算冲一冲的意思。儿子怕父亲知道了着恼，便不敢回。”临国公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好恼的？都几十岁的人了，别说你母亲身子不好，便连我，也该预备下这些东西了，免得有个好歹。你兄弟二人忙乱。你的孝心我心里清楚，不会怪你。”

    石二老爷与妻子对视一眼，都掩下了目中的惊喜之色，双双向父亲跪倒：“儿子（媳妇）.”等临国公点头，又双双扶持着起身出去了，屋内众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石二老爷夫妻各自叫管家与管事婆子的声音。从送棺木、装裹、设灵堂、给亲友送丧信、举哀、请僧侣做道场，等等，一应事务，都布置得井井有条，显得十分能干。接着石二太太重又带了平日侍候石章氏梳洗的几个婆子进门来，后者手里已经捧了水盆布巾妆盒等物。临国公便含泪命儿子随自己一同出去，等媳妇们为老妻梳洗。

    明鸾也扶了章寂出门，临行前看见临国公世子夫人盯着石二太太，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便转回头来，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不一会儿，等石家妯娌替石章氏妆扮好了，众人重新又回到屋中。章寂见妹妹梳好了头发，戴上了首饰，穿着一身华丽的寿衣，脸上也涂了脂粉，若不是心中清楚实情，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不由得又是一阵伤心，也哭了起来。明鸾只得柔声劝着，耳朵却听见临国公在那里吩咐：“老大家的，你还年轻，不曾经过大事，这回的丧事就交给你弟媳妇料理吧，你帮着招待亲友即可。”

    明鸾分明瞧见世子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嘴上却顺从地答应了，双眼又跟石二太太对了一眼，两人之间仿佛有火huā闪过，另一边厢，石家兄弟二人也彼此对视着，神色不明，方才那一番痛哭流涕为至亲逝世悲痛欲绝的景象仿佛只是幻影一般。明鸾心里有些冷，觉得这国公府第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亲娘才死了不到一小时，这亲兄弟俩就开始为了点小事明争暗斗起来，也不知石章氏泉下有知，会有什么想法呢！

    章寂不知几时已经停止了哭泣，忽然道：“我回去了。”说罢立刻起身往外走。明鸾正走神，一时反应慢了，忙追了上去。临国公慌慌张张地上前阻拦：“大哥，大哥！您可是恼了我？我心知不该瞒着她，只是她病得这样，怎好让她知情？亲事又是皇上定的，我也无可奈何啊！”章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件事我过后自会追究，你且把后事办好了，若有半点怠慢了我妹妹，你且仔细！”说罢甩袖就走。明鸾忙抢先一步打了帘子，随他一同出去了。

    临国公倒是没再追上来，不过章寂祖孙俩到了院中，看见石家长孙哭倒在院〖中〗央，另一边的沈昭容却一脸木木的，心里便烦闷。章寂更是怒斥石家长孙一句：“你还有脸哭？！你祖母为你的事操碎了心，你怎么就不知道长进一点？！”骂得对方整个人伏在地上，握拳捶地，明明地面上有泪，却不闻悲声，原来是他一直在闷头伏地呜咽。反让人觉得比放声大哭更伤心些。

    章寂见他这样，想起妹妹，也不忍再骂了，再看沈昭容。却是眼火直冒：“贱人！你还要害了几个人才肯罢休？！才进门就气死了太婆婆，比你姑妈更出息了！我这就进宫向皇上告状去，请他下旨，替石家休了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

    沈昭容眼珠子一抡，转了过来，脸上带着讥诮之色：“您老人家也不用骂我，哪里是我气死了太婆婆？分明是这家里的人不知打了什么主意。只将我进门之事瞒着她，她才生气了，又与我什么相干？本也不是我要嫁进这府里来的，是他们家到皇上面前求的！如今娶了我来，却又只知道作践！真真是好规矩的人家！”

    章寂气得不行，正要骂回去，石家长孙却猛地抬起头来，啐她道：“你这贱妇少撇清了！若不是你闯进来对祖母说了那些不知好歹的话。她老人家又怎会生气？！祖父与父亲、叔叔、婶婶们虽瞒下了我的婚事，但祖母也就是生气而已，她老人家会吐血。都是听了你的话的缘故！”

    章寂吃了一惊，忙问：“是什么话？她说了些什么？！”明鸾也惊讶地睁大了眼，心想难不成真是沈昭容气死了石章氏？她哪里来这么大的底气？

    沈昭容不忿，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指着丈夫骂道：“我说错什么了？样样都是你们做下来的，我心里委屈，知道她老人家素来是个公道人，才来请她做主。况且我本是孙媳妇，有事也只能寻婆婆请教，偏如今亲婆婆没了。这后来的婆婆眼里也没我，我只有寻太婆婆去！我哪里知道她的气性就这样大了？况且她再生气，当时也没出个好歹，是你们家的人后来把她气得吐血了的！”

    石家长孙又再啐她：“你道你说了那些话，祖母会不生气？你既知道自己只是孙媳妇，怎么就不知道何为孝道？！你还有脸说自己是书香人家的女儿。最懂规矩，先前没脸没皮的，连那落红帕子的事也敢当着众人的面嚷嚷出来，你好意思，我还替你臊得慌呢！”

    沈昭容满面通红，与他对骂道：“我怎么不该嚷出来了？若我不说清楚，只怕立时就要叫人看作是淫妇了！分明是你新婚之夜不曾碰过我一根手指头，怎么就成了我的罪过？！”

    章寂听着不象，忙推着孙女让她回避。明鸾正讶异沈昭容夫妻俩爆出这样的料来，已是听住了，被他一推才慢慢往外走，还未出得院子，石家长孙便跟沈昭容骂开了：“你还怪上我了？那夜我进了洞房，你就抱了件男人穿过的旧衣裳出来，说那是皇上的，言道自己如何血统高贵，如何与皇上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若不是被人所害，早就进宫做了娘娘，断不会被迫嫁给我这个没了前程的人，还说若我胆敢对你有丝毫冒犯，你就到皇上跟前告我的状，要了我的性命！我还怎敢惹你？更别说碰你一根手指头了！”

    沈昭容涨红了脸哭道：“我平白无故的怎会说那样的话？分明是你一进房就给了我个下马威，指桑骂槐的，又骂我是淫妇。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又是当今皇上先母的亲侄女儿，下嫁于你已经是委屈了，哪里还受得住这些污蔑之词？！”

    “你还道自己不是淫妇？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你做的好事……”

    明鸾在院门外听得里头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周围却都是来来往往忙着筹备丧事的国公府下人，句句都听得清楚，心里也不由得大摇其头，忽见章寂气恼地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忙迎上去：“祖父，就让他们在那里对骂吗？只怕全家人都听清楚了。”

    章寂气得吹胡子瞪眼：“让他们丢脸去吧！既然连脸面都不要了，还怕人听见？！”便拉着孙女儿要走。明鸾走得远了，还能听见后头临国公与世子父子两人责骂儿孙与沈昭容的声音。

    回到南乡侯府，章寂立时就倒在了榻上。明鸾忙问：“您怎么了？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章寂却只是疲倦地摇摇头，没有回答。明鸾叫人倒了热茶来，亲自捧到他面前。林氏又扶着丫头过来了：“父亲可饿了？先吃饭吧？国公府那头不知预备得如何？方才遣了人给长房那头送信，大侄儿还问是不是该过去帮衬一下呢。”

    章寂闭着眼睛道：“让他兄妹夫人只需要过去祭奠一番就好，别的就不必多事了。石家是老世家，经的事多着呢，很不必他这半大孩子去添乱。再替我嘱咐一声，无论是长房那头，还是我们自个儿府里，无论是谁，除了正经祭奠的日子随我同行，都不许私自过国公府去，若是那府里哪个人来寻他说话，托他办事，也不许应承！”

    林氏吃了一惊，也不敢多问，忙应了一声，便打发人送信去了。明鸾小声问章寂：“您可是觉得石家有什么不妥？”

    “有什么不妥？”章寂睁开眼，冷笑一声“不妥的地方多着呢！亲娘才咽了气，两个同胞的亲兄弟就开始斗起来了，妯娌俩也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眼睛都盯上了你姑祖母的陪嫁！生怕旁人多占了便宜去！你二表叔早就眼红他哥哥的世子之位了，什么手段都敢使出来。先前来报信的那仆人，原是你姑祖母的陪房之子，他悄悄儿跟我说的，那小沈氏能避过众人，闯到你祖母〖房〗中，根本就是你二表叔夫妻暗下里吩咐人放纵所至。他们明知道你姑祖母病得厉害，还敢使这样的法子，分明是连亲娘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呢！”

    明鸾大吃一惊：“真的？他们怎么就敢这样做？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叫人知道了，别说世子之位了，连名声都毁了！他如今也在朝中做着官的，难不成为了那个虚位，连前程都不要了吗？！”

    章寂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自小就是个心胸狭窄、眼高手低之人，却又没有自知之明，只一味攀高枝儿。你姑祖母从前因他是小儿子，又养在身边，未免多疼了些，后来见他长成这样，也有些后悔，多番劝诫，他嘴上应着，背过身又忘了。你姑祖母为他不知生了多少气，如今连命都没了，怪不得她走的时候，心里忍不住怨恨呢！”

    明鸾想了想，道：“这是石家的家务事，咱们也管不了许多。想来他家世子也不是好对付的，那新世子夫人虽说年轻，心计手段倒是不差呢。”

    “正是这样才更糟糕。”章寂叹道“他们若果真聪明也就罢了，偏都是小聪明，看不清大局，只管自己争斗。他们也不想想，他家长孙无依无靠的，如今连疼他的祖母都走了，越发没了人管，他又不是个冲动的性子，今儿怎么就当着众人的面将他们夫妻〖房〗中的事都嚷开来了呢？不但嚷了，还把皇上搅了进去。这回连皇上都要叫人说闲话了！石家若不能封住家人的口，祸事还在后头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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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流言

﻿    第八十二章流言

    仿佛是印证了章寂的话一般，临国公府的丧事才开始，孙媳妇气死太婆婆的传言就火速宣扬开来了。『雅-文*言+情$首@发』

    而在传闻中，孙媳妇沈氏之所以会顶撞太婆婆，却是因为她在新婚夜向丈夫宣称自己与皇上有首尾，命他不许亲近自己，不料石家人都是有气性的，闻言也就冷落了她。她见夫家人人都不把她放在眼中，又不服气了，因看不上婆婆，便闯到病重的太婆婆面前，威胁说要是石家再敢怠慢她，她就去告御状，横竖以皇上待她的情份，石家断然逃不过去的。临国公夫人就是因为被她这番话气得狠了，才会吐血晕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咽了气。

    本来，临国公夫人石章氏之死既有沈昭容顶撞的缘故，也有其次子石二老爷夫妻的责任，只是他们哪里敢声张？闻见府中有传言，把责任都往沈昭容头上栽了，其中细节处，仿如亲见一般，也不知是哪个泄露出去的。他们也乐得顺水推舟，让沈昭容成了逼死太婆婆的恶妇，顺便将自己留下的蛛丝蚂迹都给抹去了。

    随着传言越演越烈，京中上下都义愤填膺，倒也没几个怀疑这事儿不是真的，毕竟沈昭容未出阁时就有恶名，传言的内容又是她有可能干出来的事，便是有人上临国公府去祭拜时，沈昭容跑出来哭着说她没干过，人家也不信了。不过七八天功夫，全京城的人都认定她害死了太婆婆，不由叹息石家背运，娶了这么一房孙媳妇，又有人想起这桩婚事乃是御赐的，沈昭容能在夫家横着走，也是仗了皇帝的势，便忍不住在暗地里嘀咕皇上行事有失厚道，若果真对表妹有情，就正正经经纳人入宫。那沈昭容虽不堪，但若位份低些，不享尊荣，又不干涉前朝之事。那也不过是皇上的私事罢了，如今将其赐给臣下，纵容其气死长辈，哪怕石家曾经向建文伪帝投诚，也有些过了。

    皇帝听说了这些闲言碎语，心里郁闷得不行。他哪里纵容沈昭容顶撞太婆婆了？当初沈昭容与石家长孙成婚当日，他还派了内侍前去颁旨并送礼。让他们和和美美做对恩爱夫妻呢，万万想不到沈昭容居然会在新婚夜对丈夫说出那番话来——他倒没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石家长孙在京中一向名声不错，人人都说是个温文知礼的好孩子，若不是出身不好，必然是一等一的好女婿人选，而沈昭容婚前又对入宫做后妃之事十分执着，可见定是她不知好歹。仍旧存有妄想，才会对新婚夫婿说那等混账话的。

    虽说这门亲事乃是临国公亲自求下来的，但沈昭容名声坏了以后。仍旧坚持要石家接受这门亲事的毕竟是皇帝自己，他也有几分心虚，连连赐下了许多东西，安抚石家，又升了石家的国公爵，本来是三等国公府，一下就升到了一等。石家便是有满腹怨气，见此也有些惊喜，心想有了这个把柄在，皇帝日后想必也不会轻易对他家动手。不然就要叫世人说他是公报私仇了，顿时约束家下人等，不许他们再乱嚼舌头，拿家中小主人的丑闻说嘴。

    只是不知为何，这传言不但没能压下去，.等到“三七”过后，还添了新内容，诸如石家得了皇帝的赏赐，为了虚荣不再追究孙媳妇气死婆婆的事啦，还有世子夫妻与弟弟弟媳为亡母的嫁妆整日吵闹啦，也有世子夫人贪财，克扣府中为国公夫人丧事拨出的银子啦，也有石二老爷与石二太太暗中联络收买族人，想要逼老父更换世子人选啦……关于石家的传言是一拨一拨的，因事事都有佐证，平日行事也不十分慎密，只要有心人一打听就能发现马脚，叫京中人等听了都大摇其头，只觉得临国公府这样的老牌勋贵人家，居然也这般没规矩起来。可怜临国公夫人，生前被不肖孙媳气死了，死后亲生儿子媳妇还要打她的脸，居然连她的身后事都克扣上了。

    石家人听了这些谣言以后，可以说是火冒三丈，立即命人去查，但查来查去，不知打骂了多少下人，却始终查不出源头，只知道是府中下人泄露出去的，要问这些下人是怎么知道的，他们却都说人人都这样讲，还有人证物证在呢。临国公与世子被这事儿闹得焦头烂额，却无计可施。

    这些流言章家自然也知道，石家父子三人都曾先后来向他求助呢，只是章寂早有准备，不管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只推说自己病了，不方便管别人家的闲事，他们要是纠缠不清，他就装着累极了坐着睡过去。他是个老头子，又一向身体不好，谁也挑剔不了什么。况且石家人正求着他，即便知道他是故意的，也不敢翻脸，只好按捺住脾气，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不过他们走后，章寂却私下对明鸾说：“我就知道会有这种事！他们好蠢的人，明知道外头已是传得沸沸扬扬的，还要在家里大肆追查，一天下来打了几十个人，听说还有人打得厉害了，不知几时要断气呢。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他们心虚么？！也不知是哪个在背后推波助澜，要寻他家晦气！”

    明鸾却想起了石家长孙以及隐在背后的郭钊、曹泽民等人，正疑心会不会是他们在暗地里搞鬼，章寂就已经想起他们来了：“说来郭钊那群人，上回写了信来叫我们帮着隐瞒他们的身份，只说是想要护住石家长孙，而石家长孙这回又受了些委屈，难道他们是在为他出气？”

    明鸾张张口，干笑道：“可这是为什么呢？石家长孙只是受气罢了，他平日也没少受气，也不见怎么样，这回倒闹大起来。”

    章寂听了也有些迟疑：“确实，这是为什么呢？若是为了那孩子，万没有把他老子和祖父的名声都坏了的道理。若说他受了委屈，那也该冤有头，债有主，找上沈丫头与……”顿了顿，他倒吸一口冷气：“莫非……他们原就盯上了皇上？！怪不得……那日我们虽在国公府听到他们小两口拌嘴的话，也有旁人听见。但只要你姑祖父他们不傻，就该知道约束家下人等，不许外传才是，便是要外传。也不该将皇上搅在里头。可没两天功夫，这些流言就满京城皆知了，寻常传言哪有这般快？还有石家那小子，换作别人，受了这样大的气，怎么也要闹上一场的，可他除了那日跟沈丫头吵了几句。便一直不吭声，即使有人问他，他也不说没有，偏摆出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反叫人更信传言是真。我往日只道他是有忌讳，不敢明说，又忍不住气，如今想来。却是他故意为之！他果然是冯家的种！郭钊等人也不是好货！”

    章寂越想越觉得不对，猛地站起身：“我要把这事告诉石家去！”

    明鸾忙拦住他：“祖父虽是好意，但这事儿我们没有证据啊！郭钊和曹泽民派到石家长孙身边的人。我就只认得一个，还被石家撵了，如今又有什么证据说事情是这些人所为？要是没证据，石家长孙又喊起冤来，我们该怎么办？祖父这些天一直对他家的事敬而远之，若是这回管了一次，以后可就摆脱不掉了！”

    章寂愣了愣，跺脚道：“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吃亏啊！”

    明鸾便劝他：“要不咱们再观望观望？或是私下提醒皇上一声？如今事情已经闹大了，石家本身就不干净，即使有人在背地里捣鬼。也不是在瞎传啊！若不是他们自己做错在先，别人还能泼他们脏水？”

    章寂想到石家父子先后来求自己时的嘴脸，心也凉了，坐倒在榻上，长叹一声：“我苦命的妹妹啊——”

    章寂还有盘算着什么时候进宫见驾，提醒一下皇上。燕王就先行动了。他在朝上向皇帝指出，此事必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为的就是破坏皇帝的名誉，但皇帝对小沈氏是绝无私情的，满朝皆知他为了避嫌，还为她亲赐了婚事，而这门婚事也是石家主动求来的，绝没有皇帝硬逼石家接受的说法。流言会传得如此荒唐，石家实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云云。

    燕王之举倒是大出朝臣意外之外，即便是那些疑心他有不臣之心的老臣，也不得不承认燕王的话为皇帝洗脱了嫌疑，维护了皇帝的名声，一时间，倒是转变了原先的看法，开始反省自己等人对燕王是不是太过苛刻了。

    而皇帝对燕王则更感激了，并且对自己这段时间未能在朝臣面前维护这位对自己有大恩的好叔叔而愧疚不已，立时就表达了一番感激之情，表示要大大赏赐燕王一番。燕王却当廷婉拒了，指出如今朝廷不宽裕，有钱还是用在民生上吧，不必赐给他，若皇上果真觉得要表表心意，就赏他一幅字之类的，已经很好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流言给澄清的好。

    皇帝与朝臣们都对燕王的高风亮节赞叹不已，忙不迭照着做了，不但命锦衣卫插手调查事情真相，还由皇帝亲口封了燕王一个“贤德王”的称号，并且许他上朝时坐着听政。燕王再三婉辞，皇帝再三要求，老臣们再三劝说，最后还是两位宗室王爷看不过去了，才劝说燕王接受了这项恩典。

    但燕王接受是接受了，上朝时仍旧站着，不过是站在那张椅子旁，只有感到累了才会坐上去，而且下朝后，还会跟人说起，自己打仗多年，腿上受过伤，不堪久立，若是大朝时间短，还可以支撑，时间一长就真的撑不住了，骨头酸疼得很。皇上又愧疚了一番，天天将太医院的院判派到燕王府去为他看诊。朝臣们也不再猜忌，反而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落下这一身的毛病，都是为国征战所致，便也对他添了几分怜惜，对他的态度越发和缓了。

    且不说燕王在朝廷中的处境如何好转，那锦衣卫插手调查石家流言之事，居然查出了叫人大吃一惊的结果：不但流言所指之事，件件都是真的，石沈氏能闯进太婆婆的居所气死老人，居然是石二老爷夫妻暗中指使丫头婆子们放她进去的，目的是为了让临国公夫人恼怒，对丈夫儿子给长孙娶回这么一个恶媳妇更生气，主动向其兄长南乡侯章寂求助，让章寂插手，教训临国公与世子一顿，顺便让前者革去不孝长子的世子之位，自己就可以受益了。

    调查的最终结果，石家人是吃鸡不着蚀把米，临国公不但被人笑话是个糊涂的，求来了恶孙媳，气死了老妻，连两个儿子都不是好货，一个贪财，连亡母丧事要用的银子都要克扣，又与胞弟为争亡母的嫁妆吵闹不休，另一个则是连亲生母亲的性命都不顾，就只顾着算计亲兄长的世子之位。斗到后来，两兄弟都受了皇帝的训斥，身上的官位被抹了，只能闲赋在家发霉。而临国公脸上无光，也借口家有丧事，闭门谢客。那些流言虽然纷纷扰扰的，但很快就不再有人提起皇上与沈昭容如何如何，顶多只是笑话石家人脸皮厚、品行不堪而已。

    章寂看着形势的变化，不由得松了口气，虽然疑惑燕王为何会站出来替皇帝说好话，但想起燕王往日为皇帝做的事，他也不得不感叹：“只要那人不想着皇位，倒也是为名副其实的贤德王。”

    明鸾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又不好说出来，心里便抱怨朱翰之，去了京城这么久都没回来，害她连个能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石章氏的“七七”，依礼该出殡了。章寂却不耐烦搭理石家人，但想到这是亲妹子的最后一程，仍旧过去相送了。他命林氏看家，带着明鸾坐了马车，随着石家大队人马到了城外十余里处，看着石章氏葬入石家祖坟，哭了一场，便觉得身体疲倦之极，有些支撑不住了。

    明鸾打发了人去四周打听，知道石家人都到他家祖宅里歇息去了，附近都是石家族人聚居，倒是一里半外有座道观，可供人借宿休息。她便回明了祖父，与他一同坐车过去，给了道观的人几两银子，打扫出几间干净的静室来，扶了章寂入内休息，又出来准备斋饭。

    正忙碌间，下人来报，石家长孙来了。

    章寂倚着床架，看着跪倒在面前的外甥孙子，有心要教训一顿，但想起妹妹，又将话咽下去了，沉默了半晌，才道：“你祖母直到咽气，还放不下你，你若是知道好歹的，真有孝心，就好生过日子，别闹得人仰马翻的，叫外人看了笑话，让你祖母到了九泉之下还要为你操心！”

    石家长孙抿抿嘴，哽咽道：“外甥孙子如何不知？只是……到底意气难平！”

    章寂心中咯噔一声，暗暗叹息：“果然是他！”(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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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威胁

﻿    第八十三章威胁

    明鸾站在对面厢房的窗边，隔着庭院打量对面屋子里，章寂与石家长孙对话的情形，有些心神不宁。『雅-文*言+情$首@发』

    她倒不是在好奇他们二人在说什么，即使眼下听不到，一会儿去问祖父就知道了。她只是看见跟着石家长孙来的人里，有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心里生出了疑心。

    那丫头倒罢了，这些天她偶尔陪着祖父去临国公府，大略知道这是自小在石家长孙身边侍候的，据说是姑祖母石章氏给的侍女，年纪也大几岁，容貌还算清秀，低眉顺眼，看其举手投足，俨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大家侍女。

    但另一个小厮，却怎么瞧都让人觉得不对劲儿。他相貌只是寻常，身材瘦小，穿的衣裳，戴的帽子，都跟临国公府其他小厮并无不同，但他站在院中等候小主人时，腰杆是直的，脸上没有敬畏顺服之色，反而十分冷静地打量着院中的情形，四周张望着，偶尔有小道士从门外经过，他便迅速瞥过去一眼，还隔着窗子远远注视着屋中正在交谈的章寂等二人，右耳古怪地微微抖动着，左耳却没有动静。

    明鸾身为现代穿越者，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那些影视剧里，就曾出现过耳力惊人可以隔着老远听见声音的奇人异事，代表人物就是顺风耳，这等人物倾听远处动静时，那耳朵可不是动的吗？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动的，但谁叫她看过的神话片里，就有动的呢？她立刻就起了疑心，觉得这人只怕来历有问题，很有可能就是郭钊曹泽民他们一伙儿的，派到石家长孙身边，既是耳目，也是联络员，如今留意屋里的对话。只怕是防着自家祖父会探听出什么隐秘来呢！

    也许是她盯的时间长了些，那小厮察觉到了什么，头微微向她这方向转了转，但没有完全转过来。明鸾心中一惊。连忙离开窗边坐到内室，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稍稍加快了点，忙深呼吸几下，渐渐冷静下来。但她想起外头的情形，始终有些不放心，又忍不住走近了窗户，悄悄挨着窗边探眼望去。却见那小厮低眉顺眼地垂手立在院中，丝毫不见方才的异状。

    难不成她打草惊蛇了？

    明鸾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脑中苦苦思索着，不一会儿，对面房间的门开了，石家长孙苍白着脸走了出来，面上犹带泪痕。

    小厮与丫头忙迎了上去，前者眼带深意地问：“大爷。您……如何了？”石家长孙慢慢地摇了摇头，惨笑了下，回身看见屋中的章寂垂着头。并不望自己，他咬咬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三个头，猛然直起身道：“多谢您老人家教诲，只是……您往后就别再为**心了，由得我自生自灭去吧！”说罢毅然一转身，脸上带着几分决然之色，大踏步往门外走去。

    明鸾见他一走，忙跑回祖父休息的屋里去。问：“方才石家表哥都说了些什么？我怎么瞧着他在门外这一出，有些不对劲儿呢？”

    章寂瞧着有些伤心：“当然不对劲儿了，虽不曾明着承认，但瞧他的形容，说话的口风，先前那些流言果然是他闹出来的！.又不甘心得个混账老婆，便冷着她，后来他祖母没了，他伤心得不行，却看见家里人各有各的盘算，竟无一人真心为他祖母哭泣，他又气不过。他那祖父与亲父亲叔，只因皇上升了石家的爵，就欢天喜地的，还劝他多忍让小沈氏，甚至叫他给媳妇赔不是！他心里讴得紧，恼恨起来，便连家里亲长的名声都不顾了，才将事情闹得这样大。”

    明鸾心想这里头说不定还有那郭钊一伙人的煽风点火呢，便问：“现在事情已经压下去了，他是不是还不服气？还想再闹？”

    “他如今便是想闹，也没法闹了。”章寂叹道，“他才多大年纪？即使真有些小聪明，也敌不过他爷爷和老子。这不，已经露了馅儿了，前些天才挨了打呢。若不是想着他祖母今儿出殡，他这嫡长孙要出面的，只怕打得更狠了。不过他父祖也下定了决心要将他送走，议定了今日事罢，便让他留在老家这里读书，不回京城去了。我方才听他的口风，似乎也冷了心，只认命留在这里了。”

    明鸾心道这却未必，瞧他那神情可不象是认命的模样，想起方才那小厮的古怪，正要跟章寂说，后者却摆了摆手：“我乏了，石家的事我不想再管，你也别打听，由得他们去了。我先歇一歇，一会儿饭得了你再叫我。”

    明鸾见他实在疲倦，想着过后再说也没什么，就服侍他睡下，自个儿出去继续忙饭菜的事，不料章寂实在累得慌，这一觉直睡到夕阳西下，方才醒转。

    明鸾期间叫了他几回，他都没动静，慌得她以为他生病了，立刻命人去寻大夫。但这附近石家村子里并没有常驻的大夫，还要往十里外的镇上去寻，正忙乱间，道观里有个常住道人，是个懂医术的，闻讯赶来把了把脉，安慰明鸾等人说，老人家只是累得狠了，并没有大碍，只要等他自然睡醒就好了，无须请医吃药。

    明鸾半信半疑，又见章寂面色还好，就耐着性子在他床边守到傍晚，见他醒了，神色如常，方才放下了心。由于天色已晚，已来不及回城，她又担心祖父的身体吃不消，就索性继续借用道观的房子，胡乱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赶回城去。

    这一忙乱，她就把那小厮的事给忘了。直到两天后，文龙过府来给章寂请安，提起石家长孙被家人留在老家庄子里为祖母守陵，她才想起来。她向文龙旁敲侧击一番，得知石家长孙身边侍候的人全都跟着他离开了，想着郭钊他们大概已无法再对石家人做什么，也就不再追究此事。

    不过石家长孙虽然离了临国公府，沈昭容却仍留在那里，听说如今仍旧锦衣玉食的，石家人丢了这么大脸面，居然还不敢怪她什么。反而当她是菩萨似地供着，让明鸾很是不服气：“石家糊涂了？孙子都赶走了，孙媳妇还养在家里做什么？嫌沈昭容没害得他们更丢脸？！”

    文龙道：“他们如今失了脸面，也没脸出门见人。更担心皇上会厌弃了他家，方才特特地巴结着小沈氏，这是盼着皇上看在表妹面上，对他家包容一二呢。我听说，前儿那流言闹的沸沸扬扬，似乎还有他家大孙子的手笔，姑祖父与大表叔唬得脸儿都白了。这几日都在家中称病。”

    明鸾冷哼一声，又对他道：“算了，越听越生气，咱们以后还是少理他家的事吧。一会儿见了祖父，大哥哥也别提这些。祖父近来不耐烦搭理石家人。”

    文龙明了的点点头：“我也听说了，他们还来求过祖父吧？说来这事儿会闹这么大，他们也有责任，若不是他们自个儿犯了糊涂。怎会将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头？祖父不管也是应该的，姑祖母死得真冤！”顿了顿，又有些犹豫：“只是……我如今有件为难事。不知该如何处置，正想讨祖父示下……”

    明鸾疑惑：“是什么事叫你这般为难？”忽然想到了什么，“该不会又是大伯娘要差你做什么了吧？”

    文龙苦笑：“可不是么？因为石家表弟留在了庄子上，母亲担心她侄女儿独自在石家会受委屈，又觉得石家此举太不近人情，新婚的小夫妻就叫他们生生分离，分明是要新媳妇守活寡呢！因此便叫我常常往石家去探望，还要我给小沈氏撑腰……”

    明鸾嗤笑一声：“她糊涂了？现在石家都把沈昭容当是菩萨似的，还要你去撑什么腰？！”

    “我也这么说了，母亲却不信。”文龙苦着脸说。“因前儿姑祖母去世时，我瞒了外头的消息不叫母亲知道，后来下人不慎泄露了风声，母亲就怪我没告诉她，害小沈氏受了委屈，再也不肯信我的话了。如今她天天催着我出门。我只能装作是去临国公府，跑来祖父这里躲避一二。”

    明鸾哂道：“早跟你们说不要太听她的话了，反正她又不出门，能知道你去没去吗？你在安心待在这里吧！她要是再闹，你索性搬过来，就说祖父病了，你这大孙子要过来侍疾尽孝心！”

    文龙听得哭笑不得：“祖父身子并无大碍，你这不是在咒他老人家么？我倒是想装假呢，只是母亲再精明不过的，若没有小沈氏的回信，她就要闹个不停。”

    明鸾不以为然：“沈昭容还有空天天回信给她？你就说，如今沈昭容埋怨她呢，说她无能，没能劝说皇上纳自己入宫，害得她嫁进石家受尽委屈，如今也嫌她说话不管用了，又说自己已经是有夫之妇，要避嫌，不能见表兄，让你们少管她呢。这不就完了？”

    文龙哑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可不行，真要这么说，母亲只怕病得更重了。”

    明鸾摆摆手：“你自己斟酌吧，我只是随口一说，反正她又不是我娘，再闹也闹不到我头上。”

    文龙怏怏地走了，明鸾处理了一回家务事，见天色不早了，便打算去看祖父如何。路上经过二门附近，见那里有不少婆子在搬运东西，为首的是林氏身边的青柳，心里还在想她们在做什么，脚下却直接往正院去了。

    章寂不在院中，问了侍候的人，却是带着两个孙子去花园里溜弯去了。这几日天气很好，正值春夏之交，阳光明媚，和风轻软，园里的花儿也开了，章寂就多了每天散步半时辰的习惯。明鸾想想自己正好有空，索性也到花园里转一转，然后陪祖父与堂弟们回来，就差不多该吃饭了。

    她素来喜欢独自一个人四处闲逛，没事是不爱带人随行的，今日也不例外，就这么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花园，望望四周正含苞待放的春花，抬头瞧瞧蔚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闻着醉人的花香，心情顿时明朗了许多。

    她边走边看，偶尔随手折根草儿，攀枝花儿，逗弄一番水里的游鱼，吓唬一下花丛中飞舞的彩蝶，忽然想起了中的典故，又可惜自己没随身带把扇子，COS一把薛宝钗。近来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象个大家闺秀了，要是不装上一装，就太对不起自己受的苦了。

    正自娱自乐间，她脚下一转，却看见花丛中迎面走来了一个丫头，猛一看十分眼生，她就不由得站住了脚。

    南乡侯府里下人不多，明鸾管着家，连男仆们都能大概认个齐全，丫头婆子们就更不用说了，见这个丫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顿时起了疑心，便叫住对方：“你是哪个院子的人？叫什么名字？”

    谁知那丫头竟不象别的丫头一般胆小，反而笑吟吟地走近了她，道了个万福：“姑娘原不认得我，便是我说了，姑娘也不知道的。”

    明鸾心中大为警惕：“你说什么？”边问边往后退，一手还背到身后去，抓住了花丛中的一枝，虽然那不是可以用来袭击人的粗枝，但猛地戳过去，也能吓一吓人的。不过看到这丫头身量苗条，又纤纤弱弱的模样，倒是不象十分孔武有力之辈。

    那丫头仍旧笑得温煦：“我说什么，姑娘兴许听不明白，我只问姑娘一句话：先前不是已经答应了不多问的么？怎的近来又起了探究之心？曾听得前人有言，好奇杀死猫。姑娘难道就没听说过？姑娘千金之躯，还是不要轻易涉险的好。”

    好奇杀死猫，这是西方的谚语，只怕眼下还没有呢，在这个国度里会知道这句话的人，必定是从欧阳太傅那里听来的，这丫头莫非是郭钊曹泽民的部下？！

    明鸾脑子里一想到这一点，身后的手立刻就拽下一大丛花枝，大力朝那丫头掷去：“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开玩笑！你们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没兴趣知道，但是跑来威胁我？真当我是病猫啊？！”

    那丫头吓了一跳，冷不防被那玫瑰花枝戳了一下，脸上疼痛，更担心容貌受损，慌忙向旁闪躲。

    明鸾又弯腰拣地下的碎石泥块朝对方身上丢：“姑奶奶不管你们，你们就乖乖当小透明，我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居然敢跑到我家里来撒野？！明儿我就告状去！燕王又怎的？难道他是你们亲爹，能当你们是自家小崽子一样护着？！”见那丫头被玫瑰花枝戳中了，冷笑一声，又跑去折树上的长枝条，便往对方身上打。

    那丫头见明鸾手里明明已经出了血，还抽打得越发见狠，也顾不得别的，慌忙转身逃走了。她来之前，上头是叮嘱过她的，不能伤人，对方如此厉害，她也只能落荒而逃。

    明鸾一路追打她，见她转个弯钻进树林里就不见了人影，心中更气，当下跑出了花园，对着婆子们下令：“立刻给我封锁全府！不许放一个人出去！”(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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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递话

﻿    第八十四章递话

    明鸾的命令下得快，南乡侯府的下人也行动得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管事婆子们便报上来说，已经关上了各门，.

    不过这里头有个小插曲，因开国公府常家的二表婶邹氏才打发了人给林氏送东西来，几个常家的婆子就一齐被关在了南乡侯府里。她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又急着要走，底下人不知明鸾心意，不敢擅动，只得回了林氏，林氏便来找明鸾打听是怎么了。

    明鸾便说：“方才我在园子里遇见个脸生的丫头，正要问她是哪个院子侍候的，怎么我竟不认得？谁知我才问了两句话，她也不说清楚就逃走了。我想这还了得？莫非是个贼？也不知她到我们家里转了多久，是不是偷了东西出去，因此才命人关了门细细查找的。既然常家的人要走，这也容易，四婶带我过去认一认，只要她们的人里头没有方才那丫头，就由得她们去吧。”

    林氏松了口气，果然传了那几个婆子过来，明鸾瞧了，都不是方才那丫头，也就将人放走了。只是家里进了贼，这不是小事，林氏也有些担心，便向明鸾表示要接过这个任务：“你是未出阁的女孩儿，倘若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出去，岂不是坏了你的名声？还是让婶娘来办吧。”

    明鸾心想这有什么好坏名声的？忽然想到内宅里进了贼，若是外人不清楚是个女的，说不定还以为有男人闯了女眷住的内院呢，那可不是坏了章家女眷的名声吗？不但自己要受影响，连林氏也逃不过去的。

    明鸾皱着眉想辙，章寂带着虎哥儿与鹏哥儿也过来了，道：“方才出了园子，就听到外头闹哄哄的，说是进了贼，这是怎么回事？！”

    明鸾无法。只得将他请到里屋，将事情经过说了。章寂皱眉问：“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是做了什么？不然他们怎么疑你在打听他们的事？”

    明鸾道：“我哪里打听了什么？不过是那天在城外道观里，石家长孙过来给祖父请安，在屋里说私密话。我在对面屋子瞧见他带过来的一个小厮行动有些古怪，就多看了两眼，过后也没理会。想必是他们自己心虚，才会疑神疑鬼的。”

    章寂道：“便是如此，你只不理会他们就是了，何必闹大？”

    明鸾不赞同地道：“他们要是象上回那样，规规矩矩传信过来。我当然懒得搭理。可是今天他们派人潜进咱们家，直接闯到huā园里见我，这种事不能纵容！祖父，您想想，咱们家的huā园就在内宅边上，离我们的院子极近，守门的婆子又查问得不紧，要是叫他们潜到内宅里来。家里人岂不是很危险？人心隔肚皮，以前他们又不是没干过坏事，再说。当时您和弟弟们还在huā园里呢！要是不吓他们一吓，叫他们知道害怕，以后可就拦不住了！”

    章寂想了想，觉得也有些道理，只是仍旧吩咐孙女：“只悄悄儿搜查一番就罢了，我看多半是搜不出来的，传闻中他们手下有一群可以高来高去的好手，.这事儿闹大了，兴许会坏了你和你婶娘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了。明儿派个人去应天府。让他们派几个人过来，画了图影，叫他们悄悄儿在城中寻人，寻着了，连着郭钊曹泽民一众人等都赶出京城去完事，管他们在石家要做什么呢！”

    明鸾虽然不太赞成闹上应天府。但还是答应了，接着出来等结果，却说全府各处都搜过了，不见有生面孔，事情发生前后，除了常家的婆子，也没有外人出入。明鸾不肯相信，虽然听了祖父与四婶的话，不敢闹大，但还是仔仔细细看过家中每一个丫头婆子媳妇，确认当中并没有那个丫头，又亲自往huā园中各处都转了一转，也没发现蛛丝蚂迹，想起章寂曾说过郭钊曹泽民手下可能有高手，才不得不相信那女人是真的逃了。

    林氏带人查问过，家中并没有丢东西，就开了禁令。可明鸾就是不甘心！这大白天的，四周都是高墙，各大小出入口又都有人看守，那丫头是怎么进来的？！就算她跳墙爬墙进来，四周又不是荒山野林，怎么就没人发现呢？

    结果晚上吃了饭，她独自在房间里生闷气时，细竹悄悄儿跟她说：“我私下在府里打听过了，别处倒没什么，若真有人私下潜入府中，那多半是后门进来的！姑娘可记得？后门上守门的老关头，他是个聋子！因他是从前老侯府用过的人，这些年又受了不少苦，三太太当日怜惜，就让他两口子在后门看守，每日里府里的人想要私下置办些什么东西，都从后门出去，少不得要贴补他家些零huā，后门又无事，只除了每日开门关门，最是轻省不过的。我从旁人那里听说，今日傍晚时，厨房的张妈不小心打碎了一筐鸡蛋，怕误了晚饭，私下托关婆子出去买些来。那关婆子是到后街上小贩处买，就不曾关门，门房里只剩下一个老关头，他耳朵又不好，这时候便是有人悄悄儿钻进府里来，他又怎能察觉？”

    明鸾忙问：“你可确认过了？可别冤枉了好人！”

    细竹点头：“已是确认过了。我还去后门对街那户人家打听过呢，他家小媳妇那时候就坐在门前纳鞋底，亲眼瞧见关婆子出来后，一个丫头快步走进门里去了，她还以为是咱们家的人，也就没多想。那丫头穿的是青色的比甲，灰绿裙子，可不正跟姑娘说的一样？”

    明鸾顿时松了口气，只要知道那些人不是真的翻墙跳进来就好。想了想，她就交待细竹：“你别把这件事传出去，回头我寻个借口，另换人去守后门就好了，至于老关头，还是养老去吧！”

    解决了心中的愁闷，明鸾坐到桌前，摊开纸，提笔写了封信。信是给文龙的，并没说什么。只让他这两日赶过来一趟，她有事要跟他说。待写完了，她将信封好，忽然又想起今日常家送礼来的事。便问细竹：“常家好好的，为什么给四婶送东西？”

    细竹道：“听说是他家国公爷回来了，听说了四太太前些日子在他家老夫人那里受了气，就让他家二太太送了礼过来，向四太太赔不是。”

    明鸾有些惊喜：“二舅公回来了？！”

    “方才晚饭时，四太太还在说呢，侯爷也知道的。姑娘方才难道就没听见？”

    开国公常升回来了。章寂是最高兴的，第二天就早早起来，要赶过去见二舅子，连前天说的要派人去应天府的事都忘了。因想着明鸾身上有服，他就带了虎哥儿和鹏哥儿过去。明鸾闲在家中，料理了一番家务，又想前昨日那桩事，便让王宽把信给安国侯府送去了。午饭过后，文龙就来了。

    文龙问明鸾有什么事要跟他商量，明鸾就跟他开门见山。从她发现石家长孙身边有郭钊曹泽民的人开始，一直到在道观中发现的异状，以前昨日在huā园里遇上的神秘丫头，通通说了一遍，最后对他道：“我大概能猜到他们在忙活什么，大哥哥与他们算是一路的，我也不怕让你知道。只是这件事，我需得跟他们说个明白，省得他们疑神疑鬼的，不去做正事。却来与我为难。那我岂不是麻烦死了？！”

    文龙听得目瞪口呆，不由得有些后悔，顿足道：“三妹妹，这等秘事，你告诉我做什么？！”

    明鸾不以为然：“你又不会泄露出去，我有什么好怕的？”

    文龙一窒。却是叹息不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也罢，妹妹既然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这事儿……原本我是有份的。”

    这回轮到明鸾目瞪口呆了：“啥？！你说啥？！”

    文龙道：“早先他们也曾定过一计，兴许要用上小沈氏，想着她与我是姑舅兄妹，若是她失了皇上这门亲事，说不定母亲会要我娶她，有些事就得由我去做了，说起来，连父亲与二娘都不知道个中详情呢。只是没想到，母亲完全没有这个念头，石家又主动求亲，皇上赐婚，前议自然作废。不然你以为，连你大姐姐都订了亲两年，我怎么就没一点儿动静呢？”

    明鸾瞪着他：“不会吧？你这样都愿意？！”

    文龙苦笑：“当时也不知道小沈氏是这样的人……我虽不愿意，但因事情不曾议定，也不敢说什么，幸好老天保佑，事情有了转机。前儿听了外头的传言，又见石家表弟那番作派，与当日我所知道的约摸有一二分相仿之处，我就略略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我怕惹出祸事来，只能装傻。没想到今日妹妹与我说了这番话，要是真让那边知道了，我就算要装，也装不成了！”

    明鸾听得郁闷：“这有什么好装的？他们既然定了相似的计谋，自然没防着你。你们父子都跟他们是一路的，本就是同伙，要是他们还防着你，怕你知道详情，那才要担心呢！”

    文龙叹道：“你不知道，这一年里，我们家跟那边疏远了许多，不象从前那么亲密。我倒是常过去跟袁先生请教学问，他待我虽和气，但也不象往常那般，时时把些秘事说与我听了。”

    明鸾心道这是当然的，谁叫你家有个非常规性大杀伤力武器老娘在？万一你什么时候说漏了嘴怎么办？不过想到文龙这一年里能将自家投靠了燕王这种大事瞒得死紧，半点不向沈氏透露，也算是靠得住了，便对他道：“你先别管这些，反正你是有办法联系上燕王府的能人的，不管是袁先生也好，吕先生也好，找机会替我传个话，请他们管一管郭钊那边的人，让他们别来寻我们麻烦。现在我们虽然把祖父的脾气压住了，可谁也不能担保他几时就会爆发。要是郭钊他们一个不小心，惹得祖父性起，直接把他们的秘密通了天，到时候有什么后果，我可是不管的！”

    文龙吃了一惊，想到祖父确实已经有打算托应天府处理昨日之事了，明鸾所言绝非胡编，万一祖父恼恨起来，把燕王正办了一半的事给搅和了，那自家可怎么办？他顿时把什么顾忌都抛开了，忙忙告辞而去。

    明鸾安心在家等消息，对燕王还算有点信心。这人并不是不知轻重的，况且跟郭钊那群人又不是一条心，多半只是利用而已，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不过她也有些担心，郭钊他们会派人来警告威胁她，想必是害怕她会坏了他们的好事，可为什么要害怕呢？他们要办的事不是已经办完了吗？莫非石家之事还有后续？以郭钊曹泽民等人的能耐，还要担心她一个小丫头会坏事，看来压力很大啊，那事儿也不算小吧？

    明鸾咬了咬唇，忽然间觉得京城很危险，就算这一回能请动燕王向郭钊等人施压，也保不住自家与皇帝、石家等人连络有亲，日后会被猪队友拖下水。更何况，祖父章寂虽然心里明白大势所趋，感情上却始终不能接受，万一到时候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事来，可不是连累了全家吗？

    明鸾心里渐渐地生出了一个想法，只是还有些下不了决心，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把握说服祖父答应自己的请求。

    正纠结间，章寂带着两个男孩子回来了。明鸾忙换了笑脸迎出去：“祖父回来了？跟二舅公聊得开心吗？”却看见章寂沉着一张脸，淡淡地“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命两个孙子各自回屋，就回院里去了。

    明鸾心里奇怪，忙小声问虎哥儿：“今天去常家，你们是不是又被那位老夫人欺负了？”

    鹏哥儿在旁小声道：“我们本来要去给他家老夫人请安的，可是她说自己病了，不肯见我们，我们就去找表姐们玩耍。”虎哥儿也道：“确实如此，弟弟与我在开国公府里不曾受气，还玩得很开心呢。不过祖父去见舅公，不知怎的，似乎吵了一架，二表叔都过去劝了。回来时我们问祖父为什么要跟舅公吵，祖父就生气了，叫我们别多问。”

    明鸾转头去看章寂的背影，不知怎的，忽然觉得他的背似乎比早上出门时佝偻了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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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脱壳

﻿    第八十五章脱壳

    郭钊与曹泽民在数名随员的护送下，趁着夜色避过路上行人的耳目，钻进了一处宅院。『雅-文*言+情$首@发』宅子里的人迅速将他们迎进屋中。

    郭钊抬头看见桌边坐着的少女，脸上红痕一道一道的，还有七八个红点点，眼角犹带泪痕，小鼻子小嘴巴一抽一抽地哭得委屈，就气不打一处来：“好好的你跑去惹人家做什么？！我原是叫了老牛去的，你不是说要去看师母的么？！”

    那少女呜咽道：“我听你们总说那章三姑娘厉害，我不服气，才想去见她一面的，谁知道……那算什么厉害人儿呀？分明就是个泼妇！”

    郭钊冷哼：“我早就说她厉害，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她从前在德庆就有夜叉的名声，你道她跟寻常千金小姐一般好对付么？你即便真要去见，好好说话就是了，做什么又要语出威胁？那是颗爆炭，一点就炸了，连我跟二哥都吃过亏，你算哪根葱？还不离远些！”

    少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怎么知道……”旁边的壮汉瞧着心疼了，忙道：“四爷，清儿原不知道，这是我的不是，我不该让她去的。如今伤了头脸，涂了药，还是痛得很，万一留下疤痕就糟了！”少女闻言，哭得更伤心了。

    郭钊没好气地道：“huā刺儿蛰一下罢了，哪有这么严重？回头叫人给她送药，涂几日就好了。下回再不许她胡闹！”

    壮汉忙应了，少女虽不甘心，也只能答是。一旁曹泽民道：“清儿丫头的伤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件事没办好，反而惹恼了南乡侯，如今章三姑娘已经把事情报到那府里去了，我们若不处置妥当，只怕日后还有得烦呢。”

    郭钊叹了口气，坐倒在椅上：“这事儿也是我鲁莽了。其实章家也不见有什么动静，若不是我心虚，哪里会节外生枝？”少女瞪大了眼：“怎么了？难道那泼妇还能请动燕王来罚我们不成？！”

    曹泽民严肃地对她道：“因你胡闹，南乡侯恼了。叫了应天府的人去搜查你，要连我们也一并赶出城去呢！幸而袁先生那边提前得了信儿，已经跟应天府打过招呼了，会在图影上做些手脚，免得你真被抓了去，只是你明儿一早就得离城，暂时避一避。后头的事。自有我们料理。”

    少女心里更委屈了：“我也不曾有什么失礼之处，那泼妇何必这般不依不饶的？！”

    郭钊怒道：“再不听话，你就给我滚回老家去，日后也不必再来了！”少女顿时住了嘴，被壮汉阿牛拖着出去了。

    曹泽民对郭钊说：“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年纪轻，又没经过历练，哪里是能办事的？只靠我们几个也就够了，偏你非要叫了他们来。”

    郭钊自知理亏。只能低下了头：“章三姑娘认出了一个，其余曾与她照过面的，都不能再留在京城里了。我这也是没法子。他们虽年轻，却最是可靠，总比外人强。况且如今师母还在山上受苦，只要能早一日将她接出来，冒点险也不算什么。”

    曹泽民叹息一声：“罢了，他们是你带出来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是这事儿连袁先生都惊动了，只怕燕王早已知晓，未免怪我们无能，.”

    明鸾不知城中某处发生过这段插曲。因那日章寂去了常家一趟，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又不肯说是为了什么，她小心留意了几日，又从别处旁敲侧击，略略猜到了几分。只是不能肯定。

    倒是章寂，见她陪了几日小心，终于忍不住道：“你也不必再试探我了，不过是随了你们的意罢了。我就不明白，那人有这么好？不但叫你大伯父、大哥哥他们折服，连常家都被拉拢了去！常家是什么人家？他们可是皇上的亲祖母家啊！说起与皇家的亲缘，比我们家还要近一些，怎么也能狠下心来？”

    明鸾心道果然如此，便道：“他们怎么狠心了？莫非二舅公跟您说，要把皇上从龙椅上拉下来？”不可能吧？开国公没那么脑残。

    章寂没好气地道：“他虽不曾明说，但我提起燕王时，他就没口子地称赞，反而叹息皇上无能，坐上了龙椅也不象是明君，这意思不是明摆着么？！”

    明鸾笑道：“二舅公这话也不算说错，您心里其实也明白，皇上论能力，确实比不上燕王。”

    章寂一窒，闷闷地道：“本事差些，慢慢学就是了，他才多大年纪？可难得的是品性！你们怎么不想想，今上性情宽仁，乃是臣下的福份！有这么一位君主，在朝为官的人也能少担些心，不怕什么时候就糊里糊涂地丢了性命。若换了一个象建文那样的人，连宗室皇亲都能下手的，这日子还能过么？”

    明鸾想想他说得也有些道理，只是有一点不能同意：“皇上虽然宽仁，可他不但对忠臣宽仁，他对添乱的人也一样宽仁，甚至还会为了那些添乱的，把忠臣给抛到一边儿去。当皇帝，可不是只要宽仁就行了的，对好人宽仁是好事，对坏人宽仁就是纵容祸害了！再说，燕王也没有暴虐的名声，您上回不是还夸过他是个爱护百姓、知民生的人吗？”

    章寂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又道：“可是皇上是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

    明鸾笑了：“谁也没说他不是！况且燕王又不是要造反，您担心什么呢？得了，祖父，这事儿咱们没本事去管，何必总纠结着，反而叫自己心里难受？您是个再忠心不过的人了，不如就依圣命行事吧？要是皇上要办了燕王，您再出力不迟。否则，您要是在皇上面前说燕王的不是，皇上反而要恼呢！”

    章寂愣了愣，又沉默下来。

    过后明鸾见章寂不再提这件事，常家二舅公再过来寻他说话，他虽没好脸色，但也不再将人拒之门外，就知道他的态度已经有了和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想着祖父终究有一日会改主意的，但眼下还是别太刺激他的好，又有些埋怨燕王。要夺位就赶紧，这拖了有一年了，再不动手，迟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万一有谁嘴巴不严实，透露一两句给皇帝，那不就成了笑话吗？世上本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做了那啥，就别指望牌坊好不好？！

    不料她才腹诽了没两天，燕王妃就派人给她送了帖子来，请她去喝茶。她从未见过燕王妃，也没去过燕王府，接到帖子时，还真是吓了一跳。章寂更是担心不已：“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明鸾看着手里的帖子，微笑道：“祖父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大概是怀安侯那边有了什么消息，燕王妃才叫我过去聊一聊。说起来我们家跟她还是亲戚呢，你还怕她会吃了我？”

    章寂瞪她一眼。想想也是，也就放心让明鸾去了，不过临行前再三嘱咐：“不许失礼！也别把你在乡下那粗野的作派给露出来，省得叫王妃笑话我们章家的家教！”明鸾只得应了。

    她换了一身颜色素雅的蓝袄白裙，只穿戴了几样huā式简单的银饰，带上不过不失的礼物，大大方方坐着王府派来的小轿往燕王府去了。

    燕王妃年纪不过二十来岁，长相温婉，眉眼间与李皇后有几分肖似，真不愧是姑侄。不过五官又比李皇后略柔和些。她待明鸾十分亲切和气，特地提起朱翰之旅居北平期间，与她夫妇二人是何等的亲近，借此拉近与明鸾的关系，还说：“王爷自小就是在悼仁太子跟前长大的，与他们兄弟吃住都在一处。又一起读书习字，虽不是亲叔侄，却比亲叔侄还要亲！翰之在我们那里时，王爷与我还不曾有孩子，他又是个半大小子，我们就拿他当自家孩子一样照顾，看着他一路上吃了那么多的苦，心里实在难受。如今他不但长大了，比小时候越发能干了，还订了亲事，没两年就娶媳妇了，别说是我，就连王爷心里也是欢喜的。早就说要接你过来坐坐，我们娘儿俩说说话，只是你身上有孝，外头对王爷也有些不好的传闻，这才拖到今日。”

    明鸾低眉顺目作娇羞闺秀状，心里却诧异得不行，她还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燕王妃成了“娘儿俩”？！对于燕王妃这番话，她也只是听听罢了，可不敢真以为对方就真的把自己当成是亲近的小辈了，因此半分不敢放肆。

    不过燕王妃显然也不指望她头一回见面就真个与自己亲近起来，反而还很满意她这副娇羞模样，赞了几次她“模样儿齐整，又知书达礼”听得明鸾心里惭愧不已，差点儿以为自己那夜叉的名声只是幻想出来的。

    如此坐了足有个把时辰，明鸾喝了两盅茶下去，点心也吃了三四碟子，心想今天中午可以省一顿了，燕王妃却忽然转了话题：“我前儿听人说，王爷门下有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惹恼了你，可是真的？这种人你就该直接打回去！很不必看王爷与我的脸面。如今底下人都刁钻得很，仗着王府的名儿，就自以为得了势，在外头胡作非为，惹是生非，王爷也烦恼得很。本来是指望他们能办事的，不想事儿没办成，反倒惹了官非回来！”

    明鸾心下一顿，知道戏肉来了，便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想着怀安侯从前提过王爷与王妃对他的大恩，偶然见了那几个人胡闹，怕他们坏了王爷与王妃的名声，才辗转托人提醒一句罢了，没想到居然惊动了王爷与王妃，却是我孟浪了。”

    “我的儿！”燕王妃抬袖越过茶几握住了她的手“难为你这般明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往后我就把翰之那孩子交给你了！”

    还不等明鸾脸红，她就拍了拍手，却听得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外阶下跪着一个男子，穿着一身布衣，伏在门前阶下，头都不敢抬。

    明鸾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却认出那人正是郭钊！在岭南相遇时那般意气风发、总是仿佛成竹在胸般昂着头的郭钊，今日居然低声下气地跪倒在她面前，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望向燕王妃：“王妃娘娘，这……内院里怎么来了个小厮？好象不合规矩吧？我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燕王妃笑了笑：“没事，有我呢，他既犯了错，自然要赔礼的，你若恼他，不理他就完了，若是觉得他还算诚恳，就受了他这一礼吧。”

    明鸾只得按捺住，看着郭钊在门外叩了三个响头，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她心里有些纠结，但仔细一想，觉得这件事要是就此了结，也没什么不好。此时最要紧的是安燕王府的心。

    郭钊磕头过后，燕王妃就再也没提起这件事，只拿些家常话与明鸾聊了一会儿，又问章寂的身体情况，最后才略点了点正题：“听说那事儿也惊动南乡侯了，好孩子，你回去好生安抚你祖父，别让老人家着恼，若日后再有人敢惹他生气，你伯父叔叔们都不在家，哥哥年纪又轻，只管来跟我说，我虽不大管事，倒还能替你们出一口气！”

    明鸾干笑着谢过了，很快就告辞离去，燕王妃又赏了不少东西叫她带上，她不好拒绝，只能收了。

    回到南乡侯府，章寂早在前厅里等半日了，一见孙女进来就问：“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又见明鸾身后的婆子们拿着大包小包，也猜到了几分，轻轻咳了一下，给孙女使了个眼色：“我们回院里说话。”

    待回到〖房〗中，摒退众人，明鸾就把在燕王府的见闻简单说了一遍，倒是没提郭钊磕头的事。章寂也没起疑，只是觉得燕王妃待明鸾这般亲厚，多半是看在朱翰之面上，便忍不住感叹：“你还真不好太过疏远了他们，别的不说，怀安侯对他们是真真敬重的，当年他们也算是对怀安侯有救命之恩。”顿了顿，情绪又低落下来：“就连我们……也受过燕王府的大恩，否则怎能安然逃出生天？只怕骨头都化成灰了！”

    明鸾见状想要劝他，但又不知该怎么劝，想了想，索性把心一横：“祖父，京里现在乱糟糟的，石家的人常过来烦您，您又不想见常家二舅公，不如咱们回老家一趟如何？”

    章寂一愣，抬头望她：“回老家？”

    明鸾点点头：“咱们回京也有一年了，祖母、父亲与弟弟妹妹们的灵柩都安放在城外庙里，总要挑个好时候，送回老家安葬才是。再者，当年我们家被流放，老家的族人有可能受了连累，连老宅都不知怎样了，总要修一修的。趁现在手里有点钱，咱们也该买点祭田，起个族学，好给后代子孙留个根基。”

    章寂顿时严肃起来：“你说得对……我早就有过这念头，只是回京后事儿多，就一时忘了。此事关系到我们章家子孙万代，是该早日办起来！”

    明鸾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终于说动老爷子了，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再寻点理由让他在老家多待些时日，好歹将京中这一番风波避过去再说。她没信心压住祖父的那颗忠君心，难道还不能耍一招金蝉脱壳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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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离京

﻿    第八十六章离京

    明鸾成功说服了章寂返乡，.

    章寂始终有些不放心京中的局势，又想着眼下要入夏了，天气渐热，恐运着棺木上路会不方便，又担心老家那边久不通信，贸然回去诸事不便，想先派几个人回去看看情形再说，最好是把坟地也看好了，一应所需事物都备下，他们再带着棺木起程也不迟。

    明鸾心想这一拖，说不定就要拖到秋天去了，谁知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形？便竭力劝说章寂：“眼下看着京里还算平静，咱们家又无事，而且四婶的病情也有了好转，平日里也可以出门行走了，不趁这时候把这件大事办好了，再拖到入秋后天气转凉，谁知道四婶会不会又犯了病？到时候就算留她在京里看家，您能放下心吗？再说，虎哥儿这一年来都在温习功课，说好到了明年就要给他和鹏哥儿请一位业师来家教学。要是秋天才回老家，又不知几时才能把事情办好了赶回来，两位弟弟的功课就要耽误了！”

    见章寂听了犹豫，似有所动，明鸾索性转去动员林氏。林氏心里倒是愿意的，不为别的，她在京城也有些待不下去。她如今是南乡侯府里唯一一个可以出面与别家往来的女眷，已经出了孝，身上又有诰命，今年以来，那些亲朋戚友请客吃饭的活动都是下帖子给她的，可她却很不愿意出席这些场面。她娘家原是建文旧臣，还跟吕后沾着亲，现在已经坏了事，别人家看在章启脸面上，对她还算客气，但背地里谁瞧得起？还有些腰杆子硬的女眷当面嘲笑她的。可人家给章家送了帖子来，她又不好不去，想要跟公公说，心里又有愧。不敢说出口。如今侄女儿说可以离京一段时间，正中她的下怀。

    于是，在明鸾与林氏连番轰炸之下，加上虎哥儿与鹏哥儿也被窜唆了来向祖父撒娇。章寂终于答应了，叫人卜了吉凶，定于四月中旬起程，送灵返乡。

    这一去，连章寂、林氏、明鸾与虎哥儿鹏哥儿兄弟在内，都要一起去，老张留下来看家。另有能干机灵的管事仆从随行。明鸾立刻就跟林氏、老张商量了，派了张路白与郭庆有这两个老成的家人打前哨，先一步往老家去探消息，打点路上食宿行程安排。章寂又叫联络文龙。

    这一家子都是老弱妇孺，虽然是勋贵之家，但出门在外总要有个能顶事的子孙陪同才好，文龙是长子嫡孙，自然是责无旁贷的。

    明鸾心想。文龙同去也好，省得沈氏三天两头差他去办事，不得消停。只要他不在家。沈氏差使不动袁氏，难道还能叫女儿抛头露面不成？

    谁知文龙听了就有些犹豫：“母亲正病着，若我走了，她有个好歹，家里只有二娘与妹妹，只怕……”

    章寂一听就有些不高兴，明鸾便刺文龙道：“大伯娘都病了这么久了，也不见有危险，哪里就差这几个月？况且袁姨奶奶娘家人在京城，真有事也不是没有求助的地方。你就只顾着担心你娘的病。怎么不想想祖父和我们这些弟妹呢？”

    章寂冷声道：“也罢，不必你去了。你娘原是再尊贵不过的人，我这个做公公的也不敢怠慢了她，更不敢差你这个孝顺母亲的孙子去办事！你只由得我们这些老人孩子自去就是了，你妹妹虽是女孩儿，.也未必就比你差！”

    文龙羞得满脸通红，连忙跪下赔礼，再三保证会随行，章寂的脸色才略缓和了些。待文龙离去时，明鸾送他出二门，就小声啐他道：“大哥好糊涂！你成天埋怨大伯娘给你寻麻烦，有这么好的机会躲清闲，你怎么还要犹豫？你只管拿这话跟她直说，就算要讲孝道，也不能只孝敬母亲，却不敬祖父祖母的。”

    文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道：“李家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提你大姐姐过门的事，我若走了，二娘又在家养胎，谁来料理婚事呢？”

    明鸾道：“李家再赶也不会三五天里就把大姐姐抬了去，等他们要办，再传信过去，你赶回来也不过是七八天的路，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这种事你还不够看，他们要商量也是找大伯父去的。”

    文龙心下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沈氏如何反应且不说，袁氏与元凤却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大事，一边给杭州章敬那头去信说明，一边督促着文龙身边的丫头收拾好行囊。袁氏还从娘家那里求得两封信，是她父亲给章家原籍附近一文一武两位地方官的，因他们相熟，就托他们帮着照看一下章家众人。文龙将信给章寂送来时，章寂虽然觉得没这必要，但也知道袁家父女是好意，就没回绝。

    一时间，南乡侯府要送先人灵柩返乡之事就转遍了整个京城，有亲友过来相送的，也有人过来报怨，比如石家就是后者。倒是常家闻讯后，派了常二太太邹氏做代表，过来送了随礼，还道：“往日我们老太太糊涂，说了些不好的话，如今她也知道失礼了，只是面子上下不来，听说你们要走，心里一直念叨呢。我带来的这一匣东西，都是姑祖母昔日在家时用过的旧物，老太太亲自备下的，交待了要请你们放在姑祖母身边，让它们随姑祖母去呢。”

    林氏接过匣子打开一看，果然都是些旧簪环玉佩，便笑着收了：“难为你们费心。”

    邹氏看见明鸾坐在一旁微笑着不说话，便叹道：“你母亲走了这些时日，也不知在家如何。我有心要给她去信的，又怕扰了她的清静。”

    明鸾顿时警惕起来，忙笑说：“您有什么书信，只管交给我。我时常都派人去给母亲送信的，到时候一并送了去，岂不省事？母亲有信回来，也曾提过您，说在京城几年，您是难得与她相厚之人呢。”

    邹氏笑笑，又叹息道：“原先她走时。我舍不得，如今连我也要走了，只怕日后还离她近些，要通信也方便。”

    明鸾忙问：“您要走了？要去哪里？”

    “我们二老爷才升了福建指挥同知。下个月就要上任了，离江西可不更近了么？”

    明鸾心下一想，福建与江西可不更近了吗？但常家二表叔进京也有几个月了，怎么现在才升官？嘴上却恭喜了一番，笑道：“这可是大喜事呢，二表叔高升，我竟是今日才听闻！”林氏也在旁恭贺了几句。便吩咐婆子们去备贺礼。邹氏笑着推辞了一番，终究还是收下了，道：“我原是送礼来的，不想又拐了你们家的好东西回去！”说笑一番，就告辞了。

    明鸾把消息告诉章寂，章寂眉头一皱，道：“这也不是坏事，他老子成天说燕王好话。可如今坐龙庭的可不是燕王！只要圣旨一下，他便是再想留在京中为燕王效力，也是无用！”

    明鸾却觉得事情没那么复杂。现在的皇帝在军事上重用的都是与他相熟的亲戚，章敬、章放、章启兄弟不说，常家也是他亲祖母外家，哪有什么亲燕王不亲燕王之说呢？

    章寂入宫辞行那日，皇帝的言行正好证实了明鸾的这个想法。

    皇帝虽然舍不得章家人，但也知道送灵回乡乃是正事，还劝章寂：“辛苦了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索性在家乡多松乏些时日，散散心。朝中有朕。便是朕无能，还有燕王叔把关呢，姨祖父不必担忧。”

    章寂听了他这话，怎能不担忧？只是看着他对燕王那般信任，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暗示着提醒一句：“皇上性情宽厚。只是也别太过了，待人还是要留点防备心的好，可千万别叫人算计了去，日后悔之莫及！”

    皇帝听了一怔，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脸红了一红，却完全没想到燕王头上去，反而忆起了前些时候石家传出来的流言，叹了口气：“朕何尝不知道？只是想着旧日恩情，不好太过冷淡罢了。其实朕心里是明白的，日后必会多加防备。”

    章寂不知他心里的真实想法，听了只以为他是在说燕王，顿时精神一振，笑道：“老臣虽然年迈，但在外头还有些脸面，虽然此去一时不能回转，但若陛下有所差遣，只管下旨相召，老臣必会为陛下效力！”

    皇帝心里感动，又说了一番好话，再赏赐了好些东西，章寂才心满意足地拜辞而去。

    谁知他才转身，还未出殿呢，就有个小太监飞奔来报：“陛下，不好了，武陵伯府来报，伯爷没了！”

    皇帝与章寂双双震惊，皇帝还问：“怎么会呢？前儿朕问李卿，他还说老人家精神还好呢，怎么今日就忽然没了？！”章寂忙道：“老臣这就赶去瞧一瞧，吊唁一番。”皇帝应了，送走了章寂，又命人去报给皇后。

    待他赶到坤宁宫时，皇后李氏已经换了素服，坐在椅上默默垂泪，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皇帝忙扶了皇后起身，安慰道：“祖父今年已是六十高龄，且又病重多时，临走前子孙满堂，听说是含笑而终的。皇后也不必过于忧伤了。”

    皇后哽咽道：“祖父总挂念早逝的祖母，如今他总算与祖父团圆了……”

    皇帝忙又再安抚了她一番，好不容易才将她哄得收了泪，却听得皇后道：“臣妾虽贵为一国之母，但这孝道是不分人的，祖父既去了，臣妾总该依礼守孝才是。皇上还是暂时别到臣妾这边夜宿了吧？前儿臣妾提的那件事……”

    皇帝脸上的笑容一顿，淡淡地叹了口气：“我的身子你还不知道么？张宁妃与石美人已是两个可怜人，你又何苦再把你表妹拖进来？”

    皇后呜咽道：“皇上吃了这小半年的药，大夫也说有起色了，往日因您只要臣妾宫中歇息，臣妾的身子又不甚硬朗，迟迟不曾有孕，早已惹来无数流言，连外臣也开始怨臣妾太过霸道了。如今臣妾既要服孝，自当寻贤德女子服侍皇上。臣妾这舅家的表妹，虽是庶出，却是个再柔顺不过的性子，从不敢多言的，模样儿也还齐整，若能得到皇上宠信，也是她的福份。”

    皇帝面带不豫，就是不肯点头。皇后索性跪倒在地，哭求道：“皇上只当可怜臣妾吧！如今臣妾已成了他人口中善妒不能容人的恶妇，求皇上为臣妾日后着想，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您不能没有子嗣啊！”

    皇帝心一痛，叹息一声，终究还是答应下来。

    章寂去李家吊唁了，回到家中，就向明鸾抱怨：“李家虽然正在办丧事，可待人也太冷淡了些。我与他家好歹也算旧识，日后又是姻亲，怎么他家两个儿子就那样冷冰冰与我说几句客套话，就将我打发了？我早说这门亲不该做的，偏你大伯父问也不问我一声就应下了！”

    明鸾安慰道：“祖父也别怪他们了，他家才死了老人，这会子正伤心呢，哪里有心情去招呼客人？”又问：“武陵伯死了，那大姐姐可就得三年后才能嫁过去了？到时候她有二十岁了吧？”

    章寂一提这个就犯愁：“可不是么？偏又是皇上发过话的，想退婚都不行，你大姐姐这一耽搁，就要成老姑娘了。”

    元凤三年后才二十岁而已，在古人是老姑娘，在明鸾心里，却还是花骨朵般的好年纪，因此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有些担心，万一三年后换了局势，李家要变卦的话，元凤又该怎么办？虽然章敬一定会给她安排一门好亲事，但元凤的心里，还是喜欢李玖的吧？

    明鸾正想着，章寂忽然问了她一句：“东西都准备好了吧？咱们明日可就得起程了。”明鸾忙道：“都准备好了，张路白还捎了信回来，说路上也都打点过了呢。咱们坐船走水路，一直往出海口方向走，顺风顺水的，三四天就能到了！”

    次日清晨，章家上下一早起来，就忙个不停，挑行李的挑行李，装车的装车，又有一批家人是提前到了城外庙里的，已将常氏等人的棺木装上马车，运往码头。不一会儿，文龙也过来了，袁氏挺着大肚子与元凤一起到本家来相送，章寂见了她的大肚子，又示意林氏嘱咐了她好些话。

    不多时，太阳已经升到老高了，老张来报说辰时已过，章寂便下令启程。于是章家一行人，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浩浩荡荡地往城外码头走去。

    有人将消息报到了燕王府，燕王便对王妃笑了笑：“如何？你那日还抱怨说翰之挑的这个媳妇不够斯文稳重，依我看，只这机灵一项就足够了。”

    燕王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人的眼光自然不如王爷的，这章三姑娘，表面上看不出来，倒还真有些小聪明。那日我说了那些话，见她只是虚应着，只当她没听明白，不成想第二天就传出消息说章家要回乡了。我想翰之那孩子，素来就爱装憨的，没想到挑中的媳妇也是这等人，倒真真是一对儿了！”

    燕王弯了弯嘴角：“装憨没什么，知本分就好。两个都是好孩子，我不会亏待他们的。”(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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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归乡

﻿    第八十七章归乡

    章家祖籍在常熟附近一处名叫彭家桥的地方，从南京江边的码头出发，坐船沿着长江往下游方向走，.只是天公不作美，章家一行才走了一天多的功夫，就遇上了倾盘大雨。

    因章家人带着棺木上路，人口又多，船就行得慢，遇雨之时，才过了镇江。因雨势太大，瞧着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停的，章寂便命家人将船靠了岸，到了一处小镇，投宿那里的客栈。

    那小镇平日里往来的行商也多，客栈也有几家。章家家人寻了处清幽些的，给了掌柜与住客们银子，把后院儿整个包了下来，不一会儿文龙便带着些小厮婆子过来打扫整理，再等一会儿，雨势小些了，章家的其他主人才坐着车到了。

    明鸾下了车便扶着祖父走进那客栈，嘴上还不忘招呼两个弟弟扶好了林氏。客栈的掌柜与伙计们恭谨立在边上，头也不敢抬，嘴里说了无数吉祥话欢迎贵人，可章家人哪个有空搭理？文龙径自迎上来道：“祖父小心些，后院的地面都铺了青石板，雨天浸透了水，走在上头一不小心是要打滑的。”

    章寂抬头望望客栈大堂，见堂内无人，便有些不高兴地说：“你难道把这里的客人都赶走了？这又何必？我们不过是在此住一夜，无须劳师动众的。需知出门在外，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文龙呐呐地道：“孙儿担心有人扰了祖父清静，况且孙儿已命人给了那些住客银子，让他们自寻别的住处去了，他们得了银子，个个都欢喜得很……”

    章寂板着脸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回头你再去瞧瞧那些住客。记得给他们赔个不是。往后再不可这样了！没得给你老子惹是非！”文龙忙应了，又恭谨地上前扶住他另一边手臂，小心地搀着他进入后院。

    这客栈的后院四四方方的，却是四面都有二层小楼，楼下有廊相通。楼上俱是上房。文龙早已看过。分别给章寂、林氏、自己、明鸾与两位堂弟安排了房间，丫头婆子都住楼下。小厮长随等则住外头的包间，正好将整间客栈的所有房间铺位都占满了。

    正值饭时，掌柜与伙计安排了上等席面。亲自送过来。明鸾与林氏去看过饭菜。见都还干净，便服侍章寂吃了，才自己用饭。文龙则忙进忙出，安排人员住宿、马匹、行李等琐事。明鸾瞧他辛苦。特地让人将饭菜重新热了，请他过来用餐。文龙满头大汗地跑来。匆匆吃了，交待明鸾两句话，又见章寂已经午睡了，才跑出去继续忙活。

    明鸾在楼上窗边看着他在外头理事，心里倒有几分佩服。从前她总觉得自己能干，对长房两位长年养尊处优的堂兄堂姐就有些轻视，但今日看来，文龙这位长子嫡孙还是有点本事的。幸好当日商量时，决定带上他，不然要她亲自操持这些杂务，虽然不是做不来，但也够麻烦的。

    章家人本打算只在这小镇上住一夜，次日雨停了，自然继续赶路，没想到傍晚以后，那雨势越发大了，明鸾他们就算想打开窗子透个气，.留在船上的下人来报，说江上风雨也大得很，夜里那覆在棺木上的素幛都叫风吹翻了，有一块被卷到了江里去，他们连夜冒雨打着气死风灯，好不容易将素幛重新盖好，又严严实实地关上了舱门，才好过些。

    章寂心里挂念亡妻的棺椁，一夜也没睡好，第二天大清早就催着文龙回船上看看情形。文龙去了半日方回，道：“无事，只是舱里进了些水，棺木面上都用牛皮纸缚紧了，倒不曾打湿，唯有外头挂的灯笼丢了几个，已经着人去买了。船老大说，怕是要等雨过了才能起程，不然路上顶着风雨，就怕会出事。”

    章寂稍稍放下心来，没办法，只好又带着一家人在客栈里多住了一日。明鸾还好，陪着祖父与婶娘说说笑笑，再做些针线，也不无聊，虎哥儿与鹏哥儿两个却坐不住，见院子里的下水口被些残枝败叶堵住了，水漫了一院子，瞧着倒象是个浅浅的池塘一般，便拿练过字的废纸折成小船儿，放在水里玩。明鸾见了也起了兴致，拿纸折了许多样式的船，又折青蛙小鸟儿，还糊了两只莲花灯，一并放进水里去，喜得虎哥儿与鹏哥儿围在她身边缠个不停，也要学了做这些玩意儿。

    章寂瞧着子孙们玩闹，心里高兴，林氏却忍不住道：“外头还下着雨呢，要玩回屋里玩，仔细身上衣裳被打湿了，回头风一吹要生病的！”

    虎哥儿是自幼摔打惯了的，并不怕这个，鹏哥儿身子却有些弱，明鸾也不敢大意，便拉了后者进屋，教他折纸玩儿。虎哥儿独自在外头嬉闹了一会儿，终究觉得没人陪着有些无趣了，也就收了东西回屋。林氏忙叫青柳去给他换了衣裳，再看着他吃了满满一碗滚热的姜茶，才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文龙回来了，瞧着弟弟妹妹们玩笑，哄得祖父欢喜，他也要掺一脚，只是他年纪老大，也不会玩那些小孩子的游戏，虎哥儿嫌弃他笨拙，自拉了鹏哥儿到一边去玩。明鸾见他可怜，就主动陪他玩，不料他提出要下围棋。明鸾的围棋是刚回到京城时，跟着朱翰之学的，只是会下罢了，水平臭得很，下几盘就输几盘，最后输得脸都绿了，差点儿没翻脸。文龙故作大方地饶了她，脸上却露出笑来，带着几份狡黠与得意。

    明鸾气乎乎地回了房，打开窗子要透透气，却见细竹在楼下廊角处鬼鬼祟祟地拉着她哥哥，不知在说些什么，心里有些奇怪。细竹回来后，她随口问起，前者却道：“也没什么，只是我听哥哥说镇上的店铺里有些好玩儿的东西卖。心里痒痒的，又不得出去，便叫哥哥替我买一些。”明鸾听了也就信了，没有留意到细竹在她转过身后，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大雨直到第三天午后。方才收了。天上云后头露出半个太阳笑脸来。章寂觉得要是再等明日才出发，万一又下雨。这路就不必赶了，便命文龙吩咐下去，立时起程。于是一众人等忙乱了一通。便离了那小镇子。再次往常熟方向赶去。

    这回天公倒是作美，一路上顺风顺水，第六天午后就到了浒浦口。张路白等先行赶来的家人都在码头相迎，回禀道已经在彭家桥安排好了房屋住宿。坟地也都准备好了，只是章氏族人那头有些麻烦。恐怕还要再过几日，才能赶到。

    章寂闻言不解：“我们原有老宅在彭家桥，虽然不大，也够住了，何必再另行安排房屋？至于族人未能赶到，更是出奇，我提前好些日子派了你们来知会，他们难道不是住在本地？怎会至今未能赶到？！”

    张路白面露难色，明鸾便说：“祖父别急，咱们先安顿下来，再问详情吧。虽然有老宅，但几十年没住过人了，不是随便打扫就能安顿好的，还不如暂时住在别处方便些。”章寂这才略收了恼色，命张路白在前头带路，一行人去了事先安排的地方住下。

    那地方就在彭家桥集镇上，原是常熟一位乡绅的别业，得知是南乡侯府的人要借住，屋主人热情得不行，连丫头婆子小厮厨娘门房都给他们配备齐全了。不过章寂旅途疲倦，也没精神跟他搭话，只命孙子跟那人寒暄，就扶着孙女往后院去了。明鸾安置他躺下休息，见文龙进来，脸上犹带忿忿之色，不由得有些意外：“大哥怎么了？难道那人惹你生气了？”

    “不是他，我早就谢过他，打发他走了。”文龙道，“在码头上我见张路白脸色不对，方才就叫了他去问，才知道咱们家老宅子原来早被族人占去了！那年我们家出事，消息传到彭家桥，族人们还担心会不会连累他们，后来见官府不来锁拿，才放下心，只是又起了贪心。那老宅当年是族人们看着建起来的，也知道我们家素来喜欢送些财物回来收着，就寻了借口闯进去，将东西都拿走了。看宅的老仆要拦，还被他们打了一顿，不到一年就去了。剩下的几个下人，见我们家失了势，也都卷了财物逃走，那么大一座宅子，竟叫族人分了去，还在宅子里砌了墙分隔开来，归了几家人！”

    明鸾听得睁大了眼：“真的吗？可去年我们回京后，也曾跟老家这边的族人通过信，当时没听人说什么啊！”

    文龙气愤地道：“他们知道我们家又起复了，自个儿心虚，怕我们知道了会怪罪他们，特地派了人去京城打听，知道我们仍旧在京里住着，才大着胆子写了信去，粉饰太平。打量着我们家没人回来，老宅里看房子的仆人又都散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竟没一人搬出老宅！张路白回来后，也曾与他们理论，谁知他们臊了，竟说什么……因我们这一房的缘故，害得他们受了惊吓，险些被连累，将房子借他们住一住，也是应当应份的……我听了气得不行，担心祖父知道了，更要生气，万一身体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好妹妹，一会儿你需得帮着我，想个法子把这事儿缓缓回了祖父才好。”

    明鸾听得眉头直皱：“这种事怎么缓？祖父要为祖母、父亲和兄弟姐妹们下葬，就一定要动祖坟，自然少不得请族人们出面的，到时候随口问一句，还能瞒住什么？”

    兄妹俩正商量着，却听得屋里传来章寂的咳嗽声，忙都住了嘴。屋里的丫头问：“侯爷，您要吃茶么？”章寂“唔”了一声，接着便是茶具相碰的声音，以及丫头的脚步声。明鸾与文龙在屋外大气都不敢喘，见章寂吃过茶，没有异状，还以为他没听见，却忽然听到他在喊：“龙哥儿，三丫头，你们进来。”

    明鸾与文龙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去，等候他吩咐。章寂却靠着床边，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龙哥儿，你去老宅子那边瞧瞧，看到底怎样了。也别跟族人们争吵，你是晚辈，需得守礼数。”

    明鸾与文龙一听就知道方才那话叫他听见了，都后悔不已。明鸾忙上前安抚道：“祖父别生气，他们只是以为我们家失势了，才有恃无恐罢了。如今我们家正得势呢，他们哪里敢得罪了我们？”

    章寂却苦笑着摇摇头：“这又何必？我又没打算跟族人翻脸。况且那老宅虽是我们家得了爵位后，才回老家翻盖的，因地方小，也就是三进的大宅，几十年来都没住过多少日子，不过每年祭祖时回来小住几天罢了，白放在那里荒废了，也太可惜，既然族人们没有房子，借给他们住住，也就罢了。”

    文龙与明鸾哪里在乎那个宅子？听章寂这么说，也就依了，明鸾还笑说：“您给了他们这么大的好处，要是过几日祖母与父亲下葬时，他们不来撑场面，可就太不给您面子了！”章寂只是苦笑着摇头。

    大概是自知理亏，章家族人们得了信，知道章寂没打算追究他们的责任，也就放下了心。常氏与章敞等人下葬那天，族人们都来了，族长亲自主持大礼，几位族老家中都随了份子，送了无数香烛纸扎，文龙又请了道士和尚来做水陆法场，将仪式办得十分热闹体面，总算将章家一干亡魂葬入了祖坟，连小妹青雀的棺木也没人拦着，由得她一个幼年夭折的小女儿与长辈、兄长们一同下葬。

    大事办好了，明鸾就开始担心章寂要回京去，便每天拉着他出门，借口说要看看家乡景致，总是缠着他问些旧年旧事。没想到章寂这一转悠，倒转出了乡愁来。想想自己也老大年纪了，自打离了家乡，在外闯荡，也立过大功，做过公侯，享过富贵，受过困苦，如今老了，虽然在京城也能安享荣华，但京城终究不是故乡，人总是要叶落归根的。虽说他眼下挂念京中的皇帝，但再过几年，他走不动了，难道还要死在京城不成？

    李家武陵伯与他同龄，妹妹石章氏比他还要年轻好几岁，可他们都说死就死了。他还能活多少年呢？老伴的后事虽已了结，但因为没有提前准备好的关系，难免有种种不足之处，还好他如今尚能做主，事情倒也顺利解决了。到了他死的时候，几个儿子都在外头为官，家中仅存小孙子们，还不知会如何忙乱呢！倒不如他趁如今还算硬朗，给自己预备一番，岂不省事？

    这念头一起，章寂又打听得京中平静无事，也就不急着走了，却命文龙到附近找房子，想要在老家置产。明鸾闻讯大喜，只是面上不敢露出来，直到回了房中，才敢笑出声。

    笑了一会儿，她看见细竹进来了，忙收了笑，问：“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细竹神秘地笑笑，将手里的东西摊在她面前，却是一封信。

    明鸾心中一跳，她认得信封上头的字，是朱翰之的字迹。(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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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怪鱼

﻿    第八十八章怪鱼

    风凉水清，阳光透过云层散落在水面上，.乌篷船的摇橹吱呀吱呀地叫着，船头无声破开水面，穿过一座又一座形状各异的石桥。

    明鸾戴着一顶垂纱斗笠，坐在篷内，探头张望两岸的景致，回想起在现代时旅游去过的江南水乡，心中有些感慨。

    文龙站在船头，也在欣赏岸边的景致，心情颇佳：“这地方不错，离市集近，还算热闹。虽然我更愿意住在清静些的地方，但这几日瞧祖父的心思，似乎更偏爱热闹多人的地方，等闲了，还可以带着人出门逛逛。”他低头看向篷内的明鸾：“你那小厮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个地方的？我竟没听人说过！”

    明鸾干笑两声，不敢说出真相。王宽是个老实性子，只能默默垂首不语，真要他编个谎话出来，未免太难为了他。

    倒是细竹机灵，见状忙替兄长解围，笑吟吟地凑上去禀道：“回大少爷，我哥哥也是在外头闲逛时偶尔听人说起的。据说那宅子的前头主人是个盐商，好有钱的！这处宅子不过是他回老家祭祖时住住罢了，本宅在扬州，听说比这一处还要大一倍！前头建文帝还在时，这盐商依附着一个朝廷里的大官，做的好大的生意！人也霸道，得罪了不少人，他仗着有靠山，自己又捐了官，只不理会。去年皇上登基了，他就慌了，躲了一阵子，见皇上仁慈，不去追究他，便又大着胆子出来继续做他的生意。可他的靠山都倒了，他官职也没了，别人哪里还给他面子？不到一年功夫，生意就败了，还欠了许多外债。他不得已，只能将这些宅子拿出来卖，起初还开得老高的价钱。可他先前得罪的人多，人家都不爱搭理他，于是这价钱就一降再降。如今他急着要用银子，见无人买。足足把价钱降了一半！我哥哥当是件奇事，拿回来跟我说，我就告诉了姑娘。姑娘觉得这宅子说不定不错，就请大少爷来瞧了。”

    文龙笑道：“原来如此，我还道天上几时掉了馅饼，竟这般巧，恰恰便宜了咱们家？可别有什么说不得的事在里头。却原来是建文旧臣的产业。若是别人，我们是断不能占人家便宜的，但既然是建文党羽的产业，我们就没必要客气了。一会儿若瞧着好，定要将价钱压到一半以下。横竖他本就卖不出去，也不是我们家逼的他。”

    明鸾暗暗擦了把汗，干笑道：“大哥，杀价也别杀得太狠了。要是祖父知道了，说不定要骂的。那盐商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真要追究起来。该死的人也太多了，哪里有完结的一天？皇上都不在乎了，咱们理这些做什么？”

    文龙听得点头：“这倒也是。那日我不过是见客栈的房间少，咱们家的人未必够住，拿银子打发了其他住客走，祖父还要怪我，又让人去给那些住客赔礼。今儿若真用低价买下了宅子，回头祖父不知内情，.既如此，一会儿瞧着好了。看看他家开的价钱，若还算公道，也就允了他吧。”

    文龙说罢又去看岸上的风光，他今日穿着一身书生气重的竹青丝绸直裰，腰间系着玉带钩，手里拿着湘妃竹的折扇。还缀着碧玉扇坠儿，眼尖的人都能瞧出他是个富贵公子哥儿，加上他人长得俊秀，又一表人材，此时站在船头，那真是一派风流，看得两岸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羞红了脸，有那胆子大的，还用软绵绵的本地话搭讪几句。文龙虽然仍旧摆着公子哥儿的架子作无视状，但耳根子还是不由得羞红了。

    若在平时，明鸾一定要打趣他几句。这些天同行同食，她跟这位堂兄的关系大为改善，比先前亲近了许多，说话也随便了。不过今日她心虚，只能按捺下性子，缩在篷内打量外头的光景，暗地里嘲笑嘲笑罢了。

    小船沿着水道转了个弯，又穿过一处石拱桥洞，前方豁然开朗，却是一处平缓的河段。西岸有石阶级级往上，形成一处小码头，码头上隔着一处清静的青石道，便是一座大宅的正门。门开四扇，倒也气派。

    这就是他们今日要看的宅子，早有约好的经济候在码头上，等船靠了岸，就迎上前来：“给贵人请安了。今日小的已知会了宅子主人，将宅中闲杂人等都清空了，贵人只管放心察看，若有什么不妥的，只管与小的说。”

    文龙没想到他办事这样周到，正好妹妹同行，没有闲杂人等在场，省了他好大的麻烦。

    明鸾迈脚上台阶，听得这一句，嘴角忍不住弯了一弯，知道这是有人事先安排过的。

    兄妹俩在经济的引领下进了宅子，初时见宅子前院的格局方方正正的，不过依惯例而设，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房屋打扫得十分干净，家具都是新的，用料也很讲究，院子里花木茂盛，似乎有专人专心打理，实在没什么可挑剔之处。文龙心里已经点了头，却还要看后宅如何。

    那经济早早将房屋图册拿出来，展示给文龙看，将各处房屋地步指给他瞧：“这里是中路前院，一共五进，前院有厅堂，有外书房，右边西路的院子是招待客人用的，左边却是个月洞门，通向花园。花园南边还有一排房屋，是给下人住的地方。这前院后头，还有一个极大极宽敞的院子，是主人起居之所，后头又连着两个院子，都十分精致。再往后，就是库房了，都是两层的小楼。倒是西路客院后头，是一个三进的套院，院里有花木，也有湖石，原是主人家老人消夏养老的地方。中路这几个院子，都有门通向花园。花园极大，园后又有一个极精致的院子，院里是两层的小楼，原是小姐的居所。此外，花园里也有几个亭台楼阁，若是闲了，寻一处住几日，也是很有意思的。”

    文龙照着他指引的方向慢慢逛来，发现这宅子果然收拾得十分精致。外头瞧着不过寻常，里头的用料却样样都讲究得很，正院正房里的家具都是用黄花梨木打造，连院子里花树下的石桌石椅。也都不是寻常石料制成，石桌面上刻的围棋盘，分明透着淡绿的玉光。此外雕栏画栋之处，不胜枚举。

    看到这样，文龙反而踌躇了：“这宅子……好是好的，却未免太精致了些，只怕……造价不菲吧？”

    经济笑道：“自然是花了无数银子的。当年房主人做的好大买卖，家里可谓是金山银山了，想在哪里建房子，就在哪里建房子，哪里在乎花了多少钱？东西都只管用上好的，略次些的都嫌弃呢！足足盖了三年，才盖好了，可惜主人还未住满一年。家势就败了，因此这宅子竟没怎么住过人呢，贵人不妨瞧仔细了。这家具都是新的呢！”

    文龙听得倒有些惊喜，只是仍旧觉得宅子太过精致了些。那经济察颜观色，又道：“房主人原是盐商，家财万贯，听说本宅是在扬州，那可是修了足足七八年呢！比这里精致得多了。本地有人去扬州时，也曾去过那宅子，听说金碧辉煌，跟皇宫比也不差什么，也怪不得他家要败落呢！实在是太张扬了。他再有钱。也不过是个盐商，虽捐了官身，到底不是正路子出来的。这样的大宅子，也只有真正的贵人才住得起，他命小福薄，哪里受得住这么大的福气？”

    明鸾在后头听得好笑。插嘴道：“大哥，宅子再精致，也不是咱们自己建的，您顾虑些什么呢？若有人问，只管把宅子的来历与价钱跟人说了，人家要说嘴，也是说的前主人。”

    文龙闻言一笑置之，又继续逛起了宅子。到得东路的花园，放眼一瞧，果然不同凡响。不但地方比南乡、安国两府的花园大了一倍有余，而且园中还有湖水，沿着湖岸俱是嶙峋湖石，又有一座亭子，对岸则是几处轩馆，都是雕栏画栋的，四周种满了鲜花，此时正值初夏，恰是鲜花开放的时节，引来无数彩蝶飞舞翩迁，真真美不胜收。

    这下不但明鸾喜欢，连文龙也忍不住要赞叹几声，又瞧见湖中有鱼，北面近岸处还种了一大片荷花，此时尚未到花开的季节，但荷叶蓬蓬，让人可以想象夏天时的景致了。

    花园北边的宝瓶门直通后头的院子，正是小姐住的绣楼。经济打趣说，小姐往里头一住，从出生到出嫁，都不必下楼的，楼里什么都齐全了。明鸾听得直打冷战，心想这样的地方再美，她也是不愿意住的。

    话虽如此，但站在绣楼上，正好能看见大半个花园的美景，连远处的河道也隐约可见，如果真能住在这种地方，也有些趣味。明鸾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文龙的催促下离开了。

    文龙又再次去看了西路那供老人休养的大院子，里里外外瞧了个齐全，觉得很适合祖父，这才开始问价钱。

    那经济将房主人最初出的价说了，却是一万八千两，接着一路往下降，原本只是一千一千地降，到得后来，居然降到了六千，最近开出的价却是五千八百两，还不够最初价钱的三分之一。那经济道：“本地哪里有人肯出这么大价钱买这么大一处宅子？便是有这身家，也没这福气。因此拖到今日，小的都觉无望了，一见您来了，顿时有了盼头。您仔细瞧瞧，这样好的宅子，只作价五千八百两，可不是便宜透顶了么？”

    文龙确实觉得便宜，只是他来之前，没打算买这么贵的宅子，便与那经济开始讨价还价，倒不是为了将价钱再往下压，只是想把宅子里这些家具摆设花木都一并拿下来，省得另行购买。此外，如何上契，如何到官府备案，几时交钱，等等，都要再商量的。

    明鸾见状，觉得这价钱也没什么好压的，加上她心里清楚宅子的真正前主人是谁，不好意思太过占他的便宜，也就避开了。忽然细竹走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笑道：“姑娘方才在那边花园里时，可瞧见湖里的鱼了？有趣的紧，我从未见过那般怪模怪样的鱼！”

    明鸾并未留意，只是道：“我听说有些人喜欢养模样怪异的鱼的，这也没什么。你能见过几种鱼？光是金鱼的种类，就有不少呢。”

    “不是的，若只是金鱼，模样儿再古怪，我也不觉有什么。”细竹道，“但那条鱼是真古怪！姑娘若不信，只管随我去瞧瞧。”

    明鸾想想自己反正也没事，就跟文龙打了声招呼，随她去了。文龙有些不放心，在她身后喊道：“妹妹仔细些，那湖水虽不算深，也有好几尺呢，万一掉下去了，可不是玩儿的。”

    明鸾笑着回头道：“大哥放心，我水性好着呢，况且我又不是傻子，看鱼而已，跳进水里做什么？”文龙也就不再拦着了。

    回到花园里，明鸾跟着细竹来到东北角湖闸底下，那里是一大片荷叶，岸上也有一处小小的房屋，屋后种了千竿翠竹，屋里还有竹椅竹床，显然是夏天纳凉的所在。明鸾站在岸边往水里瞧，并未瞧见什么怪鱼，便问：“鱼在哪儿呢？”

    无人回答她，她忙一回头，见细竹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屋后，心里疑心大起，正想着这丫头葫芦里卖什么药，却忽然听得有人回答：“鱼在这里呢！”闻声望去，却从那荷叶丛里传来水声，一条小舢板慢悠悠地从后头的石板桥下荡出来，舢板上躺着个人，穿着一身青衣，手持荷叶覆面，渐渐来到她面前。

    明鸾心里明白，忍不住笑了笑，低头拣了颗小石子扔过去：“哪里来的怪鱼？果然怪得很，怎么生得跟人似的？！”

    荷叶一晃，移开了，露出了朱翰之的笑脸。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趴在船沿上冲她眨眨眼：“好妹妹，咱们可半年没见了，你想我没有？”(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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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荷影

﻿    第八十九章荷影

    明鸾心里欢喜，却是个嘴硬的脾气，不肯直接承认，就啐了朱翰之一口：“谁想你了？三天两头的来信，我都烦死了！”说完就扭过头去不看他，.

    朱翰之没瞧见，听了她的话，脸顿时耷拉下来，委委屈屈地低头抠着船沿，小媳妇似地抱怨说：“妹妹好狠的心，难为我在北平，真是没有一天不想你的！从离开京城那一日开始，就想了，想得实在受不住，赶了上千里路跑来见你，你却说这些话来戳人心窝……”

    明鸾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回头拍了他一下：“你现在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这些话都是哪里学来的？快住了嘴，没得叫人恶心！”

    朱翰之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嘻嘻地道：“你不说谎，我自然不会拿这些话来恶心你，岂不公平？你老实跟我说，真的不想我么？真的烦了我么？”

    明鸾挣开他的手，脸红了红，嗔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想了，只是偶尔想想，那又怎么样？谁叫你那么有用，我遇到难事不知该怎么办时，总是要想起你的。”

    朱翰之也不在意，施施然往小舢板上盘腿坐了，笑道：“只要你想就好。我知道你也是想我的，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口，我能体谅。”

    明鸾又是羞恼，又是好笑，轻轻呸了他一声，左右瞧瞧，四周都没有人影，又忍不住笑了，哼哼两声，斜着眼睛睨他：“怪不得今日来看房子，居然整个宅子里没一个人在。我当时就想，就算是想让我尽情把这宅子里里外外看清楚了，不必避讳些什么，也没必要把人都赶走吧？留下几个婆子丫头带路，或是倒倒茶什么的也好。原来你是故意的。打的就是私会的主意！你胆子也够大的了，就不怕叫我大哥看见？”

    朱翰之不以为然地笑道：“怕什么？我在信里叫你们只带上王家兄妹，别的人一概不带，就是防着这个呢！如今他在前头跟经纪讨价还价。身边有个王宽跟着，便是要往这边来，王宽也会提醒咱们一声。还有细竹，她从这里屋后转到前面竹林边上去了，那里紧挨着小楼，地势高些，谁走近了。都能看见，随口喊一声就好了。”

    明鸾没想到他居然连这种事都盘算过了，不由得好笑：“原来如此，你是什么时候通知他们干这种事的？他们在我身边待着，我居然对此一无所知！还有，你明明把他们都送给我了，怎么比起我来，他们仍旧更听你的话？”说着她忽然想起回乡路上。细竹兄妹的异状，更要咬牙：“你们瞒得我好苦！祖父一决定要回老家，我就写信给你了。结果你来了常熟，居然连口信也不捎一个给我，细竹路上就知道的，居然也不跟我说。既然是这样，不如叫他们回你那里去好了，还留在我身边做什么？”

    朱翰之见她恼了，虽不知是真心还是假装，也有些慌乱，忙忙解释道：“跟他们不相干，原是我想给你个惊喜。才叫他们瞒着的。再说，我只想跟你见个面，说说话，却没打算见你祖父和哥哥，不提前告诉你，也是怕你露了口风。王家兄妹只是隐约知道我可能会过来。而且在常熟有些安排，但详情如何，并不知晓，你就别怪他们了。『雅-文*言+情$首@发』他们虽有种种不足之处，但胜在可靠，也还能办点小事儿，你身边没几个能使唤的，留着他们在，你也多个臂膀，我便是离得远，也能放心了。”

    一番话说得明鸾心里发软，勉勉强强地道：“好吧，这回我就原谅你了。但要是再有下一回，我……我一定要生气的！”

    朱翰之露出大大的笑容：“好，保证不会有下一回！”

    明鸾见他盯着自己瞧，脸上微微一热，低下头问：“你怎么忽然来了常熟？可别告诉我，是为我来的。当初你去北平时，明明说是为了避嫌，叫燕王知道你是个乖的，往后别猜忌你。可你如今忽然来了常熟，这里离京城又近，岂不是往身上揽麻烦吗？”

    朱翰之拿起船桨，扣住岸边的石柱，将小舢板拉得更近了，就挨着明鸾膝边，笑吟吟地伏在船沿上，睁着一双大眼望着她。明鸾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呼吸的气息透过裙布渗入自己的皮肤内，脸上更热了，却没有躲开，反而伸手去帮他摘掉身上头上的树叶草屑，小声催促：“问你呢，怎么不回答？”

    朱翰之压低声音道：“你放心，他自然不知道我来了这里。如今我在北平开始做生意了，他虽然曾写信数落过我，但我回他，当年父亲还在时，就由得我去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教我做生意、看账簿，指望我将来不会跟哥哥在政事上有什么争端，只要安心做个富贵闲人就罢了，如今父亲虽然已去世多年，但哥哥还是做了皇帝，也跟当年父亲想象的没什么不同，我仍旧做我的富贵闲人，朝上的事一概不管。既要富贵，自然不能指望一草一纸都有宗室供养，做点生意挣点钱也是合情合理的，况且我手上也有父亲留下来的一点产业。如今有他和哥哥给我做靠山，我何不做得大些？有了富贵，我又有空闲，四处闲逛，看看山川景致，也自在得很。前些年我难得出趟门，连北平都不曾好生逛过，便是去了岭南与京城，也多是困在一处地方，如今好不容易脱了难，还不由得我逛去么？他听我这么说，心里也有些愧意，也就不再拦着我了，只是不许我断了音讯，要我时时送信回去，让他知道平安才好。”

    明鸾忍笑道：“所以，你现在一定写信给他，说你上别处去了，不在常熟？”

    朱翰之竖起右手食指摇了两摇：“我跟他说，趁如今还未娶妻，又与未婚妻离得远，正好往苏杭等地走一趟。古人曾说，天上天堂，地下苏杭。可见这苏杭两地是多繁华美妙的所在，若不亲身去一次。岂不是白活了一场？要是等到将来成了亲，家里头的管得紧，就怕没那么自在了。”

    明鸾磨了磨牙，冷笑一声。就近捏住他的耳朵：“这话我听着怎么有些不对劲儿呢？你要去苏杭旅游，谁拦着你了？那里景致好，说不定我也要去逛一圈呢，你非要趁着还没成亲时去逛，是不是打了什么坏主意呀？”

    朱翰之耳朵吃痛，忙求饶道：“好妹妹，我这不是拿话哄他么？让他以为我只是少年心性。贪玩而已。况且去了苏杭，顺便逛逛周边的城镇也没什么出奇的，即便叫他知道我来了常熟，也有话搪塞过去。你就别捏我了，疼……”

    明鸾松开他，冷哼道：“如果叫我知道你做了坏事……哼哼，那可就不是捏捏耳朵的事了！这常熟哪里有铁匠铺来着？赶明儿我定要光顾一回，打他十把八把柴刀备用才行！如今那些能砍人的家什伙里头。还就数这个最称手了！”

    朱翰之听得冷汗直冒，赔笑道：“好妹妹，我又不做坏事。你打什么柴刀呀？真恼了我，不拘哪里的树枝子，石头泥块，随手拿来打我两下就是了。那开刃的东西，一不小心就能伤人，伤到我事小，就怕伤了你自己，我看着也心疼！”

    明鸾身上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直啐道：“少说这些肉麻话了！你不做坏事，又怕什么我打柴刀呢？！”

    朱翰之扯着她的袖子撒娇：“我这不是……怕你一时冲动了。用惯了柴刀，随手就砍过来么……好妹妹，我这细皮嫩肉的，实在经不起……”

    明鸾忍不住了，一抬脚就将他的小舢板踹开几尺远，他忙忙伸出船桨又扣着石柱拉了回来。低声下气地道：“我再不说了，妹妹别生气，也别赶我走。小半年没见呢，我一看见你，心里就欢喜得不行，嘴里说的话都没边儿了，其实是在犯傻来着。求妹妹体谅一二，原谅哥哥糊涂了吧？”

    明鸾扭过头不理他，他好说歹说求了半晌，她才勉勉强强地道：“好吧，这一回原谅你了，要是你以后再敢这样油嘴滑舌的……”顿了顿，“就算没有柴刀，我拿大棍子打人，你也一样会痛！”

    朱翰之笑嘻嘻地，又重新伏在船沿看她。她有些羞涩，小声问：“这小半年里，你在北平都做了些什么呢？生意……是什么生意？”

    “也没什么，不过是南北货罢了。”朱翰之道，“此外，我听你说起京郊的温泉，亲自带人过去看了，果然是有的，一大片地荒废了多年，价钱正便宜，我就买了一大片，叫人修了个庄子，预备今年冬天避寒，又想着既然要在那里住，山上光秃秃的也太难看了，就在温泉附近种了许多桃杏树，过得几年，就有桃杏花赏，有果子吃了。另外还叫人开了些地来种粮食、种瓜菜，但头一年还看不出什么来。这上头花了我不少银子，我想着没理由只出不进的，索性就在城里又多买了些地和小宅子，打算多修房屋，预备将来卖掉。你还别说，虽然眼下没人提起迁都的事儿，但前往北平的客商也不少了，我今年就卖了三四处宅子去，转手也挣了不少呢。”

    明鸾哂道：“要是你只租出去，等过几年要买房子的人多了，再卖掉，只怕还能挣得更多呢！”又笑问：“照你这么说，你如今成了大地主了？还是位大房东呢！”

    朱翰之笑说：“横竖燕王府并不拦着我，这时候不赚，什么时候赚呢？若真等到朝廷要迁都，我手里的地太多了，反而会惹人闲话呢。”

    明鸾想想也对，忽然记得一事，忙对他道：“你做生意也要小心些。南北货也不是样样都适合你做的。比如粮食呀，盐呀，铁呀，你最好别沾，就算要沾，比如粮食之类的，也别做大，还有，北边的毛皮人参马匹什么的，虽然在南边很是紧俏，可你也要看看跟你做生意的都是什么人？东北的女真人很危险的，你别跟他们打交道，蒙古人就更不行了！其他什么绸缎香料的，随你选去！”

    “这种事还要你来提醒我么？我早就想到了，放心，我办事，绝不会叫人挑出理儿来的！”朱翰之说完忽然笑了笑，低下头，又笑了笑，自顾自地乐着，看得明鸾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朱翰之抬起头，眨眨眼：“你还是很关心我的，可见先前说的不想我的话，都是在撒谎！”

    明鸾咬牙：“你又嫌皮痒了是不是？！”

    朱翰之没有退缩，反而握住她的手：“好鸾儿，好妹妹，我偶尔会说些俏皮话，但也没什么。你听着酸，忍一忍就是了。咱们好不容易得了空，能说一会子心里话，过后还不知几时能再见面呢，你就忍心把功夫都用在跟我拌嘴上？”

    明鸾脸一红，撅着嘴道：“这不是俏皮话，是轻浮话！你要是只对我说就算了，我忍一忍，酸些也没什么。可要是你说惯了，跟别人也这么说……”

    “我只对你一个人说！”朱翰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真的，我发誓！”

    明鸾缩回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朱翰之见她两颊绯红，眼波流转，比平日更觉可爱，心跳得飞快，忍不住靠近了些，又再靠近些。明鸾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直喷在右脸上，小心肝嘭嘭直跳，低下了头，却没躲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王宽的叫声：“细竹！你跟姑娘在哪儿？！大少爷叫呢！”

    明鸾与朱翰之齐齐吓了一跳，前者慌忙跳开，脚下没留意，差点儿滑了一跤，跌进水里去，朱翰之见状忙抱了一把，只觉得温香软玉在怀，可惜没来得及多感觉一下，细竹已经边应着“在这里”边从竹林那边跑过来了。明鸾红着脸，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朱翰之低头躺回小舢板里，手上船桨轻动，就缓缓滑入荷叶丛中，不一会儿，已在石桥底下消失了踪影。

    石桥的另一头传来文龙的脚步声，明鸾心里七上八下地看着他，担心他发现了什么，但他脸上却笑意吟吟地，半点异状不见：“三妹妹怎么跑这边来了？我听王宽说，你跟丫头过来看怪鱼？可看见了？”

    明鸾暗暗松口气，笑道：“哪里有呢？这湖这么大，早就游到不知哪里去了，方才我们还四处找呢。”

    “这倒也是。”文龙放眼望望湖上，深吸一口气，“这宅子是真不错，祖父既然想在常熟养老，有这么一个地方，也能住得舒服些。”又看明鸾：“妹妹的脸怎么这样红？可是身体有不适？”

    明鸾干笑着抹了抹汗：“没……可能是太阳晒多了。”细竹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后立定，低头不语。

    文龙什么都没察觉，还笑说：“事情办好了，咱们赶紧回去告诉祖父，让他老人家也高兴高兴。走吧，宅子虽然买下来了，收拾屋子什么的，还有许多事要忙呢！”

    明鸾口里应着，脚上却走得慢，待过了石桥，又忍不住回头去看桥下，只见荷叶蓬蓬，微微随风摇弋，哪里还有朱翰之的身影？(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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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闷雷

﻿    第九十章闷雷

    朱翰之划着小舢板，从一处隐秘的水道转出来，.

    码头边早有等候多时的小厮接手船桨，他径自跳上岸去，沿阶而上，穿过一处人烟鼎沸的街道，来到对面的一间大门紧闭的店铺门前，早有人打开一扇小门，放了他进去。

    这处店铺乃是典型的江南房屋，前店后宅，前头店门紧闭，门上的招牌已经卸下，还余一个印子在上头，对外的说法是新主人刚刚接手铺子，正等着寻有学问的人起了新店名，再开张做生意呢。这些天店里乒乓作响，那都是工匠在修房子，别人也不起疑。有人问是做什么生意的，只说是绸缎布庄，这原是本地一桩极兴盛的买卖，每条街上都有两三家的，瞧这铺面也不象是什么大店，别人也就不再感兴趣了。

    店铺里是在修建不假，但穿过店堂，到了后院，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这处小院经过重新布置，已经种下了几处花树，又有石桌石椅，三面俱是小楼，虽不算精致，却很是清雅。朱翰之直接走进西面楼下的厢房中，房里已有两人在候命了，见他进来，都齐齐下跪迎接。

    朱翰之免了他们的礼，直接问：“陈一彪你回来了？几时到的？京城里情形如何？”

    其中一人便抱拳恭身答道：“回公子，小的才到了不足一个时辰，是连夜赶过来的。京城里还算平静，只是有件怪事……小的一时说不清楚，掌柜将事情始末都写在信里了，公子请看。”说着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朱翰之接过打开瞧了，脸上颇有些意外：“这是怎么回事？冯兆中……我以为他已经逃走了！”

    陈一彪道：“世人都以为他是逃了，但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潜伏在京城附近伺机行事。前些日子，临国公府传出那种谣言，当中涉及今上声名。临国公父子双双上书请罪，没多久，他家长孙就被打发去庄上为祖父守陵了，因此有不少人都说。那些谣言跟这位小公子有关联，想必是他对婚事不满，心里忿恨，就胡编乱造些谣言来中伤今上。”

    朱翰之冷笑了声：“这话倒也不假，但凭他一人，断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公子说得是。”陈一彪道，“不过事情毕竟发生了。而且确实有损今上脸面。那冯兆中听了传言，又以为石家公子受了委屈，想着两人是嫡亲的表兄弟，就派人去了石家庄子上找这位表弟说话，商量要如何报复朝廷。只是他派的人行事不慎，走露了行迹，叫石家庄上看守的人察觉了。那些人也没声张，由得他见了石家长孙。离去时才缀上去，捉住了好几个人。若不是冯兆中警觉，及时逃走。此时也早就落入朝廷手中了。这些话，全都是从那些被捉的人嘴里撬出来的，但因裴老三他们被派去追捕冯兆中了，对拷问的详情不大清楚，只能打听到大概。”

    朱翰之敏锐地提出一个问题：“石家庄上看守的人……是什么人？他们竟这般了得？我以为冯兆中在锦衣卫混了这么久，能看上眼的手下，不可能是易与之辈，竟被几个人缀上了，也无知无觉？！”

    陈一彪对此也有些纳闷：“这点小的也猜不准，不过说来也巧。『雅-文*言+情$首@发』裴老三他们那一日就在石家庄子附近查案子呢，要捉个江洋大盗，已经查了好几日了。”

    朱翰之嗤笑：“捉江洋大盗，应天府衙的人就足够了，大不了再加上刑部的捕快，几时轮到锦衣卫出马？这是糊弄人呢。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借口守在那庄子附近，守株待兔！”

    这么一想，他就把事情前后起因经过都猜出了**成。怪不得欧阳太傅昔日的门生们会乔装投到石家长孙门下，背后又跟燕王府纠缠不清，原来是为了利用石家长孙诱出冯兆中。说来也是，那冯兆中虽然势单力薄，但斩草不除根，始终叫人放不下心，他又是个最狡猾不过的人，难保将来不闹出点事来，给朝廷添乱。但以他的谨慎，即便明知道亲表弟在京中受苦，也不会主动寻上门去的，当初冯家举家逃离京城时，何曾理会过嫁进石家的冯氏？若他们当时带上冯氏走，冯氏也不会隔日就死得不明不白了。若不是石家长孙闹出点事来，传扬得满京城皆知，又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还对皇帝的名声确实造成了不利影响，冯兆中也不会觉得他有可用之处，冒险前来联络。

    真真可惜了，本来这是一条极好的线索，偏那冯兆中警惕心太重，叫他逃脱了。有了这一回，日后想要再引他上钩，可就难上加难了！

    朱翰之再次看向陈一彪：“传信给京城的几位掌柜，让他们暗中留意石家长孙与外人的联系，还有他身边的人都有些什么动作。冯兆中虽然警觉，但石家长孙本身对朝廷有怨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旁边站着的第三人忍不住插嘴问：“公子，您确认石家长孙会与冯兆中合作么？当初冯家抛下他母子逃离京城，也算是害了他母亲性命，他会轻易饶了冯兆中？”

    朱翰之笑了笑：“若他怨恨冯家，想必也不会轻易饶了冯家仅剩的血脉，那就更要引冯兆中出来了。要知道，冯家人在被押送回京的路上，可是全都染上了急症，暴病而亡的。男女老少，一个不少，就差个冯老五了。若是他念及血缘亲情，想要与冯兆中合力做些什么，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陈一彪点头道：“小的领命，只是……若发现了什么，我们可要……”

    朱翰之摇摇头：“不，我们只要看着就好了，若是锦衣卫跟丢了，而咱们知晓冯兆中的下落，就悄悄儿跟裴老三说一声，其他的不必插手。不但这件事如此，别的事也是。无论京中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要象平日一样行事。”

    他这么一说，旁人倒有些不解了：“公子不是说……”

    朱翰之苦笑：“我是说过那话。但那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要是那人真要赶尽杀绝，我们又哪里是人家的对手？真要对上了，能做的也不过是逃离。但颠沛流离的日子不好过，我是受过那苦楚的。我那位哥哥也一样，不到万不得已，我和他都不想再重温那样的生活。因此，我们只要看着就好，千万别引人注目，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有那一日。我们要悄悄儿接他出来，也方便些。”

    陈一彪等人闻言都松了口气，笑道：“公子想得周到，确实如此。”另一人还说：“其实论理，大公子的性子也太软弱了些，咱们在外头的都听说了，如今什么人都能摆布他。听说近日他宫中又添了一位娘娘，是皇后娘娘的表妹。才进宫呢，就直接封了婕妤。朝上有人说这不合规矩，就算是皇后娘娘的表妹。出身也不如石美人，原不是正经选进去的，尚未承宠，怎能越过石美人去？大公子无言以对，被几个老臣劝了半日，又将那位娘娘降到美人位分上了，不过转天又赏了皇后娘娘好些东西，给她赔不是，连那新美人也得了赏赐。为此几位老臣又有话说，大公子不得已。只能寻了个理由，将张宁妃升为贵妃，将石美人升为昭仪，才算了事。”

    朱翰之听得眉头紧皱，叹道：“他倒不是真软弱，只是不会拒绝人罢了。因觉得人家对他有恩，又或是放不下旧日情份，就不忍叫人失望，结果反而更叫人失望了！只是皇后怎么了？原先不象是这样的人，才进宫半年，心就大了？”

    陈一彪二人到底是昔日悼仁太子门下的，不好随意议论皇后如何，都闭口不言。

    朱翰之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不下心：“罢了，让掌柜们也留意宫里的事吧。他再这样下去，闹的笑话也太多了，叫人看着象什么？虽说他名声越坏，日后就越稳当，但一想到他跟我是……我这心里就吞不下这口气！父亲当年何等英明神武？若不是建文奸诈，惯会装假，父亲也不会着了道。我自问还算个明白人，从来不曾丢了父亲的脸，怎的他与我一父所出，竟长成这样了？可见都是沈家教坏了他！”

    他发了火，手下的人不敢多说什么，不过呆站着。他醒过神来，问：“还有什么事？”他们才小心将其他事一一回了，不过是京中的新闻。朱翰之听着没什么要紧的，就打发他们下去休息，默默坐了半晌，才起身往屋后走。

    原来这处宅子与后面那处宅子是连着的，只是外头看不出来，人都以为是两户人家，事实上有暗门相连。他直接到了后头的宅子，登上后院二楼，来到窗前，打开窗往西南方向瞧，正好能看见章家新买的那处宅子的绣楼一角。他事前早已试验过了，那一角绣楼有个窗子，是可以打开的，就在小姐绣房的梢间里。想到日后或许就能在这个宅子里见到明鸾的倩影，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也就将京中那些烦心事都抛开了，盘算着什么时候再见一次心上人，然后将这窗子的秘密告诉她，再与她叙些别后离情，若能得以亲近一二，就更好了。

    明鸾不知道朱翰之此时的想法，她刚刚与堂兄一道返回章家暂住之处，把买了宅子的事禀告了祖父。

    章寂听说已经买了新宅子，文龙又将新宅的内外格局一一回明，听着是个很不错的地方，而且又新，不必花太多功夫整改，他心里也很是高兴：“既如此，就赶紧派人过去收拾！尽量赶在天气变得更热之前搬过去吧。眼看着端午要到了，我在这宅子住得热，心里烦躁得很，正想有个清静凉快的地方消暑呢。到了自家的地方，也要自在些。”

    章家如今借住在别人家的别业里，房屋虽不算少，但外头侍候的都是别人家的下人，行事自然不如自家便宜。况且每日都有族人上门探访章寂，若只是联络感情就算了，偏偏是打着给长辈请安的口号，占长辈的便宜，章寂又不是傻子，新怨旧恨涌上心头，哪里耐烦再见他们？搬得远了，也能少见族人几面。

    对此文龙心里很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京中的族人就不错了，虽说当年有些薄情，但还算知道分寸，不曾落井下石，比老家这些族人要靠谱，偏祖父疏远了京中的族人，又要回老家，如今再生气，可不是自找苦吃？只是他不敢说这种话，只能劝道：“祖父且别心急，那宅子虽好，到底不是咱们自己盖的，总要请您先过去瞧一眼，看有哪里要改的，趁着还未住进去，尽早改了，也省得日后住得不舒服再折腾。另外，咱们要搬过去，带的下人也太少了，还要再另外买人，或是雇人呢。”

    章寂皱眉看向明鸾，明鸾便道：“身边侍候的人就差不多了，如果觉得不够用，就从京里再拨些过来，其他粗使的还是在本地雇算了。买的人太多，一代一代繁衍下去，人口就越来越多了，花费太大。”

    文龙笑道：“三妹妹，咱们这样的人家，用的下人多数是买的，为的是比雇来的可靠。你若嫌花费大，万一遇上不好的下人，给家里带来祸事，那岂非得不偿失了？”

    明鸾笑了笑，章寂就说：“你们兄妹各有道理，但我们家才几口人？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丫头婆子？现在用的就足够了。这本是内宅的事，龙哥儿你是男孩儿，不必理会，只管交给你妹妹就好。”

    文龙忙应了，明鸾怕他脸上过不去，忙扯开话题：“已经到午时了，祖父先吃饭吧？”

    一家人吃过饭，明鸾正要扶章寂去午睡，顺便将今日朱翰之告诉她的话理一理，却听得有小厮求见文龙，文龙出去转了圈回来，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是京里大妹妹来信了，石家……发生了一些事。听说石家表弟好象跟潜逃在外的冯兆中有往来，已经被锦衣卫拿了去，临国公府竟不理会。”

    章寂脸色一沉：“怎么？他们难道真要弃了这个孙子不成？！可没了孙子，就没有孙媳妇了！”

    “这事儿就更古怪了。”文龙顿了顿，欲言又止。

    章寂喝道：“有话就说！在我面前有什么可隐瞒的？！”

    “孙儿不敢！”文龙面露难色，“只是……大妹妹也只是猜测罢了，因母亲担心石家表弟被锁拿，小沈氏在临国公府要受委屈，逼着大妹妹去了一趟，匆匆见了小沈氏一面，看小沈氏的情形……她似乎是……怀孕了？”

    章寂与明鸾听得呆住了，忽然闻见天边一声闷雷，天似乎要下雨了。(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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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孽种

﻿    第九十一章孽种

    天边雷声阵阵，不一会儿，窗外便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雅-文*言+情$首@发』屋里一片沉寂。

    明鸾见章寂脸色发黑，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沈昭容怀孕了？怎么会怀上的？不是说……石家长孙跟她……呃……感情不大和睦吗？姑祖母还是为了这事儿才气倒的。”可要说是她跟别人怀上的，也不大可能。临国公府深宅大院的，她行动力再强，身边也不可能离了侍候的人，谁能瞒过众人耳目跟她造个人出来？再说，以沈昭容自视之高，除非通奸对象是皇帝，不然她未必能看得上。

    文龙讷讷地，欲言又止。明鸾正要追问，却忽然听得章寂喝令：“三丫头先回房去！新宅子里的事要忙活起来了，你先去跟你四婶商量一番。”

    明鸾一愣，转头惊讶地看着祖父，章寂却又重复了一次命令：“快去吧，赶紧办好了，我好早日住进自家宅子里。”明鸾犹豫了一下，看看他，又再看看文龙，忽然间明白了，勉强笑道：“是，我这就去找四婶。”说罢行礼退下。

    一路走，她就一路郁闷。以前祖父说起沈昭容与石家的事时，从来没避着她，现在倒忌讳她是姑娘家了，不过会让祖父闻之色变，急令她回避的，想必沈昭容在石家做下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吧？难道说……一直以未来国母自居的某人当真自甘下贱，跟别的男人偷情了？

    明鸾离开了，章寂又摒退众人，才压低声音问文龙：“你将事情经过细细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文龙连忙将妹妹元凤在信中所言一一回禀了。

    原来石家长孙的住处附近一直没断了监视的人，在章家人看来，应该是石家人派去的。以防他家长孙又出什么夭蛾子，没想到居然发现有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在暗中与他接触，跟踪后又发现这些人是冯兆中的手下，立刻就报了官，官兵搜捕后。冯兆中逃走了。但他有几个手下落网，供出冯兆中确实命人联系表弟。但所为何事却不大清楚。石家长孙有了通敌的嫌疑，身份又不大可靠，立刻就被锦衣卫拿去了。临国公府得了消息。生怕惹祸上身，也不去打听，生生让自家嫡长孙在诏狱中度过了整整三天时间，还未放出来。

    沈氏那边听说了消息。就知道石家是放弃这个孙子了，担心沈昭容会被丈夫连累。在婆家受气，就逼着元凤去看望她，希望能借安国侯府、南乡侯府以及元凤未来夫家武陵伯府的权势，给沈昭容撑撑腰，省得石家人怠慢了自己的宝贝侄女。元凤不得已去了一趟，临国公世子夫人招待了她，起初不大乐意让她见沈昭容的，后来石二太太出面劝说，才点了头。但元凤去了沈昭容院内，也就是草草寒暄了几句，当时她看见沈昭容面色苍白，还问对方是不是病了，沈昭容略带慌张地回说没有，然后就推说身上不好，端茶送客了。

    元凤只觉得莫名其妙，待离开了临国公府后，她身边侍候的丫头才告诉她，在底下茶房里跟国公府的丫头婆子们一处吃茶叶，听说有人议论，说大少奶奶有身孕了，只是不肯承认，家里其他人都对此很不高兴。『雅-文*言+情$首@发』元凤不解，便将事情告诉了袁氏，袁氏命人送了一些保胎的药材去临国公府贺喜，不料沈昭容将东西都退回来了，还说自己不曾有孕，安国侯府千万别误会了云云。元凤以为，大概是孝中有孕，沈昭容觉得脸上不好看，因此不肯声张，但这种事瞒下又有什么益处呢？便又派人捎信过去劝她，谁知沈昭容当着她派去的婆子的面大发雷霆，说自己根本就没怀孕，怎么旁人就是不信？！

    元凤心里生气，袁氏就悄悄儿找人打听了，问了临国公府女眷平日用惯的大夫，得知沈昭容确实身体有些不适，大夫发现了一些怀孕前期的症状，不过脉相不显，如果是有孕，应该不会超过两个月。元凤怨沈昭容不说实话，又不敢将实情告知沈氏，只能来信向兄长诉苦。

    文龙说完了，便小心地留意着祖父的神情。章寂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半晌才沉着脸问：“石家人……到底是怎么看的？小沈氏确实怀孕了么？”

    “这……既然石家下人都这么传了，大概是真的吧？大夫都说是有了，只是时间还早，脉相不显……可小沈氏为何要坚决否认？孝期有孕固然不好听，但以他们夫妻如今的情形，原本就已担了不孝的声名，再多添一条罪过，也没什么差别了。”文龙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不过孙儿有一点不明白，石家表弟不是说……他与小沈氏不曾亲近过么？后来两人也是相看两厌。据孙儿所知，姑祖母去世后，石家表弟就一直住在外书房，不曾回过内宅见小沈氏，姑祖母出殡后，他就更是去了守墓。当然，他们本是夫妻，也许在某一日在一处了，也未可知。”

    这个猜测不能说不合理，但章寂却是不信的。他所知道的石家长孙，是个脾气有些倔的孩子，还有些傲气，只因家人逼他接受了小沈氏这个妻子，再加上他祖母与生母的死，他就连家人也怨恨上了，小沈氏于他是个天大的污点，他便是心中再不忿，也不可能碰小沈氏一根手指头，更别说与她生儿育女了！更何况，他对祖母一向敬重，正在热孝中，小沈氏又要对老人的死负有重责，他哪里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章寂沉声道：“也罢，你回信跟家里说，让他们留意京中的传言。这种事……倘若只是大夫误诊，小沈氏并不曾有孕，那就一切好说；但若是她有孕了，又确实是你石家表弟的种，这等不孝的畜生，咱们也不必理会他的死活！可万一……小沈氏这一胎不是你石家表弟的……”他抬眼看了看长孙，“就须得小心防范有人将脏水泼到皇上身上……”

    文龙震惊地看着祖父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冷战，勉强笑道：“祖父您放心。这事儿没头没尾的，怎会跟皇上牵扯上？两个月前，小沈氏早就嫁到石家了，便是怀了孽种，那也跟皇上无关！但凡是明眼人。就知道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那就最好。”章寂放缓了神色。“也罢，我瞧石家人大概也没功夫理会你大表弟。但这种事总要问了他，才知道端倪。你派个人回京去探探口风，看冯兆中那事儿是怎么回事？他不是逃走了么？怎又跟石家扯上关系了？若你大表弟是冤枉的。就打点打点。叫他少受些苦楚，再劝他别再跟冯家那边的人纠缠不清了，那些人若真的念旧情，又怎会抛下他不管呢？”

    文龙心中虽不以为然。但还是领命退下了，走到院外。暗暗抹了把冷汗，忽然被人在背后拍了一记，不由得吓了一跳，回头一瞧，原来是明鸾。

    明鸾在院外等候多时了，见状便笑道：“大哥你是不是做了亏心事？不然怎会吓得脸都白了？”

    文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也试试被人从身后抽冷子打一下，看你会不会被吓着？真是大白天见鬼了，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竟没听见脚步声。”

    明鸾笑说：“我在门边等好久了，大哥出来时就没看见？”

    文龙看了看门边的树丛，有些无语：“谁会留意呢？方才我正想事儿呢。”

    明鸾双眼一亮，正要追问，文龙却伸手一拦：“慢！别问我方才在里头跟祖父说了什么，祖父可是发了话，不许你小姑娘家家过问的。”

    明鸾悻悻地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不能知道的？”想了想，又觉得改日见了朱翰之，从他那边打听也没问题，就改口说：“算了，不问就不问，好象我真的很想知道沈昭容怀的孩子有什么猫腻似的。我只问大哥，方才是怎么了？就算大姐姐从京里写了信来诉苦，你犯得着把信上的内容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祖父吗？他老人家好不容易才离了京城，远离了那些烦心事儿，暂时将精神都放在老家这边了，你一番话又把他的注意力拉了过去，是生怕他不知道京城里怎么了，是不是？”

    文龙正暗自后悔呢，忙道：“我本是无心的，不过是随口一说，原也没想过这事儿有什么不对。况且家里的事，能瞒过祖父他老人家的也少，若他知道我收到家书，却不告诉他，心里更要猜疑了。”

    “谁叫你不告诉他了？”明鸾撇撇嘴，“我是叫你挑着来说！那些有可能涉及石家啦，沈昭容啦，皇上啦，燕王啦，之类的事，就不必多提了！如果怕他日后知道了怪罪，那你就草草带过，不必说得太详细！”她瞥了文龙一眼，语气中有几分抱怨，“我只道大哥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会有犯糊涂的时候。”

    文龙恍然大悟，不由顿足：“我果然是糊涂了！”又问明鸾，“如今可怎么办呢？”

    “凉拌！”明鸾一挥手，“你不说都说了，以后要是瞒着，祖父只会更加怀疑，只能小心挑些无伤大雅的消息告诉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然，要是京中真发生了什么大事，你也瞒不住，把事情严重性说轻些就好了。总之，让祖父尽量留在这里。”

    文龙领会了，过后果然不再提起这件事，直到京城回信到了，他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提，说石家仍旧对长孙不闻不问，也对长孙媳的胎秘而不宣，沈昭容继续否认自己怀有身孕，只说是犯了旧疾，照着过去的老方子抓药吃药，元凤已经开始怀疑是大夫诊错了。

    章寂暗暗放下一半的心，他哪里知道，文龙私下隐瞒了信中两条重要信息：那位给沈昭容诊胎的大夫，原是临国公府多年用惯了的，却忽然全家离开了京城，从此不见踪影；另外，他派去狱中看望石家长孙的人，也回报说石家长孙坚决否认自己曾与小沈氏同床共枕，还很激动地声称她怀的绝不是自己的种！若不是锦衣卫还不肯放人，石家长孙当场就要冲回家去抽死那个“偷汉子的贱妇”了。

    再过得几日，京中又有信传来，却是沈昭容有孕之事惊动了宫里，皇后娘娘派了宫人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沈昭容再次否认自己有孕。皇后娘娘不知是不是怀疑她在说谎，又派了个太医过来。谁知太医还未见到沈昭容，后者就忽然摔了一跤，见了红，当时在场的人多，许多人都瞧见了她身下有血，可过后太医诊脉，却又说她不是有孕，只是经期不调，开了方子给她调理。没想到无人相信太医的话，反而让怀疑沈昭容腹中胎儿生父身份的人更多了，连皇帝都被搅了进去。

    文龙心中苦闷非常，这些事，他不敢照实跟祖父说，怕祖父一念之差，跑回京城去，又给燕王大业添加变数，但这种通奸生子的丑事，他又不能跟未出阁的妹妹们讲，此时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呢，只能悄悄儿写了密信，派出亲信小厮，连夜赶往杭州送信，向父亲章敬求助。

    明鸾不知内情，见他一直没有下文，还以为京城里的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大夫诊错了脉而已，便把精神都放到新宅子上了。因章寂急着搬走，宅子未经大改，只是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补种了些花草，添了家具摆设，又命京城大宅的管家老张派了一批老实勤快的下人过来。明鸾与林氏另行在本地寻可靠的牙行雇了二三十个仆从，负责宅中粗使活计，只是不许进内宅去。如此忙活了半个月，章家人终于搬进了新宅中。

    新宅就位于常熟县城内，无论是逛街还是游玩，都十分方便。因常熟一带水道四通八达，文龙还买了几艘船回来，从画舫到小舢板都齐全，专供家人出行方便。明鸾见那画舫挺精致的，想起在古装片里看到的游湖故事，还想试一试，可惜她身处孝期中，细竹在耳边小声提醒她，不要主动提出去哪里游玩，免得叫人说闲话。她就拐了个弯，想了个法子让虎哥儿向章寂提出了要求。章寂正嫌夏天闷热，也有心到水上凉快凉快，就答应了，全家一起乘画舫到尚湖玩儿去！

    无奈的是，最终成行的人，从章寂到林氏，从文龙到虎哥儿鹏哥儿，都齐全了，却没有明鸾的份。原本明鸾是想凑个热闹的，但细竹又在旁小声提醒她，大概是林氏耳尖，听见了一句半句，让众人想起明鸾身上还有孝，就把她丢下了。明鸾心中郁闷，因怕家里人责怪，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闷闷地送家人出门去了。

    明鸾独自在家，百无聊赖，天气又热，正郁闷呢，细竹却跑来劝她了：“姑娘若实在闲得慌，不妨出门逛逛去？我听哥哥说，附近街道新开了一家绸缎铺，里头还有卖茂升元的蜡染绸呢！”(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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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张记

﻿    第九十二章张记

    明鸾动作一顿，挑了挑眉，.

    细竹双眼笑弯弯地，一脸的纯真无辜：“是真的！姑娘，我不骗你。在京里的时候，因要做新的春装，张爷爷叫绸缎铺子的人送了时兴衣料进府给四太太和姑娘挑，姑娘不是指着一匹蜡染绸给我看过么？昨儿姑娘差我去买新的珠儿线，预备打络子用，我经过那家铺子，一眼就看见了！不但有流云百蝠这类常见的花样，还有天女散花的，岁寒三友的，不正是姑娘从前提过的……您在德庆给瑶民们想出来的纹样么？”

    明鸾忽然笑了笑，瞥着她道：“奇怪了，京城里也有蜡染绸，那时候你可从来不会怂恿我上街逛去，今儿怎么一反常态了？何况你早上才说过，我正在孝期内，不该出门玩乐，自然也不该去逛街的。”

    细竹笑道：“姑娘，这是两码子事儿。去游湖，谁都知道是去玩儿，姑娘虽说是陪家里人去的，但叫人知道了难免有些不妥。只是，礼法上只说守孝的人不该玩乐，却从来不禁守孝的人上街采买东西！您前儿不是才说过，从京城出来时，只带了那一箱衣裳，如今天气热，整天只有那几件来回换着穿，都有些烦了，可不正该买几匹夏布做两件新衣裳？就连侯爷、四太太和几位少爷们，也该添置新衣了。如今天儿越来越热，从京里带来的衣裳都不够穿了。”

    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出京时已是初夏，明鸾早有心要在外头多待些时日的，自然把家人夏天的衣裳都带足了，她昨日抱怨两句，不过是因天气闷热得紧，随口说说的，哪里是真为了衣裳不够穿？

    不过细竹会说瞎话，必然有缘故。明鸾也不生气，反而笑意盈盈地道：“你别跟我装神弄鬼的。我还不知道你吗？平时我叫你办什么事，你总是干净利落地办好了，虽然在别的事上不如萱草服侍得周到，但办事能力是杠杠的。也从不多嘴说些什么，不该问的事从来不问。不过……只要你主动开口叫我去做什么，那一定是有目的的！说不定就是有人指使你将我诓出去。如今还有谁能支使得动你？不用说，一定是某位侯爷了。比如看房子那事儿可不就是这么来的吗？正巧，他人就在常熟，没有不在场证据，又是习惯了暗地里行事的。你趁早儿给我从实招来。不然休想我迈出大门半步！”

    细竹笑嘻嘻地红了脸，跪下道：“姑娘真真是聪明人，我这点小伎俩，哪里瞒得住您？这事儿确实是侯爷吩咐的，那家绸缎铺子原是侯爷门下的产业，也确实有蜡染绸、蜡染布卖。不过铺子后头连着侯爷在常熟落脚的宅子，他几日不曾见姑娘，心里想念得紧了。才让我捎个话来，哄姑娘过去见一面。”

    明鸾耳根儿微微发热，啐她道：“我就知道。他是惯了做这种事的，也打算拉着我一起胡闹呢！从前在京里时，他要见我，直接上门来就行了，我祖父又不曾拦着他，如今到了京外，反而要偷偷摸摸的，万一叫人知道，象什么样子呢？我就算不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也要看是为了什么事！如果是别人吃饱了撑着嚼舌头编排我。『雅-文*言+情$首@发』我自然不理会，但要是我真做了什么违礼的事叫人捉住了把柄，那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你们侯爷到底在想什么呢？！”

    细竹忙道：“侯爷的想法，我们底下的人如何知道？只是侯爷向来敬重姑娘，断不会害姑娘陷入尴尬的处境，虽说是请姑娘出门私下相见。但绝对会安排妥当了，不叫人发现的。姑娘只管放心，我会陪着您去，若有个万一，我就是万死也不会害姑娘受苦！”

    明鸾没好气地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你要死要活的？就算我真的被人发现了，别人要说我闲话，你死了又有什么用？”话虽如此，她也只是有些生气细竹行事而已，倒也不是不想见朱翰之。低头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下了决心：“好吧，咱们就上街逛一逛，买些新布料回来给大家做衣裳！”

    既然是要买衣料去的，明鸾当然不会直接上朱翰之的店去，反而叫上两个婆子，加上细竹，又添了王宽与另一个跟班的长随，一行六人出门往街市上去了。

    新宅子的位置很好，出了大门，只要沿着河岸走上不足百步路，穿过路边两座房子之间的夹道，就能到达市集了。常熟本是富庶之地，商业也极发达，市集上不但有各色时鲜菜蔬，还有南北杂货、文房古玩。逛街的人里也有不少女子，当中不乏衣着光鲜的，大都象明鸾这般戴了顶垂纱的斗笠，当中年纪小些的，或是已婚的，或是衣裳稍平常些的，甚至连斗笠都不戴，许多样貌秀丽的大姑娘小媳妇就这样大喇喇地走在街上，旁人顶多就是留意几眼，对貌美者赞叹几句，却没有狗血地出现出手调戏的花花公子。

    明鸾看得心里痒痒的，很想抛开头上这顶劳什子，大热天的，街上风都没有一丝，还蒙了一层纱，实在闷热得紧。只是她才一动手，不但细竹立刻出言阻止，连跟着后头的两个婆子也要啰嗦了。她还想要好好逛街呢，又觉忍一忍也没什么，也就不再轻举妄动。

    她不紧不慢地逛了三四家布庄、绸缎铺，前后也买了七八匹料子，双脚开始觉得有些劳累了，便悄悄打量细竹几眼。细竹鼻子上盖了一层汗珠子，眼睛里透着焦虑，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看明鸾，又去看来时的方向。明鸾见状，心里好笑，也猜到朱翰之开的店多半就在街道的另一端，只是她出门后，直接往相反方向去了，怪不得细竹会着急呢，不知道正在等候中的朱翰之，是不是也急得满头大汗？

    想到这里，明鸾也觉得没必要再吊人胃口了，直接一挥手：“我过来的时候，隐约瞧见街道另一头也有家绸缎铺子。咱们就过去瞧一瞧吧！”

    还不等细竹露出喜色，有个婆子就说了：“姑娘也逛了半日了，如今天热，太阳毒得很。不如先回去，明儿闲了再逛吧。这几匹料子也够做不少衣裳了，等不够了再买也是一样的。”细竹听着，在旁暗暗扼腕，笑着插嘴道：“妈妈别担心，姑娘精神好着呢，再说。谁家姑娘天天出门逛？今日既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要把该买的都买齐全了，日后也不会总是想着。”说完又凑过去小声道：“姑娘早起送走了侯爷、四太太与几位少爷，心里还有些郁气的，横竖离家这般近，又有人跟着，妈妈就让姑娘尽了兴如何？”那婆子本来还要说什么的，听了细竹这番话。才不言语了。

    明鸾暗笑着瞪了细竹一眼，细竹心里高兴，也不在意。殷勤地侍候着她往回走了。不一会儿，他们一行人就到了一家绸缎铺门前，看门上招牌还挂着红绸子，刻着大大的“张记绸庄”四个字，显然是新开张不久。店里也有几个客人在看货，男女皆有，不过算不上热闹，大部分人只是瞧几眼，问问价钱，就走了。只有两人是正经花钱买了料子回去的。

    明鸾走进店中，左右望望，倒有些明白这新开的店为何如此冷清了。店中摆出来的料子，无论是绫罗绸缎还是绢纱棉布，大都是上等货色，花样儿颜色都十分不俗。俱是京中时兴衣料，显然是专做富贵人家生意的。这样的店铺，寻常百姓不会上门，上了门也只是看个热闹而已，如果是富贵人家要买，又只会叫店员带了新货到家里去，由得太太奶奶小姐们挑选。店里少有人驻足，怎么热闹得起来？

    明鸾正在猜想朱翰之搞这么一家店，是不是打着日后通过送衣料的渠道与自己暗中通信的主意，便有一个衣裳干净体面的妇人迎上来：“小姐可是来看衣料的？小店正有一批新货，才从京中运来，花色纹样都十分适合小姐。外头人多杂乱，小店设有专门招待太太姑娘们的雅间，小姐不妨到里头细看？”

    明鸾听得心中一动，回头看了细竹一眼，细竹笑盈盈地道：“姑娘，咱们逛了这半日，也有些乏了，既然这店里有雅间，何妨在此歇息片刻？”

    明鸾一听就知道这都是朱翰之安排好了的，便放心地答应了，随那妇人进了里间，果然是个布置得十分清静雅致的房间，桌上花瓶里还插着一束才摘下不久的茉莉花，散发着阵阵怡人的芳香。

    明鸾在桌边坐了，那妇人立时传上茶，便有一个**岁的清秀小丫头捧了茶盏上来。茶香扑鼻，明鸾闻了闻，认出是上好的花茶，便笑了笑。那小丫头又送了四碟子茶点上来，规规矩矩地退了下去。

    妇人上前再次请安，自称姓张，人皆称她为张嫂子，是店主人的远亲，在此充作二掌柜，专门招待女客的。她带着那小丫头抱了几匹衣料进来，在明鸾面前一一摊开，由得明鸾细细挑选，又在旁将各色衣料的优劣细细说明。

    明鸾心不在焉地听着，心中有些疑惑，奇怪朱翰之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仿佛就拿她当是店里一个普通的客人似的招待？她又去看细竹，细竹只低头看衣料，仿佛这一趟上门，真的纯粹是买料子来的，竟与那妇人一唱一和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挑好了三四匹料子，转头来问明鸾：“姑娘觉得如何？这一匹可不正适合老爷么？这一匹，给两位小少爷各做一身夏衣，也是好的。那一匹最适合大少爷不过了。要是姑娘喜欢，拿一半做条裙子也好。”

    明鸾索性不理会了，等挑好料子，要是某人再不出现，她就真要回家去了！便道：“好是好的，就是颜色黯淡了些，大哥穿着还合适，我倒宁可选浅色些的料子。”

    那妇人忙道：“有浅色的！我再寻几匹来给小姐看！”便带着小丫头出去了。

    细竹又看了看那几匹料子，忽然好象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两个婆子说：“妈妈们，今儿我们已经买了好几匹料子了，要是再买几匹，只怕手上拿不动了。不如妈妈们叫刘大哥陪着，先回家里一趟，只留我哥哥在外头侍候，等把东西放下了，再回来接姑娘，也是一样的。”

    两个婆子想想，觉得也有道理。况且明鸾是小姐，逛累了可以坐下喝茶吃点心，她们却没有这个福气，又不好弃了小姐自个儿寻茶水去，正好趁这个机会回家解解渴。反正王家兄妹都在呢，这店又正好在自家新宅子后头，不怕会出什么事，就辞了明鸾，抱着那几匹衣料出去了。

    明鸾一见她们离开，就忍不住戳了细竹脑门一记：“你个促狭鬼！葫芦里卖什么药呢？！他在哪里？赶紧给我叫出来！”

    细竹也忍不住笑了，讨饶道：“好姑娘，我也是不得已，这就请侯爷去，您一会儿可别恼了，时间不多，您要是光顾着拌嘴了，却叫我们侯爷怎么办呢？您若着实恼了，一会儿回了家里，我随姑娘处置就是！”说罢笑着出去了。不一会儿，门再次推开，朱翰之探头进来，冲明鸾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便迅速反手关了门跑上前道：“可把我等急了，你怎么半天才来呢？！”

    明鸾呸了他一句：“你也好意思，装神弄鬼地哄着我来，还嫌我动作慢！你不是叫细竹怂恿我出来买衣料吗？我就是买衣料去的，这一条街上的绸缎铺子、布店，我都逛完了，最后才到你这家新开的店来，怎么？不行呀？”

    朱翰之又是咬牙，又是笑，一把拉住她的手道：“我知道，你这是故意的，想要看见我着急的样子。我也不跟你争，时间这样少，你这一走，我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了，你倒忍心，只管与我拌嘴。”

    明鸾脸红了红，便拉着他坐下：“好吧，我不跟你吵了，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跟我说？”

    “我……”朱翰之忽然顿了顿，笑道，“哪儿有什么要紧事？最要紧的就是见你了。你不知道，先前时间长了不见，不过是天天念叨着，那日在你们新宅子里见了一回，我这心里就象是长了草似的，真恨不得天天都能见到你，却又不敢上门去……”

    明鸾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不敢？你只要照从前那样，继续装纯真，我祖父也不会疑了你的。”

    “我如今可不敢冒险，万一他几时疑了我，不许你嫁给我了，那我怎么办呢？”朱翰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在我心里，没有比你更要紧的事了。只要你我婚事顺利，哪怕是只能偶尔偷偷见上一面，不能光明正大地上门去看你，我也是甘之如饴的。”

    明鸾看着他两眼巴巴的模样，咬咬唇，红着脸低头笑了。(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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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小儿女

﻿    第九十三章小儿女

    朱翰之与明鸾二人对面而坐，隔着张桌子，前者盯着后者，后者低着头，脸上都带了绯色，竟是小儿女们情窦初开，都在害臊呢。『雅-文*言+情$首@发』

    朱翰之到底年轻，又在心上人跟前，只觉得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陪伴彼此，即使什么话都不说，心里也是甜的，也不开口，只一个劲儿盯着明鸾看。

    明鸾实际年龄比他大好几岁呢，脸皮又厚一点，只害羞了一会儿，也就抬起头来了：“你怎么不说话了？一会儿我家的人过来了，你又要抱怨时间太短，没跟我说什么了。”

    朱翰之笑嘻嘻地抓了抓头发，犹豫了一下，又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小声道：“看着你，我心里就欢喜，不说话也没什么。”

    明鸾又红了红脸，只觉得这古代男孩子说起甜言蜜语来，也够肉麻的，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听这些肉麻话，说话的声音更小了：“你不说话，我又不知该说什么，难道就这样对着坐上半天？象个傻子似的……”

    朱翰之想象了下那个场面，扑嗤一声，也忍不住笑了，总算换上了平时正常的表情：“也罢，时间不多，咱们先把要紧事儿说了。”

    他说的要紧事儿，不是别的，而是今后两人的联络问题。他首先将明鸾绣楼上那个窗子与他自家宅子二楼之间的关系说了出来，让明鸾回去后，在那窗子正对面的墙上挂个色彩鲜艳的箭靶子，或是别的可以充作标记的东西，他如今箭法已经练得不错了，若有什么书信想给她，也不必通过下人辗转交付，直接缚在箭上，一箭射过去就行了。只要明鸾把那梢间看紧些，不叫其他丫头发现，就不会有问题。不过明鸾要是写了回信。自然不能拿这法子射回他的宅子里去，到时候就随便寻了借口，差王家兄妹出门办事，自然就能将信捎给他。

    明鸾听得有些无语。朱翰之的法子确实可行，她只要将那梢间变成小库房，命细竹一人掌着钥匙，自然不怕别的丫头发现了箭书，甚至，她自己也可以将荒废了些时日的箭法重新练起来，日后也能用同样的法子给朱翰之回信了。只是她始终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她对朱翰之道：“你与我之间能有什么要紧书信？若只是情书，你我彼此又不是不知道对方的真心，没必要天天弄这些个东西来腻歪。若是要传递重要信息，两个窗子间隔着一百多尺呢，你就算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难保没有射失的时候，那时书信可不就落到别人手里了吗？更何况，这事儿总有些鬼鬼祟祟的。你跟我是正经未婚夫妻，从前你光明正大上我家来，也没人拦着你我见面。祖父甚至还默许咱们私下说话，何必弄得象是要偷情似的？要是叫人发现了，你不害臊，我还要不好意思呢！”

    朱翰之道：“我何尝不想光明正大见你？只是从前咱们的婚事没有摆到台面上，各人只是心里有数，你我打着表兄妹的名号，.如今人人都知道你我是要做夫妻的，要见一面，家里人总要拿礼数来拦一拦，连书信来往都不能了。我也不想弄得鬼鬼祟祟的。只是不得已！”

    明鸾不以为然：“你就只管光明正大地来！现在家里住的都是自己人，知道了，也不过是打趣几句，再教导我一番闺训什么的，我脸皮厚，忍一忍就过去了。又不是要做坏事。我自己坦荡了，别人也不好把我往坏处想。”

    朱翰之低下头，犹豫着不说话。明鸾一瞧就明白了：“我知道你是怕祖父问你那些事，你心虚，担心他知道了恼你，又不肯说谎去哄他。其实这有什么难的？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是有必要的，祖父也只是需要个理由而已，他又不是老糊涂，还能不明白你的难处？你就跟他说，当初去岭南时，无论是燕王还是你，都是真心要接皇上回去的，只是后来发现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燕王才有了取而代之的想法，但也没想过要加害于他。你夹在中间，既怨兄长不争气，又怕惹急了叔叔，连兄长也保不住，才躲得远远的。祖父能怪你什么呢？当初谁也没料到皇上会这样啊！”

    朱翰之抬头看了她一眼，仍旧不说话。

    明鸾皱皱眉：“好不好的，你也吱一声，这样不说话，我看了都心惶惶的。”顿了顿，忽然直起腰来：“我说……你去北平，应该只是躲麻烦去的吧？没有跟燕王府的人合伙算计你哥哥吧？”她记起郭钊与曹泽民等人捎来的那叠信中透露出的消息，心里更不自在了，就把这事儿拿出来一说，问他：“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跟的跟燕王府的幕僚一起商量事儿？”

    “他们放屁！”朱翰之抗议了“那好歹是我哥哥！我就算想算计他，也不过是助一把东风，可从没想过要对他做什么，否则，他从不防备我的，我想要下手，还用得着旁人协助？他要我过继个孩子给他做储君时，我也不会拒绝了。我在北平确实常去燕王府，但不是为了皇上的事，是为了修皇城！”

    他将事情起因细细说来。原来燕王是真的想过要在登基后迁都北平的，但这一时半会儿的未能成事，就想先把自己的王府修起来，预备日后做新皇宫。燕王府本来就是在元朝皇宫的遗址上修建的，只要扩一扩，把各处大殿与宫室翻新一下，就有个大致的雏型出来了，别的日后再慢慢修不迟。

    燕王是昭宣帝反正第一大功臣，因国库空虚，他除了王爵提了一级，也没得什么丰厚的赏赐，要把自己封地的王府翻新扩大，别人也挑不出什么错来。朱翰之在北平期间，因做了个大地主，名下有几块地被燕王府看上了，燕王府没打算让他吃亏，就拿了别处的地换。这一来二去的，他又从小儿受亲生父亲有目的的引导影响，在书画与园林设计上头学过点皮毛。便帮着出出主意，做做监工什么的。至于燕王府在京城里的动作，自有燕王主持大局，哪里轮到几千里外的他来插手？

    末了他道：“你别信郭钊那些人的疯话。他们不过是欺你与我离得远，信息不通，故意讹你的罢了。”

    明鸾听了，恨得牙痒痒：“我就知道他们不是好东西！当时如果我不是顾虑到祖父看了那些信，会对你产生不好的看法，把那页信纸藏了起来，现在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呢！”

    见她生气。朱翰之反倒看开了，还安抚她道：“你也不必与他们生气，他们再狡猾，也不过是棋子。燕王叔不会真的重用他们的，顶多就是利用他们一把。等事情完了，将安庆大长公主交给他们，赶他们回乡隐居去，对外就说大长公主病逝了。再让当地官府把人看好，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你不知道，建文当权那几年。安庆大长公主在山上受了不少苦，又知道了当年欧阳太傅之死的真相，心里有了愧意，如今已是半病半疯了。郭钊接了她出去，也只是个废物罢了，反倒显得新君仁厚。”

    明鸾一拍手：“该！那样糊涂的人，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她的报应！”心里又不免想起欧阳太傅来，这位穿越前辈也算是个能人了，可惜眼光不好。先是娶了个脑残的老婆，又收了一帮脑残的弟子，他自己郁闷地被人害死了，一生的心血也叫老婆和弟子们毁了个干净。虽然她不认识他，但彼此算是同乡，也有些为他抱屈。

    朱翰之见她忽然间难过起来。哪里知道她的想法？只当她是为了章寂的态度忧心，想了想，便一咬牙，道：“罢了，你说得也有理，我只一味躲避，不敢面对姨祖父，也不是长久之计。你我还有一年半才能完婚呢，偷偷摸摸地通信，鬼鬼祟祟地私会，成个什么样子？我……我明儿就去见他老人家！无论他问我什么，我自有法子应对，总不叫他恼了我就是了！”

    明鸾忙问：“你打算怎么应对？”

    朱翰之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得门上敲了两下，接着细竹的声音就传来了：“侯爷，姑娘，妈妈们已经到店外头了！”

    朱翰之有些失望，明鸾便起身笑道：“算了，今天就这样吧，以后我再找机会过来，咱们接着说。”朱翰之笑了笑，转身向外走，脚下一顿，又忍不住回头拉她的手。

    细竹已经在外头叫：“妈妈们回来了么？姑娘已经挑好了，正在歇息呢。”明鸾听得心里着急，瞪了朱翰之一眼，无声地用嘴型说：“快走呀，你在干什么？！”

    朱翰之只是笑笑，忽然凑到她颊边亲了一口，便迅速跑向屋后的窗子，悄然推开窗户，翻身跳了出去。他刚刚将窗子合上，门就开了，章家的婆子走了进来，细竹就跟在后头。

    明鸾迅速从羞涩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假作嫌天热，拿帕子扇着风，好掩饰脸上的绯红，又状若无事地坐下，微笑问：“回来了？东西都放好了吗？”

    “放好了。”其中一个婆子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房间“姑娘怎么一个人在屋里？细竹姑娘怎么也不在旁陪着？”

    细竹鼻尖上沁出了汗，明鸾倒是很淡定地笑着：“走了半日，怪累的，刚才要看一个新huā色的料子，可那女掌柜说东西在库房里，要现拿去，我就趁屋里没人，趴着歇了一歇，怕叫人看见了笑话，叫细竹守在门外望风呢。”

    那婆子闻言也笑了：“姑娘也真是的，既觉得累，不如回家去歇着。若想看什么新料子，只管让店里送到家里去，岂不省事？”

    明鸾却道：“买什么东西都叫送到家里去挑，那有什么意思？我就喜欢出门逛着挑，才有趣。”

    这时女掌柜带着小丫头回来了，手里居然真的抱了两匹时兴料子，一匹夏天用的罗，一匹是细棉布，都是素雅的huā色，正适合明鸾，还道：“这是新出的料子，只怕京里都未必有呢，专门从苏州收过来的。小姐若瞧着好，过几日还有一批新货来，到时候小的先给您送了信，请您先挑？”

    明鸾瞧着那料子确实喜欢，也就一并买了，笑着提醒女掌柜记得送信来，便带着众人抱了料子回家。路上她特地留意了张记与自家新宅子的距离，发现真是近得很，不过隔着一条水道，就能看到新宅子的后墙了，只可惜新宅没有后门，不然直线距离还不到三十米远呢！从店铺门口也能看见huā园后头的绣楼一角，只是没瞧见什么窗子。

    回到家，她刚刚将料子分配好了，给各人房里送去，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章寂等人就回来了。听说她去附近街市逛了，还给众人买了衣料，也都谢了她，没说什么。明鸾瞧着这是个迷惑人的好法子，隔上几日，便又出了一趟门，不过这回拉上了林氏，除了绸缎铺和布店，脂粉店与首饰铺子，她们也逛了几家，最后还光顾了纸笔铺子，给虎哥儿鹏哥儿兄弟俩买了新的文房四宝。

    章家人没有起疑，明鸾也就乐得时不时出门逛一回，不过她每次都带了丫头仆从随行，斗笠也没漏下，除了林氏偶尔劝她一句少抛头露脸，怕人说闲话，也没人拦着。她并不是次次都去张记见朱翰之，偶尔也会故意漏过这家店，就算真的去了，也会拖着到最后才上门，就象头一回去时似的，叫细竹白着急一场，过后还总是会收到朱翰之抱怨与撒娇的箭书。

    明鸾把这事儿当成是跟朱翰之闹着玩儿的戏码，倒是玩得不亦乐乎。谁叫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亲她？占了她便宜，还不许她小小地出口气吗？.-巴巴乐第一时间更新不知是不是被明鸾耍弄得狠了，就在她又一次故意在张记店前过门不入之后，朱翰之忽然命人给章家送了拜帖，声称刚离了北平，要微服到苏杭游玩一圈，路过常熟，听说姨祖父与表婶和表兄弟姐妹们都住在这里，要过来请安。

    章寂拿着那拜帖皱眉，明鸾心中暗暗后悔最近吊朱翰之吊得过了，又隐隐有几分期盼，若是朱翰之与祖父顺利摊了牌，那两人日后就能继续象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见面了。想到这里，她就小心地出言探问：“祖父，怀安侯……忽然到常熟来，也不知是做什么，您……要见他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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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说服

﻿    第九十四章说服

    章寂瞥了明鸾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明鸾揣度着他的神态，不能说心情正好，就有些忐忑不安，忍不住又笑着说：“他离京离得急，说来也有半年没见了，不知如今过得如何，瘦了还是胖了呢？”

    章寂笑笑：“他去北平又不是吃苦去的，如今身份也不比从前了，即便别人不知道他是金枝玉叶，难道燕王府还不知道？谁又能亏待了他？你这心操得也太多余了。”

    明鸾听了，心里更不安了，正要再说几句，章寂却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如今比不得从前，从前你们年纪还小，兄弟姐妹们在一处厮混，也没人说什么，如今都是大人了，又有了婚约，很该避嫌才是。你先回自个儿院里去，或是陪你四婶说说话，等我叫你了，你再过来。”

    明鸾有些措手不及，只是章寂连声催促，她又怕惹得祖父生气了，对朱翰之更不利，只得不甘不愿地离开了，但一回到自己房里，就立刻派了细竹去打探情况。细竹去了不久，就转回来报说：“咱们家老侯爷请了怀安侯进屋去，上了茶，寒暄几句，就把旁人都撵出来了，关了门，不许人靠近呢，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明鸾担心朱翰之，便问：“你可瞧见祖父的神色如何？是生气的模样吗？”

    细竹想了想：“那倒没有，瞧着很是客气。咱们侯爷也是恭恭敬敬地，开口就称姨祖父，礼数都做全了，说话也小心。”

    明鸾不放心，就让她继续去打探。可惜细竹只能停留在章寂院子的外围，压根儿就无法靠近二人谈话的房间，不过是干着急罢了。若说有什么消息能让人略感安心的，就是屋里的谈话一直没有传到外头来，可见声量不大。也就是说，章寂并没有对朱翰之发火。

    明鸾在房间里等得着急，也顾不得别的了，索性亲自到了章寂院子外头去。跟细竹一起等消息。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章寂才送了朱翰之出来，一脸的唉声叹气，又连连拍着后者的肩膀安抚，至于朱翰之本人，却是眼圈都红了，面上隐有泪痕。说话声音带着哽咽，还十分恭敬地请章寂留步：“姨祖父不必送了，如此太折煞小辈。您能说那样一番话，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章寂叹道：“也罢，你也有你的难处，原与我是一样的心，可惜皇上……”又叹了口气“罢！罢！我也是一把老骨头了。不知还能活几年，还管那么多做什么？不如索性就在老家休养算了！”又对朱翰之说：“你虽说要行事小心，但自家人也不必太过忌讳。既然到了常熟，就索性在这里多住些时日，也常到家里坐坐。你一个人在外头，身边没个可靠的人照顾，虽说自在，到底叫人不放心。我让底下人多给你做些好菜好汤，叫你补一补。可怜见儿的，在岭南时，过得那般清苦，也没见你瘦成这样。你如今堂堂一个侯爷，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朱翰之听了，一脸的感动，自然又说了许多感激孝顺的话。

    明鸾在院外看得眼珠子都快脱窗了，不明白朱翰之到底说了些什么，居然能让章寂完全改变了态度。『雅-文*言+情$首@发』更叫人惊奇的是，章寂居然会说出不管京城的事这种话来！老天是要下红雨了吗？！

    她太过吃惊了，就一时忘了隐藏身形，细竹拉了她一把，她却没留神，不小心晃动了身边的huā丛，叫章寂抓了个正着：“三丫头，出来吧！我就知道你不放心，定要在外头盯着的，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出马！”

    明鸾脸一红，干笑着走出来道：“天色不早了，我忽然想起家里今日来了客人，不知要不要留饭，若要留，少不得叫厨房多采买些时鲜好菜回来的，所以就过来问一声……”她有些扭捏地绞了绞帕子，眼神儿乱飞，因见祖父跟侯爷在屋里说话，又不敢打搅，所以就等在外头“……章寂哪里看不出她在说谎？暗叹一声女大不中留，就没好气地道：“这种事还要问么？朱侯爷来咱们家，哪一回不是留饭的？赶紧吩咐下去，就回来替祖父陪客吧！你们小儿女多时不见面，若不让你们说两句家常，诉一诉衷情，你们心里不定怎么骂我呢！”

    明鸾脸皮再厚也有些撑不住了，跺脚嗔道：“祖父！”朱翰之却只是傻笑着，连声说：“多谢姨祖父。”明鸾越发脸红了，狠狠瞪了他几眼，他却一点儿都不在意。

    午饭是明鸾与朱翰之陪着章寂吃的，林氏带着两个小的吃饭，还命人送了几样菜过来。至于文龙，则是近日明鸾提议说常熟土地肥沃，粮食产量也高，不如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出售，也好给自家就近添点儿产业，章寂就把文龙派出去办事了，还真打听得有人卖地的，不过离县城有些远，因此午饭没能赶回来。

    吃过饭，章寂循例要午睡，就默许明鸾在自己院子的书房里招待朱翰之吃茶。明鸾瞧着屋里除了细竹再没有第四个人了，才问朱翰之：“你到底对祖父说了些什么？”

    朱翰之洋洋得意地挑了挑眉：“你猜？”

    明鸾瞪他：“我要是猜得出来，还用问你？赶紧说！”

    朱翰之只是笑着卖关子，明鸾有些恼了：“不说就不说，你当我稀罕呀？！”扭头不去理他。

    朱翰之犹豫了一下，才小心赔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说说自己的难处，装得可怜些罢了。姨祖父本来就疼我，便是真有气，也大不到哪里去，我把自己的心事跟他一说，他也就明白了。”

    明鸾哪里肯信：“你当我是傻子？这么容易就被你哄着了？”

    朱翰之笑了笑：“其实你要问这么清楚做什么？真要详细说完了，姨祖父也起来了，咱俩还说什么话呢？”

    明鸾道：“也不必说得十分详细，只要知道大概就好。”顿了顿“不是我事事都要寻根究底，只是放不下心。你不知道祖父跟我说过什么……”又顿了顿，瞥了细竹一眼。细竹立时出了房门，守在外头不让人接近。

    朱翰之就笑了：“这丫头平日咶噪得很，只好在有眼色这一条。”

    明鸾没理他这话。径直道：“祖父当初知道皇上……那个……子嗣上可能有些艰难的时候，就动过让我们生了儿子过继的念头，后来觉得燕王还不错，又嫌他有不臣之心。说就算要另找人坐龙椅，也该找你……我心里实在是害怕！”

    朱翰之便安慰她：“没事儿，姨祖父方才都说我，我先跟他说，皇上还年轻呢，谁知过几年会不会有子嗣？若是早早过继了，将来皇上有了自己的骨肉。我们兄弟的情份岂不是要生变？那就没意思了。至于皇位换我去坐……”他笑了笑“坦白说，这种念头我是绝不会有的，也绝不能有，父亲在时，就不许我这么想，现在也是一样。若我有了这种想法，跟姨祖父眼里的燕王有什么区别？我亲哥哥还坐在龙椅上呢！姨祖父一听我这话。自己就先臊了，哪里还好意思追问下去？”

    明鸾感叹：“祖父毕竟是忠臣，有些想法。他自己想了，都觉得心虚，你把话摊开来说明白了，他自然不好意思的。不过，他怎么后来又说不管京里的事了呢？”

    朱翰之却回避了这个话题：“事情已经解决了就好，你问那么详细做什么？咱们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面对面地坐着说话，你就只顾着问那些没意思的，也不问问我近日过得好不好。那回我请了你去说话，你在店外头晃了几圈，就是没进门。急得我在里头坐立不安的，今日你好歹也给我赔个不是才行！”

    明鸾忍不住扑嗤一声笑道：“瞧你这可怜样儿！还叫我赔不是呢，那我头一次去张记时，你……你亲我那一下，又怎么说？你居然占我的便宜，连声招呼也不打。亲完就跑了，我……我连出气都没处找人去！”

    “都这么久了，你还记着这事儿？过后我不是向你赔过礼了么？”

    明鸾啐他：“那算什么赔礼？分明就是得寸进尺，又摸手又……”脸红了红“总之，我心里不高兴，就是耍你了，怎样？！”

    朱翰之又露出那副可怜相来，怯怯地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好妹妹，都是我的错，你就饶了我吧……”

    明鸾想要笑，拼命忍住了，傲娇地哼一两声，扭过头去：“太没有诚意了！”

    朱翰之眨眨眼，狡猾地笑笑，凑上前去，亲了她脸颊一下：“这份诚意如何？”

    明鸾惊得双眼圆瞪，愣愣地看向他。他又笑着凑上前再亲了一下，这回却是亲在嘴边的。明鸾只觉得轰的一声，从头到脚红了个彻底，双手握拳，就往朱翰之身上捶过去。

    且不说常熟这边，明鸾与朱翰之如何打情骂俏，京城里此时可说是风起云涌。

    沈昭容被疑有孕，却忽然“滑胎”太医诊出她没有怀孕，只是气血不通而已，不过是女子常见的症状，但这一结果却不为众人所接受，因为石家众人都明眼看见她“流产”了。此前她那“怀孕”的症状，也是全家人看在眼里的，诊胎的大夫石家已用了多年的，十分可靠。因此，石家人就怀疑那太医是奉了某些人的命令，睁眼说瞎话，为沈昭容的丑事遮掩来的。太医么，这种事是常干的了。

    既然石家长孙宣称自己与沈昭容不曾同房，后者的胎又从何而来？皇帝（或是皇后）又为什么要为她遮掩呢？可惜，她这胎没了，若不然，等到瓜熟蒂落时，自然无可辩驳。但如今，太医都发了话，皇上皇后也是这个态度，石家人自然也只能接受那“气血不通”的诊断，心里却不免要怀疑皇上做事不厚道，兴许他明知道自家表妹是个什么货色，甚至可能与她有些不清不白，却还非要将这么个人往石家塞，这分明是要给人戴绿帽呢！

    石家想到自家处境，只能将这口气吞了下去，但家下人等的闲言碎语却是瞒不住的，不过几日功夫，就传出去了，京城里是流言纷纷，连安国侯府也听到消息了。

    不知袁氏是出于什么考虑，居然也没拦住流言往沈氏院里传，沈氏知道后，激动不已，立时就要催女儿再去看沈昭容。元凤这回没听，只说：“那等丑事，无论是真是假，女儿好好的姑娘家，也只有躲着走的，还要上赶着去追问，成什么人了？母亲即便要骂女儿不孝，女儿也不能听从！”说罢就拉下脸，一日都没进过沈氏的院子。沈氏骂了半天，不见她回转，也有些后悔了。如今她除了这个女儿，还能支使得动谁？叫个丫头婆子去瞧沈昭容，也不够份量呀！没办法，只有让翠园替她向元凤赔了不是，要将她哄回来。

    沈氏一时没顾上沈昭容那头，却不知道锦衣卫查了大半个月，终于将石家长孙放了出来。他出来后，也没回家去，径直跑到皇宫门前的大道上，嚷嚷着皇上赐婚，却赐了个不守妇道的淫妇给他，他知道皇上心疼表妹，看不得自小一处长大的表妹受委屈，这样的媳妇他也没那福气承受，请皇上把人收回去吧！.-巴巴乐第一时间更新当时正值大朝结束的时候，皇宫门前满是文武大臣，人人都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事情一下就闹大了。临国公父子得了消息，急急忙忙赶来要将他拉走，世子还骂他是个不忠不孝的，专给家里人添麻烦。谁知他这长子颇有气性，一头就往墙上撞，幸好围观的人里有几个身手敏捷的武将，及时将他拉住，但他也撞了个头破血流，当场就晕死过去。

    宫门前见了血，皇帝也无法再躲在宫里装没事人儿了，只得命太医来给石家长孙治伤，又派人去临国公府表明自己是清白的，他跟石家孙媳妇没有瓜葛云云。石家是盼着息事宁人的，自然替长孙做主，接受了皇帝的好意，也公开对外头说小沈氏没有怀孕之类的话。

    但事情既然已经闹大，哪里是石家愿意就能压下来的？不但老臣们纷纷入宫请求面圣，要求皇帝把事情说清楚，宗室、皇亲、勋贵，都坐不住了。皇帝若与沈昭容毫无私情，对那种偷汉的淫妇，还是早些撇清关系的好，趁早儿把这麻烦清除了，日后也落得个清净。但他们心里也免不了多想，万一这事儿是真的……沈昭容怀上的时候，还正在太婆婆孝期内呢，皇帝这么做也未免太过分了，这可是人品有问题啊！当初大家伙儿不满建文帝，不就是因为他的人品有问题吗？

    一时间，宗室中也有人蠢蠢欲动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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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事态

﻿    第九十五章事态

    皇帝很苦恼，他一再说自己是清白的，却没几个人相信，人人都劝他从重处罚沈昭容，好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他又下不了这个手！

    他曾私下问了那位诊脉的太医，对方信誓旦旦地告诉他，沈昭容是真没怀孕！只不过是气血不通，又有些胸闷，勉强算是有几样症状与怀孕相似而已。『雅-文*言+情$首@发』只是她身边的人听风就是雨，瞧着象就到处嚷嚷她是怀上了，因此才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这位太医资历颇老，也很受皇帝信任，他这么说，皇帝自然觉得表妹是叫人误会了。皇帝又想起石家长孙的话，便问太医沈昭容是否还是完璧？若仍然是，只要叫几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当众诊一诊，先前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可惜，太医说了，沈昭容的气血不通，脉相又乱，显然是身体没调理好，单用把脉的法子，恐怕很难断定她是否完璧……皇帝又拉不下脸来叫人去“检验”自家表妹的身体，更想到沈昭容在岭南时曾与柳玦暧昧过一段时间，万一当时发生过些什么事，此时检验出来了，沈昭容就真的无法在石家立足了。投鼠忌器之下，他也只能再三拿太医的结论出来说明沈昭容的清白无辜。

    太医的说法已经成了公认的谎话，皇帝的理由无法服众，石家那边却传来了消息，指他家长孙虽然性命得保，但因为头部受伤过重，依然昏迷不醒，甚至可能要一辈子都昏睡下去了。

    石家人见状，心里也有些凄凄然。他们虽嫌这大孙子惹麻烦，但好歹也是从小教养长大的孩子，在过去十多年里，一直是他们心中的家族继承人，是被赋予厚望的优秀子弟，如今不但前程没了，也没能平平安安地生儿育女。到外地去过平静的日子，反而成了如今这般不死不活的模样，把他害成这样的淫妇还心安理得地受石家供养，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家里人连大声点对她说话都不行，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石家人不敢象大孙子一样，把事情闹大，但心里的委屈是无法掩盖的，言谈之间不免泄露了出来，旁人见了，也为他家抱屈。就越发请求皇帝从严处置沈昭容了。老臣们还说，若是皇帝顾虑那是自己的亲表妹，不忍叫她当众失了体面，私下给她个全尸也是可以的，这也是为了皇帝的清誉着想啊！连宗室里的长辈也都纷纷进宫见驾，明里暗里的敲打皇帝，说沈昭容这样的祸害留不得了，就算皇帝跟她没有不伦关系。她做了丑事，还有脸面仗着皇帝的势横行吗？

    皇帝心知沈昭容无辜，哪里忍心下旨将她处死？又听说沈氏病重多时。生怕她闻讯后有个好歹，对于朝野的压力，也只能硬抗着罢了。

    不过他下不了手，皇后却没那么多顾虑，悄悄儿命人带了圣旨出宫，要赐沈昭容毒酒，可惜行事不密，叫皇帝听到了风声，赶紧派人拦下了，偏这件事又很快就叫宫外的人知道了。公众越发怀疑皇帝对沈昭容是真有私情，否则又怎会对她如此纵容？

    近支宗室中有几位不大安份的，开始四处串连，要给皇帝冠上一个失德的罪名，.他们自认为虽不是悼仁太子的血脉，却都是承兴帝亲孙。说来与今上是一样的，悼仁太子在世时虽是正统继承人，今上也有皇太孙的身份，但悼仁死在先帝之前，他这太孙的名份也打了折扣。若是他有失德之处，不能做皇帝，那其他人是不是就有了机会？

    风声传进宫中，皇帝压力极大。最近燕王因冯兆中之事，带兵到京城周边各大营巡视，不在京里，他要找人问意见，也没处找去，局势的变化让他开始认识到，若真的再不做些什么，他这皇位就有可能换人坐了！连皇后也赶来跪倒在他面前，哭得声嘶力竭，请他痛下决断。

    皇帝原有些恼了皇后，不但为她自作主张要赐死沈昭容，也为她没能管好宫里人的嘴巴，让宫外的人知道了隐密之事，但到底是夫妻，见她哭成这样，也有些动摇了。

    皇后更进一步哭道：“皇上好歹为自己的名声想一想！若因小沈氏一人，让世人误会皇上是霸占臣妻的昏君，先帝、先悼仁太子还有先太子妃娘娘泉下有知，该有多么伤心哪！”

    这话正正戳中皇帝的软肋，他回想起沈昭容这两年给自己添的麻烦，犹豫半晌，也只能叹了口气：“罢了，她原有些错处，若她是个品行端正的，又怎会惹得人人厌弃？”终于下旨罚沈昭容布衣荆钗，终身照顾丈夫，并且每日抄写女诫百遍，跪在太婆婆石章氏灵前忏悔自己的过失。

    这处罚有些不痛不痒，朝野都不满意，纷纷进言说太轻了。皇帝无奈再让一步，派了人去临国公府，当着石家全家的面，打了沈昭容二十板子，将她打得鲜血淋漓，哭天喊地。石家人看得心里爽快，待皇帝的人一走，就把沈昭容丢在院子里不管，也不请大夫给她瞧伤，沈昭容最终只能自己拖着受伤了身体，一步一个血脚印，回到自己房中去，叫陪嫁的丫头想办法弄了药来治伤。可她才吃了药，还没缓过气来，石家人就派了婆子来押着她去侍候丈夫，去抄女诫，又要她连夜跪在石章氏灵前赔罪。

    原来临国公回想起从前求赐婚的事，心里就忍不住后悔，他给孙子结这门亲，是盼着能给全家人带来好处的，但自打沈昭容进了门，不但儿孙们的官职丢了，全家人的名声也落到了谷底，老伴儿生生气死了，如今连大孙子也成了活死人。若是皇帝还对沈昭容有些情份，也许他为了儿孙们的前程，就勉强忍了这口气，可如今皇帝分明是厌弃了沈昭容，这门亲事白结了！这样一来，沈昭容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她活着一日，就是告诉世人石家的耻辱！大孙子身边丫头婆子一堆，用不着她管，倒不如叫她无声无息地死了。也省得世人总拿这个孙媳妇来嘲笑石家人！

    临国公决定一下，石家人也都有了共识，对受了伤的沈昭容，是不闻不问。甚至还拦着不让她的丫头出门去寻大夫抓药。沈昭容完全是靠自己平日备下的一丁点儿伤药撑着，加上皇帝虽然下旨打她板子，其实还是留有余地的，她伤得并不算重，疼了几日，也慢慢缓过来了，更察觉到了石家人的态度。心中暗暗叫苦。

    她如今已经没有了依靠，就算落入困境，也不知该向谁求助。娘家父亲是不中用了，前些天沈儒平才来看过她，话里话外都是埋怨，显然也是相信了外头的谣言，以为她真的守不住寂寞，跟野汉子偷情有了孽种。还说他本来好不容易寻到一门合适的亲事。对方是个穷举人的女儿，因要守孝误了花期，如今才二十出头。模样儿挺清秀，身子也康健，必定好生养，只要他聘礼多给一些，就愿意与他做填房。偏偏在下定之前，沈昭容闹出了丑闻，如今对方后悔了，亲事没了着落，沈儒平心里怨着呢，恨不得她明儿就死了。不再连累自己，怎会为她出头？

    皇帝那边才重重罚了她，沈昭容也没有门路进宫，自然不敢奢望。

    沈昭容绝望之下，前思后想，终于还是决定要向安国侯府的姑妈求救。那毕竟是从头到尾都力撑她的姑妈。虽说如今不怎么中用了，但救她一命还是不成问题的。于是沈昭容派出了自己的陪嫁丫头，千方百计潜出府去，送信向沈氏求援。

    信倒是回来得很快，但信里的内容却有些不容乐观。原来“沈氏”一直以为她真的怀了皇帝的骨肉，没想到她会说没有，若是真的有这层关系，哪怕是胎儿没了，也有可能求皇帝看在往日情份上饶了她，可她既然不曾得到皇宠，如今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呢？还怪她无用，做了国公府的少奶奶，也能把日子过成这样，连国公府的人都对付不了，还指望做什么皇后皇妃？

    沈昭容再次受了打击，痛定思痛之后，决定要为自己再搏一把，只要有一线生机，什么名声，什么前程，都顾不得了，就算一辈子做尼姑，也比让石家人害死了强！

    于是她就撑着受伤的身体去找临国公世子夫人，对这位年轻的便宜婆婆说，自己确实有奸夫，那奸夫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若不是他们有这层关系，皇帝又怎会任由朝臣们如何劝说，也不肯下旨为难自己呢？若不是宗室逼急了，皇帝也不会下旨打自己板子。饶是如此，皇帝也是念着旧情留了余地的，不然这二十板子下来，早将自己打死了。

    那世子夫人亲见沈昭容受了伤没几天就能走能动了，心中也是猜疑不已，马上就去告诉了公公和丈夫。临国公阴沉着脸问沈昭容想要如何，后者就要求了一大堆，包括请大夫抓药治伤、安排生活、准备补药，等等，还亲笔写了一封血书，要他把信送到皇帝手中。

    临国公当时答应了，回过头看了信，却命儿媳在给沈昭容准备的饭菜与药汤中下毒，沈昭容的警惕心强，立刻就发现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万万没想到石家人连皇帝的账都不买，就在陪嫁丫头的护送下，带伤逃出临国公府。

    她慌乱之下，也没留意丫头将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了，等醒过神来，才发现离皇宫大门不远。就在她要转去安国侯府的时候，石家人追了上来，很快就将她们主仆拿下。沈昭容不甘心束手就擒，就当场将自己与皇帝有亲密关系的事嚷了出来，说自己是要进宫做妃子的，还怀过龙种，是石家把她的胎打了下来，如今又怕被皇帝知道了，要杀人灭口，显然是有不臣之心，云云。

    当时虽不是散朝的时候，大街上也有不少人的，当中有许多是官吏官差，石家人吓得魂飞魄散，强行将她打晕了拖走，无奈知道的人太多了，他们想要给她弄个暴病而亡，也要担心旁人说嘴。

    石家人不知道，他们心慌愤怒，皇帝更心慌愤怒，他无比后悔自己念旧情饶了沈昭容，没想到她居然睁眼说瞎话，诬陷于他。如今是连老臣们都对他有了怨言，觉得他若真的做出了这种事，人品就太不象话了，实在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片期望，辜负了先帝与先悼仁太子的英明神武……

    皇帝病倒了，无论是真是假，他都缀朝三日了，同时派人飞报燕王，请燕王回来主持大局，还给北平的弟弟送信。他一直都抱着一个信念：遇到了无法解决的事，又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帮他，那就去问燕王叔和弟弟，他们会帮他解决的。

    不等燕王回来，皇后也病倒了。因为有人开始议论，既然皇帝会跟沈昭容私通，可见并不是没有情份，那当初为什么不肯纳她入宫呢？会不会是皇后善妒，从中作梗？联系到皇后这大半年里的专宠，这种说法越来越有市场了。皇帝因此觉得有些对不住皇后，见她病了，就召她的娘家亲人入宫相陪。

    没想到这一陪，就陪出了祸事来。皇后那位才入宫就封了美人的庶出表妹，在见到自己父母时，忽然抱着他们哭诉，怨他们将自己送进宫守活寡。皇帝压根儿就不能人道，自己一辈子都给毁了，又怨皇后表姐，说她明知道真相，还坑害娘家人，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固宠，又图那贤惠的好名声罢了。

    皇后当时都震惊了，虽然宫人们及时将美人拉了下去，但她的舅舅舅母都听见了，脸色都有些难看。舅母更是想到，当初差一点就是自己生的嫡女入宫，只是女儿正巧生了病，才把机会让给了庶女，没想到反而是件幸事，亏皇后当初还一力主张让嫡出的表妹入宫呢！

    皇后的这位舅母，性子是个不甘人后的，受了委屈，就一定要闹。虽说皇后再三说美人是病糊涂了乱说话，但谁都没相信。出了宫，回到家，皇后的舅母立刻就把事“悄悄儿”告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娘家母亲姐妹。接着，她的娘家母亲姐妹又把事情“悄悄儿”告诉了各自的亲人或是要好的密友。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旬光景，全京城都知道皇帝不能人道了。

    此时，燕王才匆匆赶回了京城。他顾不上回王府歇息，就先进宫见了皇帝，劈头就问：“陛下怎会让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皇后又在做什么？！那种事，无论是真是假，也是能让人随口议论外泄的么？！”

    皇帝无言以对，默默垂泪。燕王见状叹了口气：“罢了，陛下与皇后都还年轻，遇事难免慌乱些。待臣回去找人问问，尽快想个法子平息事态吧。”

    皇帝惭愧地送走了燕王，回宫去见皇后，对她道：“燕王叔回来了，不会有事的，你……”

    “燕王？！”皇后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惨笑，“他怎会帮你？！一直以来算计你的就是他！他盯着皇上的龙椅呢！”(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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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解脱

﻿    第九十六章解脱

    皇帝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后。『雅-文*言+情$首@发』

    皇后心里堵着一口气，见状心里就想，横竖都把话说出来了，继续掩饰也没什么意义，不如索性将真相说出来，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叫燕王得了好！于是她就把自己入宫前家人嘱咐她的话都一一说了，还点明燕王会选中她给皇帝做皇后，就是看在她出身可靠、又没有娘家助力这一点，而且还拿她守寡的母亲做人质，逼她为自己卖命。

    皇帝怔怔地听着她的话，似乎已经完全呆住了。待皇后说完了，见他仍旧半声不吭，只是盯着自己看，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慌：“皇上，您可听见臣妾的话了？您不能再相信燕王了！他有不臣之心，一直都在算计您呢！”

    皇帝渐渐醒过神来，露出了伤心的神色。皇后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忙道：“您不必伤心难过，也不必害怕，您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只要振作起来，联合朝野忠臣志士，何愁不能将燕王斗倒？”又絮絮叨叨地念起她所知道的宗室皇亲、勋贵世爵与文武大臣的名字，无一不是与燕王关系不亲近，甚至是有些敌对的人，其中也有她的娘家舅舅，但没有一个是武陵伯府李家的人，甚至连李家族人也没有。

    皇帝不是傻子，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为何皇后所提的人，竟无一个出自武陵伯府？难道他们不可信任？”

    皇后一窒，咬牙道：“燕王妃出自李家，李家早已投向燕王。绝非忠于皇上的臣子了。臣妾不敢因私废公，让皇上担负走漏消息的风险！”顿了顿，又觉得这话说得太绝情了，便低头添上一句：“况且李家正守孝。不方便插手朝政的。”

    真到了要尽忠的时候，哪里还管得了守孝不守孝？皇帝闻言不置可否，又问：“那为什么又有你的两个舅舅呢？”

    皇后忙道：“舅舅们一心为皇上尽忠。自是信得过的！”

    皇帝笑了笑：“他们才对外人宣扬朕不能人道，如今倒成了忠臣了。”

    皇后一时无言以对，只得含泪道：“舅舅们绝对没有做这种事，只是舅母妇道人家，没有见识……”

    皇帝落寞地站起身，背对着皇后，道：“朕原以为。皇后与朕是结发夫妻，自当恩爱不相疑。大婚以来，朕自问待皇后一直相敬如宾，也称得上是恩爱了。朕冷落嫔妃，只与皇后相守；自知身体不好。不愿再纳妃嫔，但因皇后相求，朕就纳了你的表妹；你表妹心性轻浮，又好妒小姓，爱说是非，远不是皇后口中的贤良端庄之辈，朕数次要处罚她，都看在皇后面上，轻轻饶过了；如今她犯下大错。若换了是先帝在时，定要处死的，可因皇后哭求，朕也允她在宫中养病……朕对皇后可有一丝亏欠之处？皇后为何还有不足？若你只在后宫之事上头用心也就罢了，没想到……居然连前朝也要插手……”

    皇后如遭雷击，扑过去抱着他的大腿哭道：“皇上何出此言？臣妾真是万死了！”

    皇帝却没看她一眼。仍旧是一脸的落寞：“朕也明白……是朕无能，不能让你呼风唤雨，也不能让你有孩子，你心里着慌了，才会拼命地抓着权势不放。『雅-文*言+情$首@发』朕对不起你，但凡朕有的，你要拿，就拿去。只是……燕王叔对朕有救命大恩，若没有他，就没有朕今日。他为了朕的安危与江山稳固，在外搜寻冯家余孽，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就立刻进宫安抚朕，还让朕别怪皇后，皇后年轻，犯点小错也是在所难免的……他对你我如此慈爱，你怎么还忍心中伤他？！甚至给他冠上这等万劫不复的滔天罪名？！”

    他猛地瞪向腿边的皇后，眼圈都红了，隐有泪意：“你说他看中朕的皇位，想要取而代之？笑话！若不是他派人来接，天下有谁知道我朱文至还活在世上？！当年建文帝民心尽丧，只要燕王叔起事，凭他的兵力，凭他的才智，凭他的手段和威望，还怕这皇位不手到擒来么？！可他没有……他千里迢迢接朕回去，为朕引见那些文臣武将，为朕呕心沥血谋划大事，又亲自带兵打到京城来，将朕送上皇帝的宝座，自己只提了一级王爵，此外半点财物都不要，世上还有比他更无私的长辈么？！你怎么敢中伤他？怎么敢？！”

    皇后已哭成个泪人儿：“皇上！臣妾句句都是实话！您若不信，只管叫人打听去！他有这心思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京中只怕上得了台面的世家都知道了，只有您还蒙在鼓里！”

    皇帝一惊，全身都颤抖起来：“你说什么……你越发胡说了！你还要将多少人拉扯进来才甘心？！”

    皇后坚持己见：“臣妾句句是实，绝非胡言！皇上只管传几个忠心的臣子来问话，或是派亲信之人去打听，必然能发现端倪！”

    皇帝咬牙：“若是查出来是子虚乌有……”

    “臣妾情愿以死谢罪！”皇后此时是真的什么都顾不得，索性破罐破摔了。

    皇帝看着这时的她，就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摔袖而去。

    他一踏出殿门，皇后就软倒在地了，痛哭失声。从李家陪嫁来的宫人哭着上前劝道：“娘娘何必如此？夫人若泉下有知，也会为娘娘心痛的！”

    皇后流着泪摇摇头：“我顾不得了……我的母亲……我可怜的母亲！她才不满四十岁，若不是李家人相逼，又怎会死……”

    皇帝回到乾清宫中，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儿，决定还是召个人来问一问。他心里也有几分惭愧，觉得燕王对他这么好，他不该怀疑的。可是皇后如此信誓旦旦，连性命都能拿来打赌，想必也有她的道理。他既不愿相信燕王是奸臣，也不愿意与皇后反目。最好的办法就是拿事实说话！

    找什么人来问呢？那些老臣是不行的，他还没忘记他们曾经有多热衷于说燕王的坏话，可后来的事实却证明那都是无中生有的；宗室他也不敢去问。他还没忘记前些天那几位上窜下跳意图取他而代之的堂兄弟呢，哪怕是藩王们，也不可靠，他生父就曾有遗愿要削藩的，他对他们不过是面上恭敬，却从来没忘了要提防他们；本来章家是最得他信任的，可章家父子都不在京中。他也没处问去；最后，他选中了李家，正是新任的武陵伯，也是皇后的伯父。虽然皇后曾经指证他不忠，但皇帝不相信。当初在北平暂居时。武陵伯曾多次来探望过他，言谈风趣而慈爱，是个亲切的长辈。

    于是仍在守孝的新任武陵伯就进宫了。面对皇帝吞吞吐吐的问题，他的表现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皇上这话是从何说起？！都是皇后娘娘说的么？”接着就当场大哭：“娘娘糊涂了！她这是怨微臣呢！微臣的二弟妹，也就是娘娘的母亲，病了几个月，昨儿终于不治了，必定是娘娘得知了消息，误以为微臣一家没能照顾好弟妹。一时生气，才会说这等话的！可是微臣冤枉！二弟妹卧病多时了，便是真有个什么好歹，也没什么出奇啊！微臣夫妻一直细心照顾她起居，怎么如今反而成了错处呢！”

    皇帝听得吃惊不已：“岳母去世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报到宫里来？！”

    “今日早上已经报了，兴许皇上还没看见讣报。”武陵伯抬头含泪看向皇帝。“微臣不敢隐瞒，二弟妹她……她原本病得不算重，只是前些日子她娘家兄弟一家来瞧她，不知说了些什么话，人才走，她就吐了血，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拖到昨日终于撑不下去了……”

    皇帝心中已明了，必然是自己那不能人道的消息传到了李二太太耳朵里，加上她娘家人来抱怨，才会将她气死的，皇后将气撒在亲人头上，实在是误会了。他叹了口气，就沉默下来。

    武陵伯哭了一阵，见皇帝不说话，就开始为自家辩解：“若说当日将侄女选为皇后，其实是燕王妃做的主。不瞒皇上，燕王妃与李家都有些私心，不过当时京中承平不久，有资格出皇后的世家也不多，当中年纪合适、品行又出挑的女孩儿其实没几个，又要防范当中有建文旧臣之家出来的，会心怀不轨……皇后娘娘会中选，也是因燕王妃召见亲戚族中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时，她的表现格外优异的缘故。原本还顾虑到她没了父亲，福气不足，但最后还是因为她孝名在外，品行比别的女孩儿出挑，才最终定为正宫皇后人选。燕王殿下当初还说过，皇上流落在外多年，在京中没有根基，若挑个娘家势力太强的，就怕皇上受委屈。微臣的侄女毕竟有些孝名，只要她母亲能在李家生活无忧，她为了孝道，也不会在宫中做出不合宜的事，让皇上受累……”

    皇帝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您不要再说了……朕已无地自容……”他心中已经明白了，燕王没有什么阴谋，皇后只是因为误会李家害死了母亲，才会出言报复的。无论她是出于什么想法这样做，自己受了叔叔大恩，却因为妇人几句挑拨，就生出疑心，日后怎么有脸去见叔叔呢？怪不得叔叔与弟弟常劝他要有主意些，连姨祖父章寂也再三苦劝，原来自己真是个耳根子软、不明事非的人，真真是不配坐在这把龙椅上！

    他赐了武陵伯几样财物，又独自在屋里哭了一场，才去见皇后，也不多说，只将武陵伯所说的李二太太死亡真相告诉了她。皇后听得呆住了，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皇帝说：“皇后若有怨气，为了母亲不顾祖宗，抛开了往日的孝名，那只拿李家出气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挑拨朕叔侄不和？若没有燕王叔，你也做不成这中宫皇后，你实在不该忘恩负义的。当初朕听说你是个孝女，才觉得你是皇后的最佳人选，如今却觉得……这简直就是个笑话！”说罢就起身要离开。

    皇后慌得从床上滚下来，扑上前抱住他的腿：“皇上，皇上！臣妾句句都是实话呀！即便臣妾误会伯父害了母亲，可当初燕王与伯父嘱咐臣妾的话，却都是真的呀！”

    皇帝已认定她说谎，哪里肯信，只是道：“你不必再说了，朕是不会相信的。相反，朕听了你的话，反而有了个想法。朕这样无德无才，实在不该坐在这龙椅上，燕王叔智勇双全，又是忠义之人，待朕更有大恩，他才是最有资格做皇帝的人。况且朕的身体已经废了，无力为皇家延绵子嗣，燕王叔却早已生下嫡子，没了后顾之忧。既如此，朕就索性下旨昭告天下，将这皇位让给王叔吧！”

    皇后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全身都在抖个不停。皇帝见状，就掰开了她的手：“你好生养着吧，待李二太太出殡时，朕许你出宫去送她一程。”

    皇后猛地紧抱住他双腿，哭道：“皇上！臣妾错了，您只管罚臣妾，千万不要有那种荒唐的念头呀！”哭了半日，见皇帝丝毫不为所动，只得咬牙换一种说法：“您即便真有心要让位，也该让与亲兄弟，燕王是您隔房的堂叔叔，论血缘实在太远了，便是真的登上皇位，也难以服众！”

    皇帝不以为然：“弟弟若有此意，当初就不会拒绝过继之事了。他走了这大半年，朕月月有信去北平，提及此事，他总是拒绝的，说他寄情于山水之间，不希望一辈子被困在宫墙之内。朕心里愧对他，也就允了。如今既然要将皇位让给燕王叔，自然不会给弟弟，让他也经历朕受过的苦。至于王叔继位能否服众……”他低头看了皇后一眼，“朕从来不担心，相信王叔会有办法的。”

    他仿佛卸下了什么心头重担似的，撇开皇后的手，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只留皇后在后面泣不成声。但他连头也没回，只是一直向前走，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轻松了。

    回到乾清宫中，他扫视殿中熟悉的一切，却没有生出舍不得的想法，反而开始期盼起将来的生活来。

    胡四海含泪颤抖着走到他身后，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您不能啊……”

    “胡四海，没什么是不能的。”皇帝平静地答道，“当年皇爷爷和父亲都曾担忧过，我不是个明君的料子，做了这一年多的皇帝，竟没有一件事是能做成的，你对此是再清楚不过了。我这辈子最轻松最自在的日子，不是从前父亲还做太子时，也不是我登基之后，反而是在德庆象牙山上的小屋里……那几个月，我什么都不用理会，闲了只管看书，或是欣赏周围的山景，无忧无虑……哪怕是生活清苦些，也比如今要快活。”他回过头来，对胡四海露出一个微笑，“你也希望我能过得快活些，对不对？”

    回答他的是胡四海的痛哭失声。(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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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纷争

﻿    第九十七章纷争

    皇帝要让位给燕王的消息震惊了整个京城，无论朝野，无论文臣武将，勋贵世爵，宗室皇亲，人人都想尽了办法进宫见皇帝，劝他打消念头，就连当事人之一的燕王，.

    皇帝见状，反而更确定燕王是真忠臣，皇后那些话完全是在造谣中伤，而自己居然因为她的中伤就对燕王起了疑心，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他也含泪与燕王对跪，请对方接受自己的好意，两人你求我推了半日，皇帝甚至连“君命不可违”的话都说出来了。燕王仍是不答应，还哭得十分伤心，身体摇摇欲坠，最后因为长跪不起，腿上的旧伤犯了，只能被人扶着下了朝，当晚就请了太医去，第二天就宣告卧病在床，只是每天都要上一本奏折，请皇帝收回成命。

    皇帝心中已经下了决定，认为燕王迟早会被自己打动的，对他的奏折一律视若无睹。至于其他反对的人，他则拼尽全力说服对方。

    对于承兴朝老臣为首的一众文臣，他把燕王这几年在藩地与京城的施政一条条列出来，向他们证明燕王的执政能力，又把燕王对自己的大恩一再重复地说明，甚至还说，以建文朝的乱相，若不是燕王，大明江山只怕已经保不住了，蒙古大军也早就南下中原，自己身为帝王，什么都没做，拯救江山社稷的事都是燕王在办，以燕王的大功，原该登基为帝的。面对他的理由，文臣们都默然无语。谁不知道燕王做皇帝比今上靠谱？可名份两字大过天，建文被认定是暴君，一开始就是因为他不守名份篡位为帝所致。

    对于亲近燕王的武将与勋贵们。皇帝倒不用费什么力气，只不过他们当面还是要劝几句的，都声称燕王本无此意，皇帝这么做，倒让燕王处境尴尬了。怕这么一位贤德王的名声要受了连累。皇帝心中更加愧疚。却没打消念头，反而认为以燕王的贤德与威望。做了皇帝一定比自己更称职。

    最麻烦的要数宗室皇亲们，他们当中也有人自诩身份与皇帝相若，要是皇帝不坐龙椅了。理当先轮到他们。燕王是太祖皇帝的孙子。却只是先帝的侄孙，饶他再能干，功劳再大，也轮不到他坐上那个位子。大不了看在他功绩的份上，日后立了新君。多重用他就是了。对于这些人，皇帝心里也有几分忌讳，并不理会他们的话，只命宗正管束宗室子弟，免得他们闹出承兴末年的惨剧来。

    宗正原是宗室长辈，算起辈份来，跟先帝是一辈儿的，正经是位老王爷，宗室里谁的资格都没他老，却一向与燕王来往颇为密切。他心里早就看皇帝不顺眼了，也更倾向燕王登上大位，见皇帝主动下了旨，便真的使手段将宗室里那些上蹿下跳的小年青们压制住了，旁人要怪，也只会把账算到皇帝头上去。

    不过，宗室中除了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士外，还有更多的是希望维持现状的人。皇帝虽然无能，但胜在性情宽厚，即使知道这些宗室叔伯兄长们在悼仁太子遇难时，一句好话也没为他们一家说过，甚至还有一部分人落井下石，但皇帝登基后，大手一挥，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除了藩地的大权回不来，其他的尊荣依旧，他们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可燕王上了位，情况就不一样了。燕王是个武将，杀伐决断，想要对付什么人，从不手软！更要紧的是，当初老燕王一家出事时，其他藩王们没少算计他这个遗孤，有人还私下侵吞了他的产业，若不是悼仁太子护着，他还未必能活到这么大呢。当日建文帝纵容冯家残害宗室，谁也没胆子反抗，只有他带兵杀入了京城，将建文与冯家连根拔起，可见他的厉害。如今他只是藩王还好，一旦手握大权，那些曾经得罪过他的人还有活路吗？

    至于建文旧臣，他们在这种事上没有发言权，不过他们私心里跟宗室那些期盼维持现状的人也是一样的态度。皇帝宽仁，会接纳他们继续在朝为官，他们仍旧过得风风光光，可燕王上位却是未必。再说，燕王手下也有不少能人，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换了，朝臣们肯定也要换。那些好的官职就这么些，要安插新人，就必得有旧人被淘汰，什么人是最容易被换下的，还用问吗？

    时间一长，众人开始分裂为三派，一派以老臣与部分宗室为主，仍旧拥护昭宣帝朱文至，认为他虽然能力平庸些，但性情宽厚，又能接纳大臣意见，是个合适的君主人选，至于子嗣，未来他也许会生下皇子的，就算不能，过继宗室子也行；另一派则各类人都有，赞成燕王继位，毕竟昭宣帝太无能了，本来就是大乱之后需要大治的时期，再被他乱搞几年，百姓还能活吗？再说，他要是生不出儿子，将来的皇位由谁来继承？倒不如选一个有能力又有子嗣的君主代替；最后一派同样成分复杂，宗旨则是两不相帮，认为皇帝没必要退位，但也不能再继续亲政了，可以让燕王做个摄政王，主持朝政，这样既保证了皇帝是出身最正统的人选，也能避免朝局因今上的无能而出现混乱，日后再把燕王嫡孙过继给皇帝为嗣，皇储的人选也就有了。这三派各有支持者，彼此闹得不可开交，一时间也看不出哪一派占了上风，朝中的局面就僵持住了。

    京城里如此热闹，章家远在常熟，自然也收到了风声。章寂听说是皇帝主动提出要让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文龙一再重复这个事实，他还无法接受，忍不住起身道：“赶紧收拾东西，我们回京去！我要向皇上问个清楚，这真是皇上的想法吗？！”

    明鸾却相信这是事实，忙劝道：“祖父您先别着急，这事儿朝里闹得不可开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决定下来的。您先稳住了，派人把事情打听清楚，咱们即便要赶回去，也不急于一时。您的身体要紧！”

    因为她不是劝祖父别回去，章寂倒是能听进去她的劝：“听说了这样的事。我哪里还坐得住？皇上好好的。怎会下这样的旨意？必有缘故！到底是皇上自己起了念头，还是有什么人故意诱导皇上这么想？！”

    文龙欲言又止。章寂眼尖看见了，喝问道：“你可是知道些什么？快讲！”

    文龙忙跪下道：“孙儿不敢隐瞒，其实是……皇上身体欠佳的事如今已经传开了。朝野俱知皇上子嗣艰难。这事儿……都是小沈氏闹出来的！”

    “小沈氏？”章寂此前并不知道京中发生的闹剧详情。只是听大孙子略提过一提，知道石家长孙昏迷不醒，石家人厌弃了沈昭容之类的，哪里知道里头还有这么多内情？此时自然是一头雾水的。

    文龙只得缓缓将事情尽可能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最后还强调他本来没想到事情会牵扯到皇帝身上，因此就没向祖父报告。然后尽可能详细地叙述了沈昭容与皇后那位表妹的所作所为。

    章寂没有起疑，只是气愤于沈昭容的厚颜无耻，声音都在发抖：“她还有脸说这种话？！皇上欠了她什么？一再宽容到了过分的地步，她居然还敢将污水泼到皇上头上去！”对于宫中妃嫔曝出皇帝不能人道的内幕，他则将责任算在皇后身上：“皇上又不是没有嫔妃，况且有这样的难处，本该尽可能瞒着生人才是，皇后为何坚持要他纳自家表妹？若果真是个好的也就罢了，才进宫几日，居然就敢将宫闱秘事私自宣扬出去，这哪里象是个有家教的女孩儿？！皇后先是没能把好关，让这样不堪的女子进了皇上的后宫，后来又没能堵住她的嘴，以致皇上的病情外泄，最后还未能劝阻皇上生出退位的念头，真是太不象话了！如今最该退位让贤的不是皇上，而是皇后才对！”

    骂完了，章寂又盯上了文龙，拿他出气：“会教出这样女儿的人家，能是什么好人家？你们却只是认定李家前程不可限量，便将大丫头许过去，如今好了，李家要守孝，大丫头的终身都给耽误了！”

    文龙低头不敢顶嘴，章寂发过火，也渐渐冷静下来了，指示明鸾：“去叫人收拾行李，你四婶体弱，就叫她带着两个孩子留在这里，不必回去了。你们兄妹二人随我回京，要打听消息，常熟哪里比得上京城方便？！”忽然又想起了朱翰之，“也跟怀安侯说一声，最好让他也回去。我看皇上对他这个兄弟倒是看重得很，若是他能劝几句，比所有人都强。”

    明鸾心中暗暗叫苦，忙道：“祖父忘了么？他上回来时，就说过这几日要往苏杭去的，我们上哪儿找他去？不如留封信给他，等他看了信，再回京不迟。”

    章寂面露疑惑：“他是这几日去的么？我怎么没听他说起？”

    明鸾干笑：“您忘了？他原就是打算往那边去的，只是在常熟遇见我们，才拌住了脚，因此前儿才说，趁着这几日没雨，天气晴朗，先过去逛几日，看有什么新鲜土产，就买些回来，陪您取乐。您还嘱咐他路上小心些呢。”

    章寂皱皱眉，倒是想起一些了：“我记得他是这么提过，但没听他说是哪一日走，没想到这时候已经离开了。”敲敲脑袋，“真是老糊涂了。”

    明鸾咽了咽口水，赔笑道：“等他得了消息，从苏州过去，也跟从常熟过去是一样的。为了以防万一，咱们还可以给杭州大伯父那里捎个信，请他寻一寻怀安侯的下落，有了消息，就即刻通知他，您觉得如何？”

    章寂点了头，明鸾便以打包行李的理由告退出来，却立刻写了封信，命细竹交给她哥哥王宽，火速送去给朱翰之，免得他不知情况撞上门来，害她穿了帮。在信里，她也将家人得知的京中信息一一说明了，询问他的想法。

    细竹去了，明鸾独自坐在房中发呆，想起皇帝居然会主动退位，可见燕王的计策还是很成功的，当初朱翰之一再说不会有政变，他哥哥不做皇帝后，也不会被灭口，想必就是这个意思了吧？燕王的皇位要是朱文至让出来的，那他登基后为了名声，一定要善待前任，就算是要灭口，也要等上好几年时间，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前任合情合理地“病逝”。而皇帝在旨意中指明要将皇位让给燕王，也能让朱翰之避免成为燕王的挡路石，被燕王视为眼中钉。

    明鸾想起这几年的种种，忍不住再次叹息。其实朱文至不是个坏人，只是有些糊涂，才能也平庸，若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子弟，自然是无伤大雅的。可惜，他是皇帝，身边一群拖他后腿的亲友，身后还有人对他屁股下的龙椅虎视眈眈，要是能顺利脱去龙袍，平安终老，也是他的福气。但愿他的心愿能成真吧，不然，以燕王这几年所付出的心力，怎么也不可能让自己的野心落空的，万一又演变成流血冲突，还不知有多少人要倒霉呢，更不知道章家会不会再次被卷进去。明鸾回想起章寂方才的反应，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她茫然坐了半日，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有，忽然听得门外有动静，还以为细竹回来了，忙起身开门，却发现是文龙。他在门外来回徘徊，似乎有什么难事，想要寻她商议，又犹豫着不肯敲门。

    明鸾疑惑地问：“大哥来找我做什么？是遇到难事了吗？可是祖父有什么叫人为难的想法？”

    “不是祖父。”文龙吞吞吐吐地，“方才在他老人家跟前，我没敢说……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到底什么事？”

    “家里来了信，说皇上要退位的消息传出来后，母亲大受打击，当场就吐了血。”文龙面带忧色地道，“母亲想要进宫见驾，只是二娘和你大姐姐拦着，未能成行，但她的情形实在不妙，你大姐姐担心她有个好歹，让我尽快赶回去，可是……我怕她到时候又要我做什么事。虽说她病情听起来危急得很，可她吐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也不知是真危急还是……”(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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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怨恨

﻿    第九十八章怨恨

    明鸾目瞪口呆地望着文龙，有些不敢相信这话居然会出自一向对其母孝敬顺从的堂兄口中。『雅-文*言+情$首@发』以前她劝着他和大堂姐元凤少听些沈氏的话，别理会沈氏的无理要求，他们兄妹总是嘴上应着，行动照旧，叫人头疼不已，没想到今日文龙居然听到母亲病重，也要猜疑着不敢回去了！

    不过细心一想，明鸾觉得他有这样的想法也不算奇怪的。从前他想着沈氏流放在外多年，受了不少苦，自己兄妹却是养尊处优，心里有愧，又有孝道压着，难免多顺着沈氏些，既使知道她的要求无理，还会给自己带来许多麻烦，也忍不下心说个“不”字。但随章寂出了京几个月，他一直过得轻松愉快，既没有沈氏纠缠着要他去做难为情的事，也不必为京中诸事烦心，每日除了偶尔替祖父办点事，就是随心所欲地游山玩水，还认识了几个谈得来的朋友，每日高谈阔论，品茶手谈，小日子过得极美，咋一听说母亲又病倒了，要催他回去，他自然有些舍不得。况且沈氏病重也不是头一回了，次次都是有惊无险，还有过故意把病情说得重了，逼着儿女替自己办事的前科在，怎不叫他犯嘀咕呢？

    想了想，明鸾就对文龙道：“不管怎么说，大姐姐来信催你回去，你要是不回，又未免叫人说闲话，不如就跟我们一并回了，要是怕大伯娘的病情有假，大可以回去后再细问大姐姐。大伯娘若又有什么无理的要求，你只不理会就是了。以她如今的情形，就算你不肯照她的意思去做，她还能怎么你不成？”

    文龙耷拉着脸想了想，叹了口气：“也好，祖父既要回京，我做孙子的没理由不随行护送的，我就随你们一同回去吧。若是母亲又象从前那样。拿病情逼着我去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事，我只在祖父家里躲清静就是了。”说完了，他又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好象把担子推到亲妹妹与庶母身上了。有些不厚道，忍不住偷偷看了明鸾一眼，见她没有露出异色，显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又暗暗松了口气。

    送走了文龙，没多久，细竹就回来了。对明鸾道：“侯爷正准备起身呢，因来不及写回信，就让我哥哥给姑娘捎了口信回来。”

    明鸾忙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侯爷说，已经走出了那一步，过后就不妨事了，姑娘只管放心跟老人回京去，只需小心别让老人家跟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待一块儿，别的就随他去。只是侯爷自己不方便这时候回京。怕有人见了他要生出别的想头来，因此还要往别处躲一躲，日后在京城相见就是。”

    这一段话有些没头没尾的。但明鸾听明白了，也就放下了心，吩咐细竹与萱草带着人收拾行李去了。

    朱翰之的话很有道理，如今皇帝已经提出要退位了，而且态度还很坚决，如果燕王麻利一些，不那么贪虚名，这时候应了，一切好说，就算他非要弄那什么三请四请的戏码。中途出了变故，有皇帝的旨意在，也没有了那篡位的嫌疑。章家现在回京，除了会被人吵到烦，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倒是朱翰之有些危险，.叫人想起皇帝还有个亲弟弟，要传位也该先传给他，要过继也该先过继他的儿子，朱翰之就算不接受，在燕王心里也是根刺，反正他都躲了这么久了，索性就躲到事情尘埃落定吧。

    章家祖孙三人匆匆收拾了一番，在明鸾有意无意的拖延下，到了第三日也不得不起程了。这一路倒是无风无雨，虽逆水行舟，但十分顺利，不到四天就抵达了京城。才到京城，老张就收到信赶到码头相迎了。据他带来的最新消息，朝中如今是第三派暂时占了上风，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燕王出面摄政，皇帝做个傀儡，将来燕王嫡长子有了嫡孙，就过继给皇帝为嗣子，继承大统。

    这种局面大概连燕王也没料到吧？只是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收场？如果是做皇帝的老子，他也许会勉为其难，但做皇帝的爷爷——他只怕没这么好的耐性！

    老张带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沈氏这回是真的病重了。

    她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寄与厚望的皇帝会做出退位的决定，多次要求见圣驾，也不得回应，最后皇帝还派了胡四海来见她，声明这是皇家事务，请姨母不必操心。

    这话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同时，皇帝会陷入这般境地，她一向看重的侄女沈昭容功劳不小，弟弟沈儒平又疏远了她，她现在还有什么指望？连一直以来为之拼搏奋斗的目标都没有了。她那口血，是真的伤心透顶，才吐出来的。想要见儿子，文龙又拖了几日才回京，等到进府时，她已在弥留之际了。

    文龙后悔不已，跪倒在她病床前痛哭不止，只觉得自己真是太不孝了，连亲妹妹亲笔写信告诉他母亲病重，他也要推三推四，若不是祖父正要回京，只怕等到他亲娘入了土，他还不知道呢。此刻他看着哭红了双眼心怀怨怼的妹妹，实在是无言以对。

    倒是奉章寂之命送他过来的张路白在旁为他说了几句好话：“哥儿一听说大太太病了，差点儿当天就要起程回来的，只是咱们侯爷也要回京，身边只有三姑娘陪着，哥儿怕他年纪大了，路上有个闪失，况且不过是前后脚的事儿，才陪着一同回京，哪里知道大太太已经病到这样了！”

    元凤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心里也少了些怨气，坦白说，若不是沈氏病情恶化得快，这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要紧，主要是她在家中，除了袁氏这个即将临产不管事、还要靠别人照料的庶母，一个依靠也没有，万一沈氏真的咽了气，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才会埋怨兄长回来得晚了。

    袁氏也在旁挺着大肚子劝道：“凤姐儿，你哥哥也是为了孝顺祖父，这原是应该的。谁也没想到大夫人的病情会如此危急。”

    元凤已经被劝过来了，低声道：“罢了，母亲等哥哥等了许久，哥哥靠近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文龙已哭成个泪人儿般。勉强挣扎着起身走到床边，见亲生母亲面如金纸，形销骨立，比起他离京时瘦了不止两圈，心头不由一痛：“母亲……”

    沈氏眼皮子微动，似乎清醒过来，半睁开眼。眼中只透露出茫然的浑浊。

    文龙忙再叫了一声：“母亲！儿子回来了！您看儿子一眼哪！”

    沈氏眼珠子一转，盯住了文龙的眼，却怔怔地没有反应。文龙又唤了她几声，她却一直沉默着，忽然间，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皇上……”

    文龙一愣，脸色有些难看地回过头：“母亲在唤皇上呢。”

    元凤眼圈一红，又哭了起来：“自打母亲犯了病。每日里清醒的时候，总要唤皇上，旁人是一个都不认得了……”

    文龙心里很不是滋味。没想到亲生母亲在弥留之时，嘴里念的居然不是儿女，也不是丈夫，反而是姨甥。他低了头，凑近沈氏耳边道：“儿子已经上书皇上了，皇上很快就会来看您的，母亲一定要支撑下去！”

    沈氏似乎听到了，睫毛一颤，又合上了双眼。

    文龙见她呼吸还算平稳，方才擦干眼泪退出房间。叫过妹妹问：“可曾把母亲的事报进宫里了？皇上怎么说？”

    元凤哽咽道：“这些天朝里乱哄哄的，皇上哪里顾得上这个？前天我好容易求了常家舅公，他答应帮我捎个话，晚上派了人来传信，说皇上已经知道了，得了闲就会来看母亲的。只是不知道哪一天他才能得闲。”

    文龙叹了口气，又问：“父亲那边可知道了？”

    “已经知道了，只是杭州军务繁忙，父亲暂时脱不得身，让我在家帮着料理，若有不懂的，就去问二娘，也可以请教武陵伯夫人。”元凤顿了一顿，“只是武陵伯府正守孝呢，母亲病得这样，我若上李家的门，未免忌讳。”

    文龙只得一方面以父亲的名义上书皇帝，告知母亲病重的事实，说母亲十分期盼能见皇帝一面，请皇帝恩准，另一方面，又联系熟悉的商号，置办母亲后事所需的物件。只半日功夫，各色素帐素幔都齐备了，连做棺椁的木板都有了，只是寿衣仍在缝制，眼看着就要赶不上了，元凤心里着急，便亲自参与到缝制中去，速度果然加快了许多。文龙那边也忙着命人布置灵堂，时不时去看沈氏一眼，她仍旧闭目不语，若不是呼吸仍在，众人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呢。这时，袁氏挺着肚子帮忙指挥下人做事，忽然腹痛起来，慌得文龙与元凤忙忙将她送回房去，又请了太医过来，得知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再不肯让她帮忙了。

    南乡侯府得了信，却传来章寂的吩咐，说沈氏要是咽了气，只让停灵在城外庵里，不必急着送回老家葬入祖坟，另外，京中正值多事之秋，沈氏的侄女又刚刚闹出了丑闻，后事还是尽量从简的好，免得叫人说闲话，连累了文龙元凤两个好孩子。

    这原是长辈的好意，文龙元凤也不好反对，况且章寂的理由也十分正当，谁叫沈氏看重的侄女做出了那等丑事，连累了姑妈呢？

    他们心里更怨沈家人无情，沈氏病重的消息早就传到沈石两家了，沈儒平只是匆匆来看了一回，张口就要讨财物，被拒绝后再也不见踪影，据传闻说仍在积极地找寻继室中；沈昭容做得更绝，听说是沈氏病重，居然恨恨地骂说：“我会有今日，都是姑妈害的，她还要见我做什么？想要再害我一次么？！”便要丫头赶人。若不是石家顾虑到安国侯府的势力，怕得罪了人，反骂了她一顿，客客气气将人送出府去，元凤就要忍不住打上门去了。

    文龙得知这些事后，心中不忿，只觉得母亲过去真真是做错了，生生养出一家子白眼狼来！忽然听闻翠园慌慌张张地来报：“夫人不行了！”他忙带着妹妹赶过去，果然看见沈氏急促地喘着气，两眼翻白，两手紧紧抓着被子，大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文龙赶紧走上前去：“母亲可是有什么吩咐？”元凤则手忙脚乱地带着丫头婆子给沈氏换衣裳，只见沈氏瞪着文龙，半天才喊了一句：“皇上呢？”文龙忙道：“皇上正在处理政务，很快就到了。”沈氏喘得更急了，一手抓住儿子的衣襟：“皇上……皇上！”

    屋外忽然传来嘈杂之声，只见袁氏急匆匆带着人进门道：“皇上驾到了，哥儿，姐儿，快过来迎圣驾！”一句话听得文龙元凤又惊又喜，双双弃了沈氏，跪迎皇帝。

    胡四海先一步进了屋，打起帘子，皇帝朱文至穿着常服，红着眼圈走了进来，对文龙元凤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了，姑母如何？”

    沈氏在床上忽然迸发出最后的能量，强撑着支起身体，双眼瞪着皇帝，手直直指向他：“我沈家……于你有生身……之恩，后救你……于水火，为何……你要辜负我们？！”

    皇帝一愣，发红的眼圈内渐渐充满了泪水：“姑母，我从不曾忘记沈家的恩情……今年春闱，我特地点了两位沈家出身的新进士，并且将他们安置到了好位子上，您忘了么？”

    沈氏却只是瞪着他，拼尽全力喊出最后一句话：“早知道……你母亲就不该……生下你！”说罢两眼一翻，身体向后一倒，再无声息。待文龙元凤扑上去，就发现她已经咽了气，却是死不瞑目。

    屋中静了一静，接着就响起了震天的哭声。皇帝不敢置信地向后踉跄几步，被胡四海扶住，才站稳了。但他却挣开了胡四海的手，继续脚步不稳地向外走。

    胡四海心里难过，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出了上房，到了院中，才跪倒在地道：“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在奉命传话时添油加醋，让安国侯夫人误会了陛下的真意，也不该瞒下安国侯府报上来的奏折，只是……奴婢实在是气不过！亏她还有脸怪您，若不是她，皇上又怎会陷入今日这般难堪的境地？！”

    “别说了……”皇帝闭了闭眼，“朕心里明白，她的想法，朕是做不到的，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辜负他们……只是在姑母的心中，沈家原来……只有那几个人而已，因为朕不肯只厚待这几个人，姑母就如此怨恨……可要朕顺着她的意思去做，只怕皇爷爷和父亲都要对朕失望了。无论朕怎么选择，都是错的……朕根本不该做这个皇帝！”

    胡四海听了，哭得更加伤心，正要再劝几句，却忽然听得内侍来报：“南乡侯来了，在外求见皇上。”(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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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摄政

﻿    第九十九章摄政

    皇帝时隔数月再次见到章寂，竟一时无言以对，沉默了许久才哽咽道：“姨祖父临行前一再提醒朕，朕却疏忽了，以至于被小沈氏钻了空子，声名狼藉。『雅-文*言+情$首@发』朕……实在是愧对您老人家……”

    章寂闻言一愣，没想到当日原是提醒他防范燕王的，他却误会了指的是小沈氏，只是眼下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现在连累皇帝的是沈昭容，燕王却接连拒绝了皇帝让位的旨意，这时候说燕王居心叵测，皇帝是绝不会信的。于是章寂便道：“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不知皇上有何打算？当真要让位么？听说燕王一直不肯受，只怕他是没那份心的。皇上真要逼得紧了，倒伤了他的忠心。”

    皇帝长叹一声，耷拉下头：“朕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朕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当初在德庆您就说过朕不适合做君王，也没那本事东山再起，重夺帝位，只是燕王叔好意相助，才有了今天的福份。可如今看回去，朕还不如没有这福份呢，哪怕是终老山林，一辈子做个小老百姓，也能得个清静，说不定还有机会生儿育女，安享天伦之乐。朕自坐在这个位置上，从来没办成过一件好事，于国于家……都无用处，朝臣对朕失望，宗室虎视眈眈，其他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未免怪朕无能，而姨母……若不是朕坐上了皇位，心里也不会存了奢望，指望着朕能再娶沈家女为后妃，提拔沈家子为重臣，重振沈氏荣光……若不是朕未能实现她的夙愿，她今日也不会死不瞑目了……都是朕害了她……”说到后来，已是声声哽咽了。

    章寂前面还好，听到后头，已经有些生气了：“皇上理会她怎么想呢？！她要重振沈氏荣光，也要看她兄弟侄女是什么货色！况且如今沈儒平父女已被逐出家族，压根儿就不算沈家的人了，皇上又赏了沈家子弟进士的功名。已是对沈家的抬举。沈氏合族都感念圣恩，只有她不满意，不过是贪心不足罢了！她眼里哪里有什么沈家？在意的只是自己的尊荣，若不然，又怎会对沈家子弟的功名孰视无睹？！”

    皇帝又再默默流泪，章寂忍了忍气。觉得今天还是少骂沈氏几句的好，一来全了孙子孙女的脸面，二来也是要将话题扳回正道上，便说：“皇上感念她昔日恩情。为她伤心，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逝者已矣，皇上还当朝前看。如今朝上争吵多日，似乎已经有了结论，皇上也该听一听臣下们的想法，这也是尊重燕王的意思。”

    皇帝抬起头：“姨祖父说的是……让燕王叔摄政之议？这不妥吧？朕原是要退位让贤的。”

    “可您要让位给燕王，燕王不肯受。又有什么法子呢？总不能让皇位空着吧？”章寂加紧劝他，“再争论下去，就怕宗室中有越来越多的人生出妄想来，徒生承兴末年之祸！真到那时，莫说皇上安危难测，就连燕王殿下，也会成了别人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皇帝一惊，.便感激地对章寂道：“多亏姨祖父提醒了朕，若不然，只怕朕又要办坏了事了！”想了又想，“这样也好，燕王叔坚不肯受皇位，但若朕求他代朕处理朝政，他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定不会拒绝的。就让他暂且摄政几年，几年后。朕一直没有子嗣。朝臣也习惯了燕王叔，大概不会再拒绝他登位了吧？朕到时候哪怕是跪求。也会想办法说服燕王叔的！”

    章寂欲言又止，但还是不再劝说下去，他虽觉得皇帝没必要让位，但几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徐徐图之就是。

    三日后，皇帝便改了前议，应众臣所请，下旨燕王摄政，自己则安心养病，外头的政事一概不理会。朝臣们部分满意了，其余人虽仍觉得不满，但生怕再逼急了，皇帝会索性弃了皇位，便也不再说什么。宗室中也渐渐平静下来，往日有妄想的人都打消了念头，只是在暗中抱怨皇帝无事生非，引得他们心痒痒，却又忽然不干了。

    只有燕王一派，背地里懊悔不已。他们原以为皇帝态度坚决，是一定要让位的，燕王推辞几次，不过是要博个美名，万万没想到皇帝居然改主意了！朝臣们也更赞成燕王摄政，却没打算将他推上皇帝的宝座。摄政自然是好事，可以手握大权，但终究没有帝王的名份，跟从前也差不了多少，难道这一番努力就白费了吗？真要等到燕王孙子那辈，才能真正当家作主？那还得好几十年呢！

    然而无论燕王等人如何懊悔，皇帝已经下了旨意，燕王此前又百般作态，表示不愿意接受皇位，如今也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只得咬牙接了旨，只等日后徐徐图之。于是，原本纷扰多日的朝廷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局势的发展让明鸾看得目瞪口呆，心想燕王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做戏做过头了！要是他不那么拖拖拉拉的，迟迟不肯接受皇位，事情早完了，朝臣们又怎会渐渐倾向于让他摄政呢？可他话都放出去了，此时又没法下台，也只能做个半调子的摄政王了。可他盘算落空不要紧，却叫朱翰之怎么办？！他一日做不成皇帝，朱翰之就要提心吊胆一日，真是没事找事，还要连累别人！

    明鸾没好气地暗暗骂了燕王几日，又让王宽暗中传信给朱翰之，只是迟迟未能得到回音，心下有些焦急。但章寂近日心情颇佳，她怕叫他看出来，不敢露出半点异色，心中颇为郁闷。

    安国侯府那头要办丧事，近日正摆灵堂，章寂自见了皇帝一回后，就再也不肯过去了，明鸾过府打了个转，安抚了文龙与元凤几句，也不再理会。文龙与元凤一边伤心母逝，一边要照料即将临盘的袁氏，还要操办丧礼，忙得不可开交，送了丧信去杭州催章敬快回，章敬那边却说军务繁忙。无法脱身。连喜姨娘也不放回来。

    章敬又上书皇帝，表示自己本想为妻奔丧，但任上公务颇紧急，又发现了建文余孽的踪迹，不敢因私擅离职守，请皇帝见谅。

    皇帝本来是想让他回京替姨母操办丧事的。见了折子，倒犹豫了。燕王劝他，军务要紧，沈氏都已经死了。章敬回京也没多大用处，倒是早日把建文余孽铲除了，也省得沈氏在泉下还为皇帝担心。皇帝心知沈氏怨恨自己，绝不会担心的，心里难受了一阵，就允了章敬所求。

    父亲不能回来，家中没有大人做主。文龙与元凤无奈，也只得勉力操持，袁氏挣扎着要帮忙，又动了一回胎气，兄妹俩担心她会出事，再不敢让她劳累了。袁氏便说：“我此时帮不上忙，心里实在着急，可你们小孩子家哪里经过这些事？不如到那边府里去，请四太太过来搭把手的好。”

    林氏还在常熟呢。且又要带两个男孩儿，袁氏这话除了赢得文龙元凤兄妹的感激，一点用也没有。文龙本想请明鸾过来帮一把，但元凤觉得自己从小受长辈教导，还觉得手忙脚乱，明鸾连礼仪都是勉强练熟的，这种大事哪里料理得来？况且她还要照顾老迈的祖父呢，便不肯答应，反而建议写信去请陈氏回来。

    明鸾最近刚收到陈家在京中开的商行伙计捎来的信。言道陈氏在吉安娘家住得很开心。与外祖父母、舅舅舅母及表弟妹们享受着天伦之乐，心情好了许多。胃口也好了，人也胖了一圈，不再避着见人，心里正高兴呢，哪里愿意她回京来？万一她在京城里遇到什么流言蜚语，又想岔了，那该怎么办？就推说母亲近日身体有些小恙，不能赶路，婉拒了元凤。

    元凤有些不高兴，疑心是明鸾故意推托，还是文龙替明鸾说了句好话：“当初母亲与小沈氏合谋，将三婶娘的名声毁得厉害，如今你还要请她抱病过来为母亲操办丧事，知道的人说是咱们大房与三房亲近，不知道的，还当妹妹是那等轻狂的人呢！三妹妹是给我们兄妹留面子，才找了个借口，便是故意的，也是母亲不对在先，你何必与三妹妹生气？”

    元凤语塞，哽咽道：“是我忘了，只是死者为大，瞧着母亲的后事这般简陋，我却有心无力，心里难免……”

    文龙叹了口气：“母亲是沈家女，身上本就有不少是非，正该避着闲言碎语才是，当日祖父有言在先，就是顾虑到这一点。况且父亲也是这个意思。你也不必替母亲委屈了，谁叫这一大家子的人，几乎个个都被母亲算计过，吃了不少亏呢？”

    元凤无法，只得答应了，沈氏的丧礼就简化了许多，原该停灵七七四十九天的，因章寂说天热，恐尸首放久了气味难闻，袁氏也附和，便只在家中停了七天，就送出城去，安放在常氏棺木曾经待过的庵堂里，只等日后有时间，再送回老家。

    沈氏的丧事一办完，元凤就病了一场，养了几天才缓过来，心里又添了几分不安。虽说武陵伯府正在守孝，但自家母亲出殡，李家居然只安排了下人路祭，一个主人也没上门吊唁，特别是李玖，论名分当是沈氏的女婿，也不曾上过门，莫非李家对亲事的态度有异？

    还不等元凤担心完自己的终身，袁氏的肚子就发动了。事先安排好的稳婆对文龙与元凤道，这是袁氏前些日子劳累过度，才会使得胎儿比预期的时间出来得早，而且袁氏的身体状况不大妙，最好能请一两位能做主的人过来镇场子。一番话说得文龙元凤魂飞魄散，心中更是愧疚。沈氏从来对袁氏没有好脸色，为了沈氏的丧事，袁氏累得早产，若有个万一，叫他们如何弥补？

    幸好老天保佑，袁氏叫喊了一夜，终于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儿，母子平安。袁氏只是衰弱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并没有生命危险。文龙与元凤欢喜不已，抱着小弟弟逗弄，心都软成水了，又听大夫与稳婆说产妇身体太弱了，需得好生调养，便问了许多忌讳之事，送走了他们，又忙忙飞报南乡侯府。

    章寂带着明鸾过来看了一回新孙子，心里倒也有几分喜爱，瞥了文龙一眼，吩咐道：“赶紧给你父亲送信去，叫他也高兴高兴吧！”文龙笑道：“已经派人去了，这事儿是第一等要紧的，哪里还能等到祖父吩咐？”元凤也笑说：“父亲知道了，必然欢喜得很，想必搜寻逆党也更有精神了，不用多久就会立下大功呢！”

    章寂笑了笑，没说什么。

    出乎文龙与元凤意料的是，不过六七天功夫，杭州就有信回来，说章敬已经抓住了几个建文余孽，听说侧室生子，便赶着收拾行李要回京来了。到了第十日，人已经进了京城，先进宫去见了皇帝与摄政王，便立刻赶回家去，也顾不上看一双长子长女，就立刻扑到了袁氏的院子。等文龙与元凤赶到时，正好看见他抱着小儿子笑得眉眼都弯了。

    文龙与元凤赶紧见礼，章敬点点头，便道：“方才我已经见过圣上了，将杭州的军务报上去，摄政王赞我用心，又得知我抓住了建文帝两个逃走的亲信，从他们身上搜到了吕太后的亲笔书信，大大奖赏了我。皇上许我一个月假期，让我在家好生休养，又升了我为一等侯。”

    文龙与元凤俱是大喜，齐齐向他恭贺。

    章敬心情颇佳，又道：“今儿出宫时，遇上几位老王爷，寒暄了几句，他们说我还年轻，又丧了妻，既升了爵位，家中无人主持中馈，未免叫人笑话，要寻个贤良的宗室女给我做填房。我想自己哪里有那等福份？万一真娶了位贵妻回家，岂不是叫你们兄妹受委屈？就随意寻了个借口回绝了。只是我瞧他们的神情，似乎还不死心，不知道还要使什么手段呢，倒不如我将你们二娘扶正了，占了这正室之位，也省得再有人盯上我。你们素知袁氏的为人，一向相处得极好的，日后也依旧如往日般行事就行了。你们觉得如何？若没有意见，我就吩咐人摆酒席，再请摄政王出面做主，也就不怕有人说闲话了。”

    文龙与元凤都愣住了。(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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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扶正

﻿    第一百章扶正

    袁氏扶正的消息传到南乡侯府时，明鸾很是吃了一惊，但看章寂的神色，似乎早就料到了，忙问：“祖父先前已经猜到了吗？”

    章寂冷笑道：“袁氏若生了女孩儿，那至少要等一两年才会扶正，既然生了儿子，你大伯父又怎会委屈了她？如今袁氏之父在摄政王手下，颇受重用，袁氏身份足够做个填房了，况且有了你那个小弟弟，袁氏之父只会在摄政王面前说你大伯父好话的。『雅-文*言+情$首@发』这原是两相得宜的好事，只有你大哥哥大姐姐委屈罢了。”

    明鸾听了，便将这件事记在心里，等到文龙元凤兄妹过府向祖父请安时，小心观察他们的神情，打探着他们的口风。她跟文龙好歹也在一个宅子里相处了几个月，颇有些情分，自然希望他能看开些。

    不过经她明里暗里的探问，文龙与元凤似乎并不在意袁氏扶正这件事，只是伤心父亲的急切。不等到明鸾明白问出口，元凤就已经说出了心声：“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就忙着办喜事，在家大摆宴席，实在是太急切了些，哥哥与我虽不好说什么，但看了心里实在难受。”文龙安抚她道：“父亲也是想着把事情闹大了，好让那几位老王爷死心，不再打我们家主意，这也是不得已。”元凤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明鸾问：“这件儿跟王爷什么的又有啥关系？”

    文龙便把章敬说的有宗室王爷要将女儿许给他做填房一事说了，章寂在旁听得皱眉：“那几位王爷我听说过，都跟燕王不大合睦，早年燕王年幼时，还做过不少亏心事。如今燕王摄政，他们不安分守己，还要给燕王属下的亲信添堵，真真不知死字怎么写。你们父亲虽行事急切了些，倒也不失为一个避祸的法子。”

    文龙叹道：“孙儿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大妹妹心里难受。孙儿也有些不是滋味。二娘反倒安抚我们。又劝父亲不必急着办喜事，又或是一切从简，只要跟族里打声招呼，上个族谱，也就够了，连小弟的满月也不必大肆操办。也免得折了他的福气。父亲倒也听进去了，只是还犹豫着，底下的将士又劝他趁机热闹一回，权作庆贺加爵了。因此还未定下。”

    明鸾听得有些无语，反正对于文龙元凤两兄妹来说，袁氏是好人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会怀疑到袁氏身上的。

    章寂不忍心叫孙子孙女继续糊涂下去，就说：“袁氏既然扶了正，身份就与从前不同了。她如今也有一子，为骨肉计，为人母者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你们是前头元配留下来的子嗣，凤儿倒罢了，就怕龙哥儿碍了弟弟的路。别的不说，这爵位的归属就足以动人心了。你们多加提防吧！”

    文龙元凤听了这话，眼睛睁得老大，争先恐后地对他说：“二娘不是这样的人，祖父就放心吧。”“二娘若有这样的想法。平日必会露出行迹来，可她如今待我们反倒比她亲生的儿子还要好呢，祖父您误会她了！”

    这下章寂也无语了，想想袁氏就算耍手段，也只会夺走原属于文龙的爵位，倒不会伤他性命，况且还有自己在呢，章敬对长子也很是看重的，想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也就不再多说了。只是等到文龙元凤离去后。他忍不住向明鸾抱怨：“我一心为孙子孙女，提醒他们小心。怎么在他们心里就不如一个继母可信呢？”明鸾干笑，小心安抚他：“袁姨奶奶多年的水磨功夫，哪有这么容易露馅？不过您提醒了大哥哥大姐姐一回，以后袁姨奶奶要是有什么异动，他们必然会起疑心的，到时候就知道谁才是最可信的人了。”章寂叹气不已。

    明鸾见状只得拿别的事引开他注意力，又提起常熟新近捎来的家书，劝章寂：“您不在跟前看着，两个弟弟的功课也松懈了，四婶正头疼呢。『雅-文*言+情$首@发』祖父，如今京里看着已经平静下来了，皇上也安好，不如咱们回常熟去吧？”

    章寂犹豫了一下，既挂念孙子，又放不下皇帝，便道：“再看看吧，要是京里真的无事，过些日子等你大伯父家的小弟弟满了月，咱们就回去。”

    明鸾无法，只得应了，又再次写信去问朱翰之，心里疑惑着他到底去了哪里？怎么先前送过去的信一直没有回音？如今京里平静下来了，他应该也能松一口气了吧？几时才打算冒头呢？

    她哪里知道，朱翰之此时正看着底下人收集到的情报，郁闷不已。

    他盯了手下几眼，闷声问：“这些就是京里最近这个月发生的事？”

    “是。”陈一彪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回答，“京中还算平静，圣上也平安，看起来与燕王殿下相处得颇为融洽，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公子也能安心了吧？”

    安心？

    朱翰之心中暗叹，局势如此，要安心也太早了。

    原来燕王摄政后，一心要大展身手，好叫那群阻碍自己上位的宗室朝臣知道他的能耐，也是打算凸显一下昭宣帝的无能，因此才接了任，便以皇帝与摄政王的共同名义连下十多道命令，却是这几个月里昭宣帝因种种原因拖延下来的事务，有拨款给各处部衙房屋修缮的，有补上拖欠某些偏远地区卫所军费的，有免去几个近年遭了灾的地区税赋的，有在京城周边修建贫民冬季避寒屋棚的，还有自建文朝时就中断了的，安排宗室与勋贵世家中没有爵位功名的年青子弟入军中任职历练的旧俗，也重新拣了起来。

    命令虽是以皇帝与摄政王的共同名义下的，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摄政王的手笔。这些事虽没几件是紧急的，却着实解了许多人的困局，一时间，无论朝野民间，文臣武将，还是宗室世家，都得了好处，原先反对燕王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背地里议论。说燕王果然比皇帝靠谱些。皇帝性情再仁厚，也只是传闻，从来没这么体贴过，看来这皇帝还是比不上燕王爱民恤下呀！

    这些传闻，众人只在私下里流传，不敢拿到朝上去说。有猜忌燕王趁机收买人心的大臣。看到他在朝上光明正大地将自己的安排告诉皇帝，请皇帝的示下，又以皇帝的名义下旨，倒也不好说他沽名钓誉。只是回头看见皇帝丝毫没有戒心。反而一脸高兴轻松的模样，甚至完事后又老调重弹，劝说燕王接受皇位，大臣们自己也心凉了，觉得自己再忠于皇帝又有什么用？皇帝自己不在乎，做臣子的逼着他待在这皇位上，算不算是违了圣命？

    渐渐的。朝中有越来越多的人倾向燕王，就连那些老臣们，也有人开始动摇了，当中甚至有后宫妃嫔的娘家人。众所周知，皇帝不能人道，即便细心调养上几年，也未必能有子嗣，送进宫去的张贵妃与石昭仪是这辈子都没希望了，她们的娘家人还能怎么办？

    张贵妃听说如今是越发淡然了。每日里弹琴下棋，练书作画，观月赏花，闲了与宫人们说笑玩耍，偶尔去皇后那里聊聊天，对皇帝是理都不理，日子过得倒也自在。石昭仪心思重些，已病了好些时日，稍稍有了好转。却又听说了新封的那位美人——也就是皇后的表妹——竟然在皇后命人送了补药过去后不久就报了病逝。但其父得了个外任的肥缺，已是带着家眷上任去了。不曾为女儿的死多说一句话。石昭仪心里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的，病情越发重了。

    皇后原本厌恶石家，不想理会她的，只是顾虑到近日皇帝冷落了她，为了在皇帝面前挽回形象，才派了太医给她医治，又许她娘家女眷进宫探视。

    然而，也不知道石家女眷进宫后跟石昭仪说了些什么，当天晚上，石昭仪竟然瞒着宫人，寻了条腰带自己上吊了，尸首到次日清晨才被人发现。皇帝闻讯大怒，认为是皇后失职，宫人轻忽，否则又怎会发现不了石昭仪的异状？同时也怀疑石家对石昭仪说了些什么，以致她有了轻生的念头。

    皇帝派了胡四海去石家问话，这才知道，原来沈昭容不堪忍受石家人的禁锢与辱骂嘲讽，前两日夜里拉着陪嫁丫头想要逃跑，中途却失了那丫头的踪影，又被巡夜的婆子发现了，一时惊慌失措，从墙头上摔了下来，虽然性命无碍，却成了瘫子，被石家人抬到丈夫房里与他做伴，生活无法自理，连翻身都要靠别人帮忙，什么希望都没了，整个人憔悴得不行，不知几时就撑不下去了。

    石家虽觉得皇帝未必会因此对自家产生什么怨恨，但因近日安国侯夫人沈氏死了，听说皇帝很是伤心，生怕他会因此而再次对沈昭容生出怜惜之意，就想让石昭仪设法替娘家人说些好话。哪里料到石昭仪自忖是个无宠的，日后又没指望生儿育女，皇帝连眼角都没瞥她一下，她又比不得张贵妃有底气，可以在宫中照自己的意思过活，娘家人明知她的处境艰难，不说帮衬些，竟然还要她去做不可能办到的事，万一她日后落得象皇后表妹一般的下场，家人大概也不会在乎吧？那她继续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就上了吊。

    皇帝知道了实情，又从胡四海处知道了沈昭容眼下的惨况，心里是又痛又气。然而，沈昭容是自作孽，又有错在先，皇帝觉得自己在给石家赐婚一事上有些理亏，石昭仪又新近死了，他不好处罚石家，连骂都没法骂，只能将苦水往自己肚里咽。加上他总是想起沈氏临终前充满了怨恨的指责，日夜不安，辗转反侧，一时不慎感染了风寒，渐渐的病势竟沉重起来。

    朱翰之得知这个消息，就再也坐不住了。朝廷里的动向他无法影响，也不打算去施加影响，但若皇帝的病情再加重下去，随时都有可能会出事。同时，他也有些疑心，眼下夏天刚刚过去，秋风寒意并不重，皇帝身边还有胡四海在，怎么就因一点小风寒，病重若此？该不会有别的缘故在吧？

    他起先也犹豫过，现在回京会不会引起燕王猜忌？但手足之情还是占了上风，立时收拾行李赶回了京城。进京后。他也没有声张。只是命随从将行李送回府去，自己就进宫面圣去了。

    皇帝对他归来之事很是欣喜：“在外头玩得可愉快？你比朕有福气多了，朕困在宫中，是半点都不得自在，想出宫往哪家亲戚府上去，还有无数人拦着。老天保佑朕哪一天离了这宫里。还有机会去瞧瞧咱们大明的锦绣河山。”

    朱翰之见他形销骨立，竟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加憔悴，心中不由得难过起来：“皇上这究竟是怎么了？不过一点小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难不成太医院的人竟敢怠慢你不成？！”

    皇帝苦笑着摇摇头：“太医们自然是医术高明的。你别冤枉了他们。朕心里明白，这是心病。自打那日去送了姨母最后一程，回来后就总是想起她临终前的指责，日夜不能安。好弟弟，你说……若我当日没有回来做这个皇帝，又或是坚持带着他们一道北上，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了？沈家不会一错再错。不会惹上官非，家破人亡，表妹不会堕落，姨母也不会伤心而死了……”

    “他们自作孽，与皇上何干？！”朱翰之怒道，“事情经过，章家三表妹都在信里告诉我了，是沈氏自己生了妄念，皇上处事清明。不曾为她所惑，铸下大错，这是皇上圣明之处，她自己看不开，死了就死了。皇上怎能把错揽到自己身上？！”

    皇帝又是苦笑，转移了话题：“总说这些事情做什么？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现下天色了不早了，索性你就留在宫里，今晚陪朕说说话吧。”

    朱翰之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心里有个疑问。也想要在近前观察一番，才好下结论。这一晚。他与皇帝同食同寝，见事情样样正常，每一样饮食都是内侍拿银筷试过的，每一碗药都是正常的味道，又有内侍先尝过，太医问诊很是细致，宫人服侍很是贴心，半点异状都没有，就连香炉里熏的香，都是过去习惯的味道。只是半夜里，皇帝一次又一次地惊醒，嘴里哭喊着“姨母”或“母亲”，折腾了一夜，到天明时才渐渐安稳下来。本来他早上补眠就好，可没过多久就要爬起来上朝去，精神怎么可能会好？

    朱翰之劝皇帝多休息一会儿，朝政就交给燕王与大臣们，皇帝却道：“王叔不肯擅专，若我不上朝，他就不肯理事，大臣们也希望我能出现，实在是没办法。”

    下了朝回来，皇帝还不能休息，燕王与几位重臣开小朝会讨论政事，也要他出场，哪怕是一声不吭，也要坐在那里做个见证。这一忙，就得忙到下午，午饭也是跟燕王一起草草解决的。之后的时间皇帝才有了些自由，但马上就到晚上了，他要补眠，也很快就会被恶梦惊醒。这么折腾上一日，皇帝就算有太医精心看顾，也无法阻止病情加重。

    朱翰之心里为他难过，辞出宫来，茫茫然在街上走了半日，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南乡侯府门前，叹了口气，便去敲门求见了。

    章寂见他脸色不好，问了得知是刚从宫里出来，也叹了口气：“皇上这是心病太重了，但凡他能看开些，也不会病得这样。因他看着实在不好，今儿早上燕王才提议，让他在宫里多休养，这几日就暂时不必上朝了，想必皇上病情用不了几日就会好转。”

    朱翰之勉强笑了笑，又与章寂说了些在苏杭的经历，却有些心不正焉，前言不搭后语的，章寂就说：“你昨儿陪着皇上，皇上不能安寝，你又怎能睡好？我这院里的厢房有现成的床铺，你就在这儿歇一会儿，等吃饭了再叫你。”

    朱翰之自忖精神确实不佳，也就应了，到了厢房睡下，却总是睡不着，又起了身，想起皇帝的情形，心里就难受。

    明鸾听说后，就亲自下厨做了碗新近学会的补汤，送到厢房来，见他怔怔地坐在床边发呆，便道：“你这是怎么了？快过来喝汤。”

    谁知朱翰之忽然掉下了眼泪，吓了明鸾一跳：“到底是怎么了？！”

    朱翰之哽咽道：“我心里难受……皇上总跟我说起从前在象牙山上如何，显然十分想念那段日子。你说……若不是我去接他，他大概不会受这么多苦吧？做了皇帝又如何？还不如做个小老百姓自在。”

    明鸾听得好笑：“你不去接他，自有别人去。这件事从我先大伯娘瞒着人给大伯父捎信开始，就已经决定了，哪里是你能阻止的？你往日从不会有这种念头，今天是怎么了？”

    朱翰之含泪摇头：“不，始作俑者是我。若我应了燕王叔所请，燕王叔就不会派人去接皇上，自然就没有后头的事了……我明知道燕王叔的打算，还帮着瞒皇上，是我对不起他……我虽恨太子妃，也恨沈家人，可是……兄长待我一向是很好的……”

    明鸾听得直皱眉头：“你又不是要害皇上性命，方才也说，他不当这皇上还更快乐呢，现在说这些，好象有些自相矛盾呀？你该不会生出什么糊涂念头吧？那可不行，你是我未婚夫，我可不会让你去做傻事，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早就知道会有什么结果，怎么现在又伤心后悔起来？都不象是你了！”

    朱翰之一顿，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震惊地抬头看向明鸾，张着口，说不出话，眼神却已回复了清明。(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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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毒手

﻿    第一百零一章毒手

    “中毒？”明鸾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你在皇宫里住了一夜，就中毒了？！”忙忙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痕迹，.

    朱翰之被她摆布得有些懵，愣了一愣才飞快地拉住她：“你上哪儿去？别惊动了姨祖父，我没大碍的。”

    明鸾急了：“你都中了毒了，还说没有大碍？就算不惊动祖父，也得请个大夫来瞧，要是觉得太医不可靠，我到附近寻个嘴风紧的大夫回来。”

    “真的没有大碍。”朱翰之笑着安抚她，“这毒并不致命，况且我也中得不深。”顿了顿，“这绝不是一夕之间就能见效的药，我大概是头一回中，症状才会厉害些。”

    明鸾皱皱眉头，拉着他回到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朱翰之于是把昨日进宫的情形说了，又描述了自己今日观察到的皇帝的状况，还细细回想了自己一路出宫来的心路历程，道：“我也没留心，只以为自己是见皇上如此受罪，心里为他难受，再忆起从前，觉得后悔了，才伤心起来。可你一句话提醒了我，我哪里是这等伤春悲秋的性子？方才对着你哭哭啼啼的，简直就不象我了。便是皇上，从前总为沈家人的事伤心，我劝他几句，他也就回转了，并不会太过执着。他与我都做出了平时不会做的事，必然有缘故的！我进宫时还好好的，只住了一晚上就变了。想必是宫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我着了道了！”

    明鸾想了想，道：“人家大概只是冲着皇上去的，应该是一种慢性毒。要长期发挥作用，皇上伤心的事周围人都知道，又生了病。时间长了，真要出什么事，也不会有人起疑。你不过是偶尔在宫里住了一晚上，才误中了暗算。不然，你又不是天天在宫里，人家算计你一回，只能叫你难受上几天。又有什么用？”

    朱翰之苦恼地回想自己在宫中碰过的饮食：“真奇怪，昨儿无论茶水饭菜，都有人试过，我半点异状也看不出来。若真有人下毒，到底是怎么下的呢？”

    明鸾属于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人，忙道：“兴许那些东西单一是没毒的，合在一起才会有毒呢？我听说有些毒术高明的人，就是这样下毒的，叫人防不胜防呢！”

    朱翰之半信半疑：“真有这样的毒药么？”

    “怎么没有？”明鸾道，“说来也简单，有些毒药是两三种甚至是几种原料混合起来，才产生了毒素，你中的这种毒只不过是没有事先混合好。反而把必要的成份下在不同的地方，你和皇上吃了几样成份下去，就在体内混成了毒，但无论谁去检验，都不会在你们吃喝过的东西里头发现毒药的！”

    朱翰之紧皱眉头：“那……到底是下在什么东西里的呢？又该如何解毒？”

    明鸾想了想：“要找出解毒的办法，最好是先弄清楚毒是什么。说实话。这药看起来不象是正经的毒药，倒象是会让人心情沮丧的东西。皇上就算中了暗算，时间也不会太久，只要不再吸入，应该慢慢就会好了，不过会不会有后遗症我就不知道了。『雅-文*言+情$首@发』你与其费事地从皇上日常起居饮食所接触的所有东西里寻找有可能沾上毒素的东西，倒不如直接找下毒的人比较快？”

    朱翰之脸色一冷：“眼下还有谁会对他下毒手？我连猜都不必猜！如今那人在朝上是越发有威望了，若不是皇上还在，立刻就登基为帝，也不会有多少人反对的。若皇上因病驾崩，死因又无可疑之处的话，他这皇位就更稳当了！”

    明鸾点点头：“我也觉得，他不会有那耐性去等自己的孙子做皇帝的。但你没有证据，就算当面问他，他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别忘了，皇上因为大伯娘的死而伤心，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你发觉自己有可能中毒的原因，也不好告诉人知道。”

    朱翰之抿了抿嘴，闷声道：“燕王叔……以前说过，绝不会对皇上下毒手的！若非如此，我又怎会答应与他合作？如今他变了卦，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明鸾见状，倒有些迟疑了，左思右想后，还是决定对他坦白一点：“你在这件事上，到底是个什么立场呢？我明白你不想害皇上，老实说，皇上虽不讨人喜欢，但对我们一向是不错的，我可以坐视他失去皇位，却没打算害他。但是，若叫我为了他去冒险，那也是不成的。你……你以前就为了不引起燕王的猜忌，做了许多事，也牺牲了很多，连身份都弃了，难道现在……是打算为了皇上，跟燕王翻脸吗？”

    朱翰之听得一呆，又继续沉默。

    明鸾只得再道：“无论你选择怎么做，我都能理解。但是……”犹豫了一下该如何表达，“如果可以，还是尽量保全自己的好。”

    “鸾儿。”朱翰之忽然道，“你知道，我与皇上……其实一直都相处得挺好。虽说因我生母之死，我恨上了他的生母，也因沈家而有几分迁怒于他，但是……他一直以诚待我，如今沈家人又都死得差不多了……”

    明鸾能理解，由于沈家下场比较凄惨，而皇帝对他很好，他内心的怨恨也消减了许多，如今就恨不下心来了。她无奈地笑了笑：“我明白了。”

    朱翰之忽然握住她的手：“鸾儿，若我是个怕事的，只想着自己过得舒心，不管别人死活，大可以当作不知道皇上生病的内情，可是……人心肉长，若我为了自己的平安，就把真心待我的兄长抛开了，这样的人……你也会觉得厌恶吧？可我又怕害了你，所以。若我……若我有个好歹，你就忘了我，另寻一门好亲事吧。你我的婚约其实并未定下，不过是皇上随口提过而已。当不得真的。”

    明鸾一愣，抬手一巴掌就扇了上去，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变心吗？！”

    朱翰之却不理会发红的脸颊。只是拉住她的手：“我不会变心，也舍不得你，可是……若因我之故，连累了你，连累了姨祖父，我心何安？倒不如……”

    “放屁！”明鸾生气地道，“你以为我跟你混了这几年。都是假的吗？我上哪儿找一个比你更顺眼的男人去？！还有，你以为自己存了破罐破摔的想法，跟燕王硬碰硬，就能救下皇上？你清醒一点吧！你有什么？燕王有什么？你怎么跟人家斗？！要是真有心要帮皇上，就拿脑子想个有可行性的办法出来。而不是轻而易举地拿自己的性命去撞墙！如果你撞墙就能救下皇上，那还有点价值，可你死了，他不也一样被人算计吗？到时候真是连半点助力都没有了！”

    朱翰之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理儿？只是……即便我不跟王叔硬碰硬，只要让他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他也会将我视作眼中钉的。我用不着做什么，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明鸾气道：“你既然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另想法子去？”

    “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呢？当年若不是父亲护着。他早丢了性命，他常说终身不忘此大恩的，平日里也常把我们兄弟当成亲侄子一样，可如今他已经能狠下心对皇上下毒手了，又怎会对我心软？”

    明鸾绞尽脑汁想着：“他以前总打算用怀柔手段，引得皇上说出要让位给他的话。虽然阴谋诡计没少出，但这样直接下毒手确实是急躁了点。会不会是跟这次他盘算落空、只能屈就摄政王的事相关？是心急了吗？还是一时气不过？要不是他拖拖拉拉的，事情怎会变成这样？明明是他自己的责任，他倒是会怪罪人……不过我觉得他这人挺在乎面子和名声的，如果能在短时间内和平顺利地得到皇位，他还真未必会对你们兄弟做什么，就象以前那样……”

    “唔……”朱翰之心下思索着，模模糊糊有了点想法，只是还没理清头绪，便道，“待我回去好好想想。大不了……我劝皇上直接退位算了！这皇位谁爱要就谁坐去！”

    明鸾忍不住好笑：“别人都当成是宝的东西，你们兄弟倒是一样的异类，都恨不得立刻抛开它。不过，无欲无求，就等于没有破绽，别人要算计你们也不容易。”

    朱翰之却笑了：“谁说我无欲无求了？我自然是有欲求的。只要我平安活着，我最渴望的事就是娶我家鸾妹妹做老婆了，最好是生他十个八个孩子，一半男孩儿，一半女孩儿。”

    明鸾啐了他一口：“你当我是母猪呀？！”骂完了，耳根热得发烫，又忍不住要笑，见朱翰之一脸打趣的模样，便要下手去拧他身上的肉。朱翰之耐不住疼，最后以他连声求饶、再三赔礼完事。

    他们小儿女打情骂俏完了，章寂那头派了人来催他们去吃饭。饭后朱翰之回了自己府中，才发现燕王府的使者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他心中有疑虑，不想立刻见到燕王，生怕叫对方三两句话又胡弄了去，便推说在南乡侯府上吃了酒，不胜酒力，要早些休息，请那使者帮忙向燕王告罪，就把人打发走了。

    燕王得了回报，心知不好。他在白天下朝后才听说朱翰之回了京，还在宫里陪皇上住了一夜，再打听得他出宫时的情形，就疑心朱翰之会不会发现什么。虽然他立刻就准许了皇帝暂时不再上朝理政、专心养病的事，但心里仍旧惴惴地，派了人去请朱翰之，等了几个时辰才等到了对方推托的回复，考虑了一会儿，又下了个决定。

    因此，等到朱翰之次日清晨入宫面圣时，就听到皇帝面带欣喜地告诉他：“昨儿燕王叔命人送来的药极好，朕才吃了一丸，晚上就睡得安稳多了。王叔还劝解了朕好些话，说得朕怪惭愧的。无论姨母有什么想法，朕是一国之君，只要一日在这位子上，就不能只顾着自己，不顾朝廷安稳。因为亲戚长辈之死而伤心得损及身体，不是人君所为。朕自打登基以来，就几乎没做过一件对的事，如今既然知错了，就不能再错下去。”

    朱翰之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皇上能明白这个道理，真是再好不过了。既如此，今后就该多保重身体才是。”顿了顿，又忍不住道：“若真想随心所欲，想高兴就高兴，想伤心就伤心，还是等到将来不再坐在这位子上，再说吧。”

    皇帝闻言笑了：“说得也是。燕王叔真的很好，朕如今是越发坚定，要请他答应做这个皇帝了。好兄弟，不如你也帮我劝劝他吧？你与他相处的时间更长，情谊也更深厚，说不定他会听你的劝呢？”

    朱翰之有一种想吐血的冲动，只是脸上仍旧维持着笑容：“好呀，我这就劝他去。”

    到了燕王面前，他那一肚子气却忽然间泄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反而是燕王先笑了笑：“回来了？玩得如何？想必很愉快吧？我听说你在常熟待了许久，心里倒有些为你担忧。若是章家三姑娘的孝期能早些结束就好了，不然你这望穿秋水的没出息样子，真叫人生气！”

    朱翰之心中起了警觉，总觉得他这是在拿明鸾威胁自己，便皮笑肉不笑地道：“常熟的山水景致不错，人也挺好，我就在那里多待了些时日，哪里就望穿秋水了？倒是苏杭一带繁华得很，若不是听说皇上染疾，我都舍不得回来了呢。”

    燕王顿了顿：“皇上只是心病，如今想开了，自然就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不必太过担忧。”

    “是么？”朱翰之翘了翘嘴角，“那就再好不过了。皇上从小儿就爱胡思乱想、伤春悲秋的，若是身边的人再不关心着，多劝解劝解，反而由得他陷入伤心里，那可就不好了。”

    “你说得不错。”燕王慢慢地道，“因此我已经命人把他身边几个不懂事的内侍换了。如今乾清宫里除了胡四海，其余人等都是昔年侍候过先帝或先太子的旧人，年纪也许大些，但胜在可靠，也见多识广些。若皇上遇到什么难解的事，他们也能帮着排解。”

    “王叔有心了。”朱翰之笑得更深了，“怪道皇上总说王叔好呢，还叫我多劝劝王叔，早日应了皇上所请吧。您做了皇帝，是朝廷与百姓的福气，皇上也能少操些心，安心休养了。我更能轻松地到处游玩。那岂不是皆大欢喜么？”

    燕王沉默了一阵，才露出一个笑来：“皇上隆恩，真叫人不知该如何回报了。只是……这话私下说说就好了，别传出去，朝臣们会笑话的。”说罢拍了拍朱翰之的肩膀，就走开了。

    朱翰之看着他的背影，面上晦暗不明。看燕王的言行，这一回的风波大概是过去了，他暂时不会再对皇上做些什么，只是……以后又会如何？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以防万一？(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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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僵持

﻿    第一百零二章僵持

    下毒事件虽然无声无息地了结了，皇帝的精神也渐渐好转，晚上不再无法安寝，朱翰之便将这件事压在心底，没将真相告知兄长，然而，.

    倘若燕王连恩情与亲情都不在乎了，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还真没有把握能阻止对方，除非他自己能拥有制衡对方的力量。但他知道，以燕王如今的势力，一旦他露出这种苗头，不等他成长起来，就有可能被燕王踩下去了，说不定连性命都难以保住。而要逼得急了，燕王索性将他们兄弟一块儿灭了，又有谁能挡住他？说白了，燕王不过是在意自己的名声，不想给自己冠上乱臣贼子的名头罢了。而且他的血缘太远了，真要抢下皇位，道义上站不住脚，宗室里有的是人质疑他。他又不能将宗室中比自己血缘近的人全都杀掉，也不能将他们全都圈禁起来，万一有哪个心怀叵测的势力勾上其中一个半个的，威胁到他的皇位，也不是不可能。

    朱翰之将双方各自的筹码列出来，对比着思索了半日，觉得暂时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要让燕王看到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登基为帝的希望，但又不能让他太顺利坐上那个位置，最好是留点可以牵制他的人或势力，免得日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要是大权在握了，就算害死了他们兄弟，又有谁能说他半句不是？

    这么一想，朱翰之倒有些庆幸，当初朝臣们提出了燕王摄政这一建议。若非如此，今日他们兄弟或许会少烦恼，但也多了几分危险。

    他接连几次入宫，都陪着皇帝。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与身边的内侍，发现自家兄长身边留下的确实大都是信得过的人，才算是放下了心。不过。对于皇帝想尽快说服燕王接任皇位的念头，他倒是有些含糊其辞，不是说“燕王叔不许我提，一提就翻脸”，就是说“燕王叔一片忠心，皇上要是逼得太紧，反而不美”。渐渐的，皇帝倒是少提了，除了在朝上时不时夸奖燕王处事英明之外，也不象先前那样，次次都请燕王接受他的让位。

    朝臣们大都对此喜闻乐见。有部分人觉得皇帝若能打消这个念头就再好不过了，反正现在朝政与皇嗣都有了解决办法，能不换皇帝自然是不换皇帝的好；还有一部分人则觉得燕王推托了这么多次，皇帝总算听进耳朵去了，不再总是提这件事，倒叫大家在朝上难堪，不知该遵圣命行事还是违命才对；不过，还有一部分的人，多与燕王亲近的。心里倒是有些不安，担忧皇帝被燕王推了几次，真的打消了让位的主意，私下都忍不住抱怨，燕王要是能爽快些接下皇位就好了。

    他们哪里知道，燕王心里也在郁闷呢。他也察觉到了皇帝态度的转变。若不是后者对他仍旧亲切恭敬有加，私下说话时也时不时老调重弹提让位的事，他还担心是朱翰之跟皇上说了些什么呢。他此时倒是有些后悔自己姿态摆得太高，如今形势不如自己预料一般发展，又不好反口，只能暗暗生些闷气。

    朱翰之的小动作也没瞒过他的眼睛。不过他此时的心情是后悔大于生气。『雅-文*言+情$首@发』朱翰之对他一向很合作，从前还曾经帮他算计过皇帝朱文至，想必是被这一次的下毒之事惹恼了，才会在暗中给他下绊子。饶是如此，朱翰之也没在皇帝面前揭穿自己，算是留下了余地。

    燕王私下对王妃说：“这回是我急躁了，我错估了朝臣们的想法，以致盘算落空，心里生气，却又没处发泄，就一时糊涂，听信了底下人的建议，对皇上做了不该做的事，如今皇上平安无事，反倒是翰之恼了。若他真个与我们翻脸，倒不好办了。”他心里清楚，悼仁太子旧时暗中留下的人手，如今多半都被朱翰之收拢了去，他也不清楚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却明白当年若是悼仁太子妃沈氏聪明一点，把朱文至交给太子得用的内侍，或许早就跟这些人联络上了，也不至于流落在外受了几年的苦。而且，朱翰之在北平待了好几年，燕王府内外不知有多少人与他交好，当中未必就没有被他拉拢过去的。真要翻了脸，自己夫妻难道还能将所有的人都换了不成？那就真真是自乱阵脚了。

    燕王妃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发愁：“那孩子素来是个明白人，这回怎么耍起性子来？从前也不见他对皇上如何关心，该算计时，从没手软过的，如今却……”

    燕王叹了口气：“说来是我误了他。当初皇上被接到北平后，翰之一直避居在外，是有心少跟皇帝相见的。皇上登基后，却是我在旁劝说，让他多与皇上亲近，劝着皇上些，他才渐渐与皇上亲密起来。人心肉长，他又是个容易心软的孩子，难免对皇上生出些兄弟之情来，因此如今才会舍不得下手。这也没什么，只看他行事的分寸，就知道他心里还是明白的，不会轻易对皇上泄露些什么。虽说我不怕他泄露，但若真到了那一步，我想要拿下那个位置，就少不得要多费些心思了。”

    燕王妃道：“他不敢泄露的，当初咱们接皇上去北平，是打了什么主意，他早就知情，不但知情，还为了自己能脱身，积极地参与了进去。若皇上知道了实情，头一个就会对他生出嫌隙，到时候他就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燕王苦笑：“若真把他逼急了，他未必会在乎这个。他那刁钻古怪的性子，说不定为了皇上安危，连自己都能舍出去的。你别看我如今大权在握，又有军权在手，朝野拥护者众，要是真被皇上称作逆臣，那些说我好的文武大臣们未必个个都愿意继续站在我这边。当初我若不是拿皇上的名义起兵。你当各地的军将就这么容易降了？宗室里就先闹起来了。我难道还能将宗室皇亲都杀尽了不成？说白了，我就是吃亏在名份上了！”

    燕王妃忙道：“那如今又该怎么办？总不能因为翰之一人，您就放弃大业了吧？！”

    “怎么可能放弃？”燕王叹息一声，“不过也不能小看了这孩子。唯今之计。就只能使些水磨功夫，慢慢磨掉他的戒心，让他继续做回他的闲散侯爷去。别再插手进来了。大不了我多忍耐些时日，不再对皇上下手就是。横竖皇上让位之心从未变过，我只需等待水到渠成的那一日，便谁也挡不住我了！”

    燕王从此果然对皇帝越发关心了，不但亲自过问皇帝的饮食汤药，还天天召了胡四海过去问皇帝的病情进展、心情如何，皇帝在朝上打个喷嚏。他都要将为皇帝看诊的太医叫去问个仔细。

    朝政之事，他虽然一力操持着，但还是把重要的事项都向皇帝报告过，知道皇帝的脾气，他也没问后者的意见。只是把事情起因说了，提一提处理事情的官员是谁，采取了什么措施，有什么结果，让皇帝对政务有个大概的印象，别人问起也不至于一无所知，但真要下手去做什么决定，又手足无措只能依靠他相助。对于这一点，朝臣们倒是挑剔不出什么来。反而还有人夸他尽心尽力为皇帝分忧呢，便是有老臣嫌他未能仔细教导皇帝，也不好说出口。一来他没这个责任，二来，人家忙着处理政事，连休息时间都不够。哪里还能做得更多？况且皇帝对这些也没兴趣呀！

    皇帝确实是没兴趣，燕王事无巨细地将政务告诉他，他反而觉得没必要，几次劝说燕王，私下还对朱翰之说：“王叔迟早要接过皇位的，何必操这个心？朕若能做得来，也不必烦恼了。”

    朱翰之只能干笑，劝道：“皇上就忍一忍吧，即使再不耐烦，也要为燕王叔的清名着想。若他真的自行处理朝政，不跟您说一声，就怕有人会说他有篡位之嫌了。”

    皇帝闻言只能叹了口气，继续耐着性子听燕王的絮叨。燕王得知朱翰之的话，只能苦笑，知道是自己先前所作所为惹恼了他，以至于他戒心难消，唯有继续努力了。

    随着时间进入到秋天，燕王在朝中是越发德高望重了，皇帝几乎成了隐形人。为了养病，皇帝一个月里只有三五日是上朝的，但从他对政务的了解来看，并不是完全无所事事，朝臣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反而还赞叹燕王做得好，私心也觉得有这么一位帝王未必是坏事。但由于皇帝没再在上朝时重提让位之议，朝臣们即便觉得燕王再好，也不敢将这话说出口。

    不过，随着皇帝的身体状况好转，在朝上出现的次数增多，朝中那部分死忠保皇党开始生出了希望，觉得皇帝只是年纪小，还未定性，才不愿处理朝政的，但看他平日对政事的了解，显然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大不了日后大臣们辛苦些就是了，但换皇帝什么的，却不可取。

    事情渐渐又陷入了僵局。支持皇帝继续留任的人与支持燕王接任的人彼此都处于一阵沉默状态，谁也不敢先跳出来。在时光的流逝中，燕王渐渐理清了混乱的朝政，将从建文朝开始的乱局导向清明，皇帝偶尔也听从兄弟的劝说，下几道惠民的命令，再出台一些讨好士林学子的措施，竟然在民间博得了不错的名声。

    这样一来，就算他再向燕王提起让位之事，燕王也不敢贸然应下了，只能加紧从太医那里打听皇帝的身体状况，得知他早年留下的隐疾迟迟未能痊愈，才暗暗松了口气，同时示意相关人士向外泄露这些秘密。

    在这段时间里，明鸾早已陪同祖父回了常熟，同行的还有文龙与元凤兄妹。章敬带着袁氏与新出生的小儿子回杭州任上去了，章家在京中只留了下人，因此对京中的消息就没那么了解。章寂只要听说皇帝日子过得不错，什么时候又被人称诵了，心里就欢喜，又不见燕王有什么动作，就放下了担心。

    然而明鸾却放不下心。她与家里人不同，还有朱翰之那边的渠道，时不时能知道些京中的秘闻。知道得越多，她心里就越担心，若不是顾虑到自己在京，多少会缚住朱翰之的手脚，还舍不得回常熟呢。但她同时也在担心，朱翰之会因为自己不在跟前，就少了顾虑，反而会放开胆子做出什么要命的事来。虽然朱翰之每月都有信给她，但正因为事事都从他那里听来，她又害怕他会有所隐瞒了。

    朱翰之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心上人的不安，倒也偶尔会寻个空，跑到常熟来探望她，顺便为章寂介绍一下京中最新动态，夸几句皇帝的圣明之举，安老人家的心。但每次他都待不长，不过两三日又回去了。明鸾又开始担心他来往两地，过于劳累，只觉得回京后，她操心的次数比从前在德庆时的五年里还要多。

    时光就这样匆匆逝去，不知不觉，就到了隔年的腊月。明鸾脱了孝，皇帝很快就下了旨意，正式定下她与朱翰之的婚事，只等来年春天举行婚礼了。

    对于婚事，明鸾心里是又欢喜又害怕，欢喜的是终于决定了终身大事，能与朱翰之结成夫妻了，害怕的是朱翰之这两年游走于皇帝与燕王两派之间，就象是走钢丝一般，不知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最近半年，由于燕王终于松了口，愿意从皇帝手里接过皇位，朝臣们也都不再反对了，宗室更是偃旗息鼓，朱翰之反而更忙了，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却有几个月不曾到常熟来，连文龙娶亲，也不曾来喝过喜酒。

    正月里，明鸾没能等到朱翰之，心里很是失望。到了十五元宵节，章敬见她闷闷不乐，便劝她去看灯会散散心。明鸾明白这大概是自己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元宵节了，就笑说：“我不去，我陪着祖父。”

    章寂失笑：“傻孩子，你天天都陪着我，好容易过节，正该去玩儿才是。你守了几年孝，都不好出去玩的，如今不必忌讳了，就索性换了小户人家女孩儿的衣裳，带上几个人出去吧。把你姐姐和弟弟们也都叫上，让你大哥做领头的。祖父也要趁机会去看戏，散散心呢，你若不去，就得一个人在家了。”

    明鸾闻言，心里也有了几分兴致，笑说“好”，真的依他所言，换了一身小家碧玉的袄裙，拉着一众换了装的兄弟姐妹们，陪着祖父坐船沿河道去了灯会方向。

    今日县里的富户凑份子请了个有名的戏班子来，正在河道边的小戏台上演出，唱的都是些热闹戏。章家早派了人去占位子的，船才到了戏台前，就看见台上有个武生在翻跟头，连翻了几十个，引得周围观众连声叫好，虎哥儿与鹏哥儿都看住了，眼皮子都不舍得眨一下，章寂便赶了几个无心看戏的大孙子去瞧灯。

    明鸾随着兄姐，带了几个婆子随从另雇了两条小舢板上了岸，刚挤到灯市边上，就被人潮冲散了。她站在原地等家人来寻，忽然听得不远处悠悠传来一阵熟悉的叶笛声，心下不由得一动。(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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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意外

﻿    第一百零三章意外

    那叶笛声悠悠扬扬，隐隐约约，夹杂在四周的人声、锣鼓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但明鸾却出奇地听出了笛声的曲调，只觉得耳熟得很，让她瞬间回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雅-文*言+情$首@发』

    那一晚，也是在河边，天上挂着圆月，周围人声鼎沸，流光溢彩，有一个少年坐在她的身边，低声向她诉说着自己的心声，请她嫁给他。时光飞逝，匆匆数年过去，当年的少男少女已经长大了，再过不到两个月，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回望过去，那回忆中的情形就如同昨天才发生的一般鲜明。

    明鸾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冷不妨听见身后传来叫声：“姑娘！”她回头一看，却是细竹与王宽兄妹俩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方才人一挤，就失了姑娘的踪影，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幸好遇上了哥哥，他个儿高，一眼就瞧见姑娘在这里。”又张望四周：“大爷大姑娘他们呢？”

    明鸾知道文龙与元凤身边都有许多人围着，想必不会有危险，便笑道：“叫你哥哥四处瞧瞧，若是能找到他们在哪儿，即便无法会合，也能安心些。”

    细竹应了，叫王宽一瞧，后者果然在不远处的一个花灯摊子前发现了文龙的踪影，他身边跟着元凤等人，正面带忧色地眺望过来，见明鸾无事，顿时松了口气。

    明鸾瞧见街上人多，挤得他们东倒西歪的，便叫细竹与王宽：“跟哥哥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自己玩儿去，回头再到船上会合。这条街咱们常来的，两边的人家都极熟，况且有你们在。也不怕我会被拐子拐了。”王宽就远远对文龙做了半日手势，才瞧见后者点了头，带着元凤往另一个人群少些的地方去了。

    细竹见明鸾领着他们兄妹挤到街边的夹巷去。便有些好奇地问：“姑娘打算上哪儿去呢？如今没有大爷大姑娘在，倒是可以少些忌讳。”

    明鸾笑了笑，侧耳再次倾听那叶笛声，道：“跟我来。”便顺着那笛声传来的方向慢慢寻过去。

    笛声是从河边传来的，只是一路走过去，行人就渐渐稀少起来，明鸾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绣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细竹张望着四周。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不是去张记的路么？姑娘是想去瞧瞧侯爷回来了没有？昨儿我哥哥才去问过，张婶说侯爷兴许要留在京里过节呢。”

    明鸾脚下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觉，继续顺着那笛声往前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张记附近的街道，但她没有停下，反而转了个弯，往河边去了。踩着石头阶梯往下走，果然瞧见水边充作拴船柱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色夹棉锦袍的男子，正背对着她，朝着水面吹着叶笛。在他脚边，有几个点燃了蜡烛的莲花灯。另有两个已经放进了河道中，就在不远处的水面缓缓飘流着。

    男子的背影显得挺拔而瘦削。明鸾看着看着，.她怎会认不出来呢？这就是她的未婚夫呀！只是才几个月不见，他怎的瘦到了这个地步？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了过去，坐在另一个石墩子上。低头听着叶笛，又去看那莲花灯上的字，不外乎祝愿皇帝平安，风调雨顺的话，也写了祝自家祖父章寂康健，或是两人婚事顺利之语。她静静地坐着，心里渐渐安稳下来。

    笛声不知几时已经停了，朱翰之微笑着坐在对面看着她：“你怎么过来了？”又看她身上的打扮：“这是出来看灯？姨祖父这两年倒是越发开明了，心境也开阔，遇到县里有什么节庆，总要带着你们出来玩耍一番。”

    明鸾笑笑：“祖父带着弟弟们在前头戏台那里看戏呢，我和大哥大姐姐一道出来的，不过方才人多，就失散了。咋一听见这叶笛声，我就猜是你，寻过来一瞧，果然。”

    朱翰之有些诧异：“街上人那么多，戏台与灯会那边又热闹，你居然能听出来？”又笑了，“可见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明鸾抿嘴一笑，又问他：“我听王家兄妹说，你要留在京里过节的，怎么会过来？也不给我捎个信。”

    朱翰之苦笑：“我是临时要过来的，没来得及说。”他回头看看细竹兄妹俩，见他们很有眼色地守在石阶上方，替二人把风，不由得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明鸾问：“这莲花灯你是打算都放了吗？常熟这边好象没这个习俗，况且……这不是中元节才做的事吗？”

    朱翰之笑道：“今日虽不是中元节，但我忽然想起那年中元节的事了，正巧，也是在河边，也是热闹的庆典，也有社戏、花灯，连天上的满月都一模一样，只差在一个是在夏天，一个是在正月里。我心里想你，本来要去找你的，你家门房说姨祖父带着全家人出游了，我只好一个人在这里闷坐。虽没有你陪着，但我做了跟那年一样的事，就如同你在我身边一般。果然，我正放着河灯，你就来了。”

    明鸾心下一甜，笑道：“我方才听了你的笛声，也想起了那时的事儿呢。怎么就这样象？跟昨天才发生过似的。”她看了看他手中的叶子，“这是从哪里来的？你吹得倒是比从前好了。”

    朱翰之哈哈一笑：“叫底下人寻的，谁知从哪里来？就连这几个灯也是现叫他们寻去的，可害他们头痛了一番，背地里不知怎么骂我呢！”

    明鸾笑说：“你原来知道自己有多麻烦？阿弥陀佛，以后就少折腾你手下的人吧！”

    “不折腾就不折腾。他们的老板娘都发话了，做老板的自然得听从。”

    明鸾脸一红，伸手拧了他一下。他忍不住叫疼。忙转移了话题：“你既然来了，咱们索性一起把河灯放了吧？一块儿向上天祈求今年事事顺利，咱们赶紧生个大胖儿子……”

    明鸾啐他一口，红着脸拿起那盏为章寂祈福的灯河。放到了水面上。朱翰之便拿起那盏祈求婚礼顺利的，冲她挤挤眼，硬是凑到她身边去。紧挨着她也将灯放了。明鸾忍住笑意，倒也没躲开，只是有心要打趣他两句话，却瞧见他拿着一盏灯发起了怔，脸上的笑意也散了，不由得心生疑惑，探头望去。却发现那盏灯上写的是皇帝平安，退位顺利的话。

    朱翰之看着那盏灯发了一会儿怔，长长地叹了口气，便将它放下河去，盯着它渐渐远去。

    明鸾有些担心地问：“可是京里发生了什么事？”

    朱翰之转头看了看她。微笑道：“京里会有什么事呢？你别担心，一切都好着呢。”

    “你别哄我。”明鸾抿抿唇，“若真是平安无事，你怎会忽然跑来常熟过节？你虽跟我们家亲近，但京里还有你亲哥哥呢！你不告诉我也不打紧，我大嫂子眼下就在京里，明儿我写信问她去！”

    朱翰之无奈，只得老实跟她说：“真的没事，如今天下承平。国泰民安的，皇上也终于顺利让位了，连日后要居住的行宫都打点好了。王叔已经定了下月初二龙抬头，就举行登基大典。我只是心里有些郁闷，不想留在京中看他得意，才躲出来罢了。”

    明鸾闻言松了口气。又安慰他：“这是迟早的事，你也是一心盼着的，怎么事到临头，反而不高兴了？可是他又做了些什么？”

    “他没做什么。”朱翰之道，“正相反，这几年他真是做得再好不过了，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儿来，皇上、文臣、武将、宗室、皇亲、勋贵，还有老百姓，个个都只会说他的好话。若不是我偶尔劝皇上下旨，颁布些惠民的举措，还能稍稍挽回点声名，只怕天下人早就盼着皇上退位让贤了呢！我如今总算明白，为什么他非要推三推四地，等到如今才肯接位了，还不都是为了造势么？当年反对他的人何尝少了？可如今，那些人又在哪里？不是早早因各种各样的理由投置闲散，就是改了立场。若我还要再使什么法子拖延他登基，反而于国无益了呢！”

    明鸾见他一脸郁闷，反而笑了：“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又摆这张脸给谁看？我倒觉得，他肯这么煞费苦心地忍了几年，非得给自己挣回个好名声才肯上位，将来必定也会为了名声，好好对你们兄弟的，只要你们不挑什么事儿，也没有不长眼的野心家要利用你们挑事儿，不引起他的猜忌，你们兄弟还是很安全的。”

    朱翰之不以为然地道：“就算真有人想挑事儿，皇上也成不了，我更是没那功夫。他要对付什么人，也别把我们拉下水去！”又长叹一声，“罢了，就随他去吧。这几年，若不是有他用心施政，天下也没那么容易安稳下来。只看如今这太平年景，百姓安居乐业的，他这皇帝倒也做得称职。就冲他这一点，我便敬他几分，让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那椅子上，又能如何？”

    明鸾笑道：“瞧你说的，倒象是为了天下人委屈了自己似的。你别怪我拆你的台，就算你不乐意，又能怎么着？难道他还怕了你不成？”

    朱翰之瞥了她一眼，得意地笑了笑，却没说话。明鸾不乐意了，推他一把：“这是怎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朱翰之低头咳了一声，小声嘀咕，“你也太小看我了，难不成这几年我竟连一点长进都没有？京里的人都夸我来着……”

    明鸾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朱翰之又咳了两声，正色道，“倒是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咱们的婚事定在新皇登基后，宗人府已经有章程下来了，虽说不上从简，却也不算风光，有些委屈你了。而且……婚后咱们可能要长住北平。”

    “长住北平？为什么？”明鸾马上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是要安新皇的心？”

    朱翰之笑了笑：“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儿，等他坐稳了皇位，咱们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其实北平也没什么不好，我在那里置了不少产业，比如你提过的温泉庄子，还有香山上的别院，西海边上我也叫人建了个宅子，收拾得舒舒服服的。咱们夏天就到西海避暑去，秋天去赏红叶，冬天就住温泉庄子！闲了，咱们可以琴棋书画轮着耍，若是不耐烦这些阳春白雪的东西，就商量商量做什么生意能挣钱。咱们又不用管朝廷上的事儿，也用不着跟人往来交际。北平的新皇宫已建了一半，估计用不了十年，迁都一事就得提上日程了。到时候咱们正好也住腻了，就上别处玩儿去。”

    明鸾听他说得有趣，笑了：“似乎是挺美好的日子，那我就等着了！”

    他们两人对未来的美好生活都有几分期待，只是现实总让人感到意外。

    元宵过后不久，新皇就要准备登基了，连章寂都得了消息，命家人收拾行李，返回京城去参加大典。由于新皇是昭宣帝一力主张上位的，老人家心里嘀咕几句，也不好多说什么。到了京城后，安国侯府派来迎接主人的下人又带了喜讯过来，说是文龙的新婚妻子赵氏被诊出了喜脉，章寂知道自己年底前就能看到重孙子了，更是欢喜不已，连声催着文龙回府去看妻子，心里对即将登基的燕王也少了几分厌恶。

    接着，李家那边，武陵伯夫人也托了娘家姐姐辗转给章家捎了个口信，指明年李玖出孝后，希望能及早娶妻。只是届时他就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了，为了给娘娘挣个好名声，不打算大肆操办婚事，请章家这边有个准备。

    章寂对此有些冷淡，但想到李家总算没有变卦，也有几分欣慰。大孙女元凤这两年里一直郁郁寡欢，家人想了无数法子要让她开心些，始终见效不大，如今大概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吧？

    章敬也从杭州捎了信回来，还让填房袁氏赶回京城操办女儿的婚礼，虽然婚礼不能大办，但元凤此时满心欢喜，也顾不上别的了。

    就在这一片喜气洋洋之中，传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在登基大典前一天晚上，燕王进宫做准备时，遇刺了。(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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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不甘

﻿    第一百零四章不甘

    燕王那天是到皇宫中新建的谨身殿里做登基前的准备的。『雅-文*言+情$首@发』昭宣帝早已打点好行装，不等大典结束，就已带着皇后李氏与贵妃张氏前往行宫长住了，因此乾清、坤宁两宫是空着的，只是燕王为了显示一下自身的清名，不愿在大典前与妻子入住帝后的正式居所，所以这谨身殿后殿便成了他在登基大典前的临时住处。

    谨身殿既是新修的宫殿，殿中当差的内侍与宫人自然也从别处调来。燕王出于某种想法，将原本宫中服侍昭宣帝一家子的人全都打包送给了后者，美其名曰“让他们继续为皇上尽忠”，而他在燕王府里用惯的人，却又事先派去乾清宫里做准备了，因此除了身边两个亲信内侍，谨身殿里的内侍与宫人全都不是他熟悉的人。原本他以为皇上如此诚心请他接位，朝野又都是一片颂扬之声，只是一晚上，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没想到就被人钻了空子。

    刺杀他的是一名不起眼的内侍，只是负责谨身殿室外洒扫工作的八名粗使内侍之一，拿着扫帚，低眉顺眼地走到后殿窗外对着的庭院清扫着地面，一举一动毫无异状。只因为燕王命人打开窗子透透气，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内侍已从扫帚柄中抽出利刃，跃过窗子直刺向他。

    燕王那两名亲信内侍一人被刺客踢开倒地昏迷，另一人反应迅速地挡在燕王面前，只一个照面就被刺了个透心凉，当场断了气。燕王毕竟是武将出身，立时利用身边的桌椅避开来人的攻击，只是他完全没想过今晚上会遇到危险，因此身边一件真正的武器都没有，来人身手又不凡，且是不要命的架势，等到守在殿外的侍卫听见动静赶过来时，他腹部已中了两剑。身上伤口更是不计其数。

    刺客同样也受了很重的伤。完全是个血人了。侍卫迅速格开了他，分出几人去护住燕王，其余人等将刺客死死压在地上。但那刺客却丝毫不在乎指向自己的利刃，反而拼命抬头去看燕王的惨相，见他满身是伤，腹部的血哗哗地往外流。止都止不住，便疯狂地笑道：“朱高爔，你灭我满门，杀我妻儿。今日你只差一步就能登基为帝了，可惜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了！你感想如何？是不是想吐血啊？！哈哈哈……”

    燕王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无论他怎么使劲儿摁住腹部的伤口，都无法减慢血流的速度，心也凉了，一听这刺客的话，沙哑着声音问：“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冯兆中！”刺客大声嘶吼着。“你杀我全家，四处追查我的行踪，可你一定想不到，我会躲在皇宫里，一躲就躲了近两年！这两年里，我日日忍受着屈辱，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报仇血恨！只可惜，朱文至早走一步，若不然我连他一块儿干掉了。看你们朱家的江山还不乱成一团？！”

    燕王勉强支撑着渐渐虚弱的身体，紧盯着那刺客的脸，果然认出了他：“居然是你……你竟成了太监？！”

    冯兆中再度大笑起来，却又让人觉得他是在哭，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侍卫们将他拖下去，地上留下了一道粗粗的血印子，不一会儿，便有人返回报说：“.那人伤势过重。半路上断了气了。”

    燕王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去理会冯兆中的生死了，他被一群侍卫与内侍扶到了床上。太医急忙赶到为他治伤，经过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勉强止住了流血，只是他伤势过重，又伤到了要害，太医心知事关重大，也不敢瞒着，支支唔唔地向他暗示：只怕这伤撑不了多久。

    燕王躺在床上，满心的不敢置信，他离那个位子是那么的接近，只要过了今天，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九王至尊了！怎么会……怎么会偏偏在这时候……

    一时间，他心中既是愤怒，又是懊悔，愤怒的是手下人这么多年都未能斩草除根，以至于让冯兆中逃脱，为自己带来这灭顶之灾；懊悔的是自己优柔寡断，为了一个虚名，竟然未能在昭宣帝朱文至第一次提出要退位让贤时，顺水推舟接过大位。若是那时候他就接受了，又怎会有今日之祸？至不济，还能在龙椅上坐上两年呢！

    可惜，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无论他有多么愤怒，多么懊悔，都无济于事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位从自己的指尖溜走，而自己的生命也渐渐消逝。

    燕王妃闻讯带了一双儿女前来，哭倒在他床前。燕王素日信任的几个属下与幕僚也受召赶来，其中一名武将向侍卫们问明了事情经过，便低声告诉众人：“冯兆中改名换姓潜进宫中，应该一直留在兴庆宫做粗使内侍，兴庆宫早已毁于大火，后来只经过草草重建，不过有几间宫室罢了，也没什么要紧人居住，冯兆中与另外一名内侍负责打理那里的庭院，轻易不许离宫。皇上素日只在几座主殿之间来往起居，冯兆中也就没机会靠近皇上。近日谨身殿完工，因宫中侍候的人要大批更换，一时缺了人手，直殿监就临时从别处调了些内侍过来充作使役，冯兆中杂夹在其中，想必也是伺机而动……”

    便有燕王属下的亲信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是谁把他放进宫中的？真真该死！守卫的侍卫居然让这样的人接近了王爷，也是失职！”

    周围的侍卫都缩了头，脸色苍白，谁都知道床上躺的这位马上就要登基为皇了，基本上已经是位真龙天子，居然因他们的疏忽遇刺，追究责任下来，还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呢。

    幕僚中排名第一的袁先生眉头一皱，轻斥那亲信：“少说两句吧。眼下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又走到太医跟前：“难道就真的无法可想了么？！”

    太医低头不语。袁先生闭了闭眼，走到燕王床前，跪下道：“皇上，情势危急，还请皇上想想以后！”

    燕王睁开了眼，有些怨恨地瞥了瞥他，但同时也看见了床前哭得伤心无比的妻子儿女。他轻轻动了动手，抚摸着儿子稚嫩的脸颊，长长地叹了口气。

    袁先生的话固然让他心凉，但他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绝不能只顾着自己伤心，误了后事。他的嫡长子还不满八周岁，别说他还未正式登基为帝，就算他已经坐上了那个位置，朝臣们也不可能甘心辅佐一个小娃娃为君的，更有可能的是将朱文至重新推举到那个位置上。可经过他们一众人多年来的推波助澜，满朝文武皆知朱文至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没有了他这个强有力的支持，朱文至还能安然坐在皇位上么？万一宗室中有人趁势而起。取而代之，他这燕王府一脉也绝不可能安然存活下去了。为子孙计，他必须要想出一个稳当的法子。

    噩耗很快就传到了昭宣帝耳朵里，他只觉得是晴天霹雳，一再地问前来报信的人：“王叔真的伤重了么？”在赶去皇宫的路上，他还不停地追问：“王叔的伤势是否有了好转？”待来到燕王床前，看见后者脸色青白、奄奄一息。他终于清楚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顿时泪流满面：“怎会如此……王叔，您一定要支撑下去，您不能倒啊！”

    燕王虚弱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对他道：“皇上，臣是不行了……请原谅臣……不能再为……皇上……分忧……”

    话还未说完，昭宣帝又哭了。

    燕王只得耐着性子道：“皇上……大局要紧……今后……还请多多用心，维系我大明江山……稳固……”

    “王叔！”昭宣帝伤心欲绝，“若您走了。朕要如何自处？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支持下去！”

    燕王见跟他没法说通，心里又是累，又是气，忍不住闭上了双眼。袁先生在旁见了，忙帮他劝昭宣帝：“皇上，王爷的意思是，还请您为日后朝中大局着想，若王爷真的不在了。您又该如何？王妃还有小世子和小郡主。都要靠您去照应啊！”

    昭宣帝只觉得心头一阵茫然：“自然是该照应的，只是……我该怎么做？”

    燕王似乎呛住了。重重地咳了好一会儿，咳得撕心裂肺的，好不容易挣扎着道：“皇上……若实在不想……留在这位子上……就劝翰之……接位吧……他是皇上亲兄弟……继位也是……名正言顺的……况且他又……素有才能……朝臣尽知……”

    昭宣帝怔了怔：“文考？可是……可是他不想要皇位啊！他从来就没想过的。”

    袁先生忙道：“皇上，从前有您，有我们王爷，怀安侯自然可以安享自在，只是如今，王爷伤重危殆，您又早有退位之志，除了怀安侯，还有更合适的继位人选么？况且怀安侯不但名正言顺，还有众所周知的才干，更是为心怀百姓的仁者，这两年里，大家冷眼瞧着怀安侯所作所为，谁不佩服几分？若有他出面主持大局，王爷即便有个万一，也能安心了！”

    昭宣帝还在犹豫，燕王心里焦急不已，暗暗后悔，若不是自己有心将对方养成个阿斗，又命手下四处宣扬对方的无能，此时也不必因为担忧对方无法镇住朝中各方势力而绞尽脑汁了。朱翰之其实也有许多不足之处，但他既与昭宣帝兄弟情深，又与自己一派的人交好多年，若是昭宣帝归位，自己或许还要担心后者会听信旁人谗言而对自己的妻儿不利，但若是朱翰之为君，至少妻儿与部属都能保全下来。此时再谈什么大业，都没有意义了，最要紧的是活着的人能够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袁先生见昭宣帝迟迟未能做出决断，再也顾不得燕王还在旁，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前者面前：“皇上请速速决断！王爷伤重，最牵挂者，一是皇上的安危，二是大明江山，三是王妃与世子、郡主。您难道要看着王爷……”顿了顿，“也无法安心么？！”

    昭宣帝闻言终于点了头：“朕去说服弟弟！”他很快又松了口气，“若是弟弟出面，朕便是归隐山林，也能安心了。”

    燕王见他终于点了头，全身的力气就是一泄，只觉得身体越发沉重了，心知不好，便看了袁先生一眼。袁先生极有眼色地点点头，便退出去，领了一众最受燕王信任的部属与幕僚进来，齐齐跪倒起誓，无论皇帝如何安排，他们都会甘心侍奉新君的。昭宣帝泪眼汪汪地点头接受了，又向燕王再三保证，会护得燕王妻儿周全，请他不必忧心。

    燕王又嘱咐了几件最要紧的政事的处理方案，见昭宣帝记下了，才放心地闭上了双眼，但当周围的人为他更衣时，才发现他双拳紧握，牙关咬得紧紧地，死得很不甘心。

    燕王妃又是一阵痛哭，想起自己夫妻离那至高无上的位子只差一步，却永远都无法跨出去，多年的算计都成了泡影，过去梦想的一切，真的只是梦而已，心头便是巨痛，很快就晕了过去。

    众人忙不迭又是宣太医为王妃看诊，又是安抚两个哭闹不已的孩子，只有袁先生与几名幕僚悄声劝昭宣帝：“皇上还是早日宣怀安侯进京的好，以免有心人早早知悉内情，会对怀安侯不利。”昭宣帝如梦初醒，忙吩咐了内侍们一番，就离开了。

    袁先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回头看看燕王的遗体，暗暗叹了口气。

    燕王不甘心，他又如何甘心？所幸前路还有希望，怀安侯若登基为皇，未来的皇后必是章家女，自己原是章家姻亲，想必也有机会从此平步青云吧？只冲这一点，他也要压住燕王一派的人，保得怀安侯顺利登基。

    而此时的怀安侯朱翰之，正在数百里外的常熟县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属下回报名下产业在过去一年里所获得的利润与经营状况。此前，因他忙着京里的事，一时顾不上过问，眼下既然要娶妻了，宗人府不愿意大办，还不许他自掏腰包么？

    还有他名下的几处庄园、别院，也该修的修，该整理的整理了，特别是北平那几处产业，将来他可是要长住的，自然要住得舒服些。他已经可以想象成亲后与明鸾一起生活的情形了。

    辛苦了几年，他一定要好好犒赏一下自己。(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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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条件

﻿    第一百零五章条件

    朱翰之接到昭宣帝派人送来的密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这送信的人会不会是其他别有用心的人冒皇帝之命派出的，目的是对他不利，又或者，这根本就是燕王的阴谋，想引诱他回京，暗中将他一举击杀？

    但来人持有皇帝的信物，信上的字迹也确实象是昭宣帝的手笔，若信中所言俱是事实，朱翰之知道事情重大，是不能拖延的。此时已经来不及去信章家询问内情，又见章家在常熟的宅子并无动静，林氏带着儿子和侄儿仍旧安然生活，也许章家也被蒙在鼓里。

    思索再三，朱翰之决定与信使兵分两路进京，自己带上四个身手出众的亲信属下，装扮成行商，拖着一车“货物”掩人耳目地赶路。在路上，他还真发现有可疑的人在沿路城镇外围徘徊，好象在搜索着什么人，幸好他事先有所安排，每次都巧妙地躲了过去。他这一路走得快，三天后就到了京城。

    进京城后，他见城中并无国丧的迹象，担心有异，就先去了名下的一处商铺，向那里的掌柜伙计打听消息。燕王遇刺身亡的消息此时仍未公开，但登基大典忽然取消了，对外只说是燕王得了急病，要将大典推迟。

    市井中多有猜测，有人怀疑是昭宣帝与燕王在最后关头闹翻了，也有人怀疑是某些势力不想看到燕王上位，所以对他下了毒，连宗室皇亲与勋贵官员也多有不知道内情的，四处串动传递消息，因此流言蜚语满天飞，人心已经开始浮动。

    朱翰之得知昭宣帝目前还在皇宫中，并未留宿在行宫，倒有几分相信燕王是真的出了事，担心昭宣帝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召自己进京，大概是急着要寻个可靠的臂膀，因此忙忙在商铺里就换了身干净衣裳，家也不回就进了宫。

    一进宫。他就觉察到不对劲儿。他平日没少进宫，守卫宫门的禁军官兵对他是再熟悉习惯不过了，可今日无论是行礼还是说话，都透着前所未有的尊敬和小心，一听说他是来见皇帝的，卫兵立即飞报上司，禁军统领屁颠屁颠就赶了过来。要亲自护送他去乾清宫。

    直到见了昭宣帝后，兄弟俩坐下一说话，朱翰之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脸就一直僵着。

    昭宣帝红着眼圈对他道：“因你还未进京，朕怕会出事儿，也不敢命人为王叔发丧，如今你总算回来了，底下的事就好办了。朕知道。你素来对皇位没有想法，但是王叔所言甚有道理。朕是不行了，无德无才。做了几年皇帝，只会给人添乱，如今又早早颁布了退位诏书，若是此时反悔，重坐皇位，岂不是失信于天下？可宗室之中，若论血统、品性、才能，还有可靠，再没人比你强了。好兄弟，你就听为兄一句劝。只当是为了咱大明江山，为了咱老朱家，把皇位接过去吧！”

    朱翰之看着兄长，简直无语了，半日才道：“皇上说这些做什么？您只管继续做您的皇帝，先前退位。是因为王叔贤能，您愿意让贤，可如今王叔都没了，您还要让给谁去？！谁敢说您失信于天下呢？”

    昭宣帝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雅-文*言+情$首@发』

    朱翰之心下一凛，就觉得有什么内情，忽然听到有人在宫室里间转了出来，跪下道：“怀安侯有所不知，王爷虽未发丧，臣等也一直封锁消息，可当日刺杀之事是瞒不了人的，已有不少宗室与重臣听说了消息。当中有人蠢蠢欲动，言道皇上已退位，若再回归，便是失信于臣民，但燕王既死，自然是要从宗室中挑选老成贤能之人接位，才能保住江山社稷。若不是众宗室王爷们心中也各有想法，未能定下人选，只怕京中已经大乱了！”

    朱翰之认出他是燕王府首席幕僚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燕王府众幕，他与吕先生更熟悉些，只是后者受袁先生一派排挤，未能随燕王进京，眼下还在北平王府里主持事务呢。眼前这位袁先生，平日可没少给燕王出主意，尤其是在对待昭宣帝的事情上，就数这姓袁的最积极。为什么昭宣帝退位后不能再重回皇位？这里头当然少不了这姓袁的推波助澜！只不过，当日是为了断绝昭宣退位后会威胁到新君的皇位，如今却变成了燕王府一系的致命缺陷了。

    对方短短几句话，已令朱翰之看清楚了他们眼下最大的隐忧：因燕王一派此前的操作，昭宣帝在民间声名或许尚可，但论威信实在不足以压制朝臣与一众野心勃勃的宗室藩王，而少了燕王支撑，昭宣帝仅凭自身的能力，也难以坐稳皇位；燕王的部属在失去了自己的主君之后，连退一步拥护昭宣帝都会遇上重重困难，远的不说，只要他们曾经对昭宣帝做过的一切被暴露出来，他们就休想能安生了，而且，他们与昭宣帝本就不亲近，心里自然是不大信任的。

    昭宣无法复位，燕王府一系又没了主君，一旦宗室朝臣另行决出新君，也许短时间内，他们两方还可以苟延残喘，但时间一长，必遭覆灭。那些宗室藩王可不是燕王，既不需要顾及悼仁太子的恩情，也信不过别人的下属，甚至连名声，可能也不大在乎。昭宣帝与燕王世子对他们而已，根本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事关己身安危，朱翰之也不敢大意了，他问袁先生：“燕王婶何在？弟弟妹妹们何在？”可别被有心人把持利用了！

    袁先生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王妃伤心过度，与世子、郡主暂住在坤宁宫中休养，除却娘家至亲与宗室长辈，谁都不愿意见。”

    朱翰之听出异样：“都有谁见了她？说了些什么？”

    袁先生又顿了顿：“不过是些安慰的话。也有几位宗室里的老王妃劝她安心，说王爷只差登基大典未举行罢了，其实早已是真龙天子，既然不幸去了，自当由世子继位，世子年幼，可以任命宗室中的长辈为摄政王。辅佐幼主，待幼主成年后，再还政于君。”

    又是一个心怀叵测的！

    朱翰之冷笑。燕王摄政两年，就成了皇帝。想必宗室里那些老王爷里头也有人心动了，打算走燕王的老路，等过几年掌握了大权，再寻个法子让燕王世子暴毙了，便可“循旧例”登基为帝。只是这么明显的圈套，燕王妃难道没看出来？还是说，她不甘心离皇后的宝座只一步之差。就想做几年太后过过瘾？

    他看向袁先生：“如此大事，王婶就没跟你们商量商量？”

    袁先生仍旧低着头：“王妃卧病，不得传召，外男不敢擅入。”

    好吧，朱翰之也明白他们的苦处了。明知是条死路，一个不慎，所有人都要陪葬，可是燕王妃被那虚幻的前景迷惑住了。却又不肯跟亡夫的部属商议，想必是知道他们不会赞同吧？燕王府的人可能也郁闷得很，他们会愿意帮着昭宣帝劝自己接过皇位。大概也是被逼急了。

    但是，皇位什么的，朱翰之是真的没有兴趣。他从小所受到的教育，就是绝不对皇位有妄想之念，十一岁之前学习的也都是些琴棋书画、风huā雪月，当中满了十岁后，才渐渐开始接触经营产业的事，但这些都与为君之道毫不相关。当年在北平，燕王意欲起事，在不知道嫡兄尚存活于世时。他就没答应过要给燕王做招牌，此时嫡兄尚在，他又怎会起这个念头？

    他转向昭宣帝：“皇上，您身体康健，又是名正言顺的君主，王叔既然去了。您归位是理所当然的。百姓们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要将事情真相诏告天下，便是有些议论，也会很快过去。朝臣中多有忠心之辈，而王叔的旧属也会支持您的，宗室里即便有几个跳粱小丑，又能成什么气候？至于您的子嗣，大不了臣弟牺牲一下，日后过继个儿子给您，或许您养好了身子，几年后就有儿女了也未可知。何必非得要臣弟继位呢？臣弟如今名份上只是远支宗室，又无德无才，如何能服众？”

    昭宣帝还未说话，袁先生就先急了：“怀安侯，名份什么的，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宗室皇亲、朝中臣工，知道您真正身份的大有人在，宗人府的宗正老王爷也说了，他已经亲自将您的玉牒修改过来，您如今可是悼仁太子亲子，皇上亲弟，谁能说您只是远支宗室？！至于您的才德，朝中人所共知，您就不必再谦虚了！况且，这也是我们王爷的遗愿。”

    “这倒奇了。”朱翰之冷淡地道“王叔素来是个聪明人，为何临终前不请皇上归位，反倒要我这个远房的侄儿接过大任？这话说不通，该不会是你们私自杜撰的吧？”

    袁先生都要急死了，这回倒是昭宣帝替他解了围：“好弟弟，他这话是真的，燕王叔临终时确实说过，若朕不愿留在皇位上，就劝你继位。你本比朕强些，既有本事，又有决断，这几年里，若不是有你帮衬着，时时协助朕处理国事，朕早就不成了。朕知道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位置，从前不过是碍于名份，你又真心为朕着想，因此处处委屈自己。可如今正是要紧关头，你就当是为了为兄，接下这个大任吧！”

    朱翰之不解道：“皇上在担心什么呢？为何坚持不肯归位？若是担心朝中有人反对，您只管放心。燕王叔的旧属必定会支持您的，朝臣们也不例外，若真的有人敢闹事，就把几位已告老的老臣请回来坐镇大局，宗室里的人，请宗正出面教训就是了。”

    昭宣帝苦笑，低头命袁先生：“你先出去。”袁先生一愣，应声退出，待关了门，却咬咬牙，转身走了。他要去寻几个帮手来，好劝服朱翰之。

    门内，昭宣帝对朱翰之道：“好兄弟，我不怕跟你说句心里话，这皇帝，我……我是真的做不了！这几年里，燕王叔做得越好，就越显得我无能。如今就算我重新归位，没了燕王叔帮衬，我也只会做得更糟！若我只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家主，糟便糟了，祸害的也不过是自家私财，可我身为一国之君，一祸害就会祸害全天下的人！何必因我一人之故，连累天下苍生呢？！”

    朱翰之忙道：“哪里就到这个地步？即便没了燕王叔，还有我们呢，朝臣们也会协助您的。”心中暗骂，这都是谁给他老哥灌输的古怪念头？！老哥从前可没这样的想法！

    昭宣帝只是苦笑着摇头：“或许吧，只是那样的日子太痛苦了。我枉为朱家子孙，居然如此无能！夜里做梦，也见到列祖列宗在怪我。再在这位子上坐下去，倘或闯出什么祸来，日后死了，我有什么脸面去见皇爷爷和父亲？倒不如早早脱下这身龙袍，将皇位让给更有才能的人，安心过几年自在日子。从前我还要担心会有人容不得我一辈子自在，可若是你坐了皇位，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你我是亲兄弟，一同患难过来的，难道我还信不过你？好兄弟，你一直真心为我着想，就再帮我一次吧！”

    朱翰之动动嘴，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心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咬咬牙，低下头：“哥哥既然知道我一直为你着想，为何你就不能为我着想一次？！你觉得这皇宫是牢笼，皇帝难做，难道我做了，就不觉得难受了么？！”

    昭宣帝只觉得羞愧难当，哽咽着向弟弟跪下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朱翰之扶住他，心里堵得厉害，但也明白，他恐怕是真的不想再待在皇位上了。说他任性也好，说他不负责任也好，他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算有再多的人劝他，也不会改变的。

    朱翰之觉得很委屈：“我……我马上就要大婚了，连婚后住哪儿都安排好了，我还答应了三表妹，要带她到处去游山玩水的！可如今……你却要我一辈子留在这宫里头！”

    昭宣帝哭着道：“是我连累了你们……你放心，只要熬过这几年就好了。若你实在不愿意留在这位子上，那等到燕王叔家的小兄弟长大成人，将皇位交给他就是。到时候你和三表妹爱上哪儿玩，就上哪儿玩。”

    “这怎么可以？！”朱翰之断然拒绝了他的提议，要么从一开始就不接受皇位，既然接受了，又怎能为他人做嫁衣？！燕王死前，他还担心日后要被打压、被斩草除根呢！没道理燕王死了，他已经不必再担忧这个了，日后又再成为人家的眼中钉，还是主动送上门去的！

    朱翰之渐渐冷静了下来，也不知沉默了多久，才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条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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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妥协

﻿    第一百零六章妥协

    乾清宫中，从文武重臣、燕王府旧部、宗室藩王、几家地位超然的公侯勋贵，到早已告老赋闲的几位老臣，全都排排就座，无论心里抱着什么念头，.

    “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燕王叔生前所处置的政务，无论军务民事，全都照旧实行，不得中断！分派的官职，也依然由原本定下的人选赴任。”朱翰之看着众人，语气斩钉截铁，“这些事，原是满朝文武公认定下的，没理由因燕王叔去了，便朝令夕改，否则岂不是乱了套？若你们要我做这个皇帝，那就得依我的主意！”

    昭宣帝朱文至第一个点了头。这是应该的，他压根儿就不认为那些政策措施需要改变。

    燕王府的人自然不会反对，大部分人还对此颇为欣喜呢，只有袁先生觉得有些不对。

    他记得，燕王因要准备登基为帝了，就将自己手中的军队与部属全都归入了中央，打散了分到各处都司去，原本是想着借此掌握各地军队的动向，可如今燕王去世了，若这项举措依旧施行，那燕王府可就连手中的兵权都没有了！

    还有，燕地原本掌握的矿山开采权、盐铁专卖权、税金都种种财源，也都被燕王收归朝中，这些东西还能回来不？藩地的官员也都被派到重要的城市做地方官去了。如今的北平，除去部分留守的人，几乎就是空架子！无钱无人，燕王世子日后想要东山再起，只怕也不能了！

    还有，即使燕王府旧部能照旧得到原本安排的官位，三年任期过后又如何？三年后，以朱翰之的本事，早已坐稳了皇位，他们还有什么底气对他提要求呢？只怕这辈子都要受他控制了！

    只是，袁先生想起眼下的局势。还有自己与章家的姻亲关系。还是闭上了嘴。他眼尖地留意到同僚中有一名武将，素来受燕王重用，是个细心的人，抬起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忙递了个眼色过去，那武将犹豫了一下。也就不吭声了。

    在场其他人对这一项倒是无可无不可的，还有不少人觉得省事了呢，只是宗室与几位老臣倒有些不同看法，几个藩王彼此交换着眼色。各怀鬼胎，但因为昭宣帝已经点了头，他们就不想自己做那出头椽子，都指望别人先开口呢，一时间，倒象是没人有意见似的；老臣们则要直白得多，他们是惯了在昭宣帝面前表达意见的。便嚷嚷起来：“这如何使得？若事事都照故燕王的意思办，还要选什么新君？如此轻省，倒不如让皇上归位得了！”

    昭宣帝却早已拿定了主意：“几位老大人们，朕意已决，皇弟便是新君，你们休要拿这等大事开玩笑。况且皇弟的话也有道理，朝令夕改，乃是大忌！燕王叔所施政策也都是好的，对江山社稷、对百姓均有好处。好好的改它做什么？”

    老臣们闻言一窒，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些说不出口。他们的追随者中倒是有精乖的，忙开口助言：“皇上不知，燕王殿下若在位，那些政策有他主持，自然是好的，.新君与燕王性情不同。习惯也不同，万一施政过程中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又该如何处置呢？倒不如先好好商议了，看是否需要修改，再作定论，岂不更好？”

    昭宣帝有些迟疑，朱翰之则淡淡地说：“这话有趣，难不成当日的政务都是王叔一人拿的主意？你们这满朝文武就没出过力？便是颁布下去施行，也是由各地官员负责的。我竟不知王叔去了，官员们原本能做好的，就忽然做不好了。这是为什么？我固然不如王叔贤明，也不至于无能到官员们一听是我做皇帝，就都不肯用心实事了吧？！”

    那官员脖子一缩，讪讪地不敢多言。

    朱翰之扫视老臣们一眼：“我知道你们在反对什么。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叔原先安排的人、事、物，若是都改了，能空出多少肥缺来？你们便是自己不心动，家中也有子侄，门下还有学生，若是能占了去，那该多美呀？至于百姓如何，社稷如何，朝廷是不是会出乱子，又都算得了什么呢？最要紧的是皇帝能听你们这些贤臣的话，照你们的意思做事！”他忽地把脸一板，“我今儿就先把话说明白了！若要我做皇帝，就休想我听你们摆布！若是坐了龙椅，只能成为人家的傀儡，那我何必舍了自己的富贵悠闲？！这头一个条件，你们就不乐意，我还是趁早走了吧！”说罢起身甩袖作抬脚状。

    昭宣帝慌忙将他拉住：“好兄弟，你别恼，老大人们一时糊涂了，没想明白。他们素日都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又怎会为了权势名利就不顾百姓死活？”

    燕王府一众人也都纷纷跪求他留下，有几个武将性情耿直些的，直接就冲文臣那边骂了：“素日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嘴脸，其实不过是为了私利不顾大局的小人，如今连皇上的意思都敢违了，你们就是祸害，是佞臣！”

    几个老臣有羞愧的，有恼怒的，有脸色发青快要晕过去的，也有心凉的。他们自忖处处为昭宣帝着想，可他自己都拿定主意不听他们的话了，还说他们老糊涂，他们还能怎么办呢？只得忍气应了。他们一应，其他文臣便是心里有不同想法，也不敢吭声。

    宗室王爷们仍旧在大眼瞪小眼，可谁都不出声，昭宣帝见状，便高兴地道：“这头一个条件，大家都答应了！好兄弟，还有别的条件么？”王爷们顿时有了吐血的冲动，他们哪里答应了？可别人都不吭声，他们又不敢开口了。

    朱翰之笑笑，道：“第二个条件，倒也简单，我早已定了亲事，是皇兄赐的婚，王叔还答应为我做媒人呢，虽说如今他去了，我又要登基，但万没有富贵了便背信弃义的道理。因此。我的皇后人选。一定要是南乡侯府三姑娘章明鸾，这件事儿，谁也不许多言！”

    昭宣帝忙道：“这是自然的。还有谁比三表妹更合适呢？若有人敢说个不字，朕头一个就不依！”

    这一项宗室们是没看法的，反而还觉得南乡侯府的几个儿子虽有兵权，但算不得显赫。娶了这个皇后，新君也得不了什么助力，倒是件好事。燕王府一众人等都是听袁先生的，他就指望着这门姻亲日后提携自己呢。怎会拆了自己的台？倒是琢磨着要在后宫妃嫔里安插上一两个自己人才稳当。最后仍旧是文臣们一方有意见：“若怀安侯只是宗室子弟，娶章三姑娘倒也罢了，只是……章三姑娘生母陈氏去年改嫁，只怕于其女名声上有些妨碍……”

    朱翰之冷笑：“难不成你们还要我的妻子不认生母不成？公然教唆人家儿女不孝的，我还是头一回遇上！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礼部尚书？！”

    那官员一窒，冷不妨昭宣帝也发话了：“这事儿朕也知晓的。去年陈夫人改嫁，朕还命人送了贺礼呢，她所嫁的江参将，还曾在建文朝时救过朕的性命，只是他性情正直，不肯受朕的高官厚禄，还是在安南战事上立了大功，才升到如今的官位上。这样的武将，正是我大明栋粱！况且我大明律从不曾禁寡妇再嫁。章家也没说什么，礼部尚书何出此言？”

    他这一开口，文臣那边顿时都萎了，心里再不甘愿，也不敢顶撞他，顶多就是暗中盘算着，再送几位贤德淑女入宫为妃就是。那章家三姑娘是出了名的泼辣货，还怕将来没有理由治她？

    谁知他们才有了这个念头，朱翰之已经将第三个条件说出来了：“我与未婚妻子章氏识于微时。多年来患难与共。早已情深意厚了。我此生只愿得此一妻，再不作他想。妃子什么的就不必了。顶多我答应你们，会跟我的皇后多生几个孩子就是。若她有什么不测，这皇位我坐下去也没啥意思。”

    这话一出，连昭宣帝都震惊了：“皇弟，你这是何意？！”

    只见朱翰之一脸的痛心疾首：“皇兄，你自己遭遇过的事，难道也不明白？当初你的皇后是别人给你定的，如何？后宫几个妃子，张贵妃还算省事，但也对你多有不敬之处，其余的人，石昭仪也好，王美人（李皇后表妹）也好，哪一个没给你惹过祸？这都是当初他们嘴里才貌双全、贤良淑德的好姑娘！我是怕了，这样的人进了宫，没事也要闹出点事儿来！我已经可以想象了，要是今儿我没说不纳妃的话，日后他们必要往我宫里送几个人，若我和皇后不依，上到祖宗，下到黎民，什么理由都能说出来，若我不纳妃，就是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天地！若我纳了，少往谁谁屋里宠幸几回，他们又要跳出来逼我去睡他们的女儿、侄女、外甥女！要是哪个生了儿子，那就更了不得了！无论我跟皇后有多少个嫡子嫡女，他们也会成天说那妃子的儿子多么聪慧，多么适合做太子，于是我的儿子女儿就一个一个死的死，废的废。我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叫那些女人害我的骨肉？！”

    昭宣帝听得目瞪口呆，想要劝他，可想想自己，又觉得没有底气，叹道：“可古往今来，就没听说过皇帝不纳妃的……”

    “古往今来，也没听说过有皇帝逼着弟弟做皇帝的！”朱翰之哂道，“要是你们都觉得，送几个贤淑女子进宫做我的妃子，能乖乖待在自己宫里不出门，不惹事，不出现在我们夫妻面前，不生儿女，不争名位，娘家人不求升官发财，只要占着后宫妃子的位置，省得叫人说我不纳妃嫔，那我倒是无所谓。宫里地方大，屋子也多，估计多住几个人也没什么。”

    众人都无语了，若真是这样，他们何必送女入宫？

    文臣们都沉默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燕王府众人也觉得，这个条件断了他们送人入宫的希望，似乎也不大合适，正打算推袁先生出马去表达一下意见，可袁先生却很犹豫，他可没打算现在惹章家人不高兴，况且新君虽说不纳妃，以后如何还很难说得准呢，万一新君将来反悔了呢？

    朱翰之扫视众人一眼，忽然笑了笑：“我的条件也就是这几样，你们若答应了，一切好说。其实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过去几年也多得众位照应。我听说各位大人家中子嗣大都成人了，无论习文练武，都是一时俊才。我若真的登基为帝，自然少不了广纳贤能的，还望众位大人不要吝于举荐才是。”

    这话又说得众人眼中一亮。送女入宫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自己和家中子嗣搏一个更光明的前程，新君不纳妃，却纳才，要是还执迷不悟，惹得新君不快，自家女儿未必进得了宫，自家儿子就先惹得新君厌弃了！一时间，众人都齐声称善，连最生气的老臣也露出了笑脸，赞朱翰之一句“不爱色，是君子”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众人心里虽想法各异，但都不再反对朱翰之继位，也不明着反对他的三个条件了。燕王府众人可以依照原本的安排得到官位，文臣们可以为自家子嗣争取光明前途，武将们仍旧拥有兵权，虽还觉得不足，却也不是不能妥协。最郁闷的，也就只有宗室们了。只是藩王们谁也不打算先跳出来惹众怒，只能继续憋闷着。

    昭宣帝见无人有异议，心中欣喜不已，忙道：“既然大家都赞同，就这么定了吧！”转向朱翰之：“好兄弟，朕这就下旨了，明日先为王叔发丧，丧礼过后，朕就传位与你。朕日后只要做个逸王就是，若你遇到难事，需要我出面，只管与我说。”

    逸王，乃是燕王生前为昭宣帝定下的封号，王府就在钟山脚下的一处行宫。

    朱翰之便笑笑：“皇兄闲了，也常到宫里坐坐。还有，燕王叔的侍从我不能留下，皇兄带走的宫人内侍，若有用不着的，就拨几个给我吧。”

    昭宣帝笑道：“我带走的人太多了，哪里用得着？原本还想说等过了这阵子，就寻个名目打发一些人回乡的，你既要用，只管选去！只是我登基后不曾进过新人，那些宫人内侍大都有些年纪了……”

    “有年纪才好呢！”朱翰之笑说，“老成，稳重，细心，做事也有经验。若是新人，不知有多淘气呢，我可不敢要。况且我们两口子能用几个人？有原来一半的宫人也就够了。”

    底下众人听了，又是一阵郁闷。这回连以宫人名义送美女入宫都不成了。

    袁先生倒是头一个冷静下来的，恭敬禀道：“皇上，侯爷，大事既定了，不如请些请燕王妃与世子、郡主出来，商议燕王后事？”

    宗室王爷们顿时精神了。(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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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新元

﻿    第一百零七章新元

    朱翰之笑了笑，没出声，昭宣帝点头道：“这是应该的。『雅-文*言+情$首@发』”

    袁先生又忙建议：“王妃伤心，不如请武陵伯出面劝慰吧？”正跃跃欲试的宗室王爷们立刻瞪了他一眼。

    昭宣帝也应了，武陵伯领命退下，由内侍领着去坤宁宫了。他早已得袁先生面授机宜，知道该怎么劝说妹子。妹夫与外甥是不能继位了，侄女也早已失势，还好李家已经定下未来皇后的姐姐为嫡长媳，李家仍旧是稳稳当当的皇亲！

    大局已定，朱翰之便开始心猿意马，他还未将这件大事告诉明鸾呢，也不知她会是什么想法，只怕他还要费些心思。

    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说服未婚妻之际，昭宣帝说话了：“皇弟，你为我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若不为你做些什么，心中委实难安。我知道，我今日任性，坚决退位，可日后难免会有人打着我的旗号与你为难，甚至有可能逼你将皇位让回来。又或许，老天垂怜，我日后也能有子嗣，那孩子身边的人说不定就生了妄想，要将这皇位抢回去。万一他们也学了建文一般再起承兴末年之灾，连累了你的妻儿子孙，岂不是我害了你？你原本能安享一世富贵，长命百岁，妻贤子孝，若不是我逼你继位，也不会遭受那等横祸，倒不如我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早早替你断了后顾之忧，也省得日后纠缠不清。”

    朱翰之非常震惊，倒不是被昭宣帝这番话感动，而是没想到对方会考虑到这么长远的事。难道从前他都小看了自家哥哥？

    众臣们则大惊失色，齐齐跪下道：“皇上，您不能啊！”几位老臣都老泪纵横，也不顾自己满头白发、行动不便，当场磕头不已。

    朱翰之与朱文至兄弟俩看得莫名其妙，后者问：“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事儿又有什么不能的？”

    为首的一位老臣哽咽道：“只要皇上能保重龙体，您愿意让位给谁都行。臣等再也不阻拦了！”他身后众臣则哭声震天，还边哭边磕头，虽然当中也有人只是跟风嚎上几声，并不是真哭。但这架势也够吓人的。

    朱翰之忽然猜到他们误会了什么，忍不住笑了笑：“皇兄，你还是把自己的真意说出来吧，老大人们好象误会了你要做什么傻事呢！”

    嚎哭中的众臣闻言都顿住了，齐齐望向昭宣帝朱文至，后者隐隐有些明白，颇觉无语：“我怎会做傻事？只是我若有后人。这后人又生了妄想，定然会拿什么嫡呀庶的来说嘴。若皇弟遵礼法，自然为他们所制，但若不理会，又要被他们指责不守礼法，未免于名声有碍。因此，倒不如早早将名份理清楚的好。”

    朱翰之并不认为自己真会因为这点小事受人所制，只是对兄长的话感到十分意外：“这要如何理清楚？”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昭宣帝却笑道：“好兄弟，哥哥还能不知道你的心事？放心，绝不会叫你为难的。”

    朱翰之的神色缓和了些。微笑道：“若果真是那样，弟弟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哥哥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就算要他对着悼仁太子妃沈氏的牌位行大礼，他看在兄长面上也就生受了，顶多回头折腾沈家人出气！

    昭宣帝摇摇头，向众人扬声道：“先皇祖父去世前，一直深恨我母，倒也不全是为了我兄弟的生死，也怨她在危急之时，放着同在宫中的公爹不求，也放着父亲素来得用的部属不用。反而瞒着人诓来了姻亲，将我送出宫去，却又延误了拯救吴王叔的时机。他老人家曾有明旨，不许我母以父亲正室身份入皇陵，只将她另行择地安葬。我回京登基后，虽因孝道追封亡父。却因祖父的旨意，始终不敢为母亲定下名份，实在不孝之极。如今，我既要退位了，也不打算把这件事留给后任，因此，我就再下一份旨意吧！”

    他看向朱翰之，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我母本是先父太子妃，因错被祖父夺去正室名份，那就以侧室身份记入玉牒。我追封父亲，礼部拟的庙号是怀宗，那先母就追封为怀宗贵妃，另追封张宫人为淑妃。皇弟，你我皆是怀宗侧室所出，再无嫡庶之分。你与我，原是一样的！”

    朱翰之张张嘴，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皇兄……这又是何必？！”

    昭宣帝笑着摇摇头：“张宫人有殉葬之功，本就早该追封的，是我疏忽了。只是无论沈贵妃，还是张淑妃，都早已由先帝下旨安葬妥当，此时也无需再惊动先人了。只需更改玉牒，再厚待其家人便是。”

    沈氏是被另行安葬的没错，但当日承兴帝因孙子之“死”而怜悯同死的张宫人，安排她随葬悼仁太子，虽然只是以侍妾的身份，但如今名份一抬，说不定就成了唯一与“怀宗”.等朱翰之日后地位稳固了，小小操作一把，追封为后也不是难事。这个身份的改变意味着什么，朱翰之心知肚明。但他不想拒绝，便默默接受了兄长的这份好意。

    底下跪着的众臣们心头则是百感交集。若昭宣帝不再是嫡出，只纯粹是悼仁太子的长子，那他们也不是非得执着于他，对自己、对天下人都有了个交代，再加上方才受的那份惊吓，他们也不再说什么反对的话了。只要昭宣帝旨意一下，朱翰之在出身上立刻就与他平起平坐了，又有什么配不上皇位的地方呢？

    倒是宗室王爷们这回是真要吐血了。若是昭宣帝真的下旨，从根本上抬高朱翰之的出身，再去除自己的嫡出身份，他们哪里还有理由质疑朱翰之的继位资格？他们着急地望向大门口，就指望燕王妃能出来说句话了，否则他们还怎么夺那摄政王的位子？朱翰之可不是朱文至，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燕王妃带着世子姗姗来迟。她脸色苍白，神情透着麻木，郑重地向昭宣帝行那已有些日子没有行过的大礼，当着众人的面道：“皇上圣明，为王爷实现遗愿。臣妾感激不尽。”言下之意，就是接受了众人的安排。

    终于有宗室耐不住性子跳了出来：“燕王妃你这是什么话？！那日商议好的事你都忘了么？！只要你说一句，我们宗室就甘愿奉你嫡子为新君，你怎能毁了亲骨肉的前程？！”

    当场就有宗正老王爷与两个老臣斥他：“休得胡言乱语！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出口？！”

    也有不少人盯着燕王妃，等候她的回应。武陵伯有些紧张地看着妹妹，就怕她又犯了糊涂。不过燕王妃到底还是有理智的，她淡淡地回答道：“这位王爷休得胡言，皇上愿意让位给我们王爷，是因为我们王爷贤德而有才。世子年方八岁，他能有什么？不过是个远支宗室之子罢了。哪里有福份做九五至尊？”

    朱翰之微微一笑：“王婶何必贬薄自家骨肉？弟弟自小聪明伶俐，我和皇兄都很喜欢他。王叔有大功于大明，如今他不幸身死，我们兄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与弟弟妹妹们。等我登基，下的第一份旨意，就是让他承袭王叔爵位，享亲王禄，等他孝期满了。就让他进宫读书，供给与皇子等同。王婶放心，我必会给他最好的。让他快快活活过一生！至于妹妹，我也会给她寻门好亲事的！”

    燕王妃的神色稍有几分缓和，笑意里夹杂着三分无奈，三份认命，还有四分释然：“臣妾……谢主隆恩！”

    大局已定，朱翰之只需等到燕王明日发丧，就能将他要继位的消息昭告天下了，然后便是登基大典，接着还要准备大婚事宜，真是忙碌得不行。如今他已是真正的储君。上至昭宣帝，下至袁先生等人，都劝他索性留在宫里算了。但他却不肯，坚持要回府去。

    昭宣帝只得对他道：“你如今身份不比以往，侯府守卫不如宫里严密，你还是留下来的好。”

    朱翰之摇摇头。小声道：“住在宫里倒没什么，只是我需得见三表妹一面，把这事儿跟她解释明白。我先前许诺了她好些话呢，如今变了卦，要是不跟她说清楚，她定要恼了我！”

    昭宣帝无奈：“你对她倒真是一心一意的。也罢，南乡侯也不是外人，那你多带上几个人吧。”

    朱翰之迟疑了一下：“皇兄，要不……你也与我同去如何？姨祖父好象不大乐意做外戚的，若有你从旁相劝，他大概会没那么生气。”其实他更担心的是明鸾，若有哥哥说服章寂，明鸾那边就好办多了。

    他没有猜错，明鸾听说他要继位的消息后，果然生气了。

    她面上虽不露怒色，但也没有喜意，反而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恨恨地盯了朱翰之一眼，扭头就走。

    章寂在后头叫了她几声，见她不回头，只得向昭宣帝道歉：“小女无状，还望皇上见谅。”顿了顿，看向朱翰之，犹豫着道：“只是那皇后之事……”

    “姨祖父！”昭宣帝打断了他的话，满面堆笑，“皇弟与表妹的婚事是我做的主，虽说如今我要退位了，但一日是君，就君无戏言，哪有变卦的道理呢？况且表妹又是自家人，总比外人强。难道姨祖父觉得皇弟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配不上表妹？”

    章寂张张嘴，又再看了朱翰之一眼，见他满面讨好，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皇上主意已定，臣也无话可说。”又笑了笑，“无论如何，皇位给了您的亲兄弟，总比便宜了外八路的人强。”

    朱翰之心下大喜，立刻就起身告罪，追明鸾去了。细竹就等在屋外，朝他打了个手势，立刻引他追去明鸾离开的方向。

    明鸾是去了花园，她知道此刻要是回房，很容易就会被某人找到了。她现在不想看见他的脸！明明答应了，结婚后要跟她过悠闲自在的两人世界的，还什么温泉庄子啦、香山红叶啦、西海别墅啦，还说要带她到处旅游，都是哄人的！现在可好，他成了皇帝，还要她做皇后，她这辈子别说出京，连出宫都难了！

    她狠狠踢了一脚跟前的大树。震得树上的枝叶沙沙往下掉，忽然听得身后有人说话：“那树又没得罪你，你踢它做什么？”

    她咬咬牙，扭回头去瞪他：“有人得罪我。可惜正主儿太大牌了，我踢不得他，不然祖父就要踢我了，我有什么法子？只好拿棵无辜的树出气了，不行呀？！”

    朱翰之讨好地笑笑，又摆出一副可怜样子，小心地挪了过来：“好妹妹。你别恼，我知道错了。你要出气，只管拿我出，要踢要打都可，只别揍在脸上，叫人看出形迹来。我不是担心自己丢脸，是怕姨祖父会怪你。”

    明鸾瞪他，瞪他。嘴一扁，又回身踢了大树一脚，就丢下他往前走了。

    朱翰之忙追上去：“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踢我呢？”

    “我哪里敢呀！”明鸾的语气怪里怪气的。“您如今可是皇上了，动动嘴皮子就能掌控别人的生死，我一介小女子，怎么敢拿您撒气？您还是趁早儿回宫去吧，不必来找我了。我原没有大福气，只配做个侯夫人，哪里配做皇后呢？！”

    “瞎说！”朱翰之板下脸，“你哪里不配了？我的皇后，除了你，还有谁能做？我可是只认定了你一人！如今皇兄也替你撑腰。你不必理会别人的闲话。”

    明鸾冷哼：“我是在意别人闲话的人吗？我只是不想见你！”

    朱翰之眨眨眼，嘴角一翘，便从背后抱住了她：“你生气了，因为我没有遵守约定？”

    明鸾激烈挣扎起来：“快放开！你以前还守点礼，如今有底气了，就成流氓了！”

    “你要我放开也行。但你不许不理我。”朱翰之抱得极紧，半点空隙也不给她留。她挣了半日也挣不脱，才知道原来从前都是他让着她的，也泄了气：“行，你放开，我听你说！”她倒要听听他会说出什么理由来。

    朱翰之松开双臂，拉起她的手往前走，明鸾要挣，没挣开，只得破罐破摔由他去。

    他拉着她来到一处亭子中，端端正正地坐下了，才笑道：“说实话，皇兄会有此议，我也很意外，更意外的是，燕王叔居然会留下遗言让我继位！但后来想想，这倒也是他用心良苦之处。”他将这几日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然后道：“你瞧，燕王府没了王叔，世子又年幼不成气候，若寻不到可效忠之人，就只能做砧板上的肉了。燕王府的人信不过皇兄，生怕他日后知道了真相要对他们赶尽杀绝，也只能选我了。我或许会打压他们，不让他们执掌大权，但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是不会伤他们性命的。王叔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又觉得我还不算太蠢，应该可以做得比皇兄好些，才下了这个决定。”

    明鸾有些不以为然：“他固然是用心良苦，只是你也太轻松了些。你就不担心他的旧部得了要职，日后成了气候尾大不掉？”

    朱翰之笑笑：“不过是三年任期罢了，我连六年都不会给他们，三年后，只说他们在任上做得好，直接高升到别处，丢了实权，他们还要对我感恩戴德。其实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我原在朝中无根无基，一旦继位，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燕王府旧部都有真才实干，如此一道旨意，就能让他们直接为我所用，有什么不好？至于后患——说实话，燕王世子至少要长到十四五岁，才象点样子，而我会在他还不到那个年纪时，就命他入宫读书，他读的什么书，怎么教导，还不是由我说了算？况且，真到了那个时候，燕王府旧部里头还有多少人会忠诚于他，那可就难说了。”

    明鸾知道自己在这些政事上头，一向不如朱翰之老练，便哂道：“果然是老奸巨滑，算计了人家，人家还挑不出你的错！不过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你告诉我做什么？”

    朱翰之拉起她的手：“怎会与你没关系？你我就要成夫妻了，本是一体的，我坐稳了皇位，你不也能安心么？”

    明鸾冷笑一声：“谁要做你的皇后？皇后这种职位最苦逼了！普通人家的妻子要是见丈夫纳妾，还能吃点醋，就算被人说几句善妒，那也不过说说而已，至不济，也就是被休掉。皇后却没这个福气。不但不能妒，还要上赶着主动为男人纳妾，只要吃一点醋，那是前朝后宫都要口诛笔伐的！要是惹恼了皇帝。什么夫妻情份，那都是浮云！说处死就处死了，说不定连儿女都保不住。我干嘛要想不开？做这么苦逼的事！”

    朱翰之忙道：“我方才都说了，那三个条件里就包括了不纳妃的。朝臣们也都同意了，若有人想送女入宫，我就拿那条件堵他去。”

    明鸾道：“男人要是靠得住，母猪也会上树。别人强要送女人给你。你当然不乐意，但要是你看上了哪个女人，谁还能拦得住？如果你不是皇帝，我还能请娘家人出个头，教训你几句，可你成了皇帝，连我外祖父也不敢对你大声说话，我受了委屈。连个哭诉的地方都没有呢！”

    朱翰之急了：“我可以对天发誓的！”

    “你从前说甜言蜜语时，也没少发誓，根本就象是吃饭喝水似的。谁信你？”

    “你若不信，那我就写下来！”朱翰之大声道，“我给你一份旨意，在里面对天发誓，这辈子除了你，再不碰别的女人，若有违誓，就叫我不得好死！若我日后真的违了，你只管将这旨意拿给人家瞧，叫人家笑话我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明鸾啐他一口：“真要到了那一日。谁还敢笑话你？只怕我连拿旨意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朱翰之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那你要怎样才肯信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要不……我登基祭天时，对着列祖列宗发誓？你和哥哥都可以在场做见证的！”

    明鸾知道这样做对古人来说可算是极为郑重的了，也不好再与他说笑：“你要是真敢这么做，我就勉强信你一回，若你日后违了誓，我倒要瞧瞧你有什么脸面去见你家祖宗！”

    朱翰之松了口气。忙道：“好鸾儿，我原也是不打算接位的，只是兄长再三恳求，宗室们又蠢蠢欲动。若我真的不愿继位，无论是兄长归位，还是宗室们捧燕王世子登基，又或是别的什么王爷继了位，我这条小命都保不住，那时岂不是连累了你？如今咱们就再不必害怕了。虽然拘束些，但日后国泰民安之时，若真有兴致，未必不能出京游玩一番。”

    明鸾知道他这番话才是正理，心里想想，当日因为舍不得朱翰之，哪怕知道燕王登基后有可能对他不利，也执意要嫁给他，如今头上没了这柄利剑悬着，比那时可强多了。至于妃子的问题，他一个侯爷，也是高高在上的，真要出轨，她也拦不住，这本来跟他做不做皇帝关系不大。她就勉强信他一回好了。

    想到这里，她便啐道：“说什么出京游玩？劳民伤财的，你要么不做皇帝，既然做了，那就得做好！我可不想嫁个昏君！”

    朱翰之听得她口风一转，顿时笑咧了嘴：“这是当然的！我先前就有不少好点子，只是没功夫去实行，如今正正是好机会。等我跟人商议好了，看哪些是对国家对百姓有利的，就好好颁布下去！日后史书上提起我来，也能夸我是个明君。”

    明鸾忽然想起了在德庆遇到的玉米种子：“有些外洋来的粮食品种……”顿了顿，想起那粮种还没下落呢，郭钊他们前年就接走了安庆大长公主，隐居去了，要找种子只怕还要费点儿事，“算了，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你可别嫌我多事，怪我要干政。”

    朱翰之一把搂住她：“好鸾儿，我的好皇后，咱俩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什么不可说的？遇到事情自然该好好商量。若是你越过了界线，我自会提醒你。别的你不必担忧。”

    明鸾翘起了嘴角，瞥他一眼：“那我就看着了，看你是不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算了，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她连流放都不怕，还怕做皇后吗？她可是章明鸾！

    朱翰之眨眨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来：“我正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这是礼部拟的几个年号，叫我挑一个，预备明年改元，不过我拿不定主意，你帮我看看？”

    明鸾接过折子打开瞧了，发现里头写的年号有好几个眼熟的，什么永乐、嘉靖、弘治、正德，瞬间打开了她脑中的记忆大门。她眼神复杂地看了朱翰之一眼，手指指向了其中一个年号：“这个就好。你觉得如何？”

    （全书完）(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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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昭容

﻿    番外一昭容

    临国公世子夫人听见脚步声，有些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来，立时吓了一跳：“大姑娘，你这是什么打扮？！”

    她的继女石大小姐，如今穿着一身缁衣，头上戴着比丘尼惯戴的帽子，帽子下面，分明是青溜溜的头皮，显然已经剃度了。『雅-文*言+情$首@发』临国公世子夫人难免大惊失色。她只道继女是到城外庄子里休养去了，便是听说对方带发修行，也以为是蒙外人的，哪里想到对方是真的出了家？

    “这可怎么好？！”她起身绕着继女转了一圈，跺脚道，“若叫国公爷和世子爷知道，定要怪我疏忽了，没照看好你！”

    石大小姐却很是淡定：“夫人不必担心，他们不会怪你的。我出了家也好，出了家，便是世外之人，与世俗之事不相干。我舅舅行刺了燕王，京城上下的人说不定连我和哥哥都恨上了呢。若非哥哥是个活死人，我又出了家，还不知国公爷与世子会做出什么事来，如今也算是省得他们费心了。”她早已不把祖父和父亲视作亲人，连称呼也改了。

    世子夫人一窒，低头想想果然如此。燕王遇刺之初，石家上下得了消息，也曾提心吊胆了好些天，后来见新君登基后并无追究的意思，连燕王府的人也只是给他们点脸色瞧瞧，并不牵连，后来新君大婚，迎娶的就是章家三姑娘，正是已故石家老夫人的亲侄孙女，他们方才略略安定下来。要知道，最害怕的时候。他们甚至想过要自行了结这对孙儿孙女的性命，以表清白，只要上头露出一丝要追究的意思，他们就真的动手了！

    石大小姐看了她一眼：“我要随师傅往蜀地去。临行前来再看哥哥一眼。今日一别，只怕今生都不会再见了。”京城太危险了，就算出了家。也不能得保平安，还不如早早离开。

    世子夫人叹了口气，捏着帕子作拭泪状：“大姑娘来看他一眼也好。大夫说大爷的情形不好，只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石大小姐沉了脸：“为何？新君并无追究的意思，哥哥可是石家的亲骨肉！”

    “大姑娘误会了。”世子夫人忙道，“家里人都心疼他的，只是……他这病。你也是知道的，若不是靠米汤吊着，早就不行了。可米汤又不是饭，这都熬了两年有余了，已经是强弩之末。国公爷昨儿还哭了一场呢。『雅-文*言+情$首@发』已经吩咐下去，预备后事了。”

    石大小姐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子才道：“我要去看他。”

    世子夫人亲自陪她去了继子住的小院，那是临国公府偌大宅子的角落里一个偏僻的小院，门窗都透着旧色，院中只有几个粗使仆妇侍候，屋里倒是有个大丫头。石大小姐认得她是继母的陪嫁之一，神色略缓和了些，只是进门一见到静静躺在床上的亲兄长。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

    石家长孙在床上躺了两年，瘦骨嶙峋，整个人仿佛缩了一圈，脸上透着青灰色，呼吸极微弱。石大小姐见了，就知道他是真的快要死了。想起过去兄妹俩风光肆意的年月，就如同做梦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的泪水干了，才沙哑着声音对继母道：“我去了，还请夫人好生送他一程，也不必大办。他这辈子得意过，也委屈过，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世子夫人点点头：“放心。”她也是世家出来的闺秀，该尽的责任是不会推脱的，横竖这继子继女已经碍不着她了。

    石大小姐站起身，无意中扫过屋角，发现那里的长榻上躺着一个人，因对方从头到尾都不出声，她也就忽略了，如今才想起，那正是害得自家亲兄长成为活死人的罪魁祸首！

    “贱人！”石大小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狠狠地转向继母，“你们怎么还没弄死她？！居然让她跟哥哥待在一个屋里！有她在，哥哥就算能好起来，也要气病了！”

    世子夫人讪讪地道：“这是国公爷的意思，我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石大小姐气愤难消，她眼下虽是出家人，却是为避祸才剃度的，从小娇养成的脾气还未消失殆尽呢：“这门亲事根本就不该结！若不是娶了她进门，祖母如今还活着呢！”

    “谁说不是呢？”世子夫人小声嘀咕。如今临国公与世子也后悔得很，早知道章家女儿能入主中宫，他们何必为了巴结先头的昭宣帝求来这门不合宜的婚事？如今白白葬送一个老妻，一个孙子，还有一个做了皇妃的孙女，又得罪了逸王和章家。新君登位，满京城的勋贵都动起来了，要将自家子弟送上去为新君尽忠，只有石家没动静——不是他们不乐意，而是宫中早有话递下来，让他们安心在家待着，别指望朝上的差事了。

    临国公父子三人的官职早就被抹了，原本临国公还指望两个儿子孝期满了以后，可以再谋起复，如今是希望全无。为此他们更加怨恨沈昭容，若不是因为她，石家怎会沦落至此？！

    她们的话，沈昭容从头到尾听了个全，并没有反驳的意思，只冷笑着转过头去。若不是他们强行求娶，她又怎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石家害了她一生，如今倒怪起她来了！白眼狼就是白眼狼，是靠不住的！想到自己先前好不容易托人递出去的信，沈昭容略略打起了精神。

    石大小姐再看了一眼兄长，流着眼泪低头出了房间，回身对跟出来的继母道：“我要走了，国公爷与世子，还有二老爷二太太只怕都不待见我，我也不想碍他们的眼。只是屋里那个贱人……”她顿了顿，“她名义上还是哥哥的妻子，若哥哥不行了。她凭什么还活着？！但若让她与哥哥葬在一起，哥哥定是不愿意的！还望夫人想个稳妥的法子才好。”

    世子夫人道：“原本也想过的，只是如今却用不着了。大姑娘不知道，那贱人的父亲新近续了弦。原说是个寡妇，过了门后才知道是犯了七出，被婆家休弃的。姓沈的去找媒人晦气。被人打断了腿，如今躺在家里动弹不得，家里都由填房说了算。就是这个填房，说我们家欺负他家姑娘，要把姑娘接回去，连嫁妆也拉走。国公爷说，这样也好。从此断了关系，就算逸王知道了，也怪不到石家头上。我已经命人告诉他家，今儿傍晚来接，省得大爷有个不好。她平白得了戴孝的福气！”

    沈家傍晚时果然来了人，沈昭容激动地望着为首的婆子，只是见对方面生，再看同来的人里没一个是自己认得的，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安：“你们是这两年才新到我家的么？”婆子们没理她，为首那人指挥一个丫头去寻嫁妆：“对着单子点清楚了，别漏下什么！”

    临国公世子夫人早就命人将沈昭容的嫁妆打点好了，都放在耳房里呢。那丫头将东西一一清点完毕，又挑剔绸缎都是旧的。部分首饰显得陈旧发暗了。世子夫人便冷笑：“东西能对上就行了，都过来两年了，难不成沈家还指望我们给换成新的？！”

    那婆子倒有眼色，拉了丫头一把，命众人抬起嫁妆走了，等将东西装好了车。最后才折回来抬沈昭容。

    沈昭容此时已经看明白了，原来那新进门的继母是看中了自己的陪嫁，才会好心接自己回娘家。她的嫁妆虽少，但有不少都是御赐的珍贵物品，价值不菲。

    婆子们想必都是奉填房太太之命而来，哪里把瘫了的沈昭容放在眼里？安排她坐的马车，都是用来运精细物件的，抬她上车时，不知磕碰了几次，却粗手粗脚地毫不在意。沈昭容额头上顶着几块青紫，冷笑着看向跟上车来的两个婆子：“继母以为自己有福气享用我的陪嫁么？那可是御赐的！”

    两个婆子没理她，等车开了，就悄悄看一眼外头的动静，然后拿起一个匣子打开，一件一件地瞧那些金灿灿、镶宝嵌珠的首饰。一人道：“我今儿也算开眼了，这宫里的东西，果然不一般。咱家太太从前在那家里的时候，也算是富贵了，戴的首饰跟这个一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另一人也道：“可不是么？用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都是太太的了。老姐姐，咱们好生侍候着，不定什么时候太太高兴了，就赏我们一件半件。”

    两个婆子偷着乐。沈昭容看得又气又恨，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她之所以千方百计求娘家人来接，就是因为偶尔偷听到大夫跟丫头说话，说她这伤并不是完全没有痊愈的希望，只要用心治理，还是能站起来的。可石家人怎会给她治伤？再耽误下去，怕就真的终生尽毁了！只要她离了石家，再想法子求一求父亲，到底是亲骨肉，他未必能恨得下心。

    眼下虽说继母当家，但她父亲只是断了腿，又不是瘫了，总有好起来的时候，到时，饶是那继母再厉害，也奈何不了他，她就又有了希望！

    沈昭容沉住气，心里盘算着到了家后，要如何与继母斗智斗勇，冷不妨一阵风吹来，掀起了车窗布帘，她瞥见了远处的皇城墙角，顿时呆住了。

    她知道，章明鸾已经成了皇后，听说十分受新君敬重宠爱。帝后大婚的风光啊……那原本是属于她的，只是阴差阳错……

    章明鸾有什么？容貌不如她，学识不如她，才艺不如她，礼仪不如她，女红不如她，性情不如她，凭什么就做了正宫皇后？！上天为何如此厚待她，却让自己命薄至此？

    沈昭容回想起过去的种种，脸上缓缓划过两道泪痕。

    若一切都能重来，她一定……(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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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帝后

﻿    番外二帝后

    武陵伯世子夫人章元凤穿着一身大礼服，在宫人的指引下走进了坤宁宫的正殿，并未停留，就转道殿后，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处宽敞的房间前。『雅-文*言+情$首@发』

    她小时候也曾随母亲来过这里几次，认得这里是本朝皇后们惯用来招呼外家亲眷的地方，心里倒也镇定。只是宫人退下后，她小心地打量着房间内的摆设，只觉得与记忆中的金碧辉煌不同，瞧着更象是南乡侯府正院上房东次间的模样。从她出生起，一直到十二岁章家被抄那年为止，她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是在那里度过的，熟得不能再熟了，乍一眼瞧去，心里就忍不住酸楚，想起了那年死得不明不白的祖母。

    “大姐姐好，这么早就到了？我还以为你要再过会子才来呢。”熟悉的声音将元凤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她忙起身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明鸾笑着摆摆手：“自家姐妹，用不着这些虚礼，这里又没外人。快起来，坐吧，我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要来，心里早就盼着了。”说着就往正位的罗汉床一端坐了，自有宫人在她背后放上几个靠枕，她面上带着笑，就象是在娘家南乡侯府自个儿的小院里一般自在，也不摆高高在上的架子。

    兴许是受明鸾态度影响，元凤心头压力大减，宫人过来相扶时也不推托，起身小心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微笑道：“臣妇也早想来向皇后娘娘请安的，只是家中一直有事，不得空。”

    宫人奉了茶点上来。明鸾笑说：“大姐姐尝一尝，这都是你爱吃的点心，不过是宫里的做法，他们又新近改了方子。倒跟咱们从前吃的不大一样。”

    元凤笑着应了，小心喝了口茶，又捻了块点心吃了。又满脸堆笑道：“真不愧是宫中出品，果然比咱们家厨子做的强多了。”

    明鸾瞥了她一眼：“强多了倒不至于，我觉得也就是伯仲之间，家里做的香口些，是因为事先用了油去炸过，宫里的做法温吞多了，又用了些滋补的材料。味道要清淡些。只是因为我现在要进补，他们就弄了些药材在里头，味道变得有些古怪。我请你尝，不是因为它好吃，不过是对身体有益处罢了。大姐姐其实用不着替御厨说好话的。我又不是那重规矩讲礼数的人。你跟我客气什么？”

    元凤一怔，讪讪地笑了笑：“臣妇何尝爱这些虚礼来着？只是……来之前家里人再三嘱咐了，您如今是皇后，不能再象从前那样随便地与您说话。臣妇心里也有些……”她看着正位上的堂妹，心中暗叹。

    明鸾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袄裙，虽然衣料的颜色质地与绣的纹样都合乎皇后的规格，但完全算是宫中的家常打扮，头上也没戴什么华丽的首饰，不过是斜斜挽了个大髻。插了几枝玉簪子而已。仍旧是那句话，看起来不象是在宫中起居，而象是仍在南乡侯府中一般。若不是皇上宠爱，皇后这般打扮也是要惹人闲话的，但瞧她脂粉不施，仍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就知道她生活得极顺心，哪怕是怀孕四月，也不曾为害喜所苦。这般幸福美满，让元凤想起自己在夫家的生活，不由得有些黯然。

    明鸾正笑着说：“真不用讲究这些，要是当了外人的面，随你怎么多礼，只要不过分了，我也不理会。但如今我们姐妹私下见面，又何必拘谨？姐姐婆家的人跟我不亲，才存了敬畏之心，可姐姐又有什么可敬畏的呢？要是担心他们责怪你，回去了就说事事都依礼而行就是。”

    元凤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小声问：“娘娘近来可好？可有害喜？若有不适之处，.”

    明鸾笑道：“放心，我身边有无数人盯着呢，所有人手都是精挑细选过，皇上亲自过问的，出不了事。”她打量了元凤几眼，“你嫁进李家后……过得可好？”

    “我……我很好。”

    “你可别哄我。如今我不象以前那么好糊弄了，若真有什么事想知道，自有人替我查去。”

    元凤动了动嘴，小声道：“真的挺好的……公公婆婆待我比对自家女儿还好，家里人也都捧着我，有什么好东西，都尽着我先挑。我但凡想立一立规矩，侍候婆婆一番，婆婆还要再三推拒……”顿了顿，“他们待我太好了，倒叫我心里不好受……”

    武陵伯李家前后出了两位“皇后”，一位是退位的逸王正室，早已失了丈夫欢心，不过做个摆设罢了；另一位是差点儿就正位中宫的燕王正妃，如今只能住回燕王府里带着一对儿女度日。作为曾经的后族，李家在朝中没什么倚仗，眼下所有希望都放在世子李玖身上了。李玖本身是族中最出色的青年人，而且还娶了皇后的堂姐为妻，有了这样的资本，合该有一番作为才是。但因为李家曾一度有退婚之意，全家上下面对嫡长媳时，总有几分小心，态度就显得谄媚了。元凤只是性子有些天真，并不痴傻，短暂的快乐过后，自然也察觉出几分不对来。尤其是丈夫，他对她确实礼敬，却让人感觉不到真心关怀，连过去的亲近都消失了……

    明鸾隐隐约约猜到一些，只是不好与她直说，便道：“大概是过去几年怠慢了你，如今他家愧疚，难免有些心虚，大姐姐别放在心里，大方接受他们的好意就行了。你待他们也是真心恭敬孝顺的，有什么不好受的？”

    元凤笑了笑，低头喝了口茶，才说出了此次入宫的来意：“祖父新近收到了三……呃……收到了江太太的信。江太太听说娘娘怀孕了，十分高兴，只是碍于路途遥远。又……怕惹人闲话，因此不敢上京来侍候娘娘生产。江大人随信送了些衣料来，说是松江那边让专人织的极软和的棉布，用来给小孩子做衣裳是最适合不过的。本来还打算捎些补品来，只是怕宫里有忌讳，才打消了念头。如今东西就在殿外呢。娘娘瞧着喜欢什么，就留下来吧。”

    明鸾听了很高兴，忙叫了人去收拾，笑道：“我回头就写回信谢他们！宫里什么都有，不用他们再费心采买了。那些棉布也好，我正愁将来拿什么料子做小孩子衣裳呢，若是寻常用惯的。就怕不够软和，可特地去找好的布料，又怕劳民伤财。若有品性不好的地方官，拿着这个名目去盘剥百姓，其实是中饱私囊的。我的罪过就大了。如今母亲正好解了我的难题呢！”又问：“母亲这两年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可有好消息？江叔叔动作也太慢了，要是我先生下孩子，将来要叫个比自己小的孩子做舅舅、阿姨，那就有意思了！”

    元凤听得有些目瞪口呆，她实在无法理解，明鸾怎么就能如此高兴地说起这种事？难道……不觉得尴尬难堪么？

    明鸾当然不会觉得尴尬难堪，她与陈氏素来亲厚，陈氏再嫁时不过三十出头。只要身体养好了，再生一胎也不是不可能的。那个孩子虽与她隔父，但在她心里，也是亲手足。

    明鸾问了好些陈氏的近况，元凤只得将陈氏给章寂的信奉上，才让她满足了。接着她又问起其他人的情形。

    元凤道：“我家里还是那样。父亲与母亲在杭州过得极好，哥哥留在京中苦读，预备科考。上月嫂嫂生下了一个女孩儿，父亲有些不高兴，但哥哥却极欢喜。”她犹豫了一下，“母亲前日曾有信来，问父亲在杭州三年任满之后，不知会往何处去？杭州虽好，却没什么大事，父亲更期盼能回京为皇上效力呢！”

    明鸾笑了笑：“前朝的事我不大清楚，想来皇上和朝中的大人们会有妥善的安排的。大伯父若再问起，你就叫他安心。”

    自她成了皇后，大伯父夫妻俩的态度就有了显著的变化，虽见不着她，但待章寂与其他几房的人却亲近了许多，不但时时送东送西的，大伯父章敬偶尔回京叙职，还会在祖父章寂面前做小伏低，一改当初的跋扈。只是章寂不大搭理他，总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只能让儿子媳妇和女儿去讨好老父了，反而让小辈们与章寂的感情更加深厚。

    对此，明鸾与章寂等人的想法其实是一样的，实在是当初受了章敬太多的气，现在不想让他过得太如意了，就这么吊着他吧。

    明鸾又问起二房与四房的人，元凤道：“岭南来信，二妹妹已经出嫁了，夫妻和乐，过得很好。二叔没有续弦，仍旧和周姨娘一起过日子。听说来年亲家柳大人要进京了，到时候我们姐妹又可以团聚。四婶与两个弟弟已经搬回京里的宅子，侍候祖父，只是祖父说，京里的日子不如常熟的舒服自在，打算过些日子仍旧回去呢，不过最近听说四叔要升迁了，不知要升去哪里，因此还犹豫着不敢动。”

    明鸾忙道：“我知道四叔那边已经有了准信，早则年底，迟则明年，就能回京的，就算不在京里任职，也离不太远。你回去跟祖父与四婶说，让他们放一百二十个心，宫里有我呢。”

    元凤喜道：“那就太好了！我回家报喜去，就等娘娘的好消息了！”

    明鸾与堂姐的这次会面历时并不久，不过个把时辰，元凤就拜辞而去了。她走后，明鸾的心情一直很好，拿了陈氏送来的棉布翻来覆去地看着，心里已经有了腹稿，要拿这些布做什么样的衣裳。

    正盘算间，宫人们齐齐下跪口称“皇上”，明鸾知道是朱翰之来了，便抬头笑着向他招手：“快来，母亲托人送来的布料，给咱们孩子做衣裳用的，比宫里最好的棉布还要软和呢。我这下再不用愁了，你也不必叫人去采办。”

    “真的？”朱翰之穿着常服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细细查看了一番，道：“果然是好料子，让他们拿下去洗一洗。晾干了收起来，预备日后用。”又环着明鸾的腰身，柔声问：“今日可好？宝宝有没有闹你？”

    “没有，我精神好着呢。胃口倍儿棒，吃嘛嘛香，休息得也好。”明鸾回头望他。“瞧你这满脸的春色……可是有什么好事儿？”

    “瞧你说的，有什么春色？”朱翰之响亮地亲了她一口，“我宫里用的都是老宫女，就算其中有人长得好看些，我也眼角都没扫她们一下。我这么清心寡欲，你还编排我。”

    明鸾嗤笑：“老宫女我自然是不疑的，可我早上起来。隐约听见有什么人商量着要给你纳妃，想来皇上是高兴了。”

    “冤枉，实在是天大的冤枉！”朱翰之忙道，“早朝时确实有两个不长眼的老头子劝我纳妃，被我拿当初的约定堵了回去。我还说。事情过去还不到一年，他们就忘了，记性差成这样，想必在任上也做不了事。朕是个仁厚君子，不会强求老人家继续为朝廷辛苦的，他们随时可以回家享清福去！我这么一说，他们就不敢再提这事儿了，个个都是孬种……”

    明鸾白他一眼：“难道你还指望他们在这事儿上不孬不成？”

    “不，孬得好！”朱翰之忙笑说。“但愿朝上个个都是孬的……”

    明鸾没好气地挣开他，自个儿往榻上靠了：“那些人就没停止过往你身边塞人，光是来历不明的宫人我就撵了三拨了。托他们的福，如今在这后宫里，还真没有我管不到的地方。谁敢不经我同意就往宫里安插人，就是不知死活！”

    朱翰之在她对面坐下：“那是自然。你是我的皇后。我是前朝的君王，你就是这后宫的王，我在前朝还有管不着的地方，可这后宫小小的地盘，对你来说那就是小意思，可见皇后比我强多了！”

    明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今天一定有什么不对劲，这心情也太好了，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朱翰之神秘地眨眨眼：“确实有件喜事，你猜……是什么？”

    明鸾皱着眉，猜了几个可能，朱翰之都摇头：“不对不对，这事儿你和我都极关心的，你还指点了我几句呢。”

    明鸾忽然想起一件事，面露惊喜：“难道……是玉米和土豆试种成功了？！”

    朱翰之击掌：“正是！欧阳门下的人，虽然性子讨人厌，但只要安庆大长公主没了，他们还是能办事的。如今他们有二三十人在我指定的庄子上，专门研究这几种新粮，已经育出了几千斤的粮种，只等明年开春，就可扩大了试种。阿弥陀佛，若这几种新粮果真推广良好，我大明百姓日后何愁再受饥荒之苦？”他握住明鸾的手：“好皇后，多亏你的好建议，若不然，我还想不到要用那些人呢。”

    明鸾心里也十分高兴：“那也要他们有这个本事。既如此，你就赏他们一个恩典好了，顶多就是控制一下。若他们要做官，别让他们升得太高。当年他们作了不少孽，如今正该让他们多为百姓做点好事。”好歹是穿越老乡的门生，她可以不在乎他们的未来，却不忍心让老乡的心血成了泡影，还要千万年背负污名。

    朱翰之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我已经答应了曹泽民，只要新粮推广成功，就许他们孙辈通过科举入仕。不过我瞧曹泽民是个有志气，想必这回子正想着要拼命，多立几个大功，好让他们儿子那辈就能入仕呢！”

    明鸾心中微微一动，问：“我能不能见见他们？不管是谁都行，只要是个能做主的。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们几句话。”

    朱翰之有些犹豫：“这不大合适，你有话只管跟我说，我去嘱咐他们。”

    明鸾想想也好，笑说：“多谢你提醒我，确实有些不合适，从来没有皇后召见朝臣的，而且他们还不算朝臣。要是让那些老顽固听说了，不定要怎么说我呢。多亏了有你。”

    “他们能说你什么？从前还嫌你这个，嫌你那个的，可如今你生活简朴，又有劝农之功，前朝几位皇后有谁比得上你？他们只有夸你的，若有谁再敢嫌你，我就替你啐他！”朱翰之坐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柔声道：“我早说过的，你我是夫妻，有什么话只管跟我说，不必有顾虑。你想做什么事，若是有不妥的地方，我自会提醒你。你本来就不是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原比她们有见识。我不会约束你，那太委屈你了！”

    明鸾笑了：“其实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不必捧得我太厉害了。我也会犯错的，但若有你提点，就算不小心错了，我也不用害怕。”她靠进他怀中：“你要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我会把想到的好主意告诉你，你也要时时提点着我，咱们俩一起相互扶持，慢慢儿看着对方变老，做一对白头夫妻，好不好？”

    “好……”朱翰之揽住她，心中满是柔情。(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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