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 雨夜灵柩

﻿    雨下得很大。

    在这个季节里原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雨，马加利修士拿起烛台，正在走上楼时，眼角看到窗外的雨景，心中突然有一种惶惑。在这个距离佛罗伦萨足有万里之遥的东方古城里，即使有上帝的荣光照耀，他心中仍然感到一阵寂寞。

    主啊，请宽恕我。

    他看着墙上的十字架，不由划了个十字。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马嘶，马加利修士的手一颤，一滴烛泪滴在手背，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推开门，拿着靠在门边的油纸伞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当中是一座圣母像，地上开满了雏菊。这种故乡常见的花在这极东之地居然长得比在佛罗伦萨时更茂盛，苍白的小花烟雾一样几乎将地面都遮住了，簇拥在圣母的脚边，象是……死者未散的灵魂。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不祥的联想。

    踩着地上的积水走到院子前，用力拉开铁门。门有些锈了，发出了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外面是辆黑色的马车，门一开，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这马车也并不大，赶车的人穿着一件大蓑衣，几乎连面目都包裹在里面。这人把车赶进院子里，马上跳下车，道：“马加利修士，上帝保佑你。”

    这是久违的意大利口音。马加利修士只觉眼前一阵晕眩，左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胸前的十字架。那个银质十字架擦得雪亮，被雨打湿了更显冰冷。他把铁门关上，道：“是卡西诺修士么？”

    那人捋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额前一络金发。在黑暗中，那人的一双碧绿的眼珠好象灼灼有光。他点了点头道：“是我。快帮我把车后的东西抬进去。”

    卡西诺修士把马赶到门边，自己进了车厢，从里面推着一个大木箱出来。马加利修士扶住木箱，只觉入手沉重如铁，他道：“那是什么？真重。”

    黑暗中，传来卡西诺修士低沉的声音：“灵柩。”

    那是具棺材。只不过这不是中国人用的那种四边形棺材，而是故乡式样那种六边形棺材。两个人抬着这具灵柩，一言不发地走进十字寺。

    这座十字寺位于刺桐城鲤珠湖之南，过去属于景教徒，大德三年才由孟高凡诺主教收归圣方济各会。极盛之时，刺桐城的信徒有六千之众，每到礼拜日，从十字寺里传出的风琴声几乎可以覆盖半个城市。马加利修士初到刺桐城时，看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居然有如此之多的信徒，几乎要惊呆了。

    这是上帝的荣耀。他那时想着。可那时他也想不到这荣耀象是水上的泡沫，转瞬间就消失无迹。不过几十年，现在每次做礼拜只有十来个人，与当时的盛况已不可同日而语。

    上帝真的已离弃了我们？马加利修士抬着那具灵柩，心里还是茫然不知所措。仿佛走在一片浓雾中，每踏出一步都战战兢兢，即使踏上的是块坚实的土地，可谁知道前面究竟是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映得四处一片惨白。马加利修士突然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颤动，他急道：“卡西诺修士，你不要晃啊。”

    卡西诺修士走在前面，突然身子一震，猛地站住了。马加利修士一阵心慌，也站定了，卡西诺修士转过头道：“你……你真觉得在晃动？”

    他的脸白得几乎不象个活人，颧骨原本很高，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一络金黄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下来，好象在这短短一瞬间老了十几岁。马加利修士神父看着这具灵柩，打了个寒战道：“你没有晃？”

    “放下！”

    卡西诺修士不由分说，把灵柩放在了地上。灵柩压在地上时发出了“咣”的一声，这时一声闷雷滚过，好象连这雷声也是灵柩发出的。马加利修士只觉身上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低声道：“有什么不对么？”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卡西诺修士一把把蓑衣脱了下来，他里面仍然穿着黑色的修士袍，修士袍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形销骨立。他一把抓住胸前的十字架，大声道：“马加利修士，快拿圣水！”

    银十字架在他掌中那么小，却又亮得刺眼，而那灵柩放在地上后，却象是还在马车上一样不住颤动，马加利修士浑身一震，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水！”

    卡西诺修士没有理他，手上拿着十字架走到灵柩边。此时灵柩还在颤动，好象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顶开棺盖冲出来，他把十字架按在灵柩盖上，喃喃地念道：“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神啊，请保佑我们这群罪人。”

    十字架放在棺盖上，灵柩一下不动了。马加利修士正端着一碗圣水过来，他小心地走到卡西诺修士跟前，道：“卡西诺修士，那到底是什么？”

    卡西诺修士右手仍抓着十字架按在棺盖上，他伸过左手接过圣水，低声道：“那是撒旦。”

    他把圣水浇在棺盖上。刚要浇上，他手中的十字架突然象烧红的铁块一样发亮，卡西诺修士嘴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叫声，身子一晃，手中的十字架也扔了出去。

    马加利修士吃了一惊，他扶住卡西诺修士道：“怎么了？”

    “抓住，看在上帝的份上，抓住！”

    卡西诺修士因为疼痛，身体也象一只虫子一样蜷缩起来。他的右手掌心出现了一个十字形的印迹，象是被烧红的铁块烙出来的，伤口发黑，深入肌里。那碗圣水还放在灵柩上，被震得不住跳动，里面的水不时漾出来，滴在棺盖上时又一下化成了白气，如同滴在一面烧得滚烫的锅子里。马加利修士咬了咬牙，也抓起胸前的十字架，喃喃地道：“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

    他还不曾念完，耳边突然听得“嚓”一声，一只手穿破棺盖伸了出来。这灵柩是用很厚山木打制的，四周都敲着大钉，但此时却如同纸糊的一般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只手因为是向上伸着，袖子也掉落下去，上面布满了蚯蚓一样的青筋。卡西诺修士不曾防备，被这手一把抓住了胸前的衣服，登时拖向灵柩前。他嘴里发出了惨叫，嘶声道：“马加利修士，救救我，看在上帝的份上！”

    马加利修士已是惊得目瞪口呆，见此情景，抢上前去一把抓住卡西诺修士，但他只觉手上传来的力量直如无穷无尽，那只手已将卡西诺修士拖到了灵柩边。卡西诺修士的脸没入了棺盖，嘴里还在惨叫着，只是声音已经发闷，马加利修士耳边传来一阵阵碎裂声，也不知那是卡西诺的骨节还是棺盖破碎时发出的。马加利修士吓得魂飞魄散，他只是拼命抓着卡西诺修士，本能地拉着他。

    突然，他觉得手上一松，人猛地坐倒在地上，卡西诺修士也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他翻身起来，叫道：“卡西诺！卡西诺！”但马上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卡西诺修士的脸仿佛被野兽咬过一样，整张脸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额头的一缕金发也被血沾成了一绺。

    他木然地看向那具灵柩。灵柩盖上还有一个黑洞，那只手已缩了回去，从里面却传来一些啃咬的声音，象是这灵柩中有一头长着利齿的猛兽，正在咬嚼着什么。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把院子里的圣母像映到屋里。雨很大，石刻的圣母像依然平静详和，圣母像脸上也不时有雨水淌下来，象是流泪。可是在马加利修士眼里，那两道泪痕一样的雨水却已成了红色。

    那是血泪吧。

    他双手撑地，向后挪了几步，心中却空落落的象是什么都没有。

    又是一声雷。这声雷仿像就在头顶炸响，棺顶突然一下飞了起来。这棺盖是用五寸长的长铁钉钉上的，大都的铁匠虽然都是些异教徒，但他们的手艺却显然却不输于佛罗伦萨的工匠，那些铁钉上还铸着细细的螺纹，一旦钉入木头后就如浇上铁水一样牢固，可此时却一根根透出来，向四周爆射出去。

    棺盖飞出，一只手搭在灵柩沿上。

    这只手如皓玉一般雪白，并不是方才一样的尸青色，但这种雪白却没有半点血色。

    里面到底是什么人？马加利修士只觉得自己的牙也在打战，他摸索着胸前的十字架，喃喃地念着主祷文。此时他身上已经湿透了，但那并不是雨水，而是不由自主流出的冷汗。

    一个人从灵柩中欠起身子。也许是巧合，天空中又划过一道闪电，映得十字寺一片通明，也映出了这人的模样。这人的头发火一般红，已长得披到背后，身材瘦削。

    “铁希修士！”

    即使是无法承受的恐惧，马加利修士仍然失声叫了起来。

    当初有七个满怀着几乎不切实际理想的年轻修士从佛罗伦萨出发，穿越数万里风涛，受教宗约翰二十二世之命来到这遥远的国度传教，渴望在这片神秘的东方土地上传播神的旨意。这几十年来，当初的理想已经象一片墙纸一样零落不堪，便是当初的七个年轻人，如今也已垂垂老矣。

    铁希修士是第五年失去踪迹的。那年孟高凡诺主教因为在大都修建教堂，被景教徒诬陷下狱，一时人心惶惶，铁希修士也对传教失去信心，那一年离开大都不知所踪。没想到几十年后居然又看到了他，而且依然是几十年前的模样。

    难道并不是铁希？

    马加利修士仍然莫名其妙，那人咧开嘴笑了笑道：“马加利，好久不见。”

    铁希原先是特兰斯瓦尼亚地方生人，那地方的人眼睛都生得很细长，有些象中国人的样子。此时铁希的眼眶里两个眼珠象两点绿莹莹的烛火，看到那样的目光，马加利只觉得自己好象被浸入一个冰窟中，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喃喃道：“你真是铁希？”

    铁希没有回答，走到卡西诺的尸体前。他的衣服依稀还是当初那件修士袍，只是已经破旧之极。他伸手扼住卡西诺的脖子，象提着个玩偶一般拎了起来，左手的尾指在卡西诺脖子上划了一下。他的指甲已长得象一柄短刀，一下划破了卡西诺的皮肤，他一下凑了上去，咬住了伤口。卡西诺修士死了没多久，血液仍没凝固，随着铁希的喉结上下滚动，不时有余血从他嘴角滴落。

    马加利修士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鲤珠湖边很偏僻，最近的房子也有上百步之遥，在这样的雨夜里一定不会有人听到的。就算有人听到，也不会来的吧。

    他连滚带爬地到了楼梯边，正要向上爬去，已听得身后铁希的脚步不紧不慢地传来。

    上帝啊。他想着。上帝，救救我吧。

    冰一样的手指触到了他的背心。他绝望地举起十字架，大声念着：“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手指象是伸开了。他一阵诧异，回过头去看了看，却见铁希正用手遮在眼前，象是遮挡着炽烈的阳光一样。马加利刚停止了念颂主祷文，铁希突然闪电一般伸手，一把扼住他的咽喉。马加利只觉自己象是落在一把巨大的铁钳中，气都喘不上来，哪里还能念出半个字。他手上的十字架拼命摇晃着，但根本碰不到铁希的身体。

    上帝啊。上帝啊。

    他绝望地放弃了挣扎。铁希的脸越来越近，马加利修士只闻到一阵刺鼻的血腥气，眼前却是眼花缭乱，看出去红红一片。那是眼珠开始充血，马上也要死了吧。

    他的意志模糊成一片，人仿佛已经坠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在黑洞尽头，仿佛有无数手臂在招摇，一片泥泞。

    那就是死么？

    他的手臂也已软了下来，耳边突然间又响起了一个声音：“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

2 三一寺

﻿    赫连午把伞提得高了点，另一只手摸了摸背后的鹿皮囊。

    还好，雨虽大，这皮囊仍然很是干燥。

    这皮囊是长圆形的，象是装了个竹筒，一头用皮绳扎得紧紧的。那是他的剑囊，作为哀牢山赫连神剑家的嫡系传人，这剑囊实在比他的性命还重要。这儿不比哀牢山，在家时出门便是莽莽苍苍的崇山峻岭，有时在山道上走一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根本用不着担心。这儿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即使是这样的雨夜，路上还是时而有人和他擦肩而过。

    赫连神剑一族僻处天南，和中原少有来往，本是大夏皇族后裔，自隋唐一统，赫连氏举族南迁，再无逐鹿中原的雄心，却在剑道上精益求精。名声虽然也不是如何响亮，但见识过他们一门剑术的人都大为咋舌，无不佩服。

    赫连午是这一门第二代的子弟，这一次他奉了门主之命，向东海洗心岛的岛主送一些山货。东海洗心岛张氏一族的洗心剑原先在中原大为有名，是中原七大剑派之一，后来不知为何退出了七大剑派，连知道的人都越来越少。这一代的岛主张仲炎久居海上，也没有什么在剑道上与诸家争雄的野心，却不知为何生了个闲云野鹤的性子，生平最喜云游四方，一年总有大半年不在岛上。二十余年前张仲炎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云南大理景致绝佳，一骑一剑南游而来，结果因为避雨在山中迷了路，碰到了现今的赫连神剑宗主赫连于逢。那时赫连于逢年纪也还甚轻，与张仲炎二人抵足论剑，相见恨晚，虽然两人相隔万里，再见也难，但每年都要派门下弟子前去问安。洗心岛送来的是海产，赫连于逢投桃报李，回报的自然是些山珍了。这次让赫连午送去的是一些风干朱狸掌。朱狸长得象猫，以水果为生，身上的肉又酸又涩，但四只脚掌却肥厚鲜美异常，较诸东北梅花熊掌犹多三分清香，是哀牢山的名产，张仲炎那一次去云南尝了一次，赞不绝口。只是朱狸极是难得，一只脚掌也不大，难以大快朵颐。赫连于逢早有驯养朱狸之意，今年方始成功，便想起老友的这个愿望，恰好赫连午很想去中原游历一番，便命这个最心爱的弟子带上二十个朱狸掌前去。这朱狸掌虽是异味，不知之人只道那是猫爪，也看不出名堂来，不必担心旁人抢夺。倒是背在背上的剑囊看上去象是封银两，查是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认差了，倒是无妄之灾。

    虽然路上寂寂无人，赫连午心中却有些担心。他还是第一次到中原来，早听得中原人心思狡猾，多不可信，这一路遇店投宿，虽不曾遇到什么骗子手，但他担惊受怕得也够了，此时虽见不到一个人影，却是杯弓蛇影，风声鹤唳，似乎每棵树后都有个打闷棍的躲着。

    雨点不断打在伞面上，宽大的油纸伞越发沉重。赫连午急急走着，皮靴上也沾满了泥土。早上坐海船回大陆时，本来计划好晚上在泉州住店，可是没想到因为有海贼入侵，泉州的港口居然封了，只好在偏僻之处靠岸，偏生又遇上这场大雨，结果这个计划全都被打乱了，下船之处只是个小渔村，连马车都雇不到，以至于到现在还不曾赶到泉州城里。

    起了一阵风，雨从伞下被吹了进来，衣服下摆已被打湿了，极是难受。赫连午苦着脸看了看脚下，黑漆漆一片，路又是泥泞不堪，更是难走。

    看来要走到泉州城，只怕还要大半个时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在哀牢山时和二叔赫连赤奋若下棋时，二叔一旦败了就皱着眉头说这句话，看来也真个如此。

    又走了一程，前面忽然跳出几点灯光。他心中一宽，知道定是到了泉州城外，赶紧加快步子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却猛地一下站定。

    在一片嘈杂的雨声中，隐隐的传来一声尖叫。

    赫连午皱起了眉头，把伞交到左手，右手伸到耳边拉了拉耳垂。赫连氏的剑术对耳力要求极高，赫连午剑术不错，而这“天地听”之术练得更胜一筹，可是运足了耳力，却只是听得一片雨声。

    难道是听错了？

    前面不远处有个湖，灯光便在湖的对岸。看上去象是个寺庙，但这房子有个尖角，奇形怪状的，赫连午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寺庙。

    挕声音好象便是从那里传来的。赫连午盯着那幢庙宇，陷入了沉思。

    虽然临出发时师父曾交待过，尽量不要惹事，遇事忍让为先，但师父同样说过，习武之人，以行侠仗义为本。如果有歹人在干什么不公不法之事，而赫连神剑的弟子袖手旁观，不免有违侠义道的作风。

    他想了想，终于咬了咬牙，向前走去。

    那庙宇在湖对岸，孤零零的只有一座建筑，想必庙里的主持好静，才取了这么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原本也有条路，只是这场雨下得实在太大，满地的泥泞，不太好走。赫连午渐渐走近，却觉得越发安静，尽管雨声不绝于耳，但他有种感觉，仿佛自己走在一个无底的幽谷中，周围一片死寂。

    前面便是那庙宇。走得近了，更觉得这庙宇奇形怪状，一个尖顶尖得象要刺破云天，上面还顶着一个十字形的东西。赫连午在哀牢山也见过一些佛寺道观，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寺庙。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走到门前，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夜空，映出了那庙宇的轮廓，正好可以看到匾额上写着“三一寺”三个字。这三个字是刻在那块石匾上的，字体粗大，原本可以上过色，但年代已久，字迹间的彩色都已剥落，若不是这道闪电光，在这样的雨夜里定看不出来。

    三一寺？赫连午有些诧异。这样的名字很古怪，几乎不象个寺院，但名字清清楚楚。他记得以前和二叔闲聊时，二叔也说过释家有不少派别，什么显宗密宗，什么南北顿渐，沩仰法眼各支派之类，大概这三一寺也是个异样的派别吧。他伸手敲了敲门，道：“有人么？”

    手指刚敲上门，天边正好一个焦雷，“轰”的一声，震耳欲聋，连门也被震得一晃，里面想必有人也听不到赫连午的叩门声了。赫连午一阵气沮，正打算等这声雷过去后再叩门，忽然，他浑身一凛。

    夜雨如注，空气冰冷如刀。在清冽的夜风中，他突然嗅到了一股血腥气，中人欲呕，而手指也有潮湿得异样。他屈起手指，凑到眼前。

    手指黑了一片，有种粘稠之感。

    那不是雨水，是血！

    赫连午只觉象被有盆冰水兜头浇下，心底也升起了一阵寒意。

    这个三一寺里，一定发生了命案了！

    他的左手猛地从背后抽出剑囊，食指一扣，□□了绑住剑囊的绳圈。这剑囊从他三岁练剑时就带在身边的，从两手都握不到过来，到现在一手握住有余，几乎已是他身体的一部份。剑囊握在手中，他的胆气也壮了不少，只觉便有千军万马，也不在话下了。

    今天要叫这歹人尝尝赫连神剑的厉害！他想着，激动得身体都有些发抖，仿佛看到回去后师傅夸奖自己的情形了。

    左手握住剑囊，赫连午的右手成掌，贴在了门上。

    * * *

    马加利修士的眼前已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铁希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当初他们一共前来的七个修士中，铁希年纪最轻，身形也最是矮小，又体弱多病，只是对神的信仰才支持着他熬过了海上的澎湃风涛，可现在这铁希的手却象铁铸的一般，他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主祷文，但轻得已如耳语。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当这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马加利修士忽然觉得身体里象涌入了一股力量。铁希的手还掐住了他的脖子，可是他的声音却一下大了起来，大得已可辩认。他正想接着念下去，铁希突然咧开嘴笑了笑，道：“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可能！马加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铁希念的，正是他要念的主祷文，只是语调有种说不出的怪异。难道这个撒旦一样的铁希仍然是主的信徒么？他自觉信仰已坚如磐石，但铁希的这一段话一下子让他心中动摇起来，正要念下去的话也一下噎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只觉气息一滞，铁希的拇指和食指一下合拢，捏断了他的喉管。

    铁希的手慢慢缩回来，他的指间还拉着马加利的皮肤。这只手无锋无刃，却恍若快刀，将马加利喉头的皮肉都扯下了一块，血登时喷涌而出，夹着肺部挤出的最后一口气，泛出无数泡沫。铁希的头凑近了马加利的喉咙，象沉浸在有股清泉中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

    当他的头离开马加利的喉咙时，唇边已沾满了血痕。只是铁希嘴角似乎还在微笑，看着马加利渐渐冷却的尸体，喃喃地道：“……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 ”

    马加利的眼中已蒙上了一片死灰。那是死人才有的灰色，可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怪异的狂喜，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天国——只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见到了天国。

    铁希抹了一把嘴唇，淡淡笑道：“原来卡西诺要见的是你啊，真没有想到。”

    楼上仍是黑蒙蒙一片，隐约可以看到有个人影，方才就是这个人接着马加利的主祷文念了一句。此时这人一声不吭，也象石像一般动也不动，几乎让人怀疑那是不是个真人。

    铁希将沾着血的手伸在面前，欣赏一副画一般看着，轻声道：“你能指挥卡西诺，想必也不简单。来吧，跟随我吧，我会让你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神。”

    这人仍然一动不动。铁希默默地站了一会，忽道：“你仍然想追随你那个虚伪的神么？看来并不打算听我的建议。好吧。”

    他的两手忽然平着向两边一伸，整个人成了一个十字形，嘴里发出了一阵“丝丝”声，身体向前一俯，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影子一般向楼上游来。一瞬间，他浑身都如同没有了骨头，化成了一个黑影。

    虽然是贴在地上，但他的动作极快，沿着楼梯冲上时也根本没有半点迟疑，只要一眨眼的功夫便可以冲到那人跟前。但在他刚冲到楼梯的中间时，突然从楼梯的缝隙间发出了一声响，一支雪亮的钢矛从中刺出，正穿过了铁希的身体。

    “哗”的一声，一个人冲了出来。

    楼梯是很厚的木板做成的，但这人整个身体就象一具铁锤，以无坚不摧之势冲出来，铁希被这钢矛穿住了，登时被顶得飞上半空，如一尾鱼般挂在矛尖。

    这人身材不高，浑身结实得几乎成了方形，从楼梯下冲出时，将楼梯也冲了个大洞。他一跃而出，面露喜色，叫道：“小姐，我抓住他了！”

    他话音未落，楼上那人惊叫道：“快退下！”声音极是惊惶。这人还有点莫名其妙，这时忽然一道闪电划过，映出了屋中的景像，他马上发现自己矛尖上插的东西轻得几乎没一点重量，哪里有个人体的样子。

    那只是一件破破烂烂的修士袍。

    他大惊失色，正想从楼梯的破洞中跳下去，却只觉心口一疼。他低头看了看，只见自己的胸前一下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大包，而这个黑影还在不断地挤出来。

    “啊！”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了。这黑影极快地冲破了他的胸膛，他如遭重击，身体猛地飞了出去，那支钢矛也如强弓射出的利矢，一下刺在了天花板上，人却向另一边飞去，“砰”一声撞在了门上。

    他的胸前出现了一个大洞。就象在极近的地方被一个石炮击中，整个胸膛被打穿了，当他沿着门滑到地面上，整个人几乎就只剩下了四肢。

    从这人胸口钻出来的正是铁希。他浑身都沾满了血，雪白的皮肤有一种怪异的光泽。他慢慢地拣起衣服，穿在身上，抬头看着楼上的那人，微微笑了笑。

    这时，大门忽然“砰”地一声，轰然洞开，一个人出现在门口，大声喝道：“胆大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

3 尸居余气七杀阵

﻿    “你是无心真人？”

    “正是小道。”

    五明看了看手中的信，又不无怀疑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小道士。虽然白纸黑字，确是龙莲寺宗真大师的手笔，信中对那个“无心真人”也大为推许，但这个小道士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进来便向着胜军寺中那尊有名的纯金不动明王乱晃。这尊不动明王是当年笃信佛教的安平王不花鲁儿所供奉，也是胜军寺的镇寺之宝，足足有四十七斤零三两。自供奉在胜军以来，打这尊金佛主意的前后已经有十几人了，个个都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贼人，五明自接任主持以来就打发过三起。那三次来踩点的贼人虽然是以还愿为名，但一进门来眼光便与这小道士一般无二。

    难道宗真大师走了眼？或者真正的无心真人已被贼人害了，这小道士是冒名顶替的？五明心中有些忐忑，可又不敢相信。宗真大师名列密宗三大士之一，他推许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如果这小道士真的是冒名顶替的，那他能杀了真的无心真人，只怕本领已经高得难以想象了。

    他拿着信，心中只是拿不定主意。

    宗真大师信中说是委托无心真人押送赈灾的一万两白银。这两年天灾人祸不断，与黄河决口相应，福建一带也闹了起蛟，连着两次海啸，使得泉州一带也多了数十万灾民。宗真大师在忙着赈济河套灾民的同时，听得这个消息，便让这无心真人分了一万两白银，委托胜军寺设粥厂赈灾。一万两白银，足足有六百多斤的份量，这个小道士倒也安然到达了，单凭这贼忒兮兮的眼光便怀疑人家，未免太过。

    “五明大师，银鞘已卸在寺中了，请大师查点。”

    无心见五明沉吟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忙加了一句。五明才回过神来，道：“好，真人急公好义，慈悲为怀，我佛道虽是两宗，本源却一，还请真人去客房歇息，待我修书，请真人带给宗真大师，多谢宗真大师慈心。”

    无心打了个稽首，道：“那多谢了。”

    五明唤过一个沙弥来，领着无心到客房安歇。这沙弥法名丰干，倒和唐时的一个诗僧同名，年纪与无心也相去无几，长得眉清目秀。

    等无心出去了，五明一下跌坐在椅中，呆呆地想着。半晌，丰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师父，那位无心真人已安排歇下了。”

    五明点了点头，道：“好吧。他没什么异样吧？”

    丰干眼里闪过一丝异光，走上前来，有点迟疑地轻声道：“师父，他可是宗真大师荐来的，您真要向高大人禀报么？”

    五明叹道：“佛门虽说清净，终究犹在红尘之中。丰干，王法与佛法，你说到底该依哪个？”

    丰干恍然大悟，道：“师父，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胜军寺是佛门清净之地，我什么都不知道。”

    丰干点了点头，道：“是，师父，您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虽是如同打机锋，但丰干已知道师父的意思了。前些天那个湖广行省的高天赐判官突然造访胜军寺，说可能有个叫无心的道士会前来，要他们到时通知，丰干便知道胜军寺的清净到头了。那高判官奉的是湖广行中书省左平章田元瀚手谕，此地达鲁花赤亲笔画押准许便宜行事，胜军寺再神通广大，也抵不住如炉官法。

    只是这个无心到底是什么人？丰干走出方丈，掩上门时，突然又想起了方才送无心进客房时的情景。那时无心吞吞吐吐了半天，自己正在猜他要问点什么，哪知无心出口惊人，问的居然是那不动明王金像的重量。

    这无心定不是个好人吧。他摇了摇头，光光的头皮映着从门外投进来的一线阳光，明亮如镜。可是他心底虽这么想着，可不知为什么，偏又觉得这无心同样不会是个坏人。他走到马房里，将那匹小驴子牵出来，出了山门，慢慢下山而去。

    高天赐判官下榻泉州城的客房中，胜军寺却是在城外五里的山上，寺中僧众进城一次也不太容易，高天赐又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主，在山上只住了一天便嘴里淡出鸟来，再也呆不下去，吩咐了胜军寺的主持之事，便带着两个从人住进城去了。

    泉州在前朝是波斯人蒲寿庚主事，大元灭宋，张世杰陆秀夫拥幼帝南奔，蒲寿庚本是大宋委派的官员，却据城相拒，张陆二人只得弃城南逃，最终在崖山被元将张弘范追上，全军覆没。泉州在宋时便是有名的海港，近百年来也算太平，此时更是繁华，高天赐向在湘中，到了这儿，登时如入山□□中，目迷五色，应接不暇，几乎要忘了田平章之命，心中隐隐盼着那个叫无心的道士来得越晚越好。

    他靠在一张躺椅上，自斟自饮，桌上放了四个小碟子，都是泉州的名食。这家店在泉州城里也是一等一的，四碟小菜做得甚是精致，一碟是玉版江珧柱，一碟刚出锅的蚵仔煎，一碟薄片羊羹都极是可口，还有一碟海鱼三珍脍，也不知是什么鱼做的。海鱼较河鱼更是肥美，那三种海味一白一红一黄，缕切成丝，调上姜醋，看上去便悦目之极，刚吃到时高天赐还有些吃不惯，嫌有腥气，但吃过几次却上了瘾，已是每餐必备，无此不欢。

    他夹了一筷鱼脍，放进嘴里细细一抿。鱼肉鲜美之极，那一丝淡淡的腥气也恰到好处，既不曾被姜醋之味遮住，又不让人生厌，反觉其味无穷，一到嘴里，几乎如薄冰一样入口即化。再喝上一口酒，此乐真个不足向外人道也。

    吃了一筷三珍脍，正想再尝一个蚵仔煎，门口忽的有人道：“大人，胜军寺有位大师求见。”

    真是不巧。高天赐几乎要脱口说出“不见”二字，总算想起了自己的职责，道：“好吧，让他进来。”

    进来的这位大师只是个十八九岁的沙弥。到了门口，这和尚也不进来，只是垂首道：“贫僧丰干，见过高大人。”

    高天赐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丰干大事，有什么事么？”

    “那个叫无心的道士来了。”

    高天赐只觉身上一震，道：“来了？”

    “是，大人。”

    高天赐精神一振，但隐隐的也有些遣憾。看来，马上就要回去复命，这泉州城的美食可就再也吃不上了。他搓了搓手，道：“好。他没起疑心吧？”

    “禀大人，他毫无疑心。”丰干顿了顿，又道：“大人，家师的意思，还请大人顾全敝寺，不要在寺中动手，以免有损胜军寺的清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