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山水谣


------------

1 楔子

﻿“哎，上月甘凉道上的马贼团被剿了！伏诛的元凶竟是些金发碧眼的外族人！那些恶贼剑法诡异，横行十数年，往来商旅苦不堪言。今次公子一夜杀一人，连续十日，先时那些洋贼还妄图反击，却连公子衣角都摸不着。到了最后三日，人心惶惶，如鸟兽散。公子却是不急不忙，依旧一夜一人，尽数将贼人剿灭了。”

    “你怎知是公子所为？”

    “可不是么！但凡这江湖上，仗义行侠，又不留名者，除了公子还有谁？”

    “呵……老弟此言差矣。我却知道，这剿灭马贼之事，绝非公子所为。”

    “哦？愿闻其详。”

    “某之所以这般肯定，是因为……前些日子，江南湖州府破了一桩灭门惨案，将那元凶绳之于法的，正是公子！你且说说，这公子如何又在甘凉道剿贼，又如何在湖州府缉凶？”

    “这……”

    将近年关，这沧州府的茶肆中坐满了客，极是热闹。

    二楼窗边的少女，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绿色袄子，就着滚烫的热茶水，将一份点心吃得津津有味。只是身边一桌的汉子们，争执声委实大了些。她心下微微一哂，来这沧州快一年，公众之处，听人争论，话题总是不离公子。

    公子公子，倒似乎自从这人叫了“公子”之名，再无旁人可称公子了呢。

    少女喝下最后一口热茶，从袖中掏了数枚铜板，正欲交给伙计，忽听又有人道：“前日宝昌客栈全部被人租下了。”

    “何人这般阔绰？”

    “嘿嘿，洛阳狄家。”

    “便是那包办了皇城盆景花卉的花王狄家？”

    “不错。狄家的小姐可到适婚之龄了……今次来的便是其长兄，前日径直便入君府去了。”

    “这，这两家要结鸳盟？”

    “放眼天下，哪位小姐不想嫁给公子……”

    “哎，这事儿成了吗？”

    “这话是我那在君府做事的远亲说的，成不成的，他怎会知道……”

    少女恰巧走过那一桌，忍不住抿唇笑了笑。狄家少爷上门之事，她亦有所耳闻，只是公子不在府上，便也不了了之。

    茶肆的角落，不知何处，幽幽传来一声女子的叹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是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原本是文绉绉的、为江湖人所不喜的一句话，只因这公子之名，如今人尽皆知。

    公子君子，说得只是一人——如今沧州君府少主，君夜安。
------------

2 第一章

﻿寅时。

    沧州城。

    君府的后院素为家眷所住。君家本是武林世间，男女之防看得甚淡。只是君府上一任家主新丧才一年，而公子尚未娶亲，又不常住府中，如今府中住着的，便是前任主人的侍妾，管事便吩咐数个婆子，每晚在各房门前巡视。

    是夜细雨，因是冬日，悉悉索索的，亦将一城寒色拢在了轻烟薄雾中。

    女子惨叫声极为突兀的响起来，似是一道厉光划破了这夜半的宁静，直将整个府院都吵醒了。

    几个婆子匆忙的折回，这后园中最高处是迎风而立一面假山石，上有小筑数间，亦是上任家主最宠爱的侍妾望云所住之处。听那惨叫声，便是源自那处。

    婆子们的脚步并不利索，待到气喘吁吁的赶到小筑前，君府管事苍千浪已经踏入了屋内，目光炯然如神，直盯着里屋。他的身后，几个婆子瞧见了这样一幅场景，手中灯笼哐啷一声落地。

    望云斋的主人，君府老家主的爱妾望云，被人剃去了满头青丝，全身□□横呈床上，颈间被人勒了一道，鲜血喷满了床头。

    而尸体旁边，望云的侍女初夏，一手握着一缕长发，另一只手持着薄如蝉翼的匕首，呆呆立在床前。她肩头披着半新不旧的绿色袄子，因染上了鲜血，甚是触目惊心。

    苍千浪满脸寒色，双手交互胸前，隐成守势，缓缓道：“你且放下兵刃。”

    哐啷一声，初夏手中匕首落地，那把青丝亦自手中缓缓飘落，洒满一地。此刻她方才醒悟过来，尖叫了一声，断续道：“不是……不是我……”

    苍千浪趁她心神一乱，错身上前，将初夏双臂扭在身后，咯咯两声，关节卸下。

    初夏不过二八少女，登时扭曲了表情，尖声惨叫。

    苍千浪却不为所动，将她扔给身后府上的仆役，冷道：“先关起来，这里着人看着，任何人不得出入。”

    立时有人将委顿在地的少女拖了起来，往前去了。而苍千浪缓缓俯下身，仔细查看望云的尸身。

    望云睁着眼，双目尽是恐惧。间的伤口犹然在汩汩流出鲜血，却非一刀毙命，倒似杀她之人手劲不足，划拉了数下，方才割开了喉管。而最为诡异的，却是她的满头黑发，尽数被剃了干净，不留分毫。

    苍千浪眯起眼睛，似是沉思了片刻，转头问巡夜的婆子们：“你们何时巡到此处？又何时离开？当时可有异状？”

    其中一个胆大的便站出来回道：“约莫半柱香前巡到此处。一切均安，并无异状。后走到竹林那边，听到了惨叫声，便又匆忙奔回来了。”

    苍千浪点了点头，又拾起那匕首仔细的看，沉声吩咐道：“先出去。今日之事，若是往外泄了分毫，便各自看着办吧。”

    若说这君府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者，莫若这年轻的管事了。君家少主又时常不在沧州，大小事宜，均由这管事决断。他素日赏罚分明，威信既著，登时无人敢再说话，低低应了一声，一干婆子便匆忙出去了。

    “将灯全部点上。”苍千浪沉着道，“再去遣公子门客中何不妥前来。”

    当下有人疾奔而去，年轻的管事立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张已然僵硬的美丽脸庞，喃喃轻道：“好大的胆子，竟在君府行凶。”

    君家少主，亦即公子夜安，在府上收容了大批门客。而这些门客便如孟尝君门下之鸡鸣狗盗者，人人均负有一项少见的本事。公子素喜独走江湖，甚少有用到他们之处。然而只要需要，那群人所会之事却是无奇不有，但凡公子能想到，便没有做不到。

    何不妥于勘察验尸一道极为精通。苍千浪见他前来，只淡淡点头道：“此处交给你。”

    何不妥也不多言，只点点头，苍千浪便径直往前去了。

    整个君府已然灯火通明。

    苍千浪穿过九曲长廊，尚未跨入刑房，已然听到嘤嘤的低泣声。

    他推开房门，一眼见到委顿在地的绿衣少女，只因双臂关节被错，无力支撑身体，便只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声抽泣。

    “为何杀人？”苍千浪面无表情立在初夏面前，伸手将她下颌抬起，冷冷道，“早些说出来，便少吃些苦头。”

    初夏畏惧得往后一缩，眼中含了泪，又不敢落下来，只用力摇头道：“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大管事明察！”

    苍千浪冷笑一声：“不是你杀的？你又如何手持凶器，立在望云斋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初夏尖声道，“我去夫人房中添炭，一进去就这样了！那匕首……是我拾起来的！不是我做的！”

    苍千浪冷哼一声，显是不信。他撤手，将少女的脸颊重重一甩，自己在红木椅上坐下，抬眸对一旁下人道：“泡杯热茶来。”

    下人喏了一声，匆匆去了。苍千浪闲闲靠着椅背：“也好，你既不承认，便先说说你瞧见了什么？”

    初夏抬起眉眼，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她用力咬着下唇，显是努力忍着痛楚，低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今晚去望云斋给夫人添新炭，后被匕首绊了一绊，就拾了起来……夫人便，便已经那样了。”

    她言语间，翻来覆去便是这几句，苍千浪便有些不耐，只听门口传来脚步声，一瘦高男子快步踏进，抖了抖一身风寒。

    “如何？”

    “凶手往夫人喉间割了数刀，力道不足，下手粗糙，显是不会武功之人所为。”何不妥捻须慢道，“一头青丝被剃尽，夫人头皮却是不见丝毫伤痕，凶手做得甚是精细，且被褥间却没有丝毫发丝留下。依我看，要做得这般仔细，只怕要小半个时辰。”

    “我亦查看了望云斋内门户、窗台，均无外人闯入痕迹。这凶手……极有可能是内贼。”

    苍千浪听他说完，脸色愈寒，狭长双目望向已然横躺在地的初夏，凌厉之色一闪而逝。他站起来，拿脚尖踢了踢初夏，轻道：“没有外贼闯入迹象，糟践夫人尸身又需要好些时间，除了贴身服侍的丫鬟，还有谁有这般条件？况且我试了这丫头的身手，确是不会武功……”

    他慢慢的蹲下去，一把抓住了初夏的头发：“你听到了没有？”

    初夏瞪大了眼睛，虽着了青袄，却被冷汗浸湿，只是摇头。

    “为何要杀夫人？”苍千浪又缓缓问了一遍，“君家刑讯的手段，你可要见识么？”

    初夏拼命摇头。

    “那你说是不说？”

    双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初夏用力咬着舌尖，方不让自己晕过去，低低道：“我真没杀人……夫人待我很好……我怎会杀她……”

    “好，那你且说，你几时去的夫人房中？”苍千浪放开她，肃然问到。

    “不记得了……约莫丑时三刻不到。”

    “丑时三刻？你可知现在什么时候？”苍千浪眸色愈发冰凉，“如今寅时已过，你说你去换新炭，为何要呆这么久？”

    初夏呆了片刻，喃喃道：“怎么过了这么久？我明明……刚进去啊……”

    “你进入望云斋。你可听到屋外婆子们的巡夜声？”

    初夏迟疑了片刻，方道：“似乎听到。”

    苍千浪冷笑一声，随手将桌边已然冷却的茶水往初夏脸上一泼，免得她晕厥过去，续道：“婆子巡夜，丑时三刻至望云斋下。你所住之处，是在望云斋下的偏房吧？”

    初夏低低应了声“是”。

    苍千浪声音渐渐转凉，“那时婆子们确实见到有人上望云斋，这么说，就是你了？”

    初夏被凉茶水一激，清醒了好些，浑身愈抖愈厉害，摇头道：“是。”

    “那你为何在望云斋中呆了这么久？到底做了些什么？”

    初夏脸上蓦现迷惘之色，只道：“换炭。”

    何不妥见初夏痛苦，一时倒也不忍，低低劝道：“小姑娘，你便说了实话罢。何必多吃这么些苦头呢？”

    初夏又冷又痛，渐渐的连哭泣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摇头不认。

    如此僵持了一炷香时间，苍千浪终于不耐，抿唇道：“公子这几日便要回来，家中却出了这等事。你不说是么？好——”

    他将手一伸，侍从知其心意，便递上了九节鞭。

    这九节鞭上满是倒刺，一鞭抽下去，只怕便会皮开肉绽。他执在手中，折了数下：“再问你一句，你说是不说？”

    初夏眼角余光见到那可怖凶器，长睫轻轻一颤，却依然摇了摇头：“我没杀人。”

    苍千浪手腕微动，光影一晃，那长鞭将要触及地上孱弱身躯。

    空中叱的一声，似是有暗器一闪而过，将那鞭梢挪移开寸余，堪堪避开地上少女。

    苍千浪一怔，目光落在地上，却见将九节鞭打偏的只是一截枯枝。

    而院门外已经站满一地侍卫，人人手执火把，皆恭然垂首默立。

    门口年轻男子身披白色狐裘，以一支碧绿玉簪束发，神色淡淡立着，不言不语。

    “公子——”屋内苍千浪与何不妥急忙行礼。

    君夜安随意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甚是温和：“千浪，刑不下弱女，我君家这条规矩，你可还记得？”

    苍千浪单膝跪着，目光恭谨的垂下，语气却甚是强硬：“公子，望云斋夫人被杀，此女嫌疑甚大。君家赏罚分明，亦是规矩。”

    君夜安倒抿唇笑了，至初夏面前俯身，见她已然昏厥，低声道：“昏过去也好，少些痛楚。”

    话音未落，双手已然握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推，已替她接上脱臼的手臂。

    初夏又被剧痛激醒，却见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的双眸璨然如星，而眼梢微挑，衬着秀挺的鼻梁，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她一时怔然，那年轻人笑容亦是温润可亲，顺手脱下身上的狐裘，披在她身上，又拂开她额上被汗水沾湿的发丝，吩咐旁人道：“送她去休息，晚些时候我还要再问她些话。”

    “公子——”苍千浪待要阻拦，却见君夜安站直了身子，微微抿唇，将初时那份温润抹去了。

    “她既不会武功，为何要下这般重手？”

    “初时属下并不知她不会武功，怕她暴起伤人，便下手重了些。”

    “罢了。”君夜安拂袖，手指轻轻揉着眉心，目送着侍卫将侍女送去，轻声道：“千浪，你随我去望云斋看看。”
------------

3 第二章

﻿蜿蜒迤逦的小径上，苍千浪随着君夜安疾步前行：“府中出了这等惨事，是属下御下不严，甘愿受罚……”

    君夜安既将裘衣给了初夏，此时只穿一件素袍，却丝毫未惧这寒冷，身形挺拔，只淡道：“我看未必与那小姑娘有关。千浪，这次只怕是你武断了。”

    苍千浪将辩未辩，最后只道：“公子何时到的？”

    “才到不久。”君夜安走至假山墙前，眯起眼睛，由下往上望去，“想不到一到家中，灯火通明。我本以为是阖府上下皆在等我，寻思着你苍大管事如今好本事，都能未卜先知了。”

    苍千浪脸色微惭，并不言语。

    君夜安伸手推开了房门，屋内一股暖甜的香氛，隐隐还有佛柑手的清香味道，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此间小筑曾是君府先主最爱之处，而他的爱妾望云，当日正是以如云乌鬓驰美天下。

    今日以君府之尊，竟有人敢这般行凶，君夜安脸色渐转凝肃，他在望云斋中细看完毕，侧身询问道：“适才那小姑娘，是望云夫人的丫鬟？”

    “是。”苍千浪答，“望云夫人之前的丫鬟因母亲生病，回家侍奉去了。这丫头名叫初夏，半年前入的君府。因见她伶俐，便分拨至望云斋。”

    君夜安立在案桌前，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釉里红瓷桃形盆中。

    里边的花却已经败了，瑟瑟枯成一团，只待凋零飘落。

    他伸手，漫不经心的拨了拨，又道：“那丫头住在何处？也带我去瞧瞧。”

    初夏的住处却是在望云斋下的厢房内。君夜安循着原路往下，表情略微有些沉思：“为何望云斋外间没有丫鬟住着？”

    苍千浪摇头道：“这……我不知道。”

    厢房屋内一应陈设都极简单，不过一床一案。床上被褥被掀开一半，可以想见初夏起床时走得颇为匆忙。君夜安负手看了一圈，最后在案桌前站下，那插花的瓶子很是粗糙，陶土烧成，甚至尚未上釉。只是数枝白梅斜斜插在瓶中，暗远幽香，风骨傲然。

    暗夜之中本就视线不清，身后侍从们打着的光亮更是将彼此的轮廓晕染得迷糊开，苍千浪静静看着少主的侧脸，揣度着他在想些什么。

    “闹腾了大半夜，人仰马翻了。”君夜安隔了许久方才开口，“都去休息吧。待那丫头好些了，我再去问话。”

    “公子，那这里……”

    “将望云夫人好生安葬了。”君夜安眉间滑过一丝倦色，低叹道，“千浪啊，只怕这年过得又不安稳了。”

    初夏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一场梦。

    最初的时候，自己按着夫人的吩咐，在沧州城的集市中买了好些过年的小玩意，又得空在茶肆中用了点心，听人说着公子的故事，满心欢喜；到得后来，那场梦境却变了，艳阳天变作了暗夜雨，那雨还是猩红猩红的，全落在美丽的夫人身上，自己吓得跌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却看见夫人横死在床上，而被当做凶手拿了，大管事将自己的手臂扭断了，正要用刑……

    最后……最后……有个很好看的年轻人救了自己。

    她不记得他怎样替自己接上了脱臼的手臂，却还记得他微凉的手指触过自己的额上，轻柔的像是拂落花瓣。

    她慢慢睁开眼睛，眸子里漾着数分迷惘，直到瞧见了床边坐着的年轻男子，方才清明起来。

    “公子……”昨晚的一幕幕倏然浮现，初夏骇得坐了起来，连声道，“公子明察，夫人不是我杀的……”

    公子夜安伸手按住小姑娘的肩膀，甚是柔和的笑了笑：“你认得我？”

    初夏的身子还在颤栗，只将目光垂低，抿紧了唇道：“奴婢入君府才半年，不曾见过公子。”

    轻袍缓带的公子带了丝兴味，自上而下的打量犹在发抖的小姑娘，“嗯”了一声。

    “能从大管事手下救了奴婢的，除了公子，还能有谁？”初夏深呼吸了一口，略略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恳求，“请公子……明察。”

    君夜安放开她身子，缓缓道：“既想洗脱嫌疑，那么我问什么，你便仔细回答。”

    初夏点头：“是，公子请问。”

    “你起身去望云斋时，是丑时三刻？”

    “因夫人屋内的炭炉夜间都需添炭，奴婢惯常都是这个时候醒的。从不曾错过。”

    “进屋时没有异常？为何手中握着匕首，还有夫人的头发？”

    “我像往常那样去给铜炉添炭，靠近里屋时只觉得屋内的味道有些奇怪……”初夏努力的回忆，神色中现过一丝恐惧，“我就想替夫人将里屋的窗子开上半盏，略微透透风。哪知一进里屋，就被什么东西绊住，跟着就摔了一跤。接着……爬起来，手里就多了匕首和青丝……大约是……拾到的吧。”

    君夜安轻轻蹙眉：“大约是？”

    初夏用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记不太清了。我迷迷糊糊的站起来，月光下刚看到夫人的……身子，尖叫了一声，接着大管事就带着人进来了。”

    君夜安又轻轻“嗯”了一声，凤眸微闭，隔了片刻，出声唤道：“千浪，你进来。”

    苍千浪的身影出现时，初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直觉的往君夜安背后躲去。

    夜安公子虽背对着她，却仿佛能察觉她的恐惧，回头温言道：“初夏莫怕。没人再会伤你。”

    “千浪，你说你们进入望云斋时，窗户是大开着的，对么？”

    “是。”

    “好，初夏，窗户是你开的么？”

    “不是。”初夏摇头，“我怕夫人受凉，虽要透气，却只开了数寸而已。”

    “听明白了么？”君夜安笑叹了口气，对苍千浪说，“人不是初夏杀的。”

    “这……”苍千浪面现迷惘。

    “千浪，你与何不妥去望云斋，都没注意夫人桌上的那盆右罗昙花么？”

    “是。那是夫人最爱的花。”初夏在他身后低低道，“每日都命我们精心看护。”

    “初夏，那么看护这昙花，有何注意事项？”君夜安不经意的问道。

    “不见血腥。右罗昙花但凡触到血腥味道，立时枯萎。是以夫人房中从来不用膳。”

    君夜安点了点头，站起道：“右罗昙花每夜子时开放，开一个时辰，至丑时闭合。见血腥便枯萎，很是难养；而鲜血若是触到右罗昙花绽开时的花香，便会凝成淡紫色。千浪，你看夫人的血，可是淡紫色的？”

    “是。”

    “那么便说明，夫人在丑时之前便已经被杀。否则，过了这花期，血液如何成紫色？”

    “公子，这又如何解释这丫头为何在望云斋内呆了这么长时间？”

    “她只是被迷晕了。起来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跌了一跤。”君夜安淡淡道，“窗户大开着，那是因为凶手算准了迷香散尽的时间。待她醒来，自会被人发现。”

    苍千浪低头寻思了片刻，叹道：“公子神断。”

    “既然如此，初夏可白吃了你这苦头。”君夜安微微一笑，侧身抚了抚初夏的头发，眼神却是望向苍千浪，揶揄之色渐浓。

    苍千浪一言不发，上前便是深深一揖：“是千浪的不是。误会了姑娘。”

    初夏眼眶一红，用力咬了咬唇，冷声道：“小女子不敢。昨晚我若是屈服于酷刑之下，公子又不曾赶来，大管事又怎么说？”

    苍千浪脸色一僵，公子却是微笑着瞥开眼神，颇有置之事外之色。

    “初夏姑娘，昨晚之事是我鲁莽了。姑娘心下若仍是不平，便只能卸下某的两只胳膊——”话音未落，咔咔两声，苍千浪内劲一吐，自己卸下两条手臂，直立不动。

    “哎呀！你！”初夏终于动容，脱口道，“你自己将胳膊卸下来，我就能不痛了么！”

    公子夜安笑着摇了摇头，走至苍千浪身边，却转头望向初夏：“如此，我便替他接上了？”

    初夏扁扁嘴巴，点了点头，这笔账便算揭过了。

    “真是个难缠的丫头。”苍千浪跟在君夜安身后，想起初夏最后抱怨说“你武艺这么高强又怎会疼痛”，犹自愤愤。

    公子夜安但笑不语，直绕回书房中，才缓缓开口：“既然初夏不是凶手，那么，凶手何人，千浪你心中有打算了么？”

    苍千浪沉默良久，道：“公子，我有一个疑惑。”

    “说。”

    “昨日公子自我鞭下救出初夏，说我鲁莽了——那时并未去现场查勘，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公子夜安手持着茶盏，缓缓拨开几片绿茶，微笑道：“猜的。”

    苍千浪一愣。

    “那小姑娘眼神很干净，我不信她会杀人。”君夜安云淡风轻道，“千浪，你别不信。有时候一个人的眼神，比所谓的证据，要牢靠得多。你有时候便是太过死板了。”

    苍千浪点了点头，低低应道：“是。”

    “望云夫人的头发被割去，江湖之上，你可听说过有这般杀人手段？”

    “已将这消息透露给诸门客知晓了，尚未有反馈。”

    “这几日府中要多安排人巡查。”君夜安抬头望望窗外天色，吩咐道，“敌在暗我在明，如今我们便静静等着，对方必然还有动作。望云夫人死在我归府这几日，只怕是冲着我来的。”

    苍千浪脸色一凛，叹道：“公子，这一次，却不知那对头……要的是什么。”

    君夜安唇角的笑含义未明：“很快便能知晓了。”

    他说得很是轻描淡写，而窗外乌云低压，风雪欲来。
------------

4 第三章

﻿初夏再一次见到公子之时，已是数日之后了。

    因照顾得当，她的双臂早就好了，只是时时想起那晚惨状，夜间便常常噩梦不止。这一日她和府中侍女正在园中闲逛，远远的便见到数人自水榭前走来。

    “好似是公子与客人。”初夏远远看了一眼，四处张望了下，拉着同伴躲进了小径后的假山之间。

    公子夜安却正要送洛阳狄府公子出门，谈笑间行至假山旁，似有似无的看了一眼，转而谈笑自若。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初夏钻出来，笑着拍拍胸口：“走吧。”

    君府的园子唤作“舒园”，是老主人照着画圣当风先生最是得意的园景图所造，小径顺着园内地势高下起伏，时穿湖泊，时入竹林，当真是画如景，景如画。而人在园中走，目力所及之处，不知是景是画。

    “初夏，初夏！”身后有人快步追来，“初夏！公子让你去书房。”

    初夏停下脚步，愕然问道：“公子找我？”

    “公子，初夏带到了。”

    初夏轻轻推开房门，便看到公子夜安倚在靠塌上，手中持了书卷，意态闲然。

    公子这人，可真是皎然若明珠一般，叫人移不开目光。

    初夏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唤了一声“公子”。

    “身子好了？”公子将目光从书册上挪开，落在低头敛目的少女身上。

    “好了。”初夏悄悄觑了公子一眼，心下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惴惴。

    公子也不再言语，只让她站过来，伸手探了探脉，点头道：“是好了。”

    初夏脸颊微红，低声道：“原本就没什么事。”

    她正欲推开数步，公子却犹自握着她的手腕不曾放开，那微凉的手指更是轻轻往下一滑，探入初夏掌心。

    “公子！”初夏大惊，抬头望向公子似笑非笑的模样，更是红了脸颊，“公子……初夏不是轻佻之人……”

    “你不是轻佻之人，那么我便是？”公子夜安轻轻一笑，翻起她的掌心，在自己手中轻轻摩挲，依然不肯放。

    “初夏虽是下人，也不能任公子轻薄！”初夏几乎哭出来，声音愈来愈大，“公子请放开！”

    “手上的薄茧，新生未久吧？”公子放开她，问道。

    “什么？”初夏一得释，蹬蹬蹬连退了数步，一张小脸上满是警惕，一副转身要跑的模样。

    “十指青葱，薄茧亦是新生。”公子夜安淡淡下了结论，“你并不是做惯下人的。”

    “我爹还在时，家中一切都还好。后来爹爹重病，家境便败了下去。他临终之前，便嘱咐我变卖了家产，来沧州寻亲。”初夏皱了皱眉，许是察觉出公子并不是轻薄于自己，神色渐渐镇定，“我一年前来沧州，盘缠渐渐用光了，最后饿了数日，恰逢君府招人，便……签了那卖身契。”

    “寻什么亲？”公子低头饮了口茶，慢慢问道。

    原本褪去的红霞顷刻间又浮了起来，初夏抿唇，低声道：“指腹为婚的夫君家。”

    公子搁下了手中的茶盏，只笑了笑：“如今既然寻不到，又签了我君府的卖身契，便好好当个丫鬟吧。”

    初夏垂下如水双眸，细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是。”

    “夫人生前，待你可好么？”

    “夫人待我很和气。”初夏鼻子轻轻一酸，“也不让我做些什么，不过替她挽个头发之类的……她这般死了，我很难过。”

    “那你可知夫人在府上，最常和什么人往来？”

    “没有什么人啊。”初夏蹙眉，“她连园子都不大出。”

    “嗯……”君夜安薄唇微抿，将手中的书册递给初夏，“可识字？”

    “啊？”初夏下意识的点头。

    “读一段我听听。”

    初夏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逆冬气，则少阻不藏，肾气独沉。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

    这一室寂静中，初夏的声音清脆动人，仿佛枝头黄莺，又似雨滴芭蕉，叫人生爱。公子夜安的神色便愈发的和缓。

    而初夏读到这里，悄悄觑了觑公子的神色，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公子，够了么？”

    “不错，能识字，能句读，当个书房的丫鬟，绰绰有余。”公子夜安道，“从今日起，你便在我书房内当值吧。”

    “……是。”初夏半晌反应过来，忙点了点头。

    “如此，便替我研墨吧。”

    君夜安站了起来，肩上白裘滑落在塌上，他亦不管，只往前走去。

    初夏忙走至案边，挽起了袖子，一圈圈的磨墨。

    这是一方上好的砚台，墨汁醇厚，浓而不胶。

    公子夜安的指尖修长，手腕微动间，心随意动，字迹行云流水，却又筋骨极佳。

    初夏退手站在一旁，悄无声息。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公子执笔的姿态很宁静，嘴角勾着温润的笑，仿佛是哪家的贵胄公子，生平只爱诗画……这样一个人，会是江湖传言中那个人么？

    传言中那人，渔阳剑锋锐无匹，十步杀一人；

    传言中那人，权谋智计无双，没有解不开的江湖疑案；

    传言中那人，轻裘怒马，俊美无俦，惹乱了多少少女的怀春心思；

    传言中那人，如今就在自己身前，触手可及。

    公子夜安自然不知身边的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沉吟了片刻，在封案上写下“狄小姐芳鉴”，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呀，是写给洛阳狄小姐的。”初夏心中微微一动，却听见公子吩咐说：“拿去给门口小厮。就说送至洛阳狄府。”

    她应了一声，出门交给了小厮，正自犹豫着要不要再进去，却听见屋里公子的声音：“杵在外边做什么？”

    她连忙推门进去，依旧立在他身侧，不言不语。

    “我让你在这书房，是做一株盆景的么？”公子夜安自书册间抬起头，凝眸在初夏身上，淡淡问道。

    “我……我怕打扰公子。”初夏微微张开嘴巴，语气有些匪夷所思，“那公子想要我做些什么？”

    “察言观色可做得到么？闲时便聊聊天，忙时便研墨送茶，你会不会？”

    初夏张口结舌了一阵，丧气道：“公子，这可太难了。指不定我便时时僭越了，你又怪我。”

    “我现在不怪你。”公子笑了笑，“说说看，你父亲将你许了什么人家？”

    “我……不愿说。”初夏撇了撇嘴，有些不甘愿道，“这是奴婢的私事。”

    公子夜安失笑，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喜欢逗弄这少女。若说外貌，这小姑娘并非绝色，清秀而已。只出色在一双眼睛：不说话时静若秋水；言语间却又跳脱灵动。黑白分明，轻轻一触，却极叫人欢喜。

    这般说了数句，初夏便少了些拘束，大着胆子问道：“公子，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嗯？”公子微微拉长尾音，语调微懒。

    “公子你在甘凉道剿灭了恶贼，是么？”

    公子夜安抬眸，略有些诧异：“你如何得知？”

    “我曾在茶肆听人争执，有人说公子在甘凉道剿灭了马贼，也有人说公子在湖州府破了一件奇案。” 初夏莞尔一笑，“我却知道，公子定然去了甘凉。”

    这两件事确实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公子夜安从不解释，向来便是由人纷说，便只有亲信如苍千浪等，方才知晓。此刻听初夏一说，不由好奇。

    “很简单呐。公子，那日你星夜赶回，将那白裘盖在我身上——后来我仔细看过，里边全是黄色沙粒。你若从湖州府来，水乡之地，何至这般一身风沙？“

    公子夜安目中微露赞许之色，却只似是而非的笑了笑，道：“小丫头自作聪明。”

    “呃？”

    “马贼凶悍，需要我亲自出手；湖州府那悬案，只要修书一封，提点一番，自然会有人清理门户。”

    “这么说……这么说，都是您做的？”

    公子夜安并不否认，眼前初夏诧异的神情……让他觉得很是舒心。

    “公子，大管事候在门口。”

    公子夜安止了说笑，神色渐复如常：“进来。”

    苍千浪见到初夏时，愣了一愣，拿询问的眼神望向少主。却见公子随意道：“这丫头就给我用吧，替我研墨泡茶。”

    他忙说了句是。

    倒是初夏见到他，脸色微微一白，不自觉的双手抱在胸前，往公子身后挪移了几步。

    他便苦笑：“你可还是记恨我？那一日之事，实在对不住之至。你实在不愿原宥，我这管事的又心存愧疚，无以为报，便只能将那卖身纸拿来……姑娘你——”

    初夏听得双眸一亮，正要应答，却听公子闲闲打断道：“千浪，你这可是借花献佛，拿我君府做人情么？”

    苍千浪忙道：“是，是我糊涂了。”

    初夏一听赎身无望，心中不免腹诽——江湖传言不都说公子义薄云天么！千金散尽，那也是有的……怎的现在这么小气？

    她眼珠一转，小声提醒说：“大管事，你心下愧疚，又不能做主烧了我的卖身契，奴婢也不敢怪你……可是，你也可以替我出银子赎身的……”

    这是公子夜安头一次看到苍千浪露出呆滞的表情，心下忍不住好笑，却若无其事的回头看了初夏一眼，淡淡道：“你这身价得由得我定。只怕苍大管事也赎不出来。”

    苍千浪忙道了一声“是”。

    初夏不免沮丧，站在后边一言不发，却听苍千浪道：“公子，无人镖局派人前来送信，说是傍晚时分到君府，交付数件镖货。”

    “无人镖局？”公子夜安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江湖上，“无人镖局”乃第一镖局，“无人”之名虽怪，意思却简单：哪怕这镖局一人都无，只要有这威名在，便无人敢动分毫。

    “是镖局大公子亲自护送而来，公子……您可是托送了什么珍贵物事么？”

    “没有。”公子夜安站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你看，千浪，只怕有些东西……是不请自来呢。”

    无人镖局的镖队进入沧州城时，浩浩荡荡，几乎堵住了半个城门。

    君府主人因与镖局大公子吴仞清为旧识，便在门口迎接，眼见远处彩旗飘扬，倒不由笑了笑，对苍千浪道：“这镖局送镖如今倒这般热闹了。”

    却见吴仞清自一匹雄壮西域大马上下来，向君夜安行了一礼，大声道：“君公子，无人镖局送镖至此。”

    君夜安伸手相扶，却压低了声音调侃道：“仞清，怎得和唱戏一般？”

    吴仞清苦笑，顿了顿，正色道：“托镖之人在托镖前说明了如此种种，吴某自然要一一做到。”

    言毕，伸手一挥，从身后数驾马车上颦颦婷婷下来十二个少女。

    又有人大声道：“君公子，此十二名女子乃往日故交所赠，皆完璧之身。请公子亲验。”

    这些少女无不风姿秀美，在公子夜安前排成一列，皆尽挽起长袖，露出雪白的手臂，臂上一滴鲜艳欲滴的守宫砂，果然皆是处子。

    君府门前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粗俗之人不免羡慕公子好艳福，纷纷将目光抬起，望向公子。

    公子夜安的眸色如静水，并无一丝波澜，仿佛见到的并不是绝美的少女，只是寻常路人。他既不说收下，只望着吴仞清道：“不知是君某哪位往日故交所托之镖？”

    吴仞清摇头，叹道：“不知。托镖之人始终以黑纱蒙面，声音亦刻意压着。我本不欲接下这般神秘古怪的东西——只是家父有言，家中是开镖局做生意的，这酬劳又着实不低……看看这些东西又像报恩之物，便还是接了。”

    “哦。仞清不需为难。”公子应了一声，侧身道，“那么这‘镖货’，我便接了。千浪，你先安顿这些姑娘住下罢。”

    吴仞清显是松了口气，续道：“公子，明日这个时候，我还来送第二件。”

    门口围观之人皆是哗然。

    “还有第二件？”

    “还有什么东西，竟能比这些个绝色少女更贵重？”

    “公子又悄悄做了什么事？有人送来如此厚礼？”

    公子夜安揽了揽身上裘衣，身处在漩涡之中，却又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只是长睫之下，锋锐之色一闪而逝，最终只颔首道：“如此，便静候了。”
------------

5 第四章

﻿是夜用过晚膳，公子夜安依旧在灯下看书。

    小丫头初夏却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偏偏公子喜静，她连挪动身子都不敢，只能悄悄的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

    公子将书卷放下了！可是要就寝了么？初夏心下一阵激动。却见公子只是将茶盏往身边推了推，呃……是要添热水了。

    初夏心中一沉，拖着脚步走至屋外，吩咐添水。

    回到屋内，却见公子正扬了眉梢望向自己，兴味盎然。

    “怎么这般无精打采？”

    “我……我听说府中来了很多漂亮的姑娘……心下好奇。”初夏随口便说。

    “你又不是男子，有什么好奇的？”公子又将目光挪至书册上了，拿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美不美的，与你何干？”

    “是啊，与我无关。可是公子不想去看看么？”初夏接过小厮递来的小铜壶，一边说一边往茶盏中注水。

    力道没掌握好，几滴热水便溅了起来，堪堪落在公子的手背上。

    初夏吓了一跳，连忙搁下铜壶，一叠声问道：“公子，烫伤了么？”说着便伸手去看——

    手指触到他的手背，她才意识到不妥，忙又缩回来，哭丧着脸道：“公子，我这就去取膏药来。”

    公子夜安蹙眉看她，沉声道：“将手伸过来。”

    她只以为要挨罚，便怯怯的将手伸出去，又闭上了眼睛。

    掌心并不痛，倒是公子的手掌极暖，包拢住了自己的手，跟着便听到公子的声音：“手怎么僵成这样了？你很冷么？”

    怎会不冷？

    这大冬天的，书房连个火炉都没有，公子还爱开着窗，她已冻得快要淌下鼻水了。

    初夏忙点头：“很冷。”

    公子夜安声音亦变得冷冷的：“自己怎么不说？你看我是严苛下人的主子？”

    “公子最是体恤下人了。明日我便让人装上火炉。”初夏忙道，“多谢公子。”

    他“嗯”了一声，将书卷掷下了，忽道：“也罢。寒夜果真难捱。”

    “啊？”初夏抽抽鼻子，“公子……是要去找那些姑娘么？”

    那她岂不就可以……解脱了？

    公子瞧了瞧她雀跃的模样，却若无其事道：“你不是想瞧瞧么？走，随我一道去看看。”

    苍千浪将那十二名少女安置在了舒园东角的莺苑中。

    这名字，真真是恰如其分。

    初夏随着公子踏入内厅，身上登时一暖，想来管事是怕这些娇滴滴的姑娘们冻着，随处可见烧得红火的炭炉。

    内厅中只置着一张案桌，地上铺着大漠而来的洁白驼毯，周遭放了许多锦垫，少女们只穿薄纱，赤足踏在其上，那软绒直覆上足背，看得人心痒痒的。

    公子连大氅都脱下了，只穿着一身素白绸袍，腰间束着锦带，乌发几缕散下，眼神亦有几分放纵不羁。

    “不知公子偏爱什么乐曲？”少女中有一人轻笑着附身上前，倚在公子臂边，吹气如兰。

    公子便伸手揽住了她，眯起眼睛，尽了一盏酒，笑道：“霓裳羽衣罢。”

    少女中果然有精通音律者，翩然上前。

    乐声融融，暖风熏处，直听得这局外人初夏，不酒亦醉。

    而左拥右抱的局中人……自然更是沉醉其中。

    一曲奏毕，居中怀抱琵琶的少女将乐曲搁下，一步步的靠近，为公子斟酒，那身姿仿佛是一条媚蛇，若隐若现的曲线藏匿在薄纱中，每近一寸，那香氛，便勾人一分。

    公子夜安微微一笑，正欲喝下，却见那少女盯着公子伸出的左手手背，上边几个红印，好似是被烫伤。

    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轻轻一俯身，便握住公子的左手，柔声道：“公子可是被烫伤了？”

    公子只笑不语。

    初夏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片刻后，他任她握着手，轻笑：“美人可有疗伤之法？”

    少女只是低下头，一手将落下的数缕青丝拨在而后，微启朱唇，将公子那红色的伤痕处贴在了自己唇边。

    轻吮淡舔，丁香小舌极尽婉转柔媚，勾人心魄。

    公子身子不动，凤眸微闭，好似极为享受。过了片刻，又有一名少女送了一杯葡萄酒至唇边。他微微睁开眼睛，却见那夜光杯中，深红色的葡萄酒色泽潋滟，因少女持得稳，仿佛一块赤色莹玉，光可鉴人。

    至于那酒面上，映着他身后的少女初夏，朱唇微启，瞠目结舌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爱。

    公子心下一哂，凤眸轻勾，饮尽了那杯酒。又伸手扣住少女的下颌，迫得她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

    “白雪。”

    公子点头，扣着她下颌的拇指拂过她殷红的唇，轻笑道：“很好。”

    “那么……今夜公子是要白雪侍寝么？”她若有如无的让长袖自臂上滑下，露出一点朱红。

    “也好。”公子揽了她站起来，不曾回头，“初夏，你带人先回去吧，今晚我歇在这里了。”

    初夏目送着公子打横抱起少女，入了□□而去，方才匆匆忙忙的往外走。

    出莺苑的时候，她只觉得冷，寒风阵阵，却将脸颊上的红霞吹散了不少。低头直往原先的住处走去，却听一旁的小厮提醒道：“初夏，你如今不睡在原先阁楼了。”

    “啊？”她有些愕然的止步。

    “公子说，你便歇在他的屋外。”

    “公子……不是歇在临江阁么？”

    “你歇外间。”

    “可……公子今日歇在莺苑啊……”

    “那你也得歇在临江阁。”

    她头次踏入临江阁，待到进了公子卧房，才有些好奇道：“我歇在何处？”

    “公子在里间，你自然是外间了。”

    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怎能和青年男子同房？初夏不由得有些懊恼。想那公子，还是这般风流……

    可见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她坐在铜镜前，开始拆下头上挽起的发髻，一边拆，一边瞧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不算大，鼻子不算挺……果然是……她用力摇了摇头，披了外衣便钻进床去了。

    许是有择床的毛病，过了许久，初夏才开始迷迷糊糊的阖上双眼。

    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跟着是满手的鲜血，腻腻的……

    初夏仿佛能闻到那混杂的气味……她的腿直发软，只能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奔过来，一把揽住她，声音低沉：“做恶梦了？”

    初夏双目犹自闭着，双手胡乱推开来人，喃喃道：“丑时过了……我要给夫人换新炭了……”

    他并未放开她，反而将她揽得愈紧，低低道：“好了，不怕，只是做梦。”

    初夏伏在那人胸前，无意识的嗅了嗅，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味道……很叫人安心。她渐渐的止了抖，低垂着头，终于平静下来。

    这临江阁的窗户皆是琉璃所制，透着屋外月色，点点滴滴，淅淅沥沥，落在两人的脸颊上、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闭着眼时，比起白日里更叫人惊艳。

    每一寸的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哪怕眉头紧锁着，看起来怏然不乐，亦叫人怜惜。

    君夜安一手扶着初夏的颈，轻轻将她放回被褥上，又替她拉上被角，在床边悄然站了一会，方才往里间去了。

    初夏醒来的时候，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神情有些怔忪。

    昨晚她做噩梦了么？

    好像是有的。后来，不知为何，却慢慢的淡了……

    她将自己整理完毕，又在里屋门口觑了觑。折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显是无人回来过。

    初夏撇撇嘴角，将房门掩上了，独自下了临江阁。

    恰好遇到匆匆奔来的小厮。

    “初夏，今儿天气好。公子让你将内的藏书搬出来晒一晒。”

    “公子呢？”初夏应了一声，最后忍不住又问。

    “公子练完剑便出府去了，临行前吩咐你晒书，你可得抓紧呐。”

    初夏无语，仰头看看这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公子啊，一晌贪欢之后，还记得奴役我做这做那，您还真是……物尽其用。

    晒书着实是个力气活。

    初夏和几个小厮在书房和书房前的空地两处奔波，从早至晚，也只搬了一个医书的书柜而已。

    到了傍晚时分，小厮们将一册册的书卷收起来，走至门口，忽然有一人哭丧了脸，大惊道：“初夏，这下完了。”

    “啊？”初夏脸颊微红，不知是被风吹的，亦或是跑上跑下热的。

    “公子的书册……那都是按他所需归置的……公子平素最是讨厌下人弄乱他的书籍……”

    “谁说会弄乱啦？”初夏拍拍手，站起来道，“好啦，这本《铜人图》放在顶层左手第一本，然后是《伤寒杂论》，再是这本《温热经纬》……”

    几个小厮都是一脸怀疑：“你如何知道的？”

    “是啊是啊！”初夏有些不耐，“若是错了，公子责怪起来，我便说是我弄乱的，这总行了吧？”

    公子夜安在推门而入之前，便听到了初夏一个人嚷嚷的声音：“哎哎，《格致余论》呢？快找出来，这是在三层右手第四本……《脾胃论》不是在这里，再往下一层……”

    他索性又等了等，直到里边动静渐小，跟着有人拉开房门，几个小厮一见公子就站在屋外，纷纷行礼。

    公子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却见初夏站在一张木椅上，踮着脚尖，手指拂过一册册书卷，口中念念有词。

    “初夏。”他唤她一声。

    “别吵。”初夏没回头，自言自语道，“我检查呢。”

    “检查什么？”

    “别吵我！”初夏指尖在某一本书上停住，有些恼怒的回头，却见公子正在自己身后，双手抱胸，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

    一脸薄怒立刻褪去了，只是这笑容转换得未免太快……初夏只觉得自己的表情僵了僵，小心回道：“公子回来了。”

    “嗯，这书都晒过了？”公子看着她灵巧的自木椅上跳下，信手抽了一本。

    “只晒了这一个柜子的。”初夏老实回答，“明日再晒旁的。”

    公子眉梢微挑，似是有些不信：“往日晒书，先将书册编序，又要将书册按原序排回，一日功夫也只晒得半柜。怎得你能这么快？”

    “公子不是怀疑初夏偷懒吧？”初夏皱了皱眉，满心不快。

    公子淡淡一笑：“不是怀疑，只是好奇。”

    “我记得这些位置。”初夏没好气道，“公子若觉得我偷懒，那些小厮都能证明……”

    “你能记得？”公子夜安某种闪过一丝光亮，信手指了指身后另一个书柜，“那这里呢？”

    初夏侧头望了一眼：“公子让我看一遍，我就能记住啦。”

    公子夜安微笑：“好，我就让你看一遍。”

    初夏默默立在书柜前，自上而下扫视了一遍，转身对公子道：“可以了。”

    “《氾胜之书》两侧是什么？”

    初夏毫不犹豫：“《齐民要术》在左，《陈敷农书》在右。”

    如此问了数个问题，初夏竟无一答错，便是公子夜安，亦难掩惊讶之色。

    “怎么，公子还不信么？”初夏皱了皱眉，只觉得答得口干舌燥。

    “丫头，最后一个问题。”公子夜安眸色微亮，“昨日我让你读书，你若当真过目不忘，便背予我听听。”

    初夏眼珠轻轻一转，续道：“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

    “够了。”公子微笑打断她，将案桌上的青玉茶盏递给她，“这杯茶便赏给你，今日辛苦了。”

    初夏也没客气，一气饮完了这杯君山银针，却听见门口苍千浪禀报：“公子，无人镖局的人已到。”

    公子夜安轻轻一笑：“想是第二件‘大礼’到了。”

    他的笑容间光华流转，初夏看得怔了怔，问道：“公子很欢喜么？”

    “你如何知道我欢喜了？”公子负手站起，并不回头。

    初夏抿唇一笑，脱口而出：“公子昨夜便很欢喜啊。”

    公子夜安脚步一顿，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只道：“咱们且去看看，这故交今日又送了什么来。”
------------

6 第五章

﻿君府门口，黑压压的人头，聚集着比昨日更多的人。嘈杂之声不绝。

    直到大门缓缓打开，侍从静立两侧，公子夜安缓步而出，那人群中的喧闹，方慢慢的便止了。

    吴仞清对公子点了点头，侧身避让一旁。

    一个少女双手托着红色漆木盘，膝行而前，直至公子面前，双手举高至头顶。

    那漆木盘上盖着江南最富盛名的辑里丝，里边似是有一个包裹，瞧那形质，倒像是被褥之类。

    人人皆仰起了头，垫着脚尖，心下无不痒痒，盼望着公子能揭开，也好让自己瞧上一瞧。

    公子夜安负手立着，并不去接。

    晚风忽起，吹起了丝缎，露出那托盘的一角。

    竟不是漆木盘！

    暮色柔缓，几缕光线映射其上，竟自炫目起来——是一盏打造得极精细的鎏金嵌祖母绿金盘！

    人群中有人“哗”了一声，连连低叹：“托盘便价值连城，却不知上边的……”

    微风这一撩拨，不知那托盘里的东西光洁到了何样程度，那辑里丝竟顺溜的滑脱了下去。

    每个人视线触及，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那托盘上只置着一件裘衣。

    夕阳西下，为这一团绒毛般的事物镀上了一层淡金，柔和，温暖。

    ——那一定是天底下最柔软的东西了，哪怕是刚采摘下的棉絮，哪怕是天边的云朵，哪怕是少女的胸房，亦远远不及。

    至柔至密，纯白无暇。

    那举着托盘的少女清清脆脆的道：“我家主人耗时三年，诱捕雪地灵狐共计五百头，取灵狐腋下皮毛所制裘衣一件。赠与故友，请公子笑纳。”

    公子似笑非笑，探手触了触那狐裘，低低道：“集腋成裘，这番心意，足令人嗟叹。”

    “请公子笑纳。”那少女又说了一遍。

    公子挥挥手，甚是随意道：“初夏，去接过来。”

    初夏忙上前接了过来，将那托盘放在手上，生怕一个不小进将盘子打翻了，大气都不敢出。

    吴仞清见公子收下，松了口气，拱手道：“明日这个时候，无人镖局送上最后一件镖货。”

    公子淡淡瞄了老友一眼，点头道：“夜安静候。”

    镖队走了，君府大门阖上了。

    围观的人群却久久未散。

    有人轻道：“这……狐裘看上去是不错……只是有这么名贵么？”

    “哼，一瞧你便是个没见识的……”另一人搭腔，“你可知如今市面上一头灵狐开价多少？万金难求啊！五百头灵狐……做了一件衣裳……唉……”

    “明日还有呢！昨日是十二个绝色美女，今日是狐裘，不知明日这压轴的却是什么？”

    一时间揣测纷纷，人人皆在想着，公子啊公子，这一趟回沧州府上，却又掀起了多少暗澜起伏。

    君府。

    舒园。

    公子夜安闲庭散步般，脚步徐徐。而他的身后，初夏却走得战战兢兢。

    “初夏，怎么连走路都不会了？”他回头瞧了一眼，语气微讽。

    初夏苦着一张脸，手里捧着这么金贵的东西……她倒是想走得潇洒，万一摔一跤，自己是不值钱的，可这狐裘……落了一根毛，自己都会被苍大管事打死吧？

    “奴婢手里捧着这衣服……”初夏小心翼翼的跨过一个台阶，实事求是道，“一刻不放下，心里就不自在。”

    前边公子倏然止步，她身子一趔趄，差点一头撞上去。低头一看，幸好衣服安安妥妥的没事。

    “公子，你别吓我——”她正要抱怨，忽然身上一暖。

    也不见公子如何动手，那狐裘便披在了自己身上。

    初夏眼睛都瞪圆了，背后登时汗湿了一片，不知是吓的，走路走得，还是狐裘暖的。

    “捧着不自在，穿着总自在了罢？”公子转身，脚步不顿，“如今可会走路了？”

    初夏立在原地不动，声音竟不争气的抖了起来：“公子莫再拿我寻开心了……我如今，是真的不会走路了。”

    公子闻言，倒真的停下脚步，向她招了招手：“过来。”

    初夏小跑了几步跟上，狐裘的绒毛蹭在下颌处，软软绵绵的。

    他立在她面前，上下端详，点头道：“这裘衣若让女子穿着，当真肌肤胜雪。”

    初夏忙道：“是，是。奴婢也觉得……若是白雪夫人穿着，一定好看。”

    公子眸色一浓，蹙了蹙眉：“白雪夫人？”

    “啊？是白雪姑娘。”初夏揣测他的脸色，忙改口，“昨晚的白雪姑娘。”

    原本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公子夜安一抿唇，便尽数敛去了，面无表情道：“是。轻裘配美人。如此，你便跑一趟莺苑，将这裘衣给了她罢。”

    初夏如得大赦，忙低了头去解颈间的搭扣。

    只是一时情急，那搭扣又是百宝式样，很是精巧，怎么也打不开。

    公子叹了口气，伸手出来，拂至她下颌处，轻轻一触便解开了。

    初夏微微抬头，对他嫣然一笑：“公子，多谢啦。”

    眼波如水，轻柔无声。

    公子夜安缓缓的收回了手，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淡声道：“去吧。”

    初夏回到书房当值的时候，恰好遇到苍千浪出来，脸色沉沉的，好似遇到了什么大事。

    她忙行了一礼，苍千浪却只作不见，匆匆去了。

    屋内公子倒是面色如常，依旧执卷夜读。初夏悄然在他身后站着，心中有些好奇——公子不是江湖中人么？怎么这般爱看书？倒像个秀才似的。

    今日这屋里添了暖炉，夜晚便好过得多了。初夏为公子挑了挑灯火，忽然听到公子开口：“初夏，你看这屋子里，缺了什么不曾？”

    初夏四处打量了一圈，皱眉想了想，指了指那床边的案桌道：“公子，是不是少了一盆花？”

    那桌上光秃秃的，确是凋零得紧。

    公子点头，“我瞧你之前房里的白梅不错。”

    “之前我房里？”初夏寻思良久，才有些讪讪道，“那花啊……及不上咱们府上那些的。是路边摘的。”

    “不是府上的？”

    “是沧州城外摘的。”初夏揉了揉眼睛，不经意的打了哈欠，“公子若喜欢，下次遣我出城，我去摘来。”

    公子微微颔首，又道：“白裘送走了？”

    初夏点头，倏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微红。

    他淡淡看她一眼，依旧看着书卷：“怎么？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初夏语气有些扭捏，似是不好意思，踌躇良久，才轻声道，“那个……白雪姑娘她……她让我悄悄问公子一声……那个……”

    他抬头，直视她无措的目光：“到底要说什么？”

    “那个……今晚公子要过去么？”初夏深呼吸，索性一口说了出来，“还是要白雪姑娘侍寝么？”

    公子凝眸看着脸涨得通红的小丫头，最初是面无表情的，最后凤眸轻轻勾起来，漾满了笑意。

    “我自会过去。你去临江阁歇下吧。明日随我一道出府。”

    初夏听到最后一句，眼神中略滑过慌乱之色，“啊”了一声：“出府？”

    他却不答，仿佛不闻，只收回了目光，侧影晕在烛光中，俊美得竟不似凡人。

    初夏这一夜又是接连做噩梦，早起的时候眼下沉沉两块乌青。

    直至正午，小厮喊她去侧门外，说是公子正等着她。初夏应了一声，撩起裙角便往侧门奔去。

    侍从牵着两匹马，公子夜安穿着一身深蓝蝠纹缎锦织长袍，修长玉立，闲然负手，果然在等她。

    初夏忙行了礼，公子也不多话，翻身上马，又斜睨她一眼：“可会骑马？”

    “会一点的。”初夏从侍从手中接过缰绳，试着拽了拽，才小心的爬上马背。

    “那白梅是在何处？”公子缓缓勒住缰绳，微挑了眉梢问她。

    “在……在城南。”初夏迟疑道，“可是公子，去剪枝白梅，何必劳动公子呢？”

    尚未等到公子回答，两人经绕过侧门，斜斜望见君府正门，竟挤满了人。初夏“呀”了一声：“公子，今年这赈济粥放得这么早？”

    公子夜安淡淡笑了笑：“他们可不是来领粥的。”

    初夏又侧身张望了一番，方恍然大悟：“他们……莫不是来看那第三件大礼的？可是……现在才正午。”

    只这片刻迟疑，公子便已策马往前，将她抛下了数尺。初夏暗暗叹口气，只得打马跟上。

    因及年关，南门附近商贩云集，很是热闹。将到南门之时，公子下了马，与初夏一道牵了缰绳，慢慢的往外走。

    初夏身边窜过一群孩子，手中还持着竹竿，相互间打打闹闹。其中一个哼哼唧唧的唱着歌谣：“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

    这歌谣旋律简单，人人皆会，初夏听着，便跟着哼了起来。

    歌声一止，其中一个孩子握着手中竹剑，挥舞了一番，对同伴道：“你们这群恶贼，还不快快投降？

    乒乒乓乓打了一阵，另有一个瘦弱些的便求饶道：“君公子饶命……”

    初夏一愣，跟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看看身侧的公子，抿唇道：“公子，您是他们心中的大英雄呢。”

    公子却悠然望着远方，神情澹然至极：“初夏，外人所想的公子夜安，便是如今你所见之人么？”

    初夏微微低了头，心中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作答。

    传闻中说公子义薄云天，智谋无双。

    可是这些，她通通没见过。

    她认识的公子，不滥伤无辜，不苛责下人……还有……很爱戏弄自己，以及，纵情美色。

    “答不出便不要答。”公子瞧见她迷惘的模样，忍不住微笑，道，“方才你唱得什么歌谣？再唱一遍我听听。”

    初夏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遍，道：“是乡村野谣。人人都会唱的。公子没听过么？”

    “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公子轻念了数遍，似是不经意间，神色渐渐凝肃起来。

    “公子，那几株白梅就在这小径中。”两人出了城门，初夏遥指着一条极静僻的小路，对公子道。

    “好，咱们进去看看。”

    初夏忙拦住他：“公子，这路这么腌臜，您在这里候着，我去折了便是。”

    公子毫不在意的轻轻拂袖，径直往前去了。

    初夏暗暗跺脚，只能跟上。

    “初夏，这白梅生在这小径深处，你却能找到……”公子似笑非笑的望着少女，“费了不少功夫吧？”

    初夏低着头，嗯了一声，含糊道：“无意间撞到的。”

    恰见路边一间黑瓦小屋，斜斜挑着一根长杆，上书极破旧的“醫”字。公子便驻足道：“我也渴了，进去讨杯水喝吧。”

    初夏大急：“公子，这……喝坏了怎么办？”

    公子淡道：“江湖中人，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岂有这么娇贵？”

    “那……我不进去了。我在这里等着。”初夏灵机一动，“远远还能照看着那两匹马儿。”

    恰好那破旧医馆有人推门出来，瞧见了两人，招呼道：“两位是要就医么？”

    初夏忙背过身子去。

    那妇人却已瞧见了，极热情的上来招呼道：“姑娘又来了？是来抓药么？”

    初夏直觉的瞧了公子一眼，却见他如往日般笑着，只是那唇角的弧度未免有些淡薄锋锐。

    她只觉浑身出了冷汗，硬着头皮道：“这位大婶，你认错人了。”
------------

7 第六章

﻿初夏只觉浑身出了冷汗，硬着头皮道：“这位大婶，你认错人了。”

    那妇人跨上一步，仔细瞧了瞧初夏，方笑道：“怎么会认错呢？姑娘你又来抓药么？”

    初夏尚未说话，却听公子言道：“是啊。大婶，抓药的方子你还留着吧？”

    那大婶笑得颇为怪异暧昧，点头道：“留着留着，公子稍候。”

    只片刻，公子夜安接过了那药包，又付了银钱，方转身对初夏道：“走吧。”

    再无人提起折梅之事，初夏跟着公子，深一脚浅一脚，只觉得头昏脑胀。

    “浣花草，麝香，黄柏。”公子指尖捻了些药末，“皆是宫寒凉药，可致绝育。”

    初夏浑身一颤。

    公子的语调极平静：“初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初夏咬唇不语。

    “不说是么？”凌厉之色在凤眸中闪过，公子伸手，扣紧了她的下颌，“沧大管事的手段，你还想再经历一遍？”

    初夏被迫仰着头，却固执的偏开目光，依旧一言不发。

    公子冷冷放开了她：“你不说，便当无人知道？”

    “这药是你替望云夫人抓的。之所以选般僻静的医馆，是因为怕人知晓……望云夫人与人私通之事。”

    初夏眸中滑过骇然之色，后退一步，喃喃道：“公子……你都知道了？”

    公子夜安淡淡笑了笑：“丫头，你这些伎俩，以为能过瞒过我？”

    初夏身子颤抖，慢慢跪了下来：“是，公子。我常来此处为夫人抓药。”

    “夫人死时，为何不将这隐情说出？”

    “这……事关夫人的名节，初夏不能说。”初夏喃喃道，“夫人已经死得这样惨，若是名誉再毁……初夏实在不忍心。”

    公子夜安面色稍缓，顿了顿：“与夫人私通之人是谁？”

    这一次，初夏并无任何迟疑，直截道：“奴婢不知道。夫人很谨慎……从未让我知晓。”

    公子嗯了一声，既不说相信，亦不说不信，只道：“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夫人与旁人私通之事，原本奴婢是不知道的。后来有一次，我见到她神色慌张，魂不守舍的，便忍不住开口询问。她犹豫了许久，才告诉我……说怀疑自己有孕了，却不敢去找大夫瞧。”

    “夫人人是极好的，我心中又害怕，又替她担心……琢磨着我来沧州之时，曾在城南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旁边就有一间医馆，人迹罕至。所以便带着夫人，来这里诊脉。幸好那次是虚惊一场。那大夫告诉夫人说，可以配置些绝育的药物，当可免去后顾之忧。所以……每次夫人都遣我来买药。”

    初夏说完，又低下头道：“就是这些了。公子，至于与夫人私通之人……我真的不知晓。他们相会……每次都在夜间，奴婢是见不到的。”

    公子沉思片刻，问道：“那你每晚去为夫人添炭，一次也未遇过？”

    “没有。夫人嘱咐我丑时三刻前后过去，想是算准了那人已经离开。”

    “起来吧。”公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下雪了。”

    初夏却是不敢：“公子……你预备将我怎么办？”

    “放心吧，自然不会杀了你。”他低头看她一眼，“也不会拿鞭子抽你。”

    初夏眨着眼睛，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拿个小厮随便配了。”公子淡淡补上一句。

    “公子！”初夏大急，几乎要哭出来，“那您还是拿鞭子抽我吧！”

    公子忍不住莞尔：“怎么？你来沧州不就是为了寻个人家嫁了么？”

    “爹爹说，人活在这世上，信诺二字最为要紧。初夏是许了人家的，就算找不到夫家，也绝不随便嫁人！”

    公子眸色中滑过一道光亮，似是忍俊不禁，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既然如此，你便跪着吧。跪到我消气为止。”言罢竟往前去了，再不回头看一眼。

    直走出了十数步，方听到后面有人弱弱的唤自己：“公子……”

    他停步，并未回头：“怎么？”

    “公子不带我回去了么？”小姑娘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楚楚可怜，“可是……”

    公子浅笑：“可是什么？”

    “可是……奴婢也想看看，那第三件大礼是什么。”

    “起来罢。”公子夜安终于大笑，“我不责怪你了。”

    初夏跪得久了，双膝有些麻痹，小跑至公子身后，却听公子言道：“你对望云夫人忠心耿耿，宁愿自己受刑，也不说出主人隐情。这很好。我不怪你。”

    初夏默默点了点头。

    “只是初夏，如今你的主人是谁？”

    “是……公子。”

    “那么今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明白了么？”

    “是，初夏全明白了。绝不会再欺瞒公子。”初夏委屈道，“可你也不该拿杀人啊，鞭子啊，许配小厮之类的话来吓我。”

    “不吓吓你，你怎肯说实话？”公子依旧莞尔，“好了，上马吧。”

    两人上了马，公子却未急行，只是转了方向，按辔徐行。

    “公子……你何时知道这件事的？”初夏到底忍不住，吞吞吐吐的问了出来。

    “那一晚便知道了。”

    初夏吓了一跳：“那……那你怎么……不说？”又咕哝了一句，“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很好玩么？”

    公子脸上并无笑意，只是语气却未免有些纵容的：“对我撒了谎，如今还有理了。”

    “公子如何知道的？”

    “我既知道望云夫人的血中混着右罗昙花，又怎会不察她体内别的药物？一个单身住着的女子，却常常服食绝育药物，不是私通旁人，又是什么？”

    “那……你怎知我会来这里抓药？”

    公子却不答，伸手指了指前方：“你看这里。”

    他们此刻站在半山亭中，谷间白梅株株，拂到鼻尖的香气都是微凉的。

    初夏“咦”了一声：“我正是在此处折的白梅。”

    “我亲手植下的白梅，傲雪凌霜，筋骨舒展肆意，绝非寻常梅花可比。”公子悠然一笑，“初夏，你偷折了我谷中梅花，却还不自知么。”

    “原来公子看到那支白梅，便知道我曾来过这里，定然也知道了……医馆的事。”初夏嫣然一笑：“我以为公子神机妙算，原来也不过瞎猫撞上死耗子。”

    公子并未生气，默然半晌，忽道：“在这半山亭中饮酒赏梅，实是人生乐事。狄公子觉得呢？”

    初夏愣了愣，环顾四周，果然自另一条小径上，有一素袍男子缓步而来，笑声朗朗：“子轩，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子轩……君子轩……那是公子的表字。

    初夏默念了数遍，又想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真正是贴切呢。

    却见那素袍男子入了亭内，身后随从打开提着的锦盒，将一长颈金链银酒壶放在桌面上，又架起了小炉，笑道：“子轩，当此景，怎可无酒？”

    初夏看了那年轻人一眼，长眉斜挑入鬓，神色微懒，想到公子称他为狄公子……那么必是洛阳狄家公子狄银海了。

    “狄公子还没走么？”君夜安在桌边坐下，闲闲问道。

    “本是要走的。只是近日沧州府中出了这等盛事，倒要留下来看个热闹了。”狄银海亦坐了下来，侍从忙开了果盘，又斟了两杯刚温好的酒，方才退下。

    “盛事？是说无人镖局前来送礼之事么？”公子夜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浅浅一笑，“这美人裘衣，狄公子难道见得还少么？”

    “话虽如此，十二位绝色，灵狐裘衣，那便稀罕了。”

    君夜安指尖拢着那银杯，却转了话题，笑道：“已近年关，狄公子不是说账务缠身，为这等小事在沧州耽搁，可真不划算了。”

    “可不是么？我这随身还带着几大箱的账本，时时要查看……岂能像君公子这般潇洒？”

    君夜安“哦”了一声，凤眸轻勾，却是望向身边的初夏。

    初夏避开了公子的目光，心下隐隐觉得不好。

    狄银海饮尽杯中乌梅桂花酒，叹道，“不知今日之礼，又是什么。也不知是君公子何方故友，出手这般阔绰。”

    “这神秘人物送的是厚礼不错。只是用意是否为善，却不自知了。”公子亦一口饮尽，笑道，“果真好酒。”

    狄银海却是一怔：“君公子何意？若是你的对头，谁会送上这般厚礼？”

    君夜安微眯双眸：“狄公子，咱们不妨来赌一局吧？”

    “赌什么？”

    他便凑过去，轻轻在狄银海耳边说了句话。

    狄银海脸色微变，皱眉寻思良久，方道：“好！赌了！不知君公子下何赌注？”

    君夜安又看了初夏一眼，笑道：“这丫头。”

    “这？”狄银海这才注意到初夏，上下打量几眼，品评道，“子轩恕我直言。这丫头……只算得清秀，又非绝色美人……”

    “这丫头长得一般，脑子却灵活。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若得了她，今后出行，还需带得这许多账本？”君夜安微微一笑，“从此以后，狄公子山高海阔的，何处不可去？这赌注还不大？”

    狄银海又认真瞧了初夏几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当真？”

    “当真。”公子缓缓道，笑意不减。

    “好！若今日之事确如公子所言，那么我狄家刚在沧州城外置下的千亩桂花林，便归你君府所有了。”

    初夏心中自是腹诽了公子千遍万遍，只是脸上不敢表现出来，默默上前，替狄银海斟满了一杯酒，转头瞄了一眼自家公子空空的酒杯，却只做不见，又退了开去。

    狄银海呵呵接过，赞道：“果真是个伶俐的丫头。”

    君夜安嘴角微笑却是浅了些，眸色微沉。

    这之后，两位公子在这半山亭中谈谈说说，初夏侍奉狄银海颇为殷勤，倒像已将他看做了新主人。

    直至离开，策马回城，公子夜安淡淡道：“往日你服侍我，还没有服侍狄公子一半用心。”

    初夏的表情颇为无辜：“公子既然将奴婢当了赌注，指不定便输了。奴婢将来若侍奉新主，可不得加倍留心么？”

    公子夜安忍不住一笑：“你连我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认定我会输？”

    初夏心中微恼：“奴婢不知道，不过未雨绸缪。只许公子将奴婢当了赌注，还不许奴婢替自己将来谋划？”

    公子夜安见她宠辱不惊的正经模样，心口竟觉得微痒：若是一笑罢，只怕以后这丫头更是行事乖张；若是斥责……却又不忍。到得最后，轻叹道：“傻丫头，拿你做赌注，只是我看上了那桂花林，又岂能真的将你输走？”

    初夏听出公子语气与平日有些不一样，不禁问道：“公子……究竟赌了什么？”

    公子夜安看了看天色，神情笃然：“赌得便是今日这第三件大礼。”
------------

8 第七章

﻿初夏赶回君府之时，着实被那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

    看热闹的人群将一条大道给堵了，如今竟是连侧门都挤不过去。

    “哎呀，这可怎生是好？”初夏急得团团转，“时辰快到了。”

    公子夜安下了马，隐在人群中，笑道：“你急什么？”

    话音未落，却是无人镖局的人马来了，浩浩荡荡分开了一条路，直往君府门口而去。

    人群登时起了骚动。

    却见那君府的大门亦缓缓打开了，以一个面容清癯、身材高瘦的年轻人为首，一干侍卫皆静立不动。

    “公子，公子，大管事都出来了，咱们赶快。”初夏急忙拉了拉公子夜安的衣角。

    却见公子微微仰着头，目光看似随意的四处巡视一圈，方点了点头。

    “君公子可在？无人镖局此来，奉上第三件镖货。”

    苍千浪面无表情，只拱了拱手：“公子不在。”

    吴仞清脸色微变，为难道：“这……如何是好？”

    众人自早等到晚，可公子却不在，眼见这一场好戏看不成了，纷纷发出喟叹可惜之声。

    嘈杂声响中，人群中一个少女的清亮的声音响起：“公子在此，前面的人都让开！”

    却见一位年轻的贵胄公子立在人群中，泰然自若。

    “公子……真的是公子……”

    “哎呀，这下能看看究竟是什么了……”

    却见公子并未如同前两次那般安然等候，径直走向了那辆马车，信手便掀开了马车的布帘。

    马车里只坐着两名小小孩童，见有人掀开布帘，竟朗朗唱起歌来。

    “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

    “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

    ……

    童声清脆悦耳，犹如天籁，仿佛清泉滴下，濯人心肺。如此往复，听得人心旷神怡。

    十数遍后，童稚歌声止住，却见其中一个孩童自车中爬出，双手举一木盒，奉与公子夜安，脆声道：“《山水谣》一幅，望公子笑纳。”

    初夏自识得公子至今，甚少在他脸上见到惊讶的表情。

    然而此刻，她确确实实看到……公子竟——微微动容了。

    公子惊讶之色亦一闪而逝，接过了那小童手中木盒，转身便回府。他的脚步并不不急快，只是身姿却自然带着渊渟岳峙之态，围观之人自发地让出一条道路。

    公子持着那木盒，走过吴仞清身边时，简单顿了顿：“仞清，本该留你沧州一聚，只是年关已近，诸事繁忙，只能待下次了。”

    吴仞清连忙摆手，笑道：“此行功德圆满，我自当家去了。子轩不必客气。”

    待君府大门闭上，人群中喧哗声顿起，纷纷在互相询问究竟何物是《山水谣》。

    而君府内，公子夜安在书房内唤来了大管事苍千浪，只说了三个字：“召豹卫。”

    苍千浪惊愕之下，反应了片刻，方才道：“公子……四豹卫皆召？”

    “皆召。”

    “公子，敢问是何事？”苍千浪面露迟疑，低声道，“老主人说过，若非情状十分紧急，四卫不可皆唤。”

    公子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那木盒，却提起了另外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

    “千浪，适才无人镖局前来送礼，你可发现了什么异样？”

    “是。我君府门前，几户居高临下的阁楼，均被人租下。我略略估算了一下，送礼之时，在暗处窥看的江湖门派涉及南北，共有一十四家。”

    “果然这沧州府内，一切动静都瞒不过苍大管事的眼睛。”公子微带赞许道，“可你还漏了些蛛丝马迹。”

    “公子的意思是……”

    “这江湖上，可曾听说过天……”公子顿了顿，却未将这句话说完，“罢了，我便这样说吧，如今黑道白道，只怕大半的眼睛，都盯在了我君府之上。”

    公子说完，并未详加解释。便是见识多广的苍大管事，此刻亦有些不解。

    “你先出去罢。让我独自静一会儿。”

    苍千浪退身出门。

    僻静的书房中，公子夜安沉吟良久，终于打开了那楠木木盒。

    初夏端着晚膳，在书房门口已等了许久。

    书房里却迟迟没有动静，隔着窗棂，看得见公子的身影，端坐在桌边，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主子没吃，自己也没得吃。初夏鼻中闻得一阵阵香气，只觉难耐饥饿，心下未免觉得凄惶。

    打扰公子是骂死，等下去是饿死……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个死，她清清嗓子，直截便道：“公子，用晚膳了。”

    屋内依旧没有动静。

    她便拖长声音，又喊了一遍：“公子，晚膳……”

    “进来吧。”

    初夏忙推门而入，却见公子正将一幅卷轴模样的物事收起，又道：“放下吧。”

    又有丫鬟端着水进来，公子净了手，吩咐初夏道：“你也坐下吃吧。”

    “奴婢不饿。”初夏大义凌然道，心中却在想着……左右这边公子吃完，自己就能溜去厨房了……

    “不饿？”公子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不饿刚才还那么大的怨气？”

    呃……

    等到膳毕，丫鬟将餐具收拾走，初夏留在书房内侍奉，见公子不复先时严肃模样，便小声道：“公子，现下……你可有闲暇么？”

    “怎么？”

    “公子若有闲暇……不妨和奴婢说话解闷。”

    公子夜安睨她一眼，道：“我看你不是要替我解闷，是自己心中好奇吧？”

    初夏被说中心事，讷讷道：“公子……奴婢是好奇。”

    公子抿了口茶，却并不答话，初夏便不敢再多言，只立在一旁静静研墨。

    过了一盏热茶时间，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坷扣”声响，大约是野猫窜过。

    公子搁笔，吩咐初夏：“这里不用伺候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初夏“哎”了一声，小小的打个哈欠，正欲离开，却听公子吩咐：“将我的大氅披上再走。”

    初夏本就有些困了，“哦”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待到她的脚步声远离，窗外又是“坷扣“一声。

    “进来吧。”

    窗外翻进一条人影，穿着暗夜行走服，面部轮廓亦隐在黑影中。

    来人躬身向公子行礼，沉声道：“公子，玄武奉召前来。”

    “想不到你竟是第一个到的。”公子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想必这几日就在沧州城中？”

    “是。”玄武应道，“公子着豹卫前来，是为了无门镖局代人送礼之事吧？”

    公子忽而一笑：“若我没有猜错，你该当已经收集了这神秘送礼人的情报了吧？”

    “是，不需公子吩咐，玄武在无人镖局第一日进沧州城之时，便以吩咐门下诸人收集线索。”

    “如何？”

    玄武顿了顿，显是有些丧气：“丝毫没有线索。”

    公子却是了然一笑：“很好。玄武，不需丧气，这本身便是最好的线索了。”

    “公子……”

    公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开口，缓缓道：“我且问你，假若这神秘人却是我君家故交，为了某些情谊而相赠三份大礼。那么，玄武，若你是这送礼人，你会做得这般大张旗鼓么？”

    “可能会。需知这般大张旗鼓，可是给君府大大长脸啊。”

    “那这人为何要送礼呢？”

    “是为了……维系情谊。”

    “那么，这便是第一个矛盾。既要维系情谊，为何不留下丝毫线索？”公子顿了顿，目中寒意一闪而过，“至于这第二点……你可知，这送礼人真正要送的，是什么？”

    “美人，裘衣，《山水谣》。”

    “都不是。送礼人为何要遣无人镖局吴仞清亲自押镖？皆是因为吴仞清与我交情不浅，他亲自出马，我便不好拒绝。至于美人与裘衣，更是幌子。”公子漆黑的眸中滑过刀锋般的锐光，“这两件东西，只是用作吸引全城的目光，吊足了胃口，人人挤破了头想看第三件东西。”

    “是以第三日《山水谣》进了我君府，这江湖上，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便都知晓了。”公子浅浅一笑：“所以说，那送礼人，送来的是一个大麻烦。”

    “照公子分析，这……竟是一个大阴谋？”玄武一怔，“可是公子，既然你早就看明白，为何不拒绝那三份厚礼？”

    公子夜安笑了笑：“树欲静而风不止。该缠上来的麻烦，再怎么躲，还是会来。更何况……我若不收这三份大礼，又怎能知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公子是要……后发制人？”

    公子夜安站起来，在窗边踱了数步，吩咐道：“这几日怕要辛苦你们了。所有进出沧州的消息，你们一概拦截，若是有异样，立时上报。”

    玄武凛然道：“是。”

    玄武正欲离去之时，公子夜安倏而一笑：“青龙，躲在窗外听得可够了？”

    窗外亦是轻轻一声嗤笑，跟着一道人影闪进，竟是个十七八岁、极俊俏的少年，神色懒懒道：“公子好不啰嗦。说了这半日，却又不说最要紧的事。”

    他又侧身瞄了玄武一眼：“我说玄武，公子说话，你听了半日却不敢问半个问题，当真拘谨。”

    公子夜安微笑：“你想问什么？”

    青龙揉了揉鼻子：“公子，那《山水谣》究竟是何物？”

    玄武亦抬起头来，显是也极为好奇。

    公子失笑，瞧着这怠惫少年道：“此刻我尚不能断定。”

    “公子不知，我却知道。”青龙极得意的笑了笑，有意瞄了瞄玄武，“那《山水谣》是——”

    玄武忍不住道：“是什么？”

    青龙洋洋得意道：“是件珍宝。”

    玄武忍不住翻了白眼，只是四豹卫中，青龙年纪最小，公子又偏爱他些，素来也不与他计较。

    公子却极有耐心道：“你如何得知？”

    “只因我半个时辰前回到舒园，已经遭遇了四批前来窥测此物的人马。”青龙撇撇嘴道，“不过公子放心，都已解决了。”

    青龙还是孩子性情，公子夸奖了几句，方正色道：“青龙，四豹卫中你主守卫。如今因这《山水谣》，不速之客只会越来越多。自今日起，你便率你门下暗卫，专司君府护卫之责。若是出了差错，你这豹卫，便也不用做了。”

    青龙玄武各自领命，也不再多说，翻身便出去了。

    是夜，公子夜安歇在临江阁。

    他踏入临江阁之时，初夏早就睡下了。

    到得丑时，公子夜安倒自觉地醒了，过了片刻，果然听到外间有些轻微的动静。

    想是……初夏又梦靥了。

    他披了衣衫起来，如往常般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正要触到她的肩膀，忽听屋外叮咚一声。

    公子眸色微凉，却不惊醒初夏，只站了起来，负手面向琉璃窗户。

    窗外月色黯淡，浓厚的云层遮住了一切光亮。

    又是叮咚一声。

    一支极细的短箭自屋外射来，不偏不倚，直冲公子眉心而来。

    来势极锐，却是公子夜安见所未见的无匹之速，不过须臾，竟至鼻尖处。

    公子指尖一弹，那支短箭便悄然落在地上。

    短箭既已撞落，公子神色却并未放松，果然，数枝短箭接踵而至，皆是不同角度射入，让人避无可避。

    公子正欲动作，忽听身后初夏惊叫了一声，很是惨厉，显是噩梦愈发的严重了。

    他心神一动，也不顾其他，转身查看。短箭只来得及打落三支，剩余一支，他俯身，揽住了初夏，而暗器恰恰从耳边擦过，叮得一声，射在墙上，箭尾犹自颤动。

    “初夏……是在做梦……”公子对上她张开的双目，轻声安慰道，“别怕，是在做梦。”

    窗外并无暗器再来，初夏懵懂间与公子对视了一会儿，大约是真以为在做梦，又乖乖将双目闭上了。

    如此，直等到她气息渐缓，公子才放下她，推门出了阁外。

    临江阁屋檐之上翻下一道黑影，却见青龙立在暗夜之中，语气很是懊恼：“公子。”

    “这就是你的布防？”公子夜安冷声道，“刚才我若是不醒来，这君府就又要枉死一人。”

    青龙垂头，低声道：“公子……青龙手下最后一批暗卫寅时方至。本来我想这阖府之中，最是安全的，自然是你周围，便想着先将防卫落实在他处……哪知，哪知……你这阁内还住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丫头，竟连探哨箭都避不开……”

    “我责罚你一句，你便辩解十句。”公子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今后不可再这般疏忽。”

    “若再有宵小侵入至此，我便不叫青龙。”青龙愈发觉得失了面子，发狠说完，人影便不见了。

    “青龙——”公子静静唤道。

    青龙果然又从屋檐上倒挂下半个身子，轻道：“公子，还有什么事？”

    公子将手中一根极细微的丝线与一串铃铛掷给他，平静道：“你瞧瞧这次的对手。”

    天边开始落雪，凉凉几片落在青龙脸上，他心中一凛，脱口而出：“天罡？”

    风雪猎猎，带起公子衣袖翩拂，他漠然望向远方，低低道：“是。”
------------

9 第八章

﻿初夏清晨转醒之时，被窗外漫天雪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她一时兴奋，披上外衣，趴在床边往外张望。

    临江阁下，沧江自西向东，奔腾而去。手掌大的雪花如撒絮般，自天边落下。茫茫天地间，便只一孤舟自上而下，独钓这寒江风雪。

    初夏看得入神，不妨身后有人道：“看雪景便雪景吧，怎得不将衣服穿好？”

    公子的声音就在身后，初夏回头，脱口而出：“公子，昨晚我做了个好生奇怪的梦。”

    “什么梦？”公子懒懒道。

    “唔，我梦到……”初夏忽然凑近琉璃窗，咦了一声，指着数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圆孔道，“这是什么？”

    “琉璃密不透风，上边留些小孔透气用。”公子信口便道。

    初夏还半信半疑，却见公子已出门了。想到侍奉公子至今，日日便是公子比自己起得还早，她倒有些羞愧，跟着便起来了。

    后日便是除夕了，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因公子与门客在前厅议事，初夏便无事可做。前些日子君府的田庄送来一批野味杂粮，她便跟着厨娘忙前忙后，就当是置办年货。

    “田庄上送来的玉米棒子，这粒儿，就是筋道。”大娘一边刮玉米粒一边道，“咱沧州市面上可买不到。”

    初夏正在串辣椒，满手红彤彤的，一抬头，门口竟来了人。

    白雪手中拢着暖炉，笑盈盈的望向厨房内忙碌的仆役们。她的风帽边是一圈软软的貉子毛，衬着巴掌大的小脸，整个人都似散着柔光。

    “白雪姑娘，你怎么来这里？”初夏忙站起来，“可是要找什么东西？”

    白雪走了进来，笑道：“我有些饿了，想来寻些东西吃。”

    “姑娘要吃什么，吩咐下人们做便行，何必亲自过来？”厨娘扔了手下活计站起来道。

    “大娘你忙自己的吧。”白雪盈盈一笑，“我自小便爱自己找吃的，这样好似……吃得也分外香甜些。”

    “行。姑娘，隔壁是点心间，再隔壁是汤羹，您自己去瞧瞧吧。”

    过了一会儿，白雪便要了一碗芙蓉蛋羹，数个精致糕点，与贴身丫鬟一径去了。

    大娘压低了声音，对初夏道：“这白雪姑娘长得可真好啊。”

    初夏连连点头。

    “就是能吃了点。”大娘摇头道，“每日介都会来这里寻些吃的……初夏，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有身孕了？”

    初夏一愣，手中的活计放慢了些，想了想方道：“大娘说这话可小心。”

    大娘反应过来，笑道：“是。是。初夏，大娘嘴快，说顽笑话呢。”

    初夏下午去书房当值。

    恰好遇到大批门客从前厅鱼贯而出，初夏避让在一旁，耳中却听着有人道：“公子竟迷上画儿了……这可是一掷千金啊……”

    她候了一会儿，一抬头，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面生的十七八岁少年，正好奇的打量自己：“你就是初夏？”

    “是。”初夏不甘示弱的回瞪这个俊俏的少年，“你是谁？”

    “我是公子的小厮。嗯，你就叫我龙哥吧。”小厮洋洋得意的撇了嘴，“公子让你快去书房。”

    初夏扑哧一声笑出来：“龙哥？我瞧你还没我大呢！”

    “你多大？”

    “十六。你呢？”

    “十八。”

    初夏不屑：“公子也比我大，难不成我要唤公子‘公子哥’？”

    小厮自是不服，两人一路斗嘴至书房门口，方才各自收声。

    小厮伸手敲了敲房门，收起先时嬉闹神色，道：“公子，初夏到了。”

    “进来吧。”

    初夏推门而入，小龙却并不进去，只站在了门口。

    公子一见初夏怒气冲冲的样子，便莞尔一笑：“怎么了？”

    “公子，那新来的小厮真气人！”初夏撅起嘴巴，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有朝一日，我必定要让他喊我姐姐！”

    公子浅笑，手指轻抚在下颌处，当真是眉目如画。

    “丫头，过来。”他随手展开桌边一幅画卷，“看这幅画。”

    初夏上前几步，带着好奇望向桌上。

    是一古旧绢画，纵约三尺，横约三尺，却是一幅山水图。

    她仔细看了看题款，五字——墨戏，山水谣。

    初夏心中一动，望向公子：“这……便是《山水谣》？”

    公子并不否认。

    初夏又细看，却见那画中崇山峻岭，怪松流泉；岩岫盘郁，云飞水动。千山万壑，寄于笔端，不愧“山水谣”之名。

    “这画是谁作的？”初夏边看，边好奇道，“顾恺之，吴道子，还是陆探微、张僧繇？”

    公子在一旁道：“丫头，你仅以市值论画，未免狭隘。”

    初夏抬头，不服气道：“公子，这《山水谣》是第三件大礼，价值当远在狐裘之上。我想来想去，这世存名画，若非顾吴陆张四人亲笔，何至这般价值连城？”

    公子淡淡一笑：“这四人皆是画中国手，用笔特点为后人所研透，这画一看便知绝非四人之笔。再者，《历代名画记》所载，可有这名唤《山水谣》的？”

    初夏有些迷惘：“那……这画怎么会如此珍贵？”

    公子站在她身边，指点道：“此画精神气骨极妙，山水皆是心中所蕴，稍显不足者，这山峰钩碶利剑，太过森然。你看这笔势一划而成，气脉相连——这作画之人，只怕亦是武林高手。”

    初夏皱眉细看，点头道：“公子你一说，这画风，倒和舞剑是一个道理。”

    “唐时裴旻将军以金帛赠吴道子，求画一幅。吴先生不受金帛，却只要吴将军舞剑一曲，以壮挥毫。裴将军舞毕，吴先生画成，有如神助。”公子叹道，“画韵与剑气，内里，却是一般无二的。”

    初夏点头，轻声道：“奴婢受教了。”

    公子微微一笑：“这些都是不相干的。初夏，今日起，你不必再这里当值。我要你做一件事。”

    “公子请说。”

    “你有过目不忘之能，平日看书，也比旁人快了百倍有余。我若是给你万幅画卷，你一一看过，能否找出与这《山水谣》所绘景致相似之画？”

    初夏闻言，一愣之后又重新望向画卷，为难道：“这个……说难不难。可是若是画师取景角度不同，所画者，就是大异。而且公子，中原地大物博，风景秀丽之地枚不胜举。你怎么能肯定，还有旁人会画这同样的山水？”

    公子笃定一笑：“你看这山腰中，有半山亭一座，可见是有人行路的。既有人行路，自然为人所知。文人骚客皆爱寄情山水，见此秀丽景致，怎会忍耐不画？”

    初夏点头道：“公子从何处……去寻这么多用于比对的画卷？”

    “这自然会有人送来。”公子又吩咐道，“你看画之时，就让门外的小厮跟着你，也好帮忙。”

    初夏乍一听到，几乎跳起来：“公子，我不要。”

    “由不得你要不要。”公子并不看她，只敲了敲桌面，“阿青，进来。”

    那小厮推门进来，向公子行了一礼。

    公子便吩咐道：“今日起，你跟着初夏。”

    阿青瞟了初夏数言，懒懒道：“是。”

    初夏忍了许久，方道：“公子，可不可以换个人？”

    “怎么？”

    “这小厮太聒噪，呆在我身边，我便看不进东西。”

    阿青大怒，回嘴道：“你嫌我聒噪，我还嫌你笨呢！笨手笨脚！”

    公子也不阻止他二人争执，忽听初夏不再望向阿青，只对公子道：“公子，我有个请求。”

    公子淡淡一笑：“说说看。”

    初夏忍下心中怒火，一再告诫自己，大事要紧，深呼吸数次，方道：“公子若要我筛选画卷，奴婢自然尽力。只是事成之后……那卖身契能否还给奴婢？”

    公子眉梢一扬，唇角笑意微微：“若是我不还你自由之身呢？”

    “奴婢看画的速度，可能很慢……若是有万卷之多，三年五载也看不完。”初夏有恃无恐道。

    公子尚未开口，却听阿青道：“还敢威胁公子？你这么笨，非要出府干嘛？出了府，指不定要饿死，摔死……”

    公子却只笑了笑，深深看了初夏一眼，爽快道：“好，我答应你。”

    她出去之后，公子只留下阿青一人，尚未开口，阿青便抢先道：“公子，哪儿找的一个不懂规矩的丫鬟？”

    公子一笑：“青龙，如今得见《山水谣》真迹的，只有我与初夏。我将你留在她身边，你知道我的用意吧？”

    青龙敛色嬉笑之色，沉声道：“青龙知道。”

    公子“嗯”了一声，又淡淡补上一句：“这丫头胆子小，迫不得已要出手时，尽量别让她瞧见。”

    新年伊始，君府千余名门客带着在各地搜集所得山水画回府。如此接连数十日，每日都有数辆装得满满马车入府，直入画室。，

    画室辟在舒园一角，临江阁下，是两重院落。前院存满了各地搜来的山水画卷，后院则是初夏所住之处。初夏这日午后在园内转上一圈，却见这舒园日渐空落，不禁有些好奇：“阿青，你觉不觉得……君府人越来越少啦？”

    阿青跟在她身后，懒洋洋道：“公子前些日子遣散了老主人的许多姬妾，连奴婢仆人，都散了不少。”

    初夏“啊”了一声，却听阿青又道：“公子待朋友义薄云天，待下人也是宅心仁厚。人人都得了卖身契，还得了老大一笔遣散费呢。”

    初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喃喃道：“这不公平。”

    阿青哈哈一笑：“公子不让你走，是为你好……你这么笨，出门不到三步，只怕就会被人拐走。”

    初夏狠狠瞪着阿青，正欲反驳，忽然见到阿青身后的荷池上似是漂浮着什么物事。

    阿青见她神色有异，不禁道：“怎么了？”

    初夏尖叫了一声，手指着那荷池方向，颤声道：“阿青……阿青……那是什么？”

    阿青回头一看，荷池上赫然漂浮着两具尸体。他脸色不变，只微变身形，挡住了初夏视线，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往前走。

    而他们身后，荷池那两具黑衣尸首边，陆续又钻出数个人影，撞破一池碎冰。
------------

10 第九章

﻿“喂，丫头，用膳了。”

    “你先用吧……我吃不下。”初夏埋首在画卷中，“我看完这些再说。”

    阿青无可奈何，只得将饭食又端了出去。

    走至门外，他将饭食往美人靠上一搁，伸手比了个手势。

    半空中黑影一道，轻飘飘的落下。

    阿青低斥道：“中午怎么回事？人既解决了，为何留着尸体？”

    那暗卫垂首道：“那荷池与府外沧江相通，果然如青龙使所言，今日上午有人潜入。那点子还很硬，弟兄们费了半个时辰才将其解决，还没浮出荷池呢……园中就有人过来了……”

    青龙一阵烦躁，挥手道：“下不为例。以后动作利索点。”

    那暗卫跟随青龙已久，极少见青龙使这般躁郁，不禁问道：“大人……你看起来忧心忡忡啊。”

    青龙叹气道：“都是那死丫头。笨也就算了，胆子又这么小。如今见了那尸体，两顿都吃不下！回头公子又要责罚我……真是晦气！”

    暗卫一怔，青龙又道：“对了，点子什么来头？”

    “那两人身手飘忽诡异，又是在水中缠斗……觉察不出来。”暗卫从怀中取处一根系着铃铛的丝线，“这是在他们身上发现的。”

    青龙接过，薄唇紧抿如刀。

    亥时。

    初夏推开一桌画卷，揉着发涩的眼睛站了起来。

    “阿青，今日我看了多少？”

    “没数，对了，今日府库内又送来了两大马车画卷。”

    初夏“哦”了一声，又问道：“公子呢？公子不在府上么？”

    “公子刚回来，往莺苑去了。”阿青懒懒道。

    初夏面无表情，又“哦”了一声，隔了片刻方道：“阿青，你不是说，好多人都被遣散了么？”

    “莺苑可不同……”阿青咧嘴笑了笑，“公子舍不得的。”

    阿青如往常般送初夏回临江阁，走至一半，小径两旁风声忽起，悉悉索索的，仿佛野鼠窜过。他停下脚步，竖耳细听，远处似是有叮咚清响。少年神色登时变得肃然。

    一阵寒风扫过，初夏背脊一凉，忍不住出声道：“阿青……”

    阿青将食指竖起，示意她噤声。

    窸窣声音更近，阿青伸手将初夏一推，低声道：“我去看看，你回临江阁。”

    初夏心中愈发惴惴，却不敢多言，转身向不远处的临江阁疾奔。跑出没几步，她回头看一眼，却没了阿青的身影，她心中愈加慌乱，想起望云夫人横死，想起今日荷池中两具尸首，骇得几乎要哭出来。

    好不容易奔到临江阁，却不见往日伺候的丫鬟，初夏跌跌撞撞的入了门厅，反身将关上，背靠着大门不断喘气。

    屋子里尚未点灯，她便在暗夜中看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边乌云障月，连黑影都慢慢黯沉……初夏屏住呼吸，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正慢慢的挪移过来——这屋里还有别人！

    惊惧至此，初夏倒冷静下来了，反手拔下发髻内银钗，挥手便向那传出动静处刺去。

    手腕尚未动上一寸，已被人牢牢扣住，一幕幕往事闪现，初夏终于克制不住，大声尖叫起来。

    只是那人却并未有所动作，手中力道轻轻一带，便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丫头，怎么了？”

    初夏还在尖叫，只是惊惧一层层的渐复淡去。她慢慢止了颤抖，问道：“公子？”

    那人下颌轻轻擦着她的发丝，温言道：“是我。别怕。”

    胸膛温热坚实，隐约透着龙脑香的味道……她怎会如此熟悉？

    初夏一惊之下，来不及拭去满脸泪水，呆呆抬起头看着公子：“是……你？”

    公子夜安伸手，替她拭去正自滑落的眼泪，柔和道：“什么是我？”

    月色绰约，时隐时现，他离她的距离不过寸许，初夏看着他微勾的眼角，光华清润的轮廓，怔怔道：“夜晚我做噩梦时……是你么？”

    公子一愕，缓缓放开她，却不回答，只道：“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初夏这才想起，大急道：“阿青……阿青是不是出事了？”

    公子轻轻蹙眉，自她手中拿过那枚银钗，顺手向外掷去。

    哧的一声，有人伸手接住，接着一个筋斗自窗外翻了进来，笑嘻嘻的站着，向公子行礼道：“公子。”

    “你没事吧？”初夏胡乱擦了擦眼泪，跑到阿青面前，上下打量他，“我以为你和池塘中那人一样——”

    阿青仔细瞧了瞧她的模样，呵呵笑道：“小丫头，这么胆小！我吓你的！”

    初夏一怔，眼眶又微红了：“你吓我的？”

    “谁让你不肯吃饭的？我想吓吓你，你跑回这阁中，一会儿便饿了。再说……胆子就是吓大的……”阿青得意道，“真不羞，还哭得这么丑。”

    初夏咬紧了唇，几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回头望向公子，跺脚道：“公子，你看他……”

    公子安静立着，面无表情的看着阿青。他并没有板着脸，甚至一丝生气的表情都没有，甚至如往常那样，唇角轻轻抿着，似是永远噙着笑。

    可是阿青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暗叫不好……只怕公子，这次真的生气了。

    “阿青，凡事要有个分寸。这件事我教过你没有？”公子淡淡开口。

    “是。”他将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立刻翻窗逃走。

    公子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那么今日之事，你自己说，该如何处置？”

    初夏抽抽鼻子，往公子身侧站了站，却听阿青道：“我……自去领罚——”

    她觑了公子一眼，见他依然毫无表示，只道这次定然要将这小厮逐出府去了，忍不住开口道：“公子……”

    公子“嗯”了一声，神色稍缓。

    “阿青只是和我闹着玩儿的，我现下……不怕了。”初夏小心道，“你不要将他逐出府去，好么？”

    阿青看她一眼，又看看公子的脸色，乖乖闭嘴。

    初夏继续道：“他除了懒了些，贪吃了些，其他都很好……您就取消他这个月的月钱吧？”

    阿青脸色怪异的看她一眼，抿抿唇角，似乎要努力藏起笑意。

    而公子忍不住轻笑，微微摇头：“好。就这样吧。”

    “还有一样——”初夏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对阿青道，“你要给我赔礼道歉，还要叫我姐姐。”

    阿青脸色顿时一僵，张口结舌，望向公子。

    公子……似乎是默许的意思啊。

    这临江阁周围，自己布下了这么多暗卫……自己这一声姐姐若是叫出口，属下们可都听到了，今后颜面何存？

    阿青苦着脸，换了可怜兮兮的表情望向公子，凄切唤了一声：“公子，我情愿领罚。”

    只是公子望了望身边小丫头神采飞扬的小脸，竟自点了点头，替她撑腰道：“照做。”

    “初夏姐姐，今日之事对不住了。”

    青龙使大人踌躇再三，用最快的语速说完，翻身便出窗而去，当真是是快逾闪电，而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他……要将今晚当值临江阁的一应手下……全都封口！

    临江阁内只剩两人，初夏愈想愈是开心，一豆灯火中，笑靥如花。

    公子看了她一眼，亦笑道：“消气了？”

    初夏转过脸来，胡乱抹了抹脸，用力点头。

    灯光微颤，她的长睫似乎也在随之轻颤，荡漾处浅浅一道难以说清的情怀，公子竟怔了怔，方才挪开视线。

    “公子，有件事……奴婢是真的好奇。”初夏自个儿笑够了，望着公子道，“我日日看那画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公子似是能看穿她的想法，“别吞吞吐吐的。”

    “我想，《山水谣》是不是一张……寻宝图？”

    她的眼神明澈，难掩好奇，一瞬不瞬的看着公子，似是要从公子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来。

    公子却只笑了笑，不置可否道：“为何这么想？”

    “公子让我从各地的画册中寻找线索，不是想按图索骥么？难不成，您耗费重金，只是想找出这个地方，再去游览一番？除此之外，奴婢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公子沉吟片刻，赞许道：“不错。”

    “那么奴婢还猜测……送这《山水谣》之人，定然没安什么好心。”初夏继续道，“哪个傻瓜会平白无故将这么一份厚礼拱手让人？那人这么做，之前两份大礼的目的便极清楚了，就是想让人都知道，这寻宝图如今在公子手里。”

    公子目中赞赏之色愈浓，轻叹道：“丫头，还记得那首歌谣么？一首平平无奇的歌谣，却流唱那么广，这本身便是一件古怪的事了。”

    “公子，那寻宝图究竟能寻到什么东西？”初夏很是好奇，“很多很多钱么？还是……你们武林中人最是在乎的武功秘籍？”

    公子拧拧她的鼻子，却笑道：“我怎知道？”

    初夏撇撇嘴：“你告诉我又怎样？可怜我天天看那些画卷，每天一闭眼，眼前都是山啊，水啊，云啊四处乱晃。再说了，左右我打又打不过你，卖身契还在你手上，难道还和你抢不成？”

    公子真真笑了起来：“我是真的不知。”

    初夏打量他半天，才有些垂头丧气：“连公子都不知道么？”

    “《山水谣》这名字，我亦是极小的时候，偶然听父亲提起过。只是当时既无人寻到那宝藏，寻宝一事，便渐渐淡去了。那都是些飘渺虚无的往事，只是近日，听你唱起那歌谣才想起来的。”公子缓缓道，“当时父亲还曾言道，这寻宝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如今十数年过去，那一辈人退隐的退隐，离世的离世，这歌谣反倒越唱越广了，却有些蹊跷。”

    初夏舒了口气，笑道：“那便还好，这样大家至多以为公子得了幅名画，咱们闷声发大财！”

    公子笑得双眉舒展开，却伸指弹了弹初夏的额头：“傻孩子，《山水谣》的事，不知道的人也罢了，知道的那些，或深藏不露，或虎视眈眈，又岂是那么容易便对付过去的？”

    初夏“啊”了一声，小脸上全是担忧之色：“那……我得抓紧看了。这画藏在府上一日，大家就多一份危险罢？”

    公子淡淡一笑，神色间却是极让人安心的：“初夏，你安心看画，别的都不用担心。”

    初夏用力点了点头，公子便站起来道：“去歇着吧。”

    初夏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看见公子正瞧着自己的背影，忍不住脸颊上一红：“公子……”

    “嗯？”

    “你要去莺苑么？”

    公子笑了笑，并不回答。

    “你……要小心。既然送礼之人不安好心……那么……”

    公子注视她的双眸，一字一句，带了明亮笑意道：“你怕有人要害我……还是想要我留下来？”

    初夏目光微微闪烁，脸更红了，却没有回答，转身就跑了。她反手关了房门，心脏怦怦的跳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被阿青吓的时候，跳得更快更剧烈……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听到公子离开的脚步声。

    初夏心底莫名的有些怅然……公子是真的很喜欢白雪吧？否则，这样的风口浪尖，他怎么还是夜夜流连呢？
------------

11 第十章

﻿“青龙使，这是玄武使发来的密信。”暗卫将一支细长竹筒递给青龙。

    青龙拆开竹筒，取出一张薄纸，细细看了一遍，喃喃道：“这世上，还真有天罡。”他旋即抬起头，问道，“公子如今在何处？”

    “公子尚未回府。”

    青龙略微沉吟了一下：“公子看过么？”

    那暗卫应道：“应是知道的。玄武使送入君府的任何密信，都会抄送给公子一份。”

    青龙舒了口气：“如此便好。想不到真有天罡，公子那日告诉我，我还当是顽笑呢。”

    “大人，天罡……可是江湖传言中那个极厉害的杀手盟？”那暗卫眼中滑过一丝恐惧，“他们……也来与我们作对？”

    青龙默然。如今这画院里，为了初夏安安静静坐着看画，月余来，在这舒园中，自己率暗卫击溃对头的暗杀、袭击不下七十余次，对方下手之凶狠，其情形之诡异，见所未见。内心深处那根弦……实是半刻不敢放松。

    他心中如是想着，面上却依然轻松，笑道：“天罡又如何？这月余来，还不是难以踏入舒园半步？”

    身后传来初夏好奇的声音：“阿青，你在和谁说话？”

    阿青转头，换上懒懒的笑：“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

    树影婆娑，初夏喃喃道：“我怎么好像看到一个人，转眼又不见了？”

    阿青拍拍她的肩膀：“你是看得眼花了吧？”

    初夏手中持了两幅画，望望天色道：“公子呢？”

    却听门外一个侍卫应道：“大管事说了，公子刚回府，如今在书房。”

    “阿青，走吧，我们去找公子。”初夏跨出一步，“我有好消息告诉他。”

    阿青皱了皱眉，却道：“公子这么快回来了？”

    初夏心中舒畅，正要开口，忽听半空中清脆一声叮当声响，她抿唇笑道：“想来莺苑的姑娘们又练了新曲了。“

    阿青脸色却是微变，踏上半步，低喝道：“你回屋。”

    初夏犹自懵然不觉，笑着推推他的肩膀：“又想吓我？”

    空中又是极轻微的叮咚声响，阿青不复多言，反手将她送入房中。他随即一声清叱，小院四周，假石、灌丛间，数道黑影钻出，或上墙，或伏檐，忙而不乱，守住各自方位。

    此刻已近三月，烟霞微岚，草长莺飞，是难得的好天气。

    可这小小院落中，却肃杀如同严冬。

    半空中气流微动，破空之声自远至近，银色长箭当先射向屋檐上一名暗卫。

    那箭虽极快，避开却是不难，暗卫身子轻巧往旁一折，本以为轻易能避开，不想后续之箭像是预知了他避开的方位，一支比一支快，一支比一支精准。那暗卫只能挥剑格挡，虽护住了上身，双腿却中箭，跌下屋檐。

    青龙双眉一皱，正欲唤人补上空缺，却见空气中极密的箭阵射来，皆是有的放矢，仿佛能把准每一个暗卫的的反应，又像是某种杀戮利器，所至处，暗卫纷纷倒地。

    惨叫声中，青龙身边随侍大惊：“大人，他们如何携带□□潜进舒园的？”

    电光火石间，青龙想到那丝线与铃铛，脱口而出：“原来如此！”

    言罢飞身而起，身子在箭雨中折去如意，手中将丝线铃铛抛出，登时一阵乱响。

    那铃铛声音所至，箭阵便失了准头，纷纷为暗卫所格落地。

    情势稍见好转，青龙跃上屋顶，在檐角细看，果然皆系着丝线。他并指为刀，利落截断丝线，四下叮咚之声渐渐消失，而远处箭阵疏落起来，过不一会儿，小院中恢复平静。

    “大人……这些是？”有暗卫拾起来，目露不解。

    “那些□□是从舒园外射进来的。”青龙简单解释道，“这些强力□□控制准头不易，是以要用丝线缚着铃铛，□□手以耳代目，掌握外力风速，方能精确瞄准。”

    他沉思片刻，喝道：“这只是第一波伏击，众暗卫各司其职，不得擅离。”

    说罢，他从屋顶跃下，查看属下的伤亡。

    才蹲下来，身后屋子里有人怯怯探出头来，问道：“阿青——”

    刚一探出头，初夏便嗅到了血腥味，又见一院凌落的尸体，她吓得又将窗关上，隔了一堵墙大声道：“阿青——你，你没死吧？”

    “死不了，你别出来。”青龙伸手替几个手下点穴止血，一边沉声回道。

    “公子呢？”青龙远远眺望向书房方向，“大管事不是说公子已经回来了么？这边这么大的动静，竟没人过来看看？”

    地上横躺着的暗卫低低□□了一声，青龙正欲将他身子翻过来，眼前忽然滑过一道刀芒！

    青龙往后一仰，堪堪避过，顿时被动，闪避得狼狈不堪。

    一直退到房内门口，他才稳住守势。却见小院中，那些“尸首”纷纷跃起，手起刀落，顷刻间已然将暗卫们杀得措手不及，鲜血飞溅。

    仅剩的四五名暗卫便已初夏所在画室为凭，背水一战。

    “是你！”青龙踢飞一名刺客，冷笑道，“假托大管事之名，谎称公子回来，其实是在暗示你们的内应，即刻动手。”

    那人亦冷冷一笑：“不错。苍大管事只怕此刻自己已经应接不暇。”

    青龙傲然一笑，环视周围：“天罡好大的本事。为了这一战，想是筹划密谋许久了吧？”

    “不错。我天罡这月余折了百余名好手，便是为了摸清这舒园中的防御体系，暗中替换你青龙使布下的暗卫。”

    “如此说来，这君府里，有你们的内应？”青龙微微动容，“你们便是知道公子此刻不在府内，才敢如此放肆！”

    那人但笑不答，却不再多言，挥手道：“上！屋里的女人留活口。”

    不知何时，青龙手中多了一把长剑。

    少年轻轻一振，笑道：“公子总说我少年意气，让我多收性，少用剑。是以这凤川剑，足足有一年不曾饮血。如今以天罡开锋，我求之不得。”

    剑光流转，刹那间已有数人倒地。青龙杀得兴起，眼角余光一扫，却见几人半个身子已经跃入窗户中，脚尖一点，剑锋一扫，只听数声惨叫，那几人被斩成两截，一半落入屋内，一半还留在屋外，鲜血内脏，滚落一地。

    青龙登时一阵头疼，手下缓了缓，却未听到屋内尖叫声，心道这丫头莫不是昏死过去了吧。他欲进屋看个究竟，偏偏又被数名杀手缠住无法脱身，而暗卫愈来愈少，终有人寻得间隙，要扑入屋内。

    青龙踢开身边一名刺客，翻身拦在那人面前，剑尖抵着那人胸口，浅浅笑道：“这点本事，就想从君府手中夺人？”

    话音未落，四下暗影晃动，新一批暗卫四处涌出，情势登时逆转。

    那刺客首领目中滑过惊惧之色，凤川剑沥血，滴在自己胸前，他兀自咬紧牙关道：“你们……重新布防了？”

    青龙得意一笑：“在我眼皮下换人，当我青龙是傻子么！”

    他顿了顿，又道：“若不是天罡太过神秘，公子吩咐我摸一摸你们的手段底细，你以为你们能踏进这舒园半步？”

    那人手中兵器落地，脸色发白。

    “说！你们的内应是谁？”青龙剑尖刺入那人胸口寸许，“不说就将你的心挖出来！”

    那人脸色变幻数次，唇角微动，却听远远传来破空箭声，青龙脸色一变，清叱道“不好”，忙挥出一剑。

    这箭力道远比先前的强劲，凤川剑劈开箭头，却依然未能阻住箭矢。那人捧着自己被刺穿的喉咙，嗬嗬倒地，顷刻毙命。

    青龙没可奈何，收了凤川剑，忽听手下暗卫惊叫起来：“大人！大人！起火了！”

    他连忙回头，却见身后屋内火光大起——那些公子散千金求购的画册，只怕就要被付之一炬。

    青龙脑中有一瞬的空白，大声叫喊：“初夏，初夏！”

    火光愈来愈盛，里边却无人应答。
------------

12 第十一章

﻿冲天火光中，青龙数度冲入房内，试图救人。却因屋内的画册都是极易燃烧之物，烈焰太盛，数次又被逼退。

    暗卫们开始救火，青龙脱下身上长袍，往水桶中浸了浸，湿漉漉的披在身上，又欲扑进火房。

    身后一股柔和的力道按在肩头，青龙情急之下，肩膀顺势一卸，怒道：“别拦我！”

    “青龙，是我。”

    是公子的声音。

    青龙连忙转身，急道：“公子……初夏她……”

    公子轻袍缓带，右手揽在一个少女的腰间，那少女甚是虚弱的靠在他胸口一动未动。他微微侧身，将少女侧脸露给青龙看，微笑道：“她在这里。”

    青龙见公子闲然的模样，便料定初夏无事，登时松了口气，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先是这家伙被人灭口，屋子又被人一把火烧了，青龙颜面扫地。”

    公子伸手拍拍他脑袋，倒似安慰孩子一般，道：“你已做得很好。”

    “好什么！连个笨丫头都保护不了！”青龙撇撇嘴，望向双目紧闭的初夏，“她没事吧？”

    公子微微一笑：“被火气一冲，一时间闭了气息。”

    初夏醒转之时，犹自闭着眼睛，耳中听到书册簌簌的翻动声，是公子在看书么？她心下立时安定下来。

    “醒了？”额上的手掌十分温暖，声音亦是好听，“觉得哪里不适？”

    初夏睁开眼睛，重重咳嗽了几声，头一句话却是：“公子……那火是我放的。”

    公子替她理了理乱发，安然道：“我知道。”

    初夏瞪大了眼睛：“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反而赞你做得好。”公子微微俯身，双眸凝视着她，“我知道你是聪明孩子。”

    他的脸离自己这样近，几乎能数的清一根根睫毛，初夏只觉得自己脸颊微烫，匆忙转开了眼睛：“那阿青呢？没事吧？”

    “他没事。”公子温言道，“你若要见他，我便让人叫他进来。”

    初夏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公子，我先和你说要紧的事。”

    公子在她床边坐下，龙脑淡香拢在两人身侧，微醉似熏。

    “公子，我已将所有画卷鉴别完毕。果然找出了两卷画册，所绘之处与《山水谣》极为类似。正午之时，我拿了画卷，要去找您。然后……就遇到了刺客。”

    公子垂下双目，眼见她双拳握得极紧，知她心中紧张，便缓缓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慢慢说。”

    “阿青让我退到屋内。我听到外面打架的声音，很是害怕。”初夏深呼吸了一口，“我知道他们必定是来要我手中画卷的，我既已将那画卷记在心中……那么烧毁也无妨。所以就点了烛火……可是跟着有人从窗口扑进来，又被人拦腰斩断了，我愈发害怕，手抖了抖，火星一卷，整个画室就着了火。”

    公子浅浅一笑，指腹轻轻抚着她的手背，用极轻的声音道：“初夏，你真是这么想的？”

    初夏迅速的看他一眼，瞧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觉得莫测高深。她抿了抿唇，有些懊恼道：“公子又什么都猜到了？”

    公子唇边笑意加深：“所以我说你是聪明孩子。”

    “初夏怕死……当时我还想到，若是坏人抢了画卷去，自然要杀人灭口的……可是我若将画毁了，他们闯进来，一时间便不会杀我……”她只道公子会因此责罚，怯怯的止声，一瞬不瞬的看着公子。

    公子却并不生气，直视她道：“初夏，以后我若不在你身边，你又遇到了性命攸关之事，那么便像今日这样，活下去，最是要紧。至于其他的身外物，皆是无关。”

    初夏愣愣的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低低道：“是。”

    长夜寂静。

    公子并未催促她说出那两册画卷，只是伸手揽着她的肩，一下一下轻拍，仿佛在哄孩子入睡，温柔至极。

    “公子，那两处地方，一处是洛阳附近的青天河……还有一处是，似是洞庭湖边的君——”初夏迷迷糊糊道，又忽然转醒，立时坐了起来，满是懊悔。

    公子慢慢放开她，抿着笑意：“怎么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啊！”初夏悔道，“你——先将卖身契给我。”

    公子轻拍她的脸颊，将她摁在床上，又牢牢替她拉起被衾，不动声色道：“你烧了我万金收购的画卷，还不算这一整个院落。卖身契可以给你，只是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还该欠着我？”

    初夏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张口结舌：“可你说了不怪我——”

    “不怪你。”公子叹了口气，目中却蕴着笑意，“你既还不出钱，那契约便还是由我保存着。哪一日你有钱了，便赎出来吧。”

    公子说完，翩然离去，只留下初夏一个人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晌，才想起来，她烧了画卷和画室没错，可是……公子怎得不提自己差点被杀死？只叹她一个不留神，将地名说了出来，如今可真是狡兔死，走狗烹！

    “我说你笨，你还不承认吧。”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懒洋洋往太师椅上一坐，“还敢跟公子讨价还价，小心被卖了还欢天喜地帮人数钱。”

    初夏瞅了瞅阿青，想起“欢天喜地帮人数钱”，当真是贴切的紧，一时间怔怔的。

    “喂，你没事吧？”青龙见她不像往常那样和自己拌嘴，倒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初夏没答话，鼻尖有些发酸。

    “喂，别哭啊！”青龙站起来，“你怎么老爱哭？

    “你们都欺负我。”初夏抹抹眼睛，将头埋进被子里，“……还都骗我。”

    她想起这月余，日日埋头在画卷中，最后卖身契没拿回来，还差点被烧死，只觉得不值，哭得也愈发伤心。

    “我哪里骗你了？”青龙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又不敢再乱说话，只道，“要不……我去求求公子，让他给你卖身契？”

    “他……不肯的。”初夏抽噎道，“他最是小气不过。”

    青龙为难的搔搔头，最后道：“那你别哭了。”

    “你到底是谁？”初夏从被子里钻出半个脑袋，泪眼迷蒙的看着少年，“为什么骗我，还扮成小厮的模样？”

    “我叫青龙。”青龙这一次，老老实实道，“公子让我保护你。”

    “青龙？左青龙右白虎的青龙？”

    “是啊。白虎也是公子的护卫，不过此刻不在这里。”少年见她不哭了，心下高兴，“好啦，你别哭了，以后我不欺负你了。”

    “青龙，你武功很厉害。”初夏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了，“今日多谢你了。”

    “我是公子的豹卫之一。自然是厉害的。”青龙得意。

    “公子身边，有很多像你这样厉害的人罢？”初夏自言自语道，“否则他才不会让你来保护我……”

    “公子身边四大豹卫，我便是四人之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青龙强调，“四豹卫中，白虎擅攻，朱雀呢，是神医，玄武精于消息，至于我……专司防御。公子让我保护你，可见他对你多好。”

    初夏歪着头，想了想：“他们都像你一样，悄悄在君府，不让人知道身份么？”

    青龙摇头道：“自然不是，除非出了紧要的大事，否则我也不会被公子叫回来。其实四人中，我只见过玄武罢了……说起来，也只有公子才见过我们四人呢。”

    初夏听得有些倦了，便揉揉眼睛：“阿青，我知道了。”

    “那你睡吧。”青龙灵巧一个翻身，吹灭了烛火，临走之前，又悄声说，“初夏，你放心。我定会劝公子放你自由的。”

    初夏翌日被叫去书房，路过那居住了月余的院落，如今已成了一片焦土，真是触目惊心。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张极大的山川舆图，公子仰着头，正细细查看。

    “公子，你是要出门么？”初夏站在他身后，好奇的看了数眼。

    公子回头瞧她一眼，顿了顿，方道：“怎么？昨晚哭了？眼睛肿得核桃一样。”

    初夏没吭声。

    “初夏，这件事我需问过你。”公子见她不答，也没追问，“你可愿与我一道去青天河？”

    “是去寻《山水谣》么？”初夏想了想，用力摇头，“我不去。”

    公子“嗯”了一声，却没问为何，只道：“那么你留在君府罢。”

    初夏一时间有些疑惑，又瞅了瞅公子……他怎得这么好说话了？可是寻宝又岂是真么简单的？她可不愿去送死……

    “你留在君府，自己要小心。”公子淡淡道，“如今这世上只你我二人知道《山水谣》所在，昨日杀手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以后这种事，可能日日都有。”

    公子有意顿了顿，瞧着她泛白的脸色，微笑道：“不过我会让大管事好生照看你。”

    初夏嗓子眼都开始泛苦，怯怯道：“公子，那你将阿青留下来陪我吧……”

    “他自然是随我一道去的。”公子转身，不再看她，“哦对了，君府内有内应之事，阿青告诉你了么？”

    片刻后。

    “公子，我还是和您一道去吧！路上也有人照顾您！”初夏大义凛然道，“初夏不怕苦，也不怕死！”

    “当真不后悔？”

    “不后悔。”

    “日后若说起来，可是我逼你？”

    “奴婢心甘情愿。”

    公子依旧背对着她，并未让她瞧见抿起的笑意：“好罢，那么你去准备一下。”

    初夏应了一声，正要出门，却听见门外侍卫通禀：“公子，白雪姑娘在门外。”

    公子淡淡蹙了眉，过了片刻才道：“让她进来吧。”

    初夏瞧了公子一眼，见他并无让自己离开的意思，便只能站在一旁。

    白雪进门，便对公子盈盈拜下，低声道：“公子是要离开沧州么？”

    公子并未让她起来，只道：“你如何知道我要离开君府？”

    “白雪在府中闲逛时，瞧见后院马厩中，仆役正在给公子的‘电光’备鞍。”白雪抬头，一双美目流光四溢，“公子若要离开君府，能否带上公白雪同行？”
------------

13 第十二章

﻿公子的眸光极为深邃，以修长手指轻敲桌面，道：“江湖行走可不比莺苑中锦衣玉食。”

    白雪微笑道：“粗茶淡饭……只要在公子身边，那都是好的。”

    初夏在一旁看着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又想起昨日被斩成两截的尸首、烤焦的屋掾，心中难免替她着急……白雪姑娘，你莫不是以为，自己是随着公子陌上看花去罢？

    公子却和颜悦色，起身亲自扶起了白雪，竟尔点头答应了。

    白雪很是欢喜，又盈盈行了一礼，方离去了。

    “公子，你就这么离开了，君府不会有事吧？”初夏望着才有一点绿意的舒园，心中有些不安。

    “我们都离开了，这里才安全。”公子将初夏唤至身边，温言道，“我知你心里不愿，怕此行会有危险，是么？”

    初夏被说中心事，尴尬一笑：“奴婢很愿意去见识见识。”

    “白雪愿意跟着我一道去，你瞧，她便不怕。”公子的笑略有些意味深长。

    这一次，初夏却未辩驳，只轻轻叹口气道：“公子不知道么，只要是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千险万阻，那都是不怕的。”

    公子“哦”了一声，语调微扬，似笑非笑道：“听起来，你似是羡慕？”

    初夏一怔，却并不否认：“是。”

    公子将笔搁下，定定看她一眼，这一眼，仿佛是重新打量她，却良久无言。

    这一趟早春行，从沧州往西至洛阳，倒也着实风光旖旎。

    公子似是不急，与白雪并辔而行，又不时指点风物景致，甚是惬意。至于初夏和青龙跟在后边，总是忍不住拌嘴，吵一阵闹一阵，到得最后便定有一人打马上前告状。公子瞧着这两人气呼呼的模样，倒是从不偏袒谁，一路过去，煞是热闹。

    “公子，前面有个镇甸，我们便去那里用午膳可好？”

    冬日虽过，这几日却是“倒春寒”，初夏在马上缩紧了身子，着实盼着能喝上一盏热茶。

    公子看了看天色，沉吟道：“这天倒像是要落雨了。”

    一旁白雪道：“是啊，今年这春日，可真古怪。”

    “哎呦——”身下的马打了个滑蹄，初夏往旁边一歪，半边身子已经往地上摔去。

    却不见公子如何动作，伸手轻飘飘的一提一揽，已将初夏抱至自己身前。

    初夏吓得脸色发白，青龙已下马，细细查看马匹的前蹄，果然，是一块铁掌脱落了。

    灰白的天色，细细密密的开始下雨，公子皱眉看了看天色，对青龙道：“我们先赶至前边镇甸，你带着这马随后赶上来。”

    青龙应了一声，公子便清叱了一声，冒着细雨，往前而行。

    初夏与公子两人共乘一骑，觉得很是不自在。

    公子只一手持缰，另一只手扣在初夏腰间，电光虽负了两人，却依然极快，片刻已奔在另一匹马前。

    “公子，奴婢还是和白雪姑娘换一换吧？”初夏在风声雨声中，大声喊道。

    公子仿佛没有听到，只俯身贴近她的耳边，极轻道：“别乱动。”

    热气暖暖的抚在耳边，公子有意无意间，以身上大氅裹住她身子，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初夏忽然想到，这个怀抱真暖和……或许比起那万金难求的狐裘，还要暖和许多吧？她过了良久，才轻轻道：“公子，我喘不过气了……”

    这一次，她声音这样轻，公子却听到了，放开她一些，薄唇似有若无的擦过她的脸颊，初夏身子更僵，果然，再也不动了。

    行了一两炷香时间，果然便到了一个小镇甸。镇甸甚小，便只一家饭铺，公子下马时，自然将手伸向初夏。初夏却瞧了瞧后至的白雪，自己默默的往另一侧爬了下来。

    伙计牵了马去喂食，不多时，青龙亦赶了上来。公子瞧他一眼，闲闲道：“好了？”

    青龙搔搔头发，脸色意味深长：“这镇上打铁店不易寻……稍稍费了些功夫。”

    公子嗯了一声，淡道：“先吃饭吧。”

    初夏见青龙脸色微白，便搓了搓手道：“他娘的，天气真冷！”

    公子唇边笑容微敛，不动声色看她一眼。

    初夏却毫无知觉，替公子与白雪倒了茶，与青龙嘀嘀咕咕道：“他娘的，我快饿死了。”

    青龙觑了觑公子面色，悄悄在桌下推了初夏一把。

    初夏将眼睛一瞪，却见桌上三人都看着自己，神色又颇多怪异：“你们……都瞧着我干什么？”

    公子脸色如严霜：“初夏，谁教会你说这些话的？”

    初夏“啊”了一声，一头雾水道：“什么话？”

    青龙坐立不安，又悄悄的推她一把。

    公子淡淡道：“他娘的。”

    呃，怎么公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怪怪的。初夏瞧一眼公子，认真道：“公子，这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公子面色稍缓：“那该怎么说？”

    “说的时候，中气要足，语速要快。咳咳，公子，要这样的。”初夏一拍桌子，大声道，“伙计，他娘的！上菜这么慢！”

    “噗——”青龙将一口热茶尽数喷了出来。

    公子凤眸微挑，瞧了气势十足的初夏一眼，想要说什么，终究只是抿抿唇，眼神中全是无奈。

    伙计将几份菜送了上来，一边小心的看着初夏，咕哝道：“来了来了！这小姑娘，说话和女大王似的……”

    青龙偷偷觑了公子一眼，硬着头皮道：“公子……我说的都是顽笑话。是这丫头学得忒快了——”

    一直默然不语的白雪忽然咳嗽了数声，公子瞧了她一眼：“怎么一直在咳嗽？”

    “没什么，可能是刚才吃了几口寒气。”白雪微微一笑，“不碍事的。”

    公子的语气甚是关切：“也罢，这雨越下越大，就在这里住上一日吧。”

    青龙见公子不再说下去，登时松了口气，将脸埋在饭碗中，吃得风生水起。

    饭毕，公子只将青龙一人召至客房中，问道：“是谁？”

    “老朋友了。不过瞧那样子，应是探子，只远远跟着的，一时也不会动手。”青龙低声道，“公子，我有件事不明白。”

    “什么？”

    “那日天罡攻入舒园，用的是□□，辅以一种极精细的工具。那时初夏说了句话，我现在想起来，很是有道理。”

    “那小丫头说了什么？”

    “那时铃铛声响起，她说，‘想来莺苑的姑娘们又练了新曲了’。”青龙缓缓道，“以音律测风速，能办到的人，又要在舒园之内，可不多。”

    公子唇角微勾：“这么说，你怀疑白雪？”

    “我并没有证据。”青龙老实道，“只是白雪颇有嫌疑，公子……你为何要带上她同行？”

    公子却不置可否，青龙便续道：“这一路前行，危机四伏，带着初夏一人便已是极难。如今白雪又身份不明，我只是觉得……觉得……”

    公子皱眉道：“觉得什么？”

    “那个……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佳话不假。”青龙婉转道，“可现在，似乎还不是时候。”

    公子以修长手指揉了揉眉心，并不生气：“青龙，自年前回府，望云夫人被杀，再有三份厚礼，天罡杀入舒园，府中隐藏的内应——这一步步走来，敌人潜在暗处，我们极是被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

    青龙凛然：“是。”

    “只有一点，他们的目标是《山水谣》，这是无疑的。”公子浅浅一笑，“而我们手中的底牌，便只有这一张。”

    青龙微现迷惘之色，屋外传来脚步声，公子便不再细说。

    “公子，公子！”初夏匆匆忙忙进来，“有间客房屋顶漏水了，没法住人。掌柜说，别的屋子也没了。”

    公子“哦”了一声，轻描淡写道：“那便两个人挤挤吧。”

    初夏利落答道：“好。公子，那是我和白雪姑娘一间，还是你和白雪姑娘一间？”

    “我和你一间。”公子头也不抬。

    初夏显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可……这不是在家里啊。”

    家里的屋子大，里外两间……这个村落客栈，只一张床榻而已啊……

    呃……

    公子见她站着不动，语调微冷：“要我说第二遍？”

    初夏撇撇嘴，不敢多说，转身跑了，只是屋内的两人都是绝佳的耳力，那四字经听得清清楚楚，是……“你大爷的”。

    青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听公子淡淡问道：“这一路行来，可觉得有趣么？”

    青龙讪讪的笑：“自然比以前一个人要好玩多了！”

    公子神色倏然冷淡下来：“我让她和你一道，是让你教她满口脏话的？”

    “我和她闹着玩儿的。”青龙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开溜，“再说了，公子你不是也爱逗她玩？我不过嘴上说说而已，你还故意打落初夏坐骑的铁掌……”

    不知为何，青龙说完最后一句，公子的脸色却是微微一红。

    青龙自小跟在公子身边，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不过，有这个空隙就够了，青龙使整个人已像泥鳅那样，从屋内溜了出去。

    入夜时分，初夏捧着一个铜盆，看着公子以水拭面，淡淡一层泥状的东西落下来，下面的轮廓清隽非常。

    公子见她瞧得兴致勃勃，便道：“好玩么？”

    “真有趣。”初夏不自禁凑上去一些，“洗下这层东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明日帮你也画上一层。”

    “公子和白雪姑娘长得太好看，化上这个，才不显眼。”初夏抿唇笑了笑，“奴婢本就普普通通的，不用麻烦啦。”

    窗外的春雨还是淅淅沥沥，偶尔一阵风顺着窗棂吹进来，烛光明灭，公子看着初夏笑语盈盈，似是有些出神。

    “那么让青龙帮你化得漂亮些吧？”他有意道，“这样也不喜欢么？”

    初夏放下铜盆，不自觉的摸摸自己的脸颊，摇头道：“我虽不好看，可好看的人，未必是好人呢。”

    “怎么？你遇上过好看的坏人？”

    “那倒不是。”初夏想了想，“譬如说，我未来的夫君，我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他若是个大胖子，又或者满脸麻子，难道我就不嫁他了么？那不成的。”

    公子默然了片刻，忽而微笑：“丫头，你心心念念的，便是那未曾谋面的夫君么？”

    初夏脸颊一红：“没有，我随口说的。”

    “这样吧，假若有一日，你找到了那位夫君，我君府便以嫁女之礼，带上大笔嫁妆，风风光光的将你送出门去。”公子瞧着她半信半疑的目光，顿了顿，又道，“假若你找不到……那大概是天意，就留在我身边吧。”

    他并未提“做丫鬟”这三字，初夏却没听出异样，认真走至公子面前，伸出手道：“君子一言。”

    公子伸出手与她拉钩，补上后半句：“驷马难追。”

    公子的手总是温暖、干燥、有力的，初夏的小指与他纠缠，又在拇指上重重摁了一下，方心满意足道：“我定能找到的，到时候公子得将卖身契一同给我。”

    烛光下，初夏晕生双颊，眼波流转，公子只微笑着，允诺她道：“好。”

    入寝前，初夏在地上展开了被褥，却听公子缓缓言道：“别忙了。”

    “公子您歇您的……我马上就好了。”初夏擦了擦鼻尖的汗，心道既然自己委屈点睡地上，可不能着凉了。

    “我说别忙了。”公子拍了拍身边的床铺，“你睡这里。”

    “公子莫要开玩笑了。”初夏干笑了一声，心道，难不成你睡地上？

    身子忽然一轻，初夏忽被人拦腰抱了起来。她知必然是公子，心下更是大急，挣扎道：“你要干什么？”

    公子俯身将她放在床上，伸手将她长发拨到耳后，笑了笑：“不干什么。”

    他左手轻弹，烛火倏然灭了，而他在地上闭目，暗调内息，不再言语。

    初夏睡到半夜，却醒转过来，只想要解手。睁开眼睛，悄悄望了眼地上，公子依然坐着，未动分毫。

    她翻了个身，实在忍不住了，轻轻喊了声：“公子？”

    他并没有反应。

    公子坐着也能睡着呢！初夏心中微哂，披了件衣服起来，蹑手蹑脚的往屋外走去。

    屋外春雨已歇，凉意阵阵。

    叮咚……叮咚……

    初夏心跳漏了数拍，只觉得背后陡然起了一阵寒意。她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叮咚……叮咚……初夏的手臂俱起了密密麻麻的疙瘩，一头撞进了暗色的房门中。
------------

14 第十三章

﻿进屋的刹那，烛光亮了起来，公子静坐在桌边，仿佛不曾睡着。

    “公子……我听到叮咚声了，就像那天在舒园里一样……”初夏骇得脸色发白，跌跌撞撞跑至公子身边，“你听！”

    公子以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叮咚……叮咚……

    初夏抓紧公子的袖子，只是听觉在这样的情况下愈发敏锐，那叮咚声好似就在耳侧。

    再过得一会儿，似是有野猫在屋顶踏瓦而过，叮咚声却果然没了。

    公子夜安唇边带着令人安心的笑，伸手抚了抚初夏的肩膀，柔声道：“傻丫头，是雨滴落入院中水缸的声音。”

    初夏显然还是半信半疑，等了好一会儿，再无动静，方才和衣躺下了。

    只是这一搅，却再无睡意了。

    初夏裹着被子，躺了一炷香时分，精神却是愈佳，不由小声道：“公子，你睡着了么？”

    公子并没有回应，初夏等了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道：“公子，我知道你在装睡。否则……方才你怎么会立时便醒了？”

    良久，传来悠悠一声：“嗯。”

    “公子，奴婢陪你说说话吧。”

    黑夜之中，公子却笑了：“究竟是谁陪谁说话？”

    “公子，那些杀手是不是又盯上我们了？”

    “可能是吧。”

    初夏悄悄吞了口口水，咕咚一声甚响：“那咱们还是加紧脚程吧。早些拿到……便早早了结了。”

    公子却不答，良久才道：“现下你再不睡，明日小心又从马上落下来。”

    “公子，你说，杀了夫人的那人，是不是就是君府里的内奸呢？”初夏左右睡不着，拥被坐起来，“那个人不抓出来，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公子懒懒应了一声，听起来很是敷衍。

    初夏亦觉得无趣，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公子，那《山水谣》中，藏着的是什么东西呢？”

    “宝藏，或者武功秘籍，不是你说的么？”

    “我是瞎猜的。”初夏抽抽鼻子道，“公子你希望是什么？”

    “金银珠宝，那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我并不稀罕；至于武林秘籍，争夺者则更是可笑。”公子冷淡道，“需知练武资质极佳之人，再平凡的招式，亦能化腐朽为神奇。昔日丐帮帮主乔峰，一套□□长拳，打得江湖好汉无一人不臣服。而精深的武功心法，你便是扔在庸才面前，任其钻研十年，只怕也学不出什么。至于高手，武功路数自成一派，又何须觊觎旁人之物？”

    初夏将这话咀嚼数遍，觉得大有道理。可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对，忍不住便道：“那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去夺宝呢？”

    公子轻哼一声：“贪嗔之意，不劳而获之心，人人皆有。一叶障目，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初夏再要说话之时，却觉得喉间一热，公子不知用什么点了她的哑穴，令她无法再说话了。

    她登时气急，想要跳起来，却听公子悠悠道：“嘴巴是说不出话了，身子还要动——可是要我抱着你睡？”

    初夏听到最后一句，立时躺下，一动不动。

    公子方轻轻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一觉却睡到了日上三竿。初夏醒转之时，只觉得大事不妙，若因为她一人贪睡，却耽误了这行程，可怎么办好？

    她急急忙忙起来梳洗，却在门口遇到白雪，行礼道：“姑娘早。”

    白雪上下打量她数眼，似笑非笑道：“初夏，昨晚可听到什么动静不曾？”

    初夏心中咯噔一声，道：“姑娘听到什么了？”

    白雪拢了拢眉梢：“或许是铃声吧……也可能是野猫踩过屋檐……”

    初夏心中不明她为何说起这些，只呆呆看着她明艳的脸庞发愣。

    “我是说，若非被这些动静搅了好眠，你怎么睡到此刻方起呢？”白雪微微一笑，转身欲回自己房中，却又似想起了什么，“对了初夏，我的风氅昨日被勾破了，你替我补一补。”

    初夏“哎”了一声：“姑娘你再等会儿吧，我先去镇上买些针线回来。”

    下楼之后，却见公子正坐着喝茶，青龙一见初夏，便道：“我可没见过这么好吃懒做的丫头。”

    初夏向伙计要了个馒头，随便吃了，便含糊道：“现在不即刻走吧？”

    “公子说这镇甸景致很好，我们多留几日。” 青龙道，“初夏，你喉咙这儿怎么啦？沾着一块蜡。”

    初夏伸手摸了摸，果然还沾着一块蜡，她取下来扔在地上，气呼呼的看了公子一眼，却对青龙道：“那我去买些针线，白雪姑娘的衣裳破了。”当下也不再说话，向伙计借了斗笠蓑衣便出门了。

    青龙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初夏怎么了？你瞧见她瞪了你一眼么？像仇人似的。”

    公子眯起眼睛，望着窗外绵绵春雨，却不说话。

    “哈，我知道了。你昨晚定是嫌她聒噪，用蜡封了她哑穴！”青龙脑子转得快，立时乐不可支，“下次她再与我斗嘴，我便这么做。”

    公子终于看他一眼，凤眸微凉。

    青龙心下咯噔一声，低声道：“公子，我开玩笑的。初夏这么乖，我当然不会欺负她啦……”

    公子将茶盏放在桌上，只淡淡道：“还不跟去。”

    “我这就去。”少年嘻嘻一笑，话音未落，身形却已不见了。

    这大柳庄在神都洛阳之东，洛水分支经流此处，烟雨迷茫，景致秀丽，颇有数分江南的味道。

    初夏在街上问了人，寻了最近一家布坊，果然，转过街道便是了。

    她有意在转角处等了等，过了片刻，青龙便过来了，讪讪一笑：“怎么不走了？”

    少年穿了墨绿长衫，未带斗笠，因身上沾湿了，仿佛修竹一般挺拔，初夏撇撇嘴角：“我看你能淋雨到几时？”

    青龙搔搔脑袋：“咱们快去快回吧。”

    布庄不大，青龙进入之时，四下扫掠一遍。普普通通的一个前堂，侧开一小室，后开一门，想是通往后院。

    初夏细细的挑选了些丝线，却听那店主笑道：“小姑娘，你身上这衣裳可旧了呢。要不要选身新的？店里有好些衣衫，是昨日刚缝好的呢。”

    初夏望见店主所指的方向，果然陈列着好些新衣，料子棉软，款式虽不新，路上穿穿，倒也不错了。

    她便看看青龙，小声道：“青龙，我去试试衣裳，可好？”

    青龙点点头，却走她身前，先进了那间小室，四下查看一番，并无异样，方说：“你去吧。”

    初夏抱了数套衣物便进去了。

    隔了一会儿，却听里面传来闷闷的声响：“大娘，这衣服怎么穿呐？这带子……好是繁复。”

    那店主大娘笑了一声：“姑娘别急，我进来帮你罢？”

    青龙白了一眼，心中暗道：笨。

    又等了片刻，却始终不见人出来。青龙心下一凛，唤了一声：“初夏？”

    始终无人应答，青龙上前数步，终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初夏掀开布帘，抱怨道：“这衣服好难穿。”

    青龙心下一宽，却见初夏套着紫色坎肩，里边却是淡蓝色长裙，腰间束了丝绦，极衬她的肤色。

    大娘赞不绝口，却听初夏问：“你说好看么？”

    青龙有些不自在的转开眼神，道：“衣服比人好看。”

    初夏并不生气：“这是自然。我本就是买给白雪姑娘的，她素喜洁净，一日不换衣裳就有些不快活。我与她身量差不多，先替她试一试。不过白雪姑娘好像不喜欢嫩黄色丝绦呢……”

    青龙闻言，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道：“你自己不要买么？”

    初夏笑了笑：“我带的衣物可够穿啦。”

    她又试了几套衣物，却背对着青龙，并不问他意见了。最后出来时已换上自己本来的衣物，戴上斗笠，付了银钱，便出门了。

    却不知青龙跟在后边，又磨蹭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方才赶上来。

    “喂，给你的。”青龙将手中包裹递给身旁少女，直直道。

    身边的人迟疑了一会儿，方才伸手。青龙低头一瞥，忽觉不对，一把揭开了她的斗笠：“你是谁？”

    暗青色光芒划过，青龙闪身，避过了暗器，不进反退，一招内扣住那人的命门，随手点了穴道，提着便往那布坊直奔而去。

    几个起落间回到布坊，青龙将手中之人往地上一顿，举目一看，里面却已空空无人了。

    青龙心知糟糕，跃上屋顶四下眺望，烟雨蒙蒙，却哪里有初夏的身影！

    他又查看了那换衣的小室，仔细瞧了瞧四壁，方觉得有蹊跷。他以手按在墙壁处，劲力微吐，那看似牢固的墙面，竟塌陷了一块。

    青龙眸色一沉，飞起一脚，竟将那墙面踹开了，里面果然容有一条暗道，再往前走上数步，竟是直通后院的。

    他细细查看暗道，却在地上找到了一支绞丝银镯。

    是初夏手腕戴着的，这镯子打造得甚是纤细，原本当中开了小口，可随着佩戴之人手腕的粗细调整。此刻却被歪歪扭扭掰成了“一”字形状，脱落在地。

    青龙拾起来放入怀中，提了那伪装成初夏之人，一路急回饭铺。

    春雨浇了满头满脸，青龙如同不觉，进了店铺，也不管旁人眼光，提了那人直接入了公子房间，单膝跪下道：“公子，初夏她……被劫走了。”

    公子本在习字，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水凝稠着落下。

    这一点，便生生的坏了整幅字。

    他长睫一闪，沉默了一瞬，鼻息微快。

    再开口时，公子夜安显然已冷静下来，眉峰一凛：“怎么回事？”

    青龙抬头，沉沉望向一旁正替公子研墨的白雪，冷笑道：“这话该问问白雪姑娘了。”
------------

15 第十四章

﻿却说青龙抬头，沉沉望向一旁正替公子研墨的白雪，冷笑道：“这话该问问白雪姑娘了。”

    白雪瞧他眼神狠厉，不禁后退了半步：“你……说什么？”

    “今早可是你支使初夏去买针线？”青龙站起，踏上一步，“若不是你与对头里应外合，他们又如何知道我们要去布坊，又早早的布置好机关暗道？”

    白雪脸色微变，望向公子辩解道：“公子，我只是让初夏替我缝补下风氅，并未让她去布坊——”

    “你明知此次出行，皆轻车便骑，却暗示初夏说所带衣物不够。那丫头好心，自然会替你去购买。这大柳庄中人生地不熟，她出了门，自然会问起最近的布坊，如此便正好落入你们陷阱中。”青龙咬牙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雪浑身轻轻一颤，跪下道：“公子，不是我做的。”

    公子未置可否，只站起，拂开了地上之人的穴道。

    那人却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畏缩在地，颤抖道：“别……杀我。”

    青龙将适才射向自己的暗器扔在地上，怒道：“说，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公子伸手阻止他：“青龙，她不懂武功。”又温言对那女子道，“你别怕。是谁让你扮成这样子的？”

    那女子断续道：“是有人给了我二十贯钱，让我躲在那布坊内等了半日，然后披着斗笠蓑衣出来。还说……还说若是有人揭开了斗笠，便让我掷出那小刀。”

    青龙暗想起那暗器，掷来之时，却是软弱无力的。只是自己情急之下，一时不察，确如她所言。

    “那给了你二十贯钱之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他穿着黑色斗篷，我，我不知道。”

    公子听完，挥手道：“让她走吧。此事与她无关。”

    那妇人如得大赦，连滚带爬的出去了。却留下三人依旧在屋中，白雪跪着，不曾起来。

    屋内一片死寂，青龙冷冷看着她，一手扶在凤川剑上，显是怒气已极。

    “白雪，你先出去罢。”公子抚了抚眉心，淡声吩咐道。

    青龙站起来，身形挪移半步，急道：“公子！”

    公子抬了抬眉眼，平静无澜道：“怎么，我让你看着初夏，你自己无能，让人劫走了她，如今还要将一切责任推诿到旁人身上？”

    青龙额角起了青筋，却又辩无可辩，只能看着白雪出门，重重在地上跪下道：“是青龙无能。”

    公子默然不语，良久，方道：“你起来吧。”

    “初夏被劫走时，可有什么异样动静？”

    “动静全无。”青龙低声道，“我只捡到了这个。”

    他将那银镯递给公子。

    公子接过来，在手中轻轻摩挲。昨日傍晚，她还戴着这镯子替自己净面。偶尔银镯与铜盆相击，清脆之声甚是可人，想到此处，公子便微微怔然。

    “捡到之时，它便被绞成这般模样？”

    “是。”青龙应道，一脸焦急，“公子……初夏可是遭了凌虐？否则腕上的镯子怎么被扭曲的这样厉害？”

    “青龙，你这是关怀则乱。”公子语含微斥，“平日教你的东西，如今都忘了？”

    青龙面现惭色，低声道：“是。”

    “你被骗之后离开那布坊，至多不过半盏茶时间，他们急着带初夏离开，怎会在密道就凌虐她？”公子缓缓道，“再者，这镯子被扭成一字型，却又掰得不直，分明是不会武功之人所为。不是初夏自己做的，还能有谁？”

    “那……初夏是想告诉我们什么？”青龙眼前一亮。

    公子却不答，只抿唇低低叹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一抬头，却见青龙懊恼自悔的神色，便道：“青龙，你跟在我身边，有多久了？”

    “十年了。”

    “你天资聪颖，又兼年少气盛，如今受些挫折也好。”公子斜睨他一眼，“今日之事，你自己说说，你错在何处？”

    青龙沉默了一会儿：“青龙犯了三个失误。其一，那小室我未曾仔细检查，没有发现暗道；其二，初夏换衣之时，我因第一次查看过，见她无事，未免放松了警惕；其二，出门之时，我又因私事，有片刻没有看着她，致使到了街上才发现被人掉包。”

    公子微微一笑：“这些说起来要紧，却又不要紧。你仔细想想，自从我让你司豹卫之职，你是不是比起以往，自大了一些？”

    青龙默然不语。

    “好了，你先下去吧。接下来的事，我还要想想。”公子挥了挥手，望向愈下愈大的春雨，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轻叩，忽快忽慢。

    青龙却未走，立在原处道：“公子，初夏会……被人杀了么？”

    公子不言不语。

    “公子，这丫头胆子这么小，就算旁人不杀她，拿把刀吓她一下，就会让人给吓死吧？”青龙俊俏的脸上全是忧色，再不复往日镇静模样，仿佛变成了十年前的幼童，刚入君府，什么事都以府中公子为首是瞻。

    “青龙，初夏这丫头，聪明着呢。”公子淡淡一笑，“她自然有办法……让留着她为活口。”

    公子既然这样说，青龙神色登时一宽，负疚之意大减：“那白雪呢？公子，就这样留着她？”

    公子以手支颐，似是有些疲倦，懒懒道：“白雪的事你不要再管。先去看看外间还有什么线索。”

    青龙点点头，出门去了。

    初夏是被颠醒的。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马车的顶部。

    从咯吱咯吱的声音来判断，这是一辆非常简陋的马车。她直挺挺的被缚着，背脊一直硌着一块木板，想要挪动却又不能，只觉得难熬非常。

    砰——马车似是被一块大石头阻了一阻，重重的弹将起来，初夏的腰几乎被折断，苦于口中塞着布条，只能呜咽了一声。

    马车忽然停了。门帘被人一把拉开，卷进一阵湿风。

    初夏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外边的亮光，紧紧闭了闭，有人扯下她口中布条，对外边大喊道：“告诉首领，这丫头醒了！”

    最初的惊慌已经过去，初夏一再的告诫自己要冷静，深呼吸了一口，方才睁开眼睛。

    却见两个蒙面的黑衣人立在车辕两侧，其中一个人极粗暴的将她扯出来，往地上狠狠一贯。

    满面尘土扑上来，初夏只觉得自己浑身要散架了，却听一道沉沉的男声道：“说，你们此行究竟是要前往何处？”

    初夏心中稍稍一定，此行前往青天河便只有自己和公子知晓，连同行的青龙和白雪都是不曾被告知。看起来……眼下能救自己一命的，便只有这个了。

    马鞭唰的一声抽下来，初夏左肩上剧痛，又听那男声冷笑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敬酒不吃吃罚酒……初夏忽的想起那一晚，公子拿蜡封了自己的哑穴对自己说了同样的话……可公子的语气带着笑意，那么温柔。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一晚抛诸脑后，重又扬眉看着那黑衣首领。这人颇为谨慎的穿着黑衣斗篷，掩去了脸面，看不清容貌。

    “说！那画中指向的是何处？”

    “我一个奴婢，怎么会知道公子是要去哪里？”初夏低声抽泣着，“什么画儿啊？我更不知道了……”

    “少废话！”那黑衣首领冷哼了一声，“君夜安四处搜了这许多画册，便只有你一个人看完！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初夏心中微微一动，这个男人……为何对这些情况了若指掌？

    又是一马鞭抽下来，这次鞭梢抽在了脸颊上，初夏眼泪立时流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你说不说！”那首领将手中马鞭曲折，又问了一遍。

    “我认得你的声音！”初夏脱口而出，“你……你是君府里的人！”
------------

16 第十五章

﻿却说初夏脱口而出：“你……你是君府的人。你……是天罡在君府的内应。”

    那黑衣首领低低一笑，声音甚是沙哑：“小丫头有些见识，连天罡都知道。我问你什么，你最好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否则……”他掬起初夏一把头发在掌心中玩弄，“剥光了衣服，颈子上被勒一刀，再将这一把头发割了，可有趣的紧呐！”

    初夏浑身一震，上下牙齿开始打颤：“你……你就是杀了望云夫人的凶手？”

    那人并未答话，以手指卷了一缕初夏的长发，微一用力，拔在了手中。

    初夏原本就胆战心惊，此刻头皮剧痛，忍不住大声哭喊起来，断续道：“我说……我说！你别杀我！”

    那人微微放开她：“此行去往何处？”

    “青……川河。”

    “为何要去青川河？”

    “只因《山水谣》中所绘之处，与那青川河某处极为类似。公子才带着我们前去寻找。”

    “君夜安对你倒是放心。”那黑衣首领似是沉思了一会儿，又道：“那《山水谣》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我真的不知晓。”初夏战战兢兢道，“就连公子也不知道。”

    那黑衣首领似是相信了她的话，又问道：“青川河乃邙山分支，绵延百里，你们要去的是何处？“

    初夏定了定神，道：“《山水谣》中所画之处，有山有水，我们此去青川河，便是寻找那画中之处。只是那画中所指，我并不知道具体是着落在青川河何处。”

    一个黑衣人走上前，在那首领耳边低语了几句，却见那首领便点了点头，对初夏道：“如此说来，你见过那山水形貌？”

    初夏一咬牙：“是。这世上，只有我与公子见过。”

    那黑衣首领眸中锋锐一闪而逝：“这么说来，也只有你能带着我们去找那山水谣了？”

    “是。所以……你，你还是别杀我的好。”初夏鼓起勇气道，“你只要不杀我……我便带你去找那地方。”

    黑衣首领沉默良久，冷冷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我不敢……不敢。”初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又怯怯的问了句，“敢问首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初夏含泪道：“我……我是为了自己性命着想。公子他权谋无双，若是被他抢先一步寻走了宝物……只怕你第一个要杀了泄愤的，便是我。”

    “小姑娘见风使舵，倒是机灵得很。也难怪君夜安要将你带在身边。”那黑衣首领冷冷回头道，“今日三月二十四。让咱们的人加快脚程，务必赶在君夜安前，进入青川河。”

    一旁黑衣人道：“首领放心，君夜安与青龙使二人，此刻依然在大柳庄中，并未跟上，想来还是在找这丫头。”

    初夏蓦然在他人口中听到公子与青龙的名字，心下便是一酸，忍不住便想……公子他们，真的在四处寻我么？

    有人将初夏扔进了马车中，快马扬鞭，西往青川河行去。

    而初夏躺在黑漆漆的马车中，仰面躺着，努力不将眼泪落下来，心中暗道……公子，我一定活到再见你的那天。

    大柳庄。

    这是青龙今日第三次在公子门外探听动静。

    他站在窗外，那窗棂缝隙间，淡淡飘出博山炉焚烧熏香的味道，而屋内琴声淡雅，弹的却是一曲《关山月》。公子的琴声素来是清淡的，哪怕是金戈铁马之气，在他手下，却自能抚出宁静致远之意。叫人难以相信，江湖上杀伐决断的公子夜安，竟是这样一位翩然贵公子。

    若是往常，青龙听到公子的琴声，立时便能洗去一身浮躁。而今日，他却越来越按捺不下心中焦虑，兼又听到屋内白雪盈盈笑语声，更是火气上涌，一抬足，便踹门而入了。

    公子修长的手指在琴身上一顿，见是青龙，并无诧异之色，只道：“来得正好，青龙，听听我这首新曲。”

    “公子——”

    公子兀自悠悠的将一句话说完：“只是这琴就地所买，差强人意了些。”

    白雪穿着雪青长裙，素手盈盈，正往炉中添香，闻言轻笑道：“公子过谦了。公子的琴艺……当日白雪还在公子面前抚琴，如今想起来，真是羞煞人了。”

    青龙咬牙道，“公子，初夏被人劫走已经三日了，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什么都不做？”

    公子食指轻挑琴弦，漫不经心道：“我不是让你四处去找了么？可找到了？”

    “我！我不能出这大柳庄，又谈何四处去找？”青龙急道，“公子，我看不如将玄——”

    公子凤眸微挑，不动声色的将琴音拔高。青龙登时领悟，改口道：“我看不如……您将我派出去，一路沿途寻找吧？”

    公子夜安“嗯”了一声，却不置可否道：“派你出去，你便能找到了？人不就是在你手上弄丢的？”

    有人轻轻笑了声，青龙看了一眼白雪，却见她美目微扬，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强忍心中怒气，行了礼便出去了。犹听见身后公子含着笑意的声音：“白雪，这一曲《秋风夜泊》却是该这样起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公子站在白雪身后，自后往前将她揽住，双手覆在她的手上，低声耳语，旁若无人。

    “他娘的。”青龙心中骂了一声，转念一想，骂得可不该是自己么！他心中愤懑，往客栈后取了马匹，打马便往前去了，再不回头。

    屋内，公子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那匹马上载着青影一道，绝尘而去，唇角露出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

    白雪的琴声倏而轻颤，他并未回头，却仿佛能洞察到她微乱的心意，懒懒道：“别停，继续。”

    “首领，这丫头片子是不是在戏弄我们？”篝火边一个黑衣人对首领道，“咱们在这山中转了数日了。每寻到飞瀑之处，她便说不是。这样找下去，可要寻到几时？”

    那首领手中折叠着一条长鞭，侧脸拢在阴影中，沉郁至极。

    “这画只有她一人看过，若是她信口开河，乱指一气，咱们可不知道。”那人续道，“她……会不会在拖延时间，等着君府的人来救？”

    大首领站了起来，双目危险的一眯，脚步重重向那树后被缚着的人影走去。

    初夏双脚被缚着，靠着一株柳树，手中拿着一块干馍，小口小口的啃着。连日被驱赶着在青川河中行走寻觅，她早已疲惫不堪，只是身处敌侧，精神未敢有片刻的松懈，便是此时，脑海中有一处，亦是紧张的运作着。

    一道黑影罩住了自己，她紧张的双手一抖，那块干馍落在地上，碎屑撒了一地。

    冷硬的鞭梢抬起了自己的下颌，初夏听到那首领沙哑的声音：“小丫头，你可知我们在这青川河中，已打转了多少时间？”

    初夏轻声道：“五日有余。”

    “前后五日，我们寻到有飞瀑有走石之处，共计二十五处，你次次都摇头说不是。这么算下去，青川河绵延百里，你打算何时领我们找到《山水谣》所在之处？”

    初夏摇头：“不是就是不是。难不成我还要骗你们？便是公子来了，只怕也得这样一一的找寻下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挥手招来属下，轻声道：“这丫头长得好看么？”

    那属下借着篝火，仔细看了初夏数眼，方道：“不错。”

    “打赏给你，你要么？”

    那属下只平静道：“首领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看我天罡的属下，首领是说一不二的。”首领重又望向她，淡淡道，“我再给你三日时间，你最好想出办法来……否则，每一个晚上，我将你‘赏赐’给一名属下。”

    初夏身子微颤起来，却听那首领续道：“我劝你，还是老实些，何必多吃苦头呢？”

    初夏听了这句，抬头望向那首领，忽道：“原来是你，你是公子的门客，何不妥。”

    那首领身子一僵，旋即笑道：“小丫头果然有几分聪明。”他拉下脸上风帽，露出底下干瘦的一张脸来，

    初夏身子往后靠了靠，喃喃道：“果然是你。”

    她先时觉得此人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没有熟到一听之下即可辨别的地步，便知自己与此人必然在君府中略为相识。这人又知晓公子购买各地山水画册之事，思来想去，便绝非仆役下人。倒是那一干门客，因公子并不曾管束太多，最有可能鱼目混杂。

    而管事苍千浪将望云夫人被杀一事封口甚严，君府上下，除了值夜的婆子们，几乎无人知晓。这黑衣人却将用此事恫吓自己……不是那日去勘察了现场的何不妥，又是什么人？

    “你当日在刑室中……便是对我说了同样一句话。你虽然竭力隐去原本声调，可是那抑扬停顿，却是一样的。”初夏克制住心中惧怕，道，“何不妥，你……为何杀了夫人？”

    何不妥阴沉一笑：“我若是你，就不问这么多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样找到画中所绘之地吧？如若不然，我便替你数数，这里有多少男人。”

    如此跋山涉水，又过了两日，依旧一无所获。这日傍晚，一行人行至深山老林处，暮色深深，四下虫鸣兽跃，藤蔓肆延，却是走入了一个峡谷中。

    何不妥命属下点燃了篝火，驱赶野兽，初夏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首领，你看那边，似乎有人过来了。”一个属下低声道。

    何不妥甚是谨慎，将一件风氅盖在初夏身上，遮去她被缚着的身子，一边低声道：“小心些。”

    那动静越来越大，那团黑影走至跟前，却是一个牧羊人，驱赶着一群山羊，唱着山歌过来了。

    那人瞧见这篝火与人群，倒是吓了一跳，道：“你们是什么人？”

    何不妥拱拱手：“在下一行是来山中采购药材的商旅，见这天色晚了，一时又出不了这峡谷，便只能在此处露宿一晚了。”

    那牧羊人“哦”了一声，赶着羊群走上几步，又回头，好心道：“你们明日还是原地折回吧。前边是小镜湖，可没什么人家住着，况且山中还有豹子，有时会出来伤人。还是小心些好。”

    何不妥笑道：“多谢小哥提醒。”

    初夏一直昏昏沉沉睡着，此刻听到“豹子”、“小镜湖”，莫名心头一紧，却望向那人道：“小哥，你是说，前面有个湖？”

    “是啊！”

    “湖边山坳处是不是还有座半山亭？亭下还有株大柳树。”

    放羊人很是诧异：“你怎如何知道的？那里是有条栈道的。也修了座亭子供人歇息。只是时有豹子出没，倒是荒凉得紧。”

    初夏踌躇片刻，便道：“我也是听说的，听人说小镜湖风景秀丽，不下名山大川。”

    “嗐，那里漂亮是漂亮，山里人家却都管那里叫‘豹子头’。”牧羊人叹道，“诸位还是小心吧。”

    别过了牧羊人，初夏抱着膝头，秀眉紧锁，似是在想着什么难解之题。

    “喂！首领问你话呢！”一名天罡杀手狠狠推了她一把，怒声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初夏神色间还略带怔忪之意，望向何不妥，低声道：“那小镜湖，极有可能就是《山水谣》所绘之地。”

    何不妥站起来，原地踱了数步，方目露怀疑道：“那豹子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引我们进豹巢中，自己能伺机逃走吧？”

    初夏秀眉微蹙：“天罡杀手何等能耐？我怎会蠢到以为……几头豹子能伤到你们？”

    “那你为何着意提到了豹子？”

    “此刻我也想不好，只是推测罢了。那日公子给我看到《山水谣》，是一幅极为古旧的绢画。初初看到，画面已颇为模糊。后来公子以皂荚清水渍之，又展于平案，擀去尘垢，画复鲜明起来。只是年代久了，到底有数处，还是难以辨识。”

    初夏顿了顿，又道：“我当时见到几滴细小墨色，掩于山林中。当时还以为是化开的墨渍和尘埃一道，混作了一团。现在想来，那墨渍性状，颇像动物，应该是豹虎之类的罢。是以，那牧羊人说起之后，我便想起来了。”

    何不妥又负手走了数步，阴测测道：“也好，明日便去那豹子头走一遭。小丫头，明日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了。若是那里不是……嘿嘿，你便做好打算，与我这些兄弟其中一人，做了野夫妻罢。”

    初夏却仿佛不曾听见这句话，右手无意识的抚着空落落的左手手腕，望着深蓝天空中一弯似眉梢般的月亮，一言不发。
------------

17 第十六章

﻿“他娘的！让你们骗老子！”

    青龙使手起剑落，每斩一人，必定咒骂一句，如此往复，一剑都不曾落空。

    “他娘的！不说是么！”青龙手中凤川剑斜斜劈下，一剑划破来者胸膛，鲜血溅了满身，手下却不停，剑尖指向后一人胸口，“你呢？他娘的，你说不说！”

    那人眼见一地死尸，只剩自己一个活口，当下握紧武器，且战且退。

    “我青龙想杀之人，还从未有跑掉的！”青龙飞身掠起，拦在那人退路之上，长剑一振，“你们将那个姑娘劫掠到了何处？”

    话音未落，一剑指向了那人膝盖，哧的一声，生生削下了一片膝盖骨来。

    那人滚落在地，却异常强硬的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说是吧？”少年双眸微微眯起来，剑尖毫不留情的往前一送，戳进了那人喉间，“左右你们天罡人多得很，我倒要试试，是不是每个都像你这般嘴硬！”

    杀戮过后，青衣少年跨上马，绝尘而去。

    快马奔出近二十里，青龙又勒下马，警惕的四下张望，脚尖轻轻一垫，已然飞上道边树梢。

    少年身子随着树梢上下轻动，指尖触动挂在枝叶上的一枚铃铛。玎玲玎玲数声，过了片刻，自漆黑旷野中飘来了数道身影。

    青龙屏息静待良久，直到那数人奔近，方才轻轻跃下。

    溶溶月色下，少年身段修长，执剑而立。

    “天罡？”

    来者三人，忽视了一眼，心知不妙。

    “你们此行的带头人是谁？此刻在何处？”

    那三人中为首之人笑道：“既然知道天罡，还有胆子站在这里么？”

    青龙二话不说，直是将手中凤川当做了钢刀一般，随意劈洒。铿锵一声，与那黑衣人手中兵器相交，生生将那剑砍出了缺口。

    “你们将那姑娘劫到了何处？”青龙又是一剑一个，撂倒两人后，剑指最后一人，“说不说？”

    那人将手中兵器一掷，转身便运起轻功疾奔。青龙冷笑一声，脚尖拨转那青钢剑，却见剑势转急，哧得一声，那人胸口自后至前被穿透了。

    自离开大柳庄，这一路上他寻觅到了十数个天罡联络用的消息站，以此找到了数十名天罡中用于传递消息的探子。只是如今都快到了洛阳，却始终找不到初夏的下落。

    青龙心下愤懑，慢慢走向马匹，忽听身后极轻微的一声动静。他心下一凛，情知必是有人藏匿在了树后，而自己竟然此刻才察觉，可见来人的武功，该当和自己在伯仲之间。

    凤川剑起了守势，青龙缓缓转身，沉声道：“何人？”

    密林中缓步出来一个黑影，身影纤长，因背着月光，瞧不清面容，却是个女子，压低了声音，笑道：“青龙使好耳力。”

    青龙浓眉一蹙，片刻后，已然笑道：“我道是谁？果然是老朋友了。”

    那女子咯咯一笑，亦不再遮掩：“青龙，说你蠢吧，你挺聪明的，连天罡传递信息的丝线银铃都能找到；可说你聪明吧，你又偏爱缘木求鱼，尽找些没边际的物事。”

    “我虽不知公子为何一直护着你，可是此刻他可不在这里。”青龙敛起笑容，“你最好莫要激怒我。”

    女子一把摘落脸上风帽，露出明媚至极的一张小脸来，不是公子宠幸正浓的白雪又是何人？

    她依然咯咯笑着，跨上前一步道：“小青龙，我既然站在了此处，你怎的不问问……公子他上哪儿去了？”

    青龙脸色微变：“公子岂有这么容易便落入你们彀中！”

    “哦，你不信么？”白雪唇角微勾，笑盈盈道，“小青龙，姐姐我喜欢你这张脸，才不忍杀你，特来问你一声，可愿从此以后跟着我。”

    青龙怒极，不再说话，一招“狂歌五柳”便直取白雪前胸。

    白雪却并不还手，只轻飘飘往后退了数尺，口中依然笑言：“功夫不错，想来公子对你，是倾囊相授吧。”

    青龙长剑直取，却见白雪手掌一翻，亮出了一件物事，冷笑道：“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月色之下，白雪掌中那物事隐隐闪烁光泽，青龙手中的长剑，却是不得不往后一收：“你究竟是何人？”

    白雪却不答，收起了掌中物事，懒懒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你说我是谁，旭尧？”

    “旭尧”这名字，却是青龙使的真名，他抿了抿唇，略微收起惊讶之意：“你真是朱雀？”

    朱雀扑哧一笑：“若不是我朱雀，你这小子一路行来，可不知中了多少趟毒了。”

    朱雀擅毒亦擅药，这青龙是早知的，这般听来，若有所思道：“我听初夏说起，你在君府内常常出入庖厨……”

    “是啊是啊，你道我愿意去？是公子吩咐了，让我时时照看的。” 朱雀懒洋洋的招手道，“除了朱雀外，还有个身份，你却不知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青龙半信半疑的上前，将耳朵凑过去。却听朱雀在他耳旁悄悄说了句话，他听完便是一怔，跟着满面通红的跳开来：“你——你咬我耳朵做什么？”

    朱雀立在月色下，似笑非笑：“姐姐我喜欢你，就是要调戏调戏于你，怎么了？”

    青龙翻脸也不是，离开也不是，隔了许久方道：“既是公子派你去天罡为内应，此刻你怎能露面了？”

    朱雀笑道：“傻瓜，只因此刻，公子已不需要我为内应了。”

    青龙目露怀疑：“这是为何？”

    朱雀笑得颇有些神秘：“等玄武的消息到了，你便知晓了。”

    青龙越听越不是滋味，怎得好似人人都明白，就自己被蒙在鼓里，一思及此处，他便颇有些怒气：“那你此刻赶来，是有何贵干？”

    “是公子让我来的。他说你一路打打杀杀，也够了。”朱雀笑道，“做得很好。”

    “做得……很好？”

    “是啊。若是没有你这般神勇，又杀人又毁物的，一路吸引天罡的注意，公子那边，可要棘手些。”

    青龙瞪大了眼睛：“公子……连这个也预料到了？”

    朱雀亦轻轻喟叹道：“是啊。公子莫测高深，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

    青龙又原地踱了数步，倏然停道：“我还有几点不明。请朱雀使指教。”

    “你叫姐姐罢，叫声姐姐，我便都告诉你。”朱雀笑道，“旭尧，我可记得，你是真的比我小三个月呐。”

    青龙脸颊又是微红，却不理她顽笑之言，只道：“你为何要引初夏去那布坊？”

    朱雀微微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她不会武功啊！”青龙大怒，“你可曾想过，这样一个小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朱雀似是认真的想了想，方笑盈盈道：“她若出了事，那便是公子顾虑不周，与我何干？”

    “你是说，是公子命你这么做的？”

    “公子从没这么说。只是他与我心中都知道，这样做是对的。只是公子这一次行事，颇有些犹豫，一直拖到大柳庄，我便越俎代庖，替他决定了。”

    “犹豫？”青龙一怔，若说公子夜安做事时，决断失误那是有的，可是犹豫……江湖之上，凶险万分，犹豫是最要不得。一个犹豫，害得便有可能是自己的性命。当日公子亦是这样教导自己的。

    朱雀轻轻笑了声：“傻瓜，你道公子为何会犹豫？是因为舍不得啊——公子是喜欢上了那个丫头！”
------------

18 第十七章

﻿却说着莽莽深山之中，一行人正往急速往小镜湖。

    天色未亮，初夏的视力远差于习武之人，这一路磕磕绊绊，走得苦不堪言，若是为藤蔓碎石所绊倒，她却不哭不喊，爬起来便跟上。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边探路之人赶回来报，说是前边就有一个大湖。

    何不妥问道：“还有多少路？”

    “天明之时便可到了。”那人应道，“不远。”

    “好！诸位加快脚程！”何不妥吩咐诸人，又转头对身旁一人道，“可有什么消息？”

    “一切如常。昨晚传来的消息，君夜安也已赶至青川河，只是入的是南峡谷，与咱们这里差着百十里呢。况且南边青川河是出了名的云山叠嶂，进去了，不绕上五六日是出不来的。”

    何不妥点头道：“甚好。这样算了，时间绰绰有余了。”

    他们绕过一条狭窄的山道，眼前却豁然开朗。

    “这便是小镜湖了。”

    晨曦微露，朝霞落入这山谷中，衬着眼前这碧色湖泊如同一方上好美玉。此处因是谷底，四周山壁环绕，唯有东侧修着一条颇为破烂的山道，

    初夏惊呼一声：“便是此处。”

    何不妥回身至初夏身边，沉声道：“你确信便是此处？”

    初夏手指前方：“你瞧，飞瀑，清泉，山坳处的半山亭，半山亭下的柳树，与那画上所绘之处一模一样。”

    何不妥细细看那如画美景，按捺下心中喜意，催促道：“接下来呢？该往何处去寻找？”

    初夏低低咳嗽了一声，双眸似蒙上了一层灰尘：“我不知晓。”

    何不妥重重哼了一声，反手便是一个巴掌，将初夏扇到地上：“你说不说？”

    初夏拿手背抹了抹唇角血丝，却有些漠然：“我真的不知道。”

    何不妥眯了眯眼睛，却听身边一名属下低声道：“首领，既然找到了此处，要不要——”

    何不妥却阴冷道：“先别忙着灭口。咱们先四处搜寻，看这山壁四周是否有些隐蔽的山洞机关。戌时在此处汇合。若是找不到，今晚这丫头，还有些用处。”

    言罢他命人将初夏手足缚起，左右查看了一番，将她扔进了一条一人宽的石缝中。

    初夏这一等，便是从清晨，直等到了夕阳西下。

    她侧身躺在阴冷石缝间，醒醒睡睡，几度欲要昏厥过去，最后眼看着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却未见何不妥几人回来。

    她侧头望着婆娑的树影，忽然觉得脚底处微微一暖，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的拱了拱自己的脚。

    她便往脚处张望数眼，却对上一对碧绿的眸子，一闪一烁，甚是可怖。

    原来一个人到了疲倦已极之时，果然生死便都置之度外了。初夏竟并不觉得可怕，脚尖轻轻挪动，蹭了蹭那团毛茸茸的事物。

    却是一只野猫般大小的动物，从初夏脚间爬了出来，皮毛雪白，双耳尖尖，毫不怕生的与初夏对视。

    “是小豹子呀。”初夏心中一凛，“这里果然有豹子出没。”

    小豹子跌跌撞撞从她身上踏过，匍匐在她颈边，又伸出舌头舔舔初夏脸颊，竟是连乳牙都未生出。再过了一会儿，小豹子竟尔躲在自己头边，颇为香甜的睡着了。初夏任由它枕着自己的肩膀，倒觉得惊惧之意大减。

    石缝外响起了脚步声，初夏登时惊醒，慢慢抬起身子，将小豹子遮在了身后。

    果然，片刻之后，自己的身子被重重提起，摔在了地上。

    “我可曾告诉你，今晚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何不妥沉沉望向初夏，“若是你老实些，一气说了出来。今日我找到了，便给你一个痛快，保证你死得和做梦一样，毫不痛苦。”

    初夏伏在地上轻轻喘气，轻道：“你们没找到么？”

    “每一寸山壁都找过了，却一无所获。”何不妥颇为危险的眯起眼睛，“如此，我也只能兑现那日承诺了。”

    他微微一笑，伸手唤来了身边最近的随从：“你过来。”

    “等等——”初夏忽然出声，“你们去看过那半山亭了么？”

    暮色之中，那颇为古旧的亭子立在山间，仿佛摇摇欲坠一般。

    何不妥唯一思索，唤来两人：“你们前去看看，一片瓦也不可遗漏。”

    小半个时辰后，却是那两人回来了，依旧是两手空空：“首领，那座亭子被我们拆了，什么都没有。”

    何不妥不怒反笑，抓起初夏扔给一旁黑衣男子：“想要拖延时间，你道我看不出来么？”说罢一指离地面三丈有余的洞隙道：“老七，你先去快活快活，咱们再来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初夏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正欲咬牙间，被人掐住了两颊，被塞进了一团破布。

    何不妥笑道：“想寻死？死可比生难多了。”

    初夏几欲晕去，长睫颤抖着垂下，却见那只小豹子依旧伏在石缝中，一眨不眨的瞧着自己。她心下忽的觉得凄凉，却再也不挣扎，任由那男子抓住自己的头发，跃起扔进了那山洞中。

    洞中很是昏暗，便只能借着洞外何不妥等人点燃火把的余光，瞧见怪石嶙峋，殊然可怖。初夏口中被塞了布条，呜咽着不能说话，只能双手支地，一步步的往洞口挪移。

    身后是男子脱衣的窸窣声，初夏挪动了数尺，却又被人拉住了脚踝，一把往后拖过。

    初夏强被翻过身，却听那男子冷笑的声音：“我劝你还是莫要挣扎了，少吃些苦头。”

    初夏拼命摇头，一边往后退，直至身后靠上湿冷的石壁。

    那男子毫不留情的伸出手来，扯下她的外衣，冰凉的手指掐在她的脖颈处，再往下一拉，立时露出了胸口大片□□光滑的肌肤。

    料峭的春寒中，初夏忍不住浑身颤抖，眼见着那人的手指要触到自己的胸房，双眼一闭，将后脑往石壁上撞去。

    那人显是没有料到初夏这个举动，伸手去拦，却又只阻到一半，初夏后脑还是有一处磕破在石壁上，登时流出鲜血来。

    那人重又拖着她，将她放置在地上，远离石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初夏只觉对方的手正不断扯下自己的衣服，蛮横，暴力，跟着一具燥热、坚实的男子身躯覆盖上来，肌肤相贴之处，让她觉得绝望而冰冷。

    她能感到身上的男子渐渐兴奋起来，动作亦越来越焦急，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当初何必相信他呢？初夏忽然想起何不妥说的那句话：“死可比生容易多了。”

    她避开那人炎燥的气息，泪眼迷蒙间，忽然见到黑暗中一双莹莹发亮的双目。

    ——是豹子！

    果然没有猜错，那小豹子是从这里滚落下来的，此处便是豹穴！

    不知为何，初夏忽然觉得快意起来，后脑一阵阵的发痛，血还在不断的涌出——不错，她便是要以自己的鲜血，引来晚归的母豹！

    那母豹悄无声息的靠近，伏在初夏身上的男子是天罡顶级杀手，却自然而然的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动作一停，身子往前掠出。

    母豹跟着往前扑出，初夏勉力向旁滚开，堪堪避开豹爪。

    暗夜中那杀手已经同母豹斗在一起，豹吼声连连，而初夏呆呆坐在洞口，只望向天幕，仿佛置于事外。

    四月初一，月相为朔，若有若无，最难分辨。

    公子，我已做到答应你之事，可是你呢？

    她不再犹豫，身子往外一倒，就此坠下。

    风声自脸颊处刮过，初夏双眼紧闭，却未等到骨骼剧痛，只觉得身子轻轻坠入了一个怀抱。

    这是一个男子的怀抱——初夏心口一凉，若是连这次自尽都不成，那么接下去所受的折辱，可想而知。

    那人抱着她，却不顾她的挣扎，先伸手取下了她口中塞着的破布，又拂开她额边乱发，温和道：“是我，初夏。”

    初夏挣扎顿止，却犹自闭着眼睛不愿睁开——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以至于她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美梦。而睁开眼睛，梦就会醒了吧？

    她听到自己上下齿咯咯敲击的声响，接着有人在自己脑后点了数下，血流便渐渐的止住了。

    有人以风氅裹住自己的身子，又轻轻往自己手腕上戴上了什么东西，依然是那道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四月初一，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对么？”

    是公子！是君夜安！

    初夏一下子睁开眼睛。

    是夜月淡星稀，可公子低头凝视着她，眸色深邃，似是平静无澜，却又暗流波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泪水刹那间充盈出来。

    公子轻轻叹口气，移开目光，又似掩藏起几丝异样的神色，将她放在地上，柔声道：“再等一会儿，我先将这些麻烦解决。”

    初夏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样想的，也不知道此刻自己是恨还是怕，却拉住了他的衣袖，并不想让他离开。

    公子脚步顿住，微微一笑，却俯身自地上抱起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却是那只小豹。

    他将小豹放进她的怀中，揉揉她的额发，温言道：“若是害怕，就闭着眼睛在心底数数，从一到一百，我就回来了。”

    小豹见得熟人，便往初夏怀里钻了钻，又舔舔初夏流血的手腕，很是高兴的翻了个身。

    初夏便默默放开了公子的衣袖。

    公子复转身，面对着何不妥数人，淡淡扬起眉梢道：“天罡？”
------------

19 第十八章（上）

﻿何不妥冷冷笑道：“君公子，你孤身一人，赴此险境，可不明智啊。”

    “你还叫我一声公子，便该知道，我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公子淡淡笑了笑，月晕树影，在他素白的长袍上染出深浅不一的墨色，“大首领为了这《山水谣》，可真是不惜血本啊。”

    何不妥后退了一步，皮笑肉不笑：“这些血本若能用在公子身上，倒也值得。”

    言毕他手中射出了一支暗箭，嗖的一声，直上九霄云天。

    公子依然负手立着，似是好心的告诉他：“不用等了，你那些手下，不会来了。”

    何不妥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公子微叹道，“看来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你真以为我带着这丫头是为了赶往青川河？你真以为这里是《山水谣》所指之处？你真以为，我一路游山玩水而来，是美人在侧、乐不思蜀的缘故？”

    头上山洞内的豹吼声连连，撕破这黑夜，初夏怀中抱着那雪白的小豹子，耳边却响起了那日公子的话语。

    那是在君府，自己刚从着火的小院中被救出来，立即在公子耳边悄声说了一个地名，“洞庭湖，君山”。公子当时抱着自己，秀挺的眉轻轻蹙着，转眼间便眸色一亮。

    公子夜安只在这瞬间，便串构起了整个计划。

    他命她说出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地名，青川河。之后乔装赶往青川河，一路上走得甚慢，却悄然安排下君府暗卫，赶往青川河布置一张极大的网，只等天罡现身，便一网打尽。

    “你的那些手下，此刻或许死了，或许生不如死。不管怎样，你还是莫要再期盼的好。不过，要让你们知晓的是，这小镜湖却是我一人前来。能不能杀得了我，却看你们的本事了。”公子淡道，“杀手天罡，我想诱你们出洞，已经很久了。”

    何不妥听完，却阴骘一笑：“曾经听闻武林中传言，公子的渔阳剑当世第一。却不知比起当年少林寺的惠风大师如何？”

    公子微微皱眉：“如此说来，当年惠风大师之死，也是你们所为？”

    “不错。”何不妥手一挥，共十二人，围成剑阵，“剑阵战甲，自我天罡创始至今，使用次数，寥寥不过四次，公子你是第五位。”

    “大首领，大约只有快死的人，才会炫耀往日的荣光。”公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五尺长剑，浅浅一笑，“我只让那丫头数到一百，再这般啰嗦下去，她可更要恨我了。”

    他不复多言，身形掠起如云，正是君家襄阳剑法中一招“日卷罗帷”。剑光遮云蔽月，虽指向一人，却气势磅礴至极，席卷得人人面颊生寒。

    “战甲”剑阵，阵如其名，取守势，各人严守其位，却仿佛是一块巨大的钢板，缓慢的将对手逼至绝境，缓缓碾踏至死。

    公子数招强攻，却无法攻入剑阵内，身法便微缓下来。他心知自己这般与对手抢攻，虽能阻住对方步伐，只是自己一人力竭易，对方却是十二人互补缺漏，时间一长，必然无法支撑。

    再一凝眸，却见月影绰约，而当先四人中微露空隙，心下一亮，剑招倏尔变成灵动至极的清流剑，身子如同旋风，转眼便窜入了这十二人之中。

    何不妥居于后侧，喝道：“变阵！”

    剑阵倏然拉长，月光下，竟可见地上丝丝缕缕纵横的细线，拉成密密一张网，因为绷紧了，锐如刀锋。任何人转进其中，只怕都会被绞成碎肉。

    公子此刻方知，之前的动作乃是为了诱使自己入阵，而这些丝线，除了能将人绞成碎片外，只怕还起着为十二人连气通声的功效，当下却也不惊慌，渔阳剑横劈，竟砍不断那些看似透明的线索。

    何不妥沉沉笑道：“当年少林的老和尚也是死在这天蚕丝下。君夜安，这滋味，你不妨也尝尝。”

    公子薄唇一抿，并未答话，身子却急速伏低，直贴着地面，仿佛一溜鱼，顺滑至极的出来了。

    待到出了剑阵，才看见初夏已经睁开了眼睛，直愣愣的瞧着自己，怯怯道：“我数完一百了。”

    公子不顾身后迫近的剑阵，歉然一笑：“那么眼睛便别闭着了，看我破阵玩。”

    他接连三招——梵林未曙，禅山更寂，暝宿长林，招招皆是石破天地之能。迫得当前四人不得不后退一步，而左右后侧之人，因为未受这直面冲击，站在原地未动。

    他等的便是这一刻。短暂的不曾协调，一闪即逝的破绽。

    原本绷直的丝线此刻微松，更失去了真力灌注，松软下来。公子渔阳剑上注了十分内里，斩将上去，便是巨石也一并裂了，何况是天蚕丝？

    丝线一断，剑阵便破。

    十二人中彼此失去内力相扶，登时有数人为公子内力所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公子渔阳剑斜斜指向何不妥的喉间，淡道：“这可算破了？”

    何不妥面色苍白，扶着胸口兀自不语。

    公子亦不欲多言，正要补上一剑，忽听身后一声尖叫。

    初夏颈间架着一把钢刀，持刀之人正是刚才留在豹穴中，与那母豹周旋之人，此刻跃下来，□□着上身，血痕累累。

    “公子，将你手中的剑放下吧。”那人冷笑道，“否则你这忠心耿耿的丫头，就可惜了。”

    公子心中一时闪过万千的念头，若要疾攻，距离有多远？力道要如何？方位是哪里？胜算有多少？

    可是哪怕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她也有可能被那刀勒开脖子。

    “老七，让他废了自己的右手。”身后何不妥忽然出声道。

    那人忙道：“是！君夜安，你废了自己右手，不然我先将这贱人的左眼挑出来！”

    初夏脸白如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这样直直的望向他，什么都没有说，可千言万语，又全在这里了。

    往日里枪林剑雨，毒蛊利器，公子夜安不知冒过多少险，杀过多少人，可唯有此刻，却进退维谷了。他竟开始懊悔自己如此托大，不带暗卫前来，到底还是百密一疏。

    初夏，我已放开你一回……这一次，难道依然如此，眼睁睁的看着你受人□□？

    公子注视着咬紧下唇的小姑娘，却见她似是要哭出来了，细嫩的脖子擦过钢刀，肌肤被割开，转瞬落下几滴殷红的血。可她终究在缓缓的摇头，示意他不要这样做。

    武林中最是有名的一把长剑落地，锋芒甚过星芒。

    公子夜安却将右手伸出，面无表情道：“若要我这右臂，便自己来取吧。”
------------

20 第十八章（下）

    应，却听白雪在一旁似笑非笑道：“青龙，你莫不是脑壳坏了？两个大男人挤在马车里，有趣得很么？”

    青龙以一副“好男不和女斗”的眼神回望白雪，终于还是闷闷的打马往前走了。

    初夏钻进马车，上下打量了番，见公子正倚着看书，便自己挑了个角落坐下了。她自然晓得公子看书之时，最不喜旁人打扰，便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默默的向外张望。

    春日明媚，柳絮纷飞，初夏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问道：“公子，你去过江南么？”

    公子“嗯”了一声。

    “江南的春天……是不是最好看的？”初夏有些神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连家信都写得这般美的地方呢。”

    公子微微一笑道：“下次你随我一道去江南看看。”

    初夏顺口便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公子放下手中书卷，认真想了想，道：“那么我们如今转道，去江南府。”

    初夏愣愣的看着他，一阵柳絮翻飞而过，突然打了个喷嚏。

    公子看着她微红的鼻尖，笑容更柔软一些，伸手道：“过来。”

    初夏在他身边坐下，听见公子淡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什么？”

    “你还能想什么？定然是那张宝贝卖身契了。”公子摸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你是宁愿即刻回府，也不愿再耽搁了吧？”

    初夏讪讪笑了笑，她抱膝坐在一张白色软毯上，马车一颠一颠的，车厢中莫名叫人觉得安心，她便有些昏昏欲睡。

    公子的声音温润如水，抚了抚她的肩胛，轻道：“睡吧。”

    她便乖乖阖上了眼睛。

    公子将她的头轻轻一扶，恰好枕着在自己膝上，一手穿过她的发丝，抚在她肩胛上，另一只手依然执卷，忽听帘子一响，一张年轻的脸蛋钻进来，大叫大嚷道：“初夏——”

    公子不轻不重的横了青龙一眼，似是警告，吓得青龙连忙将帘子放下了。初夏听得隐隐约约，并不真切，便迷糊问了一句：“是……青龙么？”

    “不是，你睡吧。”公子安然道，顺手将自己的斗篷罩在她身上，“醒了，或许便到沧州了。”

    这一路上，果然就是睡睡醒醒，有时甚至还要替公子读上几页书。许是因为想到公子的允诺，初夏这一次做得心甘情愿，而自己更是习惯了枕在公子膝侧……虽然每次睡熟了，都会不知不觉的往公子身上靠去，幸好公子也不恼就是了。

    就这样，四月中旬，一行人便重回沧州君府。

    苍千浪领了府中一干人候在门口，初夏随着公子自马车上跃下来，再见到这朱漆大门，恍若隔世。

    苍千浪一见公子，便紧张道：“公子，您负伤了？”

    公子却不答，指了指初夏道：“你将这丫头的卖身契约去取来，送至书房。”

    初夏心中雀跃，随公子至书房，过不了多时，果然苍千浪遣人送来了那张契约。她一把接过来，反复看了几遍，可不正是自己亲手签下的么？当下笑眯眯道：“多谢公子了。”手下毫不留情的，便就着烛光点着了。

    至此，心头一块巨石落下来，初夏只差便要热泪盈眶了，忽听公子浅道：“丫头，卖身契还你了。眼下你愿意住哪里？”

    是啊，临江阁不能住了。望云斋？呃……她当真害怕夫人的鬼魂；还是曾经被焚毁的画院？可是一闭眼，又想起那半截人……初夏想了半天，偌大的舒园，竟没有一处让自己安心的地方。她甚至怀疑……离开临江阁，自己会不会又噩梦连连呢？

    公子大约是瞧见她为难，大度的点头道：“还是你仍旧住在临江阁？”

    初夏忙不迭的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屋外有人不满道：“公子，你为何要赶初夏走？”

    一听声音便是青龙，却见少年自屋外进来，瞧见初夏，便道：“我都听说你的事了。初夏，原来你许了人家啊？”

    初夏点头，脸颊微红。

    青龙抓抓头，叹息道：“真可惜。初夏，你要是没许人家，就嫁给我吧？”

    公子眼眸微抬，却听初夏“呃”了一声，良久没说话。

    “我和你顽笑呢！”少年爽快的笑了笑，或许……在他心里，还不晓得什么是嫁娶。

    初夏心中尴尬微止，轻声道：“可是我许了人家了。”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青龙笑了笑：“所以我说可惜嘛——不过你放心，你许的哪户人家？我替你去打听打听。”

    一提起这个，初夏便有些苦恼，她摇头道：“我只有地址，可是却寻不到人。”

    青龙拍了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公子一直带着笑意听着这二人说话，忽听门口侍卫道：“公子，大管事请了大夫来。”

    公子便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二人出去。隔了半盏茶时刻，却是朱雀使进来了。

    白雪进来，却不诊脉，只是懒懒往太师椅上坐下，问道：“公子，你可听见青龙在和那丫头说什么？”

    公子抿唇道：“什么？”

    “似乎是在说找什么地儿。”白雪眉梢微扬，漂亮的眼睛里颇有几分吃味，“你便由着他们胡闹？”

    公子忍不住一笑：“你既知他们是胡闹，还要去管着这两个孩子做什么？”

    白雪柳眉微竖，似乎想什么，转瞬又换了甜甜笑意道：“是啊，我去管着做什么？左右要找的人是初夏的未婚夫，找到了我还能讨碗喜酒喝，也不用一路上辛苦装着伤口未好……”

    公子淡淡抬眸，瞧了白雪一眼，眉眼依旧沉静。

    却听屋外，一男一女还在讨论，很是热烈。

    “绿柳巷，大槐树？”

    “是啊，你可曾在沧州听过这个地名？”

    “……没有。”

    “我就说很难找啊……”

    “那咱们便去找这沧州府中的大槐树，再一个个比对着瞧……”青龙顿了顿，又道，“要不咱们去求求公子，只要他命玄武去找，片刻功夫就成了！”

    初夏的声音有些迟疑：“……还是我们自个儿找找再说吧？”

    声音渐渐远去了，公子却兴味盎然的抬起眸子，低低重复了一遍：“绿柳巷，大槐树。”

    却说三日后，青龙兴冲冲的找到了初夏，开口便是：“初夏，有眉目了！”

    春光慵懒，又是午后，原本颇有些困乏的初夏登时眸色一亮：“你找到了？”

    “虽没找到，却也差不离了。”青龙得意道，“我托人打听了，绿柳巷，便在沧州城南的竹林弄。”

    初夏皱眉道：“你从何处得知的？我进君府之前，将沧州城上上下下，可都找了个遍呢。”

    “你乱找乱问自然是不成的。”青龙道，“我在沧州的大街小巷，找了整整两日，专门去问那些穿行巷弄的贩夫走卒，这才知道，原来十多年前那绿柳巷植满柳树，后来莫名被一场大火给烧了。附近街坊都觉得这名字晦气，便都不提了，如今改叫了竹林弄。”

    初夏从石凳上站起来，大喜道：“那咱们现在就去。”

    青龙正待答应，目光却溜到了初夏身后，恭谨叫了一声：“公子。”

    公子夜安负手看着两人，饶有兴趣道：“你们是去哪里？”

    这一日□这样好，初夏穿着鹅黄色高腰襦群，发髻轻挽，当真是眉目如画。她悄悄看一眼公子，只抿了抿唇，又不自然的瞥开目光。

    “我们去寻初夏的夫家。”青龙张口就道。

    公子却依然闲闲笑着：“初夏好歹也算君府出去的丫头，你可别帮人找错了。”

    青龙挠挠头发，忽然建议道：“公子，你去不去？”

    公子似是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也好，今日天气这样好，左右也是无事。”

    只剩初夏一人，立在最后，心中苦恼……这可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啊，怎得变得像是一场春日郊游了？

    竹林弄不算难找。三人到了巷口，却见小小一条里弄，围着不少人，三三两两议论着，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青龙便先挤进了人群，询问此处出了何事。

    公子带着初夏远远立着，凤眸微挑：“紧张么？”

    初夏摇头。

    “那么期待？”

    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初夏却忽然觉得有些生气，于是重重点头：“嗯！”

    公子瞧见她微微撅起的嘴巴，忍不住莞尔，还要再逗弄几句，却见青龙匆匆回来了，面色阴沉。

    “公子……事情有些古怪。”他瞧了初夏一眼，一时有些犹豫。

    身边有人走过，三三两两的话语飘落进耳中。

    “真可怜呐，这可是第三个了……”

    “谁说不是呢？这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寻仇吧……”

    “怎么回事？”公子望向青龙。

    “这竹林弄中已经死了第三个年轻姑娘了。”青龙沉声道，“死状……和望云夫人一模一样。”

    第二十二章（上）

    两名仵作抬着一个藤制担架，从人群中出来了。人群纷纷让开，却见那尸身上覆着一块白布，看不到真切形状，微微露出了一只苍白的脚，歪向一边。

    初夏脸都白了，不自觉的往公子身后躲去，仿佛那尸体会立刻跳出来咬人似的。

    公子侧身看着初夏，眼神中微蕴暖意：“看来今日这竹林弄是去不成了，改日再来吧。”

    初夏默默点头，只觉得指尖都是冰冷的……望云夫人的惨状历历在目，她一直以为何不妥死后，这一切便结束了——可是青龙说，又有人这样死去！

    指节间微微一暖，一股柔和的力道传来，公子拉着她避开了一个匆匆而过的行人，一边叮嘱道：“走路小心。”

    初夏“哦”了一声，指尖蜷缩起来，似有似无，却勾住了公子的手指。

    春风若有如无的卷起了她额边的碎发，公子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柔和，他琥珀色的眸子仿佛是无边的海，专注的看着初夏，静静道：“在我身边，没什么可怕的。”

    初夏倏然止住了脚步，眼神有些复杂，她没有躲避公子的视线，身子却在轻微颤抖：“公子，我心下……总是不安。”

    她并未说下去，公子却也没有多问，只领她入了街边一家茶肆，在二楼的隔间坐下 ，吩咐青龙道：“你去街边转转。”

    青龙心领神会，钻入了街上人群中，转瞬便不见了。

    店家卖的虽是号称明前雨后的龙井，只是真假倒是未知了。初夏接过那茶盅，以指尖捧着，烫得有些刺痛，可她仿佛没有察觉，兀自怔怔的。

    “初夏。”公子从她手中接下那茶盏，微微用力，掰开她掌心，见到大片烫红的肌肤，修眉轻蹙。

    “公子，夫人的死，看起来很不简单呢。”初夏回过神，却没发现公子正握着自己的手，只一心一意道，“我初时以为，何不妥便是与夫人私通之人，或许是夫人发现了什么，才被他杀了。他割了夫人的头发，是为了泄愤，让她死状难堪。可现下……这推论便不成立了。”

    公子轻轻一笑：“谁告诉你说，何不妥便是与夫人私通的那人？”

    初夏瞪大眼睛：“难道不是么？”

    公子叹了口气：“丫头，你见过我父亲么？”

    “老主人？”初夏有些迷惘，“未曾。”

    公子便微笑道：“我父亲名叫君天佑，但凡是江湖中人，少有不知的。”

    初夏“哦”了一声，忍不住道：“那你和他……谁更有名些？”

    公子莞尔：“或许是他吧。”

    初夏微微吃惊：“那么说……是真的很有名气。”

    “当年在武当山顶，他与武当掌门端木道人切磋，百招内取胜，从此君家剑法名震天下。这是其一。” 公子瞧着她孩子气的表情，续道，“除此之外，行走江湖的女子，亦都喜他潇洒豪迈，加之他的个性本就有几分风流，是以江湖中……他的韵事佳闻不少。”

    初夏听他说起父亲的风流往事，忍不住插口道：“公子……你——”

    公子狭长的双目中滑过一道光亮，便道：“我怎么？”

    初夏本想说“你与老主人


------------

21 第十九章

﻿初夏呆呆坐了一会儿，手指搓揉着衣角，似是有些手足无措。

    公子微微一哂，坐在她身边，将她的脸掰过来，双臂环绕过去，扶住她的后脑。

    初夏只觉得后脑伤口处一阵清凉，心知他在替自己擦药，不禁道：“你带了伤药？”

    公子“嗯”了一声。

    “那便不用那些小苦草了。”初夏低声道。

    公子收回了手，淡淡道：“我的伤不要紧。”

    深山空寂中，鸟声悄鸣，却是愈鸣愈静。

    “你替我换了衣裳？”初夏鼓起勇气问道。

    公子并不否认，却道：“衣服都是洗净的。你放心。”

    他见初夏目露怀疑，忍不住笑道：“我以内力烘干了。”

    “我不是说这个！”初夏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你——你看到我没穿衣服？”

    公子自若的将脸转开了，却道：“我闭着眼睛的。”

    初夏将信将疑，使劲看着公子的侧脸，仿佛要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公子便任由她瞧着，一言不发。

    初夏似是思索了良久，终于道：“君夜安，此行发生的一切，我也不和你计较了。只要你将卖身契还我，放我回家。”

    公子淡淡一挑眉：“你家在何处？”

    “我——”初夏语塞，“我就算随便找个人嫁了，也不用你管。”

    公子却笑了起来，星眸熠熠，语气温和而坚持：“可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初夏唰的站起来，身子微微颤抖：“你！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公子“哦”了一声，淡然道：“你不妨说说看，我是怎么想的。”

    “洞庭湖，君山。”初夏冷冷道，“如今知道这个的只有你我二人。你自然不放心我离开，生怕将这秘密抖了出去。”

    公子垂眸，一时间似是无话可说。

    初夏见他不语，便续道：“你再这般欺负我，我——我就——”

    “你就怎样？”

    “我逢人就说，洞庭湖君山中藏着宝藏！”

    他微笑着转开眼神，不去看她气急败坏的神色。

    “你再笑！”初夏大怒，“我出了这山，逢人就说！”

    公子神色蓦然变得冷肃：“那你信不信我……杀人灭口？”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他的拇指轻轻推开渔阳剑剑鞘，露出寒锋毕露的一截剑身。

    初夏登时瞠目结舌，后退了一步。

    公子依然冷冷看着她，却见小姑娘眼眶又红了，哇的一声，便大哭起来。

    “君夜安，你是……坏蛋！你比何不妥坏上一百倍！”她哭得喘不过气来，“你不仅骗我，还吓唬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公子收剑站起，伸手抱住她，笑意温柔得好似碧波潭水中绽开的花朵：“你知道我在吓你？我装得不像么？”

    初夏死命想要推开她，可这人依然稳如磐石般抱着自己，不曾松开分毫。

    “我早说过了，《山水谣》是宝藏还是武功秘籍，我并不在乎。”他继续咬着她的耳朵道，“你若想说出去，我便陪着你一道，四处去说，好不好？想告诉谁就告诉谁。”

    初夏一听他这样说，顿时呆住——怎么？连杀手锏都没用了？

    公子却低叹道：“我设下这个局，是为了全歼天罡。其实与《山水谣》毫无干系。”

    “天罡……与你有深仇大恨么？”初夏好奇的止泪，忍不住问道。

    公子慢慢放开她，示意她在身边坐下：“灭天罡，是我父亲的遗愿。我只是让他遗志得偿罢了。”

    他见初夏眼中迷惘之色，却并未细说，转而叹道：“父亲自小就对我说，天地间浩气长存。总要有人做什么，才能维系住这浩然正气。我习武，执剑，纵横江湖，总以为自己都是对的。”

    “只有这一次，朱雀洞察我的心意，以你为饵设伏，我却开始后悔。借着正义之名，却将你一个弱女子卷入其中，这也是正道？难道……不是我的私心么？”

    “你与我约定四月初一，朔月之时，我便强自忍耐，直到最后赶来——初夏，我心中的煎熬，并不下于你。幸好你没事，否则……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初夏怔怔的看着公子。他的语气不再漫不经心，不再不动声色，亦不再莫测高深，每一句话，都是极诚挚的。

    这样一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高高在上的仿佛神祗一般，他却说：“我心中煎熬……不知该如何自处……”

    初夏猛然摇摇头，眼神犹带着警惕道：“这么说，你真心对我好？不会再诓我了？”

    公子莞尔一笑，道：“是。”

    “那……卖身契拿来——”初夏伸出手，谋定而后动，“你们君家有钱有势，还差一个仆役？”

    公子的眼神中全是错愕，笑得颇有些纵容她的意思：“回去沧州后给你。”

    “好，我信你！”初夏心满意足，嫣然一笑道，“我可不多谢你，这是我拿命挣来的。”

    公子淡淡一笑：“卖身契可以给你，只是人却不能离开。除非……”

    “除非什么？”

    “我们约定过，除非……你找到你那未婚夫。”

    初夏一咬牙，昂首道：“也好！左右赖着你白吃白住，你别反悔才好。”

    公子一笑，仿佛她说的只是孩子的气话，却伸手去抚了抚她脸颊上的鞭痕，微微叹息道：“这鞭痕……当时可痛得厉害么？”

    初夏有些不自然的侧开脸，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这个？”

    她拿手指了指脸颊，有些迟疑的看了公子一眼。

    “丑也好，美也罢，你都是初夏。有什么好问的？”公子并不以为意，笑道，“只是你这易容之法，却比青龙厉害多了，连我都没看出破绽。”

    初夏“嗯”了一声，低声道：“青龙的易容，是要将你们变成另外一个人。而我只是因势利导，只是稍稍掩盖一下原本形貌，原就不容易识破些。”

    “你不喜欢自己的容貌，是么？”公子忽道，眼神锋锐。

    初夏一怔，不自觉的伸手抚着自己的脸颊，不答反问：“那你呢？公子，你会因为一个人长得好看了些，便多喜欢几分么？”

    “若是喜欢的人长得好看些，自然是锦上添花的事。可若是……”公子慢慢道，“若是真心在意一个人，长得美或丑，便都不重要了。”

    “家中长辈常说，长得这副摸样，未知是福是祸。”初夏有些淡漠，语气却像是说起了另一个人，“我是因独自远行，才迫不得已这样妆扮。我爹曾嘱咐我，除非见到了夫君，否则不要让人瞧见真面目。”

    公子眸色微动，却并不追问，只道：“原来是这样。”

    波光凌凌的湖水就在面前，衬得初夏眉眼淡淡，她抱膝坐了很久，方抬头道：“不过此刻既然被你看到，以后也不用不易容了。”

    公子却微微笑了笑：“你在我身边，毋需顾虑这么多。”

    两人身上皆负着伤，只在石壁旁的树上摘了些野果，味道很是酸涩，初夏勉强吃了两个，叹气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公子倒甚是闲然：“他们很快就能找来了。”

    “我们不能自个儿出去么？”初夏瞅瞅他，又看看周遭昏暗下的天色，有些害怕。

    “我受了伤，行路不便。”公子坦然道。

    初夏登时气结：“我还受了伤呢，伤在头上……你习武之人，难道比我还不如？”

    “那么你独自出去罢，可认得路？”公子很是关切道，“只是绕过这小镜湖，天罡诸人的尸首还在，你胆子小，更要小心些。”

    初夏瑟缩了一下，小声咕哝道：“谁说我要独自出去了……”

    湖泊静止如水，四周磷火莹莹，初夏打了个哈欠，正准备靠着石壁睡去，忽然听见不远处嘤嘤的哭泣声。初时还当是幻觉，再过了片刻，那低泣声愈发的悠长起来。

    初夏唰的睁开眼睛，却见公子盘膝坐着运功，也顾不得是不是打扰他，出声道：“公子……有鬼！”

    公子缓缓睁开眼睛，四顾道：“鬼在何处？”

    初夏辨不出方向，胡乱指了个方向道：“许是那边。”

    公子凝神停了停，又笑道：“三个月前，我在甘凉道上斩杀马贼。某日杀了三个，恰好遇到了尘暴，被埋进了沙尘中。”

    初夏看着他，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公子便慢慢补上一句：“是和三具尸首一起被埋的。整整十二个时辰之后，才脱困出来。”

    初夏背脊一凉，不由自主的深呼吸一口，表情颇有些异样。

    “怎么？”

    “你……你身上定有尸体的味道……”初夏结巴道，“那件白色狐裘……你居然还给我穿！”

    初夏欲哭无泪，只得离他再远一些。如今回想起当日公子以白色狐裘裹住自己那一幕，当真令人作呕。

    “嘘，你听。”公子忽然命她噤声。

    湖的对岸果然传来嘤嘤的哭泣声，这次甚是明显。

    公子站起来道：“去看看。”

    “我不去……”初夏拼命摇头，“我不去！”

    “那你独自留在此处等我。”公子眉目不动，“我去去就来。”

    “那我随你一道去。”初夏连忙改口，却又道，“可是公子……我腿发软……”

    公子微微叹了口气：“我负你过去。”

    初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公子上身只是简单包扎着，若是靠近，还能闻到淡淡的草药味道。他的肩膀宽阔，初夏松松搂着他的脖颈，一低头便看到颈边那个齿痕。

    月光微淡，公子忽然跃起，好似飞鸟一般，转眼已往前掠去。

    初夏忙搂紧他，许是因为冲力，脸颊不由贴上那块伤痕，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来。微痒，轻暖，酸涩，仿佛都在这起伏之间了。

    她只一出神，身子已然在了对岸。公子并未让她下来，只是负着她往前行走。两人的影子重叠交错，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仿佛是一笔泼墨写意。

    “公子，我自己下来走吧……”初夏有些局促道。

    公子却不答，只是站定了，不远处的暗色中，嘤嘤声复又传来，甚是清晰。

    “你要下来？”公子淡笑道，“你若下来……一会儿遇到恶鬼，逃命之时，只怕你跑不快。”

    他作势要放她下来，初夏吓得一把搂紧他道：“我……还是有劳公子了。”

    公子嗯了一声，俯身拾起了什么，又往前走出了些距离，方道：“火折呢？”

    初夏忙掏出来，点着了火把，问道：“哪来的火把？”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刚才拾的。”

    这么说，便是何不妥他们留下的……适才他不让自己下地，想来也是怕一地尸首，自己难免又受到惊吓吧。

    初夏心中微微一暖，低声道：“公子……”

    他回头：“怎么？”

    “你……”初夏踌躇了一下，夸赞他，“你走得真稳……比马还稳。”

    公子一愣，方轻轻笑道：“多谢你夸奖。”

    又走出了半盏茶时间，那哭声愈来愈清晰。公子停下脚步，火光闪烁，初夏惊叫起来：“公子，你看！”
------------

22 第二十章（上）

﻿正是昨日那只母豹伏在地上，而嘤嘤之声，出自它的腹下。

    初夏瞧得清楚，“呀”的一声，已从公子身上跳下来，疾步就往前走。

    公子也不去拦她，只是立在她身侧，防止那豹子突起伤人。

    初夏小心的自母豹腹下抱出了一只小豹，抚抚它的头道：“原来是你在叫。”

    小豹子在她手上打了个滚，舔舔她的手背，又挣扎着要滚回原处。

    “公子，它怎么啦？”初夏不敢去碰躺在地上的母豹，抬头问道。

    公子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叹道：“昨晚被人伤的。”

    初夏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见到母豹的腹部有一处剑伤，划得极深，已然奄奄一息了。

    怀中的小豹趁机自初夏怀中滚出来，爬至母亲身边，小心翼翼的替它舔了舔伤口，又呜咽着叫了几声。

    初夏心中不忍，望向公子道：“咱们想个法子救救它吧。这小豹子连牙都没长呢……要是母亲死了，可怎么活下去？”

    公子皱眉道：“此处并无伤药……”

    初夏眼前一亮：“那我去找些小苦草来。”

    公子苦笑道：“伤势颇轻之处，是可以用小苦草。只是这剑伤过深——”

    “公子，你不是给我用的伤药么？”初夏忽然想起来，“我的伤口快好了，你可还有剩下么？”

    火光盈盈中，公子见她秀眉微蹙，连鼻尖都微微皱着，显是极为焦虑，微叹了口气，道：“还有一些。”

    初夏见伤药装在一个小瓷盒中，颇为精致，不由好奇道：“公子，你行走江湖，怎得伤药也不多带一些？”

    公子似笑非笑道：“能让我伤着的机会可不多。”

    初夏跪着给母豹敷药，那豹子甚是乖觉，一动不动，只有小豹子时不时呜咽叫唤着。

    初夏将它抱回怀里，小声道：“别叫啦，让它好好休息，兴许明日就好起来了。”

    小豹子的身子很柔软，毛茸茸的在初夏怀中蹭了蹭，又眨眨碧绿的眼睛，果然安静下来。初夏只觉得怀中暖暖的一团，又因身上本就负伤，迷迷糊糊的便睡着了。

    翌日醒来，小豹子正挤在母亲身边吃奶，母豹依然趴在地上，只是那伤口却比昨日好多了。

    只是公子却不在了。

    初夏心下有些惊慌，呆立在原地，却见那小豹子雪绒绒一团，活蹦乱跳的扑过来，围着初夏的脚尖打转。

    初夏俯身抱起它，又不敢走远，直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公子将半条野猪扔在母豹面前，方才望向初夏，笑道：“醒了？”

    初夏被他一身血腥气吓了一跳，后退了数步，方道：“你做什么去了？”

    公子指着开始慢慢撕咬野猪的母豹道：“你不是要它活么？不吃东西怎么活？”

    初夏怔了怔，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身上沾满鲜血的年轻人。

    她认识的公子夜安，在书房中执卷，在窗下抚琴，也在梅谷中赏花。淡然文雅，风流无双。

    可此刻，他仿佛只是年轻英俊的猎人，没有冷漠，没有莫测高深，只是爽朗不羁的笑着——初夏从未见过这样的君夜安。焕然一新。

    他见她发呆，便出声唤她：“觉得饿么？”

    初夏微红了脸颊，点了点头。

    “走，咱们烤肉吃。”公子揉揉她的头发，“烤过肉么？”

    初夏临走前不忘抱上喝饱奶的小豹子，跟在公子后边，小声道：“公子，你行走江湖，都是这样的么？”

    公子并不回头：“什么样？”

    “我说不出来……”初夏轻声道，“可是你……以前像是戴了张面具。”

    公子脚步一缓，却回身牵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也很愿每日都像现下一般。”

    初初触到他的指节，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心口滑过，初夏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可他并未放开她，牢牢牵住了，淡声道：“在君府的时候，你也看到了，看似最平安的一处地方，却是危机四伏。在这山野老林，虽与猛兽为伍，却自在多了，自然快活。”

    “可……还是得回去啊。”初夏亦低低喟叹道，“你是君府的主人，你不是别人。”

    公子极轻极轻的叹口气，“是啊，还是得回去。”

    如此这般住了三日有余，眼见那母豹的伤一日日好起来，已能起身走动了。倒是公子背后的伤口，因他不愿敷药，每日只擦些小苦草的药汁，好得颇慢。

    这日傍晚，初夏正抱着小豹子玩耍，忽见公子站起，神色警惕。她随之紧张起来，一个不留神，膝上白滚滚的一团便落在地上，小豹子很是不满的拿小爪子扒了扒初夏的小腿。

    片刻后，公子的神色便放松下来，他对初夏比了手势，微笑道：“自己人。”

    初夏大喜：“那我们可以出去了么？”

    果然，人影晃动，转眼间有数人落在眼前，待到瞧清楚眼前是公子，皆单膝跪地，行礼道：“公子。”

    那母豹本在不远处巡梭，蓦然来了这么多生人，立时警惕起来，嘶吼了一声。

    那几名暗卫登时抽出兵器，那母豹更是暴躁起来。初夏与它相处日熟，忙拦在几名暗卫身前，急道：“快将武器放回去。它不会伤人！”

    暗卫们却一动未动，只是瞧着公子。

    公子微一颔首：“退下。”

    初夏松了口气，却见那为首的暗卫正悄悄的觑着公子，忍不住便是扑哧一笑。

    这定是他们见过的，最狼狈的君夜安了。连遮蔽的上衣也没有，身上胡乱包扎着布条，伤痕累累，与往日君府的主人大相径庭。

    那暗卫很快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公子，低声道：“是属下无能，今日才赶到。”

    公子甚是随意的挥了挥手：“与你们无干。青川河的天罡余孽都肃清了？”

    “是。一共一百七十三人，无一漏网。”

    公子冷冷笑了笑：“这小镜湖还有十三人。”

    那暗卫大吃一惊：“公子，您身上的伤？”

    “小伤而已，无妨。”公子随手披上了外袍，“既然你们到了，那么咱们连夜出山吧。”

    他这样一说，初夏却是一怔，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背上的小豹子，心下大是不舍。

    她俯身抱起小豹子，将它重又放在母豹身侧，揉揉它的头道：“我要走啦，下次……可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了。”

    小豹子似是能听懂她的话，一双碧绿的眼珠骨碌碌转着，小心翼翼的拿前爪去拨拉初夏的裤脚，不住的低声呜咽。

    初夏抽了抽鼻子，轻轻拨开它的爪子，不再去看它，转身站起来。

    身后母豹低低吼了一声，轻轻咬住还要爬着往前的小豹，仿佛是在告别。

    初夏不敢再看，只是一步步走得愈急。待到走出数十丈，却发现公子就在自己身侧，柔声问道：“哭了？”

    她下意识的抹了抹自己脸颊，果然已是一片潮湿。她忙又擦了擦，方道：“我……舍不得。”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母豹的剑伤痊愈了大半，它们不会有事。”

    初夏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道：“我不知道，别离……竟是这样难过。”

    凉风微拂的春夜，公子听她突然说出这句话，悚然心惊……他侧头去看她的表情，而心有灵犀一般，初夏亦偏过头，眼神柔软得不忍让人触碰。

    公子抿紧薄唇，这一瞬的预感，却又流淌向了未知的将来。
------------

23 第二十章（下）

﻿出了青川河，已是两日之后了。

    一行人先进了离青川河最近的村甸，找了当地的富户，借了小半间院落住下。

    这村甸甚小，连衣裳都没地方买，只能找主人家要了身旧衣裳，初夏沐浴后便换上了。晚膳虽是乡村野食，算不得精致，但是对于初夏来说，不啻于生平所见最味美的食物了。

    院外一阵马蹄声疾敲，接着一个少女推门而入。

    是白雪。

    却见她向公子行了礼，转身仔细的打量初夏，方笑道：“初夏，你还好么？”

    公子自然已经明说了白雪的身份，初夏不需多想，也能明白当日她将自己骗去布坊之事，是公子默许的。现下若是对她有些心结，倒是大可不必了，只是到底有几分五味杂陈，初夏似笑非笑道：“托白雪姑娘的福，不算出什么大事。”

    白雪脸色微微一僵，却没说什么，只道：“公子命我兼程赶来，我还以为你受了重伤——”

    公子淡淡的打断了她，道：“青龙呢？”

    “他在后边。”白雪转向公子，“公子，你也受伤了？”

    “皮肉伤，无妨。”

    白雪却微笑道：“做大夫的，没人喜欢‘无妨’二字”。

    公子皱了皱眉，道：“那你替她瞧瞧，脸上可会留下疤痕？”

    白雪替初夏探脉，又查看了后脑的伤口，不知是否是有意，轻笑道：“公子怕初夏破相，当初却是狠心。”

    这句话颇有些刺耳，公子脸色微微一沉，却听白雪续道：“这点伤不碍事。我替你开副药，保证不会留疤。”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道，“初夏，你看起来，可真不一样了。”

    初夏抿了唇，却不动声色道：“我还是我，不像白雪姑娘，转眼成了朱雀使了。”

    白雪美目一瞪，正要说话，却听公子道：“你随我进来，我的伤在背后。”

    隔了一会儿，公子当先从里间出来，白雪皱眉道：“虽未伤到筋骨，可你这般敷衍，吃的苦头可不小。”

    “已敷了金创药了。”

    “当我瞧不出来么？最初敷的是小苦草，前日才敷的金创药吧？”白雪冷冷道，“我给你的莹玉桃花膏呢？”

    若是初夏没有看错，公子的表情……似乎难得有一瞬的心虚。她愣了愣，想起那盒极为精致的瓷罐——白雪莫不是以为公子将她亲手配置的药弄丢了？她便好心，插口道：“公子，莹玉桃花膏可是装在小瓷盒中的？”

    白雪点头，得意道：“不错。你道你后脑上的伤口为何这么快好？”

    “那药真是灵验至极。那头豹子受了那样重的剑伤，公子替它抹上了，隔日便好起来了。”初夏由衷赞道。

    不知为何，屋内寂静下来。公子轻轻叹口气，而白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良久，方问了一遍：“你拿着那药……给畜生用？救了一头豹子？”

    这句话是问公子的，初夏却听出语气不善，甚是乖觉的闭口不言了。

    公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在青川河时，那豹子算得上救了我们。”

    白雪依然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公子，我可曾告诉过你，莹玉桃花每隔四十年开一次花，采集不易。小小一罐药膏，我便是出价十万斤黄金，只怕也是求者如云？”

    初夏瞠目结舌道：“这……这么珍贵？”

    白雪没好气道：“是啊，公子心中衡量珍贵与否的尺度，与常人不大一样。”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初夏，方对白雪说道：“你先出去，等青龙到了，一起来见我。”

    待白雪出去了，初夏方懊恼道：“原来那药膏这样珍贵？公子你怎的不言明？”如今想起来，他自己的伤口都不曾用这药……想来确是极为珍稀的。

    公子薄唇微微一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笑了笑：“一盒药而已。”

    话音未落，窗口有人迅捷之极的翻进来，一边插口道：“什么药？”

    待到立定，那少年身形修长、剑眉星目，却是许久未见的青龙。他先给公子行了礼，迫不及待的跑至初夏面前，上下打量她，有些语无伦次道：“初夏，你没事吧？”

    初夏有些不自然的瞥开目光，低声说：“我好好儿的。”

    青龙犹自不信，上下打量她数眼，才舒了口气道：“幸好公子找到你了。”他又转头望向公子道，“公子，青川河这样大，你怎么找到的？”

    公子微笑道：“你带回的那枚镯子。”

    青龙抓抓头发，讷讷道：“镯子是什么意思？我却参详不出来。”

    初夏见他一头雾水，倒有些过意不去，道：“青龙，这件事你本就不知道，旁人也猜不出来的。”她顿了顿，续道，“在舒园之时，有一日公子与我玩射覆。”

    “射覆？”

    “射覆就是猜谜。”初夏解释道，“那时是在书房，公子覆了一个“银”字，我看到自己所戴的银镯，又见那晚月色明亮，便猜公子说的是东坡先生的‘银汉无声转玉盘’，便回了一个“朔”字。”

    青龙不擅词赋，听得有些愣愣的。

    初夏便耐心解释道：“有句诗是叫做‘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此句同‘银汉无声转玉盘’一样，都未提及‘月’字，写得却又是月夜。公子覆的是‘月’，我便射中了，如此而已。”

    “后来我被天罡掳走，情急之下，心想公子定然记得当日玩的射覆，便掰直了这手镯，以示朔月，便是四月初一。”

    青龙懊恼道：“这么多讲究，怪道我猜不出来——不然我定然赶去救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很是诚挚，初夏看着她，心下微微一暖。

    却听窗外女子声音嗤笑道：“小青龙，你可别在这里吹牛。便是你猜出来了，赶到了那里，你以为你能从天罡的战甲剑阵中全身而退？公子亲身前去，可都负了伤。”

    青龙大惊：“公子，你破了战甲剑阵？”

    公子“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似乎若有所思。

    “战甲剑阵？便是二十年前斩杀了惠风大师的剑阵？”青龙神色沉着道，“公子，你如何破的？之前我与玄武对着那些蛛丝马迹参详了许久，总觉得这剑阵该当是无懈可击的。”

    公子轻叹道：“这些年，江湖中陆陆续续、且又隐秘的死在这个剑阵中的人还少么？”

    初夏听他们说起了江湖中事，本就不感兴趣，悄悄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青龙叫住自己：“初夏！”

    她回头：“啊？”

    “你怎得变得好看了？”少年脸颊微红，却大声说道。

    初夏怔了怔，却不知说什么好。眼角的余光掠到公子，他抿着唇角，似笑非笑间叫人摸不透心意。倒是白雪在一旁，狠狠的瞪了青龙一眼：“你还罗嗦什么？公子还有要事吩咐。”

    公子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微抿了唇，才拿出一卷薄纸，放在案上道：“这便是我执意要灭天罡的原因。”

    原本互相瞪视的两人，此刻异口同声道：“什么？”

    “你们不是一直想要知道么？”公子淡淡道，“这是我命玄武收集的消息。”

    却见那薄纸上极简略的数句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天治四年春，太原，五台剑派，七人。”

    “天治四年，十月，台州，天台门，九人。”

    ……

    “天治二十四年，夏，蜀中南，唐门，四人。”

    “这是什么？”青龙皱着眉，“没头没脑的。”

    白雪嗤笑了一声：“你看不出来么？这是玄武收集起的，天治四年至二十四年，这二十年间，武林中查询不出原委的凶案。你看看，虽是查询不出凶手，但有这几十起灭门案中，却有数个相似之处。”

    公子目光带着赞许之色，示意白雪说下去。

    “其一，这些凶案发生后，在江湖中很是掀起了一阵波澜。不止是因为死得莫名其妙，而且各门派最极力守护的秘籍亦被劫掠了；其二，每件凶案中死者的死因不尽相同，这便遮盖起了是同一人或同一组织所为。”

    “最后一点，就更简单了。”白雪微微一笑，“既然是公子列举出的，那么想必公子有了九成的把握，这些凶案，是天罡做的。”

    青龙蹙眉，并不言语。

    公子颔首：“你说得对，却又并不尽然。”

    “这近百起凶案，是我从玄武给我的这二十年间两千余起凶案中筛选出的。将它们列在一起，确是因为我心中认定了它们便是天罡所为。这便是类似对于猎物的直觉罢。”公子淡淡道，“只是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而剿灭天罡，是为了我父亲的遗愿。”

    白雪皱眉道：“老主人？”

    公子点了点头：“他临终前曾这般吩咐。”

    “公子……”青龙的目光依然紧盯着那张薄纸，“我在想，五台，天台，唐门……这些或是江湖上名门剑派，或是武林世家，天罡能灭他们，实力当不容小觑。”

    公子颔首道：“不错。”

    “青川河一役，公子破了战甲，杀了何不妥，余孽又被肃清。可我在想……执掌天罡之人怎会亲自来君府中当暗线？”他双眸熠熠，“再者，他们将何不妥安插在君府数年，必有所图。图的又是什么呢？”

    白雪轻叹一声：“你的猜测未尝没有道理，只是天罡甚为神秘，我只知，一切行动的主使，都是这大首领。除此之外，寻不到其他主使之人。”

    “难道何不妥一死，这些秘密便再无人知晓了？”青龙蹙了蹙眉。

    公子思及何不妥死前的那句话——他原不该这样冲动便杀了何不妥的。可那一日的情状历历在目，自己但凡晚了片刻，只怕便要后悔莫及，又如何忍得？

    春虫愀鸣，星光微凉，隔着薄纸糊成的窗户，公子目光缓缓落在了一道剪影上。

    隐约是名少女坐在石凳上，托腮沉思，却又不知思的是什么。会是小镜湖边的白色幼豹，还是拿未曾谋面的情郎？

    公子站起来，垂下的睫羽间掩起淡淡倦意，低声道：“是啊，此事或许远未了结。”
------------

24 第二十一章

﻿翌日一早，一行人便起身回沧州。

    初夏走到门口之时，暗卫们已经纷纷上马，而拴马桩上却只余下了两匹马。她便左右看看，问青龙道：“两匹马……我们还有四人呢！”

    白雪的声音从后而至：“马儿是足够了。公子背上有伤，得坐马车。”

    青龙撇撇嘴角道：“初夏，咱们骑马。让朱雀使陪着公子吧。”

    初夏点点头，却见朱雀使纤纤手指点向自己道：“初夏，你脸颊上刚敷了药，不能吹风。”言罢将一匹马牵过来，对青龙道：“小青龙，陪姐姐骑马。”

    青龙尚未答话，公子从小院中出来了，他换回了白衫，黑发以一支碧玉簪松松挽起，闲然招呼道：“初夏，过来。”

    一名暗卫赶着马车过来了，初夏眉头一紧，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方才道：“公子，你的闪电呢？”

    公子凤眸微微一眯：“怎么？”

    初夏有些别扭道：“我想骑马。”

    公子再也不瞧她一眼，转身上马车前，淡淡抛下一句话：“上来。”

    以初夏对公子的了解，这样的语气，至少也表示……公子心情不悦。借他的爱马是不成了，还是乖乖认命吧。初夏叹口气，羡慕的看了青龙一眼。却见少年一身青衫，坐在马上，身形笔挺，所谓“青衫磊落仗剑行”，当如是也。

    青龙同情的看她一眼，忍不住悄声道：“你若是在里面闷得慌，便喊我一声，咱俩换一换。”

    初夏欣然点头答应，却听白雪在一旁似笑非笑道：“青龙，你莫不是脑壳坏了？两个大男人挤在马车里，有趣得很么？”

    青龙以一副“好男不和女斗”的眼神回望白雪，终于还是闷闷的打马往前走了。

    初夏钻进马车，上下打量了番，见公子正倚着看书，便自己挑了个角落坐下了。她自然晓得公子看书之时，最不喜旁人打扰，便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默默的向外张望。

    春日明媚，柳絮纷飞，初夏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问道：“公子，你去过江南么？”

    公子“嗯”了一声。

    “江南的春天……是不是最好看的？”初夏有些神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连家信都写得这般美的地方呢。”

    公子微微一笑道：“下次你随我一道去江南看看。”

    初夏顺口便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公子放下手中书卷，认真想了想，道：“那么我们如今转道，去江南府。”

    初夏愣愣的看着他，一阵柳絮翻飞而过，突然打了个喷嚏。

    公子看着她微红的鼻尖，笑容更柔软一些，伸手道：“过来。”

    初夏在他身边坐下，听见公子淡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什么？”

    “你还能想什么？定然是那张宝贝卖身契了。”公子摸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你是宁愿即刻回府，也不愿再耽搁了吧？”

    初夏讪讪笑了笑，她抱膝坐在一张白色软毯上，马车一颠一颠的，车厢中莫名叫人觉得安心，她便有些昏昏欲睡。

    公子的声音温润如水，抚了抚她的肩胛，轻道：“睡吧。”

    她便乖乖阖上了眼睛。

    公子将她的头轻轻一扶，恰好枕着在自己膝上，一手穿过她的发丝，抚在她肩胛上，另一只手依然执卷，忽听帘子一响，一张年轻的脸蛋钻进来，大叫大嚷道：“初夏——”

    公子不轻不重的横了青龙一眼，似是警告，吓得青龙连忙将帘子放下了。初夏听得隐隐约约，并不真切，便迷糊问了一句：“是……青龙么？”

    “不是，你睡吧。”公子安然道，顺手将自己的斗篷罩在她身上，“醒了，或许便到沧州了。”

    这一路上，果然就是睡睡醒醒，有时甚至还要替公子读上几页书。许是因为想到公子的允诺，初夏这一次做得心甘情愿，而自己更是习惯了枕在公子膝侧……虽然每次睡熟了，都会不知不觉的往公子身上靠去，幸好公子也不恼就是了。

    就这样，四月中旬，一行人便重回沧州君府。

    苍千浪领了府中一干人候在门口，初夏随着公子自马车上跃下来，再见到这朱漆大门，恍若隔世。

    苍千浪一见公子，便紧张道：“公子，您负伤了？”

    公子却不答，指了指初夏道：“你将这丫头的卖身契约去取来，送至书房。”

    初夏心中雀跃，随公子至书房，过不了多时，果然苍千浪遣人送来了那张契约。她一把接过来，反复看了几遍，可不正是自己亲手签下的么？当下笑眯眯道：“多谢公子了。”手下毫不留情的，便就着烛光点着了。

    至此，心头一块巨石落下来，初夏只差便要热泪盈眶了，忽听公子浅道：“丫头，卖身契还你了。眼下你愿意住哪里？”

    是啊，临江阁不能住了。望云斋？呃……她当真害怕夫人的鬼魂；还是曾经被焚毁的画院？可是一闭眼，又想起那半截人……初夏想了半天，偌大的舒园，竟没有一处让自己安心的地方。她甚至怀疑……离开临江阁，自己会不会又噩梦连连呢？

    公子大约是瞧见她为难，大度的点头道：“还是你仍旧住在临江阁？”

    初夏忙不迭的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屋外有人不满道：“公子，你为何要赶初夏走？”

    一听声音便是青龙，却见少年自屋外进来，瞧见初夏，便道：“我都听说你的事了。初夏，原来你许了人家啊？”

    初夏点头，脸颊微红。

    青龙抓抓头，叹息道：“真可惜。初夏，你要是没许人家，就嫁给我吧？”

    公子眼眸微抬，却听初夏“呃”了一声，良久没说话。

    “我和你顽笑呢！”少年爽快的笑了笑，或许……在他心里，还不晓得什么是嫁娶。

    初夏心中尴尬微止，轻声道：“可是我许了人家了。”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青龙笑了笑：“所以我说可惜嘛——不过你放心，你许的哪户人家？我替你去打听打听。”

    一提起这个，初夏便有些苦恼，她摇头道：“我只有地址，可是却寻不到人。”

    青龙拍了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公子一直带着笑意听着这二人说话，忽听门口侍卫道：“公子，大管事请了大夫来。”

    公子便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二人出去。隔了半盏茶时刻，却是朱雀使进来了。

    白雪进来，却不诊脉，只是懒懒往太师椅上坐下，问道：“公子，你可听见青龙在和那丫头说什么？”

    公子抿唇道：“什么？”

    “似乎是在说找什么地儿。”白雪眉梢微扬，漂亮的眼睛里颇有几分吃味，“你便由着他们胡闹？”

    公子忍不住一笑：“你既知他们是胡闹，还要去管着这两个孩子做什么？”

    白雪柳眉微竖，似乎想什么，转瞬又换了甜甜笑意道：“是啊，我去管着做什么？左右要找的人是初夏的未婚夫，找到了我还能讨碗喜酒喝，也不用一路上辛苦装着伤口未好……”

    公子淡淡抬眸，瞧了白雪一眼，眉眼依旧沉静。

    却听屋外，一男一女还在讨论，很是热烈。

    “绿柳巷，大槐树？”

    “是啊，你可曾在沧州听过这个地名？”

    “……没有。”

    “我就说很难找啊……”

    “那咱们便去找这沧州府中的大槐树，再一个个比对着瞧……”青龙顿了顿，又道，“要不咱们去求求公子，只要他命玄武去找，片刻功夫就成了！”

    初夏的声音有些迟疑：“……还是我们自个儿找找再说吧？”

    声音渐渐远去了，公子却兴味盎然的抬起眸子，低低重复了一遍：“绿柳巷，大槐树。”

    却说三日后，青龙兴冲冲的找到了初夏，开口便是：“初夏，有眉目了！”

    春光慵懒，又是午后，原本颇有些困乏的初夏登时眸色一亮：“你找到了？”

    “虽没找到，却也差不离了。”青龙得意道，“我托人打听了，绿柳巷，便在沧州城南的竹林弄。”

    初夏皱眉道：“你从何处得知的？我进君府之前，将沧州城上上下下，可都找了个遍呢。”

    “你乱找乱问自然是不成的。”青龙道，“我在沧州的大街小巷，找了整整两日，专门去问那些穿行巷弄的贩夫走卒，这才知道，原来十多年前那绿柳巷植满柳树，后来莫名被一场大火给烧了。附近街坊都觉得这名字晦气，便都不提了，如今改叫了竹林弄。”

    初夏从石凳上站起来，大喜道：“那咱们现在就去。”

    青龙正待答应，目光却溜到了初夏身后，恭谨叫了一声：“公子。”

    公子夜安负手看着两人，饶有兴趣道：“你们是去哪里？”

    这一日□□这样好，初夏穿着鹅黄色高腰襦群，发髻轻挽，当真是眉目如画。她悄悄看一眼公子，只抿了抿唇，又不自然的瞥开目光。

    “我们去寻初夏的夫家。”青龙张口就道。

    公子却依然闲闲笑着：“初夏好歹也算君府出去的丫头，你可别帮人找错了。”

    青龙挠挠头发，忽然建议道：“公子，你去不去？”

    公子似是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也好，今日天气这样好，左右也是无事。”

    只剩初夏一人，立在最后，心中苦恼……这可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啊，怎得变得像是一场春日郊游了？

    竹林弄不算难找。三人到了巷口，却见小小一条里弄，围着不少人，三三两两议论着，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青龙便先挤进了人群，询问此处出了何事。

    公子带着初夏远远立着，凤眸微挑：“紧张么？”

    初夏摇头。

    “那么期待？”

    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初夏却忽然觉得有些生气，于是重重点头：“嗯！”

    公子瞧见她微微撅起的嘴巴，忍不住莞尔，还要再逗弄几句，却见青龙匆匆回来了，面色阴沉。

    “公子……事情有些古怪。”他瞧了初夏一眼，一时有些犹豫。

    身边有人走过，三三两两的话语飘落进耳中。

    “真可怜呐，这可是第三个了……”

    “谁说不是呢？这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寻仇吧……”

    “怎么回事？”公子望向青龙。

    “这竹林弄中已经死了第三个年轻姑娘了。”青龙沉声道，“死状……和望云夫人一模一样。”
------------

25 第二十二章（上）

﻿两名仵作抬着一个藤制担架，从人群中出来了。人群纷纷让开，却见那尸身上覆着一块白布，看不到真切形状，微微露出了一只苍白的脚，歪向一边。

    初夏脸都白了，不自觉的往公子身后躲去，仿佛那尸体会立刻跳出来咬人似的。

    公子侧身看着初夏，眼神中微蕴暖意：“看来今日这竹林弄是去不成了，改日再来吧。”

    初夏默默点头，只觉得指尖都是冰冷的……望云夫人的惨状历历在目，她一直以为何不妥死后，这一切便结束了——可是青龙说，又有人这样死去！

    指节间微微一暖，一股柔和的力道传来，公子拉着她避开了一个匆匆而过的行人，一边叮嘱道：“走路小心。”

    初夏“哦”了一声，指尖蜷缩起来，似有似无，却勾住了公子的手指。

    春风若有如无的卷起了她额边的碎发，公子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柔和，他琥珀色的眸子仿佛是无边的海，专注的看着初夏，静静道：“在我身边，没什么可怕的。”

    初夏倏然止住了脚步，眼神有些复杂，她没有躲避公子的视线，身子却在轻微颤抖：“公子，我心下……总是不安。”

    她并未说下去，公子却也没有多问，只领她入了街边一家茶肆，在二楼的隔间坐下 ，吩咐青龙道：“你去街边转转。”

    青龙心领神会，钻入了街上人群中，转瞬便不见了。

    店家卖的虽是号称明前雨后的龙井，只是真假倒是未知了。初夏接过那茶盅，以指尖捧着，烫得有些刺痛，可她仿佛没有察觉，兀自怔怔的。

    “初夏。”公子从她手中接下那茶盏，微微用力，掰开她掌心，见到大片烫红的肌肤，修眉轻蹙。

    “公子，夫人的死，看起来很不简单呢。”初夏回过神，却没发现公子正握着自己的手，只一心一意道，“我初时以为，何不妥便是与夫人私通之人，或许是夫人发现了什么，才被他杀了。他割了夫人的头发，是为了泄愤，让她死状难堪。可现下……这推论便不成立了。”

    公子轻轻一笑：“谁告诉你说，何不妥便是与夫人私通的那人？”

    初夏瞪大眼睛：“难道不是么？”

    公子叹了口气：“丫头，你见过我父亲么？”

    “老主人？”初夏有些迷惘，“未曾。”

    公子便微笑道：“我父亲名叫君天佑，但凡是江湖中人，少有不知的。”

    初夏“哦”了一声，忍不住道：“那你和他……谁更有名些？”

    公子莞尔：“或许是他吧。”

    初夏微微吃惊：“那么说……是真的很有名气。”

    “当年在武当山顶，他与武当掌门端木道人切磋，百招内取胜，从此君家剑法名震天下。这是其一。” 公子瞧着她孩子气的表情，续道，“除此之外，行走江湖的女子，亦都喜他潇洒豪迈，加之他的个性本就有几分风流，是以江湖中……他的韵事佳闻不少。”

    初夏听他说起父亲的风流往事，忍不住插口道：“公子……你——”

    公子狭长的双目中滑过一道光亮，便道：“我怎么？”

    初夏本想说“你与老主人很像”，却被他颇有些笑里藏刀的神情滞了滞，只能讪讪道：“你继续说。”

    公子却转了话题，似笑非笑道：“丫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问你，何不妥形容如何？”

    初夏一愣道：“高瘦，言谈有些……猥琐。”

    公子便道：“这就是了。”

    日暮的光线落在公子的脸上，阴影深浅不一，他的目光轻轻投向阑干外的街道，似是有些出神。初夏看着他的侧脸，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曾经沧海难为水？”

    也是……她怎么会没想到呢？从公子的样貌推测，他父亲也必是美男子。望云夫人这般心高气傲的美人，怎会在君府的老主人逝世后，与那形容猥琐的何不妥相好？

    “不错。天罡是天罡，望云夫人之死，却是另一桩案子。两者间，或许并无关联。”公子沉声道，“想明白这一点……”

    初夏打断他，颤声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又多了一个敌人？”

    公子终于注视她，双眸中萦绕淡淡的爱怜：“初夏，人的一生中，爱人与朋友，永远比敌人重要一些。你这样想，很多事便能释然了。”

    初夏一怔，争斗、死伤、背叛，假若一个人难以避免这些，心中再不在意，还是会很难过吧？”

    公子看着初夏依然带着忧虑的目光，唇角深深的弯起。

    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从不见人质疑，仿佛自己说什么，便应该是什么——也只有这个小姑娘，会骂自己是“骗子”，也会这样，一脸担忧的望向自己。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小镜湖，不要回来了。”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这样子，可有多累啊……”

    “初夏……”他唇角的笑容更深，淡淡的拂着叫人难以捉摸的情谊，他伸手去整理她的鬓发，轻声说，“我只希望自己在意的人不要难过，无忧无虑就好。”

    初夏愣了愣才避开，却终究挡不住愈来愈红的脸颊，淡粉色如傍晚的落霞铺开。

    低头仓促的喝了口茶，初夏努力让语气显得生硬一些：“喂，我随口说说的……我可不是在关心你。”

    公子垂眸一笑，却并没有接话。

    这一方喧闹的茶肆中，唯有此处，静寞下来，仿佛各自在思量着各自的心事。

    忽听茶肆雅座外喧哗起来，有人坐下，喊了一声：“伙计，一碗茶，一碟水晶饼。”

    “呦，何捕头，这么早下值啦？”

    “哪是呢！现在抽空出来填点肚子。真他娘见鬼，唉，竹林弄又死了个闺女。”

    “对啊对啊，怎么样，抓到人了吗？”

    “上头催得紧，可是这一时间，去哪找凶手？”那捕头叹了口气，“那些死者，被剃了头发——死状偏又这么古怪。”

    初夏听得出了神，透过竹帘望过去，却见那何捕头周围愈来愈多人聚拢，显是因为好奇，七嘴八舌的开始询问。

    因成了众人的焦点，何捕头喝了口茶，微胖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慢悠悠道：“你们有所不知啊……这案子可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

    “何捕头别卖关子了！快给咱们讲讲。”

    何捕头咳嗽了一声，有意压低了声音：“昨日县衙来了个老捕役，恰好听说了最近竹林弄连发凶案，他脸色唰的就雪白了，连声说是鬼。”

    茶馆里愈发寂静，有人听得入神，洒了一手热水，哎呦一声唤了出来，立时召至不少白眼。

    “你们猜是怎样？原来十数年前，这竹林弄是唤作绿柳巷的。当年就是有个姑娘就是这般的死法——还被人放了把大火，烧了整条巷子。据那老捕役说，十几年前那一晚，好几个人，都亲眼瞧见了有厉鬼在索命！”
------------

26 第二十二章（下）

﻿有人颇为夸张的倒吸凉气，颤声问：“什么……厉鬼？”

    “索命的厉鬼啊，吸一口气，你的命就没了！”何捕头说得绘声绘色，“唉，当年那姑娘一死，晚上就烧了这一把古怪的火啊，两日之内，巷子里竟死了八十七个人。那些看到厉鬼的人，有些是附近的街坊，第三日上，也都死了。”

    初夏听得很入神，半边身子都快移出凳子外了，因那何捕头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她便隐隐约约有些听不清楚，心下不禁大急。

    呼……

    这般煦暖的春日里，初夏忽然觉得颈后有丝丝的凉意。她想起那何捕头描述的厉鬼吸人元气，浑身寒毛直竖，战战兢兢的回头看了一眼，公子正淡然的喝茶，什么人都没有。

    初夏伸手摸摸自己的后颈，又微微坐直，继续听那何捕头讲些什么。

    “我说何捕头，绿柳巷那么长的巷子，难道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这个嘛……”何捕头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始卖关子了。

    “呼……呼……”

    这一次初夏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颈后有一阵阵的寒气，她浑身僵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自己的鬓边的发丝，果然一颤一颤的。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惊得茶馆众人慌作一团。

    那尖叫声是从雅座发出的，伙计慌慌张张跑去门口问道：“客官，有什么事么？”

    隔着竹帘，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传出，平静无澜：“无事。”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围着何捕头道：“继续说。”

    何捕头却看了看辰光，摇头道：“下次下次，我得去轮值了，唉，这世道，可真不太平。”

    雅座内却是一片狼藉。

    初夏双手抱住公子的脖颈，死都不肯放开。公子一手揽住她，一边低声安慰道：“不是鬼，是青龙逗你顽呢……”

    初夏一回头，果然瞧见青龙站在自己身后，一脸被惊吓的表情，当下羞怒交加，顺手抓起桌上一枚大梨，狠狠的砸了过去。

    青龙轻而易举的接下了，顺便咬了一口，笑嘻嘻道：“初夏，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小……这世上哪有鬼！”

    “你……你！”初夏站直了身体，小脸涨红了，“刚才第一口气，也是你吹的？”

    “呃……”青龙瞟了公子一眼，没错，当时他是悄悄从窗外翻进来，轻轻吹了第一口气。不过当时公子自然是察觉的，可他没说话，似乎是默许的。

    “是不是啊？”初夏又追问。

    “是我，你回头的时候，我已经钻到桌子下去了。”青龙很是为自己灵活的身手得意。

    初夏冷眼瞪着他许久，方转了头，直直看着公子：“你也不是好人！”

    公子微扬眉梢，难得笑得有些无辜。

    “你分明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初夏怒气冲冲的说完，转身便走。

    “呃，公子……她的脾气越来越大了……”青龙心有余悸的看着初夏的背影，心道，连公子都敢吼。

    公子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粒花生，轻轻一弹，那粒花生如同铁菩提一般，带了疾风，直直射向青龙的胸口。

    这力道与认穴的方位，可不是刚才初夏胡乱扔出的水果可比。青龙心下大骇，却见那花生迅捷无匹的往自己璇玑穴上撞来，只能仰身避开。第二粒却又紧接而至，这一次青龙避无可避，巨阙穴被扫中，他便僵立在原处，动弹不得了。

    公子站起身来，径直往门外走去。

    青龙眼巴巴的看着他，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可怜道：“公子……”

    公子停下脚步：“怎么？”

    “你就这么扔下我啦？”青龙哭丧着脸，估摸公子的力道，没有半个时辰，这穴道解不了。

    公子却丝毫未心软，淡淡道：“你这城门失火，我却当了回池鱼。”言罢，头也不回，径自出去了。

    青龙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只能苦着脸，摆着个可笑的姿势，站在雅座中，一动不动。

    伙计进来收拾，却见他杵在那里，不由惊道：“这位爷，你……这是？”

    “他娘的，看什么看？滚出去！”青龙一腔怒火，大吼道。

    伙计吓了一跳，赶忙儿的出去了。

    却听屋外一阵娇俏的笑声，一个穿着藕色衫子的少女闪进来，瞧着青龙这窘迫的姿势，不紧不慢的看了一圈，道：“公子如今功力又大进了。”

    “还不替我解开！”青龙怒目而视。

    白雪却在太师椅上坐下，一手托着粉颌，不急不忙的尝了颗青梅。

    “喂，你瞎了！”

    夕阳落在白雪身上，少女兀自笑靥如花，她抿着青梅，柔声道：“小青龙，总有一天，你会笨死的。”

    青龙索性闭了眼睛，不再理她。

    “你说你去招惹初夏，公子为何不阻止？现在反倒点了你的穴，将你撇在这里？”

    “公子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青龙忍了又忍，终于大吼。

    “姐姐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白雪轻柔一笑，“公子啊，就等着你吓吓初夏，他呢，美人在怀，何乐而不为？”

    呃……青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公子怎么是这种人？

    “结果呢……小初夏发脾气啦，公子心疼啦，你呢，就乖乖在这里挨罚吧。”白雪说完，懒懒的伸展腰肢，“好了，我走了。”

    “喂……”青龙若有所思的看着白雪，“公子当真喜欢初夏么？”

    “你看不出来？”

    “可是……初夏许了人家了。”青龙心底有些纠结。

    “你平白操什么心？”白雪心底微微一动，“与你有关系么？”

    少年的睫毛这样长，一眨一眨的，像是扫到了白雪心里，她忽然叹了口气，伸出手指道：“罢了，我先帮你——”

    却听青龙忽道：“既然公子都没在意，那么我也喜欢初夏好了。大不了我以后不欺负她了！”

    白雪脸色微微一变，手指将要触到他的巨阙穴，生生收回来，薄怒道：“你便去喜欢吧！”说罢亦是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却说初夏自茶肆中出来，独自一个人闷头往前走，渐渐的走出沧州繁华的东市。她心中烦乱，并不是因为被青龙闹了闹，她只是在意……公子明明瞧见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就好似那一次，明明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可他却不说，任由自己掉进狼群，生死都悬于一线。

    胡乱走了一阵，周围愈来愈冷清，初夏猛然抬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绕回了绿柳巷。

    此刻人群已经散去了，长巷幽幽，暮影初现，风声拂过耳边，她想起何捕头的话，心中有些害怕，只是想起“绿柳巷，大槐树”，还是鼓起勇气，打算进去看看。

    跨出了一步，却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稳定，干燥，温暖，初夏身子轻轻一颤，并未抬头，却见地上的人影修长。

    她有心甩开，可公子若是执意不肯放，她便毫无办法，只能直愣愣的抬头，盯着他道：“你做什么？”

    公子的目光很深邃，似乎夹杂着她瞧不懂的情绪：“怎么忽然生气了？”

    初夏撇过头，答非所问道：“我要去找人。”

    公子淡淡笑了笑，西边的云彩仿倏然而落，似是落在他唇边，俊美得难以言说。他道：“初夏，若是你那夫家……死在了那场大火中，你预备怎么办？”
------------

27 第二十三章（上）

﻿初夏愈发紧皱了眉，黑白分明的眸子就这样清透透的望着他，一眨不眨。公子便坦然让她看着，凤眸轻挑，长眉斜飞几要入鬓，眼神极是慑人魂魄。

    初夏的目光终于渐渐挪移开，却喃喃道：“是啊……那怎么办呢？”

    公子握着她的手忽然一紧，眸色愈发幽亮……看起来，她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个啊。

    “我记得你说过，你那未婚夫是胖子也好，是麻子也罢，你照样嫁过去，对么？”公子眯了眯眼睛，续道。

    初夏并未迟疑，点了点头。

    “可你没见过那人，不喜欢那人。说嫁便嫁了么？”他淡淡道，语气却是循循善诱的，“若那个人是坏人，怎么办？”

    初夏有些困惑的回望他，良久才道：“你们江湖中人，不是最看重一诺千金么？”

    “可这一诺是你父亲许下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公子微笑。

    春风漠漠，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你呢？你若是有了婚约，可是对方未必是你喜欢的女子，怎么办？”

    公子并不在意她带了刻意挑衅的语气，只淡淡道：“我若不愿意娶，这世上还有谁能逼我？”

    初夏仰头看了他一眼，心境忽的变得复杂，一句话含在舌尖，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

    公子似是一眼就看破她的心思，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那未来夫君或许长得不好看，更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可我要的也不多，他一心一意待我好，那边足够了。”她慢慢低下头，“权势熏天，翻云覆雨，那又能怎样呢？假若那人行事，从来捉摸不透，总是欺瞒你，利用你——又有什么意思呢？”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放不下那件事。”

    初夏有些不自然的侧开脸：“公子，我还要去找人。”

    公子深深看她一眼，似是有些怅然，放开她的手，侧身道：“出来吧。”

    侍卫从一旁的大树边闪出时，初夏倒是吓了一跳，不知何时，竟有这人跟在左右。

    “说罢，查出了什么。”

    那侍卫看了初夏一眼，便一五一十道：“属下去了官署，查看了当年的案卷，绿柳巷一十四户人家，总共八十八人，当年死去的是八十七人。还剩一人还活着。”

    公子察觉她的掌心轻轻一颤，知她紧张，便抿唇笑了笑：“如今呢？那人在何处？”

    “凶案发生在十八年前，唯一的幸存者当年还是个孩子，按着年岁算起来，今年二十出头岁。当年被一富户收养了，如今住在城东城隍庙旁，名字是叫做苏风华。”

    初夏听完，喃喃道：“二十有余……”

    “怎么？”公子饶有兴趣道，“年纪对得上？”

    初夏苦笑：“我只知道绿柳巷，大槐树这线索，甚至连那人是不是住在绿柳巷都不知道，遑论年纪长相。”

    公子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先去问问，看能否问出些线索来。”

    初夏嗯了一声，又犹豫道：“不敢劳烦公子了……我还是让青龙陪着就好了。”

    公子却笑了笑：“他再吓你呢？”

    初夏不是不恼青龙这一点的，可不知为什么，她宁可面对青龙那些无聊的恶作剧，也不愿……呆在公子身边。公子他，实在是……初夏低着头，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公子待自己很好，这她知道，有时夜半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不过轻呼一声，他连外衣都不曾披起，便已出现在自己身边，柔声安慰。可她竟惧怕他这样接近，他是因为愧疚，或是其它，她从来都不敢去揣测。

    却说翌日，青龙陪着初夏去了城东。

    打听那苏风华，甚是容易。才问得半句，卖包子的大娘道：“苏秀才啊？他就住那家！”

    初夏转头望去，却见那街道的角落里，斜斜搭建着一个草庐，既不挡风，也不避雨的，看上去很是破落。

    “你们……该不是来要债的吧？”大娘怀疑的看了他们一眼，“他统共也就剩下这么间破屋子了，烧了也没用，倒不如行个善事，放了他算了。”

    “苏秀才不是出身富户么？”初夏忍不住问道，生怕找错了人。

    “那是之前了。他爹娘还在的时候，家境挺富足。爹娘一死，家里田地啊房屋啊，都被亲戚刁奴给骗走啦！可怜苏秀才啊，刚考了个秀才的名头回来，家里却啥都没了。”

    初夏与青龙面面相觑，却见那破草庐里慢悠悠的出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的是粗麻长衫，颜色灰扑扑的，想是洗了很多遍了，虽然破旧，倒也算得干净。

    “苏秀才，喂，这两人是找你的！”大娘扯了一嗓子，指了指身边的两人。

    苏秀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初夏与青龙，迟疑道：“两位是何人？小生苏风华，这厢有礼了。”说罢，恭恭敬敬的作揖，只是头巾翻落下来，盖在脸上，一时间又手忙脚乱的翻起来，满脸通红。

    青龙目瞪口呆的瞧着他，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倒是初夏，只是莞尔，随即亦福了一福气：“苏公子有礼。”

    那大娘对他的迂腐行径见怪不怪，伸手拿油纸包了两个包子递过去道：“喏，拿去吃。”

    苏秀才犹豫了一会儿，接过来，又是深深一揖：“古时韩信以千金答漂母一饭之恩，若得一日，风华高中，必然——”

    大妈自是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语的，挥挥手，甚是豪气道：“你还是赶紧去摆摊吧，哎，一个年轻人，吃饭都吃不上！”

    苏秀才却正色道：“大娘，此话差矣。先贤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喂，喂，你就是苏风华？”青龙打断他大段的大段的说辞，挑着眉上下打量他。

    打扮虽然略显寒酸，长得还不错，文静瘦弱的白面书生。

    “两位是？”苏风华虽被打断，也不恼，秉承着非礼勿视的规矩，并不望向初夏，只看着青龙。

    “我们是来向你打听些事的。”初夏浅浅一笑，“公子可有时间？”

    苏秀才脸微微的红了，他咳嗽一声：“姑娘有什么事，但问无妨。”

    “咦，你手里的是什么？”青龙因少见读书人，对他极有兴趣，“这是去作甚？”

    “因小生家境贫寒，每日间都去设摊，替人写些书信，接济家用。”苏风华坦然道，“两位边走边说，可好？”

    “你小时候，可是住在绿柳巷么？”初夏小心翼翼的问。

    “姑娘怎么知晓的？”苏秀才显是惊了惊。

    青龙不耐烦道：“问你呢，是不是啊？”

    苏秀才叹了口气，道：“小生幼时在绿柳巷，至今还记得当年巷中一棵大槐树，母亲抱着我，在树下将那槐花打下，做成槐花糕，小口小口的喂给我吃。”

    青龙和初夏忍不住对望一眼。

    苏秀才并未注意他俩表情，兀自感叹：“可惜啊……双亲都因那场大火而离世……如今养父母都离我而去，真正是茕茕孑立了。”
------------

28 第二十三章（下）

﻿初夏与青龙二人，看着苏秀才在城隍庙外摆了个摊，甚至支起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布条，然后安然坐下，捧着一卷书，读得津津有味。

    “要再去问么？”

    “呃……可他好像很忙哎！”

    ……

    渐渐的，日头从东边，挪移到了顶心，初夏和青龙在茶肆中坐着，时不时的张望一眼街上那像是塑像般的身影。

    “为啥没人找他写信？”青龙看着看着，竟有些同情他起来，“那他赚啥钱嘛！”

    初夏看到那苏秀才终于动了动，摸出早上大娘给的包子，默默的啃起来。她皱了眉，与青龙对视了一眼，两人竟异口同声道：“真可怜！”

    话音未落，却见有个男子摇摇摆摆的走向了那小摊子，似是对苏秀才说了什么。

    遥遥望去，苏秀才只是摆手，像是在拒绝。

    那男子发了怒，狠狠的便将那小摊掀翻了，顺手抓起了苏秀才的衣襟道，看样子是要饱以老拳。

    青龙当下翻身而出，初夏自然及不上青龙的速度，当下扔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自己也跟着追了出去。

    待到初夏气喘吁吁的赶到了那街上，青龙早就将那男子制服，而苏秀才忙着扶正衣冠，还在嘟囔着：“君子动口不动手。”

    “喂，你要不要揍这老小子两拳解气？”青龙转头对苏秀才道。

    苏秀才忙立正，摇头道：“以德报怨，以德报怨。”

    青龙像是看到了怪物，愣愣转头，对初夏悄声道：“他是不是傻子？”

    “呃……”初夏问，“出了什么事？”

    “喏，这死胖子让苏秀才帮忙写一份田契，苏秀才听他说完，原来这人是要强行吞并邻家老人的田地，便不肯动笔。这死胖子就打他了。”青龙恨恨道。

    初夏不禁看看苏秀才，或许是因为吃不饱饭，他长得很是单薄，此刻又被揍了几拳，眼眶下都是黑青色的，看上去有些可笑。只是这样一个文弱书生，竟能不惧欺凌……长着一副铁骨，很是难得呢。

    “喂，你没事吧？”初夏有些担心。

    苏秀才先是郑重下揖道谢，跟着有苦着脸道：“两位回来可是问我绿柳巷的事么？小生说过，那时年幼，什么都不记得了……”

    初夏摇头道：“你的……包子掉地上了，不能吃了。喏，给你。”

    她递给他用手绢包起来的一包小小糕点递给他。

    苏秀才呆了一会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却红得厉害。

    初夏便主动塞进了他手里，又对青龙道：“我们走吧。”

    人群渐渐散开了，而苏风华手中攥着那小小的糕点，兀自站在原地，望着初夏离开的背影，一动不动。

    是夜，初夏在君府中寻了一圈，没找到苍大管事，便抓了一个人问道：“公子呢？”

    月影绰约中，白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找公子做什么？”

    “我找他……有事。”初夏迟疑道。

    白雪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压低声音道：“公子他在五柳泉。”

    初夏说了句谢谢，提起裙角就往舒园的五柳泉跑去，白雪抿了抿唇，轻声道：“该谢我的是公子才对呢……”

    舒园选址之时，据说老主人最是看重这方温泉活水，有洗筋活骨之效，每日命公子浸泡，公子的内力浑厚，也从中得益良多。

    五柳泉是在舒园南角，与园林景致以一面假山隔开。听得到泉水汩汩的声响，也闻到淡淡的硫磺味。侍女出来了又进去，初夏等了许久，终于悄悄的闪身进去。

    第一次到这里，初夏被缭绕的雾气熏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只隐约看见公子的背影，而一个少女跪在温泉边，正细致的撩起他的黑发，擦拭他的背部。

    不知是被水汽熏的，还是因为此处有些热，初夏脸颊微红，想想此时又不妥当，便想悄无声息的转出去。

    “你出去吧，让她来。”公子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悦耳，透过水雾而来，竟有一种不真切感。

    那少女顺从的站起来，走到初夏身边，将手中白布递给她，自己便出去了。

    初夏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心道……是让我过去么？

    呃？她只是在书房当值，似乎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活哎……

    “站在那里干什么？”公子懒懒道，“过来。”

    公子的声音一下子让初夏醒过来了，她忽然记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连忙走过去，口中道：“公子。”

    公子的上身露在水面以外，初夏只瞧见背面，因湿漉漉的黑发被侍女撩在一旁，露出线条流畅的后背，他的姿态很是慵懒，双眸半闭未闭，“嗯”了一声。

    初夏赶紧移开目光，只想快快的将事情说完：“公子，君府这几日……还缺人么？”

    公子饶有兴趣的睁开眼睛，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想签一份卖身契？”

    他说完，初夏却没接话，目光有些怔怔的看着他……公子的睫毛似乎也被泉水沾湿了，缀着几颗小小的水珠，而他侧头的时候，颈边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线条……这样好看。

    她忘了说话，公子便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轻声唤她的名字：“初夏？”

    “啊？”初夏慌里慌张的回过神，想起自己的失态，晕生双颊。

    “没什么事的话，替我拭干身子吧。”公子唇边含了浅浅笑意。

    “有事，有事的。”初夏指尖握着那块白布，一时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擦拭，只讷讷道，“今日我和青龙去了城隍庙，遇到了苏风华。”

    公子又“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也没问出什么东西。可是苏风华却甚是可怜。”初夏想到他迂腐的样子，便不觉有些好笑，“是个酸秀才，连饭都吃不上。公子，我那日听说账房要人，要不便做做好事，让他来君府罢？”

    公子狭长的眼睛微微一挑，初夏笑的时候毫不张扬，只唇边的一点梨涡，柔美娇嫩，仿佛枝头海棠初开。他一时有些难以自禁，便伸出湿漉漉的手臂，探向她的脸颊。

    初夏看着他的动作，身子僵硬起来，却忘了闪躲。

    公子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为何来求我？”

    脸颊微湿，初夏一愣……是啊，她该去找大管事的，为什么头一个想到的是公子呢？

    “因为……大管事很凶。”初夏抽抽鼻子，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公子笑了笑，却说：“我要站起来了。”

    初夏原本只是瞧见他上身，这般一听说，语无伦次道：“哦，我……我先出去……”

    话音未落，脚下一滑，身子便斜斜的坠进了泉水中。她不谙水性，一碰到水便慌了，只觉得身子开始沉入水底。

    过了许久，脚下蹬到了石头，她才放下心来，旋即身子一轻，被人牢牢抓住，一把提出了水面。

    初夏因为呛到了水而不停咳嗽。一只手轻柔至极的替她拂去了脸上的水珠：“没事吧？”

    她睁开眼睛，皎皎月光中，公子半身赤/裸着，许是因为湿漉漉的，肌肤仿佛泛着浅浅的莹润光泽，唯有颈侧那一块伤疤——那是她亲口咬下的，如今已成了浅褐色的一块，竟有些触目惊心。

    或许是因为紧张，又或许是无意的，初夏不由自主的，小小吞咽口口水。

    他们靠得这样近，公子能看见她这样轻微至极的一个动作，他的瞳孔有一瞬间微微缩小，难以克制的，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

    公子唇边的笑意更深，她不识水性，虽然不愿，却也只能巴着自己的肩膀，于是他便“勉为其难”的搂着她的腰吧。

    空气中有幽幽的草木香，泉水淅淅沥沥的从发间身上滴下来，水波荡漾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初夏忽然尖叫了一声：“放开我！”

    公子抿了抿唇，从善如流道：“好。”

    他果然放开手了，初夏本就没有很紧的抱住他，这下身子便往后一仰，骨碌碌的就沉下去了。

    幸好还来得及重新抱住他的脖子，初夏又惊又羞，只能低声道：“公子，你先拉我上去吧。”

    公子“唔”了一声，轻轻仰头，自己的脸颊擦过她的耳侧，他浅笑：“你让我帮苏风华？”

    她心慌意乱间，只能胡乱的点头。

    公子的双手揽在她的腰间，微微将她提起一些，一边笑道：“你快将我勒死了。”

    初夏连忙松手，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不轻不重的抬起她的下颌，双眸熠熠，粲然甚似明星：“我可以答应你——只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燥热，无力，难以呼吸，初夏的声音已变得迷迷糊糊的：“什么？”

    他却一笑，凑近，轻柔的替她拨开一缕湿发：“你先答应便是了。”

    初夏难得此刻还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喃喃道：“你……又要让我做什么事？”

    他深深的看着她，仿佛许诺：“不会是上次那样了，丫头，我保证。”

    初夏知道自己一点点的沉沦在漫天星光中了，她放弃了挣扎，点头道：“好。”
------------

29 第二十四章

﻿那一晚回到临风阁之时，初夏一头长发都是湿的，却又困得不行，便俯身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公子在外间议事，很晚才回来，经过她身旁，无奈叹了口气，拉了拉她的手臂：“头发没干呢，就这么睡过去？”

    初夏被吵醒，很是不快的翻了个身，还想将他的手拨开至一旁。只是那双手颇有些缠人，先是将她翻过来，接着便轻轻拨弄她的头发。初夏先时觉得烦人，偏又躲不开，索性坐了起来，只是未曾张开眼睛，嘟囔道：“你做什么？”

    他只是……替她将头发晾干罢了。初夏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公子的掌心似乎氲着一团暖气，仿佛将她拢在了一个小暖炉中，热融融的，极是舒坦。她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翌日一早，初夏迷迷蒙蒙睁开眼睛，公子正立在窗边，负手眺望着沧江江景。

    他并不回头，却问：“醒了？”

    “你以后可不可以……”初夏先看看自己的衣服，幸而是穿戴整齐的，“不要这样嗖的就出现在我面前？”

    初夏小声的抱怨让公子莞尔，他转身，语带促狭道：“你怎的不说昨晚睡着了，拉着我不肯放？”

    他转过身，初夏才发现他的衣襟是敞开的，白色绸衣的空隙间隐约露出紧实的胸膛。

    “啊！”初夏想起苏秀才爱说的那句话“非礼勿视”，赶紧捂上眼睛，“你——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公子兴味盎然的看着她，慢慢踱步过去，俯下身道：“你第一次见我这样么？”

    呃……在小镜湖和五柳泉，那都是意外好不好？

    初夏不肯睁开眼睛，公子便笑：“是那苏风华教你说成何体统的？”

    “公子昨晚答应我了。”初夏不忘提醒他。

    “唔。”公子沉思了一会儿，“你还记得答应了我什么？”

    初夏点点头，补上一句：“只要……只要你莫把我卖了。”

    她的声音轻轻弱弱的，公子却没有笑，眉眼间蓦现温柔，指尖微微卷起她的发丝，低声道：“真是傻孩子。”

    到了下午，初夏与青龙一道去找苏风华。他们先去街上寻小摊子，遍寻了一圈，却没找到，还是一旁有人提醒道：“苏秀才啊？刚才收摊走了。”

    “这么早回家了吗？”初夏有些惊讶。

    “今天苏秀才可交好运啦！有人请他去抄佛经呢！还包吃住，可比住那间小草庐好多了。”一旁卖泥人的男子脸上颇为艳羡。

    “他去了哪里？”初夏颇有些失望。

    “想是先回家了。收拾收拾再走。”那小贩笑道，“不过苏秀才一穷二白的，不知道还有啥好收拾的。”

    两人又匆匆往苏秀才家赶去，走到一半，恰好遇上一个戏团班子，满大街人头攒动。青龙皱眉：“走，咱们抄小路。”

    他带着初夏往一条里弄一钻，立时僻静了许多，青龙得意道：“若说起这大街小巷，沧州城里没有我不知道的。”

    话音未落，少年忽然停下脚步，秀挺的眉亦轻轻折起来。

    “喂——”

    “嘘。”青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忽然俯身，将耳朵贴上了地面。

    初夏有些紧张的站在一旁，青龙眼中已经褪去了顽闹的神色，异常冷静道：“你现在往后走，出了这小巷，便混在人群中不要回来。快去！”

    初夏忙点头，转身便跑。

    青龙看着她背影消失，提气跃上屋顶，往西边直掠出去。果然掠出两条街巷，他远远见到两个人影，又有惨叫声传来，当下青龙未及多想，伸手摘了屋顶的一枚瓦片当做暗器便削了出去。

    那人不得不回身一挡，趁着这片刻的功夫，青龙一气掠到那两人面前，这才瞧清楚苏风华靠着墙，浑身是血。

    青龙又惊又怒，劈手向那下手之人便是一掌。

    那人不敢托大，放开苏秀才，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剑来，格开这一掌，喝道：“你是谁？”

    那人表情僵硬，肤色暗黄，应是罩了面具，声音尖细，却是个女子。

    青龙哼了一声，护在苏秀才身前，怒道：“瞧你也是个女子，心肠竟这般歹毒。”

    那女子二话不说，长剑当胸刺来。青龙避开，回身先看望苏风华：“你一时半刻死不了吧？”

    “死不了……”苏秀才忍痛道，“公子，好男不和女斗——”

    青龙懒得理他的碎烦，返身与那女子斗在一起，愈斗却愈是心惊，那女子的武功极为阴柔，自成一派，竟是自己见所未见。

    那女子向他右肩斜斜挑出一剑，青龙凝神想要拍向她胸口，忽然身后苏秀才有气无力道：“男女授受不清……”

    青龙出招虽比那女子慢，速度却快了一倍不止，原本已要击伤那女子，听到那句话，隐约觉得不妥，生生收了回来，这一下顿显狼狈，捉襟见肘起来。

    身后苏秀才却长叹一声，念叨：“阿弥陀佛……”

    青龙肩胛处被长剑挑破，觉得失了面子，他少年性情，登时恼怒起来，下手也愈发狠厉。那女子冷笑了一声，目光森森望向苏风华，却是不顾青龙的攻势，甩手便是一支袖箭。

    青龙不得不翻身，以掌风打偏那暗器。一瞬间的延迟，那女子袖间洒出一阵幽幽香雾来。青龙屏息，那女子便翻身跃起离开了，那轻功更是灵动之极。

    青龙也不再去追，体内气息微调，自觉没事，想来那香雾是□□，他便铁青了脸转向苏秀才：“你没事吧？”

    苏秀才手中还握着一把破破烂烂的菜刀，胸前肩上都是伤痕，血迹斑斑，殊为可怖。

    “那人为什么要杀你？”青龙伸手替他点穴止血。

    哐当一声，那菜刀落地，苏风华脑袋一歪，白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待到青龙负着这半死不活的人冲出小巷，却见初夏正站在巷口不远的地方，踮着脚尖张望，很是焦虑。她见到青龙背着一个血人出来，脸色煞白：“发生了什么事？”

    青龙不与她多言，只道：“我先送他回去。”

    初夏气喘吁吁赶到君府东苑，却见白雪正在施针，青龙站在一旁，脸色如常，她便略略放心一些。

    半个时辰后，白雪施完针，又净了手，才对站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两人道：“他没事了。”

    他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白雪却冷冷道：“你道君府是什么？穷酸儒生还是街边乞丐？什么能都能送进来？”

    这句话是对着青龙说的，青龙这次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反驳她，只讷讷的指了指初夏：“是公子答应的。”

    初夏忙点头。

    白雪指尖夹着一张药单，扔给了初夏：“去熬药吧。”

    初夏跑去药房，因想着越快越好，与走廊拐弯处一个人撞在了一处，鼻尖撞在了对方胸口，痛得她哎呦了两声，接着对来人怒目而视。

    不巧的是……对方恰恰是她最害怕的苍千浪，苍大管事。

    苍千浪神色甚是肃然，低声呵斥：“为何这般无头苍蝇一般跑来跑去？”

    初夏捂着鼻子，却望向管事身后的公子，眼泪汪汪的。

    公子却轻轻叹口气，道：“撞疼了没有？”

    初夏瞪他一眼，神色间清清楚楚写着“你看不到么”。只是这神色一瞬而过，苍千浪脸色一黑，又要开口训斥，却听公子带着笑意道：“好了千浪，初夏如今不是君府的丫头了，别老凶她。”

    苍千浪恭谨应了声是。

    初夏心中觉得还是公子好，便冲公子笑了笑：“公子，我去药房啦！”

    她跑过公子身边，却被公子拉住了：“去做什么？”

    “青龙把那个苏秀才接来了，可他被仇家追杀，现下一身的伤。”初夏简单说了，瞥见大管事不悦的目光，有些害怕的往公子身后缩了缩。

    公子笑了笑，似是听到了兴味之事：“被仇家追杀？”又转头对苍千浪道：“这可真巧了。”

    苍千浪神色较之前，更为肃然，点头道：“是有些蹊跷。”

    初夏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们，倒是公子对她闲然一笑：“你去吧，别莽莽撞撞的，仔细摔一跤。”

    眼看初夏的身影渐渐远去了，公子兀自站在原地，并未离开，只是声音微微有些冷淡：“去查看过了么？”

    “是。”苍千浪点头道，“青龙还和对手过了几招。我这就叫他过来。”

    青龙推门而入的时候，公子正在灯下摆弄棋子，他似乎正在琢磨一个棋局，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玛瑙棋子敲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灯花正轻轻微颤。

    “公子。”青龙凑过去细细的看，还胡乱指点，“下这里。”

    公子懒懒打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之前教你下棋，你好好学了么？”

    青龙面皮甚厚，干干笑了一声：“公子找我是为了苏秀才的事么？”他没等公子问，自己便道，“今日与我动手的是一个女子，武功路数很怪，以前没见过。”

    公子微微皱眉：“你没见过的武功路数？”

    青龙肯定的点点头：“是适合女子练的阴柔武功，甚是狠毒，我想不出是哪门哪派的。”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道：“苏风华呢？他有没有说为何有人追杀他？”

    “还昏着呢。”青龙有些不屑道，“初夏刚在喂他喝药。”

    公子“唔”了一声，慢慢道：“你说……初夏在喂他喝药？”

    “是啊。”青龙抓抓头发，“要不谁来照顾他一个书呆子？”

    公子唇边的笑渐渐淡去了，转身将一粒棋子扔回棋盘上，搅乱一局风云：“走，带我去看看。”

    甫一近室内，便是一阵浓浓的药香，公子微微眯起眼睛，恰好见到初夏侧身放下药盏，又拿了手绢，细细替床上那人擦了擦嘴角。

    青龙咳嗽了一声，初夏才回过头，见到公子，甚是诧异。

    因这几日已是暮春，晚间有些了热意，初夏穿得也很是单薄，腰间系了一条丝绦，随着窗外的微风轻摆。她便起身去阖上了窗子，走到公子身边，压低声音道：“公子，你来做什么？”

    公子斜睨她一眼，薄唇轻抿，也不说话，径直走到了床前，俯下身，不知在看些什么。

    初夏想要跟过去，却被青龙拉住了，后者对她比了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

    床上那人低低的□□了一声，竟醒转过来了，初夏再也忍不住，挤到公子身边，快活道：“喂，苏秀才，白雪说你最快也要到明晚才能醒来呢！”

    公子将手从苏风华的百会穴上拿开，目光又落到床边的小几上，想是怕药太苦，上边甚是细心的放着一碟蜜饯。

    他脸色愈冷，面无表情道：“看不出来，你倒是这般关心他。”
------------

30 第二十五章

﻿初夏听他的语气有些不悦，颇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他刚进君府，又没有什么朋友，我不照顾他，还有谁愿意呢？”

    公子唇边重又浮起一丝笑意，微扬下颌，对身后青龙道，“东西呢？”

    青龙手中捧着一大堆账册模样的卷籍，忙上前，扔在了苏秀才枕边。他又小心觑了觑公子的脸色。

    公子的表情沉沉的，很像是之前自己不好好练功，偏又被抽查到，只能挨罚——青龙想起往事，略有些同情的看了看苏秀才，不敢多说什么，站到后面去了。

    “是你？”苏风华已不知今夕是何夕，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找到了床边熟悉的人影，“初夏姑娘？”

    初夏笑了笑：“是我。现下你没事啦，好好休息吧。”

    公子凤眸微挑，显然不这样认为。他转向初夏：“你想让他在账房帮忙？”

    初夏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得这么严肃。

    “想留下来，账本总得要看吧？”公子淡淡一笑，顺手拿了最上面一本，“苏先生，你且看看，这本子上记得，从年末至今，是亏是盈？”

    苏风华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又看看初夏，似乎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公子，他伤势这么重，你就不能等几天吗？”初夏有些着急的打断他，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伤得是脑子么？”公子依旧不轻不重道，返身坐下，慢悠悠道，“苏先生，可看得懂？”

    一来二去的，加之初夏对苏风华慢慢解释了，苏秀才倒是明白了这年轻人是谁，以及自己为何身处此处，只是他打死不肯看账本，正气凌然道：“我惯读的是圣贤之书，哼……商贾之道，咳咳咳……恕小生不能为……”

    初夏又是气公子逼迫，又是恼这书生迂腐，两边不讨好，气呼呼的将手中账册一摔，咬着牙一言不发。

    屋子里安静下来，公子低头喝茶，泰然自若；而苏秀才躺在床上，原本是宁死不屈的样子，悄悄觑了初夏一眼——却见小姑娘揪着裙角，都快哭了，心下竟有些不忍起来。他又重重咳嗽一声，语气有些颓败：“君子之财，取之有道……我，我，还是看看吧。”

    初夏听他松口，忙瞧了公子一眼。

    公子端坐着，半边侧影在光暗中显得极是清隽，却只是沉默。

    苏风华想要坐起来，又不免牵扯到伤口，脸上顿现痛苦之色。初夏忙按住他的肩膀，道：“你躺着，我替你举着账本，你慢慢看。”

    公子淡淡的将茶盏搁回桌上，一言不发的望着两人。

    初夏一页页的替他翻过去，过了小半，忍不住回头问公子：“公子，要不明日再来查吧？今天这么晚了。”

    青龙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初夏，又看看公子，亦忍不住开口：“公子，我也觉得……”

    “这……这……”这回出声的却是躺着作僵尸状的苏秀才，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又再睁开，只觉得头晕脑胀。

    “你看懂了吗？”初夏无声的比着口型。

    苏秀才瞳仁愈发涣散，像是要死了一般，摇了摇头。

    就知道会是这样，初夏有些苦恼，想了想，又无声道：“二月，盈余白银近三千两。”

    苏风华翻了白眼，有气无力道：“二月，盈余白银近三千两。”

    公子微微一笑，初夏见好就收：“公子，你瞧，这秀才能看懂账本的。”

    公子站起来，走至床边，却不望向那晕了一半的秀才，只俯身，专注的看着初夏，目光中有些困惑：“初夏，你为什么要这样帮他呢？”

    初夏涨红了脸，嘴硬道：“我哪里帮他？”

    公子似笑非笑：“那你再问问他盈余在何处，支出又是在何处？”

    初夏心底有些恼火了，她可做不到如同公子一般淡定，当下便将账本往一旁一搁，站起道：“你昨日明明应允的。”

    公子也将笑意收敛了，黝黑的深瞳注视着初夏：“此刻我反悔了么？我按照惯例询问几句，有何不妥？”

    初夏气急：“这该是你管的么？你是公子，什么时候见你管起这些鸡皮蒜毛的小事了？”

    公子淡淡一笑：“君府都是我的，有什么不能管？”

    初夏气得小脸煞白，还要再说，只觉得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却听苏风华断断续续道：“多谢姑娘好意了……我在此处，叨唠主人了……多有不便，还是回自家的好……”

    初夏见他胸口的伤口又似微微裂开，忙道：“你别动！”她转身重又看着公子，讽刺道，“初夏进君府之前，人人都说公子夜安义薄云天，锄强扶弱，到了今日，竟然连一个重伤之人都不愿收容。”

    公子微微挑起眉梢，平澜无波道：“还有呢？“

    “他是酸秀才，手无缚鸡之力——可这人宁愿自己被打，也不愿帮助坏人行凶。我觉得，他比起有些人，不知光明磊落多少！”初夏怒道，“你不愿收留也罢，我也不是君府的人，苏秀才，咱们这就出府去！”

    公子眸色愈发暗沉，唇角抿得极紧，不怒反笑：“你为了他，要离开这里？”

    初夏咬牙：“不错。”

    青龙站在两人身后，不知为何，转眼弄成这份光景了。而且……公子和初夏，究竟为了什么在闹别扭？他茫然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呆若木鸡。

    窗外春雨绵绵，淅淅沥沥的自檐角落下来。公子脸上怒意一闪而逝，随即拂袖而出，带起一阵凉风，将烛光吹得摇摇欲坠。

    青龙在跟着出去之前，又跑回初夏身边，嘱咐道：“你可别冲动。现下你带着这秀才出去，他可活不了。”他挠挠头发，又有些不解的望向窗外，“也不知公子怎么了，突然就变了脸色。唉，我再去劝劝吧。”

    说完，青龙便追了出去。

    隔了老远，依然能感受到公子的怒气，青龙跟在后边，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几丝春雨飘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加快脚步，前边公子倒停了下来。

    “她出去了么？”公子的声音不辨喜怒。

    “没。”青龙忙道，“初夏说的是气话，她怎么会出去呢？”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忽道：“今日之事，我做得过了么？”

    青龙顿时一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自小在公子身边长大，人虽顽闹不堪，公子又颇为纵容，只是内心深处对于公子，却是极为敬仰依赖的。

    这般向自己征询意见……还真是头一遭。

    他锁紧眉头，以示自己正在严肃的思考，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觉得……有点儿。”

    公子不答，恰好走至临风阁前，他便微微仰头，小楼黑着烛光，今夜甚是寂寥。他挥了挥手，不叫青龙瞧见自己的脸色：“你回去吧。”

    回到临风阁，初夏的屋子自然是无人，只一扇窗被风卷得忽开忽阖，风雨飘零。公子立在床边，江枫渔火，点点滴滴映淌在沧江边，他想起初夏的话，蓦然间又生了些恼意。这是她头一次，因为旁人而和自己生气……偏偏那人还是绿柳巷的，说不准是不是小丫头常常念叨在口中的未婚夫。

    不知过了多久，公子微微眯起眼睛，耳中听到舒园内打更的声音传来，心中的恼意疏解了一些，却又忍不住想，那苏风华所住之处，便只一床一椅，初夏这一晚……又会跑去哪里呢？

    待到他回过神的时候，身子却已经出了临风阁，往左一绕，出了舒园。舒园外那条长长的回廊上，竹影潇潇，两侧的屋子都未点着烛光，而一道细细的薄影在走廊的最远处坐着，一动不动。

    公子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初夏坐的地方穿堂风甚烈，卷着细雨，便往人身上落。她的半身都被沾湿了，人却像雕塑一样，坐着没动。

    春雨空灵，落在身上，触到心底，却是凉的。他看到她瑟缩了肩膀，轻轻一声哽咽。

    公子心中似有一根细线，被轻微的扯了扯，他来不及去想自己做了什么，跨上半步，由后至前，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的下颌将将擦着她的顶心，柔声道：“还在闹别扭么？”

    初夏先是浑身剧烈的一颤，听到是公子的声音，渐渐的止了哭泣声，却越来越用力的挣扎起来。

    公子不理她的挣扎，只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暖着，轻道：“傻孩子，这么晚了，又冻成这样，怎么不回去？”

    初夏挣不开，只是哭得更厉害些，一边道：“是你要赶我走的。”

    公子愕然，旋即微笑：“我何曾说过要赶你走了？”

    “那也是你说话不算话。你为什么……要和那个酸秀才这般斤斤计较？”初夏道，“他这般可怜，你便是赏他吃口饭，又怎么了？”

    公子依然抱着她，良久，才道：“既然喜欢他，为什么独自在这里坐着？他屋里总比这里暖和。”

    “酸秀才说，男女授受不清，怎好同处一室？”初夏断续道，“他伤成这样，我怎好让他出来！”

    话音未落，初夏反应过来：“等等——谁说我喜欢他啦？”

    公子微微一笑，薄唇擦着她的耳廓：“你不喜欢他……却为了他要搬出去？”

    初夏沉默着，一言不发。

    “初夏，你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么？”公子见她不答，忽然问道。

    初夏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总在想，苏风华他……”

    初夏等了半日，却没听他说下去，忍不住便道：“什么？”

    公子一低头嗅到初夏发间萦绕的幽香，却无论如何不愿说之前那剩下的半截话了，只带了笑意道：“若是同处一室便是授受不清的话，我们可早就不清了——”

    空气中有着夜来香的味道，淡淡的幽香，而公子看似玩笑的话语中，又仿佛纠缠着极致的暧昧，初夏热得脸颊发烫，她忽然在他怀中半转过身，异常认真的看着公子，神色间有些恍然大悟：

    “公子……你不是喜欢上我了吧？”
------------

31 第二十六章（上）

﻿君夜安这一生中，头一次遇到有女子这般勇敢，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出这句话。她斜靠在自己怀里，眸色像水晶一样清透，唇瓣又这样娇艳，长睫一闪一闪的，像是薄薄的蝶翼，斑斓，美不胜收。

    这是喜欢么？

    所有的情绪只因为一个人而牵动，冷静自持遇到了她，便成了矫饰。公子怔然看着她，简单的“是”或“不是”，竟说不出来。

    “你们——你们成何体统！”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有人出来了，颤声道，“孤男寡女，又无婚约……咳咳，怎可这般不避嫌的……咳咳，搂抱在一起？”

    公子倒是没什么，初夏却被吓了一跳，硬生生的推开他。他怕她受伤，便松开了手臂。

    苏秀才扶着门，奄奄一息的样子，见他俩分开，方才觉得好一些。

    初夏大惊：“你不可下床的！”

    苏风华道：“我听到外边有声音……”

    公子却不耐烦了，指尖轻弹，点了他的睡穴，径直将他送回了床上。他返身带上门，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君府可多了一名固守礼法的酸儒了。”

    初夏想起他说话的模样，忍不住一笑：“公子，你留下他了？”

    公子心情甚好，向初夏伸出手来，自然而然道：“若要赶走他，你也要走，我舍不得。”

    他站在她身边，白衣胜雪，丰神俊秀，耐心等着她的回应。

    初夏定定的看着他，才慢慢的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回临江阁的小径上，细雨如牛毛，还在密密的下着，可君夜安牢牢牵住她的收，虽然并未说话，心下……竟是从未有过的平安喜乐。

    而临江阁边，一棵三人合抱才能围起的柳树上，此刻枝繁叶茂，遮住了其中一道修长的黑影。

    少年青龙怔怔的看着那两个离去的人影，心思忽的乱了。

    白雪早就告诉他，公子喜欢初夏，而直到刚才，少年才真正明白喜欢的含义。公子的眉眼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他专注的凝视着初夏一个人，仿佛是要记住她每一分表情，每一句话语。假若此刻有月光，只怕连那月光，都是甜如蜜的吧？

    少年把玩着手中一支银簪，他还清楚的记得，那是数月前在临江阁，自己吓唬初夏，于是公子一边安慰她，又信手从她鬓边摘下来，掷向了自己。其实那时便该晓得了……公子对旁人，又怎会这样亲昵随意？

    少年一遍遍的摩挲着银钗，心境酸涩怅然的想着，这一切，似乎明白的有些太迟了呢。

    子时。

    临江阁。

    公子的声音懒懒的从屋内传来：“你要在外边转多久？”

    初夏原本已经放轻了脚步，只是踌躇着要不要进去，被他这样一说，不由自主的便推门进去了。

    公子坐在桌边，在烛光下细细的擦拭着手中的渔阳剑。

    初夏又一次见到这把名动天下的利器，还是忍不住微微战栗了一下——这剑似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清冽冰寒，让人不敢靠近。

    公子还剑入鞘，剑身擦过，如同凤鸣龙吟，烛光为剑气所激，胡乱晃动起来，而公子眉目不动，微笑道：“睡不着么？”

    初夏的目光中有着淡淡的敬畏，她抿了抿唇，有些怀疑道：“公子，你要出门？”

    公子只是笑了笑，却不答。

    初夏乌黑如云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更衬得脸颊小小的，肤色雪白，仿佛是个精心堆砌的雪娃娃般，惹人怜爱。她见他不说，便直接道：“公子，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公子有些愕然。

    “那个问题。”初夏鼓起勇气，只是脸颊还是微微晕红起来。

    “哦……那个问题啊……”公子故意想了一会儿，凤眸微挑，拖长了尾调，却不说话。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样回答很难吗？”初夏有些急了。

    公子看着她像是洇了胭脂的脸颊，鼻尖上还有晶莹细巧的汗滴，显是有些着急了。他深色的瞳孔轻微的一缩，那一瞬间情难自禁，薄唇贴了上去。

    仿佛知道她会闪避，公子的手早已揽在初夏的背后，不让她挪开寸许，那个吻亦只轻轻落在她眉心之间，良久未曾离开——仿佛春雨无声润过万物，虽不曾逾矩，却又缠绵入骨。

    初夏只觉得此刻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四肢仿佛被点了穴，再也动不了了。

    答案没问出来，反倒被占了个便宜。

    他的手更用力的抓住她的腰，温热的气息正慢慢的转得更热，薄唇离开她的肌肤，却又微微低头，额头与她相贴，带着笑意问，“这还不算答案么？”

    初夏讷讷无言，只用力咬着唇。

    公子伸出手，慢慢的的抚着她的唇，柔声道：“再咬就要破了，这个习惯可不好。”

    初夏忙抿紧了唇，想了想，有些语无伦次道：“可是……我……”

    “你是想说，我为什么不问你么？”公子耐心替她说完，凤眸中全是笑意，“你见到别人的时候会脸红么？你会愿意让别人……这样靠近你么？我还不至于像你这么傻，需要亲口问出来。”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初夏咕哝了一声，只是眼神亮亮的，看上去很快活很满足。

    公子终于放开她，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语气很是宠爱：“好了，现在满意了么？”

    初夏却只是看着他，表情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公子便轻轻叹了口气，云淡风轻道：“定亲的事，你不用管，交给我吧。你只要记得……你喜欢的是我，就好了。”

    初夏的脸红得仿佛是天边的火烧云一样，下意识的去反驳他，却结结巴巴的说：“我可没这么说过！”

    “好，你没说过，只有我说过了。”公子顺着她的语气，将她送回自己房间，直到看她睡下，才转身离开。

    “柔情蜜意么？公子。”一道黑影静静立在屋内，语气淡淡道，“我以为你快将别的事忘了。”

    公子不答，拿起桌边的渔阳剑，刚才未曾拭完，此时便重又抽出来，清凉之意铺满了半室。

    “天罡被歼，这段时间，江湖中风平浪静。”那黑衣人的语气毫无起伏转折，倒有些像是木头一般，直直说道，“您要见的人也已经带到了，已经安置在君府别院中。”

    公子似乎有些出神，手中的锦帕落在了渔阳剑剑锋上，只轻擦过便被割成两截，轻飘飘掉落在地上。

    那黑衣人瞳孔微缩，低赞道：“果然还是渔阳剑。”

    “明日再见吧。”公子却仿佛没有听见，微微颔首，“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

32 第二十六章（下）

﻿初夏早上醒来的时候，在床上赖了半盏茶的时间，眼睛一眨一眨的，心中起了一丝不真切的感觉。像是喜悦，又像是忐忑，好像过了这一晚，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去公子门口看了看，可是公子已经不在屋内了。这个时候……初夏一边给自己挽发，一边想着，公子一定是去练剑了。

    她对公子练剑倒没什么兴趣，只是去看苏秀才，势必得经过那片竹林，她便停步看了看。

    这个角度，恰好能遮蔽自己的身子，却又将竹林内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初夏不是第一次看公子用剑，在小镜湖之时，他的剑法简洁凌厉，对敌之时毫无余赘之招，每一剑都是雷霆万钧之势，气魄摄人。而现在，剑招却又大不一样了。

    这一日是再好不过天景，春和日明。公子的一套剑法缓缓使落，身形忽快忽慢，迅捷之时，似是像是一尾青鱼在菱荇间游窜；而舒缓之时，又似夕阳映着澄橙葭苇，直如山水画一般。

    初夏看得心旷神怡，不觉远处公子剑梢微挑，剑气遥遥指来，便将竹枝削落了一片，惊起一只枝头春莺。她也没顾得上公子已经发现了自己，因为一身的碎叶，连忙从站立之处钻出来，忙不迭的拍了怕肩膀。

    一团小小的事物迅捷无匹的从远处飞来，像是暗器，直直的射向初夏的眉心，她吓了一跳，想要避开，却已来不及了。眉心额上处，浅浅一阵冰凉之意。初夏伸手一探，却揉下了一团红色的花瓣。

    公子收了剑，缓步走来，微微眯起眼睛，笑道：“剑法好看么？”

    “好看，像山水画一样。”初夏仰头看着他，神色却有些娇嗔，“干嘛拿暗器吓我？”

    阳光顺着竹叶的缝隙，如水般撒落下来，她的肤色欺雪，吹弹可破，只有眉心处，落了一枚浅浅的梅花印，乌鬓低落，而容颜如刻。

    公子莞尔：“去看苏风华么？”

    “是啊。”初夏想起昨晚的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我先走啦。”

    公子亦不拦她，直到她离开，竹林深处才走出一个人。

    青龙语气酸酸的：“公子，这套山水剑法你不是说华而不实吗？怎么今天却又练起来了？”

    公子笑了笑，收了渔阳剑，道：“随我去见一个人。”

    君夜安见的，却是一位别院中的老者。青龙之前从未见过这人，却听公子道：“黄伯，一路赶来辛苦了。”

    那老人惶恐着回礼道：“少主人，老奴可承受不起啊。”

    公子微微一笑，坐下奉了茶，又寒暄了数句，才问道：“请黄伯前来，是要问问我父亲生前之事。”

    黄伯连忙道：“少主请随意问，老奴知无不言。”

    “父亲年轻时练功不慎，致使气脉淤塞，年纪愈大，此症状便愈是严重，最终死于心病。”公子沉吟道，“是这样么？”

    “不错。”黄伯肃然道，“老主人的病，请了许多名医来看过脉。而临终前，最后一次的寻诊，找的是朱雀使的师父，神乎其技的药引子先生。药先生说是无金石之法可医，他与老主人交情甚笃，此事也可向他求证。”

    公子一笑：“我并无怀疑之意，只是想知道，父亲当年，为何会练功不慎？我君家内力心法最是中正平和，哪怕练得操之过急，也绝不会有这般症状。”

    黄伯摇头道：“武功上的心法，老奴可不懂。老奴只记得那年老主人去少林，与惠风大师切磋心法武功，回来之后，便似有些心事重重。又过了两天，惠风大师被杀，他便病倒了。之后便落下了这个毛病。”

    公子轻轻颔首，又道：“当日与父亲交好的，除了惠风大师，还有他的师弟，是么？”

    黄伯一惊：“公子你听过图风大师么？”

    公子轻描淡写道：“曾听人提起过。”

    黄伯脸色变幻良久，方道：“是，主人病倒的时候，命我去嵩山送了封信。而在那之后，图风大师便杳无音讯了。”

    公子点了点头，甚是随意道：“黄伯，左右你也是来这沧州了，不妨在此处多住上几天，你侍奉父亲辛劳，原该享享福了。”

    黄伯摆手道：“老主人对我恩重如山，少主说这话，可见外了。”

    自有人送黄伯出去，公子坐着，神色虽然平静，可青龙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安。

    “公子……”他轻轻唤了一声，“老主人他之前的死因，是有什么不妥吗？”

    公子只是轻轻抿着唇，似是出神的想着什么，隔了片刻，才道：“青龙，你从那神秘女子手下救了苏风华，可曾想过，为何那女子武功不错，却没有直接杀了他？”

    青龙虽然性子单纯，却绝非蠢笨，公子这样一说，他便皱眉道：“公子是说，那可能是苦肉计？”

    “若是苦肉计，未免也太拙劣了。”公子淡淡一笑，“只是这其中，必然有些蹊跷。”

    他站起来，神色变得轻松了些：“走吧，咱们去看看他。”

    “公子，你打算留下他了么？”青龙迟疑着问。

    公子不答，看样子是默许了。

    青龙语气有些酸涩，悄悄翻了个白眼：“那昨晚大闹一场，又是何必呢？”

    只是公子眼风扫来，他便低下头，乖乖地一声不吭。公子微微一笑，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你这就收拾行装，与朱雀一道出去，找一找她的师傅。”

    “啊？”青龙有些愁眉苦脸，眼巴巴道，“可以不去么，公子？”他……宁可留在此处，心酸的看着公子和初夏在一起，也不要和白雪一道同行。

    公子却恍若不闻，径直往苏风华那处去了。

    尚未进屋，就听见屋子有人在念书，声音颇不情愿，读得却是《论语》。

    “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慢点慢点，这句读可有问题……”

    “那你自己读！”

    “哎呦，哎呦！胸口的伤口好像裂了！”

    “哎，我读，我读就是了。”

    公子推开门去，却见到初夏搬了凳子，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书，一字一句的念着。因听到动静，便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见是公子，她立刻神采飞扬起来，站起来唤了一声“公子”。苏风华也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公子拦住了，淡淡道：“你躺着吧，小心伤口。”

    苏秀才此刻却没有露出酸儒的神情，只是仔细审量公子，开口道：“昨晚太过仓促，君公子，小生失礼了。”

    公子微微颔首：“无妨。”

    却见苏秀才正色道：“公子行善惩恶，小生早有耳闻，心下钦佩不已。原该替这黎民苍生向公子行一礼，只是身负重伤，不能起身，还请君公子原宥。”

    君夜安一怔，微笑道：“江湖中人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苏先生客气了。”

    初夏见公子并不厌烦这秀才大套大套的道理，心下倒是松了口气，哪知苏秀才打蛇棍跟上，又摇头晃脑道：“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唉，如今公平正义，却要靠着江湖游侠扶持，让人情何以堪啊。”

    公子抿了抿唇，不接话。

    洋洋洒洒说了小半盏茶的时间，苏秀才终于歇了口气，悲愤欲绝的总结道：“……君公子，须知有句话叫做‘武以侠犯禁’，以暴易暴，不知其非啊。”

    初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公子依然面无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受教了。”

    “好说好说。”苏秀才点头。

    “有一件事，还想问问苏先生。”公子沉吟了片刻，“之前是何人追杀你？下手为何这般狠厉？”

    “我本以为是追债的。”想起昨日的情形，苏秀才脸都白了，“后来那小姐开口便问我说……初夏姑娘他二人找我何事，我便照实说了，她不信，下手就是一剑。”

    直到此刻，这酸秀才还呆呆的在叫人家小姐，初夏听得无语，只转开了脸。

    公子静静听完，也没再说什么，只道：“你且安心在此处休息吧。”

    “公子，你不生气吗？”初夏很高兴公子将自己叫了出去，免去了一桩读书的苦差事。

    “什么？”公子抬眸望向她，却见她眉间花钿未消，忍不住便伸手去轻轻抚摸。

    “苏秀才说以暴制暴啦，武以侠犯禁啦，你不生气吗？”初夏觉得有些痒，却没有闪避，笑嘻嘻道。

    “他说得没错。”公子却低低叹了口气，微微错开目光，“昔年桃花岛主黄药师，性格极为怪癖，却独能礼遇忠臣孝子。这苏秀才虽然不会武功，却心怀天下，这样的人，这世上，是太少了。”

    初夏怔怔的看着他，似乎头一次，在公子脸上，竟找到了寞落之色。

    “公子，其实你很希望这江湖太太平平，然后你什么都不用管吧？”

    公子只是微笑，良久，才道：“若有那一日，我便带你去看江南烟雨，大漠鹰飞。”

    初夏尚有些孩子气，一双水晶翦瞳中全是向往之色：“你可不许骗我。”

    她伸出手来：“拉钩。”

    他笑了笑，凤眸微眯，认真的与她拉钩。直到拇指轻轻摁住，他没有即刻松开她的手，反手握着，轻道：“初夏，这几日，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

33 第二十七章（上）

﻿“去哪里？”初夏一愣。

    公子不答，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初夏双眉轻轻一皱：“你不是要我陪你去君——”

    她十分谨慎的没有将那个地名说出来，却见公子并未反驳，心下便是一凉。

    公子淡淡道：“不错，我想带你一起去。”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抽出手来：“我不想去。”

    不错，她不想去。她怕这一去，就像青龙说的，“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若论起心机深沉，初夏冷笑了一声，她自知绝对比不过公子——而如今，哪怕公子喜欢自己，她……也不敢完完全全的放心。

    公子深深看她一眼，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了倦涩：“丫头，我带你去，绝不是为了利用你。”

    初夏扭开了脸。

    他便伸出手去，不轻不重的扣住她的下颌，掰过来，耐心道：“我不能放心将你留在这里。”

    初夏不得不与他对视，语气丝毫不退让：“天罡被你灭了，我留在这里，怎么不能让你安心了？”

    公子依然心平气和的凝视她，却不再解释，只道：“你答应过我一件事。”

    初夏微微张大了嘴巴，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应允过我一件事，如今我让随你一道出去。”公子面无表情道。

    初夏脸色更冷，咬牙道，“君夜安，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公子放开她，负手而立，他的衣角被风撩拨起，他的眸色沉沉，却只安然道：“我们再过几日启程，不需再准备什么了。”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要走，初夏踌躇了许久，终于还是喊住他：“公子……我真的不想去。”

    公子停驻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原本面无表情，却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倏然一怔。

    她的目光里没有倔强和别扭，只是这样看着他，柔软而透明，却又似是哀凉。

    “初夏……”他心下忽然一软，几乎忍住答应她。

    初夏却已经收敛起那一刻的眼神，只是侧过头，不叫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公子，我只是很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山水谣什么的，我们不要去管了，好不好？”

    公子抿了抿唇，静静的看着她，柔声道：“丫头，我并非是为了山水谣而去。只是山水谣这件事，又非解决不可。”他一步步走近她，轻柔的抚着她的发丝，慢慢道，“有些事，我不去管，它也会自己找上门来。所以……还不如先发制人。”

    初夏仰头看着他，他的语气这样温柔诚恳，叫她不得不信他——可她也信自己的直觉，那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无法消弭心中的不安：“可我总有不好的感觉……假若这一趟去了，你或者我……都会后悔的。”

    公子将她揽进怀里，勾起唇角笑了：“不会……丫头，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他的下颌轻轻擦过她顶心的发丝，软软痒痒的，“山水谣的事情一了，我们便去江南，去漠北，你想看什么，就去看什么，好么？”

    初夏埋首在公子怀里，如同过往的每一夜，但凡自己梦靥了，就是这种淡淡萦绕的气息将自己包围起来。

    她忽然答非所问道：“公子，是你么？我做噩梦的时候，那个人……是你么？”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公子避而不答，而这一次，她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等着他开口，最终听到一句低沉肯定的“是我”。

    她的手不自觉的抓紧他的衣襟，仰头看着他的脸。

    深深的庭院中，光线穿过树影，零落映在公子清隽的轮廓上，他的目光带着爱怜，又慢慢俯身去亲吻她的脸颊。

    初夏并没有避开，只是喃喃的说：“公子……我还是害怕。”

    公子的动作顿了顿，忽然笑道：“初夏，不要再叫我公子——我记得你叫过我的名字。”

    “君夜安？”初夏唤了一声，又觉得有些不妥……自己似乎只有在动怒的时候，才会这样喊他的名字。

    “就叫夜安吧。”公子轻描淡写道。

    初夏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可最终要开口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无力。

    “公子——”

    公子淡淡看她一眼。

    “嗯，夜安？”初夏的语气有些弱，似乎并不那么肯定。

    公子却笑了，笑得那样真切，忍不住评价道：“还要多叫几次，才能习惯。”

    身后有人轻轻咳嗽一声，初夏连忙后退了一步，见到白雪似笑非笑的站着，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她有些脸红，匆忙招呼了一声，转身就走。公子并不拦她，只是看着一身短打装扮的朱雀使：“准备好了？”

    白雪点了点头，又嫣然一笑：“公子，你让青龙跟我一道去？”

    公子微微挑眉：“怎么？你不愿？”

    “千愿百愿，我自然会好好照看他。”白雪眼神中的笑意慢慢淡去，“只是公子，你和初夏两个人，这一路上会不会有事？”

    公子大约是觉得这个问句有些匪夷所思，一时间倒不知道怎么回答。

    “公子，有情无情，差之一字……可其中的涵义，却天差地别。之前你一人纵横江湖，自然无牵无挂，无畏无惧。如今心里多了一人——公子，你扪心自问，此刻你与初夏两情相悦，还舍不舍得如当初一般，以她为饵扔给天罡？”

    公子默然不语，白雪便轻轻叹了口气：“总之，公子，请一切小心。”

    苏秀才的伤势眼见一日日的好起来，精力也好得多了。这秀才颇有些死脑筋，每日除了养伤、看书外，便是捧着账本，从头至尾的翻阅，若是遇上看不懂的，拉着人便问。初夏有时觉得他未免太过辛苦，不免劝上几句，苏秀才却摇头晃脑道：“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既然答应了做账房，自然要好好的做。”

    初夏见他有些笨拙的拨弄着算盘，噼噼啪啪一阵乱响，那珠子却又乱了。她有些无语的站起身：“我再去给你拿些书吧。明日我要出府一趟，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呢。”

    秀才愕然：“你去哪里？”

    初夏却不答，只看了看天色道：“今日看起来，是要下暴雨了。”

    苏秀才挣扎着坐起来：“你既要出行，我便帮你算上一卦，以卜吉凶吧。”

    初夏停下脚步，微微好奇道：“你会算卦？”

    苏风华得意道：“那是自然。”

    “那你怎的没算出自己家道中落、又被人追杀呢？”初夏问得甚是诚挚，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的望着苏秀才道。

    “这……”苏风华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算卦者不自算。”

    “好罢，那你便替我算算。”

    这日的午后厚实的云层像是棉被一样重重压下，闷得人坐立难安。初夏打开窗，空气潮湿得能滴下水来，可就是一丝风也无。苏秀才摆弄了半天，额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面色凝重。

    远处一道闪电撕开云层，触目惊心，闷雷滚滚而来，仿佛无尽山峦，层层逼近。

    初夏皱了眉：“卦象怎么说？”

    “卦象为兑，易遭口舌，遭折毁。”苏风华喃喃道，“大凶啊……大凶。”
------------

34 第二十七章（下）

﻿数日后，公子与初夏星夜出发，出了沧州城，一路南行。

    天气已是薄夏了，闷热难言。幸而是夜间行路凉爽得多，两匹马驰在官道上，四蹄翻飞，敲出清脆的声响。

    初夏闷头骑了一阵，微微气喘，勒住了马头，放缓了速度道：“我们……这是去哪里？方向好像不对啊。”

    公子亦勒住马，抬头辨了辨方向，方道：“没错。”

    “此行不是去洞庭么？”初夏有些迷惘。

    “先去嵩山。”

    初夏略略抬起眉眼，看了他一眼，抿唇淡淡道：“好。”

    她清叱一声，正欲催马前行，公子却伸出手，不轻不重的勒住她的缰绳。

    初夏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怎么？”

    公子无奈一笑：“你不快活了？”

    初夏沉默。

    “你以为我又在骗你？”公子带着笑意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想法，微微叹气道，“去嵩山是拜访长辈，走前临时决定的。你别多心。”

    初夏的表情微微有些古怪，她侧头看了公子一会儿，才道：“我没有多心。”

    公子微笑道：“没有多心便好。”他抬头看看天色，又向她伸出手道，“夜间行路可觉得累？你坐我身前，在马上睡一会儿罢？”

    初夏对他嫣然一笑：“不用。我们天亮就能赶到一个镇甸吧，到时候再休息吧。”

    赶到嵩山脚下的镇甸之时，已是两日后的清晨了。

    正是赶早集的时候，晨曦微露，遥望少室山山头，烟云缭绕，佛家气象万千。仿佛能叫人静下心来，连山脚下的小镇也比寻常的地方清凉上许多。

    初夏牵着马，小心的在人群中穿梭，直到在一家小客栈门前停下，小二甚是热情的迎上道：“两位打尖吗？”

    公子要了两间客房，又命小二送了热水与饭菜到屋内。初夏推开窗，却听公子道：“你吃了饭，好好歇息一会儿，傍晚之时，我们上嵩山。”

    初夏乖乖应了一声，用完饭，又洗了澡，疲乏已极，便睡了下去。

    再醒来之时，霞光满天。床边放着一套薄绸青衫男装，想是公子送来的，初夏穿上，又将长发挽起来，束上布巾，方出门去找公子。

    公子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衫，正摆弄着窗台下的一副棋子。初夏知道他的习惯，思索棋局的时候不喜人打扰，便静静在一旁坐下。

    棋盘上黑白两子势均力敌，呈胶着状态，公子手中捻着一枚黑子，沉吟了良久。

    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初夏起身点了灯，又站回棋局边，悄声指了指：“这里呢？”

    公子凝神想了想，将黑子嵌入那个位置，抚掌笑道：“虽然困住了自己一小片，却少了身后的累赘，不用瞻前顾后——好棋！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略略抬头看着初夏：“怎么从未告诉我你会下棋？”

    初夏摇摇头道：“我不会，只是有次在你书房中翻过一本棋谱，便记住了其中一局。”

    灯花微颤，公子的表情虽是淡淡的，唇角的笑意很是温柔：“书房中的那些棋谱，连我都未曾读完。难得你记得这么多。”

    初夏有些得意的笑笑：“说不准以后，你就不是我对手了呢。”

    公子点头，一本正经道：“后生可畏。”他甚是随意的看看窗外天色，将棋局一推，站起道：“走吧，咱们去山上看看。”

    初夏从小二手中牵过马匹，却见小二甚是好奇的打量了自己数眼。她有些不自然的往公子身边躲了躲，却听那年轻的伙计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两位……是去山上求姻缘吧？”

    初夏一愣，望向公子。

    公子微笑道：“这山上可以求姻缘么？”

    那小二见两人全不知情的样子，有些讪讪道：“我看这位姑娘改了男装……还以为，以为你们是——”

    初夏脸颊微红，脱口而出：“以为什么？我们可不是私奔！”

    许是这被这句话唬了一跳，小二说话也结巴起来了：“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公子眼中笑意更浓，温言道：“小哥，有很多人去嵩山上求姻缘？”

    “可不是么？你沿着前边山道上去，走到半山腰，会看到一株老柏树，上边系满了同心锁。都说那里结一把锁，就会有月老保佑。不过少室山上的大和尚们不乐意了，常常把人赶下来，如今好多人都趁着夜间没人看见，悄悄的往上赶。”

    公子点了点头道：“多谢小哥告知。”

    嵩山分为太室山与少室山，此刻暮霭沉沉，初夏也辨不出道路。公子将两匹马拴在山脚下，初夏才问：“这是少室山？”

    “少林寺在少室山，嵩山派在太室山，我们自然是去少室山。”公子耐心道，“少林寺不许女客上山，我才要你换了女装。”

    初夏“哦”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你是要见少林寺的高僧么？”

    公子笑了笑，却不答：“见了你便知道了。”

    初夏不会武功，夜间行路颇有些困难，公子原本牵着她的手，忽然停下脚步道：“我负你上去吧。”

    初夏没有立刻答应，公子便笑道：“你不是说我走得比马还稳？”

    想起数月前的光景，当真是恍若隔世。初夏乖乖的趴在了他的背上，又咕哝了一声：“你怎么记得这么牢？”

    公子并不回答，只是轻声吩咐说：“环住我的脖子。”因他走的是一条不易察觉的小径，沿途重溪烟霭，飞流危栈，若不是他走得这般如履平地，若是初夏一人，倒真会觉得有些惧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方到了少室山山后。

    公子将初夏放下，四下看了看，又辨了辨方向，低声道：“应是这里了。”

    初夏掏出了火折，点燃之后，才发现这是一片密林。月明星稀，少有光线能透过丛林落下来，只有夏虫愀鸣，窸窸窣窣的不知什么野兽从脚边窜过。

    初夏疑惑道：“这里有人么？”

    公子薄唇抿得很紧，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却抚着腰间悬挂的渔阳剑。

    空气似乎渐渐的在变潮湿，有露水不轻不重的落下，恰好触到初夏的鼻尖，微凉。

    “你果然来了。”

    像是已经在剑鞘中生锈的长剑，又被人拔了出来；又仿佛是腐朽的黄木被人践碎的声响——丛林之中，一道陌生而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
------------

35 35

    ，初雪从轿中下来，一个小侍婢领着她穿过前院，有些歉意道：“我家姑娘去白马寺了，下午即回，初雪姑娘请先在这里歇一歇。”

    初雪一笑：“无妨，我答应了狄公子，会在此处住上几日。”

    几是与此同时，小宅的侧门打开了，一个衣着甚是普通的少女脚步轻快的出来，并未坐轿骑马，只是一路向城东走去。

    白马寺是洛阳最著名的寺院了，因“白马驮经”而得名，自古至今，高僧辈出，且香火极盛。由官道转小径，是颇能省一些路的，少女似是对这些路极为熟悉，三绕两绕，便进去了。田间风景如画，碧草如丝，空气亦是带着微润的清新感，间或还有几名农夫在农作，而遥遥望去，白马寺中佛烟袅袅，只是望见，心中便有几分安详之感。

    走了小半个时辰，少女与几个香客一道，径直入了大殿，恭恭敬敬的在佛祖前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原本她走得鼻尖冒汗，此刻大殿中清亮沉郁，那些汗水便悄无声息的被蒸发似的，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殿的中央是灵山会说法像，有布衣僧侣敲着木鱼，笃笃声不绝于耳。少女祷告已毕，站起身来，悄无声息的往后走去。她的身形很是纤瘦，细细一条影子拖在身后，若是忽略那张颇有些平平无奇的脸，背影却是极叫人爱怜的。

    白马寺曾是皇家寺院，格局极大，穿过大殿便是配殿、僧房，四处皆是古柏金桂，极为清幽。寺中的清凉台中供奉着供灯，每一盏下边都写着名字，不过寥寥数盏而已，可见不是寻常资助人便能在此处置下的。

    少女走到左手案桌边，凝眸看着那盏不灭油灯，亲手添上油，又跪下良久，薄薄的唇轻轻动了动，似乎喃喃的说了些什么，才起身出门。

    她甫一踏出门槛外，便觉得身边疾风一卷，似是有什么动静擦身而过。疑虑间回头一探，却又什么都没有，少女有些困惑的收回目光，出了白马寺。

    她并不知道，此刻一道黑影正静静立在清凉台中，望向那座没有名字标识的油灯，目光沉然。

    走出白马寺的时候，少女的脸色便不复先时的轻松，似是忆起了什么往事，郁郁的，脚步也缓了下来。这一回她依旧走的田间小道，此刻日头落到西边，暮色淡淡席卷而来，田间农夫们皆收了活计，四下甚是寂寥。

    她走出几步，疑惑的向后望了望，微一咬唇，加快了脚步。

    几道黑影窜了出来，甚至没等她呼喊一声，其中一人便一掌切在她后颈处，顺手将她一扛，便向远处掠去了。

    原野上依然空无一人，只在一棵桑树后，一道人影慢慢踏上半步。那是个英挺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暮影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峻然。

    君夜安。

    他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却有片刻的茫然。去追么？此刻去追，定然能追上。

    可他为何要去追？狄府别院的惊鸿一瞥，他只瞧见背影，便不由跟了过来——是她么？瞧那背影，是有几分相像的。若真的是她……她怎会屈身在狄府做个丫鬟？但若不是……那便当做给狄银海卖个人情了。

    他心中拿定了主意，当下不急不缓的跟着那几个人，往洛阳城外的邙山行去。

    是夜，邙山外一家破落小庙中。

    少女犹然未醒，一个黑衣男子借着一豆颤颤巍巍的烛光细细瞧了她数眼，犹疑道：“老大，咱没劫错人吧？”

    少女的鼻梁微微有些塌，嘴巴显得有些大，瞧这容貌，实在是平平无奇。

    “她这幅样子，如何会被狄银海看上？”又有人不解道，“狄银海那样的人家，什么美人没见过？况且，狄府将来的少夫人，出门怎么会连个随从都不带？”

    “呵，先时我也不信。后来跟了半年，才发现这将来的狄夫人有个习惯，那便是去白马寺上香之时，从不带人。长得普通，穿得也寻常，扔在街上也没人多看几眼，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也说的是。”

    “信给狄府送去了么？”

    “过两日送进去，得等咱们躲进邙山之后。”

    那为首之人点点头，沉思了片刻，道：“老子也不信狄银海就娶这么个女人。江湖上有人会变脸的，咱们试试，这女的易容没有。”

    “怎么试法？”

    “有水么？”

    “水倒没有。”一人笑得露出黄黄的牙齿，极是粗俗道，“尿倒是有。”

    为首之人想了想，却没再问下去，手掌一翻，掌心中握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伸手便是往那少女脸颊上一划。

    这一划，力道却掌握得极好。

    围观的数人惊呼道：“没血！果然是易容了的。”

    那人弃了匕首，胡乱的使蛮力撸了数下，那面皮之后，却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来。

    “咕咕……”

    有人咽了咽口水，双目登现痴迷之色，喃喃道：“他娘的，这娘们长得这么俊。”

    第三十七章（上）

    少女悠悠转醒了。她的一双眸子清亮如水，衬着半张耷拉下的脸皮，说不出的古怪。她的视线渐渐从模糊到清晰，双眸中亦没有多少慌乱或惧色，只定定的看着为首那人，冷静道：“你们莫要伤害我，想要什么，狄府自然会给。”

    那男人咧开嘴笑了笑：“果然不是普通女人。”

    少女重又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忽然腰间被人狠狠的捏了一把，她的长睫轻轻颤了颤，想往旁边缩起身子，却又被重重扣住了。

    “大哥，先让我玩玩……”那男子垂涎道，“没人会知道的。”

    为首的男子沉默下来，那人见他似是有些动心，忙道：“要不大哥你先——”

    少女猛的睁开眼睛，气息微颤道：“你们不要碰我，要多少银子，狄家都会给！”

    “银子好弄，美人却难找啊。”那男子笑得颇有些猥亵，伸手抚弄了下少女的脸颊，温腻柔软，他心下又是大动，颇有些难耐的望向首领。

    那首领心中也是犹豫不决，尚未开口，忽然破庙外一阵疾风刮来，将火把吹灭了。

    “什么人？”

    外边窸窣一声动静，那首领喝道：“什么人？”他一振手中长刀，回头道：“老三留在这里，余人跟我出来！”

    几道黑影迅速的没入寺庙外，待到半柱香时分，方才又摸索着回来，口中道：“娘的，是只老鸦。”

    甫一进寺门，却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几人一惊，却见地上赫然一条断臂，而老三被点了哑穴，只能痛得滚来滚去。

    为首之人忙上前解开他哑穴，惊怒交集：“谁？谁干的？”

    老三留了一身冷汗，忍着剧痛，目光中却显出恐惧之色：“那人的功夫……不是人，不是人！一定是鬼！”

    那少女一路上都被人用手提着往前疾奔，昏昏沉沉间，又一次被放到地上。她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浑身不适望向身前那个男人，哑着声音道：“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那人静静坐了下来，隔了许久，才道：“不是。我带你回去狄府领赏。”

    借着星光望去，这是个个子颇高的年轻人，像是寻常行走江湖的汉子。少女见他并不靠近自己，心下微定，忍不住轻声道：“你能先放开我么？”

    那年轻男人并未答话，身子靠着树干，仿佛忽然间就睡着了。

    少女动了动身体，似是极为难熬，又隔了一会儿，小声道：“喂，你能不能先解开我……我不会逃跑的，回到洛阳，赏金不会少给你。”

    那男子侧了侧身，依然沉默。

    刚才差点被人□，她都一直要紧牙关，此刻，却带了哭腔道：“我要小解……”

    那男子依旧闭着眼睛，手中掂了掂一块小碎石，也不见如何动作，却听破空之声传来，少女手腕顿时一松。她忙不迭的去解脚上的绳索，跟着一头钻进了稻田之中。

    待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远离了，君夜安方才睁开双眸，望向暗色中，清锐无限。

    再过得片刻，少女又回来了，她向君夜安笑了笑，抱膝坐下道：“大侠，多谢你救我。”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少女一眼就看出他戴了一张极精巧的人皮面具，大约是不欲露出真面目，她也不勉强，只道：“是银海让你跟着我的么？”

    他不置可否。

    少女悄悄瞅他数眼，却见他依然面无表情，甚是清冷的模样，心中却莫名的安定下来，仿佛知道他并不会伤害自己。

    “那些是什么人？”

    “邙山多匪。”他缓缓道，“狄家被盯上许久了。”

    “哦……”她还想再说，却见他脸色微微一变，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跟着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有人。”他低声道，伸出右手，一推一送，将她送到了路边树上，自己却伏低身子，静静候着。

    此刻无星无月，黑暗中五指难辨，少女却怔怔坐在树上，连掌心被碎木刺得鲜血淋漓都不自知。

    ——他不愿负着自己疾奔，他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他的一推一扔……她紧紧咬住下唇，其实甫一开始，从他跃进破庙里救了自己，那时便在怀疑了。却又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他离自己这么近，近到自己还没准备好，他就回来了。

    君夜安忽然长舒一口气，身子一纵，将她接回地面，道：“是狄府上的人。”

    他触手只觉得粘腻湿滑，皱了皱眉道：“你受伤了？”

    她只将手掌藏在身后，一言不发的摇头。

    君夜安微微勾起唇角：“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狄家的人已经来了。”

    “怎么？你不要领赏了？”她微扬了声音，下意识道。

    君夜安脚步一顿，却听身后少女声音微颤道：“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的脸？是不认得……还是不愿？”

    他并不回头，唇角的弧度有些淡漠：“你我素不相识，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马蹄声急，火把的光胡乱的晃动着，有人从马背上翻下来，口中大声喊着：“姑娘在这里！”

    周遭这样嘈杂，他们却只是这样静静立着，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阿卉，你没事吧？”狄家公子亲自赶来了，一把扯住少女的胳膊，急匆匆道。

    “没事。”她抚慰般向他一笑，又指了指君夜安道，“多亏了这位大侠相救。”

    狄银海却认了出来，他见他不愿转过身来，心下自是了然，简单道了声多谢，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回去再好好谢你。”

    君夜安依旧背对着众人，只浅浅点了点头。

    “会骑马么？”狄银海低声问阿卉，却未等她回答，将她抱上了自己的马鞍上，跟着翻身上来，将她揽在身前道，低斥道，“以后切不可独自出门了。”

    他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是极亲昵的。她有些不自在的往前靠了靠，余光掠向身侧——他却早就走了，只余下空空落落一片原野，甚是孤寂。

    第三十七章（下）

    凌晨之时，马蹄声急急敲响了这座尚在沉睡的城池，狄府管家带着人候在别院门口，一见到飞驰而来的众人，忙迎上道：“公子，找到白姑娘了么？”

    狄银海一言不发的下马，正要伸手去扶白卉，她却轻快的从马背上跃了下来，对他嫣然一笑：“我自己就可以。”

    狄银海回头瞪她一眼，脸色铁青，袖袍一拂，头也不回的进去了。

    白卉有些不明所以，管家忙跟上了道：“公子快急疯了，整个洛阳城都被翻了好几遍，幸好姑娘你没事。”

    她看着狄银海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游廊间，怔了一怔，低声道：“我去瞧瞧他。”

    她随着他走进书房中，看着他在椅上坐下，面色沉沉对自己道：“你将东西理一理，今日便随我一道，搬进狄府中去。”

    白卉浅浅笑了笑，低声道：“可这不成话啊……”

    “我看谁敢说不成话！”狄银海怒道，“你是想让我再担惊受怕一次么？！”

    白卉亦沉默下来，隔了许久，方道：“我听你的话，以后不再独自去白马寺了。”

    狄银海的脸色并未见得有些好转，凝视她良久，方冷冷笑了笑道：“你还是不愿住到我身边，是么？


------------

36 第二十九章

﻿    ”

    少女并不曾答话，纤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木椅扶手，唇角有些倔强的抿着，意志甚是坚定。

    窗外第一丝光线从窗漏间落进来，红木椅扶手镶嵌着的白玉上带出了淡淡的血迹，狄银海快步走至白卉面前，一把翻开她的手掌，怒道：“受了伤为何不早说？”

    “你并未给我机会说。”白卉淡淡道，又不着痕迹的将手抽了出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银海，你莫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近一日一夜的奔波让素来骄生惯养、又颇有些颐指气使的狄家公子脸色并不如何好看，他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我没忘，你也一样。”

    白卉浅浅一笑：“阿卉自然是记得的。”

    “对了，今日救你之人……”

    “是他。”白卉接口，只是微微侧过头，“我知道。”

    又一次说出这个人的时候，她垂下了眼睑，半明半昧中叫人瞧不清表情，只是扶手上那丝血痕却蓦然浓艳了许多。

    狄银海望向她的眼神颇有几分复杂，定定看了她数秒，方轻叹道：“好，我信你。”他站起身来，返身出门，将要踏出门槛之时，又回头道：“你留在这里，大夫马上就来。”

    过不多时，被匆匆喊起的大夫便带着药箱赶了过来。

    他手中吃了一枚长针，有些迟疑的看着娇滴滴的少女道：“姑娘，可能会有些疼，你得忍着些。木刺若是留在掌心，化脓了可更难办了……”

    白卉微微一笑道：“无妨，你挑吧。”

    十指连心，在烛火上被烤炙的银针一下下的刺入肌理间，白卉却并未闭上眼睛，她另一只手抓着颈间的银链子，看着这血肉模糊的场景，只觉得这样的痛楚没有止境。直到天色大明，大夫终于拿药膏敷在她伤口上，又细细的用布条缠好，方道：“这几日需要日日换药，姑娘小心别沾着水。”

    她一一答应下来，送走了大夫，不觉有些困倦。却听屋外有女子声音，轻柔道：“白姑娘在么？”

    打开了门，才见到初雪站在门口。她穿着天青色的百褶绸裙，当真是素雅美丽，举止又不似寻常青楼女子般轻浮，温柔道：“我听府中侍女言道，昨日姑娘出了些意外……幸而狄公子将姑娘接回来了。”

    白卉忙请她坐下，微笑道：“其实没什么事，初雪姑娘，白白让你在这里耽搁了一日，真是对不住。”

    “往日姑娘和狄公子照拂着我，初雪很是感激不尽。”

    白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淡淡的匀了她数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忽道：“初雪……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

    “是么？”初雪唇角的笑分外柔和，她并不避讳过往，道，“这个名字是夏公子取的。他与我在洛阳初雪之时相会，那时他便唤我这个名字了。”

    “洛阳初雪……那是去年的九月了吧？”白卉怔了怔，轻声重复了一遍。

    “正是。”

    她的手又一次无意识的探至颈间，以指腹轻轻抚着挂坠，轻柔道，“那么，我还没恭喜你……觅得良人。”

    初雪脸颊微红，站起道：“白姑娘，你先休息吧。傍晚之时，你若喜欢，我便抚琴给你听。”

    狄家虽有洛阳花王之称，只是这别院中，却是不见一朵牡丹，却清清幽幽的种满了凤尾竹。傍晚之时，清风徐来，竹林轻动，甚是雅致。

    初雪起弦，她小指轻剔，灵动之声仿佛水滴，跃然可爱，却是一首潇湘水云。白卉指尖捧着一杯君山银针，听到曲声过半，云水深处，遥遥难及，竟不知不自觉的，生出一股怆然之意来。

    她因听得入神，并不曾察觉出这后院中突然到来的两人。而初雪却瞧见了，她手下并不曾停顿，只是琴声蓦然起了变化，原本渺天地之苍茫，却转为温柔缠绵之意，直至轻轻“迸”的一声，长弦涩意一起，曲子亦戛然而止。

    “人说，曲有误，周郎顾……初雪是有情之人，像是见到了心上人，方才这般错手，脸音律都弄错了吧？”

    狄银海的声音甚是爽快，又拍了拍身旁男子的肩膀道：“这般迫不及待的来接人了么？”

    初雪忙起身行了礼，方歉然对白卉道：“是初雪手误——”

    白卉微微侧身，看清了来人，一双眸子平静无波的盯着那长相极为俊美的年轻人道：“这位是？”

    “这位便是初雪姑娘新近觅得的良人了。”狄银海促狭笑道，“整个洛阳城，人人都在打探这人是谁呢。”

    初雪敛手站在“夏公子”身边，果然是楚楚动人之至。白卉唇角带着轻笑，望向那年轻人，低声道：“夏公子，有礼了。”

    君夜安亦凝眸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幅场景这般可笑——人人都带着一张假面孔，却又暗暗的揣测着旁人的想法。他点了点头，转而望向初雪道：“我来接你回去。”言罢，向她伸出手去，意态极温柔。

    初雪顺从的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二人离开之时，君夜安与白卉擦肩而过，他的脚步却忽然顿了顿了。

    她的身上依然带着幽兰般的清香，无处觅得，却只是她的。

    他不自禁的抬头向她看去，对上那一双秋水般泠泠的翦瞳，少女极美的唇形轻轻的动了动，无声的说了句话。

    君夜安深潭般的瞳孔轻轻一缩，脚步未再停留，径直离去了。

    她说的是：“昨晚多谢你，哥哥。”

    第三十八章

    君夜安在洛阳新置下的别院在城东一条幽长的巷子内。院落并不算大，布局却极佳。小径两旁不可免俗的种满了牡丹，这个时节将放未放之时，花香亦是淡淡的。

    君夜安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手边是一大封杜康酒。刚刚沐浴过后，他的黑发散在身后，许是因为未擦净的缘故，有水滴缓缓落下来，落在青石铺成的地上，洇成圆圆一块块深色水痕。

    深蓝色的夜幕中，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停在他的手侧，橘红色的喙啄了啄身上的羽毛。君夜安伸手将它腿上的一张纸条取了下来，那鸽子转瞬便离开了。他尚未来得及展开，便听见东厢房中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公子在喝酒么？”初雪脂粉不施，在君夜安身边坐下，柔声道，“可需初雪陪饮一杯？”

    君夜安伸手排开酒坛的封泥，笑道：“这酒太烈，女孩子还是少喝吧。”

    “公子有所不知，初雪以前遇到的客人，却是希望越醉越好……”初雪的眸色中似是有晶亮之色在隐约闪动，只是她很快便掩饰起这丝感伤，轻声道，“公子，我替您抚一首曲子助兴吧？”

    君夜安点了点头，酒劲自喉间落下，又仿佛在胸腹间灼烧起来。他微微仰头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心下却是一片空落落的，似是这一颗心，亦随着酒醉之意，不知漂浮去了何处。

    初雪抱着琴坐下，问道：“公子，你想听什么？”

    “傍晚之时，你弹的那曲吧。”

    初雪许是想起自己在狄府中弹错的那一幕，有些脸红，只应了一声“好”。

    琴声这样近，清透如水，仿佛凭空的在眼前现出了一汪湖水。

    一曲弹完，君夜安身边一大坛酒亦见了底，他顿了顿，又欲拿起另一坛，初雪却伸手拦了下来，轻声道：“够了。”

    她微微歪着头，一动不动瞧着他，有些胆怯，却又毫不退让。

    “丫头，此刻三月已过，江南烟雨已不可得……我们去大漠外吧？”君夜安喃喃道，神情微醺。月色皎皎，他的一双凤眸含着笑意，柔得似能滴下水来。他专注的看着她——看的是她巴掌大小的脸，却又仿佛不是——黑潭般的双眸蓦然泛起了涟漪，原本放在酒坛壁上的手倏然抬起，放在她那一截极为优美的后颈弧度上，迫得她靠向自己。

    初雪的唇是淡淡的粉色，月光下似是润着诱人光泽，她有些慌乱的闭上眼睛，静候着温暖的气息不断向靠近。

    她的气息急促起来，他抿唇，低低道：“别怕……”他又伸出手去，搂住了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能感触到少女微微颤抖的身子……他的唇角忽然勾出一丝眷恋的笑来，却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是垂头，与她的额头相贴。

    而怀中的少女许是因为紧张，左手抬起，轻轻拂过了一根琴弦。

    峥的一声清响。

    君夜安的手依然抚在初雪的后颈处一动不动——那是人体最最脆弱的地方，轻轻用力一扭，便能悄无声息的将一个人杀死。

    他的动作温柔依旧，嘴角的笑容却凝固住了，良久，方慢慢道：“死士？”

    初雪抬起头，唇角抿成一条直直的线，漂亮的小脸上，笑意亦僵固住，她艰难的点头，道：“是。”

    君夜安缓缓的放开她，低头去看自己胸口处插着的那枚银色长针。

    那是借着古琴琴弦处极巧妙的机关弹射出的暗器，不偏不倚，插在君夜安的左胸处，泛着诡异至极的黑光，想是涂着剧毒。

    他的两指按压在银针上下，内力轻吐，顷刻间银针便激飞而出，没入了深褐色的泥土之中。初雪显是一惊，后退了半步，颤声道：“你……为何还能运内力？”

    君夜安淡淡笑了笑，道：“若是你知道我所练的武功心法不惧任何剧毒，只怕就不会这样惊讶了。”

    初雪咬了咬唇，借着月色，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俊美的轮廓，颤声道：“我骗了你……你刚刚为何不杀了我？”

    “骗了我？”君夜安唇角的笑愈发深了些，却愈加的薄凉，他仿佛是喟叹，低低道，“小丫头，这个世上，曾有人伤我一次。在那之后，我便觉得，旁人的欺骗也好，诚意也罢，都毋需介怀了。”

    初雪看着他一双微扬的凤眸，哪怕此刻自己危在旦夕，心下却泛起酸涩……不知是什么人，能让这样的男人心灰意冷至此。

    君夜安忽然道，“你不会武功，适才那一下，也不过是险中求胜。此刻失败了，再无机会。”

    “不错。”初雪扬起了脖颈，低低道，“公子……你杀了我吧。”

    “有苦衷么？”君夜安倒笑了，饶有兴趣的看着她雪白的小脸，轻声问道。

    “有，我妹妹——被人挟持了。”

    君夜安凝视她良久，表情终于重为淡漠，道：“你走吧。”

    “你……不杀我么？”

    君夜安摇了摇头。

    “你不问我是谁派来的么？”

    君夜安指尖捻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反问道：“一个死士会知道这么多么？”

    初雪用力的咬着唇，眸色变幻不定，良久，方颓然道：“是……我的确不知道。”

    月上中天，底下的树影花痕，如荇草般纵横。

    初雪已经离开了这座小宅，君夜安仰首，轻声道：“出来吧。”

    后院的小门被推开了，一道人影立在藤蔓之后，纤瘦，单薄。

    “我只是想给初雪姑娘……送一把古琴。”白卉走出数步，在离君夜安数丈距离外停下了，嘴角的笑叫人琢磨不出含义。

    君夜安转身，漠然道：“你来做什么？”

    “自然不是有意来看你与旁人花前月下的。”白卉唇角轻轻一翘，双眸似笑非笑道，“这是大圣遗音琴，银海收着很久了，让我转赠给初雪姑娘，也作为她觅得良人的贺礼。”

    君夜安依旧背对她，挺拔的身形在夜色中一动不动。

    白卉等了片刻，见他并不答话，转身便要离开，忽见他以手撑住了石桌，动作虽极细微，却仿佛是在极力忍耐。

    白卉皱了皱眉，迟疑片刻，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君夜安一尘不染的雪白长衫上，胸口有一点黑红色的血迹，脸上也蒙上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抬眸，静静的望着她——这是他两年后，头一次这样毫不避讳的看着她的脸庞……一模一样的容颜，却已经褪去了青涩，与自己对视之时，依旧不自知的美丽，几乎能让人意动神摇。

    “你——”她蹙眉，跨上半步，大约是想仔细的看他的胸口，“谁能伤了你？”

    他的眸色依然如深邃的海般平静，却勾起唇角，淡淡的笑了：“初夏，你不是在等这一刻么？”

    “我不叫初夏。”她脚步停下来，秀长的眉皱得更深，下意识的反驳他，“我叫白卉。”

    君夜安看着她的神情莫名带了几分悲悯，许久，英俊的脸上青色更深，他终于道：“丫


------------

37 第三十章

﻿    下山之时，一路畅行无阻。

    行至少室山山脚，初夏有些惋惜道：“不知图风大师原本要告诉你什么话。”

    公子回望夜色中苍莽群山，唔了一声。

    “公子，我一直在想这些天发生的事。”初夏缓缓道，“绿柳巷的凶案，苏秀才被追杀，你临时决定来嵩山，接着图风大师被杀——这些事看起来都极为偶然，可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公子按辔徐行，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初夏握紧了缰绳，续道：“我是说，对头必然在我们身边埋伏下了暗线，否则他们怎会知道你我的行踪？”

    公子微微一笑，隔了一会儿，方道：“丫头，你为何会觉得这些事都是偶然的？”

    初夏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不知道。”

    月光下，她侧身去看公子。公子将渔阳剑负在身后，如同年轻的江湖剑客一般，嘴角的笑容不羁无畏，叫人心折。

    “你觉得偶然，是因为这每一件事的发生，都让你猜不透对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你再往前想想，望云夫人的死，神秘人送的三件礼物，再然后，才有天罡的出现。丫头，你仔细想想看，那个看不见的对头，似乎连我要灭天罡，都一并算计了进去。”

    初夏打了个寒噤，喃喃道：“确实如此。”

    公子凤眸微勾，锐利之色一闪而逝：“望云夫人之死，许是因为与府中之人私通，最终被灭口。你说我身边必然潜伏着内应，这样倒也说得过去。可是之后的一切呢？又如何解释？”

    “我不知道，他们连我未婚夫家的线索都知晓，引着我们去了绿柳巷……我觉得，很害怕。”初夏轻声道，忽然觉得夜间寒意更甚。

    公子却笑了起来，微微探身，将她抱至自己身前，搂着她的腰道：“那些想不明白的，我们暂时不要去想。你只需想想，因为何事引出了天罡？”

    初夏眼前一亮：“山水谣？”

    “不错。是山水谣。天罡被灭，我却无心山水谣，他们或许比我还着急呢。”公子低低叹道，“所以，哪怕此刻对方占尽了先机，我们若要险中求胜，只怕也不得不去找一找那山水谣了。”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在想，山水谣本身……是不是一个极大的陷阱呢？”

    公子却不答，只是渐渐催动马匹，任清风拂动两人衣衫。

    适才凝重的气氛亦仿佛被这晚间凉风散开了，公子含着笑意，带了一分戏谑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前方哪怕是龙潭虎穴，你也得和我一道去闯了。”

    初夏一怔，旋即面红耳赤，手肘便用力往后一撞。公子明明是可以避开，或者制住她的动作的，可他却不闪不避，只是任由她重重撞了上去。

    隔了薄薄的衣物，能察觉出他紧实的肌肉，他痛不痛……初夏不知道，自己的手臂倒是立时麻了的。

    “谁要嫁给你了？”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公子忽而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不怀好意道：“你我同床共枕过了，说不定……明日就有了娃娃……”

    “啊！”初夏下意识的回头，怔怔看着轻笑的公子，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她用力咬着唇，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色蓦然间变得煞白。

    公子双足轻轻在马腹上一踢，闪电欢快的嘶鸣一声，往前疾奔。

    月亮如水，丝丝缕缕，似乎化成了清亮的液滴，落在了手背上。公子皱眉，勒住缰绳，缓声道：“怎么哭了？”

    “我……我听家中长辈说起过，未婚先孕……那是女子最耻辱的事了。”初夏揉揉眼睛道，“君夜安！你明知这样对女子不好，你——”

    她话未说完，忽然想起来，是自己主动对他说“你也睡一会儿”的。她懊恼更甚，眼泪便落得更急了。

    公子忍不住，唇角微弯，却没有解释，只轻轻道：“看起来，你也只能嫁给我，嫁鸡随鸡了。”

    他心下忽然觉得愉悦至极，闪电通晓主人心意，四蹄翻飞，而他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官道上，一匹马载着两个人，身后扬起尘埃，快意无限。

    从嵩山到君山洞庭，途径邓州、隋州，然后到达岳州君山。

    这一路行得甚急。到达隋州这一晚，天气闷热至极，在客栈住下之后，初夏推开窗道：“这一路过来太顺利了吧？”

    公子刚刚沐浴完毕，湿发还散在身后，他似乎并未在意滴下来的水，只敲了敲桌面，道：“假如对手真的在窥测我们的一举一动，那么，也会将埋伏全部设在山水谣所在之处。”

    初夏被“窥测”这个字眼唬了一跳，连忙关上窗。

    公子抬眸，耐心道：“天气很闷。”

    “可是……会有暗器。”初夏迟疑。

    公子忍不住莞尔：“就算有暗器，一扇薄薄的窗户，也是拦不住的。”

    初夏与他面对面坐下，认真分析道：“我还有个疑惑。”

    “嗯？”

    “你说，对手到底知不知道……山水谣所在之处，就是在君山呢？”

    公子披衣站起来，微笑道：“这个问题，我本以为，你早就会问。”

    那副神态颇有些倨傲，仿佛当她是个尚一无所知的孩子一般，初夏微微有些挫败感，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我……确实没有想到。”

    “如果他们知道山水谣指的就是君山，那么一切都很简单了——他们早就布置好了这个陷阱，等着我们跳下去。这同样也说明了，神秘人与天罡，并不是一路。否则……天罡便会识破我在小镜湖设下的诱饵，不会将战甲投入进小镜湖一役。”

    公子顿了顿，又道：“假若他们不知道山水谣指的是君山，那么……”

    初夏皱紧了眉，极为自然的接上他的话道：“那么，幕后之人和天罡一样，只是希望借着君府的实力，找出山水谣背后的秘密，最后渔翁得利。”

    公子赞赏地看着她，又伸出手去把玩她的长发，轻笑道：“真是聪明的孩子。”

    只是初夏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公子的一双眼睛这样明亮锐利，似乎没有他看不透的迷雾与解不开的难题。她闷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这一生中，可曾失败过？”

    公子顿了顿，微笑中又多了一点漫不经心：“譬如说呢？”

    “譬如说，有人骗了你，你却不曾识破；再譬如说，比武输给了别人。”

    公子认真的想了想，抿了唇道：“有啊。”

    “什么？”初夏双眸中划过一丝亮色，显是有些兴奋。

    “十六岁之前，我习剑，次次输给我父亲。”他勾起唇角，“至于被骗……有时行走江湖，会遇上老人小孩扮成的乞丐，我常常施舍完银钱后，发现他们与我在同一家客栈吃饭打尖，有时候要的菜……比我的还要好一些。”

    初夏看着他难得孩子气的懊恼，抿唇笑道：“这些可不算。”

    公子长眉微蹙：“如何才算？”

    初夏托腮望着他，并没有立刻开口。

    “很早之前，父亲就对我说，行走江湖便是在刀尖上舔血。我觉得自己……很难放开胸怀去信任什么人。”公子依旧把玩着她的发丝，缓缓道，“遇到你之前，我真的很难想象自己竟有一日，可以与一个陌生人这般同吃同住——即便是青龙，他是我亲手领回君府，又亲自教导长大的——即便是他也不行。”

    初夏露出若隐若现的梨涡，内心深处，却被他这样一段表情漠然的话烘烤得心底微暖。

    “被人骗了，抑或是比武输了，这些都不可怕。我只是期盼，我在意的人，不要欺瞒我，那便足够了。”

    初夏一双水晶翦瞳与他对视，笑容亦变得柔软起来。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仿佛允诺一般，低声道：“我不会。”

    公子微微俯下身，抚着她的长发，笑道：“傻孩子，我不是在说你。”

    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羞涩而避开，却将双手环在他的腰间，有些倔强的重复道：“我不会。”

    公子微怔，正欲开口，忽听屋外有人轻轻敲门。

    初夏立时显得有些紧张，公子轻轻按压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起身，将门打开了，却见来者是一个大汉，身材甚是魁梧，满脸络腮胡，粗声粗气道：“俺找人。”

    初夏扑哧一笑：“我道是谁呢？小青龙，你回来啦？”

    那大汉一双眼睛立时显得灵动活络，他呵呵一笑：“你认出来啦？”

    他向公子行了一礼，客房的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却是一个衣着寻常的中年妇女。不看也知，必是白雪无疑了。

    初夏秀长的眉皱了皱，也顾不上别的，走上前，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白雪本欲对公子说话，因这一拉，便侧头望向初夏。她易容之后，看不出表情，语气却轻微有些调侃：“你这是怎么了？一脸焦灼。”

    初夏不自觉的咽了口水，在白雪耳边道：“你替我诊下脉吧。”

    屋内三人武功出众，内力俱佳，自然能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公子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因见初夏脸色苍白，便对白雪道：“你替她看一看吧。”

    “你病了？”白雪顺手一搭，道，“气色不错啊。”

    “不是……”初夏有些难堪的抿了抿唇。

    “气血微亏，或许是行路太累了吧。”白雪放开她的手腕，语气轻松。

    “只是这样？”

    “还要怎样？”

    “我……不会生娃娃么？”初夏一拧眉，附在白雪耳边，悄悄说道。

    此话一出，屋内其余三人都僵滞住了。

    白雪与青龙下意识的望向公子，而公子……竟极为难得的，被他们瞧见脸颊微红，仿佛这一刻，着实有些手足无措。

    终究还是白雪见过大场面，她收回目光，极为镇定地，半似赞叹道：“公子果然是不拘礼法之人。”

    公子有些狼狈的转开眼神，转而瞧见初夏不明所以的神情，修长的手指扶着额角，忍不住苦笑，却又忍不住去想，若是此刻白雪真的诊出小丫头有了喜脉，自己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

38 第三十一章（上）

﻿“初夏，你和青龙先出去，我有话对白雪说。”公子很快恢复了从容，淡淡吩咐道。

    两人离开之后，白雪终于绷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忍不住道：“公子，你对她说了些什么？那小丫头分明是完璧之身，怎么会觉得自己有孕了？”

    公子伸出手，在眉心不轻不重的摁了摁，嘴角却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过了许久，方道：“见到你师傅了么？”

    白雪对于公子避而不答的态度颇有些不满，她撇撇嘴角，有些不甘愿道：“见了。”

    公子唇角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沉声道：“他说了什么？”

    “他还是老话，老主人的死并无任何可疑之处，乃是心疾复犯。”白雪肃然道，“只是有一点……”

    公子不自觉的微微眯起眼睛。

    “引起心疾复发的原因有许多，我师父之前并不能肯定老主人为何离世。只是前几日，谷中收治了一名病情有些古怪的病人，师父琢磨了几日，倒寻出了几分蹊跷。”

    公子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忽快忽慢，屋内静静的，只有两人压抑而轻缓的呼吸声。

    “老主人离世之时，奇经八脉中的阴蹻脉、阴维脉盛于阳脉。心疾极可能导致练武之人气脉不均，是以当时师父并未多想。恰好谷中前几日收容了一名重伤的女子，亦是这两阴脉远远盛于阳脉，详查之下，才发现她练得是一门很奇异的心法，只壮阴脉。师父言道，老主人……或许早年练过这样的心法，宿疾至今，便发作成了心疾。”

    公子慢慢站起身，在桌边踱了数步，似是自言自语：“我君家的心法最是平和心正，一阴一阳，绝不偏倚……父亲他怎么会去练这种心法？”

    白雪不敢插口，只立在一旁。

    “那女子呢？”公子狭长的双眸滑过一丝光亮，“还在谷中？”

    白雪语带叹惋：“她伤势过重，已然过世了。我已传话给玄武，那人隶属何门何派，这几日或许就有消息传来。”

    公子点了点头，忽然开口道：“在外边探头探脑做什么？有事就进来。”

    白雪抿着笑，听出这语气中的一丝纵容，果然，门缝间，初夏探进一颗小脑袋：“我有事找白雪。”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白雪，似是盼着她出门说话，公子有些不悦道：“你有什么重要的事？便在此间说了吧。”

    “呃……楼下掌柜的说，客房不够了。白雪，我和你一起挤一挤，好么？”

    公子在榻边坐下，淡淡看了白雪一眼。

    白雪这次笑得捂住嘴巴，咳嗽了数声方道：“初夏，你都要与公子生娃娃了，还怕羞么？”

    初夏脸颊一红，嗤笑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我问过青龙了，我才没有与他生娃娃呢。”

    公子的眼睛眯了眯。

    白雪隐隐嗅到了一丝危险，此是非之地，她不敢久留，于是一把将初夏扯了进来，自己低笑道：“傻丫头，我和青龙还有要事要办。这一晚，就不留下了。”

    初夏被她扯了进来，身后哐当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公子依然闲倚在榻上，轻声道：“过来。”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这个夏夜似乎分外的闷热，初夏只觉得自己刚刚沐浴过，却又黏黏的出了一身汗。她莫名的觉得有些烦躁，也不敢去看公子，反倒后退了两步。

    公子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许久，而初夏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站起的，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便已经近在身侧了，有些恶劣而刻意的挑起她的下颌，用悦耳低沉的声音问道：“青龙有没有告诉你，怎么样才会生娃娃？”

    “他说……”初夏有些慌乱起来，“他说生娃娃的事很是复杂。同睡……同睡一榻才不会生呢。”

    初夏说完，微微仰着头，看到公子微扬起唇角，往日幽深的黑瞳中，此刻隐隐含着难以抗拒的热度。她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却被一双手拦在腰间，后退不能。

    公子一双手穿过她的长发，掌心滚烫，贴在她的耳边，专注的看着她，含着笑意，低声道：“他若没有说明白……我来教你，好不好？”

    “不……好。”初夏觉得自己有些吐字不清了，他的气息这样强悍，直觉的让她觉得惧怕。

    公子轻柔的笑了笑，一言不发将她横抱起来，径直走向床榻间。

    因是盛夏，床榻上并未展铺着褥子，竹席微凉。公子将她放下之时，极为体贴的托着她的后颈，他抽走她发间那支银钗，满头青丝铺散在冰凉的瓷枕上，而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耳垂，将那粒缀着的珍珠耳环摘了下来。

    真真正正是干净透亮的少女，不施粉黛，仅有的装饰也被弃在一旁。公子将她的长发拨开，拇指轻轻抚着她秀丽的眉，缓缓俯身下去，不容抗拒的，贴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种未尝人事的、甘甜的芬芳气息。

    他一手扶正她的脸颊，不让她躲避，自己却稍稍抬头。他一离开，初夏微微启唇，闷热的气息立时顺畅起来。

    公子俯身看着她，黑眸熠亮，又似是带着几分迷蒙，他的手若有若无的放在初夏腰间衣结之处，低声道：“初夏，我若是控制不住了……你说怎么办？”

    “控制不住……什么？”初夏怔怔的回望他英俊的眉眼，原本的暧昧仿佛正渐渐的转换成某种她不懂的气息，叫人觉得诱惑，且面红耳赤。

    “控制不住……”公子低低一笑，指尖微挑，腰带便散落了。他将手放在进她的纤细的腰肢上，深深吻下去之前，喃喃道，“控制不住……这样对你。”

    他的舌尖似乎攫走了她所有的气息，而放在她腰间的手一点点的往上，触到小腹，以及小腹上微微凸起的肋骨，在往上一寸，或许是女子身体上，最柔软的部分了。

    公子却忽然停了下来，以指尖滑过她微颤的双目，调整了气息，低沉道：“你可愿……将身子交给我？”
------------

39 第三十一章（下）

﻿初夏的目光落在公子微微敞开的衣襟处，他因这一时情动，双眸亦似是蒙上了水雾，只有浅浅的一分清明未坠。

    她的身体被他撩拨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似是陌生的欢愉，又叫人觉得危险，那么一刹那，她确实很像尝试……那究竟是什么。

    公子并不催促她，只是专注的凝望，将她每一分表情都收入眼底。

    或许有懵懂，害怕，犹豫，渴望……公子平复呼吸良久，俯身在她唇上如蜻蜓点水般吻了吻：“是我强人所难了。”

    她能看出他眼神中一闪而逝的失望，于是下意识的，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下拉了拉，侧脸贴在他的肩胛处，低声问：“君夜安，有一天，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烛光下，初夏右臂上一粒朱砂鲜红欲滴，而她眉眼如画，而她微微咬唇，望之楚楚动人。

    “我不会。”他答得低沉果决，那个吻游弋到她的脸颊上，滚烫的唇瓣几乎含住她的耳珠。他的气息滚热，初夏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身子酥软起来，这一刻，哪怕他做了什么，她都无力反抗了。

    意乱情迷之时，公子的声音低如蚊蚋般传来：“别动。屋顶上有人。”

    像是被人扔进了凉水之中，初夏登时醒了。竖起耳朵细听，先前还一无所觉，渐渐的便听到了瓦片碎裂的声音，似是有人在无声的打斗。

    过了许久，屋顶又传来若有若无的一声野猫叫唤，公子右掌轻轻一挥，将烛光打灭，接着一手揽着初夏，往床榻的里侧一滚，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嗤嗤嗤数声，初夏忍不住往原先自己躺着的地方望去，一排足有食指长的银针，泛着惨绿的光芒，显是涂抹着剧毒。

    公子伸出手，轻柔的遮住她的眼睛，低低道：“别怕，没事了。”

    初夏的双手原本就抱着公子，适才因为紧张，指甲几乎掐进紧实的肌肉间。她在他的身下瑟瑟发抖，愈发用力的抱紧他：“是……什么人？”

    黑夜中，公子任她抱着，早已收敛了适才的心猿意马，只轻声道：“别怕，他们已经走了。一击不中，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此刻想来，竟也有些后怕……刚才，若非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克制着自己，等待初夏的回答——只怕真会一时大意吧。

    初夏稍稍镇定了一些，原本麻痹的四肢身躯，此刻渐渐有了知觉。自己的小腹上像是被异物顶着……是公子的膝盖么？初夏忍不住屈身看一眼，呃……他的膝盖分明就跪在自己身侧啊……

    而未等她想明白，门外有扣扣声想起来，公子坐起来，随手拉过床榻上的薄被替她盖上，柔声道：“我去看看。”

    屋内蜡烛点上，初夏喊住他：“你……披上衣服吧。”

    公子顿了顿，披上外衫，方将门打开。

    门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初夏听不真切，公子一会儿便回来了，他避开床上的那一排银针，借着烛光轻抚初夏的脸颊，有些抱歉道：“吓着你了。”

    初夏的脸很小，恰恰被他拢在掌心，只是摇了摇头。

    公子微微一笑：“现下没事了，你先睡一会儿。”

    初夏正要坐起来，一句“我不困”尚未说完，却莫名的觉得倦涩起来，她小小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的时候，公子最后一个吻落在她眉心，便熟睡过去了。

    翌日却是一个大雨天。

    初夏的客栈大堂中遇到青龙，有些急匆匆的问道：“你见到白雪了么？”

    青龙正在吃一碗凉面，一抬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初夏好心的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关心道：“你没事吧？”

    “你……你为何将头发盘起来？”青龙好不容易气顺，结结巴巴问道。

    初夏脸颊一红，却将手拿开，低声道：“公子有事找你。我……我走了，白雪在等着我呢。”说罢，她头也不回，向店家借了把油伞，一头扎进了雨雾之中。

    此刻的雨微微小了些，客栈外边的一条路是青石板铺成的，有些破败，坑坑洼洼全是水潭。初夏因没见到人影，便左转往那集市走去。

    雨点敲在伞面上，淅淅沥沥的，似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初夏小心的提着裙角，专心致志的避开溅起的水滴，冷不防，与雨中急步走来的一个人撞在一起。

    油伞掉落在地上，初夏“哎呦”一声，后退不迭。

    那女子手中抱着一大堆杂物，也掉落一地，几个果子骨碌碌的一直滚到路中央，恰好一辆马车驶过来，嘎嘣几声便被碾碎了。

    那妇女显是心疼，拾了几样，心中怒火滔天，便叉腰站定，怒骂起来：“小蹄子不长眼睛么？火急火燎的，赶着去找男人么？”

    污言秽语很是难听，初夏来不及去去拾那把伞，只得站在原地，身上被淋得湿透了，又气又急，饶是平时聪明伶俐，此刻却说不出话来。

    那妇女骂了一阵，才开始捡地上掉落的东西。

    初夏看着她捡起脚边一只佛手，正欲避开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样一个贫苦人家的中年女子，因操劳家世、维持生计，双手必然十分粗糙，十指怎么会这样修长白净？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却见那女子掌心翻起，其中夹杂着一道惨绿的微光，自下而上，疾飞而来。

    初夏尚来不及呼喊，左肩便是一阵细微的疼痛，接着四肢便僵直住了，再也无法动弹。

    那女子站起来，阴测测的对初夏笑了笑，而适才那辆马车亦停了下来，有人掀开了布帘，那女子动作利落的抱起初夏，一把扔进了马车车厢内。

    这一扔，初夏觉得自己脊背都要断了，她忍着痛，没有叫出声音来，却见那女子也坐了上来，嘶哑着声音道：“君夜安看起来对你还不错。”

    初夏的身子尽量往后缩了缩，那女子却又逼近了一些，涩着嗓子笑了一声，手中忽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真是小美人一个呢……不过，老太婆我就爱辣手摧花。你说，你是喜欢左脸上划一道，还是右脸上划一道，或者干脆把鼻子削下来？”

    初夏拼命摇头，颤声道：“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伤人？”

    匕首刃就抵在脸颊上，初夏一咬牙，道：“你划吧。”

    “怎么，你不怕大名鼎鼎的公子以后不要你这丑八怪了？”

    “他……不会的。”初夏深呼吸一口，她微微扬起唇角的笑意，许是因为肌肉的牵动，那匕首恰好在脸颊边擦过，划开淡淡一丝红痕，在摇晃的马车中，笑得颇有几分诡异的明艳，“当然，你也得不了手。”
------------

40 第三十二章

﻿    ﻿    “去哪里？”初夏一愣。

    公子不答，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初夏双眉轻轻一皱：“你不是要我陪你去君——”

    她十分谨慎的没有将那个地名说出来，却见公子并未反驳，心下便是一凉。

    公子淡淡道：“不错，我想带你一起去。”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抽出手来：“我不想去。”

    不错，她不想去。她怕这一去，就像青龙说的，“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若论起心机深沉，初夏冷笑了一声，她自知绝对比不过公子——而如今，哪怕公子喜欢自己，她……也不敢完完全全的放心。

    公子深深看她一眼，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了倦涩：“丫头，我带你去，绝不是为了利用你。”

    初夏扭开了脸。

    他便伸出手去，不轻不重的扣住她的下颌，掰过来，耐心道：“我不能放心将你留在这里。”

    初夏不得不与他对视，语气丝毫不退让：“天罡被你灭了，我留在这里，怎么不能让你安心了？”

    公子依然心平气和的凝视她，却不再解释，只道：“你答应过我一件事。”

    初夏微微张大了嘴巴，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应允过我一件事，如今我让随你一道出去。”公子面无表情道。

    初夏脸色更冷，咬牙道，“君夜安，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公子放开她，负手而立，他的衣角被风撩拨起，他的眸色沉沉，却只安然道：“我们再过几日启程，不需再准备什么了。”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要走，初夏踌躇了许久，终于还是喊住他：“公子……我真的不想去。”

    公子停驻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原本面无表情，却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倏然一怔。

    她的目光里没有倔强和别扭，只是这样看着他，柔软而透明，却又似是哀凉。

    “初夏……”他心下忽然一软，几乎忍住答应她。

    初夏却已经收敛起那一刻的眼神，只是侧过头，不叫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公子，我只是很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山水谣什么的，我们不要去管了，好不好？”

    公子抿了抿唇，静静的看着她，柔声道：“丫头，我并非是为了山水谣而去。只是山水谣这件事，又非解决不可。”他一步步走近她，轻柔的抚着她的发丝，慢慢道，“有些事，我不去管，它也会自己找上门来。所以……还不如先发制人。”

    初夏仰头看着他，他的语气这样温柔诚恳，叫她不得不信他——可她也信自己的直觉，那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无法消弭心中的不安：“可我总有不好的感觉……假若这一趟去了，你或者我……都会后悔的。”

    公子将她揽进怀里，勾起唇角笑了：“不会……丫头，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他的下颌轻轻擦过她顶心的发丝，软软痒痒的，“山水谣的事情一了，我们便去江南，去漠北，你想看什么，就去看什么，好么？”

    初夏埋首在公子怀里，如同过往的每一夜，但凡自己梦靥了，就是这种淡淡萦绕的气息将自己包围起来。

    她忽然答非所问道：“公子，是你么？我做噩梦的时候，那个人……是你么？”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公子避而不答，而这一次，她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等着他开口，最终听到一句低沉肯定的“是我”。

    她的手不自觉的抓紧他的衣襟，仰头看着他的脸。

    深深的庭院中，光线穿过树影，零落映在公子清隽的轮廓上，他的目光带着爱怜，又慢慢俯身去亲吻她的脸颊。

    初夏并没有避开，只是喃喃的说：“公子……我还是害怕。”

    公子的动作顿了顿，忽然笑道：“初夏，不要再叫我公子——我记得你叫过我的名字。”

    “君夜安？”初夏唤了一声，又觉得有些不妥……自己似乎只有在动怒的时候，才会这样喊他的名字。

    “就叫夜安吧。”公子轻描淡写道。

    初夏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可最终要开口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无力。

    “公子——”

    公子淡淡看她一眼。

    “嗯，夜安？”初夏的语气有些弱，似乎并不那么肯定。

    公子却笑了，笑得那样真切，忍不住评价道：“还要多叫几次，才能习惯。”

    身后有人轻轻咳嗽一声，初夏连忙后退了一步，见到白雪似笑非笑的站着，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她有些脸红，匆忙招呼了一声，转身就走。公子并不拦她，只是看着一身短打装扮的朱雀使：“准备好了？”

    白雪点了点头，又嫣然一笑：“公子，你让青龙跟我一道去？”

    公子微微挑眉：“怎么？你不愿？”

    “千愿百愿，我自然会好好照看他。”白雪眼神中的笑意慢慢淡去，“只是公子，你和初夏两个人，这一路上会不会有事？”

    公子大约是觉得这个问句有些匪夷所思，一时间倒不知道怎么回答。

    “公子，有情无情，差之一字……可其中的涵义，却天差地别。之前你一人纵横江湖，自然无牵无挂，无畏无惧。如今心里多了一人——公子，你扪心自问，此刻你与初夏两情相悦，还舍不舍得如当初一般，以她为饵扔给天罡？”

    公子默然不语，白雪便轻轻叹了口气：“总之，公子，请一切小心。”

    苏秀才的伤势眼见一日日的好起来，精力也好得多了。这秀才颇有些死脑筋，每日除了养伤、看书外，便是捧着账本，从头至尾的翻阅，若是遇上看不懂的，拉着人便问。初夏有时觉得他未免太过辛苦，不免劝上几句，苏秀才却摇头晃脑道：“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既然答应了做账房，自然要好好的做。”

    初夏见他有些笨拙的拨弄着算盘，噼噼啪啪一阵乱响，那珠子却又乱了。她有些无语的站起身：“我再去给你拿些书吧。明日我要出府一趟，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呢。”

    秀才愕然：“你去哪里？”

    初夏却不答，只看了看天色道：“今日看起来，是要下暴雨了。”

    苏秀才挣扎着坐起来：“你既要出行，我便帮你算上一卦，以卜吉凶吧。”

    初夏停下脚步，微微好奇道：“你会算卦？”

    苏风华得意道：“那是自然。”

    “那你怎的没算出自己家道中落、又被人追杀呢？”初夏问得甚是诚挚，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的望着苏秀才道。

    “这……”苏风华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算卦者不自算。”

    “好罢，那你便替我算算。”

    这日的午后厚实的云层像是棉被一样重重压下，闷得人坐立难安。初夏打开窗，空气潮湿得能滴下水来，可就是一丝风也无。苏秀才摆弄了半天，额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面色凝重。

    远处一道闪电撕开云层，触目惊心，闷雷滚滚而来，仿佛无尽山峦，层层逼近。

    初夏皱了眉：“卦象怎么说？”

    “卦象为兑，易遭口舌，遭折毁。”苏风华喃喃道，“大凶啊……大凶。”
------------

41 第三十三章

﻿    却说那一日公子离开之后，有白雪与青龙陪着，日子虽悠闲，她却总是坐立不安。翌日用过午膳，却听中有人兴致勃勃道：“明日便是庙会了，咱们镇上可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谁说不是呢？明日我一定要去菩萨庙好好拜拜，哎，一年一次啊！”

    听完，回到房间内，对白雪道：“明日也去逛庙会吧。据说有个很灵验的菩萨呢。”

    白雪懒懒靠着，睨她一眼道：“还是安分些吧，公子千叮咛万嘱咐了，你若是出了丝毫意外，他大概要剥的皮了。”

    微微红了脸，嘟囔了一声“不去就不去”，倒是青龙，极快的接口道：“她不去的话，咱俩去。”

    大喜：“真的？”

    “天底下还没有我青龙看不住的人。明日咱们拿绳子互绑在手腕间，看有谁能将你劫走。”

    白雪撇了撇嘴角，似是无可奈何：“也罢，只是，你若要去，却要一我吩咐，不能乱跑。”

    心中想着为公子求一个符，自是一切答应下来，到了翌日，早早的便起来了。

    这庙会果然人头攒动，尤其是那间山野庙宇，地方虽不大，跨进小院中，却是人挤着人，白雪挽着的手，低声抱怨道：“什么地方？人多得和下饺子似的。”

    踮起脚尖望了望周围：“青龙呢？”

    “树上呢。”白雪指了指院中那株，“四下的动静，上边看得更清楚些。”

    她们顺着人群，缓缓进入大殿。

    手中持了一炷香，在香炉内点燃，又在佛像前跪下，心中默默念了一遍，方起身将香插入泥灰之中。

    “你求了什么？”白雪饶有兴趣的问道。

    “公子一切。”怔了怔才答道。

    走出人群，空气中隐隐有着秋桂的香甜味道，用力嗅了嗅，对白雪道：“后院似乎桂花开得正好呢。去看看，好么？”

    白雪四下看了看，又望向那棵柳树，方道：“好。”

    后院清幽寂静，其中一棵大桂树果然开得极好。

    兴致勃勃道：“我小的时候，家中长辈常将落下的桂花收集起来，做成桂花糕，可好吃了。”

    “这有何难？君府的舒园不就开着好多桂花么？你若是要，公子只怕砍下来也是愿意的。”白雪学着她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芬芳扑鼻。

    只是片刻之后，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浑身酥软，站立不稳，她心知不妙，想要开口对道“屏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这样闭上双目，软倒了下去。

    连忙扶住她，急声唤她名字，却眼见着她依旧摔倒在地上。

    “青——”一个字刚刚出口，身后却是一柄冰凉的器物，顶在自己的腰上。

    那桂树绿荫如盖，青龙在远处，自然瞧不见此处动静。他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当下轻轻一纵，悄没知觉的滑进人群中，走向后院。

    桂树下，白雪与皆背对着自己，似是在观赏着什么。他走过去，笑道：“你们在看什么？”

    两人都未回头，他一时好奇，凑了过去。

    那桂树的树皮却被人剥下了一小块，上边刻着四个字：“割喉，断发”。

    青龙大惊，心知不妙，伸手拉住两人，急于后退。却见身子无法动弹，目光扫来，满是警示焦虑之意。他反手抽剑，身旁“白雪”却忽然转头，轻飘飘一掌，绕过长剑，按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下出其不意，哐当一声，剑身落地，青龙身子缓缓往下委顿。

    英俊的眉眼间全是不可思议，所有的力气，正点点的自指尖滑走……而那股阴毒之气正漫向印堂。

    临死之时，竟是这样子……青臂微微动了动，似是想去抓住胸口的什么东西，“白雪”见状，想要补上一掌，却听树后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传来：“够了，他活不了了。”

    “是你……”青龙心中大骇，可是来不及再说什么了，最后一口气吐出，他的手臂终究还是软软的垂下了来。

    公子日夜兼程赶往岳州，此刻已是八月末，天气一日凉似一日，时不时便是一场大雨浇下来，迫得人寸步难行。君夜安这一晚宿在洞庭湖边一个茶农家中，主人很是热情，晚饭炖了满满一锅鱼汤，边吃边与他聊天。

    “公子可不像是寻常人呐，想是茶商吧？”

    公子微微一笑：“正是。”

    “君山银针虽然每年春季出新茶，可是会做生意的人呐，茶季一过，就来下来年的定金啦。”那主人家笑道，“公子是第一次来？还是得赶早呐。”

    “此去君山，还是租上一条船的好。你明日呐赶早，就在咱家这屋前，有一个小码头，你租一条船过去，一贯铜钱就好了。”

    公子颔首道：“多谢了。”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洞庭湖好似一块极大的明镜，泠泠波动，清风拂面，远处君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船身微微晃动，公子负手立在船头，随口问道：“船家，这君山上可住着人么？”

    “哪住着什么人呐？君山下多是茶园，需要打理的时候，茶农们每日都会坐船来做活。君山上嘛……闹着鬼呢，谁敢上去！”

    “闹鬼？”

    “很久之前的事啦，据说有人看到一群鬼在君山上整日砰砰乓乓的修建宫殿，还有人好奇，爬上去看的，全都摔死啦。”那船夫划着船，仿佛在说一个，“后来大家都觉得这山上阴气重，便都不上去了。”

    公子沉吟了片刻，展开手中的一副绢画道：“船家，你且看看，这画中之山，可是君山？”

    那船家放下橹，凑近看了看，惊讶道：“可不是么！君山大小山峰七十二座，这可是最险峻的一座，飞来峰。不过……据我所知，这山峰下，可没有什么茶园呐。”

    小船叩的一声，靠在了一个码头上，公子轻轻跃下，笑道：“多谢船家了。”

    那船家看着挺拔的身影离开，摇头道：“最近去这岛上的人，可都稀奇古怪的。”

    小岛上果然是大片大片的茶园，公子信步走开去，满目皆是清凉的绿色，

    此刻阳光初现，因昨晚下过雨，嫩绿的茶叶上盈盈泛着水光，自然之美，不可方物。公子辨了方向，徐行在这绿意之间，脚步很是惬意。他随手摘了一片，在口中嚼了嚼，淡淡的清香与苦涩便在口中弥散开，公子想起初识之时，他与在梅谷赏雪，若此间事了……深秋之时，在这山间赏月，小丫头必然也会喜欢。

    小岛东南，群山秀致，唯有中间这一座高耸入云，公子阖眼，回忆起《山水谣》中种种细节，不急不忙，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了，盘膝运功。

    日头从东边悄悄挪移至西边，熔金，洒在公子白色衣衫上，有一种夕阳西下的柔和。公子慢慢睁开，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从画中拓下来一般，他精神一振，目光渐渐落在半山腰中的那个亭子中。他微微眯起，站起身来。

    飞来峰一路往上，几乎找不到小径，长满了凤尾竹，郁郁葱葱，极为清亮。公子信步走至半山亭中，却见亭子中央，有一块石制棋盘，上边落满了枯叶腐泥。他用手轻轻拂了拂，露出纵横的棋盘格来，上边竟还刻着一局残局。

    夕阳渐渐落下，竹叶末梢轻轻拂动，窸窣作响。他便在石椅上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棋面，琢磨着黑方之势。

    黑子略占上风，只是锋芒毕露，根基未稳；白子虽处下风，却有余力反扑。公子沉思良久，目光渐渐落在被黑棋包围的一小块白棋中央。当日无意间下了一子，依稀便是背水一战之势态，最终反败为胜。公子伸出手指，在那一格上不轻不重的一点。

    习武之人，对于阻力的强劲与否极为敏感，这棋盘看似石制……却又不甚坚硬。公子双眉微微一蹙，指尖加重了力道，却听簌落一声，一小块石头竟被摁了下去，棋盘上就此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

    公子动作顿了顿，却见小黑洞中蓦然射出一丝光亮，斜斜射向了飞来峰山腰。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沉吟了片刻，却走至半山亭的椅靠边，探身往外望去。

    下边便是崖体，他脚尖一点，往外跃去。身子下坠之时，手臂微伸，勾住了壁栏，却向那亭子下方望去。这半山亭竟是倚借着一块巨石做成，连那石桌棋盘都是连着山体的。

    公子翻身而上，沉思片刻，点燃了火折，凑近去看那黑色小孔。

    小孔依然透着光亮，笔直射向黑暗的山体，他正欲靠近，一丝极细微的风声由远至近，扑面而来。他一脚飞踢在石桌上，以此借力，身子飞快的往后掠去，只觉得一阵腥臭之味从鼻尖擦过，竟是一支毒针，从黑洞中射来，此刻钉在了半山亭的黄木横梁上。

    只是将将避开，可见发射毒针的机括何等强劲。公子暗暗心惊，又等了一会，屏息往下望去，那黑孔往下，竟看得到一潭，悠远深邃，灵光隐隐。光线自下而上，再一抬头，横梁某处嵌着一小块铜镜，这才折射而出，如同记号一般。

    公子心中叹服设计之人心思巧妙。若要寻到山水谣，首先要破开那局残局；白日来时，自然有阳光，夜间来时，却有底下磷火为光亮。

    他在这小亭中又环顾数次，直到再无迹可寻，方才向那光斑所指之处寻去。

    拨开灌木与竹林，公子循着那丝光亮，最终在一口枯井前站定。他随手捡了一块，往下扔去，隔了良久，才又闷闷的钝响声传来。他仰头看看漫天星光，渔阳剑在手，指尖轻弹，剑身传来清脆至极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中投掷下了一粒石子儿——

    “柳毅井……柳毅传书。”公子恍然，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柳毅井了。相传当年龙女托书生柳毅传书，便是通过此井进入龙宫内。

    “上有山，下有水，传书之处却是在井中。山水谣，山水谣……果真就在此处么。”

    此刻君夜安思虑已定，毫不犹豫，身形微动，跃入了这深不见底的井中。

    风声不断自耳边刮过，公子身子下坠，愈来愈快，预料到即将触底之时，渔阳剑斜向伸出，插入井壁，他便借着这一阻力，坠落至井底。

    井底甚是干净，既无污泥，也无水流，四周是由方正大石砌成的，倒像是一间密室。公子点亮火折，却见正前方是一条密道，幽幽不知通往何处。

    他提了渔阳剑，一步步往前走去。这一路极是昏暗，且地形倾斜往下，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方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中无风，空气却越来越潮湿，公子估测此地应当是在山腹或者山底，举目四望，却见这间密室周围放满了巨石铺成的书架，只是其上如也，却不知这些书柜是做什么用的。他慢慢走近，伸手一探，指尖便是薄薄的一层灰尘。公子默然沉思片刻，又细细打量周遭。

    屋子很空，除了这大排的书架，并无他物。他伸出手指，扣了扣这石壁，又扣了扣书柜，快步走到书柜中央的前，伸手出去，摸索到了一块凹凸之处。他微运内力，却听卡啦一声，书柜的墙壁上，裂开了一道小门，露出幽幽一个黑洞来。

    公子走上前，却见黑洞中放置着一个银色小盒，他却不急着取出来，神色微微有些古怪。

    就这般伫立良久，他将渔阳剑交至，右手轻轻拿出了银盒子。上边并无锁扣，他伸手欲打开之时，边的墙却又裂开成一道暗门。

    凉风吹进来，一下子将火折灭了。而室外至极，泼洒进来，望出去，果然已是飞来峰底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高一低，将两道人影拖拉至公子脚下。

    “君夜安，你果然找出来了。”其中一人道，“没有辜负门主对你的期许。”

    公子抬起眉眼，淡淡一笑：“是你。”

    百度搜索“无忧看书网”或“5uks”即可找到本站免费阅读早春行完本以及在线更新。收藏本站方便下次阅读，无忧看书网，提供经典谁说穿越好免费在线全文阅读。


------------

42 第三十四章（上）

﻿苏风华亦淡淡一笑：“不错，是我。现下，你将那银盒子交给我，我或许还能饶了她。”

    公子眸色波澜不惊：“若我没看错，你手中可没有兵刃——哪怕有兵刃，你觉得我夺不回这丫头？”

    苏风华仰天一笑：“小生手无缚鸡之力，自然不敢冒这等风险。只是这小丫头被我喂下了一粒丸药，哪怕你夺了回去，哪怕你那朱雀神医在此……也是解不开的。”

    公子并不去看初夏的神色，只兴味昂然道：“什么丸药？”

    “公子听说过孔雀胆混合鹤顶红之毒吧？这两种□□分开，并不难解。只是混合在一起，孔雀胆有几分，鹤顶红又有几分，却叫人捉摸不定了——解药方子只有制作□□之人才心中有数，哪怕错了分毫，也足以致人死命。”

    公子双眸渐凉，却毫不犹豫，沉声道：“银盒给你，你便给她解药。”

    “待我拿了银盒，乘船离开这小岛，半月之后，自然将美人完璧归赵。”

    “你道我是三岁孩子么？”公子薄唇微抿，“你若杀人灭口怎么办？”

    “可惜啊，君夜安，你素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是这次，却没得选择了。”苏风华冷冷笑了声，“你若此刻要杀了我，也由得你，只是三日后毒发，这解药，你便自个儿好好琢磨去吧。”

    公子此刻终于望向初夏，她被点了哑穴，无法开口，一张小脸苍白如雪，望向他的眼神中满是哀凉。

    他的眼神与她一触，旋即避开，当下并不多话，只将银盒子递了出去，冷声道：“半月之后，你若不放她，我君夜安必定让你浣纱门中，不留一人一狗。”

    苏风华呵呵一笑，不知为何，那笑容却微带讽刺，他扬了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有恃无恐道：“君公子，带我们去码头吧。”

    君夜安默然上前，走至初夏身边，平静道：“你既什么都不怕，想必也不怕我与她一道过去吧？”

    苏秀才摆了了个手势，依旧懒洋洋道：“请便。想不到君公子还是这般长情之人。”

    公子恍若不闻，径直牵起初夏的手，走在前边。

    她的手出乎意料的火烫，倒像是发烧一般。公子一惊，借着月光去看她的脸色，却见她只是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初夏……”公子声音暗哑，双眉紧紧皱起，终于不复往日从容不迫的模样，“我不会让你有事。”

    初夏更用力的抓住他的手，几乎要将指甲掐进他的皮肉中去。她紧紧抿着唇，因为眨着眼睛，长睫一闪一闪，似乎随时会落下泪来。

    公子无声的叹口气，在谷底辨了辨方向，便向西边走去。

    穿过一片茶园，眼见能看到洞庭湖水和那个小小码头了。初夏愈发攥紧了他的手不忍放开，公子停下脚步，转身，静静望向苏风华：“你带她走吧，她若出了一丝一毫的不测，你与浣纱门的下场，就如这棵树一般。”公子拂袖，在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印了一掌，顷刻间，那棵树便断成两截，扬起满地尘灰，迫得苏风华后退了数步。

    公子却淡淡道：“我不管浣纱门与君家有什么恩怨纠葛，你最好信我，有这个手段。”

    苏风华脸色变得有些肃然，一丝惧意极快的滑过，却又很快恢复镇定，他默默点燃火折，在空气中划动数下，一艘小艇极快的划过来。他当先跃了上去，又对初夏道：“初夏姑娘，有劳了。”

    公子伸手，指腹极轻柔的抚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道：“别哭。”他顿了顿，却只是重复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不会让你有事。”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雾气，长睫上甚至也盈盈沾了数滴，初夏努力仰头，目光眷恋而柔软，微颤着放开了他的手。

    公子伸手俯身，在她眉心轻轻一吻，硬下心肠正欲放开她时，远处湖面上忽然传来女子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别放她走！她杀了青龙！”

    公子脸色微微一变，初夏却定定看着他，泪光已经收敛起了，只剩下如湖水般的无边哀凉。

    “她没有中毒！公子，别放她走！”那艘船亦是疾速划来，白雪的声音越来越近，苏风华船上那女子一扬手便是一把飞针射去。白雪闪身避开，不等船靠岸，已经跃上陆地，迎面便是极凌厉的一掌劈向初夏。

    公子一言不发的替她挡开，这片刻的功夫，船上的女子挥出一根长鞭，卷在初夏腰间，意欲将她提走。公子手边青芒一闪，渔阳剑斩落那长鞭，初夏身子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

    白雪步步逼近，美丽的五官完全扭曲了，声音亦是嘶哑不堪：“你……为什么连青龙也杀？他这样喜欢你……”言罢，银光一闪，一根银钗落在初夏膝上，她急怒攻心：“你的银钗……那小子至死藏在胸前……可你呢！你呢？”

    初夏没有去拾起来，只是慢慢站直身子，那支钗子从她身上滚落在地上。月光下巴掌大的小脸洁白如玉，她低了头，不让人瞧清自己的表情，只对白雪道：“你竟能解开石勒迷香……不愧是朱雀使。”

    白雪惨然一笑：“我该多谢你。杀了青龙之后，那人又要动手杀我，是你一句‘留着她还有用’救了我。”

    “你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初夏的声音中依然听不到起伏，木然道。

    “自然是有人救她出来的。”又一道男子的声音，从湖面传来，数条小舟燃着火把的光亮，将湖面映得波光凌凌，向小岛上划来。

    初夏低头凝思了一会儿：“原来苍大管事便是白虎。”

    那黑衣男子一跃上岛，神情肃然，向公子行了一礼，道：“公子，他们已插翅难飞了。”

    “为什么？”公子英俊的眉眼因这漫天星光而显得分外柔和，他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气，甚至带了浅浅的，隐忍的哀伤，只是深深的注视她——此刻，他亦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男子，因这欺骗，因这背叛，因忠诚下属的遇害，内心中满是愤懑与苦痛。
------------

43 第三十四章（下）

﻿“你隐约已经猜出来了，不是么？”初夏静静的回望他，涩然一笑。

    “我是猜出了，可还是不愿去相信——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公子缓缓道，依旧紧紧盯着她的双目。

    初夏的脸颊白得一丝血色也无，身后那艘小船哗的一声被人掀翻了，那女子一把抓起苏秀才上岸，立在初夏身边，与周遭的人群对峙。

    “反正也是活不了了，阿卉，你就告诉他吧，死也做个明白鬼。”苏风华眯了眯眼睛，某种闪过一丝刻毒。

    初夏嘴角轻轻一扯，却回头望向苏风华，艰难的笑了笑：“说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从无人镖局开始……”苏风华搔搔头发，“哦不，是从望云夫人说起。”

    初夏双手垂在身侧，听到公子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来沧州寻亲……是你的幌子，没有父亲，没有未婚夫，有的只是你的浣纱门吧？”

    初夏倏然抬头，眸色依然这般清透，她的双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头，艰难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望云夫人没有与人私通，你刻意留下那支梅花，又在她的食物中留下不孕的药物，是为了转移我的视线么？……她究竟发现了什么，你要将她灭口？”公子抿了抿唇，眸色渐复冷静，却又自嘲般一笑，“你一再的暗示我，君府之中有内应，真是一招妙棋……险中求胜呐。”

    此刻初夏反倒下定了决心，似乎任凭公子如何开口，她只是沉默。

    “无人镖局的三份大礼，果真是一箭双雕。想必你浣纱门与天罡，也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来借我手除掉他们，二来……替你们寻出山水谣所在。”

    “嘿嘿，不愧是公子。”苏风华冷冷一笑，“我们早早的放出风声去，果然那十二名美女中，有人被替换成天罡的内应……只是那人竟是凡间，公子这一手利落漂亮。至于山水谣，我浣纱门是没这财力人力，去各地网罗山水图。自然只能得公子助力了。想不到公子这般信任初夏，嘿嘿。”

    “君山这密室中，所藏的事物，你们早就取走了。只是不曾发现这银盒子，这才诱我前来，可对？”公子想起那石制书柜上薄薄的尘灰，眸色渐暗。

    “不错。这一点，公子亦是不负期望。”

    “图风大师呢？也是你命人杀的？你为了瞒住什么秘密？慎终如始……那是在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的意图么？”

    初夏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一动，却掠过一丝古怪的笑意，仿佛是绝望，又似是放弃：“此刻你追问这些，还有何意义？”

    公子沉沉看着她：“你当真不愿解释？执意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初夏喃喃重复一遍，双眸忽然蒙上一层水雾……是啊，最后的机会，她与他最后的机会——可她又如何解释呢？该猜到的，他都猜到了；哪怕是不该猜到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

    “你要灭天罡，我替你灭；你要山水谣，我也都给你；你要杀图风，少林那边自有我去顶着；前尘往事，我也不愿去追究……这些我都可以原谅你，可是初夏……你竟连青龙也不放过？”公子顿了顿，这一刻，似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像个孩子一样，就连喜欢你都这样坦白……你的血，当真是冷的么？”

    初夏倏然闭上眼睛，仿佛没有听见耳边白雪低泣的声音，低低重复道：“没错……我的血是冷的。”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苍千浪的声音平静的□□来道：“公子，先拿下他们么？”

    这样望过去，公子的脸颊微微显得有些瘦削，薄唇抿成笔直的一条线，他深邃的双瞳中只印着初夏一个人的身影，语气低沉道：“你说，你这样有恃无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喜欢你，笃定我一定会放过你么？”

    他手中渔阳剑脱鞘，雪白一道光亮唰的指向初夏心口。

    初夏身边，苏风华似是为了激怒他，笑道：“适才还在赞叹公子是长情之人，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了？”

    初夏并未理会他，只是注视着公子，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道：“你……你杀了我吧。”

    公子持着渔阳剑，手极稳，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剑尖已经刺破她的衣裳，隐隐渗透出一点红色血迹。

    “君夜安，不念在曾经两情缱绻，你也不该杀她……”苏风华走上半步，笑道，“阿卉她……可是你的异母妹妹啊。”

    “什么？”

    君夜安与初夏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声音中满是震惊。

    苏风华沉默良久，唇角的笑恶毒狠辣：“不错，老门主没有告诉你么……阿卉，你们是兄妹啊。”

    君夜安剑锋微转，直指苏风华喉间，声音已现急怒：“你再说一遍。“

    苏风华以食指拇指捻起了剑刃，一字一句，吐字明晰道：“君夜安，你与初夏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说得可清楚了？你父亲当年四处留情，你也不是不知晓的。凭空多一个妹妹出来，又有什么可惊讶的？”

    初夏后退数步，几乎站立不稳，颤声道：“她……从未告诉过我——我不信！我绝不信！”

    月光下她头发散乱，瞳孔几乎涣散开，喃喃道：“怎么会是这样……”

    公子微一阖目，掩去那丝不忍，良久，方道：“她母亲是谁？”

    苏风华啧啧一叹，扬了扬手中银盒，笑道：“君天佑这一生的秘密，皆在此处了。你可想知道？”

    公子沉默不言，身形未见晃动，却已将那银盒夺回在手中，来不及打开那把银锁，只凭那指力，便生生掰了开来。

    甫一打开，便是一阵焦臭之味。里边原本一叠书信纸张，皆化成灰，再难辨识。他怒道：“你何时动的手脚？”

    “便在刚才。你以为我会这样明明白白的让你知晓一切？哈哈！当年君天佑害我父母双亡，也亏得他死得早，否则今日，我百倍千倍的奉还于他。”苏风华仰天笑了一阵，只觉得无限快意，“至于你，君夜安，你的余生大约会在懊悔、猜度中渡过。”

    他细细的观看着君夜安的脸色，微笑道：“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公子不可——”

    公子漠然上前，而苏风华附耳，悄声说了数句话，直到最后，放大声道：“君夜安，你前半生享尽尊荣，后半生……我却要你可爱而不可得。”

    公子脸色微变，抿唇良久，道：“你究竟是谁？”

    “我和阿卉，哦，就是初夏——都是浣纱门中圣使。当日为了将她送至你身边，我们筹划了三年时间，所幸君公子果然英雄情长。”苏风华看了初夏一眼，唇角微勾，“阿卉，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门主的期许。”

    初夏双唇轻轻一颤，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

    公子凝视她良久，伸手屏退了苍千浪，终于淡淡道：“丫头，我说过，这一生，不怕技不如人，也不怕被人骗——却最恨被所爱之人欺瞒。现下，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可曾对我有一丝动情？”

    初夏长睫微垂，却默然不语。他问她可曾动情……怎会不动情呢？

    梅谷赏雪，镜湖交心，再到后来，他纵容溺爱，那样的表明心迹……她怎会不心动？

    她狠狠的闭眼，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是”字。

    可这一个“是”字……又怎能跨过这伦理道德、千山万水的阻碍？

    她心中存了那么多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道：“是。”

    “好……”公子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却微微一笑，对苏风华道，“复仇二字，若只是杀人偿命，未免落了下乘。你毁我心中所爱，此刻觉得心满意足了么？”

    苏风华淡淡一笑：“很是心满意足。”

    “你们走吧。往事我不再追究，丫头，江湖险恶……你有时又太过天真……”公子顿了顿，似乎觉得“天真”二字颇为不妥，自嘲般一笑，方续道，“以后莫要牵扯其中了。”

    “初夏立下大功，门主当然不会责怪于他，反倒会好好赏她。”苏风华轻笑，“君夜安，这一点，你倒不需操心了。”

    初夏冷冷打断了他，站在公子面前，一字一句道：“的确是我害死青龙。君夜安，你杀了我吧。”

    白雪冷笑道：“贱人，你明知公子不忍动手，此刻还这般演戏给谁看？”

    初夏淡淡看她一眼，分明是如画般的眉眼，却失去了一切生气：“此刻你不杀我，我便要走了。从此山高水阔，或许再不相见。”

    公子将目光挪移开，低低道：“我并不想你死。”

    “可是她杀了青龙啊……公子，你一手带大的旭尧……”白雪此刻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苍千浪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公子看她一眼，低低道：“相信我，旭尧此刻若在这里，他也不会想要她死。”

    初夏心中全是苦涩之意……是啊，青龙他这样善良，他不会要自己死的。

    “苏风华，烦你回去转告门主，阿卉谢她自小养育之恩。只是经此一事，恐怕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留在门中。请她老人家，就当我死了吧。”

    她将“谢”字咬得分外重一些，嘲讽般一笑，月色之下，明艳得颇有几分惊心动魄。接着径直转身，上了一条小舟，背对众人而立，白裙被夜风一带，翩跹瘦弱，惹人怜惜。

    公子默然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才浅声吩咐道：“送她离开，任何人不得为难她。”

    小舟终于渐渐消逝在洞庭湖的波光之中，公子依然盯着那片暗色，直到苍千浪低声道：“公子，咱们也走吧……青龙的遗体还在岳州……”

    公子喉间忽然一阵腥甜的味道，他强忍着未曾吐出，缓缓道：“走吧。”

    洞庭湖寂静，湘妃竹斑驳，一行人就这样静默着离去，偶尔只有白雪哭声断续传来。

    公子立在船头，他轻轻咳嗽一声，喉间涌出一阵腥甜的味道，苏风华那句话在耳边若隐若现：“……你的余生，能爱，却不可得。”

    他忽然想起自己执意要带初夏离开之前，她并不愿，目光眷恋，又隐隐惧怕。小镜湖那一晚，她说：“离别，竟是这样叫人难过……”

    此刻，真正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数月后，人人口耳相传的一件事，便是公子夜安退隐江湖。

    有人说，公子亲上少林，解释图风大师之死，自呈无法寻出凶手，愿就此退出江湖。

    有人说，公子因为一个女子，求而不得，最终心灰意懒，离开江湖。

    也有人说，公子寻出了山水谣的奥秘，从此，山高水阔任逍遥，人间再不闻踪迹。

    不管传说如何，公子夜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公子夜安——从此不现江湖，这，终究还是成了现实，亦成了人们记忆中的吉光片羽。
------------

44 第三十五章

﻿    ﻿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有人疾奔而来，大声呼喝道：“何人夜闯少林？”

    初夏借着火把晃动的光亮望去，却是一群少林武僧，人人手中持着褐色僧棍，人如龙，动如风，转瞬便将自己二人围了起来。

    那为首的武僧身材极为高大，往小径中央一立，立时便有渊渟岳峙的气势，一身虬结的肌肉极是吓人，一眼看去便知是外家高手。

    那武僧沉声道：“兀那男子，放下兵刃，与我一道去见主持。”

    公子负手立着，只淡淡一笑：“如今夜游嵩山，难道也要被送入少林寺的戒律院了？”

    那武僧冷笑一声：“少室山乃少林所辖之地，岂容你们闲杂人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公子回头，看到初夏有些发白的脸色，叹道：“他们要留我们下来，你说可怎么办？”

    火光中看到公子的微笑，初夏忽然便轻松下来，她下颌微扬，有意大声道：“如今和尚怎么和劫道的匪徒差不多？拿着长棍吓唬人，还动不动人要人留下。”

    初夏本就口齿伶俐，吐字干脆，那武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重重哼了一声。

    夜风忽急，吹起公子衣袍，墨蓝色的衫角猎猎扬起，而他负手立着，只淡淡一笑，对初夏道：“此刻下山，到山下之时，恰好天亮。”

    那群武僧愈围愈近，微潮的空气中，仿佛有锐利刀锋隐匿其中，迫得人无法呼吸。公子缓声道：“你们这些人，留不下我。还是不要动手为好。”

    话音未落，另一条小径上又是一条绵延而来的火龙，有人急奔而来，大声喝道：“拦下他们！他们杀了图风师叔祖！”

    此言一出，恍若惊雷。

    初夏几乎站立不稳，心知自己二人必然陷入了某个极可怕的陷阱中。她一颗心跳得怦怦直响，一低头，看到公子的右手已顺势扶在渔阳剑上，之前闲然的神情已经褪去了，双眉斜飞入鬓，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那群武僧惊疑不定，互望数眼，为首之人方道：“你慢慢说，图风师叔祖怎么了？“

    那奔来的少年僧人气喘吁吁道：“他们杀了图风大师，逃走不及……你们拦下他们！”

    初夏忍不住道：“图风大师分明好好的——谁说我们杀了图风大师？”

    此言一出，众僧表情皆是怪异，而那少年僧人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似是看到了极为骇人之事，连说话都不利索起来：“你……你是女子！就是你！就是你！”

    初夏尚未说话，却见那为首的武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出一掌，那隔空掌力扑向初夏，公子微微踏上半步，也不见如何动手，便将那掌风化解开去。只是尚有几丝从掌侧遗漏，初夏头上布巾被刮落下来，落下如瀑青丝。

    “果然是女子。”那武僧喝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就是这股香气！”少年僧人忍不住大哭起来，“师叔祖遇害之处，也有这样淡淡的花香，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初夏抬起袖子，轻轻闻了闻，有些茫然道：“什么香气？”

    公子心下却是一凛，他知道初夏身上确是带着一股兰花般的幽香，只是她不自知，他便也没有说起。他又跨上半步，将初夏拦在自己身后，正色道：“我二人之前确是去找过图风大师，但是离开之时，大师安然无恙，并与我约定明日再见。大师他……真的圆寂了？”

    少年僧人擦了擦眼泪道，“师叔祖是被杀死的！你们这两个贼人，我亲眼看到凶手是一个女子的背影，这山上如今只你一个女人，还要狡辩！”

    话音未落，武僧声音如暴雷般响起：“结阵，先拿下这两人。”

    公子一手托在初夏腰间，掌力柔和吞吐，将她送至柏树小径旁崖壁上站着，另一只手拨开渔阳剑剑鞘，露出如雪般的剑锋。那武僧们的阵势尚未展开，却见眼前光芒一闪，棍头便已被削下大半。须知那木棍是以铁桦树制成，外边用铜片包裹，坚硬不下金石。而眼前这年轻人动作快如魅影，轻而易举的将一片长棍削断，这份功力，当真惊世骇俗。

    公子一击之后立时后退，气运丹田，沉声道：“沧州君夜安，求见少林空风大师。”

    连说三遍，声音远远送出去，此处至少室山头，人人耳中皆是一震。

    为首武僧手中握着半截僧棍，目露震惊之色，道：“你……你是公子夜安？”

    公子淡淡颔首，收剑入鞘，只浅浅道：“诸位，适才得罪了。”

    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前动手，不多时，一行人身着灰色僧袍，衣袂飘飘至上而下行来，为首的高僧面容清癯，身材高瘦，正是少林方丈空风大师。

    武僧们让开一条小道，空风大师手持念珠，缓步上前。

    君夜安执后辈礼：“夤夜造访少林，多有不敬，望大师原宥。”

    空风大师右臂微伸，做了免礼之势，一股圆润清和的内力将君夜安托起：“君公子不必多礼。”

    公子与空风大师对视，低声道：“这位小师傅说图风大师被人所害……夜安不知此事是否当真？”

    空风大师闭目长叹道：“不错，图风师弟已然过世。一刀划破喉咙，须发皆落，确是被人所害。”

    山壁上低低一声惊叹，接着一道黑影坠了下来，公子纵身跃起，接住初夏的身子，将她放回地上，借着火光打量她的神色。

    初夏脸色煞白，双唇褪去了血色，喃喃道：“图风大师……又是这般的死状？”

    公子眸色间亦是沉沉，语气却极为镇定柔和，轻声抚慰道：“别怕，有我在。”

    空风大师道：“这位姑娘为何说又是这般死状？”

    公子将望云夫人以及绿柳巷凶案述说一遍，初夏在他说完后，颤声道：“那凶手应该是跟着我们，来找图风大师的。或许，这一路上……他一直跟着我们。”

    “你胡说！”先前那小师傅插口道，“你便是凶手！我们师兄弟数人都看见你的背影，还有这股香味！”

    空风大师微微摆手，道：“你们去见过图风师弟？”

    公子坦然应道：“不错。”

    “图风师弟近二十年来，所习者为印度密宗传来佛家心法，是以在少室山后密林中静修。不知君公子找他何事？”

    “先父与图风大师交好，近日夜安听闻一些往事，特向图风大师前来询问一二。只是大师尚不及相告，便遭歹人毒手。”

    “至于凶手是谁，或许便与这往事相关。”公子顿了顿，“这位小师父指认我身边这姑娘为凶手，想必是误会一场。图风大师武艺高强，又岂是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杀得了的？”

    空风大师抬起眼眸，打量了初夏数眼。

    “方丈，你别听他们的！”那少年僧人插口道，“谁说凶手一定要会武功？”

    公子眸色一亮，问道：“此话怎讲？”

    “我们赶到之时，图风师叔祖还剩最后一口气。他……他坐在那里，对我们摆手，让我们莫再追了——若不是师叔祖甘愿让人杀死，他又怎会……这样镇定。”

    方丈闭目良久，方叹气道：“君公子，你我忘年之交。今日之事，非我不信你，只是目前看来，实是错综难断。不如你先随我上山，再寻出解决之道，至于这位姑娘，也请一起吧。”

    初夏被安排在寺院外东座的小院落中先行住下。不多时，便有执事僧请公子前去，初夏心下终究是有些害怕。她虽不说，眼神却怯怯的望向公子的背影。

    公子本已行到门口，却又仿佛感知到什么，转还回来，低声道：“此处已是少林寺腹地，极是安全。你一晚未睡，就去厢房里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初夏不忍令他担忧，点头道：“那你去吧。一切小心。”

    日出之时已过，光影疏密之间，清晨的雾霭正缓缓散开。脚步声亦渐渐远去，初夏却殊无睡意，她在小院中石凳上坐下，手中拿了一根树枝，胡乱的在地上画着。

    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脚边。

    初夏拾起那颗石子，却见外边包裹着一层油纸。

    油纸上寥寥四字：慎终如始。

    是谁丢进来的？是给她的么？又是什么意思？

    初夏站起来，四下环顾，又打开院门，却见门口立着数个武僧，皆沉眉敛目——又哪有人影？

    公子偏偏又不在，初夏坐在石凳上，一遍遍的看着纸条。不知过了多久，日影中移，身子忽然一轻，便被人拦腰抱起了。

    她刚要挣扎，却听到公子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怎么在石凳上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公子径直将她抱回房中，放在床上，温柔道：“好好睡一会儿，晚上我们就下山。”

    初夏反倒坐了起来，抱膝道：“他们愿意放我们下山？”

    公子淡淡一笑：“我允诺方丈，两个月内必然查出凶手，送回少林。”

    “若是……抓不到呢？”

    公子未答，初夏心中却是一紧，似他这般在江湖上的身份与地位，一诺千金。若是失信于人，便只有一个退隐的下场。

    初夏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在他的眉眼间，轻声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人不是我们杀的。”

    “虽不是我们杀的，却因我们而起。”公子轻轻叹了一声，眉宇间颇有些倦涩，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之上，“况且两月时间，亦绰绰有余了。”

    “啊，对了，这是你刚才走后，有人扔进院子里的。”初夏将那纸条展开。

    公子看了一遍，却并不惊讶，只沉吟道：“这四个字，未知是敌是友。”

    窗外竹影轻晃，公子的侧脸轮廓清隽，他的视线亦是一如往常般温润平静，初夏忽然觉得安心，慢慢垂下眼眸，轻声道：“你不累么？”

    公子抚抚她的鬓角：“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这间小室，简朴至极，也就一桌一床而已，初夏便往里边让了让，鼓起勇气道：“你也睡一会儿罢。”

    公子怔了怔。过了片刻，床榻轻轻往下一陷，初夏闭着眼睛，脸颊却烧得通红，此刻幸好面朝着床内侧，否则自己可真不用再做人了。

    她小心的想要蜷起身子，却听到身后公子的声音像是带着低低的魅惑，又似是小小的恳求：“小丫头，我能抱着你么？”却未等她回答，他的手已经滑到她的腰侧，不松不紧的环住，而呼吸落在她的发丝间，平稳轻热。

    浑身都紧绷起来，哪怕是身后再轻微的动静，也变得异常敏感，初夏忽然有些懊悔自己这个提议。

    “就这样，不要动。”公子低声道，闭上双眼，鼻中嗅到幽幽芳香，而怀中少女的身体温热柔软，外界的纷扰纠结，皆因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

45 第三十六章

﻿    夏公子仿佛未曾听到一般，依旧不疾不徐的往前走去。

    那黑影便微微站直了，扬声道：“可别装作听不见。你瞒得了旁人，也瞒不过十数年的老友。”

    夏公子顿下脚步，眉梢，望向那人，浅浅作揖道：“这位兄台，恐怕真是认错人了。”

    “你刚才露的那手本事，可帅得很呐！”那人似笑非笑道，“只是在玉春楼扔戒指更帅气些。这摔碎的血玉中，只怕还有几分是从我狄银海输给你的桂花林中来……你如今，是打算彻底不认了？”

    夏公子凝眸看着他许久，唇角弧度渐消，语气颇有几分冷漠道：“狄公子，你不信此刻我杀人灭口？”

    “没那么狠吧？”狄银海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找你出来，喝碗酒而已。”

    君夜安神色稍见柔和，却听狄银海：“你既不愿露于人前，我自是不会乱来。”

    路边只剩下一家小酒馆还亮着烛火，君夜安当先走进去，待到坐下，却听狄银海道：“你这副脸皮是谁画的？貌若潘安，的确像是小白脸。”

    君夜安但笑不答，酒保端了一小壶酒来，又上了一叠白切肉与炸花生米，道了句“慢用”，径自回柜台后打盹去了。

    “说是要隐退吧，偏在这洛阳赎了初雪出来。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狄银海一边斟酒，一边道，“打算重入江湖了？”

    “如今这洛阳城中，花会将开，你狄公子又将，还有什么事的风头能将这些压倒？”君夜安淡然道，“何况隐于市，遇到初雪也是偶然。”

    狄银海哈哈一笑：“两年多前一别，此刻遇到你，也是偶然了。”

    公子饮尽杯中白酒，笑道：“狄公子重然诺之人，可惜当日没有亲自道谢。”

    狄银海亦随干一杯，微叹道：“那时你我在沧州城外立了赌约。你说有人送来三件大礼，只怕福祸相依，未见得是好事——果然，半年后你便隐退了。我输了这千亩桂林，心中却很是叹惋当日的一语成谶。”

    君夜安放下手中酒碗，却见他面色中并无多少之意，倒颇有些志得意满，微微一怔。

    “……只是输了这千亩桂林，也不算什么。”狄银海笑道，“果然是福祸相依啊。”

    狄银海慢慢斟了一杯酒，递给君夜安：“子轩，打算在洛阳定居么？”

    君夜安抿了口酒，寥落一笑，低叹道：“如处不能家？”

    狄银海大笑：“好，好，至少也得喝了这杯喜酒再走。”

    “却不知未来的嫂夫人是哪家小姐？”

    狄银海闻而未答，目中滑过狡黠之意，只道：“对了，她爱听初雪抚琴，不知子轩可愿割爱数日？”

    君夜安淡淡一笑：“请便。”

    狄银海大喜：“如此，多谢了。明日我便请人将她接来。”

    三月的天气，这洛阳城中天气最是明朗温暖不过，牡丹花开，柳絮纷飞，因着牡丹花会，外地客商、踏青行人将数条大道都挤得满满实实。

    小轿从玉春楼出来，径自进了一座深宅小院，初雪从轿中下来，一个小侍婢领着她穿过前院，有些歉意道：“我家姑娘去白马寺了，下午即回，初雪姑娘请先在这里歇一歇。”

    初雪一笑：“无妨，我答应了狄公子，会在此处住上几日。”

    几是与此同时，小宅的侧门打开了，一个衣着甚是普通的少女脚步轻快的出来，并未坐轿骑马，只是一路向城东走去。

    白马寺是洛阳最著名的寺院了，因“白马驮经”而得名，自古至今，高僧辈出，且极盛。由转小径，是颇能省一些路的，少女似是对这些路极为熟悉，三绕两绕，便进去了。田间风景如画，碧草如丝，空气亦是带着微润的清新感，间或还有几名农夫在农作，而遥遥望去，白马寺中佛烟袅袅，只是望见，心中便有几分安详之感。

    走了小半个时辰，少女与几个香客一道，径直入了大殿，恭恭敬敬的在佛祖前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原本她走得鼻尖冒汗，此刻大殿中清亮沉郁，那些汗水便悄无的被似的，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殿的中央是会说法像，有布衣僧侣敲着木鱼，笃笃声不绝于耳。少女祷告已毕，站起身来，悄无的往后走去。她的身形很是纤瘦，细细一条拖在身后，若是忽略那张颇有些平平无奇的脸，却是极叫人爱怜的。

    白马寺曾是皇家寺院，格局极大，穿过大殿便是配殿、僧房，四处皆是古柏金桂，极为清幽。寺中的清凉台中供奉着供灯，每一盏下边都写着名字，不过寥寥数盏而已，可见不是寻常资助人便能在此处置下的。

    少女走到案桌边，凝眸看着那盏不灭，亲手添上油，又跪下良久，薄薄的唇轻轻动了动，似乎喃喃的说了些什么，才起身出门。

    她甫一踏出门槛外，便觉得身边疾风一卷，似是有什么动静擦身而过。疑虑间回头一探，却又什么都没有，少女有些困惑的收回目光，出了白马寺。

    她并不知道，此刻一道黑影正静静立在清凉台中，望向那座没有名字标识的，目光沉然。

    走出白马寺的时候，少女的脸色便不复先时的轻松，似是忆起了什么往事，郁郁的，脚步也缓了下来。这一回她依旧走的田间小道，此刻日头落到西边，暮色淡淡席卷而来，田间农夫们皆收了活计，四下甚是寂寥。

    她走出几步，疑惑的向后望了望，微一咬唇，加快了脚步。

    几道黑影窜了出来，甚至没等她呼喊一声，其中一人便一掌切在她后颈处，顺手将她一扛，便向远处掠去了。

    上依然空无一人，只在一棵桑树后，一道人影慢慢踏上半步。那是个英挺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暮影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峻然。

    君夜安。

    他望着那几人的方向，心中却有片刻的茫然。去追么？此刻去追，定然能追上。

    可他为何要去追？狄府别院的惊鸿一瞥，他只瞧见，便不由跟了过来——是她么？瞧那，是有几分相像的。若真的是她……她怎会屈身在狄府做个丫鬟？但若不是……那便当做给狄银海卖个人情了。

    他心中拿定了主意，当下不急不缓的跟着那几个人，往洛阳城外的邙山行去。

    是夜，邙山外一家破落小庙中。

    少女犹然未醒，一个黑衣男子借着一豆颤颤巍巍的烛光细细瞧了她数眼，犹疑道：“老大，咱没劫错人吧？”

    少女的鼻梁微微有些塌，嘴巴显得有些大，瞧这容貌，实在是平平无奇。

    “她这幅样子，如何会被狄银海看上？”又有人不解道，“狄银海那样的人家，什么美人没见过？况且，狄府的少夫人，出门怎么会连个随从都不带？”

    “呵，先时我也不信。后来跟了半年，才发现这的狄夫人有个习惯，那便是去白马寺上香之时，从不带人。长得普通，穿得也寻常，扔在街上也没人多看几眼，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也说的是。”

    “信给狄府送去了么？”

    “过两日送进去，得等咱们躲进邙山之后。”

    那为首之人点点头，沉思了片刻，道：“老子也不信狄银海就娶这么个女人。江湖上有人会变脸的，咱们试试，这女的易容没有。”

    “怎么试法？”

    “有水么？”

    “水倒没有。”一人笑得露出黄黄的，极是粗俗道，“尿倒是有。”

    为首之人想了想，却没再问下去，手掌一翻，掌心中握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伸手便是往那少女脸颊上一划。

    这一划，力道却掌握得极好。

    围观的数人惊呼道：“没血！果然是易容了的。”

    那人弃了匕首，胡乱的使蛮力撸了数下，那面皮之后，却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来。

    “咕咕……”

    有人咽了咽口水，双目登现痴迷之色，喃喃道：“他娘的，这娘们长得这么俊。”

    百度搜索“无忧看书网”或“5uks”即可找到本站免费阅读早春行完本以及在线更新。收藏本站方便下次阅读，无忧看书网，提供经典谁说穿越好免费在线全文阅读。


------------

46 46


------------

47 第三十七章（下）

﻿    君夜安在洛阳新置下的别院在城东一条幽长的巷子内。院落并不算大，布局却极佳。小径两旁不可免俗的种满了牡丹，这个时节将放未放之时，花香亦是淡淡的。

    君夜安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手边是一大封杜康酒。刚刚沐浴过后，他的黑发散在身后，许是因为未擦净的缘故，有水滴缓缓落下来，落在青石铺成的地上，洇成圆圆一块块深色水痕。

    深蓝色的夜幕中，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停在他的手侧，橘红色的喙啄了啄身上的羽毛。君夜安伸手将它腿上的一张纸条取了下来，那鸽子转瞬便离开了。他尚未来得及展开，便听见东厢房中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公子在喝酒么？”初雪脂粉不施，在君夜安身边坐下，柔声道，“可需初雪陪饮一杯？”

    君夜安伸手排开酒坛的封泥，笑道：“这酒太烈，女孩子还是少喝吧。”

    “公子有所不知，初雪以前遇到的客人，却是希望越醉越好……”初雪的眸色中似是有晶亮之色在隐约闪动，只是她很快便掩饰起这丝感伤，轻声道，“公子，我替您抚一首曲子助兴吧？”

    君夜安点了点头，酒劲自喉间落下，又仿佛在胸腹间灼烧起来。他微微仰头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心下却是一片空落落的，似是这一颗心，亦随着酒醉之意，不知漂浮去了何处。

    初雪抱着琴坐下，问道：“公子，你想听什么？”

    “傍晚之时，你弹的那曲吧。”

    初雪许是想起自己在狄府中弹错的那一幕，有些脸红，只应了一声“好”。

    琴声这样近，清透如水，仿佛凭空的在眼前现出了一汪湖水。

    一曲弹完，君夜安身边一大坛酒亦见了底，他顿了顿，又欲拿起另一坛，初雪却伸手拦了下来，轻声道：“够了。”

    她微微歪着头，一动不动瞧着他，有些胆怯，却又毫不退让。

    “丫头，此刻三月已过，江南烟雨已不可得……我们去大漠外吧？”君夜安喃喃道，神情微醺。月色皎皎，他的一双凤眸含着笑意，柔得似能滴下水来。他专注的看着她——看的是她巴掌大小的脸，却又仿佛不是——黑潭般的双眸蓦然泛起了涟漪，原本放在酒坛壁上的手倏然抬起，放在她那一截极为优美的后颈弧度上，迫得她靠向自己。

    初雪的唇是淡淡的粉色，月光下似是润着诱人光泽，她有些慌乱的闭上眼睛，静候着温暖的气息不断向靠近。

    她的气息急促起来，他抿唇，低低道：“别怕……”他又伸出手去，搂住了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能感触到少女微微颤抖的身子……他的唇角忽然勾出一丝眷恋的笑来，却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是垂头，与她的额头相贴。

    而怀中的少女许是因为紧张，左手抬起，轻轻拂过了一根琴弦。

    峥的一声清响。

    君夜安的手依然抚在初雪的后颈处一动不动——那是人体最最脆弱的地方，轻轻用力一扭，便能悄无声息的将一个人杀死。

    他的动作温柔依旧，嘴角的笑容却凝固住了，良久，方慢慢道：“死士？”

    初雪抬起头，唇角抿成一条直直的线，漂亮的小脸上，笑意亦僵固住，她艰难的点头，道：“是。”

    君夜安缓缓的放开她，低头去看自己胸口处插着的那枚银色长针。

    那是借着古琴琴弦处极巧妙的机关弹射出的暗器，不偏不倚，插在君夜安的左胸处，泛着诡异至极的黑光，想是涂着剧毒。

    他的两指按压在银针上下，内力轻吐，顷刻间银针便激飞而出，没入了深褐色的泥土之中。初雪显是一惊，后退了半步，颤声道：“你……为何还能运内力？”

    君夜安淡淡笑了笑，道：“若是你知道我所练的武功心法不惧任何剧毒，只怕就不会这样惊讶了。”

    初雪咬了咬唇，借着月色，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俊美的轮廓，颤声道：“我骗了你……你刚刚为何不杀了我？”

    “骗了我？”君夜安唇角的笑愈发深了些，却愈加的薄凉，他仿佛是喟叹，低低道，“小丫头，这个世上，曾有人伤我一次。在那之后，我便觉得，旁人的欺骗也好，诚意也罢，都毋需介怀了。”

    初雪看着他一双微扬的凤眸，哪怕此刻自己危在旦夕，心下却泛起酸涩……不知是什么人，能让这样的男人心灰意冷至此。

    君夜安忽然道，“你不会武功，适才那一下，也不过是险中求胜。此刻失败了，再无机会。”

    “不错。”初雪扬起了脖颈，低低道，“公子……你杀了我吧。”

    “有苦衷么？”君夜安倒笑了，饶有兴趣的看着她雪白的小脸，轻声问道。

    “有，我妹妹——被人挟持了。”

    君夜安凝视她良久，表情终于重为淡漠，道：“你走吧。”

    “你……不杀我么？”

    君夜安摇了摇头。

    “你不问我是谁派来的么？”

    君夜安指尖捻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反问道：“一个死士会知道这么多么？”

    初雪用力的咬着唇，眸色变幻不定，良久，方颓然道：“是……我的确不知道。”

    月上中天，底下的树影花痕，如荇草般纵横。

    初雪已经离开了这座小宅，君夜安仰首，轻声道：“出来吧。”

    后院的小门被推开了，一道人影立在藤蔓之后，纤瘦，单薄。

    “我只是想给初雪姑娘……送一把古琴。”白卉走出数步，在离君夜安数丈距离外停下了，嘴角的笑叫人琢磨不出含义。

    君夜安转身，漠然道：“你来做什么？”

    “自然不是有意来看你与旁人花前月下的。”白卉唇角轻轻一翘，双眸似笑非笑道，“这是大圣遗音琴，银海收着很久了，让我转赠给初雪姑娘，也作为她觅得良人的贺礼。”

    君夜安依旧背对她，挺拔的身形在夜色中一动不动。

    白卉等了片刻，见他并不答话，转身便要离开，忽见他以手撑住了石桌，动作虽极细微，却仿佛是在极力忍耐。

    白卉皱了皱眉，迟疑片刻，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君夜安一尘不染的雪白长衫上，胸口有一点黑红色的血迹，脸上也蒙上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抬眸，静静的望着她——这是他两年后，头一次这样毫不避讳的看着她的脸庞……一模一样的容颜，却已经褪去了青涩，与自己对视之时，依旧不自知的美丽，几乎能让人意动神摇。

    “你——”她蹙眉，跨上半步，大约是想仔细的看他的胸口，“谁能伤了你？”

    他的眸色依然如深邃的海般平静，却勾起唇角，淡淡的笑了：“初夏，你不是在等这一刻么？”

    “我不叫初夏。”她脚步停下来，秀长的眉皱得更深，下意识的反驳他，“我叫白卉。”

    君夜安看着她的神情莫名带了几分悲悯，许久，英俊的脸上青色更深，他终于道：“丫头……你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要什么……”白卉喃喃重复了一遍，舌尖泛起了苦涩之意。

    “阿卉，你不好意思开口，那么我替你说罢。”后院大开的门后又走来一个人，是个瘦高男子，手中持了折扇，“公子，许久不见了。”

    “苏公子开口，想必能说得更清楚些。”君夜安冷冷一笑道。

    苏风华脾气甚好，笑道：“好说好说。君府家大业大，听闻君天佑在世之时，更是收罗了不少当世武林秘籍——既然阿卉是你的妹妹，想来公子也不在意……这个妹妹认祖归宗吧？”

    君夜安听完，眉梢微挑，望向身旁少女，轻声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柔和，安宁，并未有一丝起伏……而那一刹那，白卉的眸中滑过了怨怼，又或是怨恨，她不自觉的伸手，抚在自己颈侧，指尖触到了凉凉的物事。

    “不错，哥哥，你给是不给？”她恢复平静，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魂牵梦萦的男子。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


------------

48 第三十八章

﻿    ﻿    初夏的目光落在公子微微敞开的衣襟处，他因这一时情动，双眸亦似是蒙上了水雾，只有浅浅的一分清明未坠。

    她的身体被他撩拨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似是陌生的欢愉，又叫人觉得危险，那么一刹那，她确实很像尝试……那究竟是什么。

    公子并不催促她，只是专注的凝望，将她每一分表情都收入眼底。

    或许有懵懂，害怕，犹豫，渴望……公子平复呼吸良久，俯身在她唇上如蜻蜓点水般吻了吻：“是我强人所难了。”

    她能看出他眼神中一闪而逝的失望，于是下意识的，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下拉了拉，侧脸贴在他的肩胛处，低声问：“君夜安，有一天，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烛光下，初夏右臂上一粒朱砂鲜红欲滴，而她眉眼如画，而她微微咬唇，望之楚楚动人。

    “我不会。”他答得低沉果决，那个吻游弋到她的脸颊上，滚烫的唇瓣几乎含住她的耳珠。他的气息滚热，初夏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身子酥软起来，这一刻，哪怕他做了什么，她都无力反抗了。

    意乱情迷之时，公子的声音低如蚊蚋般传来：“别动。屋顶上有人。”

    像是被人扔进了凉水之中，初夏登时醒了。竖起耳朵细听，先前还一无所觉，渐渐的便听到了瓦片碎裂的声音，似是有人在无声的打斗。

    过了许久，屋顶又传来若有若无的一声野猫叫唤，公子右掌轻轻一挥，将烛光打灭，接着一手揽着初夏，往床榻的里侧一滚，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嗤嗤嗤数声，初夏忍不住往原先自己躺着的地方望去，一排足有食指长的银针，泛着惨绿的光芒，显是涂抹着剧毒。

    公子伸出手，轻柔的遮住她的眼睛，低低道：“别怕，没事了。”

    初夏的双手原本就抱着公子，适才因为紧张，指甲几乎掐进紧实的肌肉间。她在他的身下瑟瑟发抖，愈发用力的抱紧他：“是……什么人？”

    黑夜中，公子任她抱着，早已收敛了适才的心猿意马，只轻声道：“别怕，他们已经走了。一击不中，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此刻想来，竟也有些后怕……刚才，若非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克制着自己，等待初夏的回答——只怕真会一时大意吧。

    初夏稍稍镇定了一些，原本麻痹的四肢身躯，此刻渐渐有了知觉。自己的小腹上像是被异物顶着……是公子的膝盖么？初夏忍不住屈身看一眼，呃……他的膝盖分明就跪在自己身侧啊……

    而未等她想明白，门外有扣扣声想起来，公子坐起来，随手拉过床榻上的薄被替她盖上，柔声道：“我去看看。”

    屋内蜡烛点上，初夏喊住他：“你……披上衣服吧。”

    公子顿了顿，披上外衫，方将门打开。

    门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初夏听不真切，公子一会儿便回来了，他避开床上的那一排银针，借着烛光轻抚初夏的脸颊，有些抱歉道：“吓着你了。”

    初夏的脸很小，恰恰被他拢在掌心，只是摇了摇头。

    公子微微一笑：“现下没事了，你先睡一会儿。”

    初夏正要坐起来，一句“我不困”尚未说完，却莫名的觉得倦涩起来，她小小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的时候，公子最后一个吻落在她眉心，便熟睡过去了。

    翌日却是一个大雨天。

    初夏的客栈大堂中遇到青龙，有些急匆匆的问道：“你见到白雪了么？”

    青龙正在吃一碗凉面，一抬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初夏好心的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关心道：“你没事吧？”

    “你……你为何将头发盘起来？”青龙好不容易气顺，结结巴巴问道。

    初夏脸颊一红，却将手拿开，低声道：“公子有事找你。我……我走了，白雪在等着我呢。”说罢，她头也不回，向店家借了把油伞，一头扎进了雨雾之中。

    此刻的雨微微小了些，客栈外边的一条路是青石板铺成的，有些破败，坑坑洼洼全是水潭。初夏因没见到人影，便左转往那集市走去。

    雨点敲在伞面上，淅淅沥沥的，似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初夏小心的提着裙角，专心致志的避开溅起的水滴，冷不防，与雨中急步走来的一个人撞在一起。

    油伞掉落在地上，初夏“哎呦”一声，后退不迭。

    那女子手中抱着一大堆杂物，也掉落一地，几个果子骨碌碌的一直滚到路中央，恰好一辆马车驶过来，嘎嘣几声便被碾碎了。

    那妇女显是心疼，拾了几样，心中怒火滔天，便叉腰站定，怒骂起来：“小蹄子不长眼睛么？火急火燎的，赶着去找男人么？”

    污言秽语很是难听，初夏来不及去去拾那把伞，只得站在原地，身上被淋得湿透了，又气又急，饶是平时聪明伶俐，此刻却说不出话来。

    那妇女骂了一阵，才开始捡地上掉落的东西。

    初夏看着她捡起脚边一只佛手，正欲避开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样一个贫苦人家的中年女子，因操劳家世、维持生计，双手必然十分粗糙，十指怎么会这样修长白净？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却见那女子掌心翻起，其中夹杂着一道惨绿的微光，自下而上，疾飞而来。

    初夏尚来不及呼喊，左肩便是一阵细微的疼痛，接着四肢便僵直住了，再也无法动弹。

    那女子站起来，阴测测的对初夏笑了笑，而适才那辆马车亦停了下来，有人掀开了布帘，那女子动作利落的抱起初夏，一把扔进了马车车厢内。

    这一扔，初夏觉得自己脊背都要断了，她忍着痛，没有叫出声音来，却见那女子也坐了上来，嘶哑着声音道：“君夜安看起来对你还不错。”

    初夏的身子尽量往后缩了缩，那女子却又逼近了一些，涩着嗓子笑了一声，手中忽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真是小美人一个呢……不过，老太婆我就爱辣手摧花。你说，你是喜欢左脸上划一道，还是右脸上划一道，或者干脆把鼻子削下来？”

    初夏拼命摇头，颤声道：“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伤人？”

    匕首刃就抵在脸颊上，初夏一咬牙，道：“你划吧。”

    “怎么，你不怕大名鼎鼎的公子以后不要你这丑八怪了？”

    “他……不会的。”初夏深呼吸一口，她微微扬起唇角的笑意，许是因为肌肉的牵动，那匕首恰好在脸颊边擦过，划开淡淡一丝红痕，在摇晃的马车中，笑得颇有几分诡异的明艳，“当然，你也得不了手。”
------------

49 第三十九章（上）

﻿“他若是不给，我自然有办法。”苏风华将折扇一收，跨上了半步，冷冷道。

    白卉转身站在君夜安身前，眉梢微扬：“你想做什么？”

    “他已中了蚁噬之毒，我想做什么都行。”苏风华淡淡笑了笑，“公子，你按着我说的做，还能免些痛苦。”

    白卉双眉轻轻一蹙，低声道：“你别乱来。他吃软不吃硬。莫要适得其反。”

    “你想怎样？”

    “将他交给我。十日之内，我必然与他一道回君府，到时候你心愿亦能达成。”

    苏风华借着月色，细细打量着此刻依然镇定自若的少女，忽而一笑：“我自然相信你。”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处，似是在暗示着什么，大笑道，“你们兄妹情深，我便不打扰了。阿卉，十日后，依然在此处见。”

    苏风华说走便走，这小院中只剩下两人。白卉看着君夜安，伸手递给他一粒丸药，依旧冷声道：“你先吞下吧。”

    君夜安接过来，并未细看，仰头吞下了。

    “你不怕是更毒的□□？”

    “还能毒到哪里去？”他微微一笑，周身针刺般的感觉倏然好了许多。

    白卉咬着唇，定定看着他许久，方道：“走吧。”

    “去哪里？”君夜安闲然往石椅上一坐，“若是我不想去呢？”

    “你连命都不要了？”白卉微微抬起小巧的下颌，“不去看大漠鹰飞？也不去看江南烟雨了么？”

    君夜安深深看她一眼，目光中泛起微澜，轻声道：“你是在挑衅我的忍耐力么？”

    “不……我是有求于你啊公子。”白卉的眼神很是无辜，“你随我一起去么？”

    “不怕我杀了你？”

    “你若忍心杀我，我便不会活到现在。”白卉微笑道，“何况如今你中了毒，也无法运起内力吧？”

    君夜安抿唇看着她，低声道：“你真想要……我便给你。”

    少女在月色下，容颜有瞬间的苍白，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面无表情：“那么，我要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天亮之时，早已出了洛阳界。

    白卉按下辔头，回身看着君夜安，道：“打尖么？”

    君夜安脸色颇有些苍白，却摇头道：“不用。”

    “蚁噬之毒会渐渐将人之肌肉蚕食，你不用硬撑……”她策马行至他身侧，语气亦温和了许多，“下马休息一下吧。”

    路边是一棵颇大的野枣树，她径直坐下了，以马鞭撑着自己的下颌，时不时看他数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他却坦然的靠着树干，淡淡问道。

    “你……恨我么？”她的一只手轻轻拨弄着项间的银链子，有些难以克制的问道。

    “小丫头，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他闭上眼睛，“有恨，必然有爱。而你我之间……还有爱么？”

    白卉的手指缠绕在银链上，重重的顿了顿，良久，才轻声道：“这两年，你去了哪里？”

    君夜安默然不语，勾了勾唇角道：“你们找我很久了吧？”

    白卉侧头，直直的看着他，勾出一抹清浅的笑来：“不错，找你很久了。”

    他站起身来，不再看她一眼，异常平静道：“走吧，你要去哪里？莫要再路上耽搁时间了。”

    一路往南，路径却是越来越熟，君夜安皆是沉默着，只是跟着白卉，不再多说一个字。

    待到走进山谷之中，已是三日之后。

    “怎么？故地重游么？”君夜安若有所思的看着周遭的景致，以及身侧同他一样，安静得不可思议的少女。

    白卉却没说什么，她立在灌丛之中，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远处密林间传来极大的动静，一道黑影由远及近，猛然向两人扑来。君夜安此刻身重剧毒，无法再催动内力，脸色微微一变，脚步往前一跨，下意识的拦在白卉身前。

    那道黑影身形巨大，待到扑至眼前，却是一头皮毛雪白的豹子，身形线条流畅至极，此刻见到两人，微微后退半步，呲得亮出了尖锐的牙齿。

    “是我……”白卉从君夜安身后钻出来，踏上半步，伸手抚摸豹子的头，“是我，别伤人。”

    当年那只小小的豹子，此刻竟长得这般大了，雄壮威武，如同百兽之王一般。

    “你受伤了？”白卉惊讶得看着豹子右腿上那道剑痕，惊道，“谁伤了你？”

    白豹低低嘶吼了一声，蹭着白卉的手臂，慢慢的匍匐下来。

    白卉从衣衫上撕下布条，替它包扎好，再站起之时，她虽竭力镇定，只是双眸已带了忧虑之色。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君夜安面色亦凝重起来，沉声道。

    她却不答，伸手抚了抚白豹的头，低声道：“带我去那里看看。”

    白豹呜咽了一声，站起来，当先往前走去。

    两人一豹，在丛林中穿梭。直到眼前出现了小镜湖，那豹子停下脚步，侧首望着她，低低嘶吼了一声。

    湖边有一间小小的草庐，君夜安之前并未见过，亦不知如今住着什么人。白卉脚步加快，索性拉起裙角，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了草庐之中。

    门敞开着，她四处翻寻，却始终找不到人影。

    君夜安缓步踏入，查看桌上器皿用具，慢慢道：“这里住着一个女子？”

    白卉双手微微颤抖着，推开窗，四下张望。

    “这里究竟住的是什么人？”

    “白雪！”她终于低声道，声音轻微的带着颤意，“没有她……谁能给你解这蚁噬之毒？”

    君夜安有片刻的愕然，唇角紧紧的抿成一道直线。

    “她不在此处……定然是被人掠去了。”白卉脸上渐渐露出焦灼的神色，“没人知道她在这里的，会是谁呢？”

    “你要替我解毒？”君夜安却只是笑了笑，“为什么？不怕我的内力恢复么？”

    “你中的是蚁噬之毒！一个月内不能解开，便是有了解药都没用了。”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君夜安，我要你活着！哪怕你是我哥哥，我也要你活着！”

    “所以你这两年来，将白雪囚禁在此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替我解毒？”他淡淡看她一眼。

    “不，是她一意要杀我，我将她困在此处，也是迫不得已。”她别开了眼神，“可我现下……还不能死。”

    “那么，蚁噬之毒并不是你下的？”君夜安忽然道，神色之间竟隐隐有着喜悦之色，仿佛此刻自己不曾身中剧毒。

    “我不想与你说这些。”她慢慢的坐下来，似是疲倦已极的揉了揉眉心。

    四下沉寂下来，只有白豹沉重的呼吸声，春虫悄鸣，烂漫山花开遍山谷。君夜安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恍然记得他们头一次来此处，亦是这个时光，早春之行。

    他的神色蓦然间显出几丝温柔，在白卉身边坐下，轻声道：“初夏……这两年，你又在做些什么？”

    白卉并未答话，却听屋外一道男声朗朗一笑道：“她在做什么？她甚是辛苦啊……忙着复仇，忙着寻你，忙着四处找寻你们是否是兄妹的证据。倒是你，公子，可清闲得很呐！”
------------

50 第三十九章（下）

﻿白卉倏然站起来，望向屋外。

    却见苏风华摇着折扇，缓步来到此处，冲着白卉点了点头，轻叹道：“自从老门主死后，你果然不将门中戒律放在眼里了。”

    白卉轻轻咬牙：“苏风华，白雪人呢？”

    “你万万没有想到，白雪还有个妹妹吧？”苏风华轻笑，眼梢却望向君夜安，“公子可曾想到？”

    “原来你们是以白雪要挟初雪，以她为死士，这才伤了我。”君夜安顿时了然，倏然间，一些前因后果都明了了，“两年前在君山，与其说是我放过你们，不如说是你们放过我——那时你们惧怕我的武功，这丫头又不愿害我，于是只能期冀我退隐江湖，对么？”

    “不错。”苏风华击节赞赏道，“这样也不亏了阿卉死心塌地的对你。”

    白卉一直不曾说话，直到此刻，忽然望向君夜安道：“你信我……不愿害你？”

    君夜安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微笑道：“那晚在君山，你让我替青龙报仇的时候，我便知道了。”

    她怔怔的后退半步，脸上的神情悲喜难辨。

    “公子……你真的信我？”她喃喃道，“信我从开始就不曾骗你，信我……心中一直难过？”

    君夜安收敛起笑意，极郑重的点了点头。

    白卉唇边绽开极为欢喜的微笑，她转而对苏风华道：“你若要杀我们，也不急在这一刻吧？我有许多许多话，要对他说，说完之后，一切请便。”

    苏风华淡淡一笑：“我知当日在君山，你忍下一切罪责……便是为了今日这一刻。你我同门之谊，我自然不急在一时。”

    白卉冲他一笑，转头对君夜安，认真道：“公子，我生在浣纱门中，老门主对我很好。是她告诉我说，我的未婚夫在沧州，并嘱咐我来沧州寻亲。”

    她顿了顿，有些歉然的一笑：“我曾说过，我不曾骗过你……那是假话。因为……那时我便知道，你便是我的未婚夫。老门主对我说，我应当先悄悄潜进君府，然后她会替我送上两份大礼，美女与裘衣，她说看一个男人，便要看他对财富与女子的态度。你若真正是君子，自然会有一份极佳的气度。那时，便能安安心心嫁给你了。”

    君夜安凝神听着，蓦然一笑：“那么我当时的反应，你可觉得满意么？”

    她只是一笑，却不答：“公子，请听我说完。”

    “只是当时，我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先是望云夫人的死，处处布满了浣纱门的痕迹，我身在局中，却不知是谁下的手。与门中同伴联系，却又无人知晓。接着无人镖局上门送礼，到了最后，送上的却是三份，而非老门主定下的两份。我当时甚是茫然，却又隐隐觉得不安……不知是谁，这般洞悉了我门中之事，甚至能在最后，加上了一份我从未听过的《山水谣》。”

    “那时我并不知道门主已死，于是打定主意，呆在在你身边，看看那些人要做些什么。后来发生的事，公子你也都知道了。苏风华潜进了君府，告诉我老门主已死的事，我心下更是不安。那一趟去君山，其实我心中，是极不愿意的。”

    君夜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青龙出事前一日，苏风华找到我，他说要带着我即刻去君山找到你——因为那密室中藏着浣纱门的秘密，和老门主有关，决不能让外人知晓。他给了我一种药，让我悄悄给白雪与青龙服下。我细细查了，确实只是一种让人沉睡的药粉，他们两人在我身边，我半步不能离开……于是我便在茶水中下了。

    后来那一日，寺院后院的金桂中，被他们下了曼陀罗的药粉——那药无色无味，与茶水中药粉混在一起，是一味十分强劲的迷醉剂。青龙……虽是被苏风华的手下杀的，却也是因我而起。”

    说起青龙之时，白卉的脸上黯然下来，许久，才道：“后来的事，就是在君山上。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似是被人利用了——却不知道究竟是如何被利用。直到苏风华出来，他说我是你的妹妹……我才明白，那才是真正的报复吧。他们要我真心实意的倾慕你，而公子你……若是真的喜欢我，最后却又得知我们是兄妹……想必是会痛苦万分吧。”

    “果然，你因此退出了江湖。”她顿了顿，续道，“当时在君山，我不愿将一切说出来，是因为我还想活着……我想知道这幕后的主使是谁，我还想替青龙报仇——”

    她转头对苏风华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不是你。你至多，也不过是那幕后之人的工具罢了。”

    苏风华摇了摇纸扇，却是不置可否的样子。

    “那今日呢？今日为何你愿意说出来了？”君夜安的目光柔和，仿佛窗外夕阳泠泠落在湖水上，含着笑意问她。

    “今日么？今日大约你我都要死在这里了。是不是兄妹，还有什么要紧？”她自颈边摸出了一条银链子，上边却是坠着一枚极为细巧的银锁，微笑道，“那日你在嵩山系上的，后来我又取了来，一直带在身边。”

    君夜安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犹带着她体温的银锁，轻声叹道：“傻孩子。”

    “可惜我无法替青龙报仇了。”她略略带了些遗憾道，“我终究是……棋差一步。”

    “初夏，你答应嫁给银海，也是为了我么？”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允诺他什么？”

    又一次被他这样唤这个名字，她终究没有丝毫的抗拒，轻柔的笑了笑，道：“初夏便初夏吧，夜安，你我相识，本就是从这个名字开始，是我太傻了。”

    他缓缓的伸出手去，替她抹去泪珠，轻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允诺他什么？”

    “我说我是君家小姐……要找到君夜安，让他将君府名下的财产田地分我一半，到时，我再分他一半。”她狡黠的笑了笑，“当然，前提是他必须帮我找到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找到了你，却又不肯告诉我了。”

    君夜安大笑：“傻孩子……那是银海他，大约也喜欢上你了吧。”

    初夏只笑了笑，却转头对苏风华道：“你的主子呢？今日这样的场面，他必然也来了吧？”

    苏风华轻轻咳嗽了一声，却不回答。

    “其实我也猜出了他是谁，只是此刻，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么，死也瞑目了。”

    “哦，你想知道什么？”

    君夜安伸手将她的肩膀搂住，却轻叹道：“丫头，你倒此刻还放不开兄妹一事么？”

    初夏瞪他一眼，怒道：“我并不像你，君夜安，哪怕是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苏风华哈哈一笑，道：“好！好！如此，我便请主人出来，说个明白！”
------------

51 第四十章（上）

﻿那个人终于走进屋来，一身黑衣，静静立着，依旧面无表情，如同木头一样，仿佛初夏见到他的每一次。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向君夜安行礼，只倨傲的站在一旁，神色间微现得意。

    苍千浪。

    初夏心中虽已猜到数分，到了此刻，终究还是低呼一声：“果然是你。”

    苍千浪却望向君夜安道：“你看上去并不如何惊讶。”

    君夜安并不回答，只是目光柔和的望向初夏，道：“你想问什么？大管事在这里，便尽管问吧。”

    初夏点点头，脸色煞白地望向苍千浪，她虽竭力自持，却终究声音微抖：“我与他……究竟是不是兄妹？”

    苍千浪沉吟片刻：“不是。”

    “你终究肯说实话了。”初夏松了口气，等他回答的这短暂一瞬，脊背上竟出了一层冷汗，她顿了顿，展颜一笑，“苍千浪，我虽恨你毁浣纱门、杀青龙、逼我与他分开两年，却也多谢你告诉我们实情。”

    “小丫头，其实你很有几分聪明才智。与君夜安在一起，倒也般配。”苍千浪唇角微扬，对初夏道，“你二人去地下，做对苦命鸳鸯，也还来得及。”

    “那么……当日在君山密室内拿到的那个铁盒，里面的书信，定然与我父亲有关，也与浣纱门有关。”君夜安凝眸望向苍千浪，沉吟道。

    苍千浪眯起眼睛，道：“君夜安，你比我想象的好对付。这两年间，初夏固然是不愿放弃，一直想要找出幕后之人——倒是你，孤魂野鬼一般飘荡在江湖上，这般意志消沉，让我很是瞧不起。”

    初夏冷冷哼了一声，心下愤恨，无论如何不愿在口上落了下风，忍不住道：“你的伎俩也不过如此。真当我看不出来么？”

    “哦？愿闻其详。”

    “君夜安退隐江湖，君府还在，由你全权把持。谁是这整件事中得益最多之人？自然是你。傻子都能猜出来。”

    “哦。那这个傻子呢？我在他身边十数年……他却一无所知。”苍千浪微笑望向君夜安，“公子，你说呢？”

    “千浪，我确实从未怀疑过你——直到这封飞鸽传书。”君夜安指尖静静的把玩着薄薄一页纸，轻声道，“你未免心急了些。”

    苍千浪脸色微微一僵。

    “你让我小心狄府。当时我就在想，莫非主使之人，隐匿在狄府中。后来初雪以暗器伤我……看起来，似乎一切都是狄府在主使，可仔细一想，却是你疏忽了。”

    初夏亦好奇的将目光转来。

    君夜安闲然一笑：“千浪，你至今不懂情之一字。她若要我性命，给了她又如何，又何必假借旁人之手。这道理，我懂，小丫头心里，自然也明白。”

    他的这句话说得自然无比，初夏听完一怔，眼眶却微微的红了，她悄悄伸出手去，与他十指交扣，心中却是极暖的。

    “后来我又想，假若一切真的是你幕后主使，那么倒也说得通。”君夜安眸中锋锐一现，“知道我怀疑府中有细作，便抛出何不妥来；借我之手解开山水谣，取走了君山密室中的事物；最后逼我退隐江湖。你这一步步走来，的确心思缜密至极。”

    苍千浪仰头一笑，声音绵长不绝：“君夜安，山水谣中所藏的秘密，本就是我该得的！我有哪点不如你？在外你享尽荣光，而我呢？难道天生便是你的仆役？”

    他脸色微微扭曲，目光中恨意不绝。

    君夜安却一怔，低叹道：“千浪，我从未视你为仆役。”

    “君夜安，你与你的父亲君天佑一样，从来都是口是心非的伪君子。你知道我为何会成为你君府所谓的大管事？”他冷冷一笑，“你知道天罡是如何创立的？你知道你那好父亲做的事么？”

    君夜安垂眸，良久，方道：“你说。”

    “二十年前，君天佑、图风、惠丰三人，自诩为武林正义，却暗中创立了天罡，除去那些他们觉得无法公然杀死之人。我父亲，便是这个见不得人的组织中的首领。”

    君夜安此刻终于微微动容，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而君天佑将我接到了君府内，名义上是与你作伴，实际上是以此为质。三年时间，他为人卖命，断了右脚，左眼也瞎了，君天佑终于全心信任他。直到某一日——便是绿柳巷惨案发生的时候，你父亲察觉出了其中似是有隐情。”

    “根据线报上所言，天罡该杀的人是隐匿在绿柳巷的一名流寇。然而最终动手，死了一巷子的人，并未找到那名流寇。你父亲初时不动声色，却暗中详查，发现此时的天罡，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组织了。”

    君夜安微微皱眉，替他说完：“想必是你父亲早已不耐屈居人下，天罡也非原来的天罡。它已经成了你父亲的杀戮机器，而你父亲暗中敛下了无数财富与灭门得来的武林秘籍。是不是？”

    “不错。”苍千浪沉声道，“那是他应得的。”

    君夜安一言不发望着他，目光中带着淡淡的怜悯之色。

    “惠风最早识破这一切，被天罡所杀。你父亲假惺惺的后悔不已，逼我父自尽，并且将我的父亲所得来的财富与秘籍，锁进了那君山密室中，只留下一幅山水谣为示。当然，我父亲死了，并不意味着天罡就此灭绝。他并不知道……我手中还留着一样物事。

    ——他留给了我那些杀手的名单。是以十年后，我能一一将他们全数找到，并重建天罡。”

    “你的确内敛隐忍……我并未想到这一层。”君夜安沉默良久，方道，“那么浣纱门与我父亲，又有何关联？”

    “浣纱门与你父亲其实无甚关系。最初不过是绿柳巷一名女子腹中怀着胎儿，恰好逃过一劫。你父亲心中甚是愧疚，便给了她许多钱财，甚至许诺道，将来生出的孩子若是女孩，便嫁入君家。后来那女子回南方去寻族人，又用那些银子帮了些苦命女子，慢慢的，变成了一个门派。”

    “我……便是腹中的那个孩子？”初夏声音微颤，有些不可思议道，“那女子，是我的母亲？”

    “你母亲早逝，便将你托付给了门主。”苏风华淡淡插了一句，“你与君夜安有婚约，倒也确有其事。”

    初夏眼角眉梢，都轻轻漾着喜悦，忍不住对君夜安轻声道：“你看，我并未骗你。”

    他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梢，温柔道：“是，之前我错怪你，是我的不是。”

    “该知晓的，你都知晓了。现下是死也瞑目了吧？”苍千浪笑道，“公子，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初夏挣脱了君夜安的手，站起来，极是平静道：“你先杀我吧。”她回头对君夜安一笑，毫无惧怕之色，“公子，对不住啦……我不忍心看你在我面前死去，便只能……让你看着我先走一步。”

    君夜安随她一道站起，负手立在她身旁，云淡风情道：“傻丫头，谁说我们会死？”

    初夏一怔。

    “初时你我是兄妹，我尚舍不得你死……如今不是了，便更不能轻言死字了。”他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凤眸微勾，说不出的笃定风流。

    “你的毒解了？”初夏心下一喜，忍不住问道，而苍千浪与苏风华，都是一愕。

    君夜安摇摇头：“没有。”

    她的脸色倏然黯淡了。

    君夜安淡淡一笑，“初夏，谁告诉你说，没有内力就会输？”

    一室静默。

    良久，苍千浪冷冷道：

    “没有内力未必会输，只是——连渔阳剑都不在手上的君夜安，却必死无疑。”
------------

52 第四十章（下）

﻿苍千浪手间持着名动天下的渔阳剑，拇指与食指间微微用力，登时在剑鞘两侧摁压下两个指印。

    他将长剑抛掷在地上，哐当一声，冷笑道：“只怕此刻，你连剑身都拔不出来。”

    君夜安并不以为忤，回身拿起桌上那把极普通的青钢剑道，叹道：“千浪，你便是太在意所谓的名剑了。须知高手杀人，草叶丝线，无一不是利器。半年前我将这剑存在当铺，折出的钱去买了酒喝，也难为你又去找了回来。”

    苍千浪并不动怒：“说真的，我也知道公子夜安并没有那么容易便能杀死。我很期待，你拿什么与我抗衡。”

    “我剑法虽在，却内力全失。的确没有胜算。只是此刻，我赌的，是你。”君夜安笃定道，“赌你练了君山密室中留存的武功心法。”

    苍千浪一怔。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你或许并不清楚。昔年他无意间看了你父亲掠夺来的一本内功心法，初练之时进展非常之快。到了后来，三阴脉却受到极大的损伤。”君夜安微微抿唇，轻声道，“这门心法与我君家原有心法相抵触，不知你察觉没有，每日午时，阴气大盛，你体内筋脉不稳，三阴之气乱窜——是也不是？”

    苍千浪皱了皱眉，暗暗调息，又回忆起着半年来，体内确实时常窜起古怪的气息，不禁露出骇然之色。

    君夜安愈发坦然的笑：“千浪，你不妨试着将内息运至太溪、三阴交、漏谷三处，试试感觉如何。”

    苏风华瞧出苍千浪脸色有异，踏上半步道：“小心，莫上了他的当。”

    苍千浪轻轻挥手，脸色阴沉道：“无妨，这三处穴位无关紧要。”

    他依着君夜安之言，缓缓将内力往上调息，左腿忽然一阵酸麻，他心下大骇，欲要提起时，却觉得有千斤之重。

    君夜安双手负在身后，淡淡一笑道：“怎样？”

    苍千浪脸色阴鸷，一言不发，腰间软鞭挥出，直直刺向君夜安胸口。

    他却在原地立着，不闪不避：“你不想知道化解之法？”

    眼看着那九节鞭在离君夜安胸口处戳下去，初夏一颗心砰砰心乱跳起来。

    苍千浪指尖力道微收，沉声道：“你愿意说？”

    君夜安但笑不语，此刻因鞭风极烈，他的黑发已然散落开，神情却无一丝慌乱，嘴角噙着笑意，似乎并不在意此刻的性命攸关。

    时间悄悄流逝，而苍千浪的表情愈发的僵硬。那丝凉凉的阴气从脚踝处开始，缓缓上升，直到蔓延到腰间。

    君夜安掂了掂手中的青钢剑，笑道：“还愿与我比剑么？”

    “午时……还未到，为何会这样？”苍千浪此刻大骇，他试着移动手指，却发现此刻连手指都僵如化石，难以挪动分毫。

    “太溪、三阴交、漏谷三处，于寻常习武之人自然无碍。”君夜安意味深长的一笑，“我父亲死前……此三处穴道淤塞阻截，极为可怖。他曾对神医言道，这三处穴道，若是以自身内力触发，浑身僵直，苦不堪言。”

    苍千浪面色僵硬，手中长鞭垂落在地，涩然一笑道：“看来终究是你赢了。”

    君夜安手中青钢剑对着苍千浪喉间，低低叹道：“千浪，你若觉得君家对不起你，原本将这一切还你，也是无妨，只是你不该杀无辜之人，更不该杀青龙。这一剑，我给你痛快。”

    他手起剑落，苍千浪双目微一凸出，重重倒地。

    苏风华眼见事情发展急转直下，脸色煞白，手中的折扇亦不知扔到了何处，颤声道：“阿卉，你——”

    初夏淡淡转开眸子，并不望向他。

    “我，我告诉你白雪藏在何处。她……能解君公子身上之毒。”他吞咽了口水道，“你放过我——”

    “苏风华，你并不是为了所谓的灭门惨案才要找君夜安报仇。你扪心自问，难道不是为了内心私欲么？”

    苏风华默然不语。

    初夏冷冷一笑，正欲开口之时，身后一阵凉风袭来，她避让不及，却听一旁白豹怒吼了一声，将手持匕首的苏风华掀翻在地，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初夏后退一步，看着在血泊中挣扎的苏风华，双目中登时露出不忍之色。

    苏风华嗬嗬喊了几声，眼中全是恶毒不甘之色，竭力笑道：“阿卉……你——”

    话未说毕，气绝而死。

    初夏后退了半步，恰好撞入身后君夜安的怀抱。

    他一手揽在她的腰间，一手去遮住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初夏身上的颤抖渐渐止住，她在他的怀中悄悄的转身，纤细的手指抚上他胸口那一针之处：“我真的以为……我们会死了。”

    君夜安含笑亲吻她的眉心：“丫头，这世间，没有我君夜安不敢赌的事物。除了……你。”他缓缓将她按入自己怀中，“我赌苍千浪会出来，我赌他练功走火入魔，可我不敢赌你——这两年我不敢去找当年的真相，也是这个缘故。”

    初夏在他怀中，难以抑制的低泣起来。

    “可你一定没想到，其实初雪的那一针，我是能躲开的。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若是不能痛痛快快的明确心意，活着亦不过是行尸走肉。是以我宁愿中那枚毒针，也要赌出，你的真心。”

    他极尽温柔的替她擦干了泪水，牵着她的手走出屋外，望着满山灿烂之极的春花，微笑道：“此刻洛阳城里的牡丹，也都开了吧。丫头……狄银海的那场婚事，却办不成了。”

    “我们先去找白雪替你解毒。”初夏看着君夜安，轻声道。

    “好。还要去少林，向方丈禀明图风大师的死因、与天罡的前因后果。”他顿了顿，“至于沧州，我这甩手掌柜虽是做不成了，却也不急在一时。总得看尽了江南烟雨，大漠鹰飞，才能一道回去。”

    他望向身侧少女，语气中却无一丝遗憾可惜之意，薄唇轻抿，意态慵然，言说不尽的温柔。

    数年后。

    舒园。

    “夫人，小少爷又不见了。”

    初夏靠着锦榻，懒懒翻着书卷，头也不抬：“哪都找过了么？”

    “只有……只有池塘中。”

    初夏微微皱眉：“随我去看看。”

    园中一片寂静，□□正好，初夏穿着藕荷色掐腰百褶织锦裙，发髻低垂，尽管为人母数年，却容颜依旧。

    春风吹皱一池碧水，她忽听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忍不住回头，嗔道：“你是不是又教他稀奇古怪的功夫了？”

    君夜安轻袍缓带，碧玉簪发，站在妻子身后，身长玉立，轻笑道：“云儿，让你娘瞧瞧你新学的功夫。”

    适才还光洁如镜的水面上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头上甚至还沾着数片浮萍。小男孩撸了撸脸上的水，得意道：“娘，我新学会的龟息功。”

    “起来！这样的天气，仔细着凉。”初夏伸出手，想要拉起儿子。

    只是小男孩却自有傲气，伸手在假石上一撑，便跃出了水面，却淋了母亲一身的水珠。

    孩子被丫头领着，自去换衣裳了。

    初夏却望向君夜安，皱眉道：“你尽教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云儿武学上的天分，青出于蓝——”君夜安小心扶着妻子的腰，言语间却满是自豪，“假以时日，必然不下于我。”

    初夏侧头，望向索索而动的竹影，却淡淡道：“我不求他武艺出众，只希望他这一生平安喜乐。然后……遇到一个倾心相爱的好姑娘。”

    “像我一样么？”君夜安望向妻子，低声轻笑。

    初夏嫣然一笑，忽然记起适才读得那书卷，却是王摩诘《早春行》中说得好：

    忆君长入梦，归晚更生疑。

    不及红檐燕，双栖绿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