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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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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弹 玉颜立千雪

﻿    终于开更了~~热泪盈眶ING~~~~~~鞠躬~~~谢谢大家的支持哦~~

    某戏有群了哦：26877047

    欢迎各位喜欢的亲加入~~（拿小扇掩面告退~~）

    12.30语:为了轻尘的新文与这个文能够更连贯地结合在一起，今日起开始修文~~

    把丰息国改为息国了哦!雪洗乱尘静，风约浮云留。

    鸿毛般的雪片从碧青天上翩然而落，洋洋洒洒间掩埋了世间的一切。

    一切，归于静止的白。

    雪色。雪城。雪国。

    一阵踏雪而过的马蹄声蓦然停滞在青阳郡紧闭的的东门前。缰勒马嘶，唯见一辆四匹雪蹄乌鬃马拉着的银线玄锦马车，一匹乌蹄红鬃的宝马。

    那红鬃宝马上跃下一个裹着火狐围脖，血色披风的红衣男子，拉起城门上的黄铜门环，重敲三下。许久，未见有守城卫兵前来开门。那男子轻蹙起眉，又是三下。

    “敲敲敲！他妈的让你敲！”一个睡眼惺忪的卫兵把门开了一条缝，落满胡茬的臭嘴喷着酒气道，“爷还没睡醒呢，哪个不知死活的来敲这鬼门！”

    红衣男子抬起一双鹿目冷瞧了他一眼，谁知那卫兵的一双豆眼竟再也离不开他的面容，唯痴痴地流涎。男子一皱眉，从腰间扯下一块玄铁制成的小牌往他眼前一亮。卫兵这才从惊艳转为惊恐，瞪大了眼膝盖不住地乱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口中乱嚷道：“爷，爷爷，饶命！”

    “开门。”红衣男子低声喝道，移步，翻身上马。

    “快，快，开门！”那卫兵慌忙爬起来，招呼其他人赶忙把厚重的城门打开。那乌钢制成的城门打开的一瞬间，玄锦马车首先呼啸而过，只听得车中人极清越动人的一声冷令：“杀。”

    卫兵的头颅迎天而起，挂出一道血水于城门之上。

    皑皑的雪地上亦是艳红一片，触目惊心。

    只见那红衣男子将血淋淋的长戟随意地扛于肩上，仰天大笑间已策马追了上去。

    曜燎殿。

    四十二乌柱支起玉瓦房粱，方形琉璃铺地，每一块琉璃砖下皆有一朵盛开不败的雪莲。殿中央凹陷成巨大的方形水池，莲花妖娆，清波潋滟。水池上有玉桥一座，却是除了国主之外无人敢从上面走过。

    一双素手将黑狐大氅从一名背对大殿的男子身上轻轻解下。那素手的主人垂首屈膝后，慢慢向后退入后殿。男子仍背对大殿站着，抬起手让另两名宫娥分别整了整流云银勾的衣袖，光是那线条优美，如同神塑的背影就已将刚才那丰姿洒落的红衣男子比了下去。

    玄衫男子并未转过身来，只是负手而立：“姬流觞。”

    仅凭那三字，便觉得他的声线清冽，如拂纶音。尾音轻划，微微上扬，收梢恰倒好处，为皇族独有的优雅腔调。

    名为姬流觞的红衣男子手持长戟，单膝拜倒在殿下，沉声道：“臣在。”

    “发下皇榜，遍召天下名医。”玄衫男子略有疲倦地抚了抚额头，“最近其他两国蠢蠢欲动，本王恐怕是没时间陪景外出就医了。”

    姬流觞道：“华国和息国是否也要被列入寻医范围？”

    “本王说的是天下。”玄衫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是！”一抹红衫利落地疾掠出大殿。

    “若是能寻得临泽仙人便好了……可惜……”

    玄衫男子摇了摇头，转过身来。

    二十年前，若是问地处苦寒之北境，终年冰雪覆盖的日曜国有什么可炫耀的东西，那便是当时的王——苏无羸所出的一胞双胎的皇子：苏无翳，苏无景。

    他们不仅继承了日曜人肤似苍雪的白皙，更发若黑瀑，凤目如饴，鼻梁高耸，薄唇轻扬。遥远观之，已心神荡漾，不能自持；还未就近细看，若心怀猥亵，立即被苏无翳的大将姬流觞，长戟一勾，剜去双目。

    在日曜国人的眼中，苏无翳与苏无景携手立于曜燎殿前，雪絮乱卷，锦袍翻飞，便是如神祗一般的存在。

    这两人容颜之美，也使得以盛产美人出名的华国自愧不如。据传，地处南境的华国以盛产如水美女闻名于天下。华国的美女皆是琼鼻樱唇，一双如水杏目荡漾心魄。更可贵的是那一把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让其他三国的女子都自叹不如。

    然而，最难得的是兄弟二人皆擅骑射，身材颀长，矫健优美。只是，两人虽是一胞所生，容貌性格却不尽相同，长子苏无翳喜黑，冷峭狂傲，次子苏无景嗜白，温和内敛。

    不过兄弟二人感情甚笃，亲密无间。苏无景更是曾力排重议，将自己的兄长有惊无险地送上日曜的王座。

    所以苏无翳为了治疗苏无景的无笑之症，不惜冒着国中无君的危险走出这九曜山上的曜燎殿，走出国都青阳，陪他遍寻天下名医。然而四年过去，终无所获。

    苏无景的无笑之症起于十六岁那年苏无翳代王父出征，攻打当时四国之一的燕侗国之时。燕侗国地处偏僻的西方，地广人稀，唯矿产丰富，盛产金银。虽小国寡民却也丰衣足食，国风淳朴。

    但日曜国的苏无氏秉承上古先祖血腥好战的传统，志在开疆拓土，一统天下。远交近攻，弱肉强食，于是初次出征，意欲扬名天下的苏无翳就向国力最弱的燕侗发起进攻。

    那一战，死者过万，伤亡惨烈，燕侗国的军队宁死不降，死得极为壮烈。

    当日，燕侗国的军队面对强大而骠悍的日曜铁骑，最终不敌而失守于靖渠之外，国主赫连淳于自刎于靖渠清流之上，其余皇子公主，大将兵士尽皆壮烈自刎，艳丽的鲜血染红了整条靖渠。至今，靖渠之水仍泛猩红，有人说是因为数万在这靖渠之上飘荡的冤魂不散所致，于是方圆十里的百姓尽皆搬离，渠水不可再度引用。

    后世人称：靖渠之战。

    苏无翳因此一役，名扬天下。日曜国更是因为获得了取之不尽的金银而国力渐强，开始与华国和息国比肩而立。

    从此，天下呈三国鼎立之势。

    苏无翳从燕侗带回一具少女的尸体。那尸体因着□□的封冻并未腐烂，甚至保留了尸体的主人原有的娇嫩容颜。

    谁知苏无景一见之下，竟呕血昏厥。再次醒转之际，面色苍白，再无笑靥。

    如今，若是有人再踏入这曜燎殿最底层的地宫，便会感到从未有过的彻骨冰寒。没有砖瓦铺砌的冰墙上，嵌着数百盏长命灯昼夜不熄，将整个冰雪地宫明亮得如同白昼，水晶宫般晶莹通透。

    若再向前走至地宫的中央，便会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安然而平静地站在一面几近透明的冰墙之中。一双玉手交叠于腹前。

    她的双目紧闭，睫毛长而浓密，于眼睑处落下两弯阴影。一枚朱砂痣缀于眉心，鲜润如血，仿若一颗相思子。更奇异的是她的面色鲜艳得如同正在沉睡，凑近细听，仿佛还能感受到这美人的呼吸。

    然而，她已然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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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弹 与君初相识

﻿    国都青阳。

    又迎来一场乱尘纷雪。

    路边的小贩们慌忙收拾着被风雪吹垮的摊子，一顶顶黄褐色的粗制雪帽下露出红通通的鼻子。

    道路两旁的客栈酒馆在这时复又热闹起来。许多赶路之人就索性在里面歇歇脚，痛快地喝一碗热酒，暖暖因这大寒天气冻僵的手脚和心窝。

    本是空无一人的雪地上，此时正慢慢地走着一黑一红两个身影，那红衣人的手上似乎还拿了一杆不知是什么的长兵器。大雪卷着狂风，重重地扫在那两人的身上。转眼间，已成了两个移动的雪人。

    只见那穿黑色大氅的男子拂去了眼前的浮雪，抬眼向前望去，一面玄色的大旗从一家极其华丽的茶楼的二楼栅栏外伸出，迎着大风猎猎地招摇开去，远远地就能看见那大旗上三个铁划银勾的大字：倾岳楼。

    “去倾岳楼。”

    “是。”

    “哎，客官，里面请——”小二拖着韵味十足的调子，哈腰，一挥手。

    一锭金子落入他的雪帽中，那小二熟练地按住了帽子，面上笑得越发灿烂，扯着嗓子喊：“楼上雅座两位——！”刚想献殷勤地替那黑衣男子拍去身上未曾抖尽的雪屑，手背一凉，被一支长戟的月牙形利刃划出了道血口子。惊得一哆嗦。

    只见那红衣男子洒落地收回长戟扛于肩上，冷瞪了他一眼，与那戴乌貂雪帽，用黑狐围脖遮出了大半张脸的黑衣男子翩然上了楼。

    一时间，楼里的客人皆垂头侧目。

    上了楼，挑了临街而不易引人注意的座位坐下，茶博士已然提着长嘴铜壶而至：“两位客官需要来点什么茶？”

    “雪寐银叶。”那如玉轻碎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茶博士的耳中，他不禁暗叹眼前这黑衣男子的品茶功夫极高，一挑便中了倾岳楼的独有佳茗。

    青瓷茶盅恭敬地奉上，十片带细绒的银色茶片静躺其中，滚水如注而下，银叶顿时欢腾起来，在渐渐变青的茶色中如烟似雾，清雅幽淡。

    “流觞。你这嗜血的毛病得改改。”待茶博士走后，苏无翳摘下雪帽，滑出一头如瀑黑发。只见他随意地将那件黑色大氅和黑狐围脖解下，放于身旁的一张红木椅上，淡然道。

    姬流觞哈哈一笑，拉了拉火狐围脖，露出一张狷狂而俊朗的脸来：“这毛病是打小落下的，改不了！倒是王今日出来，是为何事？”

    “看一出好戏。”苏无翳的勾起嘴角，笑容并无暖意。

    原来这寻医的皇榜已张贴了数日，出金上万。按理说，天下小有名气的大夫都应云集于这青阳城中。可是，这连日来竟没有一名大夫前来应诊。

    事关国体，面子唯大。更何况苏无翳办事一向我行我素，此次他索性出了曜燎殿，亲自前来一探究竟。

    这倾岳楼地处各路要塞之地，若要前往九曜山的曜燎殿，必定要经过楼下的大街。

    苏无翳斜斜地倚靠在栅栏上，一双凤目往下瞟去。看似不经意，却难掩目光中的犀利与专注。

    只见，远远的有两名外域打扮的人艰难地撑着伞，在狂乱的风雪中行进。一人手中勉力抱着医箱般的方匣子。

    苏无翳左手支颐，右手伸出莹白如玉的食指轻指那两人：“好戏开始了。”声线沁凉。

    姬流觞不解地扒着栏杆站了起来，凝神注视。

    果然，刚等那两人到达倾岳楼下，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便气势汹汹地将他二人围了起来。

    一个头裹粗布的乞丐少年轻抬下颌，抱臂而出，痞气十足，声音在狂风中依旧清脆无比：“哎，你们是来日曜国应诊的吧？”

    等那两人哆嗦着略一点头，只见那少年有些无聊地大笑三声，懒洋洋地一挥手，一群乞丐争先恐后地丢了破碗就冲过去一顿暴打。

    有意无意间，那站在一旁直打呵欠的乞丐少年斜斜地飞了一眼到倾岳楼的二楼。大雪卷开了他耳畔的几缕发丝，露出半张清秀灵动的脸来。

    只见他的鼻尖俏皮地微翘，唇轻抿，脸颊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倒像是某个人。苏无翳的眉轻轻蹙了起来。

    少年的脸再侧过一些，他的额间并无一枚鲜润如血的朱砂痣——倒不十足的像，普天之下相象的人比比皆是。苏无翳突然又放宽了心。

    听口音，看身形。乞丐们是日曜人，可那少年却不是。

    苏无翳道：“有意思。”转回身来，拿起桌上的青瓷杯。

    “原来就是这群乞丐干的好事！看我不……”姬流觞挑起立在一边的长戟握在手中，正欲下楼去，倒被苏无翳一把按住，只听他沉声道：“看戏。”

    “可！”姬流觞有些不解地复又重重地坐在红木椅上，瞪着眼前啜茶不语的苏无翳。

    楼下的大厅不知为何，登时热闹起来，翻桌倒椅声与众人唾骂声连成一片。

    只听得“噔噔噔”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那头裹粗布的少年手夹着一只烧鸡，喘着气涨红着脸跑了上来，身后跟着暴跳如雷的小二：“臭乞丐你给我站住！这楼里坐着的可都是有钱有势的大爷，瞧你这脏癞的德行，别污了各位爷的衣！”

    “我就喜欢，你管得着么？”那少年冲小二吐了吐舌头，眼错不见，双脚屈起便跳到了苏无翳身旁的椅子上。旁若无人地啃咬起烧鸡来。

    他那一双脏得分不清楚颜色的鞋子稳稳地踩在了苏无翳的黑狐大氅上。又随意地踏了两踏。

    小二尝过姬流觞的厉害，眼瞅着那小乞丐惹上了这一对人物，便也不多说，忙事不关己地跑下楼去。

    姬流觞怒从中烧，右手正欲按上长戟，又被苏无翳一个冷厉的眼神制止。

    只见那少年看了姬流觞一眼，又侧过头去看看苏无翳：“借地方吃个饭，不介意吧？”说完，还拿油腻腻的手用力蹭了蹭踩着的大氅。

    苏无翳做了个“请”的手势，斜倚在椅背上，自顾自喝茶。

    姬流觞憋着气，抱着胳膊坐在那小乞丐的对面，熊熊的火焰在他的体内燃烧，仿佛要用锐利的目光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洞穿一万次。

    “爷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么？”那少年优哉游哉地吃完一整只烧鸡腿，似有所指地问道。

    苏无翳轻抬双目，微一挑眉：“哦？什么事？”

    “自然是刚才在这倾岳楼下发生的事。”

    “做事无非都是要达到目的。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么？本王已在你眼前。”

    少年微微一笑，复又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晃眼看去倒像是一名俊俏的少女。

    只听得那少年压低了嗓音赞道：“不愧是日曜的王。”

    “既然见到了，不妨说明来意。” 苏无翳面上并无笑意。

    “还能有什么来意。你不是都说了么，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见你呀！”少年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眼底清澈如水。

    他将烧鸡扔在桌上，拍拍手利落地跳下椅子，笑得无邪：“苏无翳，你长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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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弹 犹如故人归

﻿    7月21日20：44。大改此章。22日9：45。小改

    可看出某戏已经向黑暗系迈进，女主绝不是小白！！敢小看女主者，杀杀杀。。。哈哈哈哈

    1.2:依旧小修,本次元旦大修文主要修的方向是轻尘的部分和男女主的部分哦...他将烧鸡扔在桌上，拍拍手利落地跳下椅子，笑得无邪：“苏无翳，你长得真好看。”

    苏无翳微微一愣。

    从小赞美他容貌美的人不计其数，言辞溢美，辞藻华丽。从未有人直白地说过“好看”二字。

    更何况，这天下除了日曜先王与王弟苏无景外，更无人敢直呼他的名讳。

    “大胆！”姬流觞暴喝一声，曲起手指将手边的长戟毫不犹豫地刺了过去，只见那少年一个鹞燕翻身，手指轻按苏无翳的肩头借力，转眼间已从二楼跃下！

    苏无翳只觉得一缕如兰清香拂面而过。

    姬流觞的长戟一出，百发百中，从无失手，可却被那样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轻易躲过。他将此视为奇耻大辱，正欲跟着一跃而下，被苏无翳一句话拉了回来：“查那女子的来历。”

    “女子？！”

    风雪渐渐小了。

    小巷深处，一根粗烂的木桩上栓着一匹撅嘴眦目的小毛驴，它正不耐烦地张嘴撕扯着脚边的干草。

    “好了，都散了吧。”一名穿着白狐短袄的青衫男子随意地一挥手，那群捧着银子咧嘴直笑的乞丐忙哈着腰向外走去。

    只是他们未至巷口，眼前忽觉银光一闪。几声倒地的闷哼过后，鲜血淋漓和银子零落的雪地上复又被纷扬而下的白雪所掩埋。

    “可惜了我那一百两银子。”那青衫男子心疼地摇着头，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戏谑道，“瞳儿，可见着他了？”

    来人将软鞭收回腰间，大步向前，笑道：“好看，真是好看！”复又添了句，“可惜了，可惜。”

    那声音清脆动人，正是刚才那个乞丐少年！

    只见他一把将头上裹着的粗布扯去，一头及膝的秀发落下，举手投足间全无先前的骄悍，撅着嘴嚷嚷道：“哥，这布真是难看死了！”

    轻嗔笑骂，俨然是个少女！

    几日后。

    九曜山，旷寒宫，景王府。

    原来，这闻名天下的曜燎殿只是日曜王苏无翳处理朝政，会见大臣外使的地方。虽然此殿不仅带有深达几丈的地宫和日曜王处理国事后稍作小憩的后殿，但总体上仍属于占据了这九曜山的大半个山头的旷寒宫。

    旷寒宫内不仅建有日曜王真正的行宫，甚至还包括景王苏无景的府邸。

    一只浑身滚圆如雪球般的小兔蹦跳着出了花廊，来到花园之中。

    “容儿，容儿？”一声如叶落拂琴弦的轻唤，伴随着一连串清脆而轻微的银铃声而来。

    谁知，那小雪兔如红宝石般两颗溜圆的眼睛轻转，扭着胖乎乎的屁股，竟钻入了园墙下的小洞之中！

    衣袍悉挲声后，从花廊后匆匆走出一个披着雪狐大氅，满面焦虑的白衫男子。只见他的衣领和袖口上暗纹叠缀，更密密地镶上了雪色的软绒。月色的银丝腰带下挂着一串形如相思豆的红色小铃，只要身一动，那串红铃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人肤如凝霜，下颌略尖。

    一双凤目不似苏无翳般眼角微微上挑，而是和润平展。唇轻抿，不言不笑，却自有一段风情，令人过目难忘。

    赫然就是日曜的景王，苏无景。

    眼见着小兔在这花园中消失，苏无景口中边喊着“容儿”二字，边仔细在被雪覆盖的花草中翻找起来。一双修长而细致的手因寒冷而变得通红。

    “哎，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园墙上的琉璃瓦上，露出双手来，那手中正捧着的便是那只小雪兔！

    “容儿！”苏无景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刚想掠上墙去拿回小兔，却见手的主人探出头来，脆生生地笑道：“都不说声谢谢么？”

    鼻尖微翘，笑时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柔和的阳光从她的身后撒落，模糊了一切的真实。

    恍惚间，仿佛重叠了心中已成了烙印的容颜。苏无景怔怔地望着那趴在园墙上的宫女，不可置信地向前一大步：“容儿……”

    声线微颤，满溢惊喜。

    仿佛一样丢失了几年的珍宝，失而复得。

    唇角轻扯，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立于万般雪色之上，向她轻轻一笑。

    四年来，苏无景的第一个笑容。让那天地万物，仿佛黯然失色。

    “你的容儿在这里。接着！”那宫女抬起手掩了眼，有意地避开他的笑容，将小雪兔准确无误地抛入苏无景的怀中，略一提气便翻上了墙，踩在琉璃瓦上突然低下头问道，“我能下来么？”

    苏无景一瞬不瞬地用极温柔地目光注视着她，眼底清澈如水。抿着唇，点点头。

    “哎，小兔。”那宫女轻巧地一跃而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看傻啦？”

    “我不叫小兔，容儿，我是……”

    “我不叫容儿，我叫瞳儿。”她利落地截了他的话。

    的确……不是容儿。

    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就近细看，除了鼻尖和那对酒窝，不曾见那枚朱砂痣。眼前的宫女虽然亦是妍丽俏皮，却只能说与容儿有七分相似。

    这世上相似的人未免太多。若不是今日过于温柔的阳光迷乱了双眼……

    苏无景的心一寸一寸地灰了下去。

    赫连小容被冰封的苍白容颜，永不复现的带笑眉眼，如同一双无形的手，四年来一刻不歇地揉搓着他几近脆弱的心，让它始终褶皱，不得舒展。

    她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

    苏无景黯淡了神色，向她冷淡地一颔首，便抚着怀中的小兔的耳朵转身而去。

    “小兔！”瞳儿唤住了他，“你的容儿太孤单了，为何不再养一只兔子与它做个伴？”

    “容儿有我一个就够了。”苏无景没有转过身来，默然道。

    瞳儿眨眼一笑：“那它也可以有个兄弟姐妹呀。”

    苏无景黯然：“容儿的确有个妹妹，只可惜也已经……”

    远处有细碎的踏雪声传来，极轻，却还是传到了人的耳朵里。

    “无妨无妨。小兔，我明天帮你去抓一只来可好？”瞳儿边说边走到园墙边利落地攀了上去，只见她坐在墙上，晃着脚狡黠地笑道，“做它的妹妹呀，就叫笑儿，好不好？”长长的裙裾随风乱拂，露出一点鞋尖上的明珠，她的笑颜胜似一派明媚的春景。

    笑儿。

    苏无景的心悚然一惊，倏然间那个宫女已然跳下墙去。

    身后有声音蓦然响起：“景。你刚才和谁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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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弹 君颜天下倾

﻿    “瞳儿，你刚才和谁在说话？”傅轻尘推门而入。

    傅轻瞳的眼中闪过一丝竭力掩饰的慌乱，镇静地笑道：“没有啊，哥。”

    说着，将几块木炭用小钳夹入火盆之中。哔卜轻响。

    傅轻尘懒懒地扫了一眼屋内各处，目光落于没有桌上的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盅上，抿唇笑了笑，甩了甩袖子转身出了门：“早点休息，明日我们还要上九曜山。”又回过头来，笑道，“晚上喝太多的茶可要睡不着了，让客人早点喝完便回去睡罢。”

    “……知道了。”傅轻瞳终于红了脸，边漫声应着边向外张望了一回，轻轻合上了门。

    窗外月华流泻，如水一般清明澄澈。与息国的皓月自是不同。

    “潋，出来罢。”

    衣柜被推开，一双银丝勾流云的精致窄靴轻落在地上。银缎制的衣摆落下，覆在了那窄靴之上。一声轻笑传出：“可差点没闷坏我。”

    隽雅清俊的脸，斜飞入鬓的眉，眸光流转，笑浅三分。

    是个双十年华的美男子。

    在衣柜里藏了一阵，却见息潋的衣袍纹丝不皱，手中摇着一柄沉香木制的纸扇，上书“空明”二字：字体俊逸渺远，颇具禅意。

    傅轻瞳双掌合十，亦笑：“委屈你了，息潋大师。”

    “以轻尘的耳目，刚才应猜到是我来了青阳。”息潋随意地坐在铺着软垫的红木椅上，端起一盅茶，“听说你已见过苏无翳与苏无景了？”

    “没错。”傅轻瞳抱着胳膊斜靠在桌几旁，颔首道。

    息潋抬眉，笑道：“如何，可曾心动？”

    “的确是天下至美的两人。”傅轻瞳嗤笑，“不过，瞳儿不是个会爱上死人的人。”

    “那我便放心了。”息潋勾起嘴角，合上茶盖，“那日我教你对苏无景说的话，可对他说了？”

    “说了。看来我果然与赫连小容有几分相象，他一时就认错了。”傅轻瞳想了想，“提到赫连小笑，他亦吃惊。”

    息潋笑道：“今日我便教你一支歌。你可要凝神了。”

    ***

    “容儿。”苏无景伸出手，轻轻抚过彻骨寒凉的玄冰墙，哑声道，“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冰墙中的少女依旧双目紧闭，面含笑意。那一枚朱砂痣如同点在了苏无景的心头，挥之不去的红色印记。

    近在眼前却永远无法触摸的，是仿佛沉寂千年的容颜。

    苏无景无力地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他抱着双膝，将头深深埋入。地宫冰寒至极，白狐大氅上渐渐凝了霜，结成了雪粒。

    整个人蜷缩起来。

    许久不变的姿势。

    苏无翳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终于，他抓紧了手中的厚袄，大步向苏无景走去。

    兄弟。不过是这个偌大的冰雪王国中相依为命的两个人。

    次日。天下名医齐聚于曜燎殿中。

    四十二个铜质火盆置于铁架之上并分放在大殿两侧，盆内木炭充盈，烈火熊熊。数十名宫人与宫女垂手静候，数百持陌刀的黑甲士兵列队齐整，肃立在侧。

    一身火红的姬流觞抱着方天戟，随意地站在殿门口，一双鹿目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殿内的一切。

    殿内一派和暖，气氛却是肃杀。

    苏无翳身着玄色龙袍，左手支颐，坐于高高的王座之上。一张脸狂狷艳丽，一双凤目眼尾高挑，不言不笑间却带着震慑人心的王者气派。

    在他一双冷眼的注视下，殿中的人皆垂首而立，大气难喘。不少大夫的额角开始流下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吧嗒有声。渐渐地，竟如雨般声音不断。

    许久，苏无翳终于开了口：“华国公主潆初与息国王子潋大驾光临，鄙国有失远迎。赐座。”

    立即有四名宫人抬着两张紫檀香椅分别放于一名蒙着面纱，华贵的水貂大氅下着淡黄色织锦雪缎的女子与一名打扮成医工模样，垂目敛息而不甚显眼的男子面前。

    只见那腰身如扶柳般纤细的女子脱下大氅，向苏无翳盈盈行了一礼，声如莺啼般婉转：“华国公主华潆初，在此谢过日曜王。”说罢，高贵与矜持地向苏无翳凝睇片刻，风姿绰约地坐在香椅中。

    那医工打扮的男子正是息潋。只见他目露赞许，缓缓展开腰畔斜插着的银边纸扇，笑容温和：“日曜王甚好的眼力。”神态高贵地端坐于香椅中。

    客套过后，苏无翳不再留意坐着的两人，朗声道：“本王向天下求医以治王弟的无笑之症。各位若是有办法让王弟再展笑颜，本王愿相赠燕侗境内金矿一座。”

    众人倒抽了一口气，发出“啧啧”的惊喜之声。

    一听到“金矿”二字，本是懒懒地倚在柱后的傅轻尘顿时来了精神。

    “苏无景那天的确笑了，早知道该在那个时候让苏无翳看看。”药童打扮的傅轻瞳扯扯“名医”傅轻尘的袖子，低声埋怨道。

    “傅家的人，都一个德行。”息潋拿纸扇挡了嘴，难得地在这种场合低声说笑。

    从众人一进殿门，苏无翳就看到了那个跟在息潋身边的药童。几日来都查不到那个小乞丐的身份，此时，他终于明了。

    她身上的那缕如兰的清香，正是息国特有的夜央兰的香气。

    傅轻瞳突然感到芒刺在背。略一抬眼，便见苏无翳微微眯起的凤目，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她毫不畏惧地冲他粲然一笑，用口型比划道：

    “苏无翳，你长得真好看。”

    仿佛许久没有过的征服欲被挑起。

    姬流觞看到苏无翳站了起来，马上站直了身子，凝神不动。所有的士兵齐齐地一跺脚，右臂曲起，五指并拢按向心口。标准的军礼。

    在最为崇尚武力的日曜，国主等同于军队的最高将领。

    苏无翳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依旧是淡漠而冷峭，只见他轻抬双手：“连日来旅途劳顿，请各位在宫中稍作歇息。夜晚设宴，以先酬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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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弹 十面花鼓舞

﻿    “这位药童姑娘请留步。”不轻，不重，嗓音格外尖细。

    傅轻瞳一众人等回过身来，皆看向那垂首敛息的宫人。唯她玩着腰上的衣带，但笑不语。

    宫人执着静鞭，青红的面上谦卑有礼：“王，有请。”

    傅轻瞳面上的笑意越发深不可测，她与息潋换了一个眼色，会意道：“有劳公公替我向日曜王赔个不是。今晚夜宴之前，小女还有要事脱不开身。”

    宫人依旧恭敬，面上无波。他并无硬邀，只与傅轻瞳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互相应着，没有为难她便走了。

    “奇货可居。瞳儿，你可定要待苏无翳出到我们想要的高价。”息潋轻笑，摇着扇缓缓道。

    傅轻瞳眨了眨眼：“那我值多少？”手中的衣带却越揪越紧。

    息潋看着她，微笑不语。

    傅轻瞳的目光转向别处，不可察觉地黯了一分。

    “不过是玩些欲擒故纵的伎俩罢了。”一旁的傅轻尘打着呵欠如魂游般地飘过，懒声道，“趁还有些时辰，我再去睡一会。”说罢，丢下众人便走了开去，边走边回过头来，“瞳儿。”

    傅轻瞳想了想，撅着嘴亦跟了过去，亲昵地拽着兄长的袖子。

    息潋的面上笑得越发温文尔雅，扇柄的骨节暗自断成了两半。

    “王子潋。”一声婉转莺啼落于耳畔。只见华潆初面纱未摘，双手交叠在胸口向息潋施了一礼。那一身淡黄色的织锦雪缎下竟无披挂，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

    “潆初公主，此次如何有空会前来日曜？”息潋边说边谦然回礼，举止优雅。

    “因为最美丽的珍宝，就要找一个最合适的宝匣盛放。”华潆初嫣然一笑，隔着面纱，仅仅能看到一双美目波光流转，迷离间颠倒众生。

    只见她欺身轻语，气吐如兰：“日曜和息国，都是宝匣。”

    “那公主可要慎重选择。”息潋笑含深意，略一施礼便带着手下先行离去。

    华潆初俏立在原地，冷眼看着息潋瘦削而修长的身影在皑皑的雪地上渐渐消失。

    一阵冷风夺面而来，刮得衣单身薄的她浑身瑟瑟。她向身后捧着外套的侍女横眉轻叱：“冻死我了！”

    当晚。皓月晴空，天淡星明。

    山间茂林的枝上俱挂满了如细柱般的冰凌，血红色的灯笼高低悬挂，焰光四射中，自有一番剔透晶莹的流丽之景。

    夜宴设在置满华灯的曜燎殿内，如白昼般明亮。

    几十张乌木雕花小几于王座的两侧起按位阶，依次向后排列。几上俱是一只银樽和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日曜所特产的深雪紫米酒。一盏盏形如雪莲的银质高脚盘中盛满了山内珍馐。

    唯有灭了燕侗国并夺得诸多矿产的日曜，才有把器皿都换成金银以作炫耀的资本。

    苏无翳坐在曜燎殿的最高处，身后是一面镌刻着天下山川的璀璨金壁。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巧夺天工。

    只见他雪肤乌发，目如点漆。无需明铛玉石的点缀，身着修身玄袍的苏无翳无疑是这大殿之上最耀眼的明珠。

    在他人的眼中，他的一切仿佛是一幅最难描绘的瑰丽画卷。虽然真实，却耀眼得不敢让人逼视。

    只见苏无翳举起手中的金樽，朗声道：“本王敬各位。”不可忤逆的威严。

    众人纷纷拿起银樽唯唯地附和着。

    坐在第二阶左侧的姬流觞却站起身来，举着银樽大声道：“我愿王早日一统天下！”说罢，豪迈地将酒灌入口中，用手背猛地一擦。红唇琼浆，妖异而致命的美。

    此言一出，嚣张至极。

    偏偏殿外的士兵一听此言皆血脉喷张，手中的陌刀霍霍：“好！好！好！”

    吼声震天。

    苏无翳笑得冷冽而不羁。

    最靠近日曜皇室而坐的息潋与华潆初，面上俱是一变，却又马上换回了平静无波的笑靥。

    华潆初依旧覆着面纱，单薄而贵重的淡黄纱袍外披着一件宝光灿烂的雀金裘。如玉之手不时地拂起面纱的一角，拿锦帕擦净从不曾留有菜渍的嘴角。

    樱唇玉颌，光是露出面上的一小部分便已撩动了大部分男子的心弦。

    苏无翳边喝酒边抬眼扫过大殿，并没有看到傅轻瞳的身影。又看向笑容一直保持着温和与优雅的息潋，身后跪随着的皆是容貌中等的一般随从。

    宴中，华潆初终于袅袅而立，柔声道：“华国公主潆初，愿以‘十面花鼓舞’以献日曜王。”身上的雀金裘微微抖动，落下几片柔软而璀璨的羽毛。

    苏无翳的目中并无诧异，只轻一抬手：“请。”

    姬流觞对歌舞并无兴趣，只是冷笑一声，继续拿起酒壶对准了喉咙自饮。

    息潋一摇纸扇，浅笑而观。

    华潆初纤掌一叩，只见一面能站十人的牡丹红花大鼓与九面能站一人的百花小鼓被一群束身打扮的华国随从抬进殿来。

    那些随从训练十分有素，转眼间他们已将大鼓放于最中央，其余九面小鼓整齐地围绕在大鼓的周围，如同九星簇日。

    从上往下看去，如同百花簇拥着花王牡丹。百花纤细而牡丹盛大，越发显得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这牡丹为华国的国花。在华国，家家户户的院中皆普遍种植。其品种繁多而形态各异，色彩斑斓。

    最有名的即是皇室独栽的花中神品：“娇容三变”。

    此花初开时呈淡绿色；盛开则为粉红色，花瓣根部残留有绿色印痕；临近凋谢时，它又变成了粉白色，有时，一株之上同时存在三种颜色的花朵，令观者啧啧称奇，故名“娇容三变”。

    此时，一朵粉绿相间的“娇容三变”正戴在华国第一美人——华潆初的发间。

    又一叩掌，华国的红袍乐师持乐器垂首而入，相背而坐排成牡丹花形。

    纤手轻扬，笙箫琴瑟，悠扬的丝竹声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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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弹 夜歌乘年少

﻿    九名着素衫的细腰女子分立百花小鼓，纤足扬起，素手轻拂，如做雀姿。

    在众人面前缓缓褪去雀金裘，摘下面纱的华潆初只穿着淡黄色的薄纱长衫，赤足立在了牡丹花鼓之上。一双如羊脂般的柔荑轻举，合于头顶。十指舒展，绽开莲花。

    纤腰一扭，便有胜过那九名女子的妖娆与妩媚。美目一瞟，便有胜过天下女子的风情与自信。

    华潆初手如拂兰，曼妙身姿，袅袅亭亭。如同一株世上最艳的牡丹，被簇拥在百花之中。

    只见她心应弦，脚应鼓。繁弦奏渌水，长袖转回鸾。

    其他九人轻点纤足，在高矮不一的花鼓上轻灵地来回跃动。颜如花艳，形如花摇。

    鼓声砰砰，忽而低沉，忽而高昂，高低错落，与丝竹绵软之声竟能两相回应。且似有魔音，一声，两声，随着那些美人纤足的跃动，深击在人心底。

    香汗淋漓，胭红脂腻，细染纱裙。

    一时间，大殿内一派风光旖旎，魅惑人心。

    那些隐居深山的名医哪有见过如此阵仗，恨不得将眼珠子贴到美人的裙摆上做那镶嵌的明珠。即使能够坐怀不乱的，也定要拿出手巾将额间涌出的暴汗擦去。

    苏无翳支着下颌，迎着这大殿之上最美丽的女子送来入鬓流的如波媚眼，面色渐渐沉了下去。那目光有三分浅，有三分深，着实有三分让人捉摸不透，却仍是不减一分的冷峭。

    他深知：这虽是华国送来的礼，收的时候却也要记得相应地回。更何况，这份礼的分量之重，可算得上是华国的国宝。

    苏无翳合上双目，心中暗怒：我苏无翳，最痛恨的便是受制于人。

    息潋喝了一樽酒，心中暗笑：华国使美人计固然不错，只是这送美人的方法却落了下乘。明珠再好，奈何却错投了宝匣。

    大殿上一派觥筹交错，风光旖旎。

    地宫内的温度却依旧低得能把人心都冻成了冰坨。

    挂满了冰屑的睫毛覆在眼下，薄薄的霜如网一般结在苏无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苍白得几乎和冰一样透明。

    仿佛轻轻一碰便会锵然碎裂的脆弱。

    忽然，他的怀中挤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来。

    圆圆滚滚的一团雪绒球，耸动着黑黑的小鼻子直往苏无景的面上凑。一双红宝石般的圆眼清澈通透。

    几根细长的兔须轻擦过他的脸，一直合目不语的苏无景终于睁开了眼。

    他将小雪兔的耳朵捏起放在面前，与自己的鼻尖只差几寸光景。一阵兔脚乱蹬。

    “放下了，好不好？好不好？”苏无景看着焦躁不安的它喃喃自语，“容儿，放下了……好不好？”

    兔子没有回答，只一味地想要挣脱他的手指。又是一阵乱蹬，雪团似的尾巴不耐地来回甩动。猛然张大的三瓣嘴便露出几粒扁扁的门牙。

    身上的凝霜簌簌地往下掉落，落在地上，碾冰成土。

    苏无景抱着小雪兔站了起来，哑声道，“容儿，就算是梦里也好。若是我还能拥你一次，我便永远忘了你。”

    说罢，不曾回望一眼便转身而去。腰畔的红铃细碎作响。

    身后，立在冰墙中的少女依旧含笑合眼，一点朱砂鲜润如昔。

    “夜歌乘年少，歌罢醉舞须长剑。

    旧年尘冷，青丝勒马，风流云淡。

    尽日冥迷，轻花怀袖，足没青软。

    待醺夏凉早，绿杨堤畔，薄竹伞，问荷欢。”

    苏无景颤抖的手死死抓着曜燎殿的门框，指节发白，捂不住的一颗心像是要从单薄的胸口处跳脱出来。心跳声，震耳欲聋。

    那背影，那歌声。

    只见那站在大殿中央的翠衫少女宽袖轻舒，如墨的长发柔软地垂落下来，一朵小小的白花簪在耳后。

    整个大殿寂然无声，只悠悠回荡着那少女的轻声曼唱。

    仿佛是在梦中也从未出现过的美丽画面，却还是一直期盼着，期盼着。

    盼了四年，整整四年。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渐渐褪去，落入他眼的，漫入他耳的，惟有那背影而已，惟有那歌声而已。

    那歌中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头，这边碎了一角，那边缺了一隅。仿佛零落的记忆被响亮地敲醒，从心刻意而无奈的束缚中再次被解放出来：

    ——春暖，踏青远游，踯躅青骢，勒马而下，有少女巧兮笑兮，赤足没入青软的草中，怀中抱满轻花。有两少年坐于马上，执柳做鞭。同望那少女，言笑晏晏。

    ——夏晨，杨柳堤畔，细风薄雨，曾三人执伞，同问荷花。也曾荷叶覆面，莲蓬相掷，浅湿衣裳。

    ——秋夜，天上明月如钩，地下儿女成狂。三人醉罢高歌，弄剑挥马上。策马狂奔时，大笑欢畅，风凉送桂香。

    少年往事，纵使日久，却朝夕难忘。

    “回首空雪心惊，绝来音、欲语还敛。

    对月无眠，乱弦从笛，冰壶凉簟。

    铁蹄碎踏，凭栏不见，玉颜江山。

    一点相思，百年悲笑，千世无还。”

    ——冬雪，锦书忽至。一少年作别其他二人，策马归国。临行前，少女惜别依依，为他腰畔缚上红铃一串。欲留且休。待他远去而回望之时，她未说的那一句话，仍久久滞在唇边。

    谁知那一点相思红痣，随着那未说完的话，终于萎落黄尘之中，凋谢于洪流之上。

    再见之时，生死离散，竟是永别。

    苏无景仿佛已如入了魔障，踉跄着，一步一步向那再熟悉不过的背影走去。

    红铃清脆。是她亲手缚上的牵念。

    背影的主人好似有了预感一般转过身来，俏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手持着一株白梅，盈盈地笑。额间一点朱砂润红有如相思之子。

    好象就是那一次，她眼中含着如水的温柔，微偏着头，凝睇着他道：“景，你何时再回？”

    苏无景再也无法抑制住四年所深埋的情感，上前一大步将那少女紧紧拥在怀里，且喜且悲：“容儿，你不要走。我回来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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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弹 一梦三四年

﻿    第七弹一梦三四年

    傅轻瞳浅笑盈盈，把手一摊：“苏无翳，一座金矿！”

    额头的那点朱砂被袖子随意擦去了大半，尾梢划得有些长，成了一抹蚊子血。

    苏无翳一手扶着因大悲大喜而已然昏迷的苏无景，另一只手向旁边的宫人轻轻一招。一张羊皮卷轴被恭敬地放入他的掌心。

    却不见他将那卷轴交予傅轻瞳。

    只见他转向一直微笑摇扇的息潋道：“王子潋，这里有两座金矿的地契，除了当初应允的一座外，其余一座本王要换这个女子。”

    华潆初一闻此言，容色稍变，凝神望向一脸惊讶的傅轻瞳。只觉得这个少女面色明丽，体态轻盈。除了一脸带酒窝的笑容略能讨人欢喜外，并不见得有过人之处。

    想那苏无翳看完十面大鼓舞后一脸淡漠的表情，不禁有些气噎，顿觉失了华国的体面。只见她长袖一甩，领着一干人等奔出大殿，身上的雀金裘羽毛簌簌而落，好不灿烂。

    苏无翳冷眼看着华潆初怒气冲冲地出了大殿，轻蹙了蹙眉。

    息潋走上前来，眼梢带过一旁抱着胳膊，笑望华潆初背影的傅轻瞳。

    正欲开口，一个懒懒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妹，一座金矿就想把你买了去。日曜王真是‘大手笔’。”

    青衫雪褂，身形瘦削而略显单薄。一双如水桃花眼内却暗蕴睿智，颇有仙风。那慢条斯理地打着连篇呵欠的男子，除了傅轻尘，还能有谁？

    “哥！”傅轻瞳忙奔了过去拽着他的袖子，装娇弱。

    “莫怕莫怕。你看，马都准备好了。”傅轻尘颇为得意地向殿外一指，一头似骡非马的窄小怪物站在黑夜里，一仰脖还还发出古怪的嚎叫，一只短蹄不停地刨着身下的积雪。

    撮嘴一啸，晃晃悠悠进殿来的，竟是一头尾巴上系着红绸蝴蝶结的小毛驴。那驴子龇牙咧嘴，声大如钟，吓得大殿中的一干女子花容失色。

    傅轻瞳又好气又好笑地捂住了脸：“这没尾巴的小色，你倒好意思把它牵上九曜山来炫耀！”

    “谁说小色没尾巴？”傅轻尘正正经经地驳道，“我砍了死驴的尾巴，将它缝在……”

    “一只畜生，岂可进殿！”一旁的姬流觞酒意正浓，瞥见一只驴子进殿，顿觉有损日曜王威严，登时大怒，不问来由地就将方天戟撩了过去！

    傅轻瞳见之，忙推开兄长，抽出腰中的软鞭，与之缠斗起来。口中叱道：“红彤彤，有本事跟本姑娘比过！”

    姬流觞一听，越发恼火，下手越发狠辣。

    傅轻瞳仗着轻功不凡，竟一时不曾落败。但几十来回过后，终于渐渐不支。

    息潋轻咳一声，收扇轻指：“这位便是瞳儿的兄长傅轻尘。”

    傅轻尘，息国丞相傅临川之子。性格懒散随性，最喜带着无尾毛驴出游。有传言道，他年岁极少的时候也曾参与科举，登第后封了官位，只不过不知何日起便辞去了官职，如今常常一年中有十个月纵情山水。

    若是个散人倒也罢了，偏偏聪慧过人，极难捉摸。

    苏无翳沉声道：“流觞，住手。”

    姬流觞架在傅轻瞳脖子上的长戟及时地收了回来，立在一旁岿然不动。

    “原来是息国傅相的公子。”苏无翳说着，双眼却看向傅轻瞳，“不知傅公子觉得什么价码才算合适？”

    只见傅轻瞳正眯着眼，用软鞭轻轻抽打姬流觞的小腹。得了令不得还手的姬流觞一阵羞恼，不由地涨红了面皮。也不知那鞭子是何等的材质做成，轻轻几下竟使得他破皮见血。

    苏无翳蹙起了眉。

    傅轻尘微微一笑，伸出两个指头。

    “两座金矿么？”

    “不过是要日曜王两句承诺。”

    “请讲。”

    “其一，放我国王子及一干人等安全归国。其二，同是身为兄长，希望日曜王能善待瞳儿。”

    此话一出，所有人俱是愣了一愣。

    苏无翳沉思了片刻：“本王答应你。”

    “多谢。”傅轻尘微微一笑，“我们明日便起程离开日曜，请允瞳儿与我再聚一晚，共话家常。”

    苏无翳微微颔首，扶着软弱无力的苏无景走向后殿。姬流觞捂着小腹跟了过去，指间渗出血来。

    回了旷寒宫内的暖阁，傅轻瞳捂着肚子，笑得打跌：“我哥那叫什么条件？简直傻得冒泡！”

    那朵小白花，从耳后震落下来。

    “轻尘很聪明。”息潋不笑，只伸出纸扇接住那朵小花，“既然日曜王识破了我的身份，他势必会想要了我的脑袋。况且，现在华国将公主送来日曜，分明是想要通过结亲加强两国的关系。这样一来对我们息国便很不利。若是我一死，息国必定会出兵。现在出兵，等于自寻死路。”

    “这下我算是明白了。”傅轻瞳的面色黯了黯，“不过……我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息潋看着她不答。只见他拈起花而复簪在傅轻瞳的耳后。冰凉的手抚过她雪白的脖颈，眼中竟蒙上一层雾气。分明是怜惜，分明是不舍。

    傅轻瞳的心尖颤了两颤：原来潋，对我亦有情。

    ——“潋，你看我戴这朵小花，好不好看？”记忆中的翠衫少女伸手将一缕头发绕在耳后，露出一瓣小花，清新别致。额前的发丝轻拂，一点朱砂若隐若现。

    ——“容儿，你戴什么都好看。”记忆中的银袍少年摇着纸扇，笑容如春风拂面。

    俯身而下，眼前那半点朱砂变得模糊，开始与记忆重叠。唇边的气息越来越近，如兰。

    少女合上眼，身子轻颤，口中喃喃道：“潋……我喜欢你。”

    那是心底里深深渴望的一句话，那是在梦里才会听到的一句话。

    “容儿……”息潋情不自禁地唤道。

    一声容儿，锵然，碎了心。

    傅轻瞳猛地推开了息潋，声线寒中带颤：“王子潋，赫连小容已经死了。”

    息潋握着纸扇站在那，从容不迫的他第一次露出些许狼狈。

    傅轻尘立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屋内的身影重叠了却又猛然分开，摇了摇头。身后的小毛驴垂下了眼，耷拉着耳朵，亦恹恹不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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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弹 七星海棠锁

﻿    清灯，蒲团，香烟袅袅。

    一道竹帘从中隔断。

    “师父，弟子有罪。”一个着银袍的瘦削男子跪坐在蒲团之上，合掌轻声道。

    “何罪。”竹帘后缓缓传来沧桑而低沉的声音，有如和风拂面而过。让人听后感到心中平静。

    “弟子心中依旧放不下一个人。”银袍男子合目垂首。

    那把低沉的声音道：“情执是苦恼的原因，放下情执，你方能得到自在。”

    银袍男子将身子伏得更低：“弟子因难忘旧人，更伤了另一个女子的心。”

    那把声音静默半晌，道：“随缘。”

    “弟子不解。”

    “随缘不是得过且过，因循苟且，而是尽人事听天命。或是放下心中旧人，或是断了他人对你的执念，一切由你。”

    “多谢师父教诲。”银袍男子又是深深一拜，轻拂衣摆站起身来，“弟子告退。”

    “潋。你何时放下一切，何时起便无烦恼。”竹帘深垂，那声音如烟般飘渺。

    息潋默默地退出佛堂，抬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那是一片息国的天，息国的月。

    可明月无边，那银辉洒落于九州三国，洒落于天下的每一寸土地。

    他手中那柄纸扇摇得极缓：师父，弟子心中除了旧人，最放不下的，是这天下。

    那日，傅轻瞳未送息潋等人一行下九曜山，而是独自一人在暖阁内，迎窗而立。含着一包眼泪，一点朱唇咬得发白。

    并非不想相送，只是相见亦是无话。

    苏无翳派宫人传了话来，说自己因照顾苏无景脱不开身，亦没有送他们。

    不过，他仍是派人将那两座金矿的地契送到息潋的手上。

    傅轻尘眼错不见，拨拉了一张到自己的手上，与息潋要了几万的雪花白银的票子相换才作罢。

    出了日曜，傅轻尘倒坐在小毛驴上，仔细地将银票收到怀中，笑道：“潋，我那老妹脾气可倔得紧，你倒是该哄哄她再下山来。”

    马车中，息潋一摇扇，声音悠悠：“昨儿的事你都看见了？”

    “不凑巧，看了个大概。”傅轻尘眯起眼，仰头看着接近正午的日光，“你让瞳儿帮你做那些事，我不管，也不想管。甚至把她留在日曜，我也认了。只是有一点，”他顿了顿，沉声道，“瞳儿的心是不能伤的。”

    “昨夜是我的不是。”息潋一收扇，歉声道。

    “回到息国就给瞳儿写封信，好好哄她。瞳儿性子虽倔，心却极软。”

    “还有，苏无翳不是个善人，让瞳儿多加小心。”

    傅轻尘说罢，调转驴头的方向，与众人背道而驰：“既然此次任务我已帮你完成，我便再下江南去走一遭……”一阵风而过，湮去了他口中的喃喃，“我也……好久没去看他了啊……”

    且行且歌。

    息潋撩开帘子，只见那头尾巴上缚有蝴蝶结的毛驴渐渐消失在沙道之上，于口中轻轻道：“轻尘，若我有你这般潇洒，或许活得便不是这般辛苦。”

    事事不出傅轻尘所料，息潋一行人刚走，苏无翳便差人送了份大礼给傅轻瞳。

    一副漂亮的银链镣铐。

    镣铐并不重，却精巧得紧，形如海棠花瓣。锁扣上更串有七颗极小的六芒星的链子。若这镣铐拖于地上便会发出呤啷的声响，纵使傅轻瞳的轻功再高，也必会被他人知道行踪。

    七星海棠锁。

    没有一个锁匠能开动的神锁，又因其用料特殊，无利器可以劈断。相传为已逝的“鬼匠”谷狸子所做。这锁的钥匙世上仅有一把，既然能有锁，那钥匙定在苏无翳的手中。

    青红面颊的宫人皮笑肉不笑：“傅姑娘，您倒是赶紧把这镣铐给戴上，奴才好领您去见王。”

    傅轻瞳看着那镣铐滞了片刻，还是利索地将它扣在脚踝上，展颜一笑：“那有劳公公带路。”顺手拿了件锦狐大氅给自己披上。

    一路走去，呤啷作响。

    脚踝的地方肉嫩皮薄，与镣铐几番磨擦，隐隐显出血线来。

    再走几步，血珠便一点点渗了出来，染了罗袜。因天气极寒，一时间也麻木了神经，没有痛感。

    进了日曜王寝宫的大门，她倒先愣了一楞。

    傅轻瞳的性格活泼有趣，加之父亲与兄长的关系，与息国的各位王子公主感情交好，尤其是四王子息潋。所以息潋的寝殿中她是常客。两人经常在殿前的花园对弈或是喝茶聊天。

    息潋素喜简单，又信佛教，寝殿的布置虽淡雅却不失华贵。殿中各色玩器全无，仅有几个碎玉青瓷瓶与血点白玉木鱼做为点缀。

    为此，息国王很是欢喜这第四个儿子。

    日曜王的寝宫，却与苏无翳狷狂不羁的性格相反，更与万分辉煌的曜燎殿不同，倒简单至极。

    乌柱雪墙，除了看得出所有的家什俱木质非凡，桌几上却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装饰。一柄偃月刀置于沉香木制的刀架中，暗光映映。

    虽然同是简单而华贵。却隐隐透着些许与息潋的寝殿不同的气质来。

    铜盆中的炭火熊熊，宫内热度正好，傅轻瞳将大氅取下抱在怀中。由宫人引着向里走近几步，伤口便因这暖意而骤然裂开，钻心裂肺的疼痛。

    咬着牙再向里走，便看到了一张无比宽大的紫檀木床。紫锦床帘被金勾挽起，床上的一切一览无余。

    只见苏无翳仅着亵服，斜靠在床榻上，一条丝被掀在一旁。他容色疲倦，像是昨夜守在苏无景身边，极晚就寝。却在看到她趔趄的脚步与听到镣铐拖地声后，笑容倾城：“傅姑娘，这礼还满意么？”

    傅轻瞳的脸色略显苍白，仍笑道：“多谢日曜王的厚爱，竟用这天下无双的‘七星海棠锁’来锁住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姑娘是息国丞相的千金，更是我国的贵客。怎能说是无关紧要。”苏无翳站起身来，一队宫女捧着各色洗漱用具悄然而入。

    两名宫女拉起一道金帘，将苏无翳与她隔了开来。

    洗面、梳头、宽衣。唯听见水声与衣物摩擦的簌簌声，其余皆寂然无声。

    傅轻瞳一时鼻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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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弹 相对痛如血

﻿    华潆初一挥袖，带翻了桌上的一盅茶。

    白瓷落地，清脆地碎成了花。

    “公主……”身边几个华国跟来的侍女赶忙跪在地上，垂首劝道。

    华潆初横着一双柳眉，冷笑道：“不过是个息国丞相的女儿，身姿俱在我之下。她究竟有什么能耐，竟敢跟我争日曜王？！”

    “傅轻瞳一脸贱容，岂能和美绝天下的公主相比！”一个满脸伶俐的侍女奉承道，“再说了，她的身价也不过是一座金矿罢了。”

    华潆初听了，胸口的闷气倒缓了缓。

    “听说那傅轻瞳长得很像景王爷曾喜欢过的女子……”另一个侍女颤声说道。

    “想必苏无翳留下她，是为了苏无景……”华潆初绕着胸前垂下的发丝，绽颜而笑，向地下的那几人纤指一勾，“梳妆。”

    傅轻瞳鼻痒，忍不住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面前的金帘收起，着玄色锦袍的苏无翳斜睨着她步了出来，道：“傅姑娘似乎染了风寒。”“可能是不服水土。毕竟息国暖些。”傅轻瞳揉了揉着发酸的鼻子，涩声道。

    宫女端上一只金盅与几碟小菜放于圆桌之上。

    苏无翳没有传御医给她看病的意思，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慢慢喝着一碗蟹黄鱼唇粥，抬眼问道：“傅姑娘为何会来日曜？”

    傅轻瞳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我与赫连小容，有七分相似。王子潋与景王是旧识，自然知道该用什么心药治景王的心疾。”

    “你们倒算准了本王会将你留下？”

    “为了景王，日曜王定会如此。”

    “息潋大费周章地教你那么多，又千里迢迢地把你送来日曜，不会就只是想让你留在景身边，那么简单吧？”苏无翳的目光又冷了三分。

    “既然日曜王不信我，又何必将我留下？”傅轻瞳微笑。

    苏无翳轻挑眉，淡然道：“巧言令色。”

    “日曜王也一样，喜怒不形于色。”傅轻瞳笑容更甚。

    “胆子倒不小……”苏无翳正欲再在言语上弹压她几句，只见一个宫人匆匆忙忙地跌步而入：“禀王，景王他，他醒了！”

    “景，他醒了？！”苏无翳面露惊喜，刚想大步跨出，身后那宫人又细声道：“景王他在梦中一直喊着一个叫容儿的姑娘……”

    苏无翳回首看了一眼含笑而立的傅轻瞳：“心药，请吧。”

    苏无景昏睡了一天一夜，此时正悠悠醒转。一只手向床边摸去，空无一人。他在宫女的搀扶下勉力撑起虚弱的身子，涩声道：“容儿呢？”

    那夜，在大殿之上。明明是拥在怀中的真实。

    赫连小容拈梅而笑，清兮婉兮。

    “你的容儿来了。”只见苏无翳将一名身披锦狐大氅的紫衫少女领了进来。一阵细碎的银链声响。

    苏无景瞧得仔细，面色突地黯了一黯：“哥，她是谁？”

    “景，你何时再回？”那紫衫少女轻声念道，抬眼一笑。

    原来那日在大殿上的，竟是她。

    到底不是容儿——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苏无景叹了一息，合上双目：“那日，谢谢姑娘了。”

    那日在地宫，许下只求一拥便忘却容儿的夙愿，已然达成。无论是不是她，他也应该放下了。

    这四年，是一个梦魇，如网一般紧紧缠绕着他。她永不复现的笑，她凝满清霜的脸，时时出现在他的梦里，他的眼前。让他生不如死，笑容不再。

    多少次他在地宫中沉沉睡去，若不是苏无翳将他及时带出，恐怕早已冻成冰骨。

    “景，忘了赫连小容罢。”苏无翳走过去坐于他的床边，为他再加一个软垫，目光柔和。

    苏无景微微颔首，笑容苍白：“哥，我知道了。”又转头看向着紫衫的傅轻瞳，“姑娘……可是那日送回小兔的瞳儿？”

    傅轻瞳对苏无景颇有好感，遂温柔地笑道：“是我。”

    “你们之前见过？”苏无翳斜了她一眼。

    “算是吧。”傅轻瞳含糊其辞。

    苏无景冲她微微一笑，眼神清澈：“看来我欠姑娘的，不止一次了。”言语中满是感激。

    “好说好说。”傅轻瞳嬉笑。

    “哥，我想和这位姑娘单独谈谈。”苏无景低声道。

    苏无翳想了片刻，道：“你先吃点东西养下精神不迟，我与她先行出去。”轻一叩掌，等候在外的宫女趋步而入，送上一些清淡粥品与小菜。

    “景王不过是找我聊聊，怎么日曜王看起来却是一脸担心的模样？”走出景王的寝宫，傅轻瞳好战的个性又显露出来，“难道怕我把景王给吃了？”

    “搜身。”苏无翳冷笑一声，背过身去。

    一个冷面细目的宫女蓦然上前扣住傅轻瞳的脉门，往她身上各处摸索，最终在其腰间拽出一条银丝软鞭，恭恭敬敬地呈给苏无翳：“王。一条软鞭。”

    “还给我！”傅轻瞳怒极，劈手去夺。

    那鞭子名为灵窍，为傅轻尘两年前从一深山名匠手中购得的神品。以罕见的灵牛皮为主料，辅以极软的天蚕银丝嵌入。轻灵易控，柔软易折。即使在无内力的人手中使用，也有极大杀伤力。轻轻一碰，更会塌皮见血。所以傅轻瞳一直将它缠在腰带之中，不轻易使用。

    苏无翳错身步开，将那软鞭握在手中，随意地挥出几朵鞭花，不轻不重地抽在傅轻瞳的腰间，痛得她弯下腰来，冷汗直冒。

    “这鞭子用着不错。”苏无翳边说边径直走了开去，“暂时放在本王这儿了。”

    傅轻瞳冷眼看着苏无翳的背影，一手按着腰，血从指间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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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弹 同闲敲棋子

﻿    傅轻瞳性子倔，受了苏无翳几鞭亦不喊疼抹泪，只忍着痛用大氅将伤口遮了起来，一

    点一点挪进苏无景的寝宫。

    可是血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中流下来，吧嗒吧嗒，一路溅起朵朵血花。

    “你受伤了？”苏无景忙放下筷箸，让一旁伺候的宫女将她扶到身边，目露关切，“谁伤的你？伤哪了？”

    “不过是点小伤。”傅轻瞳的唇色发白，顾左而言右。

    “你不必瞒我，是我哥下的手罢。”苏无景轻咬薄唇，向一个宫女沉声道，“把御医唤来，要快。”又转向另一个宫女，“先找些厚绢来给她止血。”

    “景王，你与日曜王的性子倒不太像。”傅轻瞳忍着痛，接过宫女递来的厚绢按住了伤口。眼前的男子虽与苏无翳在容颜上有许多的相似，却柔顺可亲许多。

    苏无景却摇摇头，轻声道：“其实，我哥是世上最温柔的人了。”

    傅轻瞳面上不语，心中不以为然。

    “他若是伤你，必定有他的原因。”苏无景的眼眸清澈无比，直直地看向她，“姑娘应是也用鞭子伤了谁罢？”

    傅轻瞳突然想起一人，心中暗暗叫苦，道：“我只不过是和姬流觞开个玩笑……”

    “这宫里有些人姑娘你碰不得，有些事姑娘你问不得。”一个眉目如画的高级女官抱着一只雪兔从门口踏入，声音清缓悦耳，“姬流觞便是你碰不得的人。”

    身后跟着一名抱着医箱的医童。

    寝殿内的宫人宫女皆敛息垂首：“阮姑姑。”

    “阿阮！”苏无景喜不自禁地盯着她手中的雪兔，“你把容儿的脚伤治好了？”

    “终于又见殿下笑了。”那名叫阿阮的高级女官走上前来，将雪兔交到他的手中，“可仔细着了，以后再跌坏，可就成三条腿的傻兔了。”

    “知道了。”苏无景十指修长如玉，提起它的颈子顺了几下兔毛，忙一指坐在一旁的傅轻瞳，“阿阮，你快给这位姑娘看看。”

    阿阮伸手将傅轻瞳身上的大氅揭开，只见一块浸血的厚绢按在傅轻瞳的腰上，沉声道：“见血，伤得有些重了。姑娘，这里不便，请随我到侧屋去治罢。”

    “收拾起一间干净的屋子。”苏无景忙吩咐道。

    阿阮与医童一起将傅轻瞳搀进了一个的小而干净的厢房，一路镣铐声响。宫女生起炭火，顿时满室生暖。

    “跟姬将军的伤口相似，应是同一种鞭子所伤罢？”阿阮一点一点将她的衣物与伤口剥离开来，仔细瞧了瞧。

    傅轻瞳咬着唇，疼得冷汗直冒：“是我的鞭子。”

    为她清理完伤口，又洒上点淡黄色的药粉，阿阮边缠纱布边道：“王对你算是客气，并未下重手。”

    傅轻瞳默了半晌，开口道：“为什么你说有些人，比如说姬流觞我碰不得？”

    “把命卖给王的人，对王最重要的人，王最爱的人。这三种人，谁都碰不得。”

    若说姬流觞是把命卖给苏无翳的人，那苏无景应该是对他最重要的人，那么，谁会是他最爱的人？或许，这世上根本不会存在罢？

    傅轻瞳忽道：“若是其中两人起了冲突，那该如何？”

    阿阮将纱布的绳结绑好，直起身来。一双杏目直盯着傅轻瞳的眼，半晌才道：“无稽之谈。”可傅轻瞳仍拿同样的神情对着她，似乎定要讨个答案。

    只见她坐在傅轻瞳的身边，突然笑道，“你这姑娘倒有些意思。还没问你的名字。”

    “傅轻瞳。”

    “我叫阮辛，是个女医官。当然，你可以叫我阿阮。”

    “好，阿阮，回答我的问题。”傅轻瞳不折不挠地仍抓着原来的问题不放，一手按在腰间，隐隐有些恨意。

    “到底是个孩子。”阮辛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我说过，这宫里有些事你不能问。”

    临走前，阮辛给了她一盒药膏：“没想到王竟用这‘七星海棠锁’来锁你。这镣铐一时也除不了。我看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皮细肉嫩。镣铐锐利，容易起血印子。这药膏可止血去痛。”

    傅轻瞳低头咬唇：“多谢。”

    “日曜王安好。”华潆初拦了苏无翳的御驾，轻轻盈盈地行了个礼。她立于轻雪之上，微抬下颌。那一身耀眼万丈雀金裘，竟也黯淡不了她如花的容颜。

    苏无翳停了步：“潆初公主。”

    华潆初一双含水杏目渺渺地瞟来，似含委屈之意：“潆初是来向日曜王辞行的。”

    “是鄙国怠慢了。”苏无翳向她伸出手去，微微一笑，眼底却是寒似冰晶，“那今日就让本王带着公主一游日曜，可好？”

    华潆初笑容甜美，一只手臂熟稔地绕上了他的胳膊，“有劳。”

    后来几日，苏无翳一反常态，忙着与华潆初打得火热，似乎忘记了傅轻瞳的存在。她于暖阁之内也没闲着，带着伤便与宫女们打闹抹牌，赌酒猜拳，样样来得。不过是一方小小的世界，却温暖如春，笑声不断。

    宫人将这一情况报以苏无翳，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随她去。”偶尔经过的时候，静静地立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响，也不让人通报。一大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立在雪地里，站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宫里很有久没那么热闹了呢。”随行的老宫人卑微地笑道。

    苏无翳笑了笑，终于转身而去。

    因着苏无翳给傅轻瞳上了镣铐，并不禁她的足。有时，她便跑到景王府与苏无景聊天下棋。苏无景知她不是赫连小容，只把她当成朋友看待。

    两人心底明净，相处甚欢。

    傅轻瞳下棋喜欢斜凭着桌，一手托腮，曲起膝来抵着沉香木的圆桌。她拈着枚棋子，落得飞快，于是常常懊悔下错了步。涨红了脸，口中嚷嚷着：“全让你赢了去了。”

    苏无景亦会让着她，微笑着卸下一枚棋子：“让你。”

    “不悔？”她略偏头，眼底隐隐含着笑意。

    他摇头，笑道：“你再问，便悔了。”

    傅轻瞳忙“啪”地落了一子，看着棋盘孩子似地抚掌大笑：“这下你可输了！”

    苏无景与息潋不同。

    息潋虽也宠着她，但在下棋的时候寸步都不肯相让，常常杀得她片甲不留。若不是喜欢看他下棋时凝眉认真的模样，傅轻瞳断不会选择与他对弈。

    而傅轻尘与以上二人也不相同。

    傅轻尘总是很巧妙地将她的死棋引向正途，让她不知不觉中总是能赢了大半。虽然总被她指责棋艺不精，嘲笑不已。但她却不知道，她的哥哥总能在云淡风清间将满盘杀机的息潋击败。

    不是不想赢，只是，她是他最宠爱的妹妹。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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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弹 言深不知意

﻿    一只灰羽铁鸽轻落于傅轻瞳的窗前，血色的脚爪上缚着一个细竹筒子。傅轻瞳向四周探了探，见无人监视便满面欣喜地将那竹筒解将下来，打开，倒出一个蜡丸。上面封着息国独有的银漆印。

    劈开蜡丸便露出一张薄笺来。息潋的字纤瘦而有锋笔，字里行间所透露的信息，看得傅轻瞳眉目舒展，浅笑连连。

    只见她阅毕，顺手将那纸扔进火盆里。走到窗前，双手支着下颌，眯起眼看向天空，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阴影处，伫立着一红一黑两个男子的身影。

    姬流觞道：“我不明白，为什么王不派人先截下那信鸽。”

    苏无翳道：“息潋不会将重要的事用信鸽传递。不过，不知为何，她见到那薄笺倒是欢喜得紧。”

    姬流觞笑道：“看她满面□□，想必是他们之间的□□。”

    苏无翳疑道：“你怎么知道是□□？”

    姬流觞指着远处正凭窗傻笑的傅轻瞳道：“王，若是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便会知道，就算是只字片语传来，也能让一个人或是开心或是难过。左右一个人的，往往是个情字。”

    苏无翳挥了挥袖子，洒身而去：“我苏无翳最痛恨的，便是受制于人。情，不要也罢。”

    只见身后的姬流觞耸耸肩，俊脸蹭着手臂中抱着的擦得光亮的长戟杆子，似是感触颇多：“情这件事，由不得人啊。”

    他脑中竟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青色的影子来。

    当时那人从他身后追了上来，与他的距离不过一臂。只见那一双桃花眼轻瞟而过，随意地朝他一拱手，笑道：“姬将军，舍妹年轻不懂事，在大殿之上伤了将军。还望将军见谅。”

    灯笼中摇曳的烛火映着那人清雅如莲的好相貌，笑容如春风拂面。

    一瞬间的怔仲，仿佛被什么击中到了心口的位置。

    他竟也回不上话来，唯讪讪地颔首。回自己的住处，抱着长戟擦了一遍又一遍。面上的笑容和如今的傅轻瞳如出一辙。

    多日来未曾见到苏无翳的傅轻瞳，今日却撞了个“大不幸”。收到息潋的信正欢喜的心情，也因此灰了大半。

    苏无翳派人将她“请”到御书房谈话。

    一路上，已然结痂的伤口蹭着镣铐的边缘，又一次因为行路匆忙而一点点裂开。

    到了御书房门外，却不见苏无翳的传召。傅轻瞳只得站在铺满了白雪的台阶之下，静静地等着。

    不多久，雪一点一点地飘落下来，渐渐地，天空变得青灰，雪下得越发大了。

    傅轻瞳缩手缩脚地紧裹在那件锦狐大氅内，头发上，眉毛上，开始挂满了雪粒。因走得匆忙，没戴上裘皮手套的她，一双纤手冻得通红。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路过的宫人都注意到了御书房门外立了个模样古怪的雪人。

    “王，傅姑娘已经在外等了三个时辰了。”一个奉茶的宫人轻声提醒道。

    苏无翳搁下笔，从满是奏折的御桌上抬起头来：“让她进来。”伸手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

    门开了，寒风裹大雪从门口一涌而入。

    两个宫人搀扶着已成雪人的傅轻瞳一点一点挪了进来。只见她满面青灰，一双唇冻得已然发紫，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塑。满身的雪屑因着室内的温暖而化为雪水，直往下流。

    过了许久，傅轻瞳几乎失去的意识慢慢恢复过来，身子酸痛难忍，没有其他二人的搀扶，定会跌倒于地。

    在息国受尽众人疼爱的丞相之女，又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鼻子一酸便想哭出来，可眼角瞟过苏无翳似笑非笑的一张脸，咬着牙硬是将眼泪逼回了眼眶。只见她掩了目光中的愤怒，面上挤出个笑容来：“苏无翳，你书房外面的雪景不错。”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在受过这样的委屈后还有胆量出言讥讽一句。眼前的少女和别的女子都不一样。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坚强得多，令人好奇得多。

    棋逢对手。

    苏无翳却要试着触碰她的极限。

    苏无翳靠坐在原位凝望着她，一手支颐：“知道为何本王要请你来这么？”

    “总是比赏雪景更重要的事。”傅轻瞳嘴上答着，眼梢却不放过这御书房内的任何角落。

    苏无翳微微一笑，道：“找你下棋。”话音刚落，便有宫人将一个白玉棋盘桌并两个盛放棋子的玉盆抬到中央，摆了两个锦绣软垫于地上。

    傅轻瞳在他人的搀扶下勉强折起早已僵直的腿，跪坐于软垫之上。头上的雪全化成了水，慢慢流入衣领之中。外热内冷，只见她整个人都颤得厉害。一只冻得红肿的手去拿棋子，几次拿捏不住，都掉在地上。

    苏无翳似乎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只自顾自坐在软垫上，执起玉盆中的一粒黑子：“听景说你下棋的时候很有趣。本王倒要看看是怎么个有趣法。”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对象，不同的心情。

    傅轻瞳对着面前同样丰神俊美的男子，却再也做不到耍些小赖皮或是抚掌大笑得如同个孩子。

    她只是抿唇不语，使尽了全身的气力将手中的白子稳稳地按在棋盘之上。雪水和汗水流作一处。狼狈不堪。

    苏无翳下棋亦是下子如飞，若在平时，这点倒合了傅轻瞳的口味。

    只见他斜眼瞟过傅轻瞳因难受而蹙眉咬唇的脸，两个浅浅的酒窝显露。晶莹的汗珠一点一点地从鬓角渗了出来，越发衬得有些病态得发红的面容粉雕玉砌。

    记得前几日去看望景，她正坐在桌边与景下棋。他站在门口并未踏入。

    只见她斜凭着桌，一手托腮，曲起膝来抵着沉香木的圆桌。她拈着枚棋子，落得飞快，突然涨红了脸，口中嚷嚷要悔棋。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倒是活泼可爱的模样。

    景亦让着她，好脾气地笑着。

    她忙“啪”地落了一子，看着棋盘孩子似地抚掌大笑：“这下你可输了！”

    两人笑得开怀。

    傅轻瞳笑得很甜很美，眼底清澈如水。仿佛无欲无求的快乐。

    与华潆初给予他的眼眸，给予他的笑容截然不同。华潆初的是充满着利益与欲望的眼神与笑容。尽管满是爱意。

    所以，这样的情，他不要也罢。

    有些恍神间，眼前的少女面带病态的潮红，身形晃了两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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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弹 梦回年少时

﻿    恍惚间，傅轻瞳的魂灵离开了冷得发颤的躯壳，仿佛悠悠而起，回到了那个四季温暖如春的国度。

    没有皑皑的白雪，没有漫天的青灰色。只有松软无边的草地，四处盛开的鲜花，落花飘入流水潺潺而过，还有那再熟悉不过的三个身影。一青一紫一灰。

    彼时，所有的人正年少。

    那年，她不过五岁的年纪，出落得已是水水灵灵，讨人喜欢。尤其是那笑时胖胖的面颊上露出的两个小小的酒窝，仿佛盛得下这世上所有的快乐。

    在她很小的时候，大她几岁的傅轻尘最常做的事就是把这个唯一的宝贝妹妹抱在怀里，四处献花似地给人看。每逢别人夸奖瞳孔儿长得可爱的时候，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因为在他的眼中，没有一个孩子能比他的妹妹更可爱逗人的了，也没有一个孩子能比他的妹妹的脸更好掐好□□的了。

    于是，息国的国都中，没有人不知晓傅丞相家的这个小千金，因为她是一个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就连他那平时懒惰成性却绝顶聪明的哥哥，都会放弃睡觉和外出闲游的时间，不厌其烦地哄她、逗她。当她是心头的宝。

    但，渐渐地，当傅轻瞳七、八岁的时候，出落得越发粉雕玉砌，可傅轻尘却恢复了其原有的性子，开始四处游山玩水，结朋交友，照顾妹妹亦无先前般热络了。

    理由很简单：孩子大了就不好玩了。

    一下子从天堂掉进地狱的傅轻瞳不会那么甘心就被哥哥这般“抛弃”。

    于是，他们总会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俊俏的小公子，倒骑着一只无尾的小毛驴，慢慢悠悠地晃在大道之上，后面鬼鬼祟祟地跟着个扎着包包头的漂亮女娃娃。

    左拐右转间，那女娃娃尾随着傅轻尘来到一个藏在深巷里的精致酒肆中。

    傅轻瞳永远都记得第一次遇见息潋时的样子。

    那日春光正媚，慵懒地落在凭窗而立的一个少年身上。那少年一身银灰色的锦袍，长长的黑发用银带高高地束起。他转过身来，在满目的春光中，摇着纸扇向来人轻轻一笑：“轻尘。”

    那笑容有十分的温柔，伴着和煦的春光，直直地印入傅轻瞳的心坎里。

    那便是十五岁时的息潋的模样。

    在傅轻瞳的眼中，那时的息潋风华正茂，笑容温和，远比自己那慵懒成性的哥哥要俊美得多。

    傅轻瞳一手攀在门框上，小小的身影掩在阴影中，双眼愣愣地看着他，一张嫩脸红了又红。

    于是，经常找着各种借口想于傅轻尘的口中套出这个俊美的银袍少年的下落与名字，但终究无门。

    傅轻尘不甚同意让自己的妹妹去结识这个息国的四王子，只是一味地推托：“若是只想与他做朋友倒罢了，你千万不可喜欢上他。”

    “为什么为什么？”傅轻瞳不依不饶地问道。

    傅轻尘道：“潋是心怀天下的人，而且已有了喜欢的人。莫要再在他那吃亏。”

    傅轻瞳不信。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怎么说也不能轻易放弃。

    于是，她每日固执地等在酒肆的门口，期盼着能再见那少年一面。可他，一直没有再出现。一日，两日，一月，两月……

    她一直在等。每天穿着最漂亮的衣服，以最漂亮的笑容在等。

    她要让那银袍少年看到她最漂亮的样子，然后笑着告诉他：我喜欢你。

    那是息潋十六岁那年的冬天，从来未曾落过雪的息国格外地冰寒。

    一身是雪的傅轻瞳缩手缩脚地蹲在那家酒肆的门口，不时哈着口中的热气暖暖红肿的双手，可还是浑身冻得发颤。仅仅是件略厚的紫锦袄子，也被体温融化的雪浸了个透湿。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就像每天的每天，那样固执地等待下去。

    终于听到了踏雪而来的声音。

    一道阴影覆落在她的上方，久违的动人的声音，却有着浓浓的鼻音：“姑娘，你没事吧？”

    是的，便是这个声音。

    傅轻瞳满目欣喜地抬起头来，来人有了一瞬间的震动，颤抖。忽然，她被双眼通红的息潋深深地抱在怀里。她能感到一颗颗滚烫的泪珠从她的衣领处滑进背脊。

    息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她不断地哭泣，本是抓在手中的那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薄笺飘落在雪地上。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她欢喜而疑惑着，正想发问却感到一股不寻常的热流窜上了脑门，将她一下子击倒。傅轻瞳就这样失去了意识而倒在息潋的怀里，额头滚烫，泛着病态的潮红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可恶，还没有告诉你，我喜欢你啊。

    少年息潋落泪的那一年冬，燕侗国破，赫连小容死。

    傅轻瞳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床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干裂的唇中不住地低声唤着一个名字。苏无翳俯下身去仔细聆听，蹙起了眉：

    潋。

    硬生生地扳开抓着自己的手，苏无翳整了整衣领站了起来，寒声道：“阿阮，你留下来照顾她。”

    立在一旁的阮辛垂首道：“是，王。”

    江南。

    一青衫男子发丝半散，斜躺于小舟之上，一掌荷叶兜头而盖，只露出半张清俊的脸来。

    于船尾坐着的是位窈窕清秀的素衣船娘，一边摇着桨，一边偷偷地拿眼斜觑这似已入寐的客人。两朵红云飞上了面颊。

    荷叶随风而动，簌簌作响。

    “姑娘，若有人将自己的妹妹留在虎狼之地，而自己出来逍遥。此法可对？”那青衫男子开口问道，声线清雅动人。

    船娘的脸更红，却立即说出一口的吴侬软语：“自然是不好的。我阿哥打小就不让别人家的坏小子欺负我。就算现在大了，还是一样的。”

    那青衫男子沉思了片刻，摘去荷叶，坐起身来：“阮公墩我便不去了，从原路回罢。”

    船娘愣了一愣，忙按他的话拨转了船头。

    “瞳儿……”青衫男子负手立在船头，望着日曜国的方向，微醺的清风拂过他肩头的发丝，天上的流云落下片片清影。

    船娘突然觉得眼前的男子缈远而空灵，似不是她所捉得住的。她于心底轻叹一声，自家的儿女心思灰了大半。

    岸上的行人皆伫了足，穿花拂柳地争着看那神仙似的人物。

    此时，一棵柳树上栓着的一头小毛驴大杀风景地铆足劲儿仰天一吼。尾巴上的蝴蝶结一颤一颤。

    落花阵阵中，那青衫男子转过头来，向它这边轻轻一笑，倾倒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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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弹 若我将为王

﻿    就在傅轻瞳昏迷的几日内，日曜国完成了一桩举国欢庆的大事——日耀王苏无翳与华国潆初公主定下了婚约。日曜国相赠的信物为一朵稀世的水晶雪莲，而华国的则是一朵剔透的翡翠牡丹。

    按日曜的习俗，大婚定在六个月后进行，期间两人将不得见面。否则将视为不祥。

    在所有日曜人的眼中，那美貌无双的华国公主无论是容貌还是地位，与他们的王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与华国的结亲，为日曜将来一统天下无疑是极大的助力。于是，俱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六月之后的的那场举世大婚。

    苏无翳领着庞大的欢送队伍，亲自送华潆初出了东面的城门，亲手将她扶上了缀满金色流苏的马车。华潆初一双纤手久久地握着苏无翳的手，轻声道：“翳，我等着你。”言语中满是不舍。

    苏无翳微微一笑，声线悠远而清冷：“一路保重。”

    华潆初不住地回首，遥遥地望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那个玄袍男子。漫天的雪片一点一点模糊了她的视线，直到天与地连成了白色的一片。

    华潆初这才端庄而郑重地坐在马车中，面上的神情仿佛如释重负。只听得她笑着吁了口气：“父王，潆儿总算不负你所托。”

    寒风鼓起了苏无翳那件绵厚的大氅，雪片拂过他飞斜入鬓的眉梢，却拂不平他渐渐蹙起的眉。

    “王，你喜欢这个公主么？”一身火红的姬流觞抱着胳膊站在他的身侧，抬眼问道。

    “无所谓喜欢，无所谓不喜欢。”苏无翳淡淡地道，“作为日曜的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何时，你也试试为自己而活。”姬流觞轻轻地落下这么句话便退身离开了，双手挂在横起的长戟之上，断断续续地哼着不着调的旧歌：

    “疆场尘沙扬，挽弓射天狼……一将功成，万里枯骨……”

    不是没有为自己活过。

    只是那代价实在太大。

    原来这日曜国几百年来，能够在战乱中保存实力并不断吞并周围诸国，使得国力日益强盛的秘密，只有一个。那便是王室血统的优胜劣汰。

    每一代的日曜王都是诸多王子公主中最优秀的一名。

    为了防止将来王室内部发生□□篡位以致国家涣散，前一任的日曜王会在即将离世之前，要求自己的子女互相比试。最后胜出的一人即刻接过王位。这种比试的结果在崇尚武力和血腥的日曜，是无法想象的惨烈。

    当自己的武器上沾满自己兄弟姐妹的鲜血，然后踩着他们的尸体登上王座的时候，是何等的悲壮与疯狂！

    十六岁那年，苏无翳在替他的父王苏无羸打下燕侗国，将苏无景心心念念的赫连小容的尸体带回他的身边后，只身一人离开了日曜。

    他找了一处僻静的山林，过了一段与世无争的隐士生活。

    那日，赫连一族在他面前誓死不降而纷纷自尽，刀剑闪烁间，满地的鲜血，染红了一整条汹涌澎湃的靖渠。

    景况之惨烈已然超出了初次征战的他的想象。尸体，睚眦尽裂的尸体，血肉模糊的尸体。遍地都是。

    那日深夜，苏无翳在自己的军帐中吐得天昏地暗。一想到将来会面对的兄弟姐妹之间的骨肉相残，他捂着的胸口愈发闷痛。

    然而，该来的还是逃脱不掉。

    十七岁的夏天，曾经最得力的部下姬流觞浑身是血地撑着长戟来到他搭建的小屋前，一串血迹斑驳的红铃握在满是伤口的手中。

    彼时的苏无翳，一身干净整洁的素布衫，正提着简陋的铜壶，细细地浇着院中紫色的花蕾。被那些软花轻树围绕的苏无翳，平静而温和，淡得好似一壶雪寐银叶。

    只见他直起了身子，淡淡地问道：“何事？”

    眉目间已然褪去了肃杀之气，看着来人的眼神，安然而恬淡。又有几分悲天悯人的神姿。

    姬流觞看得有些愣了神，仿佛眼前之人根本不是那个与之相交十年的玩伴，那个日曜最狷狂不羁的王子，那个沙场上指挥若定的首领，那个他的偶像，苏无翳。

    却还是没忘记举起手中的信物。铃声清脆。

    直到看清那串红铃，直到听到姬流觞说：苏无羸突得重疾，开始在七个王子和一个公主中选定新的王。而除了苏无翳之外，被视为夺位最大威胁的苏无景已经被其余联手的六人逼得无路可退，性命堪危。

    苏无景身边那些苏无翳留下来保护他的人纷纷遭到诛杀。只有他趁夜逃了出来。

    于是，几日几夜，苏无翳仿佛忘却一切地策马狂奔。

    从没想到，那样从无所争的景，亦会被逼到如此的境地。曾天真地以为自己的兄弟姐妹可以不用互相残杀，安和地相处着。

    可是，权势还是红了他们的眼。骨肉相残。

    日曜选王的方式便是校场比武，无论用什么方法，用什么武器。最后的胜者即为新王。而新王，只有一个。

    苏无景的武功亦是不俗，奈何他心怀怜悯，不愿对自己的亲人痛下杀手。只见他持着一柄月翎剑左格右挡，只做防御之用。

    一时间腹背受敌，肩头和手臂各被割了一刀，生生翻出皮肉来。血水染了白袍。一刀又一刀，伤口一个接着一个，痛彻心扉，却还是狠不下心。渐渐地，视线变得模糊。

    最后斩他胸口一剑的是平日最温柔爱笑的四姐。她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他还记得清楚，小的时候，四姐最喜欢做绿豆糕给他和翳吃。年幼的二人最喜欢的便是磨在她的身边，边翘着脚大口地往嘴里塞好吃的绿豆糕，边央她讲故事。四姐边摩挲着他的脸边笑着讲雪国的故事。她的声音婉转动听，像极了他俩早已死去的娘亲。

    只见眼前的她，唇动了动，两颗滚烫的泪水落了下来。像是在说：景，对不起。

    然后有一柄偃月刀准确无误地贯穿了她的胸口。当她倒地的时候，苏无景看到了一张满是戾气的面孔。

    那一日，及时赶到的苏无翳杀红了眼，一柄偃月刀上满是鲜血。

    六个同父异母的亲人倒在血泊里。他一脚一脚地踩过他们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到苏无羸的面前，用滴着血的刀尖直指着他的咽喉，眯起眼：“现在你可满意了？！”

    校场的王位上斜躺着的苏无羸虚弱得如同一个百岁老人，他剧烈地咳嗽两声，黯然道：“我何曾不是这样登上王位……”

    “若我为王。我便要改了这先例！”苏无翳大声说道。只见他大刀一挥，一杆王旗轰然而倒！

    苏无景按着伤口半跪在校场上，面对着眼前的一切，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三日之后，先王驾崩。

    苏无翳登基，封苏无景为景王，姬流觞为大将。

    新的历史，新的朝代，就此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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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弹 夜闯终成难

﻿    是夜，暗烛映雪，星光晦淡。

    一道纤细的黑影闪入御书房中。此人身手矫捷却步伐有些滞涩。

    只见那人怀里拢着一盏琉璃小灯，于满室的书架中仔细地翻找着，似是寻一样物件。正当那人转身欲去另一边找寻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几盏灯笼闪烁着逼进。

    那人忙吹灭了琉璃灯，警惕地蹲下身来，按向腰间的匕首。

    脚步声与灯火又渐渐远去，想必是巡夜的士兵。

    那人轻轻松了口气，复又点燃了琉璃灯。只听得门口一声冷哼：“什么人？！”

    门被掌风骤然卷开，一道红色的身影凌厉地直扑而来，黑衣人拧眉，却不作攻击只是寻路而逃。

    “想逃？没那么容易！”姬流觞一声暴喝，长戟直划向那人的面门。黑衣人一惊，忙错步闪开，可背脊上还是被割开一道血口。那人忍痛，将怀中的小灯掷出，许多灯灰瞬时迷了姬流觞的眼。

    黑衣人趁时而脱逃，姬流觞似是隐约听到几声细碎的脆响。

    第二日，苏无翳径直入了傅轻瞳的暖阁。

    阮辛忙拦道：“王，傅姑娘正在药浴。”苏无翳一掌推开了她，大步走了进去，只见内室中央放着一个大木桶，傅轻瞳正浸在浓黑的药汁中，发出一头热汗。

    听到脚步声，傅轻瞳睁开眼，道：“日曜王前来有何事？”不自觉地往水下沉了沉。

    “傅姑娘的伤寒可好了？”苏无翳背对着她，拿着火钳拨弄着火盆中的木炭，问道。

    傅轻瞳笑了笑：“托日曜王的福，再浸几次药浴便会痊愈了。”

    “这暖阁似是阴寒了些，不利傅姑娘的病愈。最近宫里来了个刺客还未抓着，傅姑娘的暖阁又偏得紧，少兵把守……若有闪失可就失了日曜的体面。”苏无翳冷着一双眼向四处看了看，对一旁侍立的宫女道，“待傅姑娘沐浴完毕，将她的东西都搬到本王的寝宫去。”

    “承不起日曜王的情……”傅轻瞳本是平静的面上终于起了一丝慌张，白着一双唇道，“而且，听说华国已与……”

    苏无翳不曾理会，甩了宽袖便一脚踏出了暖阁。

    身后，本是坚强如铁的傅轻瞳将下颌抵在木桶边缘，面上终于换成了一副少女应有的神色，含着一包眼泪，只盼着之前放出的信鸽早日到达息潋的手中。

    当日下午，宫里便出了件大事。

    从来不红脖子动粗的景王，竟下狠手鞭打了息国的丞相之女。

    等傅轻瞳奄奄一息地被送到苏无翳的寝宫之时，背脊上的血染透了薄衫，整个人都冻得青紫。一抬到苏无翳的床上，两声闷哼便昏了过去。

    苏无翳坐在床沿，轻撂起那薄衫的一角，见那血印少说也有十来条，横竖错布，于雪白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皱眉道：“景是怎么了，这丫头哪里惹到他了？”

    立在一旁的姬流觞道：“景王那边传话来，说是傅姑娘今日与王爷下棋的时候，失手打翻了王爷最爱的一个碧玉茶盅……”

    “景倒是好兴致，这么快就叫她去下棋……”苏无翳扶着额头沉思了片刻，突然道，“昨夜可都查过了？宫里有无人受了伤？”

    “就差西面的几个暖阁没查过……”

    苏无翳看着床上趴着的傅轻瞳，指着她抬眼问道：“她也没查过么？”

    “是。”姬流觞想了想，垂首道。

    “景这几鞭子来得倒有些凑巧。”苏无翳笑着摇摇头，“罢了，反正这血肉模糊的是看不出什么。你先下去罢。”

    待清退了旁人，苏无翳伸出两指，推了推把脸埋进枕头里的傅轻瞳，见她一动不动，寒声道：“景这几鞭子，你可是挨得心甘情愿罢。”

    傅轻瞳还是纹丝不动。

    苏无翳加重了力道按在伤口之上，她的身体终于有了不可察觉的轻颤。他微微一笑，硬是将她的脸从枕头上扯开，两滩鲜血拖在枕面上，恰恰是牙关的位置。

    “昨夜的事你我心知肚明。我亦不再追究了。”苏无翳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不要以为日曜是个让你来去自如的地方，也不要对我耍什么花招和心计。还有，我留你在这，只是让你好好陪着景，不是让你教唆他帮你做掩饰。”

    傅轻瞳暗瞪了他一眼，只觉得双眼一黑，真的昏厥过去了。

    趴着醒转的时候，浑身热辣辣的疼痛。转首一瞧，身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动弹不得。再一转面，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苏无翳闭着双目，安稳地盖着一床绸被，睡在她的身侧！

    十四年来除了哥哥，第一次与其他男子同榻而卧。

    就算是与息潋，亦是止乎礼地相待。

    第一次与日曜王如此近的距离，好奇心重，忍不住要细细地看。

    眼前的男子面容清冷如玉雕，睫毛浓而密，鼻梁高耸到完美的弧度，一双唇微微相触，花瓣一般。几缕黑发从额间拂落，柔软顺滑得想让人伸手触摸。

    他安然入睡间已然没有了睁眼时的那几分戾气，几分冷漠，轻声的呼吸间神色恬淡而安宁。晶莹如雪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珍珠似的微芒。

    看着这日曜国最可炫耀的宝贝，傅轻瞳简直不知该把眼睛放在哪里。脑中竟浮现出四个字：天下至美。

    那日，息潋曾笑问她：“如何，可曾心动？”

    傅轻瞳亦嗤笑着答道：“的确是天下至美的两人。不过，瞳儿不是个会爱上死人的人。”

    悚然心惊。她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来日曜的目的。

    从十岁起接受了那样严酷的训练，四年的寒暑煎熬，就是为了帮她所喜欢的息潋夺得天下。纵使是天下至美，又怎能比得上她这么多年来对息潋的倾心相待。

    于是，双手伸到苏无翳的颈旁，想要暗暗用力。不知为何，却一点气力都用不上，唯微微地喘息。牵动了伤口，痛彻心扉。

    迷糊间，傅轻瞳又辗转昏睡了过去。

    梦里有一青衫少年站在一道铁栏外，摇着头，轻声唤她：“瞳儿，你这又是何苦。”

    她抹去额间的汗水与面上的鲜血，即使满身尘土依旧笑得粲然：“都是为了息潋啊！”复又转身向厮杀声不断的校场内走去。一手持鞭，舞成一朵花，却催人命。

    都是为了息潋啊。

    青衫少年蹲下身，将一个包裹放在校场的门外。伫立了一会，转身向一头无尾的小毛驴走去。

    风沙一点一点地将那包裹吹散开来，露出一双新靴的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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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弹 合衣月下语

﻿    连着几日都与苏无翳同榻而眠，而他又无甚非分的举动，傅轻瞳不禁在渐渐习惯中变得有些郁郁。

    难为她夜夜面对着如此伤害自己的仇人，有着无数次杀他的机会，奈何自己伤势严重，近在咫尺却无力动手，懊丧得直叹气。

    既然无法得手，傅轻瞳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心想着女子报仇，十年未晚。如今自己的小命在他人手中，只求以后能得翻身之日向苏无翳算了总帐。

    一时间两人同床异梦，倒能处得相安无事。

    只是，这苏无翳睡得极浅，稍有声响便会马上醒转，且脾气甚劣。他的睡姿亦是怪异，整个人向外侧卧，微微地蜷缩在一起，仿若婴儿。

    所以每夜，傅轻瞳都睡得极其辛苦。要知道她是最爱乱动之人，入睡前必要卷起一张小被，抱在怀中并找到最舒适的姿势方能恬然入眠。

    初时，身上带伤，乱动的次数还少些。待伤口痊愈，老毛病便犯得起劲，左滚右翻，脚上的镣铐呤啷作响。为此，她被苏无翳一时的不耐踢到床下数次。

    “我受不了了！”某日深夜，傅轻瞳一个挺身蹦了起来，身上的被子掉落，“苏无翳，我要回原来的暖阁去睡！”苏无翳迷糊间又是勾起一脚，被她轻松躲过。只见她俯下身想去扯苏无翳的耳朵，却被此人乍现的满目冷光吓得缩回了手。

    只见苏无翳坐起身来，寒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姬流觞现在就住在御书房内，你倒是那去试试他的方天戟？”

    傅轻瞳被他一语道破了心思，登时哑然无语，忙换了副神色：“既然大家都醒了，天色清朗，不如去看看月亮。”

    说罢，偷偷拿眼瞅着他。

    苏无翳想了想亦点头允了，刚想唤进宫女替自己更衣，被傅轻瞳阻道，“那么大的人了，自己不会照顾自己么？”

    说罢，顺手抓起他的宽袍，低头抿唇地仔细为他穿戴起来。盘扣，衣襟，十指翻飞间已打理得妥妥帖帖。

    苏无翳愣了半会神，道：“你在家亦是这般？”

    “我哥极懒，偏生又不喜欢下人打理自己的衣物。”傅轻瞳整了整他的衣领，笑道，“有时候顺便，就帮他些。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你和你哥感情倒是不错。”

    “天下的兄弟姐妹哪个不是这样的？我爹独独就我和我哥两个孩子。我不跟他好，谁跟他好？”傅轻瞳想了想，说了句不算违心的奉承话，“我觉得你对景也很好。”

    苏无翳一张冷脸难得微笑，美得心惊：“当然，他是我同胞的弟弟。”

    “不过日曜王室人丁倒有些单薄，你父王就生得了你和景两人？息国好歹也有四个王子，三个公主呢……”傅轻瞳瞥见苏无翳面上的神色灰了下去，忙掩住口不再说了。

    明月如轮，天高星淡。

    寝宫的屋顶，积雪尚未化开，苏无翳将身上的大氅褪下，铺在上边。只见他随意地坐在一侧，有意无意间留了些位置出来。

    山风猎猎，鼓起他黑色锦袍的宽袖，拂乱了他肩头如瀑的发丝。银辉下的苏无翳有着玉雕般精致的侧脸。凤目挑起，眼底俱是璀璨的碎星。

    傅轻瞳于凛冽的寒风中死命掐了掐自己的太阳穴。

    虽然这几日一直睡在同一张榻上，却没有过多的交流。苏无翳批阅奏折都至深夜，傅轻瞳有时亦不知他何时睡在身侧。此时，双方俱是睁眼相待却靠得如此之近，她便有些揶揄地扯了那大氅的一角坐了下来，不禁有些涨红了面皮。

    到底是个姑娘。

    两人一时无话。

    傅轻瞳是个平日话多的，此刻随便寻了个话题忍不住开了腔：“听说你与华国公主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没错。不过此事恐怕要让息国的四王子失望了。”苏无翳轻瞥了她一眼，“但是，对你来说却不失为一件好事。”

    苏无翳本想再讥她几句，见她面色变得晦淡，一双水杏眼亦开始发红。知是息潋没有把之前向华国求亲的事告诉她，便刹住了口不再说下去。

    傅轻瞳满腹的委屈，都没有这个消息来得心酸。

    本以为息潋虽然难忘赫连小容，但却知道她的心意，于是不久前还送来那样暗含情意的信。傅轻瞳一直相信将来息潋定会娶自己过门的，没想到他在同时却向华国提了亲事。

    虽然最终还是被苏无翳得了华潆初，但此事却深伤了她的心。

    从旁人处听来倒罢了，偏偏是苏无翳……

    只见傅轻瞳暗暗含着一包眼泪，偷偷地转过头去擦了，仍向着苏无翳强笑道：“那我倒要谢谢你了。”

    因着如此清柔的夜月，冷若冰霜的苏无翳亦有一瞬间的温柔：“若你想哭，便哭出来。”

    傅轻瞳却捂着脸直摇头，话语中有着浓浓的鼻音：“肩膀借一下。”很累。身子无力地向左侧倾去，带着一些犹疑不决却不由自主。

    以为他一定会厌恶她的失态，立即避得远远的。却不曾想，苏无翳的肩膀是如此地宽而让人感到安心。

    脱了大氅的苏无翳在这天寒地冻的九曜山上，身子有着不可觉察的轻颤。傅轻瞳很不厚道地用他华美而贵重的袖子擤了擤鼻涕，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把自己身上的厚毛披肩拽出一半向他那边伸去，权当作是“礼尚往来”。

    苏无翳倒是毫不客气地裹在了身上，顿时感到了温暖。

    于是，两个人蜷缩着身子裹在一块厚毛披肩之下，互相靠近着汲取温暖。傅轻瞳早已靠在苏无翳的肩上沉沉入睡，只留下他一人在这屋顶之上看了半宿的月亮。

    清冷的泪却不断地从傅轻瞳紧闭的双眼中滴落。她从不肯在他面前示弱，在梦里，却如此的肆无忌惮。

    苏无翳抿着唇，用手指挑起她的脸，滚烫的泪水落在指尖，腾起灼热的烟。

    第十五弹（下）

    日曜王与息国丞相之女同榻而眠，同观夜月的消息不知被何人走漏了风声，一时间，在三国境内俱传得纷纷扬扬。

    据传，华王乍得此消息，自觉受了奇耻大辱，怒而欲砸日曜相赠的信物——水晶雪莲。扬言要举兵北上。

    华潆初含泪跪劝，向父王力表对苏无翳痴心不变。此做法不但让华国人唏嘘而感动，更受到了日曜国人的敬重。

    而息国却沉默以待，傅轻瞳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日曜国上下无人不把她当作祸国媚主的妖女对待。各种辱骂讽刺的话接踵而来，更离谱得竟传她有三头六臂七十二眼，长得极丑却专擅妖术，将他们心中完美无上的王——苏无翳迷得七昏八素。

    傅轻瞳对此毁谤一笑置之，虽然她年纪尚轻却不是受到这般委屈就哭闹的女子。顶多也是做梦的时候哭湿了苏无翳的衣袖。

    苏无翳知她来日曜的目的不善，却在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中对她有所赏识。除了绝不让她接触日曜的军事要务，其余并不再故意刁难并折磨于她。两人都放下一点戒备，相处得倒也不坏。

    记得他第一次将此事说与傅轻瞳听时，她笑不可抑，一对酒窝更深：“你苏无翳是何等人物，华潆初又是那般漂亮。你倒是能被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迷住？”

    “何谓迷住？”

    “就是你走到哪里，都会将这个人紧紧栓在身旁，惟恐她离了你。”

    “那这样的女子，本王未曾遇见。”

    “华潆初不美么？”

    “可本王却想把她放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为什么？她将是你的妻子。”

    苏无翳说：“因为我父王死前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这世上，无一可信。他人不可信，承诺不可信，道德不可信，回忆不可信，爱情不可信。所以，我只信自己，仅此而已。”

    傅轻瞳黯了半分的眼眸，声音极低，像是说与自己听：“有些人，总是要去相信的。”

    华国的千里加急朱漆御信与息国的银漆鸽函于同一天分送到了苏无翳与傅轻瞳的手中。

    苏无翳没有拆看便随手扔入火盆之中，蹙眉回想着姬流觞早时的回报，寝宫中的一名形迹可疑的宫女无声息地人间蒸发。于是，一些线索再次中断。

    他将御笔满沾了墨汁，继续埋头批阅大臣们呈请逐出妖女的奏折。

    而傅轻瞳却将那信按在了心口之上，坐在花园中有些失神地遥遥望着东面。信中，息潋仍是相信她的清白，软语安慰了她许多，并解释了此前向华国提亲并非他自己的意愿，而是息国王所迫。并让她多多放宽了心，在日曜好好照顾自己。却只字未提及让她归国之事。

    信的末尾仍给予她小小的欢喜——汝之笑靥，昨夜入梦，甚念。

    恋中的女子再是聪慧，总是那样轻易地信了对方所说的一切。即使息潋在信中的一句暗语，提醒她定要完成未成之事，她亦认为是他对于她的信任，不曾感到其他。

    遥遥地看一身素白的苏无景向自己招手，她忙把信塞进衣袖内，笑道：“景。”

    “背上的伤可好了？”苏无景将她转了个圈，神色关切，“我那几鞭子抽得可有些厉害。”

    傅轻瞳蹦了几下，抓着他的手笑道：“景的鞭法倒不逊于我，此次见血却不动骨。阿阮的药亦好，背上没有留疤。”

    苏无景吁了口气，亦绽开笑靥：“以后别再去校场找人比武，那些武人都有些好胜，不懂得让人。我哥对敌人从不手下留情，若是因那个伤就把你当夜闯御书房的刺客抓了起来，便不好了。”

    “以后绝不找他们！不过那日的事，还是多谢你。”傅轻瞳眯着眼保证道，顺手将苏无景怀中的小雪兔提了起来，掂量了一下便把脸凑近它的小鼻子，“容儿，你好象又敦实了。”龇起一口白牙，“再养得肥些，姐姐拿你烤来吃。”说罢，作势咽了口水。

    苏无景忙护短心切地将雪兔一把抢过，一张俊脸带些惊慌：“容儿是不能吃的！”

    傅轻瞳抱着胳膊，笑着摇摇头：“景，你还真好骗。”

    息国地处东境，春来尚早，新燕呢喃。

    一袭银袍的息潋倚在廊柱之上，半垂着眼，一手轻轻绕着向内伸来的柳树枝条。柳条脆韧，轻折而下，转眼间便在他的手中成了环。

    晏九按了按腰中的剑，大步上前。他记得往年春日，常能见到一个紫衫少女头戴柳叶花环，展开双臂在轻风中曼曼而歌。如今，却不见她再撅着嘴攀在四王子的身旁，与他玩笑。而四王子的笑容，亦因为归国而越见稀少。

    只见息潋闻得脚步声，摆弄着手中的柳环，并不抬目：“那人已经处理掉了罢？”

    “是。赶在苏无翳之前便已经处理妥当。”晏九言语利落，办事亦极其爽利。

    息潋伸出手去，摘下几朵带露的桃花，将柳环细细地装饰起来。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晏九看着眼前的四王子，心细如尘又聪敏异常，在诡谲变幻的息国宫廷中一直处得如鱼得水，左右逢缘。

    如此长袖善舞的人，却连自己对女人的心思都一直没有理清。

    “阿九，你说我让瞳儿去为我做这般冒险的事，是不是过了？”息潋抬目问道。

    晏九答得极快：“傅姑娘是心里甘愿去的。”

    手中的柳环突然扯得七零八落，息潋的神色不寻常地有些激动：“只要她说一个‘不’字，我就会将她留在身边！却不用像现在这般对着苏无翳，受这些苦！她总是这样，什么都相信我的话……什么都为我想……”

    “四王子，你要的是什么，你可知道？”晏九冷肃如常，单刀直入。

    息潋的手一松，残花碎柳落入碧潭之中。他一掩额，道：“我不愿想起，我为了那两个字，欠她的已是太多。”

    “傅轻瞳去了日曜，恐怕是再难回。”晏九上前跪倒在地，背挺得笔直，“傅姑娘曾说过，她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要亲手将王子送上帝位，而她身在虎狼之穴所做的牺牲之大，王子莫要让她失望。”

    “除了继续欺骗，我什么都不能给她。”

    “汝之笑靥，昨夜入梦，甚念。瞳儿，这一句，或许是我的一点真心。”息潋轻轻叹了一息，遥遥地望向北方，“我方知这‘天下’二字，非常人可以承受。”

    一敛容，回身看着跪在地下的晏九，道：“准备一下，我要再去一趟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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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弹 相见亦倾心

﻿    无人知晓为何日曜王宁可选择与华国交恶，也定要与傅轻瞳继续睡在同一张榻上。就连傅轻瞳自己也觉得甚是莫名其妙。

    向苏无景旁敲侧击.而苏无景只是执着棋子，微微一笑，说了句：“瞳儿，这世上恐怕再没有像你这样有血性有脾气，心肝如琉璃般的女子了。”

    “景，我不是个好人，我来日曜是为了……”傅轻瞳在这宫中最不忍地便是骗苏无景，此时被他赞得红了一张脸，一咬牙，索性想全盘托出。

    只见苏无景下了一子，截了她的话道：“我将你的子全围了，要不要悔棋？”

    “要要要，悔了悔了！”傅轻瞳忙大声嚷嚷道。

    又一日，同观夜月。

    “你恨不恨我？”只见苏无翳略侧过头来，问得有些古怪。

    傅轻瞳立即斜了他一眼：“当然是恨的！那抽在腰上的几鞭和受冻之事，我一件件都记得清楚。你以为我是铁打的，无知无觉的么？”

    “那你为什么几夜来都将手放在我脖颈之上，却不真正地掐下去？”苏无翳一抬眉。

    “使不上力。”傅轻瞳搓搓有些发凉的手，答得爽快，“再说，能那么痛痛快快被我杀掉的人，也不可能当得上日曜的王。”

    “你说得没错。”苏无翳似是赞许地微微颔首，“我是日曜的王，就不能那么轻易地死。”

    “还有，你最好永远都没有弱点。”傅轻瞳用手比画出一条鞭子的形状，眯起眼道，“如果有，你将死在我的手里。”

    “没想到你年纪尚轻，却有这样的想法。”苏无翳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傅轻瞳话语中带着一丝嗤笑：“苏无翳，从我十岁那年起就有一个愿望，你可想听听？”

    “但讲无妨。”

    “那就是亲手杀了你，将息潋送上这天下的帝位！”

    苏无翳的一双凤目深深地看了她一阵，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雪林间的无数寒鸦。只听得笑声犹罢，说了一句：“我等着你。”

    便一个跃身，掠下了屋顶。

    傅轻瞳双手支着下颌，一脸懊恼：“说得那么直白还不把我扔得远远的……要跟你一起睡到什么时候啊……”

    “我倒是挺喜欢你那么坦白。”苏无翳站在廊下，夜月的清辉撒落在他的身上，笑容令人有些眩晕，“明日，我带你出去罢。”

    日曜的春日终于来临，春光和煦，清风中自有微微的暖意。除却九曜山上常年的冰寒，国都青阳的百姓皆已喜气洋洋地沐浴在一片春光中。

    两人坐在马车中出了城门，傅轻瞳只觉得这郊外桃红柳绿，风景倒颇有些息国的味道，不自觉地觉得亲切与愉快。

    此次出行虽是苏无翳的意见，但到了此处，他却沉默得不发一语。只见他立在一片树阴之下，静静地面对着一条渐渐消融的溪流。他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素色长衫，只是领口还是象征性地点缀了一片绵软的皮草。

    傅轻瞳一直以来都认为这世上只有苏无景才能将一身白袍穿得犹如天人，却没想到褪下玄袍的苏无翳如此清雅淡然，动人心魄。心尖上不由地颤了两颤。

    忙低头拿起刚才折下的几段柳枝，几经弯绕之下，一个柳环出现在她的手中。随手摘下身边的几朵小紫花，细细地将柳环装饰起来。

    苏无翳只觉得身后有人欺近。静伺其靠近之后，以迅雷之势一转身便扼住了来人的喉。只见傅轻瞳高高举着一个花环，被扼得满面通红：“放……放开！咳咳！”

    “你想干什么。”苏无翳眯起一双凤目，手并不松开。

    傅轻瞳几乎要被折断了脖子，但她仍用尽了气力，将花环放在了他的头上。脖子上的力道蓦然松懈，现出五条红辣的指印。

    “这是什么？”苏无翳扯下头上的花环。

    “从来没有人给你做过这个么？”傅轻瞳捂着脖子讶异道，“是很小的时候我娘教我的。”

    苏无翳道：“母后从来就没有教我过这些。”

    “生在帝王家是这样的啦，就像潋也是我教他……”

    “母后为了生我和景，血崩而死。”

    “……对不起。”

    苏无翳面无表情地走到溪边，蹲下，将手中的花环轻轻放入水中。

    水流有些湍急，花环上的花被撞碎了一些，零星的紫色花瓣飘飘摇摇地在水中打转。它们都将如当年他母后的骨灰一般，一点一点被溪水汇入永远都不可及的大海深处。

    他的背影瘦削有些落寞。

    傅轻瞳这才想起，原来今日是清明。

    到底是动了恻隐之心。

    待苏无翳站起身，迎着傅轻瞳的一张笑靥，又一个花环落在了他的头上。她伸出手，轻抚着他的脸，声线轻柔得好似微风：“翳，莫哭。”

    翳，莫哭。

    有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他的父王只会对想要放弃严苛训练而哭泣求饶的他训一句：“翳，不许哭！”如命令，不可违背。

    不许哭。不许哭。不许哭。

    于是，真的不再有眼泪。

    姬流觞扛着一支长戟站在溪流的对岸，看着苏无翳第一次将一个女子那样深地拥在怀里。

    他不言也不语，只是拥着她。

    仿佛只因她的那一句话，就有如一双温柔的手，按在了他心头最柔软的位置。

    姬流觞的心中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安。

    第十六弹（下）

    是夜，幕天流萤，灯火璀璨。

    青阳的大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姬流觞抱着方天戟独自一人坐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苏无翳以帝王之尊，却手提着一盏南瓜小灯立在街边的小摊旁，弯下腰指点着傅轻瞳该将纱网放在何处才能捞起小鱼。

    傅轻瞳试了几次都未成功，急得有些懊恼。苏无翳索性挽起袖子接过鱼勺，蹲下身来。只见他略施巧力，一连捞起了数条，愁得那卖小鱼的老板直摇头。

    他二人颇有默契地击了一掌，忙把小鱼装进小竹篓里，笑成一团。

    姬流觞从未见过苏无翳如此开怀过，从小到大，只是见他冷起一张面孔，无论是应承先王还是练功读书，无论是醒着还是睡时，都不曾见他笑得如此开心。

    自从与傅轻瞳那一拥之后，苏无翳像是突然变了性子，倒与她经常于夜晚偷溜出宫来游园。二人的关系日近千里，甚是亲密，经常是二人一起在寝宫中用膳，吃着同样口味的菜肴。

    而从来都不肯亲授于人的王竟耐心地教授傅轻瞳编钟，而傅轻瞳聪慧异常，学得极快且好。至此二人配合默契，演奏之技竟胜于宫中乐师。

    于是，有关他二人相恋的谣言漫天，日曜内俱是人心惶惶。而华国自从半月前华王怒砸了水晶雪莲后，渐渐没了消息，日华两国的婚事仿佛遥遥无期。息国则是有心隔山观火，据说，四王子潋再次向华国提了亲事。

    这一切，对日曜似乎越来越不利。

    可苏无翳不曾放在心上，批阅弹劾傅轻瞳的奏折时，嘴边却有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远远地听得有缓缓的蹄声传来。得，得，得。清清脆脆。只觉得夜风里忽然渗进了一缕让人心绪安宁的清香，若有若无。将姬流觞与眼前热闹的景象隔绝开来。

    一声懒懒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姬将军，别来无恙。”

    姬流觞忙转过身，向城楼下望去，只见城门外有一人立在一头小毛驴的身旁，青衫飘逸，笑得清雅。

    “傅轻尘？”姬流觞讶异。

    “夜深露重，可否烦请将军让守城的侍卫开下城门？”傅轻尘笑得清浅，不容拒绝。他立在那，仿佛是这暗夜中分外夺目的一株青莲。

    姬流觞亲自为他开了城门。门一点一点地打开，傅轻尘的面容渐渐显露出来。数月未见，他仿佛又清减了些，只是一双桃花眼如故温柔。

    姬流觞略略觉得心里硬是尘封的某种情感越发强烈。

    傅轻尘边含笑，边牵着那头毛驴晃进了城，说了句：“这青阳果真热闹。”

    “青阳为日曜的国都，热闹是自然的。”因着傅轻尘的腔调，姬流觞说话亦开始有些文气。

    苏无翳与傅轻瞳早已不见了踪影。

    姬流觞暗暗着急，却也不禁随着傅轻尘的脚步将心情和缓下来。捏着长戟的手却开始出了些汗。

    于是，两人一驴走在这大街之上，夜风徐徐，郎月无边。姬流觞只觉得周遭的事物仿佛都化成了无。

    “姬将军近来可好？”傅轻尘问道。

    “……好，很好。”姬流觞答道。

    “姬将军的伤可好了？”

    “……哦，都好了……”

    “灵窍这鞭子虽不是神器，用起来却有些霸道。瞳儿年纪尚幼，不知轻重，还望将军莫怪。”

    数月前亦是差不多的话，傅轻尘亦是如此向他讨个情面。只是当时苏无翳未对傅轻瞳这般好到天上。当时抽在她腰上的几鞭算是为了给他解气。

    姬流觞自然无颜将此事告诉傅轻尘。

    “对了，傅公子此次来日曜是为了……”

    “还是为了舍妹。瞳儿头一次离家远国，到底有些让我放心不下。”

    “那你会在青阳住几日？”

    “看情况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终于来到一家干净齐整的客栈前。

    傅轻尘略一拱手：“我便在这家住下了，多谢姬将军相送。”

    姬流觞于暗夜中微红了脸，紧握着长戟道：“其实你可以随我一起回宫住着，宫里自然比外头要舒服些。还可以经常看到你妹妹。”

    “我到底是息国的人，不像瞳儿是日曜王留在宫里的。还是暂住在客栈吧。”傅轻尘淡然一笑，“还请姬将军知会瞳儿一声，说我来了日曜，想见一见她。”

    “当然。”姬流觞连声应道，有些愣神地顿了半晌，却见傅轻尘已向他施了一礼向客栈内走去，他赶忙追了一句，不轻不重却有些急：“其实，你可以唤我流觞。”

    只见傅轻尘转过身来，仿若于灯火阑珊处向他一笑：“流觞，你亦可唤我轻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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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弹 一朝心终死

﻿    “翳，你年幼时可有愿望？”

    “……我曾想过，与心爱之人归隐山林。在青山绿水间，逍遥自在，不问世事。”

    “你是日曜的王，这个愿望定是很难达成吧？”

    “是。对普通人来说，那是唾手可得的幸福。而对于我，却是天大的奢望。”

    “为了你那个不能达成的愿望，干一杯。”

    “又是一个不太着边际的理由。”

    “着边际罢，不着边际亦罢。我不信你一国之君会不胜酒力。”

    “你是在激将我么？”

    苏无翳带着些许微醺，举着玉杯，斜昵着眼前轻挽一头青丝于肩畔的傅轻瞳：只见她，紫衫轻笑，酒窝浅浅，仿佛捉不住的飘渺。

    一人劝，一人醉。花正浓，月未宵。

    “哐啷”一声，玉杯落地。

    苏无翳扶着头倒在桌上，几缕乌发滑落于面上，轻掩了半睁的凤目，眉轻蹙，已隐隐有了七分的醉意。

    “翳，你醉了么？”傅轻瞳推了推他的肩膀。

    “未醉……”苏无翳的笑眼有些迷离，唇齿相碰，魅惑人心。那头却沉沉地，似是抬不起来，“瞳儿，再为我倒上一杯……”

    “何必逞强……”傅轻瞳笑了笑，将一双冷手放于他滚烫的面颊上，良久。收回来时声若游丝，“你好好休息罢。”

    说罢。起身。镣铐轻响。

    她跨出房门，正欲关上之时，只见苏无翳将手放于她曾轻触的面颊上，像是抚在她的手上。只听轻得不能再轻地一声低语，呢呢喃喃：“你可愿意……一起……归隐山林……”

    傅轻瞳捂住了嘴，泪珠霎时如断线珍珠。

    仍然，还是选择离开，完成未完的事。

    苏无翳，你有你年幼时的愿望，我亦有。我曾告诉于你，不是么？

    ——记得那日，傅轻瞳话语中带着一丝嗤笑：“苏无翳，从我十岁那年起就有一个愿望，你可想听听？”

    ——“但讲无妨。”

    ——“那就是亲手杀了你，将息潋送上这天下的帝位！”

    身是丰息的人，无论是为否为了息潋。该做的，都是一样的。若是换了你，你又会如何选择？

    傅轻瞳掩了门，走得有十足的果断。

    今日好不容易甩开了姬流觞于闹市，又与苏无翳提前回到寝宫之中，骗他喝下了暗含迷药的酒。

    十分难得的机遇。傅轻瞳不想错失。

    她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宫内侍卫的巡逻，闪入御书房中。她知道，那里有一样物品只待她的攫取。

    灰暗的御书房如若平日，纤尘不染。偌大的空间，静得只剩下细微的声响。

    镣铐拖地声，翻找声。

    傅轻瞳怀中笼着一盏琉璃小灯，映着灯光不断地翻找着。奈何书房之大，心中又有些焦躁，不过多时，额上的汗珠已是密密涔涔。

    眼看着时间在沙漏中一点一点地流逝，可她依旧一无所获。

    正慌乱之时，不小心碰到了一尊含香金孔雀的雕塑。孔雀嘴逐渐张开，竟开启到一个拳头大小的地步。一卷羊皮纸从孔雀腹中缓缓吐出。

    展开一看，赫然便是日曜的军队数量与排布的详图。傅轻瞳大喜，匆忙将羊皮纸重新卷好，仔细地放入怀中。

    佛堂中的青灯爆出了一朵耀眼的灯花。

    息潋的眼皮微震，心中没由来地掠过一丝慌乱。他睁开眼来，从跪坐的蒲团上站起身，手掌合十，口中轻念经文。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晏九立在门旁，声线带着些许悲凉：“四王子，傅姑娘她……被日曜王捉了，悬在青阳东门之上。”

    手中的佛珠散落，一颗，一颗，滚落到地上。

    那日，傅轻瞳将门轻掩后，倒在桌上的苏无翳渐渐坐直了身子，盯着那门，眼中有十足的清明。全然没有刚才的醉意。

    他将玉壶中的酒尽数倒进喉中，笑得有三分无奈，却有七分的凉薄：“傅轻瞳，我对你，已是仁至义尽。”

    “我对你说过，这世上，无一可信。他人不可信，承诺不可信，道德不可信，回忆不可信，爱情不可信。我只信自己，仅此而已。”

    天下纷传，丰息国的丞相之女——傅轻瞳以治景王无笑之症为由，留于日曜伺机有所作为。

    所有人都说，日曜王与她日久有了情，待她真心真意，喜爱有加。甚至为了她与华国解除了婚约。此情可堪比日月。却不曾想她背信弃义，竟盗了日曜的机密。

    傅轻瞳骑了一匹快马，却于青阳东门中了埋伏，被捉，身上搜出一卷日曜机密。日曜王闻之，怒，悬其于城门之上，示众。

    至此，错投真心的日曜王得了天下的同情，日曜国人心所向。

    而她，万劫不复。

    “就是这个狐狸精！”

    “奸细，等着受死吧！砸她砸她！”

    “妖女！我们王待你不薄，甚至为了你与华国交恶，没想到你这般忘恩负义！”

    “吾王万岁——！”

    傅轻瞳全身缚满麻绳，动弹不得。只见她静静地俯视着暴怒的日曜百姓，被菜蔬砸脏的面上含着一丝莫明笑意。

    到底是自己太过自信，还是苏无翳太过聪明。

    因着那句醉语，真以为自己在他眼中有所不同。即使，那不曾是爱。

    傅轻瞳想起往日种种，迎着那火辣的骄阳，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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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还有什么是真，还有什么是假？

    是息潋信誓旦旦的诺言，还是苏无翳温柔如斯的拥抱。

    傅轻瞳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一般。无所依靠地就这样荡在空中，却无知无觉。

    麻木地，无力地。是曾经就没有有过，但如今却仍然什么都抓不住的悲哀。

    原来那些从来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却还是让自己心心念念，去保护，怕伤害。

    可到头来，她又得到了些什么？付出的那一切，谁来给予她回报？

    她展开干裂得出血的嘴唇，轻轻笑了笑：苏无翳怎会知道，她离开寝宫的那一瞬，甚至已决定将这卷轴送到丰息后便回来陪他。纵使丰息会因那卷轴而胜了日曜，她还是会回来陪着他。

    若日曜国破，她陪他归隐山林。

    不是留在息潋身边，而是回到他的身边。

    她那样做，是否只是因着他夜间流露出的孤独，寂寞而心有所牵动？

    不知，那是不是同情，抑或是爱。

    可是为什么，即使是一点点卑微的愿望与爱，他们全都要那样残忍地去践踏，去破坏？心碎了一回倒也罢了。若是一次一次地被摧毁，是否还能在拾得回来。

    还记得那日，她听得息潋再次向华国提亲的消息，呆呆地立了半晌，终于一个趔趄跌坐在圆凳上。

    想要为自己倒一杯茶，却哆嗦了手，怎样也抓不住茶壶的手柄。终于，好不容易捏住了，颤抖着倒了些茶水出来，滚水却在她不知不觉间渐渐地漫溢开来，淌在桌面，落在裙上。

    茶水滚烫，却丝毫不知疼痛。

    身上的疼痛，又怎会比得上心痛。

    刚下朝归来的苏无翳见他此番模样，忙劈手夺了那茶壶，取来一块软布仔细地替她揩拭，顺手扶着她将要瘫软的肩膀。

    她仍旧没有哭。只是咬着唇，血珠子慢慢地渗出，艳得发悚。

    傅轻瞳第一次知道了何谓“绝望”——那样几年的情谊，那样真心的付出。却换来如此心痛的结果。他仍旧为了天下，要娶华潆初，仍旧不要她。

    她如同一个木偶，不说话，不哭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苏无翳亦不强求于她，只让宫女时时将新煮的饭菜端上来，热菜冷菜，渐渐铺了一桌。

    到了时辰，她仍旧是按平日一般入睡。只是不再与苏无翳开些玩笑，就连盖上被子都未发出一丝声响。

    深夜。苏无翳听得一阵隐约地抽泣声。闷闷的，低低的，似是竭力压抑。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伸出手来，将蒙在她头上的被褥掀开。只见傅轻瞳全身缩在一道，双手用力掩着嘴，身子不住地颤抖。

    她的身子单薄得如同一片在风中飘摇的轻纸，随时都会撕裂的脆弱。

    苏无翳将傅轻瞳翻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只见她的眼泪早就湿了满脸。他叹了一息，轻轻地将她揽在怀中，下颌抵在她的发上。傅轻瞳慢慢地松开了手，她咬破了唇，满口的血腥味。混合着泪水的咸，仿佛是人间最后的苦涩。

    只听得苏无翳学了她曾安慰他的样子，于她耳边轻声道：“瞳儿，莫哭。”

    是否就是因这一瞬间的温柔而欺了双眼？

    瞳儿，莫哭。

    傅轻瞳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些零落的哽咽。

    朦胧间，她只觉得苏无翳的怀抱很温暖，她不禁往里更靠近了些。抓着他的衣襟，没由来的有些安心。

    苏无翳的手被她枕着，终于有些酸麻。想要推开她，却听得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地恳求道：“只要一小会儿也好，求求你，只要一小会儿。”

    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直待她渐渐平息下来，发出极细微却平稳的呼吸声。

    两人如同一双婴儿，就这样毫无芥蒂地拥在一起，互相汲取着温暖。

    很温暖。很温暖。

    那不是假的，不是假的。傅轻瞳摇摇头，终于落下泪来。

    此时青阳城内的打铁铺内，却出现了一幅殊异的景致。

    一个青衫飘飘的俊俏公子捋起了袖子，正与打铁铺的老板“热烈”地讨价还价：“老板，五十文钉个驴掌是不是贵了些？”

    “哎，我已经给你免了二十文啦，公子！”老板一脸无奈地摊开手。

    那公子想了想，笑着伸出两个手指：“再便宜二十文吧，如何？”

    “……”老板因那笑容怔了半晌，终于一咬牙，拍板道：“好，三十文就三十文！”

    “多谢！”那公子一听，笑得越发清雅动人。

    只见他从身边的一个青丝白锦囊内仔细地倒出些铜板，用纤长的食指数了整整三十文来，郑而重地交于老板粗糙的掌中。眼神颇有些心疼：“老板，你可得把这驴掌给钉结实了。”

    “放心吧！百年老店，童叟无欺！”老板拍胸脯保证道。

    那青衫公子出了打铁铺，正欲将栓在外头的一只毛驴牵进铺。忽见得大群的百姓向城门处蜂拥而去。

    他忙拉住一个奔走的汉子，问道：“请问，出了何事？”

    “公子不知道吗？有个丰息的妖女偷了机密，被捉起来吊在城楼上啦！”那汉子说得口沫星飞，“听说啊，她……哎？公子？公子！”

    傅轻尘这一生中可有过如此慌张？任谁也未曾见过罢。

    即使是面对生死，命悬一线，他依旧能笑得云淡风清。

    可为何他此时却是那样面无血色，跌跌撞撞地向城门奔跑而去？甚至连最钟爱的小毛驴也忘了牵走？

    这世上，或许只有一人会让他到如此地步。

    “瞳儿。”傅轻尘奔跑着，于口中轻念这个名字。仿佛是早就预料到会发生的事，他却来迟了一步无法阻止。

    事已至此，只觉得心中满满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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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弹 锋回路转时

﻿    傅轻尘站在人群之外，抬起下颌。

    只见躯干被缚，高悬于城楼之上的傅轻瞳嘴唇裂血，紧闭双目，凌乱的乌发上挂着失去了水分的菜叶。仿佛早已对下方的漫骂与唾弃失去了知觉。

    那样死寂与心灰的神情，何曾于她那神采飞扬的面上出现过？是阅尽了千帆而过的死寂，是对世事不再抱有幻想的心灰。

    傅轻尘心下一痛。推开众人，大步走向前。

    周遭的声响霎时湮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于他的身上。

    一道青影，于风中飞扬的衫裾。一副容颜，于世间无有的清绝。一步，一步。坚定地，无悔地，走向那个垂死的躯体，眼中却带着满满的心疼。

    他伸出手，却无法触及。但仍是高高地伸出手，努力地向她伸出手，仿佛要以自己单薄的胸膛，向眼前的少女给予勇气与希望。

    他说：“瞳儿，别怕，你还有我。”

    即使世上所有的人都遗弃了你。

    瞳儿，至少，你还有我。

    所有的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青衫男子，却无人上前阻止。只见他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站立着，仿若一尊亘古不变雕塑。口中不断地向傅轻瞳重复着相同的话：

    “瞳儿，别怕，你还有我。”

    “瞳儿，别怕，你还有我。”

    “瞳儿，别怕，你还有我。”

    倏然，两滴清泪落在他的面上。

    只听得傅轻瞳终于哑着嗓子，轻轻说道：“哥，对不起。”

    越来越多的泪水落在傅轻尘的笑靥上，他却不加擦拭，只是那样微笑着向着自己的妹妹。

    傅轻尘笑得如消融冰雪的春风，他说：“瞳儿，你可记得我们少时的约定？从今以后，我带你千行扁舟，青丝勒马，赏遍天下美景，吃尽天下珍馐。逍遥一世，可好?”

    就像是多年前一般，丰息的青草都带着泥土的芬芳。

    略带些稚气的傅轻尘倒骑在一只小毛驴上，抱着扎包包头，尚且年幼的傅轻瞳。他弯起一双桃花眼，捏着她的嫩脸，逗道：“瞳儿，待你长大了。我带你千行扁舟，青丝勒马，赏遍天下美景，吃尽天下珍馐。逍遥一世，可好?”

    那时的她亦是懵懂，只顾着伸出手指揪着他的长发，歪着小小的脑袋却不曾点点头。

    再后来，开始想要追着他跑，想要让他实践自己的诺言。却终是在某一日于那个酒嗣撞见了息潋，第一次的情窦初开，第一次的弥足深陷。

    傅轻尘的那句承诺不再于她有那般重要。

    今日，傅轻瞳再忆起此幕，直难过地将头垂在胸口，因不断压抑着哭泣而浑身颤栗着。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为之动容，手中的菜蔬纷纷落地。

    就在此时，几个不知哪边冒出的混混地跑进人群中煽动起来，将手中的鸡蛋直直地扔向他：“这是妖女的哥哥！不是个好人！”

    “别在那假惺惺了，去死吧！”

    一些无知的百姓再次被煽动，纷纷捡起了脏物又掷了过去。

    傅轻尘那一身本是整洁如新的青衫溅上了淅沥的蛋清。如瀑般的乌发上落下蛋黄的痕迹。他只静静地站在那，承受着这一切，始终仰头望着始终不曾睁眼看他的傅轻瞳。

    他问自己，若是当年他实践了自己的诺言，早早地将她带出丰息，一生纵情山水。她是不是就不会遇见息潋，不会因息潋而吃了那几年的苦，不会为了息潋来到日曜。亦不会到如今这般田地。

    到底是自己错了，抑或是命中注定。

    傅轻尘眼眸黯然。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直逼而来，一道赤红色的身影急掠而至。

    只见骑在马上的红衫男子见了眼前的一切，霎时目露寒光，手中的长戟狂暴地扬天一划，一个混混的首级随着一道血线迎天而起。睁着一双惊恐的眼滚落于众人面前。

    尖叫声四起。

    只见红衫男子又恨极了一般怒杀了几名闹事的混混，将那鲜血淋漓的长戟指向众人，怒喝道：“滚！”

    众人惊慌之余四下逃窜，踏出一地的烂污。

    姬流觞从马上一跃而下，急急地走向傅轻尘。他看着眼前的青衫男子，淡淡地站在那里。清风拂过他肩头的长发，轻轻扬扬，亦美好得不真切。

    纵使有赃物污了他的衣裳，却掩不了他那如仙子般的出尘与风华。

    路途因那些脏物而泥泞，姬流觞走得急，险些趔趄。

    傅轻尘闻得声响，转过头来亦看着他。那一双桃花眼中平静无波，目光如同看破了世事一般地淡然：“流觞，可是苏无翳派你来的么？”

    “不，是我自己。”姬流觞上前，一把握了他的手，神色激动，“快，我带你们出城！”

    “何苦。”傅轻尘笑着摇摇头，轻轻挣了他的手，“快些回去。不要白白断送了你的前程。”

    “若不走，便真的来不及了！”姬流觞将手中长戟飞射而去，断了傅轻瞳的绳索，飞身而上将她接于手中。

    正待他将傅轻瞳交于傅轻尘之手时，机敏异于旁人的耳朵却听到了有规律的嗡嗡声。他知道，远处有大队人马正向此处逼近。

    “到底是晚了一步。”姬流觞站直了身子，一支长戟顶天而立。红衫于风中狂舞。

    “姬流觞。你好大的胆子。”一声冷语由远及近，只见得那马背上的男子冷了一张面容，勒了马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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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息国，御书房。

    一名灰了大半的头发，着深紫鹤氅的中年男子，恭敬地跪倒于锦毯之上，口中道：“微臣的大儿轻尘性子散漫，难成大器。如今能倚重的的止有瞳儿一个女儿，她常欢膝下，孝顺难寻。望大王能救她于水火，臣定当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玉座上，一脸干瘪，双颊深削的丰息王手指敲桌，拿一双仍精亮的狐狸眼瞥了他许久，忙让身旁的宫人将他扶起：“快快请起！傅相何必行此大礼？”

    “求您……大王……”傅临川抬起脸来，眼下的阴影浓重，憔悴沧桑，看上去竟是比前日苍老了十岁！他在宫人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坐在木椅上，口中仍不住地求道。

    “傅相。”丰息王摊开双手，一脸为难，“瞳儿的事我亦有所耳闻。不过，她是以奸细的身份被捉，日曜的百姓正是同仇敌忾之时，气势正盛。若是我国贸然起兵，势必会引起两国交战。而日曜自从破了燕侗后，国力大强。以我国现在这般状况……咳咳！”

    丰息王边说边一手揉着着太阳穴，连连摇头。似有痛疾。气息亦开始浑浊。立于一旁的宫人忙端上了早就预备的药汤。

    只见他那只枯手有些哆嗦地接过药盅，皱着眉抿了一口，刚放下便有宫人忙上前替他抚平气喘不已的胸膛。

    傅临川在这朝廷之中激荡了半生，怎会不晓得丰息王的言下之意？心灰之余起身弯腰作揖：“大王，还请保重龙体……”

    “不过是老毛病罢了……对了，爱卿，本王刚才说到哪了？”

    “大王龙体要紧。”傅临川垂着头，双眼看向地面，面上并无表情，“微臣家中琐事，还是由微臣自行处理罢。”

    “也罢，若是傅相有需，千万要向本王提出。”

    “谨遵旨意。微臣……告退。”

    傅临川慢慢地退身而下，正欲跨出房门，却见四王子息潋蹙了眉，似是思虑他事而来。

    “四王子殿下。”傅临川向他轻施一礼，面上悲戚却不得不压低了嗓音，“看在昔日瞳儿与你的情分上，请您替瞳儿……”

    息潋忙扶起他，笑容温和：“傅相，瞳儿的事，我听说了。我此次前来，正是向父王他……”

    “是老四来了么？”丰息王的话语中含着喜悦，全无了刚才的病恹之气。

    息潋安抚地轻拍了拍傅临川的肩膀，回头答道：“正是儿臣，父王。”提起衣摆跨进门去。

    “老四，父王果然不曾看错于你。华国终于答应将公主潆初嫁于丰息了！”丰息王的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于傅临川的耳中，他突感此事再也无望，仿佛眼前莽莽地黑了一片。一个趔趄，忙伸手抓住廊柱。

    “父王，儿臣想求……”

    “还有何事比得此事要紧？老四，你可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是……”

    是夜，傅临川在家中吐了血，一夜白头。

    次日，他向丰息王递了告老归乡的奏折。

    日曜都城，青阳。

    苏无翳高高地坐于马上，一双冷冽的凤目看向被军队围在中央的三人。只见傅轻瞳受了此般日晒的折磨，躺在傅轻尘的怀中，早已昏死过去。

    本是鲜润如花的面上，苍白了一片。

    “王，请你饶了傅轻尘！”姬流觞一咬牙，扔了武器，大步向前，单膝及地。

    “你都自身难保，何来顾得及他人？”苏无翳眯起一双凤目，喝道，“拿下！”

    众士兵拿了粗铁链，将那姬流觞捆了个结实。

    “为什么不抵抗？”苏无翳似笑非笑。

    “因为你是我的王。”姬流觞抬起下颌，道，“就算你让我死，我亦不会眨眼。”

    苏无翳摇摇头：“你来救他二人时，可曾想过，我是你的王？”

    “一直都想过，为你着想过。”姬流觞拖着铁链，缓步走过他的身旁，声线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所以傅轻瞳，不能死。”

    苏无翳怔了怔，敛容，向傅轻尘遥遥地伸出手：“把瞳儿还给本王。”

    不容反驳的命令。

    傅轻尘摇摇头，嘴角浮出一丝莫明的笑意：“苏无翳，她是我的妹妹。这句话，该是我对你说。”

    “她是通敌的奸细，生死都由不得你来干涉！”苏无翳恼怒，策马向前，停步于傅轻尘的身畔，突地低语道：“她是本王的人。她是生是死，是放是留，本王自会处置。若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最好将她交于我。”

    “苏无翳，我能信你几回？”傅轻尘冷笑道。

    “你没得选择。”苏无翳笑得自信，以迅疾之势伸手抓向傅轻瞳，还未等傅轻尘有所抵挡，他便已将她带到马背之上。

    因是躺着，她长长的发垂落下来，掩了面容。她在昏迷中蜷缩着靠在苏无翳的胸膛上，以寻求最温暖的姿势。

    傅轻尘当时的失神，是因为听得她口中模模糊糊地喊着一个名字：“翳。”

    苏无翳的“翳”。不在是息潋的“潋”。

    在日曜这几个月竟能让那痴心的妹妹变了心意。傅轻尘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

    傅轻尘走在队伍之中，并未被束缚住。他不住地看向苏无翳，只见他让军队皆放缓了脚步，策着马缓步而行的，似是生恐怕惊扰了怀中昏睡着的傅轻瞳。而他看着她的眼眸，分明有了一丝柔情。

    这就是日曜的王。

    我行我素，反复无常。

    却让所有的人对他死心塌地，效忠至死。

    而瞳儿遇见他，终究是幸，还是不幸。聪慧如傅轻尘，亦只能猜中开始。

    只是在这莽莽天下，谁又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许多人，只要一踏入这天下的旋涡，纵使再超脱，那千行扁舟，青丝勒马，赏遍天下美景，吃尽天下珍馐。逍遥一世，只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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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弹 盘角四曲棋

﻿    无论山下的四季如何变幻，这九曜山上，依旧是天寒地冻。

    缓缓地，下着亘古不变的雪。

    仿佛没有开始，没有终结。

    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

    香炉中，袅袅腾起安神宁心的紫烟。

    一张无比宽大的紫檀木床，紫锦床帘被金勾挽起。床上躺着一名容颜苍白的少女，安稳地盖着一床锦被，长长的乌发仿佛被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拂在枕面上。

    只是，她虽闭着双目，忽而展颜而笑，忽而蹙起了眉，双拳紧握，似是痛苦不堪。

    傅轻瞳是被一连串的梦惊醒的。

    那是个很久以后一直都会反复出现在每个黑夜的一个梦。

    她在奔跑，一直奔跑。满地的雪，漫天的雪。仿佛最初始的白。

    奔跑，脚上沾满雪屑，直到跑到一处枝桠上挂满冰凌的森林里。

    有一个披着玄狐大氅的男子立在尽头，左手持着一朵晶莹的雪莲。雪莲清雅如水，似极了他的容颜。

    只见他摘了黑貂手套，微笑着，向她遥遥地，遥遥地伸出手来。

    她笑。

    他说：“瞳儿，喜欢这里么？我和你的，霰雪森林。”

    话音未落，他们的四周，倏然开遍了万千雪莲。

    雪一直一直地落下。落于她的眉梢，他的笑靥。

    她亦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这是曾经，真实出现过的画面。没有梦中那么美，却曾那么动人。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苏无翳就是这样，微笑着，遥遥地向她伸出了手。

    他说：我和你的，霰雪森林。

    眼前骤然变得眩晕，却转向了另一日，他站在被捆绑得结实的她面前，一掌掴在她的面上，冷下脸来下令道：“吊起来！”

    言语中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她吊在城楼之上看向他的脸，没有任何的表情。

    即使是扬长而去，依旧不曾回首一次。

    回忆，却如此触目惊心。

    她猛地坐了起来，却见摇曳而昏暗的烛光下，苏无翳俯在床边沉沉睡去，身上仅仅随意地披了那件玄狐大氅。

    就是那件玄狐大氅。

    无论伤心还是快乐，它一直都在做着最残忍的见证。

    她突然感到讽刺。

    几日前，明明就是这个人下令将她吊在城门之上，任她风吹日晒不闻不问。而如今，他却仍将她安置在他寝宫的床上，仿佛又是捧在手心的呵护。

    傅轻瞳抚着被他掌掴过的那半边脸，放声大笑。

    苏无翳被那笑声惊醒，有些不耐地慢慢支起身来，寒声道：“你笑什么。”

    “该是我问你。你这般反复，是要干什么。我偷了你的机密。不如一刀给我个痛快。”傅轻瞳非笑似笑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唤他，“日曜王。”

    苏无翳微微一怔，随即站起来，有些霸道：“你的命是我的。除非我允许，你就不能死。”他微微皱眉，似是不经意地轻轻抚过酸麻的腿脚。

    “苏无翳，我第一次发现你如此幼稚。”傅轻瞳嗤笑，掀开锦被站了起来，脚踝上的镣铐呤啷作响，“我的命，从来都是我的。”

    浓郁的酒香从一处重兵把守的厢房内悠悠飘出。

    一红一青两条身影坐于桌边。

    傅轻尘举起手中的酒杯，浅啜一口，笑道：“日曜的濯雪清酒，果然名不虚传。”他举起酒杯，敬向姬流觞，“多谢你及时前来相救。这几日，也多亏你的款待，让我尝尽日曜美酒！”

    “哎，也只有在宫中，才有这五十年的招待你。”姬流觞也不辞让，一气喝了一碗，用手背狠抹了唇，“外面的薄酒寡淡无味，未免怠慢了你。”

    傅轻尘赞道：“好酒量。”

    姬流觞摇头：“王的酒量更胜于我。”

    提到苏无翳，两人仿佛是瞬间落于沉默。

    “王，从小不善表达。”姬流觞倒了酒于口中，道：“我与王，还有景王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练武。景王身子有些弱，但温柔多笑，让人容易亲近，当时的先王亦更宠于他；但先王知他并非帝王之材，而其余子女亦不入他眼。只得将王严苛以待，以求继承帝业。王小时候也爱笑爱闹，但后来却越发沉默。除了看书练武，极少见他外出游玩；除了几个最亲近的人，他也不与人交谈。渐渐地，就算是面对我和景王，他亦不再开些玩笑。”

    “帝王家的子女，终归不能像普通人家一般，纵使贫苦，却简单却快乐些。”傅轻尘道，“这也是我当时反对瞳儿与息潋相识的原因。只可惜，我们身在距离王室最近的将相家。而如今她却为苏无翳……”

    “王只是不善表达。他待人……真是极好。”

    “只可惜，瞳儿虽年少，性子却很是执拗。若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无论他人如何反对，她都会义无返顾。但她亦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强。”只见傅轻尘那修长而线条优美的脖颈扬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尽是悲凉，“她此前认定了息潋，如今认定了苏无翳。可他二人如此伤她至深，怕是再难挽回。”

    “

    “于错误的时间遇见了错误的人，偏偏又站在错误的立场。”

    “我怕，她与苏无翳此生，可能有缘无分。”

    姬流觞闻得此言，由他及己，，似有所感。竟有些黯然神伤。

    他沉默了半晌，便抓起身边的酒坛，不断地向口中倾倒。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这是那夜，傅轻尘与傅轻瞳面对着不同的人，所说的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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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你下一盘棋，可好？”傅轻瞳略显苍白的脸上微微露出些笑意。两枚酒窝浅浅的，浅浅的。

    苏无翳已忘了她有多久未曾展开笑靥，多久未曾与他讲过话。

    仿佛从她清醒过来后的那许多日子，她就再也未曾对他笑过。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总是越过他，遥遥地向远方望去。他触及不到的地方。

    即使两人仍是同榻而眠，她亦将一张锦被抱在怀里，转向背对他的一侧睡去。不同以往喜欢闹腾，她只静静地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甚至能睁着眼直到天明。

    纵使是苏无景与她说话，她也只是淡淡地听，有时微微颔首，不带一丝感情。若是苏无景提出与她下棋，她倒从不回绝。

    依旧是落子飞快，从不过多考虑。只是将要输的时候，她不再大声嚷嚷着要悔棋。只是一子一子坚坚定定地下完。

    若是苏无景故意输给她，她亦不笑，只是仔细地将一粒粒地棋子抓在手心，放在棋盆中，收好。

    若是输了，她便起身，坐到寝宫外的游廊里，远远地望向他处。

    让她与傅轻尘相见，她只是握了他的手，望着他默默地流眼泪。

    无声无息，一双眼却是血红血红。

    傅轻尘隐隐觉得不安。

    她这般模样，什么都忍着，分明已是心如死灰，大限将至。

    苏无翳何尝不知晓？

    为了怕她自寻短见，特意收起了寝宫里的各种会伤人铁器。就连送与她吃饭的器皿亦换成了不亦碎裂的木盘。若是他离开，就让人将寝宫的门锁起来。

    傅轻瞳亦不反抗，每日安安份份地吃饭，发呆，睡觉。

    只是这般平静而死寂的气氛下，仿佛有着什么暗流汹涌。让人不安。

    青阳的市口，刚处决了一名丰息的女子。

    日曜百姓亲眼看着那个名叫傅轻瞳的奸细被斩落了头颅。大呼快哉。

    苏无翳端坐在刑场外的高处，看着那个面目与傅轻瞳相似的女囚匍匐于地，头颅飞起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傅轻瞳，已死。

    从此以后，住在他寝宫的不再是傅轻瞳。那她又是谁？或许无论她是谁，都无所谓。她是他的，这样，就够了。

    苏无翳只知，自己绝不能让她这般轻易地离自己而去。他要将她留在身边，永永远远地留在身边。

    记得他问过傅轻瞳，何谓迷住？

    她说，就是你走到哪里，都会将这个人紧紧栓在身旁，惟恐她离了你。

    那他现在这样做，是不是算他对她的迷恋。

    迷恋她的笑，迷恋她说过的话，迷恋她每每会做的习惯性的小动作。

    即使抓不住过往，今昔如此亦好。

    当她笑着对他说，要与他下一盘棋时，他心中是何等的欣喜！只是面上仍是冷着，略略缓了缓。他颔首，说，好。

    棋盘与棋子盆俱已摆好。傅轻瞳执白子，苏无翳执黑子。

    傅轻瞳仍是习惯性的姿势，斜凭着桌，一手托腮，曲起膝来抵着沉香木的圆桌。她将白子下得飞快，仿佛不经思考，挣命一般地快。

    苏无翳略略蹙着眉，亦牢牢地跟着她的节奏。

    她下子如飞，微微地喘息，直到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盘角曲四，劫尽棋亡。

    若苏无翳的黑棋补净盘上所有劫材，傅轻瞳的白棋将无处寻劫而死。

    傅轻瞳笑无笑意，惨白着一张唇道：“我输了。”将手中的棋子一撒。

    分明白棋外还有活气，可傅轻瞳却不曾注意到，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满室的月光。

    依旧是朗朗的夜月，他二人与以往一般，坐于屋檐之上。只是他们之间，却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稀疏的星芒于薄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细蒙的雨微微地撒落，凝成小小的冰粒。

    傅轻瞳的面上落了一层银色的月辉，一双眸子如同撒满了碎星般闪烁。她将覆着双脚的长裙撩起一角，露出那一副镣铐，道：“我求你，将它摘去。”

    第一次用“求”。她求他，求他将那副镣铐摘去。

    苏无翳看向她的脚踝，如凝脂的肤上细细地一圈老茧的痕迹。分明是那么多日月来，镣铐与皮肉摩擦，出血，结痂，出茧的痕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摩那圈凸出的茧子。

    当日，因他一时的兴起，为了折磨于她，挫了她的锐气，让她戴上了这镣铐。却从未想过，这样被镣铐缠绕煎熬的日子，她是怎样熬过来的。

    如今，仿佛他能感到她所受的皮肉之痛。更多的，竟是心痛。

    傅轻瞳微微收了收脚，又轻声道：“求你。”

    他从怀中拿出一把海棠花形的银质钥匙，俯下身，临近锁眼的位置。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般，道：“瞳儿，答应我，即使没了镣铐，你也不要走。”

    长发掩了他那紧张地等待答案的神情。也让他无法看清傅轻瞳面上的表情。

    “我还能走到哪里去？”傅轻瞳望着俯身为自己解开锁的男子，似笑非笑道，“你告诉我，我还能走到哪里去？全日曜的人都要我的命。而你，不是也要为了你的子民要了我的命么？你是不是该让我再去城楼上吊着，安抚下民心？”

    苏无翳看了她一眼。

    仍是未曾说：“我已让死囚替你斩首，对子民有了交代。”

    仍是未曾说：“别怕，只要留在我身边，我就会保护你。”

    苏无翳什么都未说，只是默默地将那副带着傅轻瞳体温的七星海棠锁收在怀中。

    我以为你会明白的。

    苏无翳这样想。

    我以为你会留在我身边的。

    苏无翳这样想。

    直到最后，他仍是想，仍是想。却不说出口。

    却不曾想，傅轻瞳终是走了一局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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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二十弹 生死痛相别

﻿    “瞳儿？”退朝归来的苏无翳急急地于屋中寻了一周，终于怒道，“人呢？！”门口的守卫们见着此景，皆吓白了脸，面面相觑间在外面跪了一地：“小的，小的，不知……”

    寝宫内寂然无声，却见一封粉金饰的喜帖，敞敞地翻开在桌子之上。苏无翳将拿喜帖拿起，略瞥一眼便狠狠地掷于地下，吼道：“把傅轻尘和姬流觞找来！”

    霰雪森林。

    寒风卷着如席般的雪片，重重地擦过陡峭的崖壁，激起无数的雪粒。悬崖之下，遥遥地望见有一条冰河暗流涌动，暗蓝色的河水，腾起团团的水汽。

    傅轻瞳双脚踏在悬崖的末端，单薄的身子仅仅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衫。猎猎的山风呼啸而过，长长的乌发狂舞着，仿佛要与那扬起的紫衫边沿融成一体。

    就像飘零在空中的一片紫叶，已经脱离了生长的地方，没有着落，没有依附。只能等着在风中渐渐腐烂，渐渐死去。

    她闭上被风雪迷离的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雪屑。苍白如玉般几乎透明的手臂迎着风渐渐展了开去。优美的，飞翔的姿势。

    年幼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梦想。

    伸出长长的手臂，想像与自己天空的小鸟一般自由自在地翱翔。

    她还记得做丞相的爹曾于她十二岁生日时送给她一件世间稀有的雪鹭羽衣。那是丰息王的赏赐，是巧匠花了三个月工夫才得以完工的珍品。

    纤长而纯美的白羽，细密而柔软的羽绒，她喜欢极了，急急地穿在身上，轻轻地抖擞着，落下几片柔软的羽毛。

    如同一只一尘不染的雪鹭。

    那日，她也是这般，张开双臂，站在高高的屋檐之上。迎着绚目的日光，眯起了眼睛。想象着自己正在湛蓝的天际骄傲地飞翔。

    突然，她看见一身银色袍子的息潋摇着纸扇慢慢地走了过来，一脸温柔的笑。她红了脸，想要轻盈而美丽地落到他的面前。却不小心滑了一交，直直地跌落下来。

    雪鹭羽衣被屋檐上的琉璃瓦割了长长的口子，纷繁的羽毛伴随着她的坠落而如雪飘下。

    漫天的羽毛纷飞中，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息潋的呼吸近在咫尺。

    傅轻瞳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闭着眼笑了笑，原来自己所可以拥有的，还有一样叫“回忆”的东西。

    彼时，息潋却穿着一件金丝绣的流云红锦喜服，将手伸向玉辇之上，那个穿着华美锦服的、拥有绝世容颜的女子——华潆初。

    四周的丝竹腰鼓声热热闹闹，震天动地。只是他二人虽是微笑着，眼中却全无喜气。

    息潋绽出一个笑容，在她耳边道：“潆初公主，你终究还是选了丰息这个宝匣。”

    华潆初亦笑：“希望王子潋将来能让我放心地知道，我的选择没有错。”将纤小的手轻轻放于他的手掌之中。

    但她仅仅能体会得到的，是彻骨的冰凉。华潆初裹在重重华锦下的纤柔身子轻轻一颤。

    他二人携手，款款地步入厚重的红毯，优雅地向两旁边的百姓致意。

    男才女貌。满目的红艳掩饰了一切的冷漠。在所有人的眼中，他们仿佛是天生的一对璧人。

    息潋在满耳的欢呼声中，遥遥地望向北方，眼底满是难以言喻的哀伤。

    就在昨日，从日曜传来的消息，傅轻瞳已被斩首。当晏九将这个消息告知他时，他正为佛堂中的青灯添加香油。

    仿佛是一道晴天的霹雳。

    青灯打翻，灯火星子燃了那个朴旧的蒲团。

    火苗迅速蹿起，将那整个蒲团瞬间燃烧。映着灼人的火光，息潋的面色仍是惨人的白。他跌坐在一侧，唯怔怔地看着晏九拎来井水将火熄灭。

    余烬的灰烟，烧得糊黑的蒲团，打翻的青灯。

    就像当年听到赫连小容死去时一般，在那一刻他又一次失了心般地如同一个游魂。

    那时的他最终选择了念颂佛经来平抚自己的心，而傅轻瞳的出现无疑是对他最大的安慰，她那样爱笑爱闹，活力四射，积极开朗，是支持他活下去的最大动力。

    而如今，傅轻瞳离他而去，勇气与希望亦再次离他而去。息潋捧起的佛经复又落于地上，手颤抖着不知所措。

    ——原来没有傅轻瞳，我只是个懦弱的人。

    ——原来，若无分享的人，这天下，要来何用。

    息潋滑落于地，他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仍旧是那个沧桑而低沉的声音，缓缓地从门口响起：“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潋，你为何大悲。”

    息潋抬起头来，面上已无了任何表情：“师父，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我当日未听你善言，一心只想成就大业。却不曾想将那女子推向极端，实在是错上加错。而如今，她既死去，我心终死。”

    “觉悟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如是观察。渐离生死。”那人微微一笑，仿若普渡众生，“你当舍于懈怠，远离诸愦闹；寂静常知足，是人当解脱。”

    “是。待明日弟子将尘间最后一事完成之后，定当与师父一道，常伴青灯，传我佛法。”息潋深深地拜倒在地，一字一字说得清晰而决绝。

    晏九站在一侧，站得笔直，却垂下眼去。

    息潋与华潆初经那三拜而终成连理。

    苏无翳终是没有来。华潆初的眼底有些黯然。

    她差人将那喜帖送出的那一刻，也曾是矛盾万千。

    原来，苏无翳才是她一直倾慕的男子。论容貌，论地位，无一不与她契合。华王将她送去日曜献舞联婚，她实是万分乐意。而在日曜的最后几日，苏无翳待她又极好。

    她以为诸事皆如己意，却不曾想，半路会杀出傅轻瞳来。于是两国婚约取消。她也曾痛苦过，哭泣过。只是骄傲如她，却也只能平静地接受，大度地退让。

    而如今傅轻瞳已死。她与息潋的婚事却尘埃落定。

    人生是否就是这般，不能圆满。

    不远不近地携手向前，不浓不淡的相视而笑，她与息潋仿佛只是训练好一般地过着生活，貌合神离。

    后来，有传闻道，丰息国四王子息潋拒绝了太子的头衔，而是选择常住佛堂与青灯为伴，并与华潆初一直分房而卧。

    一个绝世的美人，独处空闺，而丈夫又无心向着天下。所幸华潆初为人骄傲而自洁，未曾出一些闺阁艳事。着实让一些登徒子唏嘘不已。

    纵使是如花似玉的容颜，亦会在茫茫的等待与漫漫的孤独中，郁郁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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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而轻软的雪片在傅轻瞳如白瓷般几乎透明的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一双本是鲜润的唇冰冷而逐渐呈现出深紫。

    她仍是展开双臂，踮起脚尖，扬起如玉的脖颈。

    含着笑，向往飞翔的姿势。

    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向前，向悬崖边走去。

    她只觉得闭起的眼眸前，忽然闪过许多人的面孔。

    傅轻尘着了一身飞如流烟的青衫，半闭着一双桃花眼，倒骑着那头无尾的小毛驴。

    苏无景抱着一只如同雪球般的小兔，立于万千轻雪中向她微微一笑，黯淡了这世间所有的容色。

    息潋于一片春光如媚中，悠悠地摇着一柄书着“空明”二字的纸扇，看着她于落花阵阵中曼曼而歌。

    还有，还有一个人，那样清晰地、朝朝暮暮地一直存在着。

    她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苏无翳的时候。

    那时的他正斜斜地倚靠在栅栏上，一双凤目往倾岳楼下瞟去。看似不经意，却难掩目光中的犀利与专注。然后，她又一次地出场，指挥着那群乞丐做一出戏。她立在风雪中抱着胳膊暗暗地笑，她知道，他正从的楼台上淡淡地向她看来。

    她斜眼瞥到的，一头如瀑的黑发，一双凛冽如风的唇。

    她永远记得他的眼神，他那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洞穿的狡黠，绝顶的聪慧。

    是呵，却是将人玩弄于股掌的聪慧。

    于是，如愿以偿地引起了他的注意。入了宫来，唱了一支息潋教她的歌，治了苏无景的无笑之症。只是，她唱了一段息潋与赫连小容的过往，却浑然不知。

    再后来，苏无翳用金矿换她留在日曜，她以为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以为不会伤心的。因为是那样疯狂地喜欢着息潋，而苏无翳又是那样束缚与折磨于她。一开始她仅仅只想完成任务好早日归国罢了。

    可是到底是谁下错了棋子，走错了步。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的心竟也开始慢慢地向苏无翳靠近了去？

    难道朝夕相对，不过半年，难道真的能改变一切么？

    其实，也算不得巧合吧？

    都喜欢吃一样口味清淡的菜，最喜欢的是清蒸银雪鱼，只加葱不加姜。火腿少少。

    都喜欢下快棋，落子利落，不假思索。

    都喜欢听一种乐器的声音，堂皇而低沉的编钟。演奏欣赏，二人皆擅。

    还有，都喜欢，霰雪森林。

    其实，也算是一种默契吧？

    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打扰，但是却可以互相打扰。

    不喜欢别人分享自己的寂寞，但是却可以互相安慰，互相拥抱。

    还有苏无翳最深的的一个秘密，有一日他忍不住悄悄地告诉了傅轻瞳——那就是，霰雪森林。

    从来都禁止所有人进入的秘林，充满着孤单的孩童时独自排遣的记忆。

    挂满冰凌的雪松森林，满地开遍的银梗雪莲。仿佛让人的内心在那一刻变得平静。

    此情此景，他只愿与她一人分享。

    于是，他向她遥遥地伸出手，面含笑意：“瞳儿，这是我与你的，霰雪森林。”

    她记得当自己不经意地跌倒，冰冷的唇无意间擦过他的唇，两人都有着令人战栗的眩晕。

    仿佛，那曾是两颗心最贴近的距离。

    没有一见倾心的动人心魄，却有着朝夕相对的默契与温情，暗生情愫。

    远远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踏雪声，激扬的雪片惊起了霰雪森林中的无数寒鸦。只见马背上分别跃下三人，其中着玄狐大氅的男子奔得最是急切，他一面喊着“瞳儿！”一面向着傅轻瞳的方向寻去。

    另一个裹着白狐短袄子的青衫男子本亦是随他的方向而去，但却顿了半步，终是停了下来。

    姬流觞走到他的身侧，轻声道：“不去劝劝她么？”

    “若这是瞳儿的选择，任谁劝说，都无用了罢。”傅轻尘略侧过头，微微一笑，仿若看尽了一切的平静，“流觞，这几日多谢你让我喝到日曜的美酒。等此事一了，我请你喝酒罢。”

    “难道你真的不……”姬流觞不解。

    傅轻尘望了望远在悬崖边的那二人，道：“情殇难过，谁又能解。”

    “王，可以……”

    “真的可以么？此时的苏无翳，对着瞳儿，没有半分平日的冷静。”

    仿佛一语中的。

    “傅，轻，瞳。”仿佛从灵魂的深处一点一点逼仄出的名字，苏无翳微微喘息着立在她的身后，言语中平平静静，面上却是万分的焦急。

    向前的脚步倏然顿住，只是她却不曾回首，不曾看他一眼。

    “你在做什么。”依旧是冰冰冷冷的话语，从他竭力抑制着颤抖的唇中掉落。

    傅轻瞳听得此语，越发定了心思。冷笑一声：“日曜王，我只不过是要寻求解脱。”

    “没有本王的允许，你怎敢去死！”苏无翳上前一步，提高了声响。

    傅轻瞳笑得大声：“可以！当然可以！这世间什么都不是我的，爱不是我的，恨不是我的，就连尊严都不是我的。但有一样，是只属于我的——那就是，我的命。”

    “我命令你回来！”呼啸的北风刮起苏无翳的大氅，他终于失却了冷静的声音盘旋在她的四周。深深刺痛了她的耳膜。

    ——我，命令，你，回来。

    不是，你回来罢。或是，你不要离开我。

    就是那样简简单单地一句话，他却非要说得那样刺痛了人心。

    仅仅是为了那点了不起的骄傲，不愿承认自己已经爱上她的事实。

    傅轻瞳的面上落下两行清泪，头颅却仍是仰得高高的。她笔直地立在悬崖边上，以最平缓的语速，诚诚恳恳，一字一字道：“我傅轻瞳，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对息潋是一见倾心的欢喜，仅仅只是欢喜。但对你，却真真切切的是爱。这世上能用一句话就让我伤心至死的，唯有你一人而已。”

    “只是，我既不是息潋所要的赫连小容的替代品，亦不是对你的所作所为没有知觉的木头人。我有血，有肉，有感觉。伤心了会哭，心碎了会痛。我傅轻瞳虽不如你们身份尊贵，高高在上。但那一颗真心不是你们能白白践踏的！”

    “息潋与华潆初成了亲，遂了他的心愿。而我与你，也终于走了一局死棋。”

    “我愿永世永生不再与你二人重逢，尤其是你，苏无翳。从此以后，你坐拥万里江山，天下疆土。而我一人独赴黄泉，下至碧落。纵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永不相见！”

    她一字一泪，语中带血。刚一说完，便纵身跳下了悬崖。

    决绝到不留一点余地。

    苏无翳大惊之下飞步向前扑了过去，“噗”地撕扯声后，他的手中仅仅只是抓到了一角紫衫的碎片。

    他眼睁睁地看着傅轻瞳在他的眼前一点点地消失。

    她明明流着两行深泪，却笑得异常娇艳。是解脱，是放手。那两枚酒窝深深地凹在两颊处，甜美得如此哀伤。

    苏无翳趴在崖边，浑身落满了雪。

    他始终惊恐地疯狂地凭空抓着，手中却紧紧攥着那片紫衫。他左眼的泪水终于掉落，凝成了晶莹的冰粒。

    直到最后一点紫衫被那团团的水汽掩了踪影。

    傅轻瞳的面容模糊了，消失了。

    没有笑容，没有温暖。只有，心痛的感觉。

    苏无翳卧在雪中，因着寒冷而蜷缩起来，手中的紫衫却紧紧按在胸口的位置。

    一直到漫漫的大雪覆盖了他的身躯。

    失去意识前，他的耳中，只盘旋着傅轻瞳最后的那句话语：

    “苏无翳，纵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我们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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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弹 若只如初见

﻿    姬流觞从未想过，傅轻尘有着如此出众的酒量。

    他面上笑得淡然，只一杯一杯地将绝顶的烈酒灌进自己的喉咙。那灼烧的、辣人的滋味。却千杯不醉的清醒着。

    一双桃花眼漾着水光，淡而清。

    从九曜山脚的酒肆开始，他二人每日同桌对饮，觥筹交错。

    或是谈论天下，或是谈起自己的志趣，亦或是互相说起小时的趣事。姬流觞总是有意地避开关于傅轻瞳的话题，怕傅轻尘触及伤心。但傅轻尘似是未曾在意，笑着一张脸一点一点说得仔仔细细。

    瞳儿，瞳儿，瞳儿。仿佛只要口中说着这个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似乎还在他的身边，笑得一脸粲然，调皮而倔强。

    确是美好的回忆，只是以唏嘘收场。

    日复一日，二人终于喝到了青阳城内最近郊边的酒楼。

    傅轻尘放下酒杯，带着微醺的神色，冷眼看着自己撒出的银票如同雪片般扬起。楼下抢夺的人欢呼着，争执着。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十几年来一点一点积攒的，或许不仅仅是银钱，都在那一刻都撒了出去。全部。

    他，不要了。

    “你以后……有何打算？”姬流觞见他如此行径，与平日大相径庭。愣了一愣。

    傅轻尘略略侧过脸去想了一想，笑得潇洒：“千行扁舟，青丝勒马，赏遍天下美景，吃尽天下珍馐。逍遥一世——这是我欠瞳儿的愿望，如今就由我一人去完成。”

    一人。

    他说，由他一人去完成。

    姬流觞的目光始终流连于傅轻尘脸上的表情。

    他笑得如此浅淡而空阔，就像那一日他追上来同他说话时那样。只是他望着自己的眼神一直都没有改变。越过他，落在他追寻不着的方向。

    其实，他从傅轻尘的眼中一直找不到一点尘世间的东西。而唯一将他与尘世相系的妹妹也已经死去。

    在那一刻，他终是知道，不只是傅轻瞳与苏无翳，就连自己与傅轻尘的亦是真真正正地有缘无分。

    只不过本是天涯陌路的二人，相识已是上天眷顾的恩隆。

    姬流觞霍然站起身来，一身红衫艳丽无匹。只见他舒展了那一张狷丽的容颜，笑得潇潇洒洒。

    他举起手中的酒碗，向着面前的傅轻尘说了当日的最后一句话，或许亦是今生能与傅轻尘说的最后一句话：“醉笑陪君三万场。”爽爽朗朗的一句话。

    而那最后的四字，终究是留在舌的尖处，心的深处，未曾吐落。

    ——不诉离殇。

    仅仅是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能醉笑陪君，足矣。

    傅轻尘望颜知意，兀自微微一笑，亦站起身来，拿手中的酒杯与他的酒碗相碰。琥珀色的酒液在震荡之中溅出几滴，落在姬流觞的手背上，竟有着刺痛的感觉。

    一饮而尽。

    长长的酒液从他凝白的脖颈蜿蜒而下，染了红衫。

    姬流觞突地掷下酒碗，拿起手边的长戟决然而去。夜色拂落，一抹落寞的红衫终究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他走得很急，未曾道别。

    仿佛只要互相不说再见，他便能抱有一点固执的希望。

    希望有一日，能再见着那人着了一身青衫，牵着一头小毛驴，立在城楼之下，懒懒地唤他一声：“姬将军，别来无恙。”

    不是，姬将军，别来无恙。

    而是，流觞，别来无恙。

    他笑着这样想。

    傅轻尘立在原处，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眼望着姬流觞消失的方向，有了一时的怔怔。只听得他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

    “流觞，后会无期。”

    半晌过后，他轻抚额，敛了敛容色，自嘲道：“那么久了，也不知小色的驴蹄钉结实了没有，该不是被那老板拖去磨豆腐了罢？”

    次日，傅轻尘从铁匠铺牵了那头无尾的小毛驴，出了青阳城。

    若是他如往日一般倒骑着，便会看到一抹红衫孤单而凛冽地立于高高的城楼之上，拄着一支长戟。

    然而，他没有。

    于是，姬流觞此时的表情，他未曾看到。

    或许只错了一时，便是错了终生。

    傅轻尘始终未曾回头，只是牵着小毛驴，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青衫如烟，终究汇入天色。

    没有知道傅轻尘最终去了哪里，或是江南行千舟，或是塞外踏牧草。

    只是永远不再出现与日曜，出现于青阳。

    但姬流觞仍是固执地每日立在城楼之上，静静地眺望。

    或许将要等到容颜苍老，一身红衫褪尽铅华。

    许多年后，姬流觞忆起此人，嘴角依旧微微勾起，而记忆仍是停滞在他与自己对酒当歌的那半个月。

    那样相携而笑，开怀倾谈的岁月如砂，一点一滴地遗漏于指间。

    ——彼时君风华正茂，而我，红衫娆娆。

    ——醉笑不诉离殇泪，青丝若等暮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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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有镣铐的声音。

    是银链拖地而过，呤啷呤啷地作响。

    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苏无翳的心因那声响猛地有些发紧，终于从无边的沉睡中醒转过来。他伸出手无力地探向自己滚热的前额，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

    熟悉的，陌生的。紫锦罗帐，乌木白墙，是他自己的寝宫。

    习惯性地将伸手向右边。空空落落。手放在那里，却也不曾挪开。但他知道，那右手边的位置永远地缺了一个人。

    不会有人再抿着嘴笑，看向他，道一声早。

    不会有人再在睡梦中大手大脚地抢去他的被子，卷在自己的怀中。

    不会有人在脆弱的时候需要他的安慰，他的拥抱。

    傅，轻，瞳。

    似乎光是于口中念出这三个字，苏无翳仿佛就有了一点力量。

    不仅仅是爱，还有一点恨。

    那样决绝地离别，通彻心扉的话语。

    从她口中一字一字地吐落，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上：“苏无翳，纵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我们永不相见。”

    她说，永不相见。

    于是，她恨他若此，就连尸体都让他找寻不到。他与众人一起没日没夜地策马寻找，冰河寒凉刺骨，终是透了支，竭了力，昏死过去。

    他在那一刻终于恍然，原来她已恨自己至此。原来自己为她做的那些，她都不曾看见。原来……

    当初，曾聪明地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那时，他向华潆初的求婚，只是暂时想缓了华国对日曜的威胁。而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向其他两国出兵的借口。傅轻瞳的出现，正好给他这个机会。

    ——丰息国的女子引诱了华国公主未来的驸马，将会成功挑起丰息国与华国的矛盾。

    本是一举两得的计策。

    但实际上许多的变化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就像他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傅轻瞳。

    但傅轻瞳不会知道，当时自己在日曜的处境已是如何的艰难。那就是当初他的计划中带来的负面影响：所有的日曜人都恨她是个狐狸精，个个都要置她于死地。

    所有的大臣们请求驱逐她，所有的百姓指天诅咒她。

    可苏无翳还是放不开她。

    他算准了她会对自己下迷药，偷机密。然后将计就计，将她以奸细的罪名处死。

    仅仅是要让那个叫“傅轻瞳”的女子死了，而不是她。

    她将以其他的身份留在他的身边，永远。

    只是，他到底是不曾了解她。

    她说，她恨他。但她，又爱他。于是，她会为了他的一句话而伤心至死。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为了息潋的婚事而死，而是因了他那绝情地一句话，一道命令，一副表情。其实，是他害死了她，不是么？

    苏无翳努力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那动静声到底是惊动了一直俯靠在床沿上休憩的苏无景。

    “哥，你醒了？”

    “你醒了？”

    傅轻瞳吃力地睁开眼。全然陌生的地方。木桌木椅，简陋至极，却干净朴素。心下有十分的茫然。

    只见眼前的男子拢着手，长身玉立，罩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素布长衫。只是，与那出众的身形极不相称的是，他拥有一张眉目极为平淡的面容。不丑，却让人过目即忘。

    那男子淡淡地立在那儿看着她，眼中平静无波。见她只盯着自己不曾回答，又带着一丝不耐烦地口吻道：“若是醒了，就把桌上的粥喝完，再出来找我。”

    说罢，转身出了门。不拖泥带水的利落。

    傅轻瞳掀开薄被，捂着感到肿胀的脑袋坐起身来。脑中似乎有些挥之不去的片段，如闪电般一掠而过。却模模糊糊，着实难受。

    她定了定神，只见那木桌上果真摆了一副青竹匙与一只老旧的青瓷碗。

    她带着些踉跄地走近，只见碗中盛满了撒了荷花末的清粥。其中佐了新鲜的枇杷叶，淡红带绿，散出丝丝的清香。

    应是有些时日未曾有食物入腹，此时的她竟感到十分的饥饿。立刻抓起青竹匙便舀起荷花粥大口吞咽起来。清粥熬得十分绵烂，荷花与枇杷叶亦是清甜可口。不过多久，傅轻瞳就将那青瓷碗中的所剩都舔了干净。

    仿佛重生的愉悦，一身轻盈。

    她倒有些随遇而安。吃罢，抹了抹嘴，施施然地走出门去。

    屋外种着一片茂密的青竹林，一条细碎的石子路从门口铺落而出，似是引着她向前走去。穿过那片竹林，只见之前的那个男子正背对着她，立在一片草药园中。拿着药锄，俯下身细细地翻土。

    阳光正媚，风光似柔。

    和煦的阳光落在那男子清瘦的脊背上，投下颀长而完满的影子。

    “那个……恩公。”傅轻瞳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称呼，“这是哪里？”

    男子转过身来，立于满目的阳光之下，只那张容色平淡的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四宜亭。”

    四宜亭？

    这人倒古怪，竟拿“亭”来形容自己居住的地方。虽说这院落不甚空阔，却也占地不小。

    傅轻瞳忽记起傅轻尘曾对她说过的话：“春宜花，夏宜风，秋宜月，冬宜雪，此为四宜，居处之适也。冬有突厦，夏室凉些，骚人所艳，允矣兹室，君子攸宁。”

    寻四宜之所而居，一直以来便是傅轻尘的念想。

    她似是想起了一事，忙拊掌大呼：“还有三日就是四月十三，我得赶紧回丰息去陪我爹爹过生日！”

    男子愣了一愣，看着她道：“如今已是九月初。”

    “胡说！我明明记得……”傅轻瞳越说越发犹疑起来，“我从马背上摔下来，难道就睡了那么多日么？还有，还有我哥人呢？……”

    “第一，如今确是九月。第二，我是从水中将你救起。第三，我未曾见到你的兄长。第四，我不知何处是为丰息。”那男子放下药锄，拢了手站起身来，淡漠地说道，“不过你若是想要离开，就请自便。此次算是做善事，我不收你药费便是。”

    傅轻瞳踉了一跄。瞪着那男子瞧了半日，有些生气道：“什么做善事？你救了我，该给的诊金我一文都不短了你。”

    男子扬眉，向她摊了手：“那拿来罢。”

    “我回了家便立刻派人给你送来！”傅轻瞳直起脖子道，“对了，我首先得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柳重言。”

    那男子复又转身，细细地翻起土来，不咸不淡地将自己的名字告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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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弹 误入山遇险

﻿    “那……后会有期。”

    “不送，记得许我的诊金。”

    傅轻瞳朝柳重言翻了个白眼，几乎是夺门而出。一出那四宜亭她却傻了眼，满眼的绿水青山，路途渺渺。

    她一梗脖子，硬着头皮沿着黄泥小路，向山中走了过去。

    柳重言望着她拍门而去的背影，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继续俯下身伺弄各色娇嫩的草药。

    不过多时，竹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他正想嘲弄几句，却不想门后冒出个扎了两团小圆髻的头来，来者眨巴了一双水灵灵的圆眼睛，笑得分外甜美：“柳五哥！”

    柳重言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应了声：“凤九。”

    那个名叫凤九的小姑娘穿了一身的翠色短衫，一手挎了一只沉甸甸的大竹篮子，一手熟门熟路地将竹门带上，蹦跳着来到他的面前：“阿娘让我带好吃的来了。”

    “其实不必麻烦每日都送来。”

    “阿娘说，那个姑娘醒了会饿，多预备着点总没错。”

    “她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凤九那圆脸上不禁的喜气掩了讶异，一双圆眼晶亮晶亮，“那倒也是，一个姑娘家总是住在你这也不好。她是回去了么？”

    “不知道。”柳重言拍了拍身上的浮土，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凤九忙拉了拉大竹篮子，紧紧地跟了过去。来到屋中，她先将桌上的那个老旧的青瓷碗撇了开去，喜滋滋地将篮子中的各种菜肴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那盘子上沾了些油的底还用随身携的一块新的白巾子擦得干干净净。

    “柳五哥，吃晚饭。”凤九最后从篮子中拿出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搁在桌上。

    “其实我已做了晚饭。”柳重言颇有些无奈地指了指灶台上正冒着温气的红泥小炖锅。里面盛着的便是傅轻瞳吃过的的荷花粥。

    凤九的眼神黯了半分，马上又笑了起来：“我正好近日有些闹肚子，需要吃些清淡的东西呢。不知道这次柳五哥又煮了些什么？”边说边走到灶台边，揭了那小锅的盖子。

    一阵荷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好清甜的荷花香！”凤晚转头，喜道，“柳五哥，这初秋的天气，你哪里采得的荷花？”

    “是夏日里采来晒干碾成末的。”柳重言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几样野蔬十分新鲜嫩爽，外加一尾清蒸的银雪鱼，葱蒜几棵，又放了些许的老姜去了腥味。

    可见做菜之人花了许多的心思。凤九虽然口口声声说这些菜是她阿娘做的，但她的那点小心思到底是瞒不过柳重言的眼睛。

    “这银雪鱼……是哪里来的？”柳重言之前虽在医书中见过银雪鱼的模样，知它的鱼骨能入药来强身健体，但却从未尝过滋味，亦从未听说过附近的溪流中有银雪鱼出没。

    凤九忙不迭扒拉了几口荷花粥，口中模模糊糊道：“就在上次救起那个姑娘的那条溪！说来也怪，自从那姑娘漂来了之后，这种鱼一下子多了起来。我偷偷尝过啦，滋味实在是美得紧！”说完，还有所回味地舔了舔嘴唇。

    柳重言不语。

    “其实回想起来，那个着紫衫的姑娘来得确实有些古怪，那衣裳的料子虽然被水浸透了，可还是能看得出又薄又轻软，就算是我们村最巧手的织娘也纺不出来……还有那衣裳上的绣花，实在是精巧！哎，我们这种与外界一点都不相的地方，怎么就被她漂了进来……”

    凤九仍是自顾自地说着。

    落日如虹，沉沉的血色覆在柳重言的面上，竟为他那张平淡的面孔增色了几分。只见他立在门口，遥遥地望着连绵的山峦，忽然拧了一双眉，问道：“秋季封山开始了没有？”

    凤九抬起头想了一想，道：“前天……阿哥好象就嚷嚷着要封山捕猎那头最烈的野猪了，该开始了吧。”

    “野猪还未被捕到？”柳重言的眉头拧得更紧。

    “哪有那么容易。不过山里放了不少的野猪夹子，过几日……哎？柳五哥？……”凤九瞪大了眼大叫起来，“柳五哥——！”

    只见柳重言随手披了一件朴素的厚棉袄子，匆匆地夺门而出。

    山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黑色的乌鸦在林间粗嘎地叫嚷着。

    “该死的柳重言，也不给我指条明路，害得我在这里瞎转悠。”傅轻瞳把嘴里衔的一根草茎吐了出来，手中新折的树枝忿忿地抽打着茂密的矮草，“若是回去找到我哥，哼哼，马上派支军队来踏平了你的小亭子！四宜四宜，死宜好了！”

    一脚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却听得前边“喀嚓”一声锐响。

    她马上警觉起来，猫着腰，一点一点拿脚尖靠近目标。仅仅凭着微弱的光，只见眼前合着一个粗铁制的捕兽夹。尖利的铁齿紧密地合着，散着幽幽的寒光。

    傅轻瞳立马觉得毛骨悚然起来。虽然她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受过严酷的训练，在逆境中身存的本能亦在，但此刻在这陌生的茂林中，孤身一人，却没由来得觉得有些害怕。

    风声鹤唳，远远地仿佛能听到狼的嚎叫声。似乎，还伴着些零落的马蹄声。

    此时，在这山中的并不仅仅是傅轻瞳一人。

    苏无翳带了一些人马，亦在附近搜寻。

    原来柳重言与凤九所住的这个村子饮用的水源，正是来自位于霰雪森林的冰崖下方的冰河。而昏迷的傅轻瞳正是顺着河流而下，来到了这个村子。

    然而，因这村子被群山环抱，与世隔绝，路途缭绕，极易迷路。所以苏无翳一直未曾找来。今日，他终于换了策略，试着向陌生的山中搜寻。

    谁会想到此时，他们竟已如此之近，甚至共处在同一座山头！

    “王，我看天色不早了。山上又有这些捕兽器，看来是有野兽出没。恐怕……”姬流觞勒了马，提起气建议道。

    苏无翳一脸坚定地策马向前，却仍是不肯放弃：“我能感觉得到，好象距离瞳儿已经很近了。”

    在场的侍卫暗暗地摇头，却又同时静默无声。

    这句话，他们听着他们的王重复了几千几万次。是的，每次都是希望满满地去寻找，而最后，都黯然神伤而归。

    王仿佛总是不知疲倦地寻找着，寻找着一个叫瞳儿的女子。就算是从前征战燕侗，他亦没有踏过如此多的路途，付出过如此多的心力。

    正当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时，只听得一声惨叫从山那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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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傅轻瞳顺着那声惨叫摸索过去时，只听得隐约有凌乱的马蹄声就在附近。她敏感地辨别出空气中正弥漫着淡淡的马汗味，还有不下十名的陌生的男子气息。

    巨大的捕兽夹，马匹，人。

    她未经过多思考，本能地就得出了危险的讯息。

    但那惨叫声却有些耳熟。

    傅轻瞳一边投石探路，一边小心翼翼地向事发地点靠近。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如此矫健的身手与冷静的应变能力，似乎曾是受过了极其严苛的训练。但在她的记忆中，对此却是一片空白。

    终于发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蜷在地上，微微有些颤动。傅轻瞳谨慎地向那东西丢了块碎石，不轻不重。却惹起了那东西的一声低喝：“谁？！”

    一双星亮的眸子向她扫来。

    “你是谁？”傅轻瞳听得是人非鬼，上前一步，挺起胸反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十足的气势便是首先拿了主动。

    “……”那人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我来找人。”

    傅轻瞳突然觉得那声音着实有些熟悉，像极了某个曾向她伸手要诊金的可恶的家伙。于是在仔细打量了片刻后，犹疑地问道：“柳……恩公？”

    只是最后那“恩公”二字，说得颇有些古怪油滑的腔调。

    “……”那人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看来，必是他无疑。

    傅轻瞳突然笑了起来，两枚酒窝深深：“哎，恩公。你不会是来找我的吧？”随意地踢了他一脚，“快起来，别躺在那装娇嫩。”

    这一踢仿佛触动了柳重言的痛处，只听得他苦楚地闷哼了一声，低声道：“我受伤了。”

    傅轻瞳这才敛起笑意，认认真真地蹲下身来，摸黑往他身上招呼，边摸边显出些关切，问道：“哪里哪里？”

    若是在白天，她便会清清楚楚地看到柳重言裹在一件袄子里躺在地上，涨红了一张面皮牢牢地瞪着她，却又有苦难言。

    终于，他有些受不住，蹙眉道：“你摸我的……臀部……做什么……是我的胫骨被捕兽器夹到了……”

    “不好意思，天太黑，摸错了地方。”傅轻瞳吐了吐舌头，“你自己还能走么？”

    “走不了。”柳重言于黑暗中摇摇头，强忍了痛楚，硬是冷冷静静地低声道，“这山中有野猪不太安全，你先找个山洞将我拖进去，再去找根粗壮些的木棍来。”

    “我怎么找得到什么山洞……这里，你该熟些吧？”

    “……你往东面走上小半里路，应该会看到一个。以前我来这山中采药草的时候，经常把暂时用不上的拿去那贮藏。”

    待傅轻瞳依言而去，柳重言躺在矮草中，额上斗大的汗珠因那疼痛而止不住地掉落下来。他挣扎着坐起身来，揪起身边的一蓬草，凑近到鼻尖一嗅，皱眉扔了开去。又摸到另几株，照着刚才的方法试探了一番，就将那几株草揉得稀烂，先敷在被捕兽器夹住的地方。稍稍缓了些疼痛，止了些血。

    幸好这个捕兽器因年代有些久远而齿牙间锈得厉害，虽然夹得出血不止却不曾伤及筋骨。但照着他的气力，却仍是打不开。

    有许多的马蹄声临近，柳重言心下一凛。

    原来，他所居住的小村子内仅有一对老马而已，断不该出现如此多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似正是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柳重言左右顾了顾，向身侧茂密的树丛中轻轻滚了过去，牵扯了伤口却努力屏住了呼吸。

    一匹高大的骏马踏过他身侧的草丛。

    迎着微弱的月光，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马背上坐着一个穿黑袍的男子。仿佛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尊贵。只见那男子虽容颜绝世，周身却透着清寒和冷冽。一双微扬的凤目在顾盼间却隐隐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王，那个声音是男子发出的，不会是傅姑娘。”一个容色狷丽的红衫男子策马向前。

    “我知道。”黑袍男子似是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只见他断然掉转了马头，道，“罢了，回宫。”

    一道命令下得十分干脆。

    十几匹马霎时间走得干干净净。

    柳重言轻舒了口气，只觉得小腿上的伤口复又疼了起来。

    “柳~~恩~~公~~！”那边厢，傅轻瞳拿着一根粗木棍，带着一脸兴奋地神色跑了过来，“找到了找到了！”

    有一丝的风将那熟悉到无以复加的尾音带入了苏无翳的耳朵，他猛地勒了缰绳。

    “王，怎么了？”姬流觞问道。

    苏无翳凝神听了半晌，万籁俱静，唯山中寒鸦声嘶哑。他终于抚着额道：“没什么，走罢。”说罢，扬了马鞭飞驰而去。

    这世间，终究有太多的错身而过。

    却说傅轻瞳来到原来的地方一瞧，却没见着柳重言的影子。她边瞪大了眼细细地寻了起来，边轻声唤道，“柳——恩——公——？”

    仿佛在寻找一只丢失的家猫。

    树丛里有物体动了两动。只听得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在这里。”

    傅轻瞳寻声扒了树丛，终于又见到了那两点如星般的眸子，含着些在她看来十分别扭好笑的情绪，直直地望着她。

    傅轻瞳挥了挥手中的棍子，一下一下打在手心，笑得邪气：“恩公，让我来把你脚上的捕鼠器撬开。”

    柳重言的面色白了一阵，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纠正道：“是捕兽器。”

    傅轻瞳笑开了花。

    那半里地，不长不短，他二人却都走得着实有些辛苦。

    柳重言虽然身材清瘦，但个子却高出傅轻瞳许多。一条长长的手臂搭着傅轻瞳的肩，却因找不到合适的着力点而颇有些吃力。

    而傅轻瞳刚从那几日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刚才又那样地奔走，肚子早已饿了个干瘪。有气无力地撑着这样一个重物，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恩公，我救了你一命。算是还了你救我的恩情。”傅轻瞳喘着气，虽吃力却脑筋转得极快。只听她颇有些无赖地道，“我暂时找不到回家的路，那诊金……就算了吧？”

    柳重言面上的神色阴晴未定，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若不是为了怕你误入林中被捕兽器夹伤了，我在家中清闲自在，还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默认就是肯定……那我们就两不相欠了！”傅轻瞳扬起秀眉，断然下了定论。

    “好。”柳重言微微颔首，神情淡然，并无太大的反对。

    傅轻瞳乘胜追击：“那……如果我帮你治伤再送你下山，能不能让我在你家住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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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三弹 毕竟花落去

﻿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傅轻瞳。”

    “姓‘傅’？”

    “是啊。有什么古怪的么？”

    “你说过，你有个兄长？”

    “啊，没错。是我哥。他叫傅轻尘。”

    “那他是否喜欢着一身黑袍？”

    “才不是，他最喜欢穿着一件轻飘飘的青色长衫，骑着一头小毛驴！因为他不会骑马！哈哈！”

    可见刚才遇见的两人中并无她的兄长。可那个黑袍男子应是正在寻她，但他们之间又有何关系？

    柳重言怀了疑惑，却不曾向她道明。

    不过通过昏睡时对她的检查和之前与她的交谈，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应是失了部分的记忆。而那记忆对她来说，可能异常痛苦。

    他二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小半里路，终于摸到了先前所说的那个洞口。傅轻瞳在外头寻了些干草铺于地上，先架着柳重言就地坐下。

    又找了干柴，生了些火。

    柳重言又让她从洞的深处拖出两筐藏得冷干的药草来，随手翻了翻，取出几味草药放在嘴里嚼烂，敷在冒出血水的伤口处。他扯了自己的衣服，拉出一块干净些的布条来，牢牢地扎在伤口之上。血渐渐止住了。

    只见傅轻瞳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盘腿而坐，随手从那竹筐里抽了根软草又想放嘴里含着。冷不防被柳重言一掌打落。

    “干什么啊！”傅轻瞳搓着发红的手掌，瞪了他一眼。

    柳重言冷冷道：“若是改不掉这个习惯，你就只能等着送命。”

    “只不过是根草而已……”傅轻瞳不以为然，“小时侯我哥与我玩斗草的游戏，输了的人都要吃的，丰息的草很软很嫩。不过息……”她霎时间顿了一顿，只觉得脑中呼之欲出的记忆平白空了一块。

    仿佛摸不着边际的白。心底空落落地失了一隅。

    却见柳重言将那掉落在地的草药拾了起来，自顾自道：“这是晒干后的问荆。茎略扁圆形或圆形，浅绿色，有纵纹，节间长，每节上有退化的鳞片叶，呈鞘状，先端有齿裂。小枝乾生，梢部渐细。基部有时带有部分的根，作黑褐色。以干燥、色绿、不带根及杂质者为佳。”

    他若有似无地看了她一眼，最后那一句说得不轻不重：“若有误服者，半个时辰至一日内立毙。”

    傅轻瞳的嘴角抽了抽：“真……真的？”只见前一刻她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拍拍胸口轻吁了一口气。没想着自己已往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后一刻突地粲然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托你的福，救了我两次，我果然是好运！”

    与凤九的表现截然不同的女子，她不会抓着他的衣襟尖叫着说：“柳五哥我好怕我好怕！刚才差点死掉了呢！”

    而是笑过之后便是安安静静地双手托腮，屈膝坐在那望着洞外的繁星。那张看似未经风霜的脸上却有着超脱年龄的沉寂感。

    而那个安静沉默的动作，那个看尽千帆的眼神，在接下来他二人相处的岁月中，一直不时地出现。

    柳重言斜睨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随手将那株问荆扔进口中。嚼了几口，道：“其实不必那么慌……”

    “喂！你不要命了？！快吐出来！”傅轻瞳一转脸就看他吃下了毒草，大惊之下，猛地扑过去扯了他的腮帮。十指齐动，大有誓要将柳重言口中的毒草挖出来之势。

    柳重言料不得她有如此大的反应，腮帮被她拉扯之下痛得厉害。忙大力要推开这扑在他身上的女子。谁知傅轻瞳因习过武，力气极大，拿穴极准，他无奈之下正正地对上了她那一双极认真的眼，听她吼道：“哪有像你这般不要命的！快吐出来！”

    满怀都是女子特有的清甜的气息。

    他红了脸，竟也乖乖地吐出，傅轻瞳立马接了，飞掌扔了出去。

    怔了半天，柳重言终于开口道：“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刚想说不必那么慌……问荆晒成草药便无毒性。服了新鲜的才会致命……”

    说到后来，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汗颜。分明是他之前给她灌输了错的概念，而她却是认认真真想要救自己的命。

    当然此时确是百口莫辩。虽然之前他是一番好意，因那山中毒草甚多，难免会被她误服，于是想借着问荆一事想让她戒了随口含草的习惯。

    “原来你欺我！”傅轻瞳举了胳膊就要将拳头落到他的身上。却见他捂了刚被她无意间压伤的小腿，疼得冷汗直冒。

    “算了！”傅轻瞳抱了胳膊坐得更远了些。

    他二人静默相对了半晌，却听得傅轻瞳的肚子叫唤了几声。她将脸别向他处，捂着肚子坐在那，脸却涨红了大半。

    柳重言知是方才自己有些错失，便从竹筐里翻了翻，找出几颗外皮鲜红色的球形果实，犹豫了半晌，终是伸手递了过去。

    傅轻瞳朝他瞪了一个白眼，未曾理睬。只是紧紧按牢的肚子里又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那只手有些悻悻地缩了回去。柳重言咬着唇想了一想，拿起果实吃了几口，见她仍无丝毫反应，便硬着头皮故意弄出些咂嘴声。

    听起来似是美味难当。

    傅轻瞳咽了一嘴的口水，实在忍受不住，便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阴着一张脸。

    “这是五味子。”柳重言复又将手掌摊开，不失时机地将掌中的果实递了过去。

    傅轻瞳将信将疑地接了一枚，小小的咬了一口。果肉因为干瘪而不饱满，入口有些微酸，但甚是可口。这一吃便激发了她全部的饿感，她大着胆子将他手中的五味子都抓了来，忙不迭地丢入口中。含糊着问道：“还有没有别的，我饿。”

    他又寻出了些枸杞与甘草递于她。虽然难以果腹，但至少可以减些她的饿感。傅轻瞳却越吃越饿，意犹未尽地牢牢盯着那竹筐，一双眼又大又亮，闪闪发光。

    却见柳重言翻了又翻，最后无奈朝她摊了手：“能吃的我都寻出来了。”

    “可是，我还是好饿……”

    “……喂，喂！你干嘛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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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第二日一早，傅轻瞳就扶着行动不便的柳重言下了山。这山内多有玄机，若不是靠着柳重言的指点，仅凭着傅轻瞳一人，恐怕就要困死在山中。

    两人在下山途中又是诸多嘴架，往往是平日有些寡言的柳重言被傅轻瞳的伶牙俐齿弄得哭笑不得。

    入了四宜亭，刚推开屋门，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嗓音先传了出来：“柳五哥，你终于回来啦，可担心死我了！”紧接着就看见凤九捋着头发兴冲冲地迎了上来，眼下有一圈因熬夜苦等而生出的青晕，“柳五……”却在见到傅轻瞳的一刹那瞪大了眼，咬住了舌。

    在她眼中，那二人靠得委实有些紧。

    二人立在门外，一人立在屋内。一时间六目相对，气氛却有些怪异。

    倒是傅轻瞳先开了口，笑道：“柳恩公受伤了，我送他回来。”

    柳重言不语。

    “什么？受伤了？”凤九着急起来，忙从她手中抢过柳重言的胳膊，“是哪里？是脚么？”

    “已经好些了，不必担心。”柳重言“咝”了一声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挣了她的手，一跳一跳地跃到了木柜边，取了些草药与纱布，再自己跳到床沿边坐下，重新将伤口包扎起来。略略低着头，似乎就将她们二人晾在了一边。

    “姑娘你既然醒了就该回家吧，怎么又回来了？”凤九抱着细细的胳膊，故意摆出些主人的架势来，一双圆溜溜的眼却转来转去，泄露了她稚嫩的紧张。

    傅轻瞳从刚才就看出眼前的少女对自己有些莫明的敌意，遂颇有些大度地笑了笑：“只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若不是柳恩公来找我，恐怕是要饿死在那里。其实，我也想快些回家。”

    凤九听了一喜，忙道：“我可以帮你，我知道……”

    “凤九。”一旁的柳重言抬起头来，淡淡地截了她的话，“我记得你阿娘不准你出朔月村，况且那条通道也过于危险。”

    “可是……”凤九有些急。

    “我已经答应留傅姑娘住下了。”

    “……柳五哥！”

    自从傅轻瞳被救上来住在柳重言家的那天起，凤九就喝了一肚子的酸醋。此刻她更是咬着一口的银牙，怔怔地望着柳重言。见他慢条斯理地换着纱布，并不搭理自己。遂把脚一跺，眼泪一落就冲出了屋去。

    “哎……”傅轻瞳左右是拦她不住，回头却见柳重言睁着一双眼淡漠地看着自己，问道“怎么？”

    柳重言随意地捋起袖子，露出臂膀上那一排的牙印。

    只见他斜靠在床栏上，略略偏过脑袋看着那牙印，一句话说得不咸不淡：“你以为留你是来白吃白住的么？打扫屋子洗衣烧饭。样样都做起来罢。”

    日曜王登基第九年。

    这天下皆赞的日曜王不仅容颜绝世，还掌握着天下最强盛国家的权杖。却至今天仍是孑然一身，未立过一妃半后。

    不知有多少女子为了想在日曜王面前一露花容月貌而想破了脑袋，拉尽了关系。甚至就连与丰息国有过联姻的华国，就因仍留有几个容色出众的公主，暗里明里向日曜表达了一些讯息。

    可是，围绕在苏无翳身边的女子虽日不渐加少，但后位仍是虚席。

    一开始，苏无翳对那些女子虽并未过多的青睐，但总有例外。特别是近几年他不知为何极力拓张自己的势力，将铁蹄踏上了许多未知的疆土。而每每凯旋归来，却不见他展颜而笑，只是越见愁眉深锁。

    若是此时有大臣向他进献些美人，他亦不再像前几年一般拒绝。总会挑上一两个顺眼的带回寝宫。若是那女子足够伶俐，倒能待在他身边大半个月。

    但至今无人能待得长久。

    于是，就有聪敏之人渐渐摸出了些规律：那就是，日曜王更偏好生有酒窝的女子。只是并不是所有的人天生就带有两枚酒窝，更多的人开始思索如何才能获得更多的恩宠。于是，一种名为“赤痕妆”的画法开始渐渐流行。

    赤痕妆，顾名思义，即在距离嘴角两指的位置分别缀上两点朱砂。

    远远望去，女子的唇边两点红润，眼带桃花。轻笑间有着鲜润明艳的美感。

    “赫连小容，你的脸生得真不好，就像是个恶毒的诅咒。”苏无翳的唇边露出一抹清冷的笑意，向着面前立在冰墙之中的少女道，“说来可笑。就是这张脸，让我们兄弟二人痛不欲生。”

    冰墙中，赫连小容的眼仍是紧紧的闭着，脸颊处浮出两枚浅浅的酒窝。那是被冰封存的，亘古不变的表情。她永远伫立，不言不语。但那平日看起来温和的笑容，今日却隐隐带着半分的讥诮。

    “你在笑什么？”苏无翳眯起一双凤目，眼底渐渐浮起冷雾，“一个死去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嘲笑。”

    “哥！”苏无景不知何时站在地宫的门口，怀中抱着一件厚袄。言语中含着些许的怒意，涩声道，“不要用这样的口吻与容儿说话。”

    苏无翳对他不予理睬，只是径直向着赫连小容道：“你再嘲笑亦是无用。瞳儿不是你，她不会死，而我亦不会让她死。你就好好地等着，就算是翻遍天下每一个角落，我都要将她带回我的身边。”

    这句话，苏无景听了上千上万遍。不是厌倦，只是觉得一次比一次要感到心痛。

    仿佛苏无翳仅仅是在靠着这句话而活着，更加努力地活着。每当他将雪亮的长剑指向前方的时候，那片被他征服的土地都会被他细细地搜寻。然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失望。

    一年，两年，三年……

    或许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开始不相信了吧？

    “哥，你说够了没有！”苏无景一咬牙，上前挡在冰墙之前，见了苏无翳略带颓败的容颜，心中一痛，突然苍白了脸大声吼道，“你还不明白嘛！瞳儿早就死了！早就已经被你逼死了！”

    他的声音凄厉如刃，尖锐地刺痛了苏无翳的耳膜。

    傅轻瞳当日跳崖的画面再一次如梦魇一般浮现在苏无翳的眼前。

    “苏无翳，纵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我们永不相见。”

    那声音无处不在。无论他在寝宫辗转难眠，还是在书房批阅奏折，亦或是在曜燎殿内与大臣商议政事。都不断地出现，出现了无数次。就如一柄薄刃，这些年来一片一片宰割着他的心，仿若凌迟。

    “你撒谎！！”苏无翳暴怒，一双眼布满了浓重的血丝。只见他一拳硬生生地砸向冰墙，浓稠的鲜血从指缝间流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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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弹 流水绕青山

﻿    傅轻瞳怀里抱着一捆干柴，一抹脸上的汗水，利利索索地向四宜亭快步走去。

    没过几年的时间，她出落得越发轻灵秀丽，纵使只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素布衣裳，仍掩不住她落落大方的动人美态。

    “柳五！柴来了！”她用胳膊顶开了竹门，大声嚷嚷道。

    “拿到厨房里来。”柳重言漫声应着。

    傅轻瞳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往四周嗅了嗅，皱着眉头叹了一声：“做银雪鱼只要葱和蒜，顶好加点火腿。但是，你怎么又加了老姜？！”

    “不加姜怎么去腥味？”却见柳重言口里含着一双筷子急步走出来，利落地接过干柴，一双眼含着笑意眨了眨，口中模模糊糊道，“那你今天别吃了，都归我。”

    “柳五——你是故意的！”傅轻瞳这才回过神来，一下子跳到柳重言的背上，不假思索地开始拳脚伺候。

    他二人正笑闹着，却不想屋里传出一股子的糊焦味。

    柳重言蹙眉喊了一声：“糟糕！”

    “哈！这回倒好，谁也吃不成了！”傅轻瞳趴在柳重言的背上，笑得分外欢喜，两枚酒窝深深，得意万分。

    只是，若是将时光倒转到几年之前，两人的感情却并未如此深刻。

    当时，朔月村是个极小的村庄，被群山流水环抱，只在山谷各处零落地住着一些人家。粗粗算来，大抵是超不过两百人。

    朔月村的姑娘虽个个生得清秀明净，却长不出傅轻瞳这般娇艳灵动的容貌来。于是，自从傅轻瞳刚来到这里，就不断地有陌生而羞涩的小伙子来四宜亭外偷窥于她。

    傅轻瞳心情好时会倚在篱笆边和他们笑着打声招呼，但见他们来得多了亦觉得心烦。更多的时候她拿着一筐的野菜坐在屋顶上择着，看着柳重言拿一块湿帕子掩着口鼻，认认真真地往门口撒上一层厚厚的硫磺粉。

    硫磺中加了点料，一靠近就呛得人发昏。

    渐渐地，便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四宜亭附近半里地。而他二人出入也渐渐脱离了简易的口罩。于是不久以后，傅轻瞳在村里人的眼中，俨然成了村医柳重言未过门的妻子。

    只不过，他二人却不这样认为。至少，柳重言还竭力否认过自己是傅轻瞳口中的“村医”这个事实。

    “你别以为我对你有什么，只不过是不想有人打扰了我的清净。”柳重言拿着一卷药书，慢悠悠地踱步到院中，斜靠在藤椅上。

    傅轻瞳托着腮坐在屋顶上，略略偏着脑袋向他望去。只见阳光融暖，落在他平淡的面容上，落在他朴素而干净的布衫上，竟也有种安然的静谧感。

    仿佛是一杯微温的清茶，盛在一个简单而干净的陶瓷盅里。几片青嫩的叶片轻浮于上，悠悠地打着转。

    没有她哥哥傅轻尘般脱尘出世般的清雅，亦没有她所认识的王公贵族般高贵落落的优雅。傅轻瞳只觉得眼前的人长相虽然平淡而普通，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让人感觉轻松自在的气息。

    那不是出尘绝世的难以触摸，亦不是高高在上的那以逾越。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世俗的，有些自己的脾气。嘴硬心软，却偶尔露出些温柔。

    仿佛这一切就是她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向往的。好像一颗心悬在不可及的高度疲累了太久，终于想要沉淀下来。

    “谢谢你。”傅轻瞳笑着说道。

    柳重言有些惊诧地抬起头来望着她。

    “我是说，谢谢你烧的菜。很好吃。”傅轻瞳拨弄着手中的干草，左顾而言它，“尤其是银雪鱼……如果不放老姜就更好了。”

    “你今天想吃么？”柳重言语气缓了缓，温柔了不少。

    傅轻瞳使劲点点头。

    柳重言挑了挑眉，指了指院中的那口小井：“你今天好象还未洗过衣裳。”

    “你！……”傅轻瞳“嚯”地站了起来，一根食指激动地指着继续低头翻书的某人，大大地“哼”了一声，“算你狠！”

    卷了满怀的衣服，傅轻瞳笨拙地拽了一个木盆子，胳膊下勉强夹了一块搓衣板，跌跌撞撞地来到井边。

    将衣服扔进木盆子里，她开始转起井口的轱辘来。

    柳重言那书看得并不安生。

    只听她一会儿嚷嚷着：“没皂角！”

    便有几颗皂荚从一旁飞了过来。

    洗了一会儿又嚷嚷着：“没杵子！”

    便有一根木杵扔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嚷嚷着：“腰酸，拿把椅子来！”

    椅子没来成，倒来了一张拉得老长的脸。只见柳重言拿着一卷书，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许久问道：“累么？”

    傅轻瞳瞪大了眼，把衣服一撒：“废话。你来洗洗试试。”

    “记得洗好后再把地给拖了。”柳重言丢下这句话便飘飘然出了四宜亭，另寻幽静地看书去了。左脚微微有些跛。

    一个时辰后，柳重言夹着书，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银雪鱼走了回来，虽然左脚的伤未愈但步伐却有些轻快。只是他一入四宜亭便倒抽了口冷气。

    满地的衣服汪在冒着肥皂泡的水里，远远地能见着木盆覆面朝天，缺了老大的一块。那块碎片孤零零地落在相反的方向。

    而井边则蹲坐着把头埋进双膝间的傅轻瞳，满身湿得能拧出水来。只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似是正在哭泣。

    柳重言提到嘴边的怒气被她这般模样压了下去。他竭力避开那些滑腻的肥皂水，小心翼翼地向她走了过去，轻声道：“若是不会洗，那就不用勉强了。”

    却不曾想她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格外倔强：“是我不好！我以前没做过这些，所以才搞成这个样子……”

    只见她咬着牙想站起来，却右脚失力般地让她又跌坐下来。

    “你受伤了？”柳重言忙上前扶住了她。

    “想用脚踩着洗，一不小心就滑了一交……结果……” 傅轻瞳红着一张脸看着满地的狼籍，自己也觉得有些汗颜。

    “算了，我先带你回屋里瞧瞧。”柳重言轻拽了她的胳膊，一点一点往里挪着。因他二人腿脚都不利索，短短的一段路竟走了好一会儿。

    傅轻瞳用另一只手抹了抹额上出的热汗，笑着随口道：“这倒好，成跛脚夫妻了。”

    柳重言的步伐猛地一滞，加在她手臂上的力道更重了些。傅轻瞳突然发现自己失言，咬着唇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却见柳重言从脖子到脸红了大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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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五弹 温柔生一脉

﻿    柳重言抑了抑面上如血的红晕，将傅轻瞳搀到床沿边坐下。蹲下身，将她脚上的鞋轻轻脱了下来。只见那截雪白如玉的脚脖子上，赫然有一圈淡红色的疤痕。仿佛是曾被一物束缚着，日夜摩擦所致。

    傅轻瞳见他盯着自己的脚愣了一愣，抬起脚看了一番，满不在乎的语气：“你是在看这道疤么？我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一点都想不起了。”

    其实，不仅仅是这里。

    自从那日傅轻瞳被救起，浑身透湿地被柳重言抱回四宜亭后。凤九又恰巧被她阿娘叫去。一手拈着干净的衣裳，撇过头去用另一只手为她换装的正是他。虽说他坐怀不乱，时时恪守着男女之礼，但还是免不了瞥到了一些。

    那便是傅轻瞳背上的伤。

    应是用了极好的伤药而已变得很淡很淡。但那些伤痕错落着，仍旧是那样的触目惊心。一搭脉搏，他又是一惊——她应是受过极严重的冻伤，还得了场凶险异常的寒症。若不是即时用了最好的补药进行条理，再加上她自身有些内力，恐怕早就落下了病根。

    就是这样看起来仅仅十几岁的少女，却有着这般惨烈的经历。

    她的双唇紧闭，眉头紧锁，决绝的神情。可容色却中隐隐透着些娇贵之气，而身上的衣物亦是华丽衿贵，曾服用的药物又是天下难寻。只是，她为何会受到那样残酷的对待，她为何最后要选择跳崖……

    她于重生时遗漏了一部分的记忆，而这段记忆，是她自己执意抹去。或是心酸，或是绝望。抑或是……

    许多的迷团一直生在柳重言的心里，而他，却选择了缄默。在她朝他看似没心没肺地笑，耍赖时，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心疼。

    他定了定心神，在她脚踝红肿的各处轻按了片刻，终于听得她“咝”了一声皱起眉来。

    “是这里扭伤了。”他站起身来，往橱柜那边走去，找出瓶药酒与纱布来。

    傅轻瞳注视着自己脚上的红痕，轻声道：“我总是觉得我忘了好些事情……可是却又想不起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说你还记得你的哥哥。”

    “是的，可是没有道理啊。我这几年都没见过别的人吗？为什么却没有一点印象。”

    “真的一点都没有么？”

    “……说起来，这几日，我时常会做梦，见到茫茫的一片白雪。天也是白的，地也是白的。然后我一个人在雪地上走着，有呤啷呤啷的声响……”

    柳重言不语，复又蹲下身，将药酒倒出些在手掌之中，搓在她的脚踝上。

    “好痛！”脚踝处如同被火烧了一般的灼热，傅轻瞳咬起牙来，额头冒出冷汗，伸出手几乎要推开他。

    “忍着点。”柳重言反而加重了力道。

    傅轻瞳挣了他的手，开始乱踢：“不要——你走开——！”

    她开始无所顾忌地耍起赖来，好似只要对着他，就能这样自在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而不必硬忍着，可以尽情发发自己的小脾气。

    “安静点！”柳重言身上不轻不重地挨了她好几脚后，终于忍不住大吼起来，站起身一把将她按倒在床上，一双眼有着一丝怒气。

    只是当他们四目相对时，傅轻瞳的眼中盈盈如水，全然化了他的怒气。为何，他突然听到了自己轰隆的心跳声？

    “柳五……哥？”刚推门而进的凤九被屋内的景象吓退了半步，颤声道，“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我们在……”傅轻瞳终于注意到了异样，一把推开全身僵直，满脸通红的柳重言坐了起来，一张脸分外尴尬，忙解释道，“凤九，其实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不听，我不听！！”凤九捂着耳朵哭着跑了出去。

    傅轻瞳一时忘了脚伤，也急急地追了出去，突然脚一软跌了一交，疼得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柳重言这才缓过神来，一把拉起了她。

    “没事就怪了。”傅轻瞳利索地拍拍腿上的尘，嘟哝着，“好不容易同凤九和好，做了姐妹。这下可好，又给误会上了……哎，柳重言，你长得又不是什么绝世的容貌，怎么会硬是成了一个祸根？”

    “………………”

    “凤九……凤九？”傅轻瞳在经历了第二次与大地的亲密接触后，踉踉跄跄着终于找到了红着一双眼，正在井边收缀衣服，准备狠狠清洗的凤九。

    只见凤九听得脚步声，回首望了一眼便马上收回了目光，撅着嘴道：“柳五哥的衣服一向是我洗的。你又做不好，还弄得满地都是水……”

    傅轻瞳摸摸自己的头，笑道：“是我做得不好……不过，刚才是你误会了什么罢？”

    只见凤九停了狠搓衣服的动作，回过头来，目光炯炯：“我误会什么了？！”

    “刚才，他在给我擦药呢……因为我手脚粗笨，洗衣服的时候跌了一脚。”傅轻瞳将脚伸了过去，露出了好大一个肿块，“你瞧。”

    “……好象很痛的样子……”凤九瞧了瞧，目光渐渐软和下来，咬着唇说道。

    “其实最痛的不是这个！”傅轻瞳作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大马金刀地坐在井边道，“柳村医那药酒才痛呢！我就是因为受不了才踢了他几脚，然后他就发了火……然后，就成了你看到的样子。”她还双掌合十，格外感谢地添了句，“若不是你来了，我恐怕是要被他大卸八块了呢！”

    凤九终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村里人都知道，柳五哥虽然待人有些淡淡的，但人却是再好不过了，他不会那样的……”

    “可是刚才他真的好凶！”傅轻瞳做了个极夸张的鬼脸，又手舞足蹈地描述了一番，三言两语间，竟逗得凤九“咯咯”笑了起来。

    一身素衣的柳重言立在竹林斑驳的阴影后，看着柔暖的阳光覆落在傅轻瞳眉飞色舞的脸庞上，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眼底，一脉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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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弹 最难长相忆

﻿    偌大的寝宫内焚着一炉紫檀香，飘渺而悠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上，紫锦床帘被金勾挽起，床上的一切一览无余。

    床上卧着两个人，如同婴儿般的拥抱着。

    其中的那个女子首先醒了，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动作轻缓地坐起身来。丝滑的被褥从她的白嫩的香肩上流泻下，她的身上竟未着寸缕！

    只见那女子略带羞涩地掀开被褥站起身，为自己套上了一件丝袍。她俯下身，微笑着，露出两枚浅浅的酒窝。她用手指轻轻地抚摩着那正沉睡中的男子的面庞。动作是那样轻柔，惟恐吵醒了他。

    那张如同雕塑般精致的脸孔，令人惊叹的绝色睡颜，让那女子的柔唇忍不住轻吻在他那舒展在外的手指上，一点一点，带着崇拜与卑微的神情。

    那男子便是日曜的王，苏无翳。

    此刻，他带着些疲累的神色，拥着锦被合眼而睡，仍是未醒。只见那女子站直了身子，慢慢地踱到一个金镶乌木的大橱前。怀着与来时同样好奇的心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要触碰一个未知的禁忌。

    自从一个月前她来到这里，就被宫人严肃地告知：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这个大橱。一个月过去了，她谨小慎微地守着这个命令，可到底，好奇心占了上风。

    朦胧的晨光下，那大橱仿佛是个带魔力的大匣子，牢牢地吸引着她的视线。而此刻……

    大橱并未上锁，应声而开。却让她不禁微微的有些失望。

    宽敞无比的空间内，只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一盘未下完的残棋。一根柔韧犀利的鞭子。一副形若海棠的银锁。

    那残局已下成了盘曲四角棋，若黑子有了相让之意，那白子仍有生还的余地。而那根鞭子并未引起不习武的她太大的兴趣。鬼使神差般地，她伸出手，将那副七星海棠锁拿了起来。银链轻击，发出细碎的，几乎不可听闻的声响。

    苏无翳的心却敏感地，像是被狠狠地一击。

    于是，在这个混乱不堪梦里，一个紫衫少女向他轻快地走来，带着明艳的笑容。呤啷呤啷。呤啷呤啷。他如此欣喜地迎了上去。

    只是待她走近了，那欢乐的神情陡然变成了哀伤。只见她将覆着双脚的长裙撩起一角，露出那一副镣铐，道：“我求你，将它摘去。”

    他猛然惊醒。

    一双凤目刚一睁开，便恰巧见着那女子手中拿着的一件明晃晃的事物，登时勃然大怒：“放下！”

    哐啷！

    那女子一惊之下，手中的镣铐竟落到了地上！

    “是谁准你开那个橱的。”苏无翳慢慢地坐起身来，目光冰寒如刃。

    “王……其实不是您看到的那样，奴婢只是……”那女子如同失了水分的花朵，哆嗦了一下便萎败一般瘫软地伏在地上，双肩不住地抖动。

    “只是好奇，是么？”苏无翳声音竟分外和缓，似是极好心地替她回答。

    “求王饶恕！”那女子与苏无翳相处共有一月，算是他所有的女人中最长久的一人。知道他一旦与人极温柔地对话，便是动了杀机。于是，她一惊之下只得楚楚可怜地哀求道。

    “你这样肮脏的手，也配碰瞳儿的东西么？”苏无翳冷哼一声，一步步走到她的身侧，蹲下身来，将那副镣铐宝贝地收入怀中。

    女子抬起一张哭得黎花带雨的脸：“王……求你……”

    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两枚浅浅的酒窝。

    曾几何时，有一个人也是那样哭泣着，躺在他的怀里。

    只是，那个人永远都不曾求过他，那样倔强的，不肯屈服的神情。除了那次，她求他解开镣铐……却是最后一同在屋顶观月的一夜。

    她说：“我求你，将它摘去。”

    苏无翳的肌肤碰触了冰凉的镣铐，轻颤间，心猛然抽紧。

    只见他看着那女子，又放缓了语气问道：“蝉儿，你看了那盘棋没有？”

    “……有……”蝉儿犹豫了片刻，还是战战兢兢地承认。

    “有何感想。”

    “奴婢……并不十分懂……”

    “说！”

    “……是盘曲四角棋……”

    “还有呢。”

    “劫尽棋亡……是局死棋……”只见蝉儿抬起头来，有些犹豫地复又轻声地添了一句，“可是，那黑棋似乎没有补尽劫材的意思……那白棋仍可以生还……”

    苏无翳忽然站起了身，大笑起来，步到乌木圆桌旁，潇洒地坐下。只见他一双眼凝视着伏在地上的蝉儿，笑声中却隐隐透着无尽的苍凉：“这局棋，连你都看得明白。她却硬是看成了死局！”

    蝉儿眼睁睁看着苏无翳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猛地倒入口中却呛出声来，涨红了脸。

    茶水呛出了嗓子，洒满了衣袍。

    苏无翳重重地放下茶杯，抹了抹唇。略略低着头，眼底似乎闪烁着隐隐的泪光，稍纵即逝的颓败与哀伤。

    重重的咳嗽声中，他再次想起了先王苏无羸临终前对他说过的话：这世上，无一可信。他人不可信，承诺不可信，道德不可信，回忆不可信，爱情不可信。

    犹记得有一年，他与傅轻瞳有过这样的谈话。而她却说：“有些人，总是要去相信的。”

    那时，因为她，他信了自己仍能有爱。

    而如今，年复一年，他仍是因为她，认为回忆仍是可信。

    可是一年又一年，累积沉淀的回忆却如一张浓黑的网，将他紧紧缠绕，无法自拔。

    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倾岳楼下裹着头巾，扮作的乞丐少年。然后，她蹬蹬蹬跑上楼来，大大咧咧地跳上铺着他黑狐大氅的木椅，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只鸡腿。

    再后来，她将烧鸡扔在桌上，拍拍手利落地跳下椅子，笑得无邪：“苏无翳，你长得真好看。”

    “苏无翳，你长得真好看。”

    蝉儿见到苏无翳忽然无缘无故地笑了笑，站起身来立在窗前。

    窗外正下着绵绵的大雪，天地茫茫间连成一片。

    “傅轻瞳，我于皑皑的苍雪中年复一年地回忆你。那么，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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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七弹 若为梦中人

﻿    她在奔跑，一直奔跑。满地的雪，漫天的雪。仿佛最初始的白。

    奔跑，脚上沾满雪屑，直到跑到一处枝桠上挂满冰凌的森林里。

    有一个披着玄狐大氅的男子立在尽头，左手持着一朵晶莹的雪莲。雪莲清雅如水，似极了他的容颜。

    只见他摘了黑貂手套，微笑着，向她遥遥地，遥遥地伸出手来。

    傅轻瞳的喉咙中，舌尖下压着一个名字。一年，两年，三年。

    如今，她已在朔月村过了第四个年头的大半。

    只是每每将要呼之欲出的时，总是猛然惊醒。她只知，这个梦伴了她很久。而梦中男子的面容模糊，笑容却如此真实。

    真实到恍若千回百转后，他仍是站在那，向她遥遥地微微一笑。

    傅轻瞳双手枕在脑后，躺在晒着草药的屋顶上，半眯着眼看着清冷的月亮。已是入了深秋的年月，风中自是带着几许寒意。倾肤入骨。

    “阿嚏！”她揉着鼻子坐起身来，肩上突然多一块温暖的厚毯。只见她回首一瞧，笑得一脸粲然，“柳五！”

    “秋风摧人，最易得风寒。”柳重言挨着她坐了下来，言语中带着些温柔的责备，“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傅轻瞳将头自自然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眨眨眼：“有你在，我还担心什么？”

    “又做梦了？”柳重言将她身上的厚毯仔细地拢在一道。

    傅轻瞳点点头：“还是一样的梦……柳五，我觉得……很害怕。”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忧虑，“那个男子我分明没有见过，可为什么每次梦见他，我都觉得好难过好难过，想要哭……”

    柳重言伸出双臂将她揽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声线轻柔：“如果会让自己难过，就不要去想了。我等会给你开一付安神的药，吃下去便好了。”

    “恩……先让我靠靠。”怀中的傅轻瞳撒娇似的撇了撇嘴，往他的胸口上蹭了两蹭，闭上了眼睛。

    这个男子的身上，仿佛是有种让人感到安定和温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源源不断地传输给她，很温柔，却很坚定。

    或许就是贪恋这样的感觉，才让傅轻瞳离去的脚步一年一年地停滞了下来。

    还记得当时傅轻瞳曾耐下性子在村中住了一段时日。只是这种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虽花草丰美，不乏绿水青山，但终究比不上外面热闹有趣。更添上她分外想念自己的爹娘与兄长，一心想要出了朔月村。

    柳重言见她思归心切，便请了凤九的阿哥带上几名村里的青年，送她出山。

    奈何当时正值隆冬时节，突然间下了大雪，漫了整个山头。曾经被偶然间发现与外连接的通道亦被大雪堵住。所有的人不得不退了回来，只能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节，再行勘探。

    只是过了那年的冬天，傅轻瞳便生了再缓一缓归去的意。

    她记得，当得知自己不能回去时，强颜欢笑着告别了凤九的阿哥与其他帮忙的人，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柳重言的四宜亭。远远的，就闻得清远而和暖的饭菜香气从屋中缓缓飘出，一丝一缕，沁心入脾。

    裹着一条灰毛围脖的柳重言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书卷一直未曾打开，仿佛一直着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眼睛似是不经意的不时向外望着。

    似是有所待，却带着微微的紧张。

    青灰色的天空中，雪花纷纷落落，压弯了院中翠色的竹枝。

    吱呀地推竹门声，踏着雪所发出的沙沙的脚步声。

    他忽然没由来的感到欢喜。

    不一会儿，傅轻瞳穿着一身略显粗乱的毛皮大氅从石径小道上慢慢的出现，低垂着头，神情十分的沮丧。一双未曾戴上手套的手红通通的，生了不少肿肿的冻疮。

    傅轻瞳早已忘了，自从那一年于大雪中立在苏无翳的书房外三个时辰后，她本是柔嫩的手上便开始爬上了冻疮的痕迹。只是，生于丰息这般温暖之地的傅轻瞳何曾遇到过这种状况？若是觉得痒了便只能不时地抓着，有时抓得恼起来，还破了皮。

    冻疮这一事物，生了一年便年年生下去。灼痒难忍，若是抓破了就难免留下疤痕。

    若不是后来苏无景心细，发现了这一状况，及时替她找来了一副内里镶着羽绒的绵厚的狐皮手套，再加上用阮辛送来的姜膏涂抹，恐怕会更加严重。只是到了冬天，她仍是不太注意，年年生了冻疮亦是好不了了。

    一双冰冷而红肿的手被握在一双温暖的大手里。仿佛是渗入心底的暖。

    傅轻瞳愣了一愣，抬起头来却看到了柳重言微红的面颊，有些躲闪的眼神，只听得他涩声道：“饭菜已经煮好了。银雪鱼里面没有加姜。”

    从未想过，对人从来只是淡淡且疏远的柳重言，亦有这般主动些的模样。

    她有过一刹那的念头，不走了。

    坐在饭桌前，傅轻瞳不停地扒拉着碗中分外嫩爽的银雪鱼肉，几根细小的刺早就被柳重言细心地夹出。只见他略略侧过脑袋，用筷子夹鱼刺的表情，七分认真中却带着三分的欢喜。嘴角微微地翘着，不时地用眼角瞥她。

    她嘴上说是因为柳重言做菜的手艺而留下的，但心里却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和这样的一个男子之间，或许，会发生些什么。

    没由来的。

    皓月当空，屋顶之上。傅轻瞳倚在柳重言的怀中，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一闭上眼睛，仿佛又延续了刚才的那个梦。

    若换在平日，她本该亦是向梦中的男子伸出手的。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却在向前迈进一步的时候顿了一顿，堪堪地回过头去，风雪与发丝狂舞间，她望见了身后的另一个身影。

    而那个身影的主人，却吃力地背起了她，扶着竹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他稳稳当当地从屋顶上走下去，额上的汗珠细细密密，却不忍吵醒她。

    仿佛地老天荒，沧海桑田，他都会这样小心翼翼地背着她，视她如同掌中的珍宝。走向现世的荒芜，走向来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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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八弹 日久终须别

﻿    朔月村的人过年有些特别。

    全村上上下下共计两百多号人，都会在除夕的那一夜聚在一道，围着巨大的篝火载歌载舞，一直闹到通宵。

    期间，年轻人之间可以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少年男女们亦可以乘此机会向自己心爱的人邀舞，互表心意。

    前三年，每逢除夕，好玩好乐的傅轻瞳整晚都被不同的小伙子拉去跳舞。而柳重言则裹在一件厚袄里，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静静地坐在一旁，剥着刚用黑糖炒好的栗子。金灿灿的果肉盛在一只软柳条篮里，垫了一块洁白的帕子。

    每当傅轻瞳兴冲冲地走过去向他伸出手，邀他跳舞。他总是轻轻地摆摆手，微微羞涩的模样，然后将剥好的栗子递给她。

    傅轻瞳嘴中含着几个，手中抓了不少，笑嘻嘻地递与凤九和几个同村的少女分享。笑闹间，满口都是甜腻甘美的滋味。

    凤九渐渐长大了，也慢慢开始知晓柳重言对傅轻瞳的心意。知道自己虽与他青梅竹马，但终究没个缘分。近两年来，她也就不再缠着柳重言，而是与向自己邀舞的少年将手牵得紧了。傅轻瞳和柳重言见她若此，都很是高兴。

    这一年除夕夜，却略略有些不同。

    傅轻瞳穿了一件自己缝制的素布厚袄，领口和袖口上都缀上了一圈柔软的野兔毛。虽然兔毛的颜色灰杂了些，且衣料甚是粗陋。但胜在设计巧妙，穿在身上到底是有些异域的美感。

    只见她抱着胳膊，撅着嘴坐在篝火的一旁，而身侧仍旧坐着裹着一身同样款式的厚袄，一脸淡然的柳重言。两人波动的气场十分地强烈，任是谁都看得是闹了别扭。

    篝火旁的一派热闹似乎传不到他们那儿，而本是殷勤地来向傅轻瞳邀舞的少年都被她那一双冷眼瞪了回去。

    “你到底做不做？”傅轻瞳瞥了柳重言一眼，胸内憋着口气。

    柳重言不语，坐在那里，形如玉雕。

    “哼！”傅轻瞳皱着眉，把身子扭到了另一面。

    恰巧此时，凤九那有些豪迈不拘的阿哥来请傅轻瞳跳舞，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将手放进了那只粗糙而巨大的手中。

    “瞳儿。”柳重言突然抬起头来。

    傅轻瞳慢慢地看向他，眼中开始闪烁出一些异样的光芒，手微微地颤。

    “对不起。”柳重言站了起来，独自一人往夜色中走去。

    傅轻瞳在原地怔了半晌，突然暗暗抹了把眼泪，冲着凤九的阿哥笑道：“凤三，我不要跳舞！请我喝酒！”

    凤三也没敢问为什么傅轻瞳要抱着酒坛将自己淹了个半醉。他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一双手不安地搓着，不知该不该夺下她手中的坛子。

    然后他突然看到傅轻瞳在大醉中，气得砸了坛子：“柳五他不喜欢我！他不肯请我跳舞……他不喜欢我……”

    这下子，他二人所闹矛盾的原由总算是水落石出。

    只见凤三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咳，原来是这档子事！”

    “怎么……”傅轻瞳饧着眼，口齿不清地问道，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知道什么么……不过算了，我喜欢他就是了，管他说不说……”

    凤三眼见着傅轻瞳跌跌撞撞地爬到粗木做成的高台之上，脸颊上飞着两酡红。她突然大声地喊了一句：“大家听我说——！”

    喧闹的音乐与欢乐的舞步霎时停止。所有人都抬起头来，好奇地望着她。

    大大地呼了一口气，只听得傅轻瞳高声道：“我，傅轻瞳，喜欢柳五——！”

    “哇哦！”底下的年轻人发出一片惊喜的欢呼声。

    “但是，四年过去了，他仍是不肯请我跳舞……”傅轻瞳微微地喘了口气，“只是我明天就要回家了。去找我的爹娘，还有哥哥。所以，再不说出口就来不及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傅轻瞳蹲在高台之上，捂着脸哭了。

    树林错落的阴影下，柳重言久久地望着高台之上失声痛哭的傅轻瞳。心一点一点紧紧地收缩，痛了起来。

    四年了，他几乎快要忘了她是个有爹娘与兄长的外村人。

    天真地以为她就会那样永远地住下去，与自己一起住在四宜亭里，直至白发苍苍。却不曾想到，她于一个月前向他说了将要出朔月村的计划。

    她说，她很想念她的爹娘与兄长。四年了，她未曾尽过孝道。

    而通往外界的通道，也已经历了四年的挖掘，正式畅通。

    所以……她想要回家了。

    于是，她恳求他一定要与自己在除夕夜跳一支舞。

    她需要一个答复，那就是：柳重言，也喜欢傅轻瞳。

    柳重言的脑中只反反复复着那句话：她要走了，要离开这里。回那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家，

    原来，她终究是不属于这里的。

    若是她出了朔月村，重新接触那光鲜热闹的生活，重新认识那俊逸风雅的男子，是否还会回来这穷乡僻壤，是否还会记得他，一个容颜平淡，身无长物的人？

    他无法肯定，对自己没有自信。

    辗转难眠了数日，却不曾将自己的疑虑说出口。

    于是，他断然拒绝了她。

    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或许是为了以后少一份的牵念。没有承诺，若是两个人永不再见，都会彼此好过一些。

    至少，他要让自己好过一些。

    可是这一夜。她在全村人面前向他表了白。她因为他一时的懦弱与退缩而哭了。

    柳重言仍是立在树影下，迈向前的一步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却若有所思。

    第二日。

    傅轻瞳背着鼓鼓的布囊与所有的人一一作别。不少上了年纪的阿娘的眼睛红了又红，送上自家的特产，与她路上解饿。凤九更是拉着她的袖子，哭得一塌糊涂。

    而柳重言却未曾相送。

    傅轻瞳立在村口等了很久，也没有见他的身影出现。终于是笑了笑，对所有人道了一声再会，头也不回地向山中的通道走去。

    凤三扛着把猎弓，为她引路。

    四宜亭中，柳重言拿着一把小药锄仔细地锄着草药旁的杂草，额头的汗水细细密密地渗出。只听得小竹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凤九抹着眼泪闯了进来：“柳五哥，小瞳姐走了！”顺带着噼里啪啦地指责了他一通，一张小脸气得通红。

    只见柳重言直起腰来，笑得一脸淡然：“我不过是要等把这院子打理好便会找她去了，你骂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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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二十九弹 人生一世间

﻿    仿佛冥冥中，与苏无翳之间有道过不去的牵绊。傅轻瞳离去四年后，穿着一身素衣，施施然地出现在日曜国的国度——青阳。

    只见她斜斜地挎着包袱，于那青石大道之上孑然而立，眯起眼回首望向东面的城楼。虽穿着简单的素衣白袄，但举手投足之间，褪却了青涩稚嫩，眉目越发舒展如画，已然有了吸引众人的绝代风华。

    四年时光，足以让青阳的百姓忘了曾经有这样一个女子，被他们武断地认为曾巧兮笑兮、媚惑于日曜王的膝下。最终却被束缚在城楼之上，而后斩首于市。

    而她的容貌，她的名字，都随着青阳四季更替的风，渐渐吹散入这个古老都城逼仄的角落里，掩埋于尘土。

    “借问，这是何地？”傅轻瞳在大道上随手拉了一位中年的妇人。

    那妇人提着竹篮，面上生得和蔼，打量了她一番便开口道：“姑娘是外乡人？”

    “我是丰息国人。”傅轻瞳笑道。

    谁知那妇人一听那丰息二字，立马变了容色。忙拽着她的衣袖，一直往前，拖于僻静的一角才停了下来，压低了声道：“姑娘果真是丰息国人？”

    傅轻瞳见状愣了一愣，复有点了点头。

    妇人四下瞧了瞧，附上她的耳畔道：“姑娘千万小心，不要在此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来历！”

    傅轻瞳不解：“为何？”

    妇人道：“姑娘恐怕是久不回国了吧？就在这几月，我日曜国正与丰息打仗呢！青阳城里的百姓见着丰息人便赶，若是遇上几个蛮横带刀的，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傅轻瞳大惊，紧抓了妇人的手：“当真？！”

    “我骗你做甚！”

    正欲打听得详细些，只远远地听得从城门外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仿若千军万马的阵仗。紧接着，无数号角齐鸣，声响彻入云霄。本是开了一半的朱红色的城门，被几个守城的士兵合力推开至最大。

    而从城楼上又跑下几队神情肃穆的士兵，将因声响而渐渐围聚过来的百姓们拦在队列之外。只见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喜悦与略略紧张的神色。

    “看样子，像是王又打了胜仗！”妇人走了出去，面上带着些许骄傲的神情。

    傅轻瞳闻得此言，眼中黯了半分：“这么说，丰息……”亦皱着眉随那妇人走了出来眺望。她此时并不知身为丰息丞相的父亲已经告老归乡，而兄长傅轻尘也已徜徉于江河之上，于是心中甚是焦急。怕父兄会被日曜王捉来当作俘虏。

    于是，她惨白着一张脸，隔着汹涌的人群，努力寻找着熟悉的面孔。

    一匹乌蹄红鬃的宝马打头从城门口飞跨而来，马背上那一抹火红的身影，扛着一面黑底金字的王旗。来人飞扬而恣意的神采，俊美无匹的容貌，如同在如潮的百姓之中刹那间点了团火，欢呼声如雷震耳：“姬将军！是姬将军啊！！”

    只见姬流觞将王旗向前一指，左右挥舞两次，再向天笔直地一送，周围的欢呼声越发响亮：“胜了！！胜了！！”

    傅轻瞳听得那“胜了”二字，心中如同被重重地击了一记，几乎被人潮挤倒。她心中越慌，越发使了力向前靠近了去。

    城门口终于又出现了数千名士兵组成的整齐的队列，他们迈着划一的步伐，平平举着手中的□□。虽俱是容色疲乏，双眸却神采奕奕。百姓们继续报以热烈的欢呼。

    终于，在他们的身后，出现了一匹全身黝黑如墨玉般的乌色宝马。马腿修长，有力地踏在青石大道上。

    得，得，得。

    马蹄声不重，却能如此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鬼使神差般的使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忘了欢呼。

    傅轻瞳不解地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恍若裂金碎玉般的夺人注目。

    世间万物，黯然失色。

    马背上的男子握着马缰，神情雍容而华贵，又带着睥睨一世的傲慢。

    身上裹着飞扬无忌的黑色披风，如同浅侵入夜的风，轻伸入黑发的手。拂过每一个人的心尖。凤目微微一扬间流泻的卓然风华，让人不禁为之忘魂。

    再也不是刚受冠礼时的弱冠男子，四年的磨砺与成长，如今的苏无翳，那夺目的风采已非昔日可以比拟。

    苏无翳就那样依着自己的性子由着黑马缓步而行，慢慢地行在大道之上。身后的千万军队亦放缓了脚步，踏出沉闷而坚定的步伐。

    只见他伸出右掌，噙着一丝薄薄的笑容，向大道两边的百姓轻轻挥手。神态优雅至极，仿佛有了丝毫的偏差就不再有如此完美。

    “吾王万岁——！”

    圣恩眷隆。日曜王平日冷面清颜，每每打仗归来都深锁眉头，策马狂奔回宫，何曾有今日这般，向所有人含笑致意？！

    所有的人仿佛得了莫大的恩惠，合着双掌，含着泪水虔诚地跪倒在地。

    只有傅轻瞳一人突兀地站立着，有一瞬间的失神。

    ——原来他就是日曜王。

    她于心中暗叹。

    脑中散了片白光，仿佛出现了一些零星的碎片。

    依然是那让她悲伤的画面。

    ——黑袍，雪，梦里男子的伸出的手。恍惚间仿佛与眼前的男子重合。

    心口的位置突然之间疼痛起来，一阵一阵，越发强烈的痛感。她略略弯下腰，捂着自己的心口，喘着粗气。

    还未等苏无翳将目光投向她，就有一柄□□扫了她的腿骨，痛得她一下子跪倒于地。她怒目瞪向身边那拿□□的士兵，却又无可奈何。

    “都起来吧。”苏无翳戴着黑貂手套的手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

    “吾王万岁——！！”

    又是一声声如潮似浪的声响。

    傅轻瞳揉着腿骨，与周围的人一起站了起来。

    “那不是丰息国的四王子么！”突然有人指着苏无翳身后不远处乘着马的男子，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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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三十弹 忽如风吹尘

﻿    一身深灰色缁衣的息潋半闭着目，戴着镣铐的双手轻牵着缰绳，端坐于马背之上。

    仿佛周遭的喧嚣与热闹已不能侵入他的耳，漫入他的眼。静谧得好似一座玉雕。昔日的优雅与风华已不复存在，甚至没有了那柄如影随形、书着“空明”二字的银边纸扇。

    唯留下的，只是一具灰色的躯壳。虽然心依旧是温热的，却无情无爱。常伴青灯，念经颂佛。

    只是那日，当苏无翳带着日曜国的铁血大军踏上丰息国王宫的台阶，留下身后满城的血河与尸体。而站在最高的台阶之上迎接他的，便是这位已归入佛门，久不问世事的丰息国四王子。他身后，是早已乱成一团的大殿。

    那日，息潋亦是这般闭着目，合着双掌，长长的睫毛覆落在眼睑上。无端端，出尘弃世的荒凉。

    苏无翳摒退了众人，踏步在他的面前站定，凝视了半晌，突地提起偃月刀 “霍”地架在距离他脖颈一寸的位置。阴冷而散着寒光的刀刃近在咫尺，却丝毫未能让息潋的气息乱了分毫。

    只见苏无翳慢慢收了偃月刀，若有所思地冷笑了一声，道：“原来是王子潋。”

    “苏檀越错了。”息潋慢慢睁开双目，眼底皆是一片的澄净与空明，只听他缓缓道，“小僧法号——‘空明’。”

    “出家人不问世事，那请问大师，何以有立在这是非之地。”苏无翳不屑。

    息潋不愠不恼：“小僧只不过是为了一尽曾为人子之责，而站在这里。”

    苏无翳笑道：“你以为仅凭你一人之力，又可以抵挡我几时？”

    息潋平静地望向他的脸，答非所问：“四年了，日曜王还在执着于什么么？”

    仿佛被人轻轻点中自己的死穴，不偏不倚，正中痛处。苏无翳怔了半怔，惨白的面色上浮出一丝勉强的笑意：“空明大师好象知道得不少。”

    “是两年前轻尘路过丰息，我才从他口中得知，当日于市口斩首的并非瞳儿。”息潋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一叹，“没想到，你对她感情已深至若此。”

    苏无翳不语，握着偃月刀的手骨节发白。

    忽又听得息潋幽幽地道：“若我换作是你，虽眼见着她跳下悬崖，也会竭力认定她未死而尽力寻找。世上若还有像她这般的女子，亦不会像她一般敢爱敢恨，令人心疼。”

    “我当年因她与赫连小容有七八分的相似，只把她当作容儿的替身对待，却从未顾及她的感受。她为我做的所有我只当是理所应当，亦没有过多思量，甚至动了利用她牵制苏无景的念头。只是当我将她送入日曜，我却蓦然觉得孤单与寂寥。念起所爱之人的容貌，却发现实实在在没有了额上朱砂痣。一颦一笑，皆是她的模样。”

    “原来她早已不仅仅是赫连小容的替身，而是傅轻瞳。世上仅有的傅轻瞳。”

    “只可惜，我们都已失去了……”息潋略带忧伤，回忆往昔的悲戚神色却着实激恼了苏无翳。

    只见他怒而将偃月刀大力拄在地上，突然吼道：“那是你失去了，我还未曾！就算是天涯海角，我定要将她带回我的身边！就算是容貌尽毁亦好，不能言语不能行走亦罢，哪怕是只剩得尸体，堪堪的一颗心，她也得葬在日曜！”

    “若是……她已决意要忘了你呢？”息潋淡淡地问道。

    苏无翳怔怔地看着面前平静如水的息潋，默然无语。

    “人生一世间，忽如风吹尘。”息潋合起双掌，向苏无翳轻轻作了一揖，“苏檀越，这便是我这四年来全部所悟。”

    他叹了一息：“该放下的，都放下罢。”

    苏无翳立在原地，眼见着息潋瘦削的背影入了大殿，却因他那一句“人生一世间，忽如风吹尘”的诫语而微微动容。

    次日，一纸招降书送入丰息王宫。

    苏无翳一改往日屠戮殆尽的暴虐，而是在招降书上指出，若是丰息国愿以四王子潋为质，他便可保全丰息的王室。附带的条件还有便是要求丰息收缴起全国的兵器入了日曜的国库，而使得丰息以附属国而存在。

    丰息王在惨败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咬着牙，颤着一双如老树的手，巍巍地在降书上盖上了国玺的大印。

    华国公主滢初，因已嫁与息潋为妻，虽然二人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但终归还是毅然随着息潋踏上了通往日曜的路途。

    他夫妻二人，一人乘马，一人坐轿，除了手上缚着明晃晃的镣铐，苏无翳算是待他们与一般的贵客无异。华滢初在登上软轿之时，回首向一身缁衣的息潋轻轻一笑。

    息潋微微蹙起了眉：“你这又是何苦。”

    “我华滢初生为公主，死亦是公主。所以嫁与你四年，识大体，守忠贞。皆因身份如此。虽然你我二人并无感情，到底是夫妻一场，有三拜之礼貌。只因这夫妻二字，我愿伴你到海角天涯。所以纵使到了黄泉路上，还请你记得牵了我的手过奈何桥。”华滢初生来骄傲，如今说来字字如珠，却声声恳切。

    “好，死不敢忘。”息潋与她相视一眼，皆释然地一笑，翻身上马。

    傅轻瞳立在人群之中，望着那穿着缁衣的男子，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莫明的悲凉。原来他便是丰息的四王子，息潋。

    他那苍白而俊秀的容颜，似曾相识却如同遗失在了她心的深处，再也无从找寻。

    忽然，本是闭目养息的息潋似有所感，只觉得人群中有一人，目光明亮，璀璨如星。忙睁开双目，向那人的方向看去。

    是她，是她，是她？！

    他的心猛地收紧，急速地勒马，乱了后面的阵仗。

    后面的一名将士策马向前，蛮横地拿剑着息潋喝道：“哎，好好骑你的马！”息潋不理，急切地想掉转马头向傅轻瞳的方向奔去，却生生被那将士扯住。发狠似地勉力挣扎之下，息潋因那镣铐所阻，一不留神便摔下马来。

    如此大的动静到底是惊动了走在前边的苏无翳。只见他掉转了马头，蹙眉道：“何事？”

    息潋跌在尘埃之中，忽然大笑起来，面上却满是悲戚之色：“执念，执念！若不是我眼花，亦或真是佛祖眷怜，我怎会又以为见着了她！”

    “什么？！”犹如重燃了一团的希望，苏无翳不顾一切地策马冲入百姓的队伍，发疯似地寻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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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三十一弹 初入烟花巷

﻿    是的，断不会错的。

    纵使相隔了几十年，甚至直到他垂垂老矣的那一刻，苏无翳都不会忘记那一张清灵动人的脸，那一双浅浅凹在脸颊的酒窝。

    傅轻瞳就立在那里，她就立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眼中平静无波，淡然而冷漠。仿佛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

    青浓的天空中渐渐落下了些雪片。

    纷纷扬扬间，越来越大。迷蒙了所有人的眼，一切都仿佛变得不太真切。

    恍如隔世。

    苏无翳的马被慌乱不堪的百姓所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傅轻瞳单薄的身影在一片茫茫的白雪中消失，茫然无所踪迹。

    本是狠命踢着马肚子的脚颓然地靠在马鞍边上。

    回头正欲保护御驾的姬流觞看到苏无翳抬起手，用宽大的袍袖挡住了自己的面容，宽阔的肩膀微微地耸动。

    瞳儿，原来你真的还活着。

    不管你是否已经忘了我，不管你将变成什么模样。

    至少，我知道你还活着。

    四年，你终究没让我苏无翳白等！

    苏无翳于心中暗暗筹划后，愁眉豁然舒展。

    所有的将士看到他们的王血红着一双眼，大笑间已策马向九曜山上的旷寒宫奔去！

    一片惊恐相踏的情景，傅轻瞳险些被人群挤倒，仗着自己有些功夫硬是提起口真气冲了出去。走到一个小巷中，靠着阴冷的墙壁口中喘着粗气，心里却暗暗盘算起来，该是如何营救丰息的这位四王子。

    原来她除了苏无翳之外，亦将息潋遗忘得一干二净。她自己亦断断地认定，这些年曾出现在她生命中且应是相守终生的男子，除了柳重言，再无二人。如今营救息潋，不过是因为她身为丰息国人的使命。

    她走出小巷，沿着大道一侧慢慢地走着，片片雪花落在她的发上。她拉了拉包裹，把背后的风帽竖了起来，稍稍挡了点风雪。

    皑皑的白雪铺陈于地，满路深浅不一的脚印。所有的人皆走得匆匆忙忙，不一会儿，除了余下的军队还在缓慢地行进着，刚刚还拥挤着全城百姓的街道早已空了。再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只是，无处落脚。

    傅轻瞳拉紧了身上的白袄。呵出团团的热气，暖了暖冰冷的手掌。

    突然，身后有一人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机警地退开一步回过头去，却见一个穿着褐色厚袄，身形修长的冷目男子。放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只见那男子站得笔直，声线异常清冷：“姑娘，我有一桩买卖，你愿不愿意接。”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轻轻抖开，俱是黄澄澄的金子。

    “我为何要接？我又不认识你。”傅轻瞳虽眼谗那些金子，却不得不对眼前陌生的男子生疑，双眼紧紧盯着那金子，面上却佯作不屑。

    那男子凝视了她一阵，忽然叹道：“你果真不认识我？原来你真的不是她。”

    “你说什么？”

    “没什么。”那男子径直把那包金子放到傅轻瞳的手中，沉甸甸的。只听得他继续道，“这只是一部分的定金。我不过是要你假扮一个人，帮我救一个人。而这世上，也只有她可以救他。”

    “谁？”

    “你要扮的女子名叫傅轻瞳。而我要你救的人便是丰息国的四王子，息潋。”

    傅轻瞳望着眼前的男子怔了怔，原来是丰息国的人，还是四王子身边的人。刚想向他吐露自己的身份，却转念一想，万一对方就是苏无翳派来捉拿城内丰息国余党的奸细呢？若是自己承认是傅轻瞳，岂非中了他们的计？不如走一步算一步，见机行事。若是这男子真心想救息潋倒正合己意，若真是奸细，自己倒可以借着他更接近苏无翳也不一定。

    于是，她转了转眼珠，冲着他嫣然一笑道：“你说得这样直白，就不怕我向日曜王告密么？”

    “我从刚才起就已跟了你很久，以你的打扮与口音，都不是本地人。还有，你还曾向城中人问路。”男子继续道，“若不是你说着一口陌生的口音，我甚至已把你真的当作了傅相的千金。”

    看来他颇为谨慎，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她那么久。连她与谁对话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傅轻瞳只觉得背脊发凉。

    只是，这四年来傅轻瞳在朔月村，耳濡目染当地的话语，本是浓重的丰息国腔调渐渐变了。此刻，她倒庆幸如此。毕竟对方是敌是友并不清楚。

    “那你叫什么名字？”傅轻瞳问道。

    “晏九。”男子回道。

    傅轻瞳略作思考，笑道：“我叫柳十一。”

    于是，化名柳十一的傅轻瞳被这个名为晏九的男子带到了一处满眼俱是灯红柳绿的小巷里。花街酒巷，原是达官贵人的寻欢作乐之处。因为这突然到来的风雪天气，各处青楼的生意并不十分地好，本应站在栏杆处摇红巾纤声喊爷的姑娘都躲到馆子里围着火炉嗑瓜子说笑话儿去了。

    晏九在一座装典得又红又绿，大俗又能称得上大雅的青楼前站定，回头看了傅轻瞳一眼，只见她正瞪大了眼瞧着门口那两只造型诡异，互相搂作一团的镇楼狮子，露出好奇而兴奋的神情，啧啧叹道：“没想到青楼门前的狮子不呆不死，倒有些趣味。”

    “入了咱们烟雨楼，有趣的事更是多了去了。”一只指甲上涂着红艳艳的凤仙花汁的白嫩手略显轻佻地搭在那两头石狮子上。

    香风入夜。

    傅轻瞳只觉得眼前的女子长着一张风尘味十足的漂亮面孔，斜睨着一双眼正含笑上下打量着自己。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缀野狐毛的厚袄子，金线精勾，年纪并不太大，但饱满的身体上向外散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媚气。

    “阿伊。”晏九朝那女子微微颔首。

    那名叫阿伊的女子笑得十分好看：“再没见过这么像的人了，真真是从你送来的那画像上走下来似的。不，甚至还要漂亮！比你之前带来的那几个，真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你的计划里的一部分么？”傅轻瞳初入烟花地，到底是有些没有底气，略提起气来向晏九问道。

    “是。随阿伊进去，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做。”晏九又朝阿伊点了点头，“她叫柳十一。”一说完，他便径直向巷子深处走去，褐色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大雪之中。

    “风大雪大，柳姑娘先随我进去暖暖身子罢。”阿伊上前来牵傅轻瞳的手。

    “等等，我先说好，虽说我收了晏九的金子，但本姑娘是卖艺不卖身。”傅轻瞳如老僧坐定，抱着胳膊先与她谈起了条件。

    阿伊略略侧过脑袋，托着腮媚笑道：“想要不卖身也成，不过，那也先得有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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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三十二弹 以乐当作武

﻿    烟雨都并不大，却很特别。

    除了大堂格外敞亮，到处悬着金纸红花的大灯笼。辟出的用来表演的高台周围放着十几套精致的桌椅，无遮无拦以外，二楼听歌赏舞的雅座全由一道垂落的雪纱遮住。只一盏幽幽的焚香玉灯燃在茶几旁。

    于是，每当夜晚时分，高台上的灯火通明之时，分坐在各个雅座里的客人可以透过雪纱看到外边的情景，静静地欣赏歌舞，而楼下的人却窥不得上面的景况。

    再加上烟雨楼规矩众多，就连送果盘领赏钱的人要上楼亦会有几个壮汉盘问，需要有人引领方可进入。于是，烟雨楼便很是受不愿曝露身份的达官贵人的青睐。

    撩起银丝绵连的棉帘，阿伊将傅轻瞳径直领到大堂内。大堂内并无客人，却暖和得紧。一些雪花随着寒风吹了进来，使得连几个抱着汤婆子的姑娘含着点怒意纷纷回过头来。

    其中一个柳眉桃腮，容色最为出众的黄衫女子，只随意地披了件雪白的兔毛褂子，嘴上虽磕着瓜子却娇嗔道：“阿伊，一进一出那么大动静，想冻死你的摇钱树不是？”

    其他几个姑娘亦附和着笑道：“就是，要冻坏了咱们的花魁，可了不得了……”

    “就装官家大小姐吧你，昨晚上还见着你俏生生地只穿了件小衫子到厨房找东西吃！也没见着今早你打个喷嚏！”阿伊边笑骂着边把身后的傅轻瞳领了进来，用食指抬起她的脸，冲着黄衫女子道，“倾弦，还有你们大伙儿都瞧瞧罢，就凭你们这些丫头平时再怎么往俏里打扮，倒可比得上这样的容貌？”

    不少浓妆打扮的女子闻言，好奇地从三楼的栏杆上探出头来。楼上珠环银佩，金链翠钗，端得一片金光灿烂，好不热闹。

    那名为倾弦的黄衫女子凝神打量了傅轻瞳半刻，慢慢放下手中的汤婆子，身姿妩媚地立了起来，本是略带嘲弄的眼中渐渐有了惊异之色：“这姑娘我好象哪里见过。”

    “可是同如今在日曜王身边受宠的蝉儿相似？”阿伊略有些得意地问道。

    倾弦一扬眉：“是了，就是像蝉儿！不过蝉儿那蠢丫头可没那么有灵气。”

    “说到底，是你嫉恨蝉儿比你好运，能上了日曜王的龙床罢！”阿伊掩着嘴笑，一语道破。

    “谁说的！蝉儿不过也是因为像日曜王以前喜欢过的女子罢了！”倾弦被说中痛处，登时拉下一张脸来，一脚踢翻了椅子，扭头就蹬蹬蹬地跑上楼去，一边跑一边气鼓鼓看着楼下的阿伊道，“今晚的场子我不出了！请你的新摇钱树给你救场吧！”

    其余的几个年幼些的姑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面面相觑。有几个存些心思的因见惯了的这样阵仗，都笑了笑，回屋掩门细细打扮去了。说不定，身为老鸨的阿伊会叫自己顶了倾弦的缺，让今晚的贵人一眼相中呢？

    随着一声声的关门声响，三楼的一片金光顿时黯淡。

    倒是阿伊虽然手扶着腰，漫声说着：“这倒好，这生意该怎么做呀。”脸上却是十分的坦然，像是胸有成竹。

    傅轻瞳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言语，咀嚼着倾弦刚才所说的话，又想起之前晏九对她说的，隐约间似乎觉得自己与日曜王之间曾有过一段，但为何，却又想不起来了呢？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她又为何事而会忘了他？

    如今，她是要自己扮演自己，那日曜王，到底又会待自己如何？

    脑中只觉得有无数的马车纷碾而过，纷纷扰扰，一时间也不及细想。

    冷眼打量着这整个烟雨楼，只觉得十分诡异，老鸨不像老鸨，姑娘不像姑娘。所有的一切，仿佛被层灰纱罩着，看不清明。

    但同时，她又觉得有了一丝安心，至少这个地方不像是个会逼良为娼的火坑。就连姑娘也敢和老鸨唱反调，有着自己的脾气。

    只是，她却没摸清阿伊真正的心思。只见阿伊慢慢地转向她，笑得甚是妩媚：“站到那高台子上去，选一样兵器，哦不，乐器。瞧我，有点笨醉笨舌的。”

    “乐器不就是女人用来征服男人的兵器么？”傅轻瞳有着随性的机智，笑了笑，大步跨上了高台。

    台下的阿伊突然抚掌大笑，像个孩子似的：“说得好！那你这是要‘杀’谁呀？”

    傅轻瞳回首，歪着脑袋笑望着她：“先要‘杀’了谁，再救了谁罢。你该比我清楚的。”

    “是啊，我清楚。”阿伊扬了扬眉毛，像是互相交换了暗语。

    高台上的乐器应有尽有，琵琶二胡古筝竹笛扬琴阮，甚至还有笙萧木鱼等等一概众多。却独独少了一样。只见傅轻瞳轻轻盈盈地立在台上，叹了口气。

    “怎么，没有一样会的么？”

    “不，是你这儿没有。”

    “是什么东西，烟雨楼会没有？”

    “编钟。”

    阿伊微微吃了一惊：“编钟是宫廷乐器，坊间当然不会有……”

    “是么？我以为阿伊你无所不能呢……”傅轻瞳一入了烟雨楼，在这样的环境中为了保护自己，像是褪去了在朔月村的纯真，此时说的话举重若轻，明扬暗抑。

    “你若是奏得来，我自当为你弄来。”阿伊不愠不恼，面上还是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编钟啊，我想，日曜王会喜欢的。”又夸了傅轻瞳一句，“你叫十一是吧？你不单比蝉儿长得漂亮，更聪明有趣。但愿你见着他，也这般伶俐。”

    “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这里。”傅轻瞳问道。

    阿伊想了想：“刚下了战场，不会那么快的。至少，要再等上几日罢。”

    “好。你什么时候把编钟买来，我便什么时候登台。”傅轻瞳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肩背，“有热水么？我想洗洗。”

    阿伊颇有些雷厉风行的手段。

    就在次日晌午，一座巨大的编钟就被四个壮汉抬进了烟雨楼。占了高台老大的一角位置。

    所有的姑娘都好奇地对着这个庞然大物指指点点，唯有倾弦不甚高兴，托着腮望着楼下。凭空多出了那么一样古怪而笨重的东西，而自己最拿手的古筝被那编钟挤到了角落里。

    傅轻瞳拿着精巧的槌子，仔细地敲了一遍，终于对着阿伊笑道：“这编钟很好。我对你有些佩服。”

    “好说好说。我不过是人脉广些，路子宽些。”阿伊揉了揉眼下熬出的黑眼圈，脸色有些苍白，“特别是我这人，说话总是算话的。”

    “我也是。”傅轻瞳微微一笑。

    “很好。我已经放出风声去了。放着这样一个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在这儿，我想，日曜王已经等不及要来了。”阿伊略带兴奋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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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三十三弹 狭路当相逢

﻿    常逛烟花巷的客人都知道烟雨楼来了个柳十一。

    这柳十一的名号不很响亮，人也未曾露上一面，但却有足够的噱头，赚尽了看官们的眼球。因为能奏编钟的人，世上数不出几个。除了皇室贵胄，就算是富甲一方的财主也未曾有幸听得这般宫廷之乐，于是按规矩纷纷向烟雨楼递了拜帖，附上丰厚的金子。

    阿伊用金笔松松挽了个发髻，一手拿着小金秤，一手掂量着金子，称得是眉开眼笑。随手拈出几张金子送得格外大方的帖子，放在贵宾专用的白玉盒子里。

    听过姬流觞的回报，苏无翳轻轻蹙起了眉：“柳十一？”

    “是，我派人去探听过了。但烟雨楼的老鸨将人藏得很紧，不知是不是傅姑娘。”姬流觞轻轻咳嗽了一声，“或许，只是个凑巧会编钟的女子罢了。”

    “是真是假，总要去会会这个柳十一。”苏无翳将御笔扔进笔洗里，从御桌旁立了起来，步到窗前，推开。

    窗外，依旧是轻缓柔软的雪花从天而降，静谧的白。

    铺陈于地的皑皑白雪如毯，仿佛和四年前的并无二致。

    天地苍茫间出现了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纤瘦而单薄，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罩着一身紫貂大氅的女子撑着一把十六骨纸伞渐渐地走近了，手中捧着一个红木金漆的食盒。望着他的脸上带着缱绻的深情。

    纵使再相象，到底是两个人。

    苏无翳终于能够体会到当年苏无景不曾爱上傅轻瞳的原因。他忽然叹了口气：“到底不是她。”

    那声音很低很轻，却仍是触动了一个人敏感的心。

    蝉儿的手轻颤了一下，食盒差点未曾捧住。她仍是掩去了心中的忧伤，向他笑了一笑，露出两枚浅浅的酒窝。

    伞上的雪簌簌抖落。

    胭脂是绝胭斋的桃花胭脂。妆粉是凝澜阁的蔷薇香粉。

    阿伊亲自挽起袖子，拿起石黛笔在傅轻瞳的眉上细细描画，嘴上却赞个不停。妆毕，伸手扯去面前罩着铜镜的红纱缎子，一张下颌略尖的脸便映在镜子当中。

    傅轻瞳朝镜中人微微一笑，镜中人亦笑。露出两枚浅浅的酒窝。

    恍若东风拂过，春烟轻染，一夜间开尽了一树的梨花。

    “果真是人靠衣装。若是要我来卖弄下那酸学问，定要说你生得是‘天姿灵秀’。”阿伊帮着她拢了拢身上的紫衫宽袖，笑着赞道，“就算你真是傅轻瞳我亦不会觉得奇怪。蝉儿徒有那位傅姑娘的形，你却有她的神。”

    “我记得你曾说过，有傅轻瞳的画像？”傅轻瞳问道。

    “可不？是晏九交给我的。”阿伊从柜中取出一幅画像，当着她的面缓缓展开。

    仿佛是缓缓展开她被尘封心底的一段往昔。那是一张淡而轻的水墨画。画中的女子头戴着一只绿柳青桃编成的花环，穿着一身薄薄的紫衫，于满目的春景中向作画之人俏俏地回首一笑。

    画旁题有一句诗：

    轻云之蔽日，流风之回雪。

    落款之人只留下了一个空灵飘逸的“潋”字。甚至连印章都未曾敲落。这幅画已作成有一些年月，再加上似被人细细摩挲，有了些褶皱和染损的痕迹。

    “这个潋，是指四王子息潋么？”

    “是。正是四王子殿下。”

    傅轻瞳看了她一眼：“其实你是丰息人？”

    阿伊打了个哈哈：“我是哪国人并不重要。我只认金子，而晏九给了我很多金子。他让我搜罗和画中人一样的女子，借机献给日曜王而已。”阿伊笑了笑，“日曜王给赏钱亦是爽快得紧。”

    “蝉儿跟着日曜王有多少时候了？”

    “大约快要两个月了。蝉儿总算是有些手段的，否则怎么会在日曜王身边待得了那么久。”

    “那若是我出现，蝉儿该何去何从？”

    阿伊想了想，眼神黯了黯，最终扬起头来，略带轻松的口吻：“……除了死，还能有什么？”

    只听得她又道：“伴君如伴虎。就连当年这位傅姑娘，日曜王为了她甚至不惜与华国交恶，不娶华国最漂亮的公主。但最后也是被日曜王下令吊于城楼，斩于市井……”阿伊摇了摇头，“所以说，帝王家的人，到底是冷血铁硬的心肠。”

    傅轻瞳细细地听着，脑中一片模糊，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容貌。却仿佛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自己却不曾经历过。茫茫然如同赤足踏在皑皑的雪地中，却找不到出路。

    彻底的寒凉。

    直到眼前忽地闪过柳重言略带羞涩却温柔的笑靥，才觉得渐渐温暖起来。

    “柳五，我可能要再过些时日，才能回朔月村了。你要等我回来。”傅轻瞳望向渐渐擦黑的天空，于心中默默念道。

    烟雨楼外，来往的马车碾过的车辄子将雪白的积雪翻成了污泥。

    下得车来的客人一个比一个穿得华贵逼人，珠光宝气。

    身为老鸨的阿伊身体力行，裹着身厚实又敞着胸口的大氅，与几个维持秩序的莽莽壮汉一起迎着西北风立在门口。不时地展开笑脸，与来客笑谈几句，一双眼却紧紧盯着从巷口正静静驶来的一辆马车的方向。

    那马车甚是朴素低调，但拉马的四匹黑马马蹄踏雪，却是难得的良驹。而赶马的车夫虽压低了风帽，却掩不住一张容光无匹的脸。身上随意套着的火红大氅与马匹的黝黑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比那身火红更惹她注意的却另有其人。

    那是一个走在马车后十步以外的男子。戴着一顶普通素色的风帽遮住了容貌，罩着件素布白袄，身材出乎意料的地颀长而修美，迎着风拢着手慢慢地走着。不急不徐。身后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阿伊只顾着看着那个素衣男子，竟忘了接住红衣男子抛来的马缰。幸好有个壮汉替她接了。只听得那红衣男子跃下马车，言语中有些恼怒：“是我家苏大爷来了。”

    “哦，你瞧我……原来是苏大爷！快请进楼上雅座！”阿伊忙赔笑着上前打起马车的帘子。

    一只乌色的流云银靴从帘后露出，裹着一身浓墨色弹紫叶厚袍的男子微低着头出了马车。一圈浓重而绵软的狐毛围脖掩了他一半的容貌，但那双凤眼的一瞥之下，却仍是让阿伊的心不禁荡了荡。

    “有柳十一是么？”那男子未曾多看阿伊一眼，径直往里走去。他的声线略低，却显得沉磁动听。

    “是是是！”阿伊觉得心口有些热。

    “请问，今夜有柳十一是么？”另一个极动人的男声牵住了她的脚。先前的黑袍男子，红衣男子与阿伊都因那声音而转过头来。

    只见马车旁立着那个素布白袄的男子，看不清容貌，甚为有礼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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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四弹 华音漫流韶

﻿    原来是他。

    柳重言凝神看了一眼于门口停步的黑袍男子，赫然是当日骑着黑马在山中寻找傅轻瞳的人。他微微蹙起了眉。

    而苏无翳那一双极为凛冽的凤目如今却含着些审视的情绪，他随手整了整了黑袍的宽袖，亦不动声色地望着柳重言。

    找的是同一个人。

    双方都敏感地感觉到互相传达的莫名的敌意。

    只见柳重言先收了目光，慢慢步到近前，再次有礼地向阿伊问道：“请问，今夜有柳十一是么？”

    “是，那当然！不过……”阿伊总算是瞧清了来人的脸，不禁有些失望。那是副极普通的容色，平淡的眼，平淡的眉。未免与他过于修美的身材甚是不配。虽然此人周身散着不俗的气质，但他的穿着如此普通，亦不像是达官显贵。

    阿伊稍稍收了神，清了清嗓子，“我们烟雨楼的规矩，客人是得先送拜帖才可登门的。”

    “我初次到这里，并不知道这样的规矩。”柳重言拢着手，微微涨红了脸。

    阿伊摊了摊手掌，一脸拒客的笑容：“那公子你还是改日送了拜帖再来吧，今日客都满了。”

    柳重言没有接话，只是立在那里，最终从袖中拿出一块造型古怪的金块放在阿伊的手中，低声道：“坐在哪里都可以，请你通融一下罢。”

    用手指掂量掂量，阿伊都知道那个金块不但是赤金的成色，而且还足足有十两的分量。她扬起眉想了想，道：“……好吧。这位公子里面请。瞧着哪儿空便坐下罢。”

    “多谢。”柳重言轻轻作了一揖便踏进门去，经过苏无翳的身边时，甚为有礼地微微笑了一笑。苏无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古怪的人。”姬流觞瞪着柳重言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哎哟苏大爷，怎么还站在门口吹风？快请上雅座罢！”阿伊忙赔笑着向一旁默然不语的苏无翳道。

    高高的台子上，因未点着灯而一团漆黑。台下，热热闹闹地围坐着不少客人。十几名容色稍逊的姑娘穿梭其间，执着酒壶、拿着果盘。不时地与客人调笑。

    而二楼的各个雅座内，各有一名容色出众，身裹绫罗的姑娘端坐着，身边的小桌上焚着一炉紫檀香，一套青玉白花酒具与用金盘盛的时令鲜果，静静地等着贵客的到来。苏无翳所包的雅座内，正是坐着烟雨楼的花魁——倾弦。

    待苏无翳从挑起的帘子下走进雅座，倾弦已袅袅亭亭地跪在地上，口中甚是虔诚地轻呼着“吾王万岁。”却没想到苏无翳见她便蹙起了眉，转身向着阿伊不耐烦地道：“这是什么人，把她带走。”甚至连正眼都未曾看她一眼，只径直走到贵妃榻边，坐下。

    两行清泪倏然从倾弦的面上滑落。

    “是……”阿伊差点忘了苏无翳此人，除了对容貌与傅轻瞳梢近的女子温柔些外，对其他的女子向来不曾正眼以待。忙过去牵了早已哭得两眼血红的的倾弦的手，边赔着不是边快速地退了出去。

    透过眼前垂落的雪纱，苏无翳看到刚才的素衣男子坐在一楼极偏的小桌旁。垂目合眼，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王好象很在意他。”姬流觞用长戟将雪纱挑开了一道缝，不解地道。

    “只是觉得看不透这个人而已。”苏无翳倚在贵妃榻上，随手拈起酒杯。

    姬流觞笑了：“我看呐，实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若只从表面上看，的确是普通了些。”苏无翳手腕轻抬，将酒一饮而尽。

    “叮——”

    一阵轻微的编钟声从黑暗中传来。

    高台上的灯火被齐齐地点亮，高台下鸦雀无声。

    一个穿着紫衫的女子背对着众人，抬起手臂，衣袖滑落，露出莹白如玉的一段。小巧的掌中握着一个敲钟的槌子。一声，一声，仿佛笨拙地敲着一个又一个编钟，却像是直击人心的深处。

    终于，她柔美的身段开始曼舞起来，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如穿花拂云般地在大小不一的编钟上敲奏出华美的乐章。紫色的裙裾翩跹而起，绕起团团的轻烟，恍若如仙入境。

    没有人能看清演奏者的面孔，却沉浸于这样华丽而恢弘的乐章。宫廷之乐，果真是非同凡响。

    苏无翳那停在半空，拈着酒杯的手慢慢放下，倚在贵妃榻上的身子渐渐直了起来。他站起身子，步履却如此凝涩。他立在雪纱前站定，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紫衫女子的背影。

    是的，断不会错的。

    瞳儿执槌子的手势便是这样的，小指微微的曲起，无论他怎么教，永远都纠正不过来。

    如今，苏无翳还记得当年教她奏编钟时候的情景。

    他握着她的手，一个一个将所有的编钟敲遍。聪慧如她，在他的引领下欢快地轻舞，钟声低而沉，略带沙哑的华丽。黑衫与紫衫轻轻地扬起，而她在他的怀里。

    她的小指总是不自觉地曲起，有时候苏无翳会忍不住轻轻打她的手，她总是笑，对着他笑，吐了吐舌头，漾出两枚酒窝。

    “傅，轻，瞳。”苏无翳一字一字地从口中吐出那个名字，他发现，自己终于又可以唤那个名字。而那个名字的主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王，真的是傅姑娘么？”四年来，姬流觞第一次看到苏无翳面上流露出的那样悲喜交加的神情。

    苏无翳紧紧盯着那紫衫女子，寒声道：“去和老鸨说，我要这个柳十一。无论多少金子都要！”

    当最后一个音消散于茫茫的轻烟之中，傅轻瞳微微喘着气，转过身来，向在场所有的人嫣然一笑。

    满堂喝彩。

    她就那样欢喜地站在台上，接受着看客们隆隆的欢呼声，笑容如春花般灿烂。

    忽然觉得一束熟悉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她似有所感地向一角看去，只见半面阴影下，着素衣白袄的柳重言含着笑意，正赞赏地看向自己。

    他到底是跟来了！傅轻瞳忽然欣喜若狂。她只想痛快地跳下台去，痛快地抱着柳重言，然后痛快地在他的肩膀上咬上一口！

    却被人拉住了胳膊。

    阿伊对她说：“十一，日曜王到了。”

    如同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最后，柳重言却眼睁睁地看着傅轻瞳在前往他的方向顿了步，在那老鸨的引领下登上了二楼。他抬起头，看到被掀开一角的雪纱后，是那个黑袍男子的面容。

    手中的杯子越握越紧。

    他霍然站了起来。

    只见那个黑袍男子将傅轻瞳抱在怀里，狠狠地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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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三十五弹 梦归何处是

﻿    整整四年，执着的疯狂的想念。全然化作了这个略带疼痛的、炽热的吻。

    苏无翳的唇无止境地探寻着傅轻瞳特有的气息，直到唇齿间，渐渐漫上了浓烈的血腥味。她挣扎之下咬破了他的唇，但他仍没有停止。他唇上的血全然化在了她的唇中。那样浓郁的、腥甜的味道。

    有两滴晶莹的泪珠从傅轻瞳的面上滑落，渗进苏无翳的嘴里。她于那个疯狂而血腥的吻中模模糊糊地觉得，好象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初识或是相处的时候，就是这样充满着血的甜腥味。还有，漫天的白雪。

    血，雪。直到天荒地老的红与白。

    她不可置信地闭上了眼睛。

    柳重言已不忍再看，神色黯了一黯。

    像是印证了脑海中一直所想的一件事，终于拂袖而去。

    雅座中的两个人终于得到了呼吸。

    不顾傅轻瞳的竭力反抗，苏无翳大力地按着她瘦弱的背脊，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没有一丝的缝隙。好似只要他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轻烟一般消失。

    “苏无翳，你疯了。”傅轻瞳闭着眼，气喘未定。

    “我是疯了，疯了四年。全都拜你所赐……”苏无翳将她抱得更紧。

    傅轻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其实，我不认识你。至少，我一点都想不起你了。”

    “忘了并非不是一件好事。”苏无翳合上眼，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气息。是的，她在他的怀里了。再也没有比此时更温柔的语调，“瞳儿，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那样低声下气般，款款的深情。

    一时间的静默。

    傅轻瞳那被震动的心慢慢恢复了平静，忽然缓缓地道：“再说一次我的名字，全名。”

    苏无翳依言，轻吐出那三个字：“傅轻瞳。”

    “你确定没有找错人么？我是柳十一。”傅轻瞳其实很是明白，他要找的便是自己。

    “如果你坚持叫自己这个名字，我亦不会反对。”苏无翳微微一笑。

    傅轻瞳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我能不能请求你，放了王子潋。”

    苏无翳一点一点将她推离开来，一双含着怒意的凤目直直地望着她：“你忘了我，却记得他？”

    “我谁都不记得了，但他是丰息的四……”

    “好了，够了！”苏无翳不耐地挥了挥袖，径直拉着她走向门口，掀了帘子，却见姬流觞抱着长戟正倚在墙上。

    “那个素衣人走了。”姬流觞非笑似笑地看着苏无翳与乍闻此言，吃了一惊的傅轻瞳。

    “好，回宫。”苏无翳面无表情地回道，却忽觉得手臂上被人拂了麻穴，稍失了力便被傅轻瞳挣脱开去。

    只见她运起轻功飞速地掠下楼去，口中是抑不住的怒气：“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话音未落，人已出了烟雨楼。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说——“总是”。

    她发疯似地奔跑着，找寻着。

    仅仅是裹着一袭单薄的紫衫，便在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发足狂奔。傅轻瞳只觉得脸上、手臂上、腿上被迎风而起的雪花尖锐地割裂了开来，刺骨的寒冷。

    茫茫的雪地上，她如同一个没有去路，没有归途的人一般，慌乱而急切地找寻着柳重言的身影。可是，什么都没有。静谧的大街上，灰黑色的一片，地上只有渐渐被雪覆盖的旧的脚印。

    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鼓起她轻飘如纱的宽袖；雪花大片大片地覆落，几乎将静立不动的她化作一尊雪人，而那个“雪人”的脸颊上冻着两行冰泪。

    忽然感觉到了温暖。

    傅轻瞳恍若看见一个人拂去了她身上的冰雪，将一张厚毯盖在她的身上。就像是每每在屋顶上看月亮，他为她做的那样。是一个人，却又像是另一个人。

    “柳五……”

    终于，她笑着朝他伸出手去，只觉得天旋地转间，世上的灯火骤然吹灭。万籁惧静。

    她瘫软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柳五，柳十一……”苏无翳抱着傅轻瞳的手臂僵了一僵，终于冷笑道，“傅轻瞳，原来这四年，你又爱上了别人。”

    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绪，重重咳嗽了几声，只觉得喉头一甜，却强行将那口血咽了下去。满嘴满腔的血腥气。

    沿着长长的街，柳重言拉紧了身上裹着的白袄。上面缀着的野兔毛，是傅轻瞳一片一片缝上去的。他抬起头，朝黑灰色的天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辆四匹黑马拉着马车从他的身边疾驰而过，赶车的男子着了一身火红的衣裳。

    他停下步来，静静地看着那辆马车远去的影子。

    风雪中，素衣飒飒。

    车厢中，苏无翳将自己冰冷的面颊轻轻贴在傅轻瞳滚烫的脸上，仿佛耳语般地对昏迷不醒的她说：“傅轻瞳。我命令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怀中的傅轻瞳仍是昏昏沉睡。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你一定会这么说。”苏无翳兀自笑了笑，喉间却有些哽咽，“可是，我除了这句话，还能怎样挽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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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弹 浮世皆如斯

﻿    寝宫内，焚着一炉清心安神的檀香，迷蒙着淡淡的紫烟。

    苏无翳轻支着自己的下颌，斜斜地倚在紫檀木大床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沉沉昏睡的女子。他伸出手去，轻抚过她滑软的长发，细长的眉，俏俏的鼻尖，柔软温润的唇。然后他俯下身去，吻了吻她的双颊。

    “四年了，你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边。”苏无翳深深地看着她，声线几近凝涩，“你曾说过的，纵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永不相见……我真高兴，你如今已经忘了。”

    仿佛是梦到了些什么，傅轻瞳向他的那一侧转过身去，微微地蜷起身来。苏无翳伸出双臂，像从前一般，将她轻轻地揽在怀里。她在他的怀里平稳地呼吸，睡容甜美。

    他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恍若一声叹息：“瞳儿，我爱你。”

    地老天荒，浮世苍茫。

    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只是这一句，晚了整整四年。

    只是，除了他自己，未有人能听到这一真心的表白。

    或许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听见。

    寝宫外，大雪漫天。

    摇曳着烛影的宫灯下，怀中捧着一个食盒的蝉儿蜷缩着坐在台阶上。食盒里的参汤早已没了暖意，渐渐蒙上薄冰。而她的唇，亦开始冻得发紫。却仍是那样固执地坐着，等着。

    “蝉儿姑娘！”一个宫女拢了手，匆匆忙忙地赶到她的身侧，拍了拍她身上的雪屑，“王已经就寝了，你就别干等在这儿吧，多冷呀……”

    “我只想见王一面……”蝉儿抱紧了怀中了盒子，眼中流露出悲凄的神色。

    今日日曜王回宫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个女子，如若珍宝。那样匆匆而小心地奔向自己寝宫，甚至与她擦肩而过之时，都未曾向她看上一眼。

    骄傲如斯的日曜王，也会这样抱着一个女子么？

    就连侍寝之时，亦是她自己褪出了衣裳爬上那张紫檀木的大床，睁着一双眼，静静地躺在丝被之中等着他的临幸。每每当他冷静到不能再冷静地对待完自己，偶尔亦会流露出一星半点的温柔。

    有时，他会合上眼，吻着她的面颊，温柔地唤她：“瞳儿……”那样缱绻的深情。

    心像是被生生剥掉了一块。

    蝉儿觉得自己有些嫉妒那个叫傅轻瞳的女子。那个大橱里的三样物品，定是她曾经用过的。而日曜王视若珍宝。

    而如今，好似就是她回来了。那么，自己该何去何从？

    记得年幼时候，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穿的衣服亦是几个姐姐穿得发白破旧的，更别提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娃娃。

    有一天，她看到一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布偶，那样破败而寒碜的模样，被她捡了来小心地宝贝着。却因为和邻家有钱的少小姐曾喜欢的却最终遗失的一个一样，被那个少小姐用糖果换了去。可是后来少小姐先前的娃娃找到了，就把这个破败的布偶还给了她。她仍记得那个少小姐笑着的对她说：“到底不是原先的，还是不要了。可是多谢你啊。”

    布偶放在了她的手里，缝补得很齐整很干净，但比起少小姐手里的那个——漂漂亮亮穿着金线缝的衣裳。简直是云泥之别。到底不是同一个。

    原来，只是个替代品罢了。

    终于，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小声地抽泣起来。压抑着，哽咽着。却一丝不曾将这般哀戚的声音传出去。

    轻微地衣衫落地的声音。

    刚才的那名宫女被悄无声息地点倒在地，一道褐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蝉儿的身侧，足尖一点，便将她带到了一处无人之地。

    “大人，是你么？”蝉儿止住了哭泣，在无边的夜色中轻声问道。

    那人的声线极其凛冽：“事到如今，你还舍不得动手么？还是，你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傅轻瞳？”

    “苏无翳很谨慎，我找不到机会……”

    那人冷哼一声：“也罢了，根本不需要你了……傅姑娘回来了，她一定会救四王子。”

    “她真的是傅……”蝉儿讶然。

    “我初始的时候以为又是个相象的，现在看来，确是她无疑。而你，也差不多该退场了。”那人冰冷的脸孔慢慢地在阴郁的月光下显露出来，赫然是息潋的亲信——晏九！

    蝉儿惶恐地忙匍匐于地，手中的食盒跌落而碎裂。她抬起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求大人饶命！傅姑娘会救四王子，却断不可能杀了苏无翳！我，我还有机会！”

    次日清晨，所有垂首侍立在外的宫人与宫女都听见苏无翳的寝宫内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耳光声。但未经王的召唤，谁都不允许进入。

    于是，所有人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苏无翳！你给我滚出去！”傅轻瞳挥舞着拍红的手掌，站在床头怒吼道。

    苏无翳半面的脸渐渐凸起了一个火辣的掌印，略略怔了怔，便毫不犹豫地上前束了她的双手，顺势将她按倒在床上。傅轻瞳惊恐地瞪大了眼，手却动弹不得，一双脚踢得虎虎生风。口中还曾不停歇：“死色鬼！混蛋！放开我——！”可是却仍是无可奈何。

    双方的唇几乎只有一寸的距离，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

    苏无翳叹了口气，声音极其低沉，在她听来却充满了诱惑：“瞳儿……我没有对你做什么。”

    “鬼才相信你！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放我回去！”傅轻瞳不断地挣扎着。

    苏无翳的眼神黯了一黯：“你果真是忘了。我们一起在这张床上，曾睡了足足半年。”

    仿佛被重重地撼了一击，傅轻瞳猛然间失却了所有力气般瘫软在他身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起……一张床……半年。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不过，我们什么都没做。”苏无翳盯着她一脸的颓败，一字一字地说道。

    乍闻此言，她如释重负地大大吁了口气，脑中竟是想到自己总算是没有负了柳五！

    苏无翳见她脸上神情的变幻，心像是被紧紧地揪成一团，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眯起一双凤目，闪烁着危险的光：“但是，现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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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三十七弹 临泽之医仙

﻿    男子身体的滚烫感清楚地熨帖在自己肌肤的纹理上，却冰冷得使傅轻瞳全身微微地颤。她发急了一般一口咬在苏无翳的肩膀上，满嘴的血腥味。他吃痛，蹙起了眉却不曾停下，一双手仍是紧紧地囚着她。两人满头长而滑的发丝纠缠，苏无翳滚烫的唇深深地埋在她的颈间，一个连着一个的吻如同烫了火的烙印。

    四年的渴望，四年的等待，苏无翳在她强烈的挣扎之下，那最让自己感到骄傲的理智与冷静第一次崩溃殆尽。胸中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如此炽烈而熊熊，仿佛就要在此刻将她在自己的身下狠狠揉碎。

    一道灰飞烟灭的末世绝望。

    傅轻瞳只觉得眼前有大朵大朵的雪莲覆落下来。

    一朵，又一朵。晶莹如玉，风姿如画。

    苏无翳沉重的呼吸声在她的耳边清晰而可辨，那张俊美的面孔与曾在梦中出现过千百次的男子的容颜倏然重叠。

    可梦里的他是在笑着的啊。那样地笑着，向她伸出手。她清楚地记得，梦里的他摘了黑貂手套，微笑着，向她遥遥地，遥遥地伸出手来。

    长相思，不若，长相伴。

    只是，此时他的面孔却是微微扭曲着的，爬满了不甘与欲望。如同千万雪莲在她的面前从极盛到倏然凋谢。一个破碎的梦境。

    她突然放弃了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无意识般地口中轻呓着一个名字：

    “柳五，柳五。”

    柳五……

    手上被加重的力道突然失去了。

    苏无翳默然地松开了她的手，扶着散乱的头发慢慢直起了身子。他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静静地落下了一行的清泪。那泪珠淡淡地散着光，却与她紧咬着的唇边的血红同样触目惊心。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替她拭去，却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他终于让她哭了，却以这样的方式。就算是从前对她种种的体罚，无论多么的残酷与难堪，她都倔强地不曾哭出来。而今天，他这样对待她，她终于还是哭了。刚才冲动之时，他竟克制不住自己，差点强要了她……

    苏无翳突然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丑恶与肮脏。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略带颓唐的神色坐在床边。

    寝宫内的火盆里，碳火哔卜地响，偶尔爆出一星半点火花。

    静得让人心慌。

    那么，那个唤作柳五的男子是怎样对她的呢？

    那个穿着素衣白袄，容颜平淡的男子。好似真的有着与自己不同的气质。与生俱来的截然不同。柳五是温和的，谦逊的，与世无争。看似什么都没有，平凡无奇。但却在一丝一缕的温柔间化了傅轻瞳的一颗心。而那颗心，曾在跳崖的那一刻决心要忘了他。

    而苏无翳自己呢，看似什么都已拥有，江山，美人。但一觉醒转，却时常觉得这广大而空落落的世上除了自己孤零零的一人之外，什么都没有。曾经唯一想要抓住的，却最终还是失去了。比如傅轻瞳。

    四年。瞳儿与柳五朝夕相对的四年里，她的眼中脑中满满的是柳五。而心里却没有一个叫做苏无翳的男子。甚至就连他笑时的样子，也一点都记不起了。

    苏无翳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情绪，唤作“嫉妒”。

    睥睨一世，人人仰望的日曜王第一次感到那样刻骨的心痛与挫败。他霍然起身，披了一件大氅便匆匆向门口步去。

    重重地一推门，满目是刺晃晃的冰天雪世与满地跪倒于地的宫人。

    山呼万岁。

    或许，这些才是他能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

    苏无翳苦笑。

    簌簌的踏雪声由远及近，一点火红在风雪中格外惹眼。

    姬流觞掀了落了层厚雪的雪帽，利落地除了手套，将一封信交到苏无翳的手中：“王，这是那个穿素衣的人送来的。”

    “他还在宫门外么？”苏无翳并没有拆看，抬眼问道。

    姬流觞道：“听侍卫说，他在雪里立了大半夜，今晨刚走的。”

    苏无翳闻言，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那傅姑娘……王打算怎样安置？”姬流觞朝寝宫内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问道。

    “暂时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寝宫。除了出门，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苏无翳咳了几声，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氅，向平日略作小憩的偏殿步去。

    身后，紧紧地随着十几名捧着衣物与洗漱用具的宫人。他们屏息碎步跟着，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寝宫的大门锵然关上。一队侍卫小跑而立。

    所有的人都听到里面传来的桌椅被踢翻而倒的声音。

    难道，又是要重蹈四年前的覆辙么？

    苏无翳的咳嗽又加重了几分，脚下却加快了步子。手中的信在风中猎猎地响。

    花园的园门里探出了一人的小半面身子，淡紫的衫，厚重的袄，雪白的鞋。那人谨慎地朝寝宫的方向看了看，见到森严的守备，收回了脚。

    一个捧着香炉的宫女，见了她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蝉儿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蝉儿忙收拾了慌乱的表情便回过头，亦笑道：“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王起了没，又不敢打扰他。”抿嘴，露出两枚酒窝，“对了，你做什么来了？”

    “姑娘对王真是体贴。哦，是阮姑姑派我来给寝宫里的那位姑娘添些安神宁心的香，大概是那里面的姑娘刚来，脾气有些不大好。”那宫女将手中的香炉亮了亮，里面沉着几星细细的紫灰，淡淡的檀香。

    “不如交与我吧，我替你送去，如何？”蝉儿伸手接了过来，笑容愈发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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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侍卫巧辩了几句，蝉儿噙着一丝笑意，捧着香炉，轻轻推开了寝宫的大门。微温的曦光带着冰雪的寒意骤然映入，落在了一个女子单薄的背影上。

    只见那女子披着一件锦狐大氅，随意地坐在唯一一张立着的圆凳之上，手肘略略靠着沉香木桌的边缘。四周歪着几张翻倒的凳子，一地的玉瓷碎片。虽是听见了开门的声响，她却未曾回过头来，只哑声说了一句：“我什么都不要，出去。”

    “傅……姑娘？……”蝉儿试探着走近几步。

    傅轻瞳闻言怔了一怔，慢慢地站起身来，回过头去。

    面对着来人，抬眼而立。

    蝉儿只觉得眼前被明晃晃地点亮了三分。

    但仅仅这三分的明艳如斯，就足以把自己给比了下去。

    到底是云泥之别。

    她于心底重重地叹息。

    傅轻瞳凝神端详了蝉儿片刻，终于轻轻笑了，露出两枚浅浅的酒窝：“你是蝉儿吧？你和我长得真是有几分的相象。”

    春山淡冶而如笑，蝉儿忽觉得就连笑容都比不上她。

    “不过是个替代品罢了。其实姑娘你才是王真正要找的人。”蝉儿掩了黯然的情绪，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香炉放在桌上。顺手提起未被打碎的青玉茶壶，往唯一完好的玉杯中倒了一注茶，向傅轻瞳的面前轻轻一推，笑道，“也没见人进来伺候，姑娘就先将就着喝点茶吧。”

    傅轻瞳拿眼在她的手上一溜，伸手拈了玉杯就往嘴边送。只见她先轻嗅了嗅了茶香，亦向着她笑了：“虽然凉了，但还是好茶。”说完，一饮而尽。

    蝉儿的手有些不容察觉的颤。

    “蝉儿姑娘，就牢烦你找张凳子坐到我身边来。”傅轻瞳放下玉杯道，“我有些话要和你讲。”

    蝉儿依言，将一张圆凳扶正来，略略考虑了一番，只挨着她身边的一臂处坐下。

    “再近些吧。”傅轻瞳抚了抚额，轻蹙起眉道，“我有些倦，说不大声。”

    只见蝉儿垂了头，又向她的方向挪了几寸。只是还未等她抬起头来，便觉得肩上一凉，全身血液好似凝滞不动。头沉沉如挂了铁，再也扬不起。她忽然着了慌，颤声道：“傅姑娘！”

    傅轻瞳敛了容，站起来道：“放心，不过是点了你的穴，过了一个时辰自然就解了。”

    “可是……”蝉儿惶恐。

    “只不过是小小的惩戒罢了。”傅轻瞳拿起刚才的玉杯，伸向蝉儿，冷笑道，“你该奇怪，我为何没中了你的软烟散。”

    蝉儿大骇：“你怎么知道……”

    “柳五虽是个小小的村医，倒算是很有些本事。无论是医术还是毒术都不差。”傅轻瞳的嘴边扬起一丝骄傲的笑意，“这四年，我也算是学到了些皮毛。”

    “我念你对我下的只是软烟散，就只让你一个时辰不能动弹。不过……”傅轻瞳的一双在蝉儿的身上打量了一番，“你这身衣服得先借我穿穿罢。”

    倾岳楼。

    飒飒的玄色酒旗于栏杆外斜伫着，直招摇开去。

    猎猎的声响。

    楼内已然肃清一空，唯小二仍作势卖力地擦着桌子，不时地竖起一对耳朵想要听听楼上那坐着的两位客人的谈话。

    只是，没有任何谈话的声响。一丝儿都没有。

    楼外风雪漫天。

    苏无翳与柳重言二人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不言不语。但无形的压力却着实存在着，仿佛无声的角力一般。

    终于，苏无翳放下了茶杯，换了个坐姿道：“此次是阁下的邀请，为何不说一字？”

    柳重言缓缓抬起眼来，声线清朗：“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倒是一脸的真挚。

    苏无翳莞尔，想了想：“那不如我问，你答。”

    柳重言微微颔首。

    “我虽然久坐朝堂，对江湖上的事倒还是略知一二。”苏无翳的食指轻轻叩着桌面，道，“我宫中有名女医官，名叫阮辛。她曾说江湖上曾有一位妙手回春的临泽仙人，唤作重言……”

    “正是在下的化名。”柳重言直言不讳地截了他的话答道。

    “既然如此，依阁下医术高超，应诊得出瞳儿失去了记忆罢？”苏无翳的话中带寒。

    “确实如此。”柳重言的双目直视着苏无翳，“但我不愿治她。”

    “为何。”

    “私心。”

    两人又俱是陷入沉默。

    苏无翳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将杯举到唇边。复又放下，沉声道：“就因你的私心，我与她错过了整整四年。”

    柳重言转首看向窗外，眼中含着些许的温暖笑意：“我并非真的仙人，毫无私念。临泽仙人早已死了，如今，我不过是个她口中的，一个普普通通村医罢了。”

    “这四年……你与她如何，我已不想追问。只是，如今她回到我身边，我定是不会再放手。”

    “是去是留，还是听凭瞳儿定罢。你我二人，何必在此口舌之争。”

    “阁下好似自信满满。”苏无翳一字一字地说道，握着茶杯的指节隐隐发白。

    柳重言淡淡一笑，目光忽地直指人心：“我只知道，我愿为她放弃所有。而日曜王，你是否愿意了为了她放弃天下？”

    一道淡紫色的身影出了寝宫大门。

    “蝉儿姑娘，香添好了？”守门的侍卫甲哈着腰问道。

    只见那蝉儿略低下头，向那侍卫微微一笑算是应承，迈着步子不急不徐地下了台阶。

    “这蝉儿姑娘怎么越来越漂亮了？瞧这小身段……”侍卫甲摸着下巴，眯眼问道。脑袋冷不丁被侍卫乙抽了一巴掌：“你小子那咪咪眼别长成鸡眼了，瞧清楚，那是王的女人！”

    “也就是说说过过嘴瘾，你火烧火燎的什么劲！”侍卫甲不满地摸着红肿的脑袋道。

    侍卫乙仍瞪了一双牛眼，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喷着密集的口水：“喀嚓喀嚓！！”

    转过花园的拱门，眼见着已看不到任何侍卫，扮作蝉儿的傅轻瞳失力了般地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她轻吐出一团白气：“是，霰雪森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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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八弹 因缘世间灭

﻿    “翳，这世上那么多的雪是从哪儿来的？”

    “我记得父王曾经说过，是天上的心，一片片剥落而下，来抚慰大地的裂痕。”

    “原来你也相信这般哄小孩子的话。”

    “是你说的，有些人，总是要去相信的。”

    “可是，雪好凉，根本温暖不了、也抚慰不了任何东西。”

    “能抚慰的。比如，比雪更寂寞的人。”

    “翳，你寂寞么？你至少还有景。”

    “兄弟是一起分享快乐的，而寂寞却是我一个人的。惟独分享我童年的寂寞的，只有霰雪森林。”

    傅轻瞳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厚雪之上，周遭的雪化作往昔的尘，在脑中隐隐浮乱。是曾和谁一起到过这里么？是曾和谁在这里说过些什么么？

    沿途绽放的雪莲，如此繁盛的美景。

    刚才于寝宫内与蝉儿的对话依旧清晰：“你可知有一个森林，树枝上挂着晶莹的冰凌，沿途盛开着美丽的雪莲。”

    蝉儿抬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道：“……我时常悄悄地跟着王去一个地方，那里的入口由一个老人家守着。每每当我想要走近，他总是拦住我，说，‘霰雪森林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只能远远地往里张望，好似看见过你说的景色。”

    “是，霰雪森林吗……”傅轻瞳轻叹。

    遥遥地，在茂密的雪树间现出了一座甚是简陋的小木屋。

    想必这便是蝉儿所说的守林老人的住所了吧？傅轻瞳拢了拢身上的厚袄，怀着一丝莫名的忐忑，加快了脚步。雪已深及脚踝。

    木屋的轮廓越发清晰。

    只听得“吱呀”一声响，木门打开了。一个微微驼背的白须老人颤巍巍地从屋中迈出了脚。沙沙，沙沙。他向传来踏雪声的方向望去，努力地眯起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傅轻瞳抬起头，见到那守林的老人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向他的方向走去。一脚一印，满脚的雪屑。

    她终于看清了，老人眼中欣喜而略带卑微的神情，仿佛是等了她许久。老人颤抖着的嘴唇，仿佛欲说还休。她疑惑。

    “姑娘，早啊。”老人的口中终于吐出了这四个字。声音粗嘎。

    金色晨光落在两人的身上，璀璨了周遭的一片雪景。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仿佛几年之前她也曾来到这里。

    只是那一次，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老人也是这样带着欣喜而卑微的神情，向他们问好。那日，老人深深地鞠躬：“王，万安。”

    然后，他带着真挚的微笑，向她道了一声：“姑娘，早啊。”

    失却的记忆仿佛轰鸣而至，她重重地一个趔趄。

    守林老人恭敬地为她打开了低矮的栅栏。走了几步，她开始茫然而不知所措地向里面奔跑着，如同梦中一般疯狂地奔跑着，捂着胀痛不堪的脑袋。

    一切的一切在脑中由混乱到逐渐明晰，她重重地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喉咙如同含血。她不停地跑着，直到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浑身绵软地瘫倒在雪地中。

    无数的冰凌在金色的曦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吃力地抬起了手，为自己挡住那样刺眼的光华。

    她一个人，如同□□裸地躺在这个世界里了。

    苏无翳的世界。

    忽来一阵的璀璨光华，晃得傅轻瞳遮不住。她坐起身来，朝着那极光亮的的地方看去，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尊冰制的女子形容的雕塑。

    那女子好似穿了一身薄薄的长衫，冰肌玉骨。巧兮笑兮间，晶莹通透的脸颊上赫然有两枚浅浅的酒窝！她的纤纤之手向前方伸出，仿佛满心欢喜地在接受一个邀约。

    只是，她的脚上怎会缚有一条锁一般的事物……

    傅轻瞳一步一步地向那座冰雕的方向走去，最终在它的面前站定。漫天的雪花擦过冰像女子的脸颊，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不会知道，当年苏无翳的手中握着冰凿，一点一点敲去冰屑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一张生着两枚酒窝的脸，再是一根手指上的甲尖，最后是一条她脚上曾拖着的七星海棠锁……冰雪雕刻成的傅轻瞳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手下渐渐成形，栩栩如生。

    那日，苏无翳一步一步向后退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尊冰雕之上。忽然间脚步一滞，茎根断裂的声响。

    他弯腰拾起了脚边弯折于地的一株雪莲，轻轻地拂去了花瓣上的积雪，遥遥地，遥遥地向那尊冰雕的方向伸了过去，声线凝噎：“瞳儿，这是我与你的，霰雪森林……”

    相思无度。

    “苏无翳，就算是座冰雕，你也要用锁缚住么……”终于，傅轻瞳失力了般地跪倒在雪地里，对着那尊冰雕泣不成声。

    青阳大街。

    满城风雪，满城繁华。

    一名素衣男子从空落落的倾岳楼走下，渐渐汇入人群之中。倾岳楼上有一双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过后，姬流觞握着长戟登上楼来，顿了片刻，终于对着倚在窗边之人道：“王，傅姑娘不见了。”

    茶杯脆裂于地的清响。

    “上不知天文，下不晓地理——！人面相准，只看桃花——！”从街角远远地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略带着一抹俏皮的无赖气，“人面桃花，唯我独家——！”

    不少人因那几句谐语而纷纷围拢来，他们看到一个粘着两撇花胡的少年，翘着腿搭在一张长桌上，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晃荡，一顶狗皮帽遮住了大半边的脸。

    一面白布幌子架在一边，上书“人面桃花”四个大字。

    “我说，真那么神嘛？！”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汉子满是兴奋地凑上前问道。

    只见那少年绷直了脚，用脚尖勾起桌上的一把破扇，熟练而潇洒地用手接了，“唰”地展开：“不准不要钱——”说完，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那麻脸汉子眼睛瞪得溜圆，双掌撑在桌子上：“那你给我算算，我几时能娶妻啊？！”

    周遭的人皆低低地笑了。谁人不知道这王麻子是青阳城出了名的光棍，都四十开外了也没敢摸过女人的手。这辈子，恐怕是要光棍终生了！

    少年不言不语，先是大喇喇地伸出手来：“多谢，问金二十文。”

    王麻子鬼迷了心窍，当真摸出二十文来放到那少年的手中。那些铜板一到手，就一溜儿地滑入他的袖中。少年似是心满意足地将露在外的唇扬了扬，清声道：“你明年开春的时候出青阳城西门，拿一个装满清水的陶罐子和一张烧饼等在那儿，姻缘自然就来了。”

    “瞎扯的吧！”人群中有个人大声说道。

    “一罐水加个烧饼就能等来姻缘？笑话！看你年纪轻轻，该不是个骗子吧！”又有人附和道。

    不少人纷纷表示质疑。

    少年不发一言，狗皮帽下遮住的眼，似明似寐。

    倒是王麻子满心欢喜地唱着曲儿，拨开人群向自家走去。

    人们见此，皆无趣地一哄而散。

    忽地，少年的眼睛一亮。

    他掀起帽子，直起身子，朝着大道上走过的一名素衣男子喊道：“天下无双的美人——！要不要看看你的桃花？！”

    那素衣男子似是对他不甚理睬，自顾自向前赶路。可那少年不依不饶，继续喊着：“就是你——美人——！”

    素衣男子终于被喊得停下了步，冷着一副平淡的面容朝少年的方向看来：“阁下有何指教？”

    “好说好说，就是想为你相个桃花。”少年笑道。

    素衣男子虽有些无奈，但仍是有礼地问道：“不知这位相士姓名。”

    “唰”地一声，少年甩开破纸扇，露出一张极清灵俊秀的一张面孔。只听得他声线清朗：“好说好说——人面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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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弹（下）

    “在下向来桃花萎败，恐怕阁下要错算了。”素衣男子立在长桌的一侧，听得那自称“人面桃花”的少年的掐指一算，微微一笑。

    少年俯身向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素衣男子的下颌，眯眼笑道：“谁不知临泽仙人，容色天下无双。当年行走江湖之时，轻轻一拂袖，不知就褪了多少桃花的颜色……”

    柳重言见自己身份被这个少年识破，心下一怔，退了半步，只得涩声道：“阁下甚是好眼力。”

    “好说好说，只因我是——‘人面桃花’。”少年用破扇掩了满面的得意之色，又道，“若不是因临泽仙人你满身的风华是粗布衣衫掩不住的，光是瞧那□□，真是无懈可击。”

    “我隐姓埋名已久，不问世事。还望阁下能替我守得这一秘密。”柳重言垂下眼，言语甚是真挚。

    少年勾起唇，欺近身来，压低声道：“好说好说。不过，美人，先揭了你的□□给我瞧瞧吧？”

    远远的，就见到低矮的栅栏边立着一个人。那人墨色的长发上落了无数瓣的雪花，轻轻一动，簌簌落下。怀中似乎抱着一样扭动的事物，活泼得紧。

    他通身清冷如雪却又如此温柔。

    傅轻瞳揉着通红的双眼，加快了步子。

    待走到离那男子十步开外的时候，伫足，她忽地笑了：“景。”

    久别重逢的欢喜。

    四年的岁月沧桑，竟未在这个男子苍白的脸上落下任何痕迹。他依旧是那般笑容无邪，温柔纯真。

    只是，他比四年前越发消瘦了，似是渐渐薄成了一轮瘦月。于每一个清冷的夜中，慢慢消融殆尽。傅轻瞳因着同柳五学过几年医，敏感地察觉到他越发严重的不足之症。

    苏无景为她打开了栅栏，亦温柔地笑了：“好久不见……”怀中的雪兔转着红玛瑙似的眼珠，扭动得越发起劲。

    “是容儿吗？”傅轻瞳惊喜地伸手去抚摩了那雪兔的身子，“相比你，它倒是越发胖了。”

    苏无景掩着嘴轻咳了几声，换了话题道：“我听说宫里来了一位柳十一，与当年的傅姑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咳咳……就特去哥的寝宫探望。没想到，却是见着蝉儿被点了穴坐在圆凳上。是她……咳咳……告诉我，你来了霰雪森林。”

    傅轻瞳蹙起了眉，关切地问道：“景，你真的不要紧么？”

    “无妨，老毛病了。”苏无景笑了笑，面无血色。

    傅轻瞳将一株雪莲放在木屋紧闭的门前，隔着门，轻声向屋中的老人道了别，便与苏无景沿着小路往回走着。

    “景，这四年来，你过得可好？”

    “我很好。只是我哥，为了寻你，几乎要将整个天下都踏遍了。”

    “为何还要找我……我当年跳下悬崖，已说得……清清楚楚。”

    苏无景停下步来，唇色苍白：“你……还在怨恨着当年的事么？”

    傅轻瞳摇摇头，呼出一口白气：“都已经过去了……”说罢，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

    深厚的雪地中落下一行深深的脚印。

    只苏无景一人还留在原地，轻声问道：“可是，真的回不去了么……”

    她不曾回答，纤细的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青灰色的天空开始落下更多的雪花。繁繁盛盛，挂着冰凌的树梢上，仿佛开了千树万树的梨花。几只雪候鸟扑棱着翅而过，树枝颤动，雪花倏然飘零于地。一夕落尽。

    满目的荒凉。

    应着傅轻瞳的请求，苏无景将她带到了息潋夫妇被软禁的暖阁。

    一路上，只见苏无景微弓着背，不时地拿出手帕掩着唇咳嗽。他虽掩饰得极好，但终有一次被傅轻瞳着意瞥见。一见之下，她竟失了半分的魂魄——那帕中带血。

    她望着苏无景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隐隐有了担忧。

    仿佛尘封了太久的门被豁然开起。无论是这扇门，还是心门。

    明媚的日光和着微微的尘随着那扇门的推开，落入了寂静无声的暖阁之中。好似漾出了圈圈的水晕。

    息潋从满是梵文的佛经中抬起头来，轻眯起眼，向敞开的门口看去。

    一道紫色的身影，背着光落下的熟悉的影子。

    风扬起了紫色的裙裾，飘飘渺渺，不甚真切。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却连她的呼吸都感到都如此熟悉。

    他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身来。

    仿佛时光倒转。

    来人在门口凝立不动，静静地望着他。

    一道低低的门槛。

    他在里面，她在外面。

    “是……瞳儿么……”息潋的声音哽咽。

    来人轻轻地回道：“潋，是我。我回来了。”

    如聆纶音。

    “阿弥陀佛。”息潋终于垂下眼，合着颤抖的掌念了一句。半晌，他忽然抬起头来，“不要进来，有什么话，就在门外说罢。”

    傅轻瞳收回了脚，一脸茫然：“潋？……”

    “今日能得见你一面，空明已是三生有幸。”息潋慢慢睁开眼，缓缓说道，“我已皈依佛门，四大皆空。”

    傅轻瞳终于看清了息潋身上所穿的一身缁衣，扶着门框黯然道：“你这又是何苦……”

    “只是心念俱灰罢了。”

    “你不必担忧，我定会求苏无翳，将你送回丰息的！”

    “哪里都是一样的。若他真的能听你劝告，便让他不要再侵我丰息之地。”

    “我会尽力一试。潋，我爹娘……还有我哥，他们没事吧？”

    “前年，轻尘路过丰息时告之我，你爹娘此时在一处乡村生活得甚是安稳。你也就不用牵念了。”息潋柔声，“你哥寄情山水，亦是很好。”

    “我生为子女，却未曾尽过一点孝道……”傅轻瞳的眼眶红了又红。

    就这样，傅轻瞳始终未曾跨过那道门槛。

    当她寻着来路而返时，曾遇见了一身淡黄衣衫，挽着发髻的华潆初。这位华国的公主提着一个食盒，似是要去给息潋送膳。

    在她二人迎面而遇时，两人皆相视一笑，笑意释然间，错身而过。

    都过去了，不是么？

    暖阁内，息潋静静地坐在圆凳上，脑中回响着一句话。

    ——“潋，我不后悔，我曾喜欢过你。”

    这是傅轻瞳于离开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是了，曾喜欢过。这就够了。

    他笑了笑，像是心中已然拂去了些什么。伸出手，将经书翻到下一页：

    ——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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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三十九弹 旧日意难回

﻿    雪已停了。

    傅轻瞳站在满是积雪的屋顶之上，望着九曜山上的无边雪景，眼底俱是无波的平静。手中的枯草已是摆弄多时，终是放弃了将它放于口中的积习，扬手扔了出去。

    细长而劲节的枯黄色草茎随着寒风急旋而去，瞬息间已无了踪影。

    尽管已是正午时分，九曜山上的日光并不眩目。傅轻瞳将手枕在脑后，径直躺倒。她眯起眼，直直地望着天上一朵朵的青云而出神。

    丰息的天，日曜的天，还有，在朔月村看到的天。

    究竟有何不同。

    脑中转瞬间映过无数的片段，仿佛都烙上了时光的旧痕。

    那样斑驳而昏黄的记忆，带着雪最初的白与血最终的红，还有那个人穿着黑狐大氅，于霰雪森林中向她微微一笑时的倾城容颜。

    全都褪了色般的陈旧，却又是那般刻骨铭心。

    她轻轻地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傅轻瞳永远记得，那日，当她跳下悬崖时，终于见到他那从来都只是骄傲而狷狂的脸上露出了那样绝望而哀戚的神情。

    他拼命地将手伸向她，挽留她，却只是抓住了她的一幅衣袖。只是衣帛裂开的瞬间，一切都作了了结。她坠落，冷风猎猎地鼓起了她的衣衫，发丝狂舞，如同失了翼的蝴蝶。

    他左眼的一滴泪曾最终落于她的面颊，凝成了冰粒。晶莹的，闪烁的光芒。

    只是她不会知道，那是苏无翳此生，仅有的唯一的泪。

    沙沙的踏雪声由远及近，屋檐边的雪块簌簌地往下坠落。

    傅轻瞳感到身边坐下了一人。她并不睁眼，只是勾起唇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只要是你傅轻瞳的习惯，恐怕是至死也不会改了。”苏无翳边说着，边同她一道仰面躺下。

    仿佛回到了四年前，每一个同观夜月的时刻。

    只见他二人并排而卧，颇有默契地皆不言语，四周静谧如斯。四周的风虽是凉的，凉沁入骨。但这是自从分离至今，两人难得分享这般平静恬然的独处时光。

    “我什么都记起了。”半晌，傅轻瞳睁开眼，转向他，轻声说道。

    苏无翳亦转过头来看着她，眼中带着些许莫名的哀伤：“你……还恨我么？”

    傅轻瞳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终于伸出手抚摩着他清瘦的面孔。当她碰到他那因消瘦而高耸起的颧骨时，眼眶突然红了：“不恨了，一点……都不恨了……”四年，眼前的人等了自己整整四年。

    两行清泪顺着脸旁滑落。

    苏无翳的手覆上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慢慢地将它放到自己的胸前，用柔软的唇轻而深地吻着她的手指，掌心。声音喑哑：“对不起……”

    仿佛是迟到了四年的忏悔。

    只觉得自己的心又像是当年一般沦陷了一般，傅轻瞳微微一怔。

    那时侯的他，在青阳的郊外，亦是这样向自己流露出这样落寞而孤寂的神情，而自己，自以为走进了他冰冷的躯壳，直达温暖的心灵。仅仅，只是凭着一个粗乱的花环。

    可笑的自信。

    “何必要抱歉……翳，当年是我偏激了些，以至于走了死路。而你，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国君应做的事。”傅轻瞳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淡淡地笑了。她将手掌暗暗地握成了拳，好似不愿散失他赋予的气息，亦或是给予自己勇气，“我们当年，到底是太年轻了些。”

    “瞳儿，其实我们……”

    苏无翳伸出手，想要更靠近她一些，她却坐了起来，抬头望了望天空，回首对他笑道：“我们来回复从前经历过的事好不好？我记得不是太多……吃银雪鱼，同奏编钟，下棋……唔，还有去集市捞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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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一口雪寐银叶茶，吃一筷银雪鱼肉，真真堪比神仙快活。

    傅轻瞳举着筷子，喜滋滋地夹起玉盘中的一块鱼肉，蘸了蘸淋漓的汤汁，习惯性地放入了对桌坐着的苏无翳的碗中。苏无翳先是一愣，忽地像是恍然大悟般拿起筷子，含着笑将那块鱼肉挑去了刺，又含着笑吃了下去。

    “……”傅轻瞳眼睁睁地看着苏无翳将整块鱼肉用极其文雅的方式消灭干净，忍不住说道，“其实……”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无翳顺手拿了白巾，分外优雅擦了擦并无染脏的嘴角。

    傅轻瞳曲起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

    到底是这四年来养成的习性。

    就连吃鱼都是柳五挑干净了刺再放入自己的碗中，生怕扎到了自己。

    一想到柳五，傅轻瞳便有些神飞天外，心不在焉地又将一块鱼肉夹到自己的碗中，随意地挑去了刺就往嘴里送——“咳咳！”，果真是扎到了喉。

    身旁伺候的宫女见状，忙送上了一杯凉水。苏无翳立刻站起身来，将水递到她的手中，手抚拍着她的背，十分焦急：“怎么这么不小心？要不要紧？要不要传御医？”

    傅轻瞳虽咳得满脸通红，却一手推开了他递来的凉水：“给我一杯醋……”

    “醋？”苏无翳虽疑惑，但仍是命宫女速速从御厨房将醋要来。

    等大口大口地灌下米醋，傅轻瞳咳得血红的面色已有了好转。

    “这醋倒真是有效。”苏无翳见她因此而无恙，欣喜道。

    傅轻瞳掩了满嘴的醋酸味，笑着顺口道：“醋酸能软骨，是柳五教的！”那笑容中带着七分的骄傲，三分的幸福。

    苏无翳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一怔，没有回答，只慢慢步到自己的位置上复又坐下，没有拿起筷子。他坐在那儿，抬眼看着她，直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起来，只得涩声道：“翳，你不吃么？菜要凉了……”

    苏无翳静静地坐着，看着她不语。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

    傅轻瞳的一切好似都已脱离了他既定的轨道，仿佛一个被改变了大小的车轮，碾过旧有的车辙子时，那样的不圆转，不合衬。

    当他执着她的手去敲击编钟的时候，她的尾指依旧翘起，但两人的脚步已是凌乱而无法契合。他所指的方向和她所要到达的地方已错了半分，他强牵她而去时敲出音甚是勉强艰涩，并无半分的悦耳。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两人就因无法配合而累得微微气喘。其实双方心中都已知晓，彼此再也无法达到当年那样，她在他的引导下轻盈而步，流乐生舞的默契景象。

    只听得傅轻瞳略带歉意地道：“是我四年来疏于练习，是我不好。”

    苏无翳虽心中有着一丝的伤感，但面上仍是笑了笑：“我们久未配合，这般模样也是正常。只是比起四年前，你的性子似乎更随纵了些，不知道下棋是不是还那样快。”说罢，命人抬上了白玉做的棋盘。

    依旧是傅轻瞳执白子，苏无翳执黑子。

    她依旧是斜凭着桌，一手托腮，曲起膝来抵着沉香木的圆桌。明亮而摇曳的烛光映着她娇嫩的容颜，因认真而微蹙起的眉。苏无翳只觉得眼前的傅轻瞳与当年的并无二致。没由来的欢喜。

    只是当她拈着枚棋子，将要放下的时候，却着实略略考虑了一番。不再莽莽撞撞，而是认真而审慎。他为了配合她的速度，亦不得不慢了下来。

    这一来一去，渐渐的，青铜油灯里的烛芯已被宫女剪了两次。

    苏无翳每下一枚棋子，心下便是一沉。只觉得自己与她的距离越发的遥远。恍神间，棋子错放，竟下偏了一步。

    傅轻瞳眼见着抓住了苏无翳的小纰漏，满脸兴奋地大肆铺张开来。略等他回过神来，却见她已送了一盘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盘曲四角棋”给他。

    不同的是，输家是他。

    “你输了！”傅轻瞳抚掌大笑起来，“我终于赢了你一局！”

    “这四年，你棋艺进步了不少……”

    “那当然！我在朔月村，天天和柳五下棋。他最讨厌了，下棋慢得很，还不许我快……”

    柳五，柳五，柳五。

    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男子，就这样硬生生地横亘于他们之间。

    四年的时光，因着这个柳五，她竟改变了如此之多。

    苏无翳忽觉得好生颓败。

    “瞳儿，你……当真是那样喜欢柳五么？”

    “……什么？”

    “那么，你又了解柳五多少？”

    “那么，阁下又了解我多少？”

    第二日，柳重言又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个人叫住。他有些不耐地拢着手立在离长桌略有些距离的地方，抬眼问向那少年。

    少年弯着两弯笑眼，慢悠悠地摸了摸唇上的两撇假花胡，半晌才道：“不多不多。除了知道你临泽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外，我还知道有一朵小桃花已经开了，就看你们两人到底谁有能耐摘了去。”

    “我们？”柳重言生了一分疑。

    “哎……我为了讨好美人又逞了一时嘴快，泄了些天机……”少年有意无意地望了望碧青的天，吐了吐舌头，“嘿，那老头好象没发现……”

    头顶忽地划过一道细细的闪电，吓得少年跳起脚来。

    “老头？”柳重言生了三分疑，正欲问个清楚。

    “总之……言尽于此！”那少年截了他的话，忽然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桌上的零碎来，一股脑地将它们揽进怀里，连狗皮帽遮住了眼也顾不上，匆匆忙忙地飞奔离去。不知从哪里变出了把破伞遮在头顶，口中还不甚清楚地念叨着，“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哗啦啦——”

    就在那位自称“人面桃花”的少年刚拐过一个小巷之时，倾盆大雨突然而至。毫无防备的柳重言被淋了个透湿。

    雨水顺着脸上近似人皮的面具冲刷而下，渐渐糊软……一层淡淡的肤光隐现。

    “柳五！”后腰被一人紧紧地抱住。

    傅轻瞳灼热的呼吸声从透湿的衣裳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身体中。他于大雨中模糊的视线怔怔地看着自己手掌上刚沾染上的膏体，那正是从脸上被雨水冲褪下来的。

    柳重言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回过头去，回应她，拥抱她。

    到底该以怎样的面孔面对她？

    柳重言，还是临泽仙人？

    如注的大雨下，苏无翳没有撑伞，只远远地立在他们的身后。

    不过是一方小小的世界，三个人却如同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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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四十弹 大结局

﻿    大雨倾盆，一泻而下。轰鸣般的雷雨声分外震人心魄。

    所有的人都立在雨中，堪堪没了退路。

    苏无翳和柳重言各于心底暗暗赌了一次。

    最后一次。

    苏无翳赌的是傅轻瞳对自己最后残存的一点留恋，还有她最痛恨的，别人对自己的欺骗——他知道，临泽仙人自初入世便是誉满江湖的风姿绝世，早年更是因年少轻狂，欠下了一袖的桃花债。

    但就是这样的他，却从未在傅轻瞳面前展露过一丝一毫。

    柳重言之于她，隐瞒太多。

    柳重言却赌的是傅轻瞳对自己的一片真心。这片真心如入玉壶，清澈明净。无关过去，无关身份，无关容貌。

    电闪雷鸣。

    他用湿漉漉的袖子轻轻抹去脸上最后残留的一点易容膏，深吸了一口气。略略松开傅轻瞳环着他的手臂，慢慢地转过身来。

    一道惊天的闪电划过，骤然照亮了双方的容颜。

    满头的长发因着雨水紧紧地贴在他俩的脸上。柳重言终于看清了她脸上瞬间出现的万分复杂的表情——有惊艳，有茫然，有失神，有窘迫。

    傅轻瞳如同烫到了火般，慌张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腰上松开，一双眼茫然不知该看向何处，只得匆匆地向他道了一声歉：“抱歉，找错人了！”忙不迭地想往不同的地方逃开。

    手被一把拉住，猛地跌入一个怀里。

    满怀熟悉的清香。虽然早已被雨水浸得透凉，但紧贴之下，那带着体温的温润之感，与四年来每每相拥之时并无二致。

    断不会错的，那是属于柳五的味道。

    “柳五？……”傅轻瞳终于疑惑地轻声问道。只觉得不断地有雨水直直地落在她的背上，寒意倾肤入骨。一时间情绪难辨。

    明明是柳五的背影，柳五的味道，但，却不是柳五的脸——那是一张于黯淡的雨夜亦会熠熠生辉的面容，仿若清风拂晓，三千灼灼桃花骤然盛放的美景。

    纵使没有华美的衣物与精致的饰物衬托，依旧足够的动人心魄。

    分明是十几年前便艳惊世人，而后归隐出世的一张脸。临泽仙人——重言。

    傅轻瞳清清楚楚地记得：十几年前，兄长傅轻尘的好友——丰息国韩大将军的二公子，那个浪荡而不显轻浮的韩焉曾私底下给她看了一幅画像，极神秘极谨慎地警告她，千万不可让她哥哥知道他收有这画像。

    尚是总角之年的傅轻瞳虽嘴角含着古怪的笑意，到底还是应了，大咧咧地拿来一瞧：只见那画中之人着了一身素白的轻衫，拢着手立在一株拂面的青柳之下。

    衣是极普通的衣，树是极普通的树，却因画中人的微微一笑而豁然生动，振衣欲飞。他神态之美，神韵之清，容色之丽，竟连颇有仙气的傅轻尘都不及三分。

    “怪不得你会要我不告诉我哥。他长得真好看！”傅轻瞳瞪大了眼，“世上真有此人么？”

    韩焉笑了：“他呀，临泽仙人——重言。医术很是不错。”

    “那我以后要嫁给他！”傅轻瞳用小手将画像抱在怀里，大声宣布。谁知，却被韩焉一指戳在额上，他笑岔了气：“就你？就你？”韩焉左右开弓，扯着傅轻瞳圆滚滚水灵灵的小脸蛋，“人家门前可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美女领着木牌，排队等着结识呢！轮到你啊，估计也得让人家先挑挑看，可不可口……当然，重言可能会觉得你长得有几分可爱……”

    “瞳儿，对不起……”柳重言越发抱紧了她，只觉得她全身硬如雕塑。

    “哪里做的□□，做的好漂亮！”傅轻瞳挣扎着脱离了他的臂膀，边强笑边伸出手去扯他的脸，“不要再玩了好不好？你明明不是长成这样的的，你怎么会是临泽仙人呢……你是我的柳五啊……”

    喃喃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终于红了眼眶，泪水与雨水早已模糊不清楚。

    只觉得自己的脸被轻轻捧起，正对着一双与画中人一模一样的流丽之眼。那双眼的水波荡漾，漾入人心。

    “瞳儿，莫哭。”柳重言用指节抚去了她脸上的泪，声线轻柔，“我只问你一句，我这四年来，待你如何？”

    傅轻瞳终于抬起眼看着他，亦回答得诚恳：“你待我很好。”

    “我除了隐瞒自己的身份，可曾有其他欺骗你的地方？”

    “……没有。”

    “那好，你就听我说一句真心话。”柳重言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继续道，“我曾是临泽仙人，年少时的确做过许多的荒唐事，但那些是我的过去。如今，我是朔月村的柳五，只爱傅轻瞳的柳五。”

    如今，我是朔月村的柳五，只爱傅轻瞳的柳五。

    这一句话，如同寒雨中的一点暖意，从柳重言的唇传入傅轻瞳的心，慢慢笼了她的全身。

    傅轻瞳怔了半怔，只因柳重言从未对她说过这般直白的表白。她揉了揉眼，只觉得于滂沱的雨中听来，恍若梦境一般虚无，一般飘渺。却让她感到无端端的欢喜。

    纵使千言万语，都不及这一句话让她能真真切切地感到他的爱。深重的，简单的，却又如此真诚。

    半晌，只见她破涕为笑，伸出手撩开了他额前的湿发，发自内心地赞了一句：“柳五，你长得真好看。”

    立在远处的苏无翳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一句，忽觉旧时回忆如黄花而败，终于紧紧地握起了拳，指节发白。

    昔年笑花独倚我，如今花笑向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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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轻瞳与柳重言收拾了细软，准备离去的那日，苏无翳穿着便服，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城。一辆双马拉的锦蓬小车缓缓向前行着，他三人步于一侧。

    远远地，姬流觞扛着一支长戟，不紧不慢地随着。

    终于，傅轻瞳停下了步，向着苏无翳道：“翳，你政事繁忙，就送到这罢。”

    苏无翳凝望了她一眼，半晌，微微颔首：“也好。”

    忽觉有一阵暖香欺身而来，傅轻瞳靠近着虚虚地拥抱了他一回，凉凉的手指搭在他的脊背上，轻轻道了一声：“珍重。”

    千言万语，终究只剩这一句。

    好似朋友间的拥抱，与她在九曜山上和苏无景告别时并无不同。苏无翳的心灰了一寸又一寸。他怔了怔，嘴角还是强扯起一丝笑意：“珍重。”无意识地伸出手抚摩了她滑而黑的长发，动作轻柔。

    一瞬间，让人窒息的沉默与悲凉。

    傅轻瞳只觉得脸上拂过一小片轻而凉的事物，一片又一片。她欣喜地抬起头来，伸出戴着貂皮手套的手：“又下雪了……”

    苍茫的天空中开始飘落下轻软而凄迷的雪。似杨花，似柳絮。纷纷扬扬地洒向黑灰色的大地，落在她的发上，睫毛上，衣衫上。晶莹透彻，如同霰雪森林中的那尊冰塑。

    “这恐怕是今年冬天最后的一场雪……”苏无翳亦伸出手，接了几瓣雪花。雪花入掌即化，剔透光华，如珠似泪。

    傅轻瞳低下头来向他恬然一笑，露出两枚酒窝：“真好，我走之前还能再见到日曜最后一场雪。此生已无憾了。”

    许多年以后，每当苏无翳坐于屋顶，独自一人望着九曜山上皑皑的白雪，都会想起一张笑靥。那笑靥清澈如水，恬然安宁，让人心存暖意。而就是这份暖意，让他在无尽的孤独岁月里聊以慰藉，直至归于尘土。

    一根短竹形的爆竹被郑重地放入了傅轻瞳的手中，苏无翳道：“我以前送你的，不是伤害你便是束缚了你。但这烟火是我最后一样能送你的东西。待你出了城，于夜晚时分点了它，就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多谢……对了，好好待蝉儿罢，她腹中已有了你的骨肉。”

    “……好，我自有打算。”

    苏无翳看见那张笑靥的主人将那爆竹仔细地收在袖中，转身向立在马车边上的素衣男子奔去，亲昵地附在他的耳畔低语了几句。而那素衣男子看了自己一眼，微微颔首，似是同意了何事，便径直向他走来。

    柳重言笼了两袖冷风，于苏无翳的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沉声道：“这是‘菩提灵玉丹’，应能治好令弟的不足之症。”说罢，递到他的面前。

    “……多谢。”苏无翳默了半晌，终究还是伸手接下。

    “保重。”柳重言向他有礼地微微一笑，转身便要离去。忽闻得身后的苏无翳低声道：“那日在倾岳楼上你问我的问题，我想，该告诉你我的答案。”

    柳重言伫足聆听。

    “作为一个君王，我断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放弃我的一切，包括即将开拓的江山。但作为一个男人，若瞳儿还是四年前的瞳儿，我会；若瞳儿还爱我，我会。只可惜，瞳儿早已不是四年前的瞳儿，而她亦不再爱我。所以，我已经失去了为她放弃一切的资格——这，便是我的答案。”

    柳重言默默听罢，回首望着他真真挚挚道：“若作为君王，凭你的才智与魄力，定当开拓万世基业。”

    苏无翳却摇摇头：“我记得瞳儿跳崖时曾对我说过一句：‘从此以后，你坐拥万里江山，天下疆土。而我一人独赴黄泉，下至碧落。’此话只说对了一半，因为如今她还活着。而我，虽即将拥有万里疆土，却同时将拥有万世孤独。”

    万世孤独。

    车轮碾着细碎的冰雪，那辆锦蓬小马车已摇晃着出了城门。苏无翳看到车窗的帘子被撩起，傅轻瞳伸出头和手来，不断地向自己挥手道别。寒风鼓起了她的袖子，冻红了她的鼻尖。

    马车一点一点地远去，她的笑，她挥舞的手也渐渐被鹅毛般的大雪所模糊了。

    终不堪看。

    他断然转过身去，负着手沿着大道往回走。步履沉重。

    雪地里，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一片红衫旋至他的身侧，只听得苏无翳问道：“息潋夫妇走了么？”

    “走了，按王的意思已给了他们一辆马车和一些盘缠。”姬流觞利落地回道。

    苏无翳抬起头来，望着远处巍巍的九曜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白雾蒙蒙间他自言自语道：“瞳儿，答应你的事我已做到。但一统天下，我是势在必得……”

    “小姑娘——小哥——要玩捞小鱼么？”巷口，一个小贩顶着风雪热情地招徕着过往的少年男女。他面前放着一个大大的木盆子，落满雪花的水中游着无数尾的小金鱼。一对少年男女停下脚步，蹲在木盆前，饶有兴致地捞了起来。

    水花四溅中，传来少女的娇嗔：“哎哟，一条都捞不到啦！”少年索性挽起袖子接过鱼勺，蹲下身来。只见他略施巧力，一连捞起了数条，逗得那少女开心得直拍掌。

    裹紧大氅的苏无翳向那捞小鱼的摊位望了最后一眼，勾起嘴自嘲般笑了笑，快步走了过去。

    ***

    落在几步以外的姬流觞正欲赶上，却差点被一个戴着狗皮帽的少年伸出的脚绊倒。“霍”地一声，闪着冷光的长戟便贴在了那少年的脖子上，姬流觞眯起眼怒道：“做什么？！”

    “不过是给你算算桃花，美人你何需如此紧张。”少年用手中的破扇从容不迫地推开了架在脖上的长戟，不着痕迹，笑得无比纯真。

    “有话快说。”姬流觞抱了长戟，蹙眉道。

    少年“唰”地展开破扇，为自己扇了扇风，自言自语道：“哎呀，这凡间的美人脾气都太差了些，像是临泽仙人倒算是不错了，那个叫傅轻尘的臭小子，哼哼……”

    “你知道些什么？！”

    长戟又果断地贴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你也认识傅轻尘么？”少年眨眨眼，好似明知故问。

    “快说！”长戟又逼近了一寸。

    “你脾气太坏了！”少年面上并无一分惧色，倒鼓着腮帮嘟囔道，“果真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那年啊，我告诉他他的桃花是朵雄的，这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小子差点没让他那头小毛驴啃了我的腿！”

    “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雄的？！”姬流觞扔了长戟，索性用手大力摇晃起少年来，面上带着惊喜的表情。

    少年被摇得七昏八素，口中嚷道：“咳咳！你放手，哎！再不放手，你后面的小桃花要误会啦——！”说罢，忙捂了自己的脸，撑开一条指缝偷偷窥视。

    姬流觞一惊，转过身去。又是一喜。

    只见一身青衫的傅轻尘倚在那头无尾的小毛驴上，正非笑似笑地看着他俩。风姿如玉，清雅如莲。

    半晌，他终于轻启齿，懒懒道：“流觞，别来无恙。”

    ***

    马夫牢牢地堵了耳朵，充耳不闻车厢里不时传来的笑闹声。

    车内，只见傅轻瞳挤到柳重言的身边，一指挑起他的下颌，笑道：“柳五，别把易容膏涂上了，再让我看看你的脸……唔，你长得真好看！我爹娘也定会喜欢的！”

    “别总盯着我的脸……”柳重言笑得有些无耐，却任着她胡来。

    “可是，真的好好看嘛！“傅轻瞳搬了他的脸正对着自己，忽地“扑哧”一声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小时候的一句戏言，竟然成了真。”

    “什么戏言？”

    “就是……嫁给你啊！嫁给你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柳重言亦抿嘴笑了，一手轻揽过傅轻瞳靠在自己的怀中，认认真真道：“容貌之于人，不过如浮水上的飘萍。容颜易逝，飘萍易碎。惟能伴你老去的，止不过是我的一点真心。瞳儿，见过你父母后，就让他们主持我们的婚礼吧……”

    怀中的傅轻瞳终于涨红了脸，却忍不住回答得分外爽利：“好啊！”

    烟火直射入空，绽放于苍茫的黑夜之中。

    一朵银色而绚烂的雪莲徐徐盛开，最终化为无数璀璨的星点。那星点如瀑般直直地挂下，化作满天灿烂的冰凌。

    漫天的霰雪森林。

    ***

    几月后，因谋逆罪而被判身处冷宫的蝉儿难产而亡，留下了一个带着两枚浅浅酒窝的男婴，苏无翳赐名：苏无泠。

    三年后，日曜王苏无翳所率领的铁血大军踏上了华国的土地，将年迈的华王跪着相送的国玺收入囊中。华、丰二国自愿归属，名存实亡。苏无翳终于实现了苏无氏历代的夙愿，一统天下。

    第四年，苏无翳称帝。

    国号永甯，自称孤。

    当真一世孤独，无后无妃。

    永甯帝在位期间，改吏制，行法治，手段严苛，重典依律。

    由此，帝国进入了最繁盛的时期。

    永甯十一年，永甯帝崩。举国哀哭，扶棂送葬的百姓长街百里。

    谁也不曾知道，在盖棺的那一刻，有一座伫立于霰雪森林深处的女像冰雕，竟轰然倒塌。

    秋去冬来，又不知何年岁月，一名白发苍苍的女医官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永甯帝寝宫里一座陈旧的乌木衣橱，当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之时，她那因年老而垂下的眼竟濡湿了：

    空荡荡的衣橱内，放着一根开裂的鞭子，一把生锈的锁，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

    而衣架上仅仅挂着的一件早已褪色的黑狐大氅。那黑狐大氅之下，露出了一截淡紫长衫的宽袖。

    轻轻一碰之下，两件衣服竟像是生生世世地融在了一处。

    再也分不开了。

    窗外，鸿毛般的雪片从碧青天上翩然而落，洋洋洒洒间掩埋了世间的一切。

    一切，归于静止的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终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